《赵匡胤:死着死着就建立了大宋》 个人战力(实时更新) t0【当世无敌】 t1【一流高手】郭威,柴荣(健康) t2【二流高手】络腮鬍子,老道(年轻),胡二叔,矮子武士 t3【三流高手】赵匡胤(初始),络腮鬍子(重伤),老道(年老) t4【杂鱼】匪徒嘍囉,普通护卫 t5【一般人】赵武灵(初始) 人物 赵匡胤【初始】 性格:豁达大度,雄才大略,嫉恶如仇,不好奢华 生卒年:公元927年3月21日~公元??? 年龄:20 外貌:容貌雄伟,器度豁如 籍贯:河北涿州 武艺:无 物品:粗布衣,短木棍,碎银 人物 赵武灵【初始】 性格:外柔內刚,善解人意 生卒年:公元932年1月1日~公元??? 年龄:15 外貌:天生丽质,肤白貌美 籍贯:山西永济 武艺:无 物品:粗布衣 第1章 死亡循环 溪水潺潺,两岸青山如黛,云雾繚绕间偶有鸟儿飞出,若是在平时,赵匡胤定是要拉上几个同学一起来野营打火锅。 可惜,他现在根本没心思考虑这些。 “抓住他!別让他跑了!”,身后十几名官兵拔腿狂奔,鎧甲哗啦作响,领头的校尉手指著前方,声嘶力竭地喊道。 “官家有旨——”,另一人边跑边喘著粗气,生怕落后半步,“抓住刺客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这声喊叫让原本已经有些腿软的官兵顿时来了精神。千金?那可是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快追!快追!”,校尉急得额头上青筋暴起,“走丟了这人,我们可担待不起!陛下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要是让刺客跑了,別说赏钱,咱们的脑袋都得搬家!” 赵匡胤扛著一根木棍,天知道这玩意儿是前身从哪里顺来的。他小步快跑,用棍子劈开拦路的荆棘枝条。身上只穿著一件粗布衣,狼狈不堪,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造孽啊。 赵匡胤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娘。刚才还在家里熬夜打游戏,打到后脑勺发蒙,寻思睡一会儿缓一缓,结果一睁眼就躺在林子里。没弄明白这是哪儿,一群官兵就跟见了杀父仇人似的追了上来,二话不说就要拿人。 若不是这具身体结实,腿脚利索,早给人按在地上当刺蝟了。不过这身子的原主人到底是干什么的?能让官军这般玩命地追?杀人了?放火了?还是把皇帝老儿的龙床睡了个窟窿? 跑著跑著,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走马灯似的飘过——什么陈桥兵变,什么黄袍加身,什么杯酒释兵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赵匡胤?自己成了宋太祖赵匡胤?! 这个念头让他脚下打了个趔趄,险些栽个跟头。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粗布衣,又摸了摸脸,感觉哪里怪怪的。身后追兵的喊声近了,顾不上细想,闷著头继续往前冲。 管他什么太祖不太祖,先活著再说。 赵匡胤穿过矮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溪水在这里拐了个弯,衝出一片浅滩。 穿著蓑衣的村民蹲在水边,正在洗一把野菜。 赵匡胤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去,气喘吁吁地开口:“这位老哥,我有一事相求!” 村民转过身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手里抓著几根刚洗好的野菜,上下打量了赵匡胤一番。 这傢伙手上拿著齐眉棍,棍身笔直,包著铜皮,不是山里隨便砍的柴火棍子。 村民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你要干啥?”,村民往后退了半步。 赵匡胤急得满头大汗:“大哥!后面有官兵在追我!您知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地方能躲一躲?山洞、树林,什么都行!” 村民往他身后的树林瞄了一眼,隱约能听见嘈杂的喊声。 “你是犯了什么事?官军追你,莫不是江洋大盗?” “不是不是!”,赵匡胤拼命摆手,“我是被冤枉的!大哥您行行好,指条路就成!” 村民抿著嘴,还在犹豫。 赵匡胤急得抓耳挠腮,伸手就往怀里掏,想把银子摸出来。可这个动作落在村民眼里,却像是要掏什么凶器。这年月兵荒马乱的,山野村夫最怕惹事,看见陌生人掏怀里,第一反应就是往后退。 “你、你別过来!”,村民举起手里的野菜。 “大哥!我只是想问——” “嗖!” 赵匡胤身子一僵。他低下头,一截带血的箭尖从自己胸口透了出来,血珠子顺著箭杆往下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冒出一串血沫。眼前一黑,身体向前栽倒,“扑通”一声砸进溪水里,溪水染成红色。 村民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野菜撒了一地,脸色煞白:“俺的娘誒!” 官兵们从树林里衝出来,喜滋滋地喊道:“中了中了!快去看看!” ----------------- “呼,呼,呼——” 赵匡胤睁开眼睛,大口喘气。他低头一看。没有箭,没有血,衣服上乾乾净净,只是沾著刚才穿过荆棘时掛上的草叶子。 死了?不对,这是…… 前面有人蹲在溪边,背对著他洗菜。 身后,官兵的喊声隱隱传来:“拿住他!休教走了!官家口諭,擒得刺客者,赏千金!” 赵匡胤一瞬间全明白了。 死亡循环。他奶奶的,死亡循环! 赵匡胤顾不上细想,拔腿就往溪边冲。 “这位大哥!”,他一口气衝到村民面前,把对方嚇了一跳。 村民转过身来,手里抓著野菜,上下打量他。 “你、你要干啥?” “大哥我知道你怕生人!”,赵匡胤双手合十,语速快得像放鞭炮,“但我真的是被冤枉的!后面官兵在追我,我不是江洋大盗也不是山贼流寇,我就是个倒霉催的被错认成刺客的良民!” 村民被他这一通抢白弄懵了,眼神里满是狐疑。 赵匡胤心说坏了,这大哥警惕心太高,怕不是又要等他想明白才开口,上一回就是这么死的! 他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往怀里一掏。 村民脸色大变,往后一缩:“你干啥!” “嗖!”,箭矢破空。 赵匡胤身子一僵,低头,箭尖从胸口透出来。 血珠子往下滴。 他瞪著眼前的村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哥,下回您能快点开口吗? 眼前一黑。 ----------------- “呼,呼,呼——” 赵匡胤再次睁开眼睛。胸口不疼了,没有血,没有箭。 身后:“拿住他!休教走了!官家口諭,擒得刺客者,赏千金!” 前面:蹲在溪边的人。 深吸一口气。 第三次了。 他拔腿就往溪边冲,这一次跑得比前两次加起来还快,简直脚底生风。 “大哥!” 村民刚转过头,还没开始打量他,赵匡胤就已经把怀里所有的碎银子全掏出来了,双手捧著举到对方面前。 “大哥您別怕!我不是坏人!这些银子全给您!您只要告诉我这附近有没有地方能躲!” 村民愣住了,盯著银子,又抬头看赵匡胤。 赵匡胤急得满头大汗,耳朵竖起来听著身后的动静,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了,再晚片刻,乱箭又该来了! “大哥!求您了!您先开口成吗!指条路就成!隨便什么都成!” 村民回过神来,抬起手,往溪流上游一指。 “由此往西,一里外有一岔路,沿小路进山,半山腰处有一道观。观主麻衣道人与我相识,年轻时我曾给他送过柴火,或可容你暂避一时。” 赵匡胤如闻天籟,差点没哭出来。 “多谢大哥!多谢大哥!” 他把银子往村民手里一塞,扛起棍子,沿著指的方向撒腿就跑,头也不回。 村民愣愣地看著手里的银子,好半天才“嘖”了一声。 “莫不是被鬼撵了?”,他把银子揣进怀里,继续蹲下来洗他的野菜。 没过多久,十几个官兵从树林里衝出来。 “人呢?” “搜!” “他跑不远!” 官兵们散开,搜遍了溪边,什么也没找到。 校尉走到村民面前:“喂,可曾瞧见有人经过?” 村民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回军爷,俺一直在这儿洗菜,没见著什么人。” “一直在这儿?” “可不,洗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校尉骂了一声,挥挥手,带著官兵往山上追去。 第2章 道长求收留 赵匡胤闷著头赶路,脚下不敢停。 虽说刚才村民大哥指了条明路,但心里的弦还是绷得死紧。被一箭穿胸的滋味儿可还新鲜著呢,冰凉的箭从后背钻进来,从胸口透出去的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天知道官兵会不会突然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再给他来一下。 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赵匡胤估摸著已经把追兵甩远了,脚步才慢慢缓下来。他拄著木棍,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大口大口喘气。这身子骨是结实,但也架不住这么个跑法。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抬头往上看。山路上方,云雾繚绕间,能看见几处屋檐。 村民大哥诚不欺我!赵匡胤精神一振,扛起棍子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走,山路越窄,道观也越来越清晰。走到近前,看清了道观的模样。 一圈矮矮的土墙围著几间殿宇,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黄不拉几的土坯。大门是两扇旧木板拼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的本色。 赵匡胤站在门口,把棍子靠在墙边,整理了一下衣服。拍拍身上的土,抹了脸上的汗,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至少看起来像个走投无路求人收留的,而不是杀人放火逃命的。 他抬起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这回力气大了点。 咚咚咚咚咚。 还是没人应。 赵匡胤有点懵,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会是没人吧? 他又敲了一通,这回几乎是砸门了,反正这破门也经不起几拳头。一边砸一边喊:“有人吗?道观里有人在吗?” 苍老的声音隔著门板传出来:“谁啊?” 赵匡胤应声:“道长!我是一位村民大哥介绍来的!他说您这儿能容我暂避一时!” 门里头安静了一会儿。 一阵脚步声,接著是门閂响动,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麻衣老道探出脑袋,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赵匡胤。粗布衣,齐眉棍,满头大汗,一脸急切。 “村民?哪个村?谁让你来的?” “就是山下溪边那个村的!那位大哥四十来岁,皮肤黝黑,他说年轻时给您送过柴火!” 老道眨了眨眼睛,过了会儿,眼神里的警惕淡了些,嘟囔了一句:“哦。是那个憨后生啊,几十年了,他还活著呢?” 赵匡胤心说您这话问的,人家活得好好的,刚还给我指路呢。 “是是是,就是他!我刚从山下上来,他说您这儿能收留我躲一阵子。” “进来吧。” 赵匡胤弯腰钻进去。老道等他进来,又探出脑袋往门外张望了一圈,確认没人跟著,这才缩回去,重新把门閂上。 赵匡胤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 院子不大,中间铺著几条小路,缝隙里长满了杂草。正前方是一座三清殿,殿门虚掩著,里头黑洞洞的,有尊泥塑金身的神像。左右两边是几间厢房,窗户纸破了几个洞,也没人补。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荫遮了半个院子,树下摆著一张石桌几个石凳,上头落满了灰。 一看就是香火冷清、人跡罕至的道观。说不定十天半月都没个外人来。 老道拄著拐杖,慢慢吞吞地往厢房走,赵匡胤闷声跟著。 走到一间厢房门口,老道推开门,进去了一趟。过了一会儿,端著一只粗瓷碗出来了。 “喝吧。” 赵匡胤低头一看,碗里是茶水,顏色淡淡的,漂著几片茶叶梗子,还有一两片不知名的草叶。 他接过来,咕嚕咕嚕一口就下了肚。茶水冰凉,入口清甜,味道有点像山里的野菊花。一碗下去,喉咙里的火气消了大半,连脑袋都清醒了几分。 “多谢道长。”,赵匡胤把碗还回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老道接过碗,没急著走,问道:“你惹了什么事,需要跑到我这偏僻的道观来躲?” 赵匡胤嘆气。他这一嘆气就收不住了,嘆完一口又嘆一口,连著嘆了三五声,把老道都嘆得皱起了眉头。 “唉,不瞒道长说,”,赵匡胤耷拉著脑袋,“我是惹到当今圣上了。”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憋屈。 惹到当今圣上?他连当今圣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年头当皇帝的叫什么?他连这个时代的事儿都没整明白呢,就被追得满山跑,还白挨了一箭,死过一回了! 可是话说回来,既然自己莫名其妙继承了这具身体,那原身惹的祸,也確实得算在自己头上。谁让他现在是赵匡胤呢?谁让他偏偏穿成了这么个还没当上皇帝就被人追杀的倒霉蛋呢? 想到这里,他又嘆了口气。 老道点点头,好像这种事情在他这破道观里也不稀奇似的。 “圣上啊。”,老道转身往屋里走,“那你就先在这儿住下吧。后头有间柴房,收拾收拾能睡人。別往山下去,別让人看见。” 赵匡胤连连道谢。 老道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那憨后生现在还好吧?家里几个娃了?” 赵匡胤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山下那个村民大哥,赶紧应道:“好,好著呢。家里应该是有娃的,我把碎银子都给他让给娃买糖吃了。” 老道“嗯”了一声,“那小子,年轻时就是个谨慎的,没想到老了这么热心肠。” 说完,拄著拐杖进了屋。 破旧的木门在赵匡胤面前关上。 赵匡胤站在原地,长舒一口气,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他抬起头,看著头顶老槐树的浓荫,听著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有点恍惚。 穿越,被追杀,死亡循环,村民指路,破道观落脚…… 这一天过得太魔幻了。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穿越了,还穿成了宋太祖赵匡胤。在歷史书上雄才大略、结束五代十国乱世的一代雄主,现在跟个丧家犬似的躲在山沟沟里。 真是世事难料。 赵匡胤站了一会儿,往后院走。柴房在哪儿他还得找找,趁天还没黑,得赶紧收拾个能睡觉的地方。 第3章 七伤刀 柴房不大,靠墙码著半屋子的乾柴,从地上一直堆到房梁。角落里立著几件破旧农具,锄头,铁锹,还有一架散了架的纺车,蜘蛛在上面结了好大一张网。 靠窗的地方搁著一张窄窄的木板床,说是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在两条板凳上。上头铺著一层乾草,厚倒是够厚,就是硌得慌。老道给赵匡胤拿了床旧棉被,被面洗得发白,好几处打著补丁,闻著没什么怪味。 赵匡胤躺在木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翻来覆去睡不著。 睡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心还没这么大。 万一老道半夜摸去报官怎么办?趁自己睡著了,拿根绳子把人一捆,天亮就送去领赏。 他赵匡胤现在简直是行走的赏金,当今圣上亲口下的令,抓住刺客者,赏千金! 千金啊! 赵匡胤在黑暗中掰著手指头算了算。虽然他不清楚这个时代的购买力,但“千金”这两个字听著就不是小数目。够一个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几辈子了吧?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把木棍从床底摸出来,放在手边,手指搭在棍身上,这才稍微安心了一点。 眼皮越来越重,赵匡胤抵挡不住睡意,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 噌。 噌,噌。 赵匡胤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什么声音?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噌,噌,噌。 莫不是老道要杀自己? 赵匡胤一把抄起手边的木棍,翻身下床,赤著脚踩在冰凉的地上,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声音是从前院传来的,听著不像廝杀,倒像是在练什么东西。 练刀? 赵匡胤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但不敢大意。他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又轻轻把门掩上。 他猫著腰,贴著墙根,一点一点往前院摸去。他停在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往前看。 院子里,老道舞著刀。 好厉害! 老道白天看著还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走路拄著拐杖,一步三喘,说话慢得让人著急。谁能想到,这会儿他却像换了个人似的?刀被他舞得像活了一样,上下翻飞,左右盘旋。 劈、砍、撩、挑、刺、抹、带、扫—— 每一刀都虎虎生风,哪里还有半分老態? 赵匡胤不懂刀法,但能看出来这是真功夫。看得入神,完全忘了自己是在偷看。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太过震撼,比他看过的所有武侠电影都精彩一万倍。电影里的打斗都是假的,吊著威亚做出来的,眼前这个才是真的! 当真是好刀法! 赵匡胤看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上去舞两下。 “出来吧。”,老道收刀而立,正对赵匡胤藏身的方向。 赵匡胤心里一惊,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他也不躲了,从墙角后头走出来。 “道长,是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动静,就过来看看。” 老道把刀往地上一插,“拿著棍子起夜?” 赵匡胤乾咳一声,把木棍往身后藏了藏,可棍子太长,藏也藏不住。他只好岔开话题:“道长的刀法真叫一个绝!我在后头看得眼都直了。这是什么刀法?” 老道没答话,只是看著他。 赵匡胤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那什么,道长您不想说就算了,当我没问。” “想学吗?” 啊?赵匡胤有点懵。怎么突然问自己想不想学?这大半夜的,一个素不相识的老道,突然要把压箱底的刀法教给自己?发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他慢慢地点头,又觉得不太对劲,赶紧问了一句:“道长,您这是?” 老道没解释,走到石桌旁,从石桌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裹。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外头包著好几层油布。他把油布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几本簿册,纸页泛黄。 老道把簿册捧在手里,递到赵匡胤面前。 “自己看看,想学哪种?” 赵匡胤低头一看,是几本手抄的刀谱。 《太极刀法》 《天阳刀法》 《七伤刀》 赵匡胤先拿起《太极刀法》翻了翻。里头画著些小人儿,摆出各种姿势,旁边用小字写著口诀。什么“以柔克刚”,什么“四两拨千斤”,看著就玄乎。 又拿起《天阳刀法》翻了翻。这本更厚些,招式更多,“天阳初升”、“烈日当空”、“夕阳西下”,一套一套的,看著挺全。 最后他拿起《七伤刀》。 七伤刀?这名字听著有点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翻了翻,这本最薄,只有十几页,上面画的小人儿也比前两本少,但旁边的小字密密麻麻的,写得特別详细。 赵匡胤疑惑地问:“道长,这个七伤刀是什么来路?”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刀法。威力甚大,练成之后,一刀可当十刀用。出刀必伤人,中者非死即残。是以江湖上有句话——寧遇阎王,莫遇七伤。只不过。” “道长,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风险也大。一个不慎,就会没命。” 赵匡胤点头。这个好说。他穿越过来第一天就被一箭射穿过胸膛,什么风险能比那个大?死都死过一回了,还怕这个? “道长,”,他问,“这七伤刀,是您这几本里头威力最大的吗?” 老道有些诧异地看著他,眉头微微皱起。这人怎么只在意威力?一个不小心会死人的,他听进去了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回答了:“是。七伤刀威力最大。” “那我就学七伤刀。”,赵匡胤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你可想好了。这刀法名叫七伤,不是白叫的。练此刀者,先伤己,后伤人。每出一刀,自身经脉便受一分损伤。练得越深,伤得越重。一个不慎,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当场毙命。” 赵匡胤回答:“我想好了。” “你可知道我为何深夜在此练刀?” “为何?” “因为此刀凶险,只能在无人处练,怕伤了旁人。可这凶险,不只是对旁人。你自己也会伤著自己。练此刀者,十有八九活不过五十。” 赵匡胤也无奈,现在就这玩意儿能速成威力还大。 “道长,我今天被人追杀了一整天。山下那些官兵,是当今圣上派来的。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多活一天是一天。要是能学个保命的本事,受点伤算什么?活不过五十?那也得先活过明天再说。” 老道没有再劝,走了。 赵匡胤把刀谱揣进怀里,扛著木棍回柴房。木板床还是那张木板床,乾草还是那些乾草,但躺下来的时候,心里踏实多了。 明天开始练刀。 赵匡胤把刀谱塞回枕边,闭上眼睛。 这回很快就睡著了。 第4章 自杀式练刀 天蒙蒙亮,山里的雾气还没散,三丈开外就看不清人影。柴房的门板被拍得嘭嘭响,赵匡胤一个激灵从木板床上弹起来。 “起来。” 赵匡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外面天色灰白,也不知道是卯时还是辰时。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从木板床上爬起来。这一夜睡得不踏实,怀里揣著刀谱,脑子里想著招式,梦里都是刀光剑影。 “来了来了。” 推开门,冷气扑面,激得他打了个寒噤。老道站在门外,手里拄著拐杖,白头髮白鬍子在晨雾里看著跟神仙似的,飘飘然有出尘之姿。 “挑柴,挑水,做早饭。”,老道言简意賅,说完转身就走。 赵匡胤跟在老道后头,一边走一边打哈欠。晨雾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倒让人清醒了几分。他琢磨著,这大概是道观的规矩。想在这儿白吃白住,总得干点活。老道收留自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干点活算什么? 后院立著口井,井沿的石头被绳子磨出了深深的槽痕,不知用了多少年头。井边堆著些劈好的柴火,松木的,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老道自己劈的。 老道指了指井,又指了指厨房。 “水,三担。柴,抱一捆进去。” 赵匡胤挽起袖子就干。 打水是个技术活。井绳放下去,得晃一晃才能让木桶沉下去,提上来的时候得稳住,不能晃。他试了两回才找到窍门。井水清冽得很,打上来的时候还冒著凉气。一桶一桶往厨房提。三担水说起来不多,但提起来才知道分量。一担两桶,三担六桶。六桶水来回跑了三趟,等赵匡胤干完,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柴火倒是简单,抱一捆进厨房往灶台边一放就完事。 厨房不大,土灶占了东南角,灶台上两口黑漆漆的大铁锅,锅底被烟燻得乌黑鋥亮。灶台旁边堆著些碗筷瓢盆,都是粗瓷的,有几只还带著缺口。墙角立著个米缸,赵匡胤掀开盖子看看,里头是糙米,掺著些杂粮。 赵匡胤站在灶台前,看著土灶,有点恍惚。 这玩意儿,他得有十来年没见过了。小时候回老家,奶奶家就是这种土灶,烧柴火,大铁锅,做出来的饭有股特別的香味。那种香味,电饭锅做不出来。后来奶奶没了,老房子拆了,他就再没见过这东西。算起来,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今日一见,还挺稀奇的。 老道走进厨房,看见赵匡胤盯著土灶发愣,眉头一皱。 “愣著什么?” 赵匡胤回过神来:“哦,没什么,就是好久没见过这种灶了。” “好久没见过?土灶而已,谁家不是这样的?” 赵匡胤一噎。坏了,说漏嘴了。这年头家家户户烧土灶,他一个土生土长的“赵匡胤”,怎么能说好久没见过? 他赶紧打哈哈:“对对对,我就是说,这灶砌得好,看著就结实。您瞧这砖缝,多匀实,这灶台,多稳当。” 老道没追问,从缸里舀了米,开始淘米下锅。 赵匡胤鬆了口气,凑上去打下手,递个柴火,添个水。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没多久,锅里的米汤开始翻滚,咕嘟咕嘟冒著泡,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米香瀰漫开来。 早饭很简单,白粥,咸菜,几个杂粮窝头。没有荤菜。 赵匡胤端著碗,就著咸菜喝粥吃窝头。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底细。天下不是很太平,就算是寻常人家,也很难见到荤菜。逢年过节能割块肉回来,就算日子过得不错了。老道能拿出这些来养活他这个白吃白住的,已经是仁至义尽。 吃完饭,老道把碗筷一收,对赵匡胤说:“走吧,练刀。” 赵匡胤精神一振,放下碗跟了上去。 院子里。 老道走到院中央,站定。从怀里摸出昨夜舞的刀,递给赵匡胤。 “接著。” 赵匡胤双手接过。刀比想像中沉,入手一掂,少说也有三斤。吹毛断髮不敢说,砍起人来肯定利索。 老道开始讲解:“七伤刀,根基在气,不在力。气走经脉,刀隨意动。若只凭蛮力,练一辈子也是个门外汉。”,给赵匡胤示范了几个基础动作,站桩的姿势,握刀的手法,腰马如何用力,气息如何运转。 “先练站桩。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气沉丹田。刀握在手里,不动如山。”,他手把手纠正了赵匡胤的姿势,把歪了的腰扶正,把鬆了的肩膀按下,调整好刀柄的位置。 “练吧。就这几个动作,练熟了叫我。”,说完,老道往旁边的石凳上一坐,闭上眼睛。 赵匡胤点点头,开始照著老道教的一刀一刀地练。一开始还行。照著刀谱上的口诀,照著老道教的姿势,一刀劈出去,收回来,再劈。动作虽然生疏,有些地方还很笨拙,但好歹能比划下来。 老道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点点头。 可练著练著,赵匡胤觉得不对劲了。 胸口有点闷。他以为是累的,没当回事,继续练。山里的空气稀薄,自己又是刚吃完饭,闷一点也正常。他深吸一口气,一刀劈出去—— 闷气往上一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丹田直衝上来,堵在胸口,憋得难受。 噗!一口血喷在地上。 赵匡胤愣愣地看著地上的血,脑子里一片空白。抹了抹嘴角,手背上也是一片猩红。 什么情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老道就衝到面前,一把抓住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眉头紧锁。 “內伤了。”,老道脸色沉下来,“你太急了。七伤刀先伤己,后伤人,不是说著玩的。气走得太猛,经脉承受不住。再这样下去,有性命之忧。” 有性命之忧,会死。这不正好? 赵匡胤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又举起了刀。 “继续。” “你——”,老道脸色大变,“你不要命了?” 赵匡胤没理他,深吸一口气,运起让他吐血的气,一刀劈了出去。 噗!第二口鲜血喷出来,比刚才更多,溅得地上星星点点。 赵匡胤踉蹌了一下,脚下发软,但他咬紧牙关,站稳了身形。 再来。 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猛,每一口血都比上一口吐得更多。 老道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这哪是练刀,这是找死! “停下!”,他厉喝一声,上前就要夺刀。 赵匡胤躲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踉踉蹌蹌地站稳,仰天大笑。 “我悟了!” 赵匡胤强行运起最后一股气,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一刀劈出。这一刀的气势,比之前任何一刀都要猛,都要狠,都要决绝。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眼睛睁著,脸上带著笑,但人已经没了气息。 老道手里的拐杖差点没握住。 这…… 这算什么? ----------------- “起来。”,老道站在柴房门口,白头髮白鬍子,晨雾还没散。 赵匡胤从床上爬起来,穿好鞋子,大步走出柴房,“来了。” 挑柴,挑水,做早饭。 早饭端上桌,白粥,咸菜,杂粮窝头。 吃完饭,老道把碗一收,“走吧,练刀。” 赵匡胤跟著他走到院子里。 老道给他示范基础动作,站桩的姿势,握刀的手法,腰马如何用力,气息如何运转。然后把刀递过来。 “练吧。就这几个动作,练熟了叫我。” 赵匡胤握紧刀柄,没有从基础动作开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回想刚才最后一刀的气势与力道。 然后,他睁开眼睛,一刀劈了出去。 老道正要往石凳上坐,忽然听见刀锋破空的啸声,一下顿住了。 这一刀势大力沉,却又举重若轻,正是七伤刀入门第一式该有的力道。 还没完。 赵匡胤第二刀已经跟上,接著第三刀、第四刀……一刀接一刀,连绵不绝。 老道眼睛越睁越大,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一套刀法打完,赵匡胤收刀而立,喘著粗气,额头上全是汗珠。 老道走上前,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满是惊疑。 “你之前练习过类似的刀法?” 赵匡胤摇头:“没有。” “那这刀法,你从何处学来?” “刚才您教的。” 老道沉默了。他刚才教了基础,但只是站桩和几个劈砍的动作,连入门都算不上。 莫不是天生奇才?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学武快的,见过悟性高的,但没见过快成这样的。 “再打一遍。” 赵匡胤点点头,重新起手,又打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更顺。动作之间的衔接流畅了许多,生涩的地方也通了。 等赵匡胤收刀,老道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生练,勤加练习,日后必成大器。” 赵匡胤抹了把汗,咧嘴一笑:“道长放心,我就是死,也要练好七伤刀。” “不至於不至於,练武而已,不至於到走火入魔的地步。我待会儿下山一趟,看看外头的情况。你在观里待著,暂时別外出。外头的官兵说不定还在搜山。” “好。” “刀,你接著练,別太猛,循序渐进。” 赵匡胤应了一声,等老道出了门,又举起刀,照著刚才的路子练了起来。 一刀劈出,气势又猛了几分。 第5章 打探情况 老道拄著拐杖,慢悠悠地沿著山路往下走。 走了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个村子。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土墙茅顶,炊烟裊裊。几只土狗趴在村口晒太阳,见他来了,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老道拐进村子,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 “老张头在家吗?” 门帘一挑,满脸沧桑的老汉探出头来,一见是他,顿时笑了:“哟,是老道长!今儿个什么风把您吹下山来了?快,快进屋坐,屋里暖和。” 老道摆摆手,就在门口的石墩上坐下:“不进去了,就打听点事儿。最近村里可有什么动静?” 老张头在他旁边蹲下,掏出旱菸袋点上,深吸一口,眼睛眯了起来。 “动静?那可大了。”,他往山外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一副说书先生的派头,“您老在山上清修,不知道外头的事儿。当今圣上,刘知远,前些日子在京城里头看戏!” 老道点点头,刘知远登基不久,有名的喜好戏曲。 老张头越说越来劲,菸袋锅子在空中比划,“请了好些文武百官,一块儿看。戏班子是开封城最有名的,叫什么庆和班?咱也闹不清,反正听说光是请他们唱一场,就得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三百贯!好傢伙,够咱全村人吃三年。结果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 “戏唱得好好的,台下忽然就乱起来了!一个年轻人,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在台下大闹起来!掀桌子,砸板凳,把当官的全嚇得不轻。最后连戏台都给他踩塌了半边,那动静,鸡飞狗跳啊!” 老道皱眉。 “好多人都以为是刺客,护著皇上就跑。”,老张头说得唾沫横飞,往地上啐了一口,“结果呢?年轻人闹完了就跑。官兵们当场就追,听说追了好几条街,最后还是让人跑了。现在全城都在抓他,画像贴得到处都是。喏——”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往远处一指,山道口的树上,贴著一张白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赏金多少来著?”,老张头挠挠头,“好像是千金?对,千金!好傢伙,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老道听得一个头两个大,真得罪当今圣上了啊。 他还以为赵匡胤是偷了谁家东西,或者惹了富户,嘴上说得罪皇上是句玩笑话。没想到,还真捅了天大的篓子。搅了皇帝的场子,让皇帝当著文武百官的面狼狈逃窜,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掉脑袋。 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有本事。 老道又问了几句,確认官兵大部队暂时还没往这深山里搜,便起身告辞。老张头还在后头喊:“道长,要是有消息记得告诉我啊,千金呢!” 老道没理他,拄著拐杖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想了一路。赵匡胤什么来路,居然敢得罪当今皇帝? 想不明白。 算了,不想了。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收留了,就收留到底。修道之人,没那么多讲究。 老道慢悠悠地爬上山,推开道观的门,愣住了。 院子里,赵匡胤正在练刀,刀法已经跟早上完全不一样了。身形跟著刀光游走,每一刀劈出都带著凌厉的破空声,这股子气势,已经有了三流高手的样子。 但这不是让老道愣住的原因。 让他愣住的是,这进步太快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练武的人,有天赋好的,有笨的,有勤快的,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但他从没见过像赵匡胤这样的。早上还只是个连刀都握不稳的生瓜蛋子,连最基础的起手式都要比划半天。这才多久?一个白天的工夫,就能打出这样一套刀法。 老道站在门口,看著赵匡胤收刀而立,心里翻江倒海。 赵匡胤一转头,看见他,立刻露出笑容:“道长,回来了?” 老道点点头,走进院子。 “练得怎么样?” 赵匡胤抹了把汗,咧嘴一笑:“还行,就是有些地方还不太顺,有几个招式老是接不上。” 老道接过他的刀,隨手舞了几下,正是赵匡胤卡住的那几招。刀光闪动间,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见半分滯涩。 “腰要沉下去,气要从丹田走,不能浮在胸口。”,他把刀还回去,“你方才那一刀,腰是挺的,气是散的,刀自然就飘。再试试。” 赵匡胤按照他说的重新练了一遍,这回果然顺畅多了。 老道在旁边看著,又多了几分惊讶。这种悟性,这种韧性,他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老道把下山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赵匡胤听著听著,脸上的笑就没了。 搅了皇帝的戏台?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大闹?让皇帝以为有刺客,狼狈逃跑? 他现在知道原身为什么被追杀了。这哪是得罪圣上?这是把圣上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完了还踩两脚。换他是皇帝,他也得抓人,抓到了非扒皮抽筋不可。 赵匡胤看了看眼前这个头髮鬍子全白的老道,有点过意不去。 人家收留自己,是看在相识的村民面子上,是修道之人的慈悲心肠。可自己惹的是什么事?要是官兵搜过来,这老道就是窝藏钦犯的罪名,別说这道观保不住,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道长,我想过了,我不能一直躲在您这儿。” 老道抬起眼皮看他。 “官兵迟早会搜到这一带来。我在这儿躲久了,万一被搜出来,连累您也跟著遭殃。我就暂住几日,等这阵风头过了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你打算去哪儿?” 赵匡胤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去哪儿? 往北?往南?往东?往西? 老道就知道是这样,“先住著吧。这几天风头过了再说。道观偏僻,寻常没人来,官兵一时半会儿搜不到这儿。” 赵匡胤想说什么,老道摆摆手,不让他说。 “你练你的刀。外头的事,我帮你盯著。”,说完,拄著拐杖起身,慢慢往屋里走去。 “道长。” 老道停下脚步。 “多谢。” 老道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往里走。 第6章 早朝 天还没完全亮透,皇宫外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早朝还是以往的时辰,只是因为昨天那档子事儿,谁也不敢迟到,所以大家都提早到宫外集合。 “听说了吗?昨儿个戏台子塌了半边。” “嘿,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衝出来,掀了桌子就砸。” “我昨天生病没来,唱的是什么戏?” “《白兔记》。” 问话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戏讲的是当今官家的发跡史,天天演,宫里宫外都看熟了。敢砸这个,就不是砸戏台,是砸官家的脸面。 “人呢?抓著没有?” “跑了。侍卫追了好几条街,愣是没追上。” “胆子也太大了。” “嘘——郭大人过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郭威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身后跟著一个年轻人。往那儿一站,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赵弘殷也在队列中,来回踱步。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位护圣都指挥使今天有点心不在焉。 旁边的大臣凑过来,“赵將军,昨晚没睡好?” 赵弘殷停下步子,看了他一眼。是户部的王侍郎,平日里没什么深交,但也不算生分。 “王大人。”,赵弘殷拱了拱手,顺势问道,“昨天那事儿,你可在场?” 王侍郎左右看看,凑得更近了些。 “在,怎么不在。我就坐在第三排,看得真真儿的。” “到底怎么回事?我听了好几个说法,有的说刺客有三五个,有的说只有一人,还有的说那人是疯了——” “疯倒是没疯,就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高高大大的。戏正演到热闹处,他忽然从人群里衝出来,掀了桌子,砸了椅子,把戏台都给踹塌了半边。护驾的侍卫衝上去,那人抡起一根木棍就打。好傢伙,身手还挺利索,撂倒了好几个侍卫,愣是衝出重围跑了。”,王侍郎嘖嘖两声,“胆子也太大了,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不要命了。” “没抓著?” “没抓著。追了好几条街,愣是让人跑了。”,王侍郎嘆了口气,“官家昨天气得摔了杯子,今儿个早朝,怕是有得受。” 赵弘殷没再接话。 王侍郎又絮叨了几句,见他不搭腔,也就识趣地走开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赵弘殷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没抓著,那就是逃出去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热血上头,什么都敢干。昨天那场面,他不用亲眼见都能想像出来,肯定是那小子看见戏台上演的什么不顺眼的玩意儿,一时衝动就衝上去了。 热血是好东西,但太热血了容易没命。 今天出门之前,赵弘殷特意把家里上下都嘱咐了一遍。 “千万別慌张,该干什么干什么,和平常一样。”,他对夫人说,“买菜照常买,做饭照常做,別让人看出异样来。” 夫人红著眼眶点头。 他又对著几个下人交代:“外头要是有人问起大郎,就说他出远门了,去哪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別多说,別乱说。” 下人们诺诺称是。 安排好家里,他才换上朝服出门。 这会儿站在宫门外头,他心里还在琢磨。傻小子跑哪儿去了?身上带钱了没有?有没有落脚的地方?外头的追兵可都是动真格的,抓著了就是死路一条。 但他不能问,不能打听,不能表现出太多的焦虑。这时候露出一点破绽,全家都得跟著陪葬。 “赵將军。”,边上有人小声叫他。 赵弘殷循声望去,此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站在人群中颇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 郭威。 这位可不是一般人。当年刘知远还只是河东节度使的时候,郭威就跟在身边,出谋划策,鞍前马后。刘知远能登基称帝,郭威功不可没。如今他是枢密副使、检校太保,深得皇帝信任,满朝文武没人敢小瞧他。 赵弘殷迎上去,拱了拱手:“郭大人。” 郭威笑著回礼,又往旁边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年轻人。 “赵將军,给你引见个人。” “哦?” “这是柴荣,我的养子。”,郭威笑著说,“从小就跟著我,如今也长大成人了。荣儿,见过赵將军。” 柴荣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柴荣见过赵將军。” 赵弘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讚嘆出声。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仔细看了看柴荣的面相和身形,嘖嘖称奇,“真是少年出英雄,郭大人好福气啊。这孩子看著就是个有出息的。” 柴荣微微低头,不卑不亢:“赵將军过誉了。” 郭威在旁边笑著,眼里带著几分得意,又有几分欣慰。 “赵將军,咱们借一步说话?” 赵弘殷会意,跟著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离人群远了些。柴荣没有跟过来,站在原地。 “昨天刺客的事,赵將军听说了吧?” “听说了。王侍郎刚给我讲了一遍。” “王仁裕的话,听一半就行了。”,郭威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收了,“我的人去现场看过,也问了几个侍卫。年轻人身手不错,但不是刺客。” “不是刺客?” “要真是刺客,趁乱往官家那边冲就是了。他没有。”,郭威摇摇头,“他就是单纯闹事。” 赵弘殷沉默了一下。 “官家怎么看?” “官家?”,郭威苦笑一声,“官家觉得有人要杀他。昨天气得摔了杯子,今早出门的时候脸色还黑著。待会儿上朝,怕是得发一通火。” 赵弘殷点点头。 郭威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赵將军,听说你家大郎,年纪跟那年轻人差不多?” 赵弘殷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是,差不多。不过我家那小子,没那个胆子。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棒,没什么出息。” 郭威笑了笑,没追问。 两人又说了几句閒话,宫门有了动静。 “上朝了。” 人群开始往宫门方向移动,赵弘殷和郭威也隨著人流往前走。柴荣跟在郭威身后。 赵弘殷一边走,一边又忍不住看了柴荣一眼。 是个好苗子。比起惹了祸就不知跑到哪儿去的赵匡胤,强太多了。 赵弘殷嘆了口气,跟著人群往宫里走。 第7章 震怒 大殿上,鸦雀无声。 刘知远坐在御座之上,脸色黑得像锅底。一双眼睛扫过殿內群臣,目光所及之处,人人低头。 “好啊。好啊。” 没人接话。 “一个小小的刺客,当著朕的面,掀了桌子,砸了戏台,撂倒了七八个侍卫,大摇大摆地跑了。追了一天一夜,到现在,人呢?” 还是没人敢接话。 刘知远猛地一拍御案,“砰”的一声,案上的奏摺跳了起来,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有几本滚落到台阶下,离得近的大臣往后退了半步,怕这些奏摺烫脚似的。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朕养你们这帮废物有什么用?!” 群臣的脑袋垂得更低了。站在后排的几名年轻官员,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针。 赵弘殷站在队列中,低著头,眼睛盯著自己的靴尖,大气都不敢出。千万別点我,千万別点我。这时候被皇帝拎出来当出气包,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刘知远骂了一通,见底下的人一个个跟鵪鶉似的缩著脖子,心里的火不但没消,反而更旺了。 他最烦的就是这个。有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躲,等事情过去了,又一个个跳出来爭功。当年在太原起兵时是这样,打江山时是这样,现在他登基坐了龙椅,还是这样。刺客跑了,追不回来,他们倒好,集体装哑巴,没一个肯站出来说句有用的。 “诸位爱卿。”,刘知远压了压火气,有几分阴阳怪气,“为何一言不发啊?” 群臣互相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眼神交流快得像闪电:你说?我不说。那谁来说?反正我不说。 片刻后,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殿內忽然响起一片齐刷刷的声音: “圣上万岁!” “圣上英明!” “陛下息怒!” 喊声还挺整齐,排练过似的,前排后排此起彼伏,有几个嗓门大的,喊得格外卖力,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刘知远:“......” 这群废物。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生气。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人家都在喊万岁了,他总不能把脸一沉说“你们別拍马屁”吧? “爱卿们平身。”,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朕心甚慰。” 群臣又齐刷刷地直起身来。 刘知远坐在御座上,感觉胸口堵得慌。这帮人,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说什么都是一副“您说得对”的样子。他这个皇帝当得,跟个泥塑木雕有什么区別?坐在这个位置上,看著满殿的人,却没几个能用的。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齐刷刷看了过去,出列的是一名年轻人。 柴荣,郭威的养子。 刘知远眯起眼睛。他记得这个年轻人,昨天刚跟著郭威进宫,郭威引见时,他就多看了这年轻人几眼,眉宇间有股英气,不似寻常官宦子弟那般油滑。 比底下这些装哑巴的强。 “讲。”,刘知远点点头,“爱卿有话请说。” 柴荣上前一步,朗声道:“谢陛下。” “以臣之见,刺客者,小事一桩。如今最要紧的,並非搜捕一个闹事的狂徒,而是防备北方。” 此言一出,殿內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交换眼色,有人微微皱眉。这个年轻人,第一句话就把刺客定性为“小事一桩”——这不是明著打皇帝的脸吗? 刘知远挑了挑眉。 “北方?” “是。”,柴荣不慌不忙,“臣听闻,杜重威与契丹往来频繁,似有异动。此人素来心怀二志,当年契丹灭晋,他便开城投降,如今陛下登基,他虽表面上臣服,实则暗通款曲。若他与契丹联合,一旦挥师南下,则局势岌岌可危。” 殿內忽然安静下来。几个刚才还在交换眼色的大臣都愣住了,他们本以为这年轻人是来拍马屁的,没想到开口就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杜重威的事,谁不知道?可谁也不敢明著说。杜重威手里有兵,占据鄴城,真要翻脸,够朝廷喝一壶的。 刘知远有点意外。杜重威的事儿,他当然知道。当年契丹灭后晋,杜重威身为后晋大將,不但不抵抗,反而开城投降,帮著契丹人收拾残局。后来契丹北撤,他在鄴城拥兵自重,自己登基之后,他才勉强归附。 但归附是归附,心里服不服,谁知道?这些日子,他收到过密报,说杜重威和契丹人有往来。只是刺客这事儿一出,他暂时没顾上。 没想到,柴荣居然把这事拎了出来。 “杜重威。”,刘知远沉吟片刻,看向郭威,“郭爱卿,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郭威出列,躬身一礼。 “回陛下,臣正是此意。杜重威此人,反覆无常,不可不防。臣在河北时,曾与他打过交道,深知其为人。当年契丹南下,他手握重兵却不战而降,害得多少將士白白送了性命。如今契丹虽退,但元气未伤,仍在塞外虎视眈眈。若杜重威引狼入室,河北危矣,河南亦危矣。” 刘知远没说话。 “刺客之事,”,郭威顿了顿,“固然令陛下受惊,但终究不过一人耳。即便抓不住,也不过是让那狂徒多活几日。可杜重威之事,关乎社稷安危,陛下不可不察。” 话音落下,又有几个大臣出列。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杜重威狼子野心,確需早作防范。” 出列的这几个人,有的是郭威的旧部,有的是河北籍的官员,还有两个是枢密院的。他们站成一排,朝刘知远行礼。 刘知远思索刺客跑了就跑了,顶多是丟面子。可杜重威要是真跟契丹人勾搭上了,丟的就不是面子,是江山。 “好。”,刘知远开口,“既然诸位爱卿都这么说,那朕就派兵征討杜重威。” 群臣齐声称是。 “刺客的事儿,郭爱卿一併查了吧。” “臣领旨。” 刘知远扫了一眼殿內群臣,摆了摆手:“退朝。” 群臣行礼,鱼贯而出。 赵弘殷跟在人群里往外走,腿都有点软。刚才在殿上,刘知远发火的时候,他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现在被风一吹,凉颼颼的贴在身上。 得赶紧回家,告诉夫人別太担心。朝堂上的风向变了,皇帝现在更关心的是杜重威和契丹,刺客的事儿估计会往后放。等过上十天半个月,风头过了,就更没人提。 第8章 来了绑匪 夜深了,山里的月亮又圆又亮。 晚饭吃的是老道做的杂粮粥,里头掺了些野菜,说不上好吃,但胜在管饱。赵匡胤喝了三碗,当时没觉得什么,这会儿却被尿憋醒了。茅房就在后院角落里,一个简易的木板棚子,里头挖个坑,上面架两块板子,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解决完生理问题,赵匡胤打著哈欠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有动静。 困意瞬间消失,人一下子清醒了。这个时辰,荒山野岭的道观,哪来的人? 赵匡胤猫下腰,贴著墙根往前院摸去。柴房门口放著老道给他的刀,白天练完刀就隨手搁在那儿,这会儿正好用上。 躲到柴房旁边的阴影里,整个人贴在墙上,探出半个脑袋往前院看。 一群人举著火把,粗粗一数,十来个人。个个手里都提著刀,腰间別著傢伙,一看就不是善茬。 难道是劫匪? 赵匡胤眯起眼睛,借著火把的光亮仔细打量。 这群人穿著五花八门,有穿短打的,有披著褂子的,还有几个光著膀子,露出满身的横肉。为首的是个络腮鬍子大汉,膀大腰圆,手里提著一把开山刀,火光映得他满脸凶光。 一个女孩被绳子绑著,踉踉蹌蹌地走在人群里。看著也就十五六岁,穿著寻常的粗布衣裳,头髮散乱,脸上有泪痕,眼睛里满是惊恐。 赵匡胤眉头皱了起来,感情是绑票的? 络腮鬍子走到院子里,四下打量了一圈,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这儿有个道观。”,他回头冲手下们说,“今晚就在这儿歇了。” 尖嘴猴腮的手下凑上来:“头儿,你说要是里头的人不让咱歇呢?” 络腮鬍子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里传出老远,惊起几只鸟,扑稜稜飞向远处。 “不让歇?”,他晃了晃手里的开山刀,三环哗啦啦响,“那就杀,哈哈哈哈。” 手下们跟著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得意和张狂。 尖嘴猴腮走到正屋门口,抬脚就踹。 “开门!开门!” 屋里亮起灯,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道披著道袍站在门口,手里还拄著根拐杖,看见满院子的火把和刀,脸上的皱纹深了几分。 “几位施主,这么晚了,何事。” 络腮鬍子走上台阶,高大的身影把老道整个罩在阴影里。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老道,手里的刀晃了晃,刀尖碰到老道的鼻尖。 “老东西,这道观我们借住一晚。识相的就老实待著,別找不痛快。” 老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子里凶神恶煞的人,沉默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施主请便。” 络腮鬍子满意地点点头,一挥手:“都进去,把正屋收拾收拾。” 手下们一拥而入,脚步声咚咚咚的,踩得地板直响。有人把正屋里的蒲团踢到一边,有人把供桌上的香炉推到地上,咣当一声,香灰洒了一地。络腮鬍子大马金刀地往正中间一坐,把刀往桌上一拍。 “拿酒来!” 老道看了女孩一眼,什么也没说,慢慢退回了偏房。门轻轻关上。 赵匡胤蹲在阴影里,怎么办? 十来个人,个个都有刀,自己就一个人。虽然白天练了七伤刀,但那毕竟是练,不是真打。他从来没跟人交过手,不知道真刀真枪干起来是什么滋味。对方一刀砍过来,他会躲吗?会挡吗?刀砍在人身上是什么感觉?砍进去多深才会死? 而且就算他再能打,一个人能干掉十个?人家又不是木头桩子站著让他砍,一拥而上,他三刀六洞也得躺。 但被绑架的女孩......他不是圣人,也不是英雄好汉,但让他眼睁睁看著一个女孩被这群畜生糟蹋,做不到。 正想著,有人往柴房这边来了。 赵匡胤立刻屏住呼吸,整个人缩进阴影里。 一个匪徒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腰带解了一半,一头拖在地上。走路歪歪扭扭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看样子是来找茅房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就是刚才的尖嘴猴腮。 他走到柴房门口,推开虚掩的门,往里走。 屋里一片漆黑,尖嘴猴腮眯著眼睛往里瞅,嘴里含糊地骂著:“他娘的,黑得跟,跟。” 还没等看清,刀光一闪。 赵匡胤手起刀落,一刀正中尖嘴猴腮的脖子。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溅在他手上、脸上。 血热乎乎的,带著腥气。 尖嘴猴腮瞪大了眼睛,嘴张著,想喊却喊不出来,喉咙里只有咕嚕咕嚕的声音。血从嘴里冒出来,顺著下巴往下淌。他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的人,身体软软地往下倒。 赵匡胤一把扶住他,慢慢把他放在地上。等尖嘴猴腮彻底不动了,才鬆开手,慢慢站起来。 杀人了,他杀人了。刚才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等刀砍下去,血喷出来,人倒下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看著地上的尸体,喃喃自语:“我这也算是初出茅庐了吧?”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初出茅庐?哪门子的初出茅庐?他连武功都没练熟呢,就杀人了。这要是让老道知道,估计得嚇一跳。 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赵匡胤蹲下来,在尸体上摸了摸,先摸出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的,拔出来看了看,刀刃挺利,比他手里这把强。他把短刀別在自己腰上。又摸出一串铜钱,数了数,二十来个,揣进怀里。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院子里看去。 院子里,几个看守女孩的匪徒围在一起喝酒。酒壶传来传去,笑声不断。女孩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正屋里灯火通明,能听见络腮鬍子的笑声和手下们的吆喝声。 赵匡胤在心里盘算。 十一个人,死了一个,还剩十个。正屋里大概有五六个,院子里有三四个。如果能先把院子里的这几个悄悄干掉,然后再摸进正屋…… 有机会,趁著匪徒们酒醉,挨个解决。 第9章 钓鱼是吧? 赵匡胤蹲在柴房檐下的最暗处。他保持著这个姿势已经快一个时辰了,腿早就麻了,但他一动不动,盯著院子里这帮匪徒。 火把早就灭了,只剩几盏油灯搁在地上,照著几个歪七扭八的人。酒壶滚了一地,浓烈的酒气隔著老远都能闻见。 “喝!接著喝!” “不行了不行了,头儿,我真不行了。嗝——”,瘦猴似的人趴在地上,话没说完就打了个长长的酒嗝,脑袋一歪,差点栽进自己吐的秽物里。 “怂包!才喝多少就不行了?”,络腮鬍子盘腿坐在正屋门槛上,拎著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然后一脚踹在趴在地上的瘦猴屁股上。瘦猴哼哼了两声,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惹得其余几人一阵鬨笑。 赵匡胤心里暗暗冷笑,喝吧,喝得越多越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院子里逐渐安静下来。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匪徒,这会儿都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呼嚕声此起彼伏。 正屋里的灯火也灭了,里头传出络腮鬍子的鼾声,跟打雷似的。 赵匡胤眯起眼睛,仔细数了数。 院子里四个,横七竖八躺著,都是刚才喝酒喝得最凶的那几个。正屋里头,络腮鬍子和剩下的几个手下,估摸著也睡得差不多了。 十个人,先干掉院子里这四个,摸进正屋,趁他们睡得迷糊,能杀几个是几个。只要先制住络腮鬍子,剩下的就不足为惧。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握紧刀,轻手轻脚地往院子里摸去,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树枝瓦片发出声响。 夜风吹过,老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刚好掩盖了脚步声。 越来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已经能看清最近的匪徒了。赵匡胤举起刀,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朝下,对准了这人的喉咙。 就是现在。 刀光一闪,直劈而下—— 刀刃即將落下的一刻,匪徒睁开眼睛。眼中没有半分醉意,清明得像根本没喝过酒。 赵匡胤心道不妙,来不及收刀,想再加把力刺下去,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刀尖悬在半空,离喉咙只差一寸,却怎么也刺不下去。 “快来人啊!”,匪徒扯著嗓子大喊,“有人突袭!” 原本横七竖八躺著的三个匪徒,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哪还有半点醉態? 赵匡胤挣扎著想抽回手,但匪徒力气大得嚇人,抓得他手腕生疼,刀都差点握不住。 正屋的门砰的一声被踹开。络腮鬍子大步走出来,身后跟著几个手下,人人手里都提著刀。他看著被制住的赵匡胤,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老子还以为是什么高手来了,原来是个毛头小子!” 他走到赵匡胤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眼睛里满是戏謔。 “怎么著,小子,想英雄救美?” 赵匡胤没说话,盯著他看。院子里的匪徒,还有屋里走出来的这几个,动作太利索了。刚听到喊声,立刻就爬起来了,根本没有半点迷糊。反应速度,配合的默契,不是普通劫匪能有的。 还有络腮鬍子的眼神,站姿,握刀的姿势…… 赵匡胤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些人,是从军过的。当过兵,打过仗,见过血。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栽在好汉们手里,我赵匡胤心服口服。” 络腮鬍子挑了挑眉,对他这份镇定有点意外。寻常小子这时候早就嚇得腿软尿裤子了,眼前这个倒好,说话都不带颤的。 “不过,”,赵匡胤继续说,“死之前,我有一个请求。” “哦?”,络腮鬍子来了兴趣,“什么请求?说来听听。” “我看好汉们不似寻常人,敢问一句,是否曾经从军报国过?”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络腮鬍子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好小子!有眼力见!没错,老子们確实是从军报国过的。老子们当年是后晋的兵,跟著杜重威杜大將军打仗。后来契丹人打过来,杜重威投降了,后晋灭了,老子们就成了没主的孤魂野鬼。”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当兵吃不饱,当匪反倒能活命。你说这世道,是不是操蛋?” 契丹人来了,契丹人走了;后晋灭了,后汉立了;当兵的变成匪,当匪的变成兵。这世道,確实操蛋。 “那个姑娘呢?” “你说她?路上掳来的,回头卖了换酒钱。长得还算周正,能卖个几贯。” 络腮鬍子打量了他一番,露出几分欣赏。这小子长得魁梧,浓眉大眼,面相英武,说话做事也稳得住,死了確实可惜。 “小子,我看你一表人才,又有胆子,死了怪可惜的。怎么样,要不要跟老子们干?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比你这样孤魂野鬼似的到处晃荡强多了。”,他伸手指了指手下:“看见没?跟著老子乾的,哪个不是吃得脑满肠肥?比你现在这窝囊样强多了。” 赵匡胤摇了摇头:“多谢好意。不过,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给个痛快就行。” 络腮鬍子愣了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好汉子。”,他低声说,“死了真是可惜。” 赵匡胤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那就如你所愿。” 刀光一闪,脖颈一凉,无边的黑暗迅速涌来。 ----------------- 赵匡胤睁开眼睛。 院子里,四个匪徒横七竖八地躺著,呼嚕声此起彼伏。 正屋里,络腮鬍子的鼾声像打雷一样传出来。 一切都跟刚才一模一样。 这批匪徒不是一般人。他们根本就没喝醉,呼嚕是装的,横七竖八的姿势是装的,说胡话、吐酒的动作都是装的。全都是在钓鱼,在等人上鉤。就等著他这种英雄救美的傻瓜送上门来。 要不是有死亡循环,他现在已经凉透了。 赵匡胤退回柴房的阴影里,重新蹲下来。 硬拼不行,一对一都够呛,更別说一对十。这些人都是见过血的老兵,杀人下刀都比他利落。 得想別的办法。 钓鱼是吧?行,那就看看谁钓谁。 第10章 调虎离山 该怎么办呢? 赵匡胤看了看地上被他杀死的尖嘴猴腮,感觉身材和自己差不多? 对啊!为何不趁著天黑装作自己人。 他三下五除二剥下尸体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衣服上还带著血腥味和酒气,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又在地上摸了把灰,往脸上抹了抹,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看著就跟匪徒差不多。 柴房里有一捆捆的乾柴,还有火摺子,老道平时生火用的,就搁在门边的破筐里。 赵匡胤把火摺子揣进怀里,又抱了几束乾柴,推门出去。 他故意走得不稳当,身子左摇右晃,脚下踉踉蹌蹌,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尿,尿,憋死老子了。”,眼角余光瞥见有个匪徒眼皮动了动,眯开一条缝,往他这边瞄了一眼。 赵匡胤脚下没停,往大门方向晃去。 匪徒眯著眼睛看了看他。月光下只能勉强看清个轮廓,自己人的衣服,脚底下站不稳,满身酒气,嘴里还不乾不净地骂著,这是喝大了起来放水的。 匪徒便没在意,又把脑袋搁回地上,继续呼呼大睡。 出了道观大门,走出几十步,直到確定匪徒听不见动静了,赵匡胤才直起腰来,撒开腿就跑。一口气跑出半里地,到山道拐角处,才停下来喘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道观静静臥在半山腰,几点油灯的光从墙头漏出来,昏黄昏黄的。院子里几个匪徒,应该还在“睡”。 赵匡胤抹了把脸上的汗,把抱来的柴火往地上一放。 他挑了个位置,离大路不远,但被树丛挡著,从道观方向看过来影影绰绰。把一束乾柴竖起来,插在鬆软的土里,又用石头在底下垫稳了。然后是第二个位置,更远一些,在另一片树丛后面。第三个,第四个…… 一共六束柴火,分散在六个不同的方向,有远有近,有高有低,错落有致。从道观那边望过来,四面八方都有动静。 他掏出火摺子,拔开盖子,凑在嘴边吹了吹。火摺子里的火星子见了风,慢慢地红起来,亮起来。凑近了,又吹了两口,一小簇火苗跳了起来。 赵匡胤蹲下身子,凑到第一束乾柴边上。火苗一沾上干透的松木,立刻噼里啪啦烧起来。退后几步,眯著眼睛看了看。 妙。 从道观那边望过来,正好看见一团火光在树丛后面闪动。 他跑向下一个位置,如法炮製。 第二个,点著。 第三个,点著。 第四个,点著。 五处火光在不同的方向亮起来,有远有近,有大有小。夜风吹过,火苗子忽明忽暗,闪闪烁烁,看著就像有人在移动。 赵匡胤退到暗处,远远欣赏著自己的杰作。 钓鱼是吧? 行。让你们看看,什么才叫钓鱼。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就往道观跑。这回不压著脚步了,跑得飞快,踩得山道上的碎石子和枯枝噼里啪啦响。 跑到道观门口,他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大喊:“不好了!不好了!官兵来了!好多官兵!” 院子里炸了锅。 呼呼大睡的匪徒一骨碌爬起来,正屋的门砰地撞开,络腮鬍子提著刀衝出来,身后跟著五六个手下,有的还在系裤腰带,有的光著脚,人人手里都提著刀。 “怎么回事?!” 赵匡胤跌跌撞撞跑进院子,一脸惊慌,指著门外:“官兵!好多官兵!四面八方都是!我看见火把了!好多人!” 络腮鬍子脸色一变,三步並作两步衝出大门。站在门外的高处,往远处一望。 山下的几个方向,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闪动。东边一片,西边两片,南边也有,北边也有。远远看去,影影绰绰的,火光在夜风里忽明忽暗,闪闪烁烁,少说也有几十號人。 身后的手下们也看见了,一个个脸色都变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头儿,怎么办?” “他娘的,真是官兵?” “看著像啊,那么多火把。” 络腮鬍子咬著牙,一挥手,低声喝道:“弟兄们,抄傢伙,跟我出去探探路!”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伸手点了七个人,都是看著最精干、最信得过的老弟兄。 “其他人留在道观,看好那个丫头!等我们消息!”,络腮鬍子说完,带著七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八个走了,两个留下。一个站在院子里,满脸横肉,手里提著把刀,伸著脖子往门外张望,想看看远处“官兵”的动静。另一个瘦长脸守在正屋门口,眼睛滴溜溜转,也往门外瞅。 妙,妙极了。 赵匡胤慢慢往横肉脸那边挪了挪,也伸著脖子往门外瞅了瞅,嘴里小声嘀咕:“你说,会不会真是官兵?” “看著像。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只看火把,少说几十號。” 赵匡胤“嗯”了一声,又往前凑了半步。 没有徵兆,没有犹豫,腰间的短刀瞬间拔出,刀光一闪,直取横肉脸后颈。 这一刀又快又狠,横肉脸连反应都来不及。他只觉得后脖子一凉,还没来得及出声,整个人就往前扑倒。 赵匡胤一把扶住他,慢慢放倒在地,没有发出太大声响。横肉脸抽搐了两下,手脚挣了挣,就一动不动了。温热的血从脖子下面流出来,打湿了地上的土。 赵匡胤把他轻轻放平,直起身。 屋里还有一个。 赵匡胤走到正屋门口,抬手敲门。 咚咚咚。 里头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谁?” 赵匡胤压著嗓子,学著横肉脸略带沙哑的腔调:“开门,是我。” “吱啦——”,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瘦长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眯著眼睛往外看,还没看清,迎面就是一道寒光。 瘦长脸反应很快,往后一仰,赵匡胤这一刀只划破了他的肩膀,没能致命。刀刃划过皮肉,带起一道血珠。 “找死!”,瘦长脸大吼一声,就要拔刀。 赵匡胤早有准备,趁他被刀光晃得睁不开眼,飞起一脚,踢起地上的尘土。尘土扑面,糊了瘦长脸一脸。 “啊!”,瘦长脸惨叫一声,眼睛被尘土迷住,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胡乱挥舞著刀。一手揉眼睛,一手挥刀,刀光在身前乱舞。 赵匡胤哪会错过这个机会,两步抢上前,趁著睁不开眼,一刀劈下。 这一刀正中脖子,刀身没入一半。瘦长脸扑通一声倒地,抽搐了两下就再不动弹。 “噠。” 赵匡胤还没来得及鬆口气,身后传来动静。 他一个转身,短刀横在身前。 老道披著道袍,站在厢房门口,手里竟然也提著一把刀。 “你啊,尽惹麻烦。” 赵匡胤收了刀,拱手一礼:“道长,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带著姑娘赶紧跑,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拖住?你一个人又能拖多久?” 赵匡胤一噎。是啊,怎么拖?等络腮鬍子发现官兵是假的,肯定会带著人杀回来。他一个人,一把刀,能拖多久? “跑不掉的。我这把老骨头,跑不了二里地。至於丫头,腿都软了,站都站不起来。不如一起拼杀。” 第11章 黑火药 远处点燃的柴火,灭得七七八八。这道观里就剩赵匡胤,七老八十的老道,加上个嚇得腿软的小姑娘。两把刀,对八个人,硬拼是死路一条。 盯著灭下去的火星子,赵匡胤脑子里“轰”地一下,有了。 黑火药。 电影里,游戏里,黑乎乎的粉末一点燃,轰的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敌人人仰马翻。硝烟瀰漫,惨叫声四起,血肉横飞。 古法黑火药的配方,他在网上刷到过无数次。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按这个比例混合,研磨成粉,就是最基础的黑火药。 赵匡胤急声问道:“道长,你这里有没有硝石、木炭,还有硫磺?” 老道一愣,“有是有,都是炼丹用的。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赵匡胤心里的大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有就好,有就好。顾不上解释,一把拉住老道的胳膊,拖著就往里走:“来不及细说了!您快带我去,越快越好!” 老道收起刀,往后院走。赵匡胤紧跟在后,脚步匆匆。 后院最里头有间小屋子,老道从腰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圈,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靠墙堆著些罈子,几个破筐里头装著叫不出名字的矿石和药材。靠里头是一张木架,架子上摆满了瓶罐,有些用塞子塞著,有些用布盖著,还有些就这么敞著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老道抬手往架子上一指:“硝石在青花罐子里,硫磺是旁边黄瓷的,木炭在筐里。” 赵匡胤打开青花罐子的盖子一看,里头是白色的晶体,一颗一颗,稜角分明。黄得发亮,凑近了能闻到熟悉的味道。刺鼻,呛人,像臭鸡蛋,但现在闻著只觉得亲切。 木炭呢? 墙角的里装著烧过的木炭碎块,有大有小,有些还带著没烧透的树皮。蹲下来翻了翻,捡起几块大的,掂了掂,很轻,很脆,一捏就碎。 都是上好的材料。 赵匡胤心头一喜,立刻动手往外掏。 “来来来,道长快来帮忙!”,他一边往怀里扒拉硝石,一边扭头喊,“按我说的一硝二硫三木炭,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 老道眉头皱得死紧:“你要做什么?这些只是炼丹的材料。” “做火药!”,赵匡胤头也不回,嘴里飞快地念叨,“一硝二硫三木炭,硝石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快!” 老道虽然满肚子疑惑,但看他这副火烧眉毛的样子,也没再多问,蹲下来,伸手帮忙称量材料。 两人配合得飞快。赵匡胤递材料,老道称,称好了倒在一起,又拿手拌匀。 不多时,地上就堆出了一大堆黑色的粉末。 赵匡胤伸手抓了一把,捏在手里感受了一下。粉末粗细正好,乾湿適宜,比他想像中还要好。虽然味道呛得他直皱眉,但他这会儿根本不在意。 够了,这些分量,足够炸翻好几个了。 赵匡胤弯下腰,用衣襟兜起这堆火药,直奔大门。 他蹲在大门后头,把火药分成几堆,沿著门板內侧撒成一条线,又用细土薄薄盖了一层,免得被风吹散。从怀里掏出火摺子,吹著了火,试了试点燃的效果。火药呲地冒出一串火星,烧得很快。 引线有了。 赵匡胤站起来,退后几步,打量自己的杰作。大门是往里开的,只要那些匪徒一推门进来,踩到火药线上,他这边一点火—— 轰的一声。 老道站在他身后,看著地上黑乎乎的东西,满脸不解。 “这是何意?这些粉末能做什么?” 赵匡胤回过头,冲他挤了挤眼:“您等会儿就知道了。现在,您带著姑娘,先找个找个地方躲起来。躲远点,越远越好。不管外头发生什么都別出来。” 老道点点头。 走到墙角,老道蹲下来,伸手去解女孩身上的绳子。绳子又粗又紧,勒得女孩手腕上一道一道全是淤青,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结了血痂。 绳子解开,女孩一得自由,立刻跪下来,额头“咚咚咚”磕在地上,一下比一下重。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赵匡胤赶紧摆手:“別谢了別谢了,快起来躲起来,没时间了!那些人马上就回来了!” 女孩抬起头,露出清秀的脸,虽然满是泪痕和尘土,但能看出原本的模样。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含著泪光。 “民女姓赵,小名武灵儿,山西永济人氏,年方十七。隨父亲去曲阳烧香还愿,不想路上遭了劫匪。父亲,父亲他——”,说到这里,眼泪又涌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哽咽著,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赵匡胤心里一沉。看这样子,她父亲怕是凶多吉少了。匪徒杀人如麻,她一个姑娘家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武灵姑娘,”,赵匡胤压低声音,语气严肃,“你听我说,匪徒马上就要回来了。你和道长找个地方躲起来,躲远点,越远越好。不管外头发生什么都別出来,知道了吗?” 赵武灵含著泪点头。 老道拉起她,往柴房走,“你自己小心。” 赵匡胤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刀。 等老道和赵武灵在柴房藏好,他走到大门边,贴著门板往外看。 远处的火光灭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点还在闪。月光下,能看见几个人往这边跑。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八个。络腮鬍子跑在最前头。 回来了。 赵匡胤心跳加速,手心冒汗。握了握刀柄,又掏出火摺子试了试,火苗很旺。 退后几步,站到大门內侧的角落里。从这里可以看清门口的情况,又不会被门板挡住视线。引线就在他脚边,一头埋进门后的火药堆里,一头拖到他手边。他只要把火摺子往引线上一凑,火苗就会顺著引线窜过去,点著火药。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赵匡胤握紧火摺子,眼睛死死盯著大门。 来了。 第12章 惊天一炸 “他娘的!被骗了!” “什么狗屁官兵,就是几根烧著的柴火!老子亲眼看了,就是几束乾柴,插在地上点著了糊弄人!” “老子活劈了那小子!抓住他剥皮抽筋!” 被一个毛头小子耍得团团转,这事儿传出去都没脸见人。 络腮鬍子压过了手下们的咒骂:“都闭嘴。” 骂声戛然而止。 “这是声东击西之计。调虎离山,把我们骗出去,好对留在道观的人下手。” 瘦猴恭维道:“老大不愧是老大!这文縐縐的,什么声东击西,什么调虎离山,一听就厉害!俺们就想不到这些!” 络腮鬍子没搭理。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他一挥手,“都给我打起精神,小心点。” 八个人提著刀,猫著腰,放轻脚步,慢慢往道观靠近。 大门虚掩著,里头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络腮鬍子冲瘦猴打了个手势。瘦猴会意,把刀往腰里一別,双手攀住墙头,两脚一蹬,身子轻巧地翻上墙去。在墙头上趴了一会儿,观察院子里的情况,然后轻轻跳下去,落在院子里。 瘦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踢了踢地上两具尸体,探头往正屋和厢房里看了看,没人,便翻墙出来。 “老大,里头没人。老东西和那丫头跑了。咱们两个弟兄死了,躺在地上,脖子上有口子,被人抹的。” 络腮鬍子脸色一沉,阴得能滴出水来。死了两个,被报信的小子干掉了。 他强压心里的怒火,大手一挥:“进去。” 七个人跟在他身后,推开虚掩的大门,鱼贯而入。 赵匡胤等的就是现在!他把火摺子往引线上一凑,引线上的火药呲地冒出一串火星。火星顺著引线飞速燃烧,呲呲呲,眨眼间就窜到了门后的火药堆边上。 匪徒们刚迈进院子,就听见脚下传来奇怪的呲呲声,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轰隆隆!惊天动地的巨响,火光冲天而起!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最前面的三个匪徒,瘦猴还有另外两个匪徒,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巨大的力量拋起来,像三个破布袋一样被狠狠甩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滚了几滚,一动不动了。 门板被炸得四分五裂,碎木片像暗器一样四散飞射。一块巴掌大的木板嗖地飞出去,正中一个匪徒的脸,他惨叫一声,捂著脸倒下,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另一块尖利的木片扎进另一个匪徒的大腿,嗷地一嗓子,扑通跪倒在地,抱著大腿翻滚哀嚎。 爆炸的余波震得正屋的窗户纸哗哗作响,哗啦啦一片响动。 惨叫声,哀嚎声,呻吟声,此起彼伏。 柴房里,老道心神剧震。他活了大半辈子,今年六十有七,从十几岁开始跟著师父炼丹,炼了几十年,用过无数硝石硫磺木炭。他见过这些东西烧起来的样子,但从来不知道,从来不知道这些东西组合起来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他看向身边的赵武灵,赵武灵也瞪大眼睛看著他。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恐惧还有震撼。 院子里,烟雾渐渐散去。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人,有的已经不动了,有的还在抽搐哀嚎。鲜血溅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门板上,到处都是黑乎乎的血跡。 爆炸的中心,一个人缓缓站起来。 络腮鬍子浑身是血,衣服被炸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刚才在爆炸的瞬间,他一把拉过两个手下挡在自己身前,两个手下替他挨了最猛的那一下,被气浪掀翻,被碎木片扎成了筛子,当场就断了气。他这才勉强保住了性命。 络腮鬍子踉蹌著站稳,身子晃了晃,差点又栽倒。低头看了看身边两具尸体,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弟兄,替他挡了这一劫。 手里的刀还在,但刀刃上全是豁口,络腮鬍子抬起血红的眼睛,死死盯著烟雾深处,嘶哑著嗓子:“好强人,是谁?” 烟雾中,一个人慢慢走出来。 赵匡胤提著刀,一言不发,冷冷地看著络腮鬍子。 络腮鬍子死死盯著他,“好小子,太过毒辣!” 赵匡胤没说话。这络腮鬍子命真硬,这样都没炸死他。能当上头子的人,肯定有两下子,不能小瞧他。万一他是个什么深藏不露的大高手,自己一衝上去就得歇菜。 不说话,装高手。 络腮鬍子心里翻江倒海,这小子太毒了。这一炸,自己七个手下全没了。两个替他挡了炸,当场就死了。三个被气浪掀翻,撞在墙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还有两个被碎木片扎中,躺在地上哀嚎翻滚。能站著的就剩他一个,还浑身是伤,血都止不住,呼呼地往外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胸口、手臂、大腿,到处都是口子,血往外冒得止都止不住。再拖下去,不用打,自己就先流血而死。 不如拼了。 络腮鬍子大喝一声,提刀冲了上来。当头劈下,带著呼呼的风声,势大力沉。 赵匡胤举刀格挡,两刀相撞,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赵匡胤只觉虎口一震,手臂发麻,手里的刀差点脱手。这老小子受伤了还有这么大的力气,真不是一般人。 两人一触即分,又立刻缠斗在一起。 噹噹当! 络腮鬍子越打越心惊。这小子武功不算顶尖,招式也还有些生涩,有些地方能看出破绽,但打法太疯了! 赵匡胤根本不防守,眼里只有进攻,只有杀人。络腮鬍子一刀砍在他肩膀上,刀刃入肉,血溅出来,眉头都不皱一下,反手一刀就削向络腮鬍子的脖子。络腮鬍子嚇得连忙收刀格挡,一刀落空,下一刀直奔心口而来。络腮鬍子侧身躲过,刀又转了个方向,削向腰间。 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络腮鬍子从军二十年,杀人无数,自认已经是亡命之徒。战场上,他见过不要命的。山寨里,他手底下也有几个狠人。但他从没见过这么打的人,好像身体不是他自己的,根本不在乎受伤,根本不在乎死。 几十招下来,络腮鬍子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血流得更快了,呼呼地往外冒,整个人都染成了血人。脚步开始发虚,眼前开始发花,看东西都是重影的,一个赵匡胤变成了两个、三个。 不能再拖了。 他虚晃一刀,假装力竭不敌,手中的刀脱手飞出,噹啷一声落在地上。 赵匡胤提刀就要上前。 络腮鬍子猛地一拉,落在地上的刀忽然飞起,嗖的一声,直取赵匡胤后背!刀柄上繫著一根细细的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月光下一闪而过。线一直连在络腮鬍子的手腕上,平时藏在袖子里,从不示人。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招,跟了他二十年,从没失过手。 赵匡胤后背一凉,剧痛传来。 低头,一截带血的刀尖从自己胸口透了出来。 又来? 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 赵匡胤睁开眼睛。 对面的络腮鬍子虚晃一刀,假装力竭不敌,手中的刀脱手飞出,噹啷一声落在地上。 赵匡胤冷冷一笑,我就知道你有后手。第一次不知道,被阴死了。第二次还能不知道? 络腮鬍子一拉丝线,落在地上的刀嗖地飞起,直取赵匡胤后背。 赵匡胤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刀,当的一声,把飞来的刀格挡开。 络腮鬍子瞪大了眼睛,“不可能!这招我跟了二十年,从没失过手!你怎么可能知道?!” 赵匡胤没说话,上前一刀。 络腮鬍子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线,伸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止都止不住。踉蹌了两步,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他到死都不明白,这人怎么知道他有后手。 “吱啦——”,柴房的门推开,老道拄著拐杖走出来,表情跟见了活神仙一样。 赵武灵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看见院子里满地的尸体,嚇得捂住嘴,不敢出声。 第13章 烬火照心志 “哦,是道长和武灵姑娘,匪徒都死了,放心吧。没事了。”,赵匡胤笑著对老道和赵武灵说道。 老道心里翻江倒海。他活了六十七年,从后梁活到后唐,从后唐活到后晋,又从后晋活到后汉。他见过太多人了,当官的,当兵的,当匪的,逃难的,要饭的,等死的。他见过胆大的,见过心狠的,见过杀人不眨眼的,见过亡命徒。 但从没见过赵匡胤这样的人。干大事不惜生,见小利不忘义。 前天晚上观星时看见的紫气,从东北方向而来,直奔这破败道观。他当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也可能是老了,老眼昏花。怕不是对应眼前的赵匡胤。 紫气,又称天子气,这个词他只在古书上见过,听师父的师父提起过。说有些人天生就带著天子气,能让他在乱世里活下来,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在千万人里脱颖而出,让天下人追隨他,让天下一统。 老道摇摇头,太遥远了,把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拄著拐杖走上前。 “这些尸体,得处理了。” 赵匡胤点点头:“我知道。这么多尸体扔著不管,万一腐烂生瘟,这一带的老百姓都得遭殃。依道长之见当如何?” 老道想了想,说:“烧了吧。烧乾净了,再念几卷经,超度超度他们。虽然他们是匪徒,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但死了就是一具尸体,一缕亡魂。给他们念几卷经,送他们上路,也算是积点阴德。” 赵匡胤没有异议。 老道去了趟柴房,不多时抱出一捆乾柴,又拎出一个小布包,里头装著香烛纸钱和黄表纸。 赵匡胤接过乾柴,抱到道观门外的空地上。把乾柴一根一根铺好,码成一个柴堆,又回院子里拖尸体。一趟一趟地拖,把十来具尸体一具一具拖到柴堆上。有的尸体还软著,有的已经开始发僵,有的被炸得支离破碎,拖起来费力得很。 他拖完最后一具,累得直喘气,肩膀上的伤口渗出血来,顺著胳膊往下流。 老道走过来,把香烛纸钱放在柴堆边上,把手里的布包递给赵匡胤。 “洒上去。” 赵匡胤接过来,打开一看,是硫磺粉末。他明白老道的意思,硫磺助燃,烧得更快更乾净。他把硫磺粉末均匀地洒在尸体上。 老道退后几步,从怀里掏出火摺子,吹著了,往柴堆上一扔。 乾柴见火就著,噼里啪啦烧起来。火舌舔舐著尸体身上的衣物,舔舐著血肉模糊的伤口,发出呲呲的声响。 老道从布包里取出几炷香,凑在火上点著,插在柴堆前的泥土里。又取出几叠黄表纸,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扔。嘴里念念有词:“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枪诛刀杀,跳水悬绳……” 赵匡胤用棍子拨了拨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些,没什么特別的感受。 杀人不是他想的。他从来没想过要杀人。在现代活了二十多年,连只鸡都没杀过。可自从穿越到这个鬼地方,这才多久就灭了十一条人命。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该死。络腮鬍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手下的匪徒跟著他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武灵姑娘的父亲就是死在他们手里,谁知道他们还杀过多少人? 望著火光,赵匡胤忽然想起一句话,杀人者,人恆杀之。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杀人,人杀你。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他们,明天躺在那里的可能就是自己。如果没有死亡循环这个本事,他现在早就凉透了,尸体就躺在这柴堆里,跟这些人一起烧成灰。 既然杀了,就得处理乾净。这么多尸体扔著不管,万一腐烂生瘟,这一带的老百姓都得遭殃。烧了也好,一了百了。 老道还在念经,声音越来越低,渐渐被火烧的噼啪声盖过去。 柴堆烧得很旺,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尸体在火里扭曲、变形、焦黑、化灰。焦臭的味道飘散开来,说不出的难闻。 不知过了多久,柴堆渐渐熄了下去。尸体烧成了灰,跟柴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木。老道念完了经,收起剩下的香烛,拄著拐杖站在一旁,望著灰烬出神。 赵匡胤用棍子拨了拨,把灰烬拨散,让它们跟泥土混在一起。这样就算有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做完这些,他扔掉棍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道长,我有个事儿想问问您。” “想问什么?” 赵匡胤用棍子拨弄著地上的石子,“就说说当今的世道吧。我之前一直在山里待著,对外头的事知道得不多。” 这话半真半假。他真的在山里待过,在现代,山里旅游的时候。他对这个时代的了解,全来自书本,来自冷冰冰的文字记载。他知道五代十国很乱,知道老百姓很苦,知道皇帝换得勤,但那些都是知识,不是切身体会。 他想知道,这个时代到底是怎么样的。 老道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现在是后汉。皇帝叫刘知远,登基还没多久。开运四年,也就是去年,他在太原称帝,改元天福十二年。说是后晋的天福年號,实际上已经是改朝换代了。” “后汉?”,赵匡胤重复了一遍。 后汉,五代十国里的一个短命王朝,只存在了几年就被郭威给灭了。刘知远死后,儿子刘承祐继位,猜忌大將,杀了郭威全家,结果郭威起兵造反,推翻后汉,建立后周。 “皇帝换得勤啊。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了多少皇帝?后梁、后唐、后晋,现在又是后汉。后梁十七年,后唐十四年,后晋十二年。有时候一觉醒来,都不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家的。昨天还是后晋的天下,今天就成了后汉的江山。老百姓还没反应过来,税吏就上门收税了。收完后晋的税,收后汉的税,一年交两回,交不起就抓人、打人、关人。交得起的,第二年就没粮吃了。” 赵匡胤没说话,只是听著。 “换皇帝就换皇帝吧,可老百姓的日子呢?”,老道摇摇头,“匪患,天灾,人祸,一样没少。今年这个地方旱,庄稼颗粒无收,地里裂的口子能伸进去拳头;明年那个地方涝,房屋田地全被淹,人泡在水里泡得发白,漂得到处都是。官府只知道收税,不管百姓死活。契丹人隔三差五就南下,抢了就跑,跑了又来。老百姓种的地,养的牲畜,不知道哪天就没了。路上隨处可见饿死的人,倒毙在路边,没人埋,也没人管。有的死了几天,肚子胀得老大,被野狗撕开,肠子流一地。” “这世道,活著就是受罪。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人了。有饿死的,有病死的,有被杀死的,有活活累死的。能活到老,活到今天,是运气,也是老天爷不开眼。” 赵匡胤沉默著,手里的棍子在地上划著名,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跡。 五代十国,中国歷史上最黑暗的时期之一。五十三年,八姓十四帝,平均三四年就换一个皇帝。战乱,杀戮,饥荒,民不聊生。人口锐减,经济崩溃,文化凋零,道德沦丧。 那时候看这些只觉得是歷史,隔著书本,隔著一千多年,没什么感觉。 现在他就在这个时代。脚下踩的是这个时代的土,呼吸的是这个时代的空气,身边坐的是这个时代的人。 “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一句话直接从赵匡胤嘴巴里冒了出来。 老道瞪大眼睛看著他,四下看了看,“慎言!这种话,万万不可在外面说!” 赵匡胤一愣,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赶紧点头:“是是是,道长说得对,是我自己不小心,一时嘴快了。以后不敢了。” “老夫知道你是年轻人心气高,有想法。但这世道,有想法的人多了,能活下来的有几个?那种话,要是让外人听见,告到官府去,是要掉脑袋的。不光你掉脑袋,连收留你的人也得跟著遭殃。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因为一句话就掉脑袋的人了。” 赵匡胤连连称是,態度诚恳。 老道见他听进去了,这才缓和了脸色,继续往下说。 “现在的世道,不光老百姓苦,当官的也未必好过。朝堂上那些人,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参你一本,互相倾轧,斗得你死我活。今天你得势,明天你下狱;今天你风光,明天你满门抄斩。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当兵的更不用说了。好多地方,官兵比土匪还凶。打著剿匪的名號,自己先抢一遍。抢完老百姓,再去杀几个土匪交差。老百姓两头受气,匪来了被抢,兵来了也被抢。有些地方,老百姓寧可遇到土匪也不愿遇到官兵,因为土匪抢完就走,官兵抢完还要抓人、打人、杀人。” 老道看了赵匡胤一眼。 “你今天用的那个计策,把匪徒骗出去,说外面有官兵。为什么匪徒一听就跑?因为他们自己就干过这种事,知道官兵来了是什么下场。他们自己就是溃兵,知道当兵的是什么德性。” 赵匡胤点点头,心里默默想著,“匡扶天下”四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但他既然穿越到这个时代,成了赵匡胤,有了死亡循环这个本事,总得做点什么吧? 至少,不能让老百姓这么苦下去。 至少,要把丟掉的地方拿回来。 “道长,燕云十六州,现在是在谁手里?” “契丹。当年石敬瑭为了当皇帝,把燕云十六州割让给了契丹人。还认契丹皇帝做父皇帝,自己当儿皇帝。每年进贡,卑躬屈膝,就为了坐稳那把龙椅。割地,称臣,认爹,就为了当那个皇帝。丟人啊。老夫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后唐是他岳父家的天下,他倒好,借契丹的兵打自己的岳父,夺了天下还要割地。这人的骨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软。” 燕云十六州可是中原的屏障。从春秋战国到秦汉隋唐,中原的北方防线一直是依託燕山山脉和太行山脉。长城就修在那些山上,关口就设在那险要处。只要守住那些关口,北方的游牧民族就进不来。 丟了燕云十六州,中原就无险可守。契丹骑兵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马平川,直捣中原腹地。后来宋朝几百年,一直被北方游牧民族压著打,先是契丹,后是女真,再是蒙古,根子就在这儿。 他赵匡胤要是真能当上皇帝,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块地方拿回来。 不惜一切代价。 老道暗暗嘆了口气,他不是瞎子,看得见赵匡胤眼中的炽热。將来拯救天下苍生的,莫不是此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赵匡胤问道:“对了,道长,救下来的武灵姑娘,咱们得商量商量怎么办。” 老道点点头,站起身,朝远处招了招手。 赵武灵怯生生地从柴房那边走过来,朝赵匡胤和老道行了一礼,低著头不说话。 赵匡胤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不那么嚇人:“武灵姑娘,我们想问问你,家里可还有什么亲戚可以投奔?” “回壮士的话,民女家中父亲已被匪徒所害,母亲早亡。蒲州尚有兄嫂,可以投靠。” 赵匡胤看向老道。 老道连连摆手,眉头皱得死紧,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蒲州?那可远了!从这儿到蒲州,少说也有千里之遥。”,他掰著指头数,“过了这座山,再过那条河,再翻几道岭,再走多少里路。姑娘,不是老夫泼你冷水,这一路上,匪患不断,盗贼横行,比这道观里的匪徒只多不少。你一个弱女子,怎么走得过去?怕是还没到蒲州,人就已经没了!” 赵武灵脸色一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赵匡胤说道:“武灵姑娘,我护送你前去蒲州。反正我也要离开这里,去外头闯荡闯荡。顺路送一送姑娘,也不算什么大事。再说蒲州方向跟我想要去的地方也顺路,正好一起走。” “壮士......” 第14章 千里送京娘 火光渐渐熄灭。 赵匡胤看向站在一旁的赵武灵。她低著头,双手拽著衣角,肩膀微微发抖。十五岁的姑娘,眼睁睁看著父亲惨死,又被一群匪徒掳到这深山道观,换作任何人,都该是现在这副模样。 “武灵姑娘,我刚才说的,你觉得如何?” 赵武灵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 老道急了,拄著拐杖走上前,一把拉住赵匡胤的袖子。 “真是胡闹!你失心疯了?此去蒲州,千里之遥!一路上多少山,多少河,多少土匪强盗?你一个人都未必走得过去,还要带著个姑娘家?” 赵匡胤没说话,把袖子轻轻抽回来。 “老夫知道你心好,想助人为乐。”,老道把拐杖在地上杵得咚咚响,鬍子都抖起来,“可心好也得看本事!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你们两个都得搭进去!你——”,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难道要你这条命,加上个小姑娘,全送了不成?” 赵匡胤等他说完,才摇摇头。 “道长,君子一言,駟马难追。我既然开了口,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老道一嘴想说的话全咽了回去。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各色各样的人,知道有些人的性子,拿刀架在脖子上都劝不动。 “武灵姑娘,你的想法是?” 赵武灵泪眼婆娑,眼前的人素不相识,萍水相逢,却愿意冒著这么大的风险送她回家。她活了十五年,除了父亲,从没有哪个男人这样待她。眼泪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滑落,一颗一颗,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她用力点头,“嗯!有劳壮士了!” 赵匡胤笑了笑,“好。那姑娘现在就收拾收拾行李,洗漱一下,咱们待会儿就动身。” 赵武灵抹了把眼泪,往后院走。 老道沉默良久,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到赵匡胤面前。 “拿著。” 赵匡胤低头一看,是个粗布缝的小包,鼓鼓囊囊,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装著些银钱。他愣了一下,这是从匪徒身上搜出来的財物。 赶紧推辞,把手背到身后:“道长,这怎么行?这是您的——” “什么我的你的。”,老道打断他,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这一去千里之遥,怎么可以缺少盘缠?路上要吃饭,要住店,万一有个什么急用,没钱怎么行?你当这是行侠仗义?这是过日子!” 赵匡胤还要推辞,老道按住他的手。 “老夫不要你的感激。如果真要感激,那就记住老夫一句话。” “您说。” “来日,若有机会,一定要匡扶天下,拯救黎民百姓。” “好。”,赵匡胤接过布包,揣进怀里,“我说到做到。” 老道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往正屋歇息去了。 赵匡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往后院走。 柴房旁边有条小路,通往山间的一条小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走到溪边,远远地就看见了赵武灵。她蹲在溪边,用双手捧起溪水,轻轻洗著脸。 赵武灵直起身,对著溪水理了理头髮,侧过脸,露出浅浅的笑容。 当真是清秀,眉目如画,肤若凝脂。 赵匡胤看得有些入迷,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用力摇摇头。 想什么呢?人家姑娘刚死了父亲,正处在最无助的时候,自己答应送她回家是出於道义,可不是图什么別的。现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深吸一口气,把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等赵武灵洗漱完毕,回到柴房,赵匡胤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一个包袱里头装著几件换洗的衣服,从匪徒那里找来的。另一个包袱装著乾粮和水,同样是匪徒留下的。还有短刀,赵匡胤用布条缠了缠刀柄,別在腰间,刀柄上的布条缠得整整齐齐。 赵武灵换了一身乾净衣服,青布衫,洗得发白,但乾净整齐。头髮也重新挽起来,用一根木簪別著,整个人看著精神多了。她走到赵匡胤面前,轻轻行了一礼。 “让壮士久等了。” “没事。走吧,去跟道长道个別。” 两人走到正屋门口,老道坐在蒲团上,早已等候多时。 “去吧。”,他摆摆手,“一路保重。” 赵匡胤拱手,腰杆挺得笔直:“道长保重。日后有机会,定当回来看您。” 老道点头,看著他们走出大门,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山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 山路弯弯曲曲,两边是密密的树林和陡峭的山壁,偶尔有鸟从林间飞起,扑棱著翅膀掠过天空。赵匡胤走在前面,赵武灵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不快不慢。 走出一段距离,赵匡胤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道观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山峦和苍翠的树林。 在道观的这几日,当真是精彩,但都过去了。 转回头,望著前方蜿蜒的山路,胸中涌起一股豪情。这一去,犹鸟上青天,鱼入大海,再不受限制了! 赵匡胤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在山间迴荡,惊起了几只山鸟。 赵武灵跟在后头,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壮士……” 赵匡胤回过头,一挑眉:“嗯,姑娘何事?” “民女,民女有一事相求。” “姑娘请讲。” 赵武灵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民女,民女想斗胆,称呼壮士一声赵大哥。咱们都姓赵,您又比民女大几岁。” “就这事儿?” 赵武灵点点头,脸更红了,红到了耳根子。 “没问题!姑娘隨意称呼。赵大哥就赵大哥,听著还亲切些。” “赵大哥!” “欸!” 赵匡胤看著她这张笑脸,心里的杂念又冒了一下头,但很快就压了下去。他暗自告诫自己:赵匡胤啊赵匡胤,你是要干大事的人,別婆婆妈妈的。 “走吧,武灵姑娘。路还长著呢。” 第15章 柴荣求见 赵弘殷迈进大门,穿过影壁,绕过迴廊,刚走到正屋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停住脚,隔著门帘听了一耳朵。 “娘,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快了,別老惦记你大哥。去,看看你爹回来了没有。” 赵弘殷掀开门帘,看见自家老爹,笑道:“回来了,还看什么?” 屋里,杜氏坐在桌边做针线,见丈夫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 赵弘殷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在椅子上坐下。杜氏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又朝赵光义使了个眼色。 赵光义机灵,脆生生地说:“爹,我去给您烧茶!”,说完一溜烟跑出去了,门帘在他身后晃了晃。 赵弘殷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杜氏向来细心。 杜氏在他旁边坐下,问道:“朝堂上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赵弘殷放下杯子,把今天朝堂上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杜氏听到刘知远发火,脸色都变了。 “你这张嘴,可千万別乱说话。在朝堂上,少说少错,多说多错。那些当官的,一个个心眼比筛子还多,你不惹他们,他们还想著踩你一脚呢。你要是出点风头,被人盯上了,往后还有好日子过?” “我知道,今儿个我一句话都没说,光低著头装鵪鶉。” 杜氏这才放心,又问:“匡胤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不过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他还没被抓著。你就別太担心了。那小子从小命硬,吉人自有天相。你还记得当年的算命先生不?说咱匡胤可是有大气运在身的,將来不得了。有这话在,他出不了事。” 杜氏嘆了口气,反握住丈夫的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夫妻俩正说著话,一个下人匆匆走进来,躬身稟报:“老爷,外头有人求见。” 赵弘殷隨口问:“谁啊?” “郭威郭大人的养子,柴荣柴公子。” 赵弘殷一愣。 柴荣?他怎么来了? 杜氏吃了一惊,赶紧起身,低声说:“我先避一避。”,说完进了里屋。 赵弘殷整了整衣冠,理了理腰带,对下人说:“快请。” 又朝门外喊了一声:“光义!” 赵光义端著茶盘走过来,听见父亲喊,赶紧加快脚步,小跑著进了屋。 “爹,茶烧好了。”,他把茶盘举得高高的。 赵弘殷接过茶盘,放在桌上,拉著赵光义的手:“来,跟爹一起迎客。” 父子俩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一个年轻人从影壁后头转出来。 正是今日在朝堂上见过的柴荣。 赵弘殷快步迎上去,拱手笑道:“柴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柴荣连忙还礼:“赵將军客气了。柴某冒昧来访,还望將军莫怪。” 两人寒暄了几句,赵弘殷把柴荣让进正屋。赵光义跟在父亲身后,好奇地打量著这个陌生人。 落座之后,赵弘殷亲自给柴荣倒了茶,笑道:“柴公子今日在朝堂上那一番话,说得极好。陛下都夸了,真是少年英才啊。” 柴荣摆摆手:“赵將军过誉了,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倒是將军您,在朝堂上稳如泰山,一言不发却自有一股威势,这份定力,柴某佩服。” 赵弘殷哈哈一笑,心里却暗暗警惕。 这位柴公子,说话滴水不漏,看似谦逊,实则句句都在试探,一看就不是等閒之辈。他忽然登门,到底有什么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閒话,从天气说到京城的市井,从市井说到禁军的操练。柴荣始终面带微笑,不疾不徐。 忽然,他话锋一转:“赵將军,柴某听闻,府上还有一位公子,名曰匡胤,不知可否出来一见?” 赵弘殷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犬子啊。”,他嘆了口气,“不瞒柴公子,那小子从小就不著家,前些日子出门云游歷练去了,如今也不知在哪个山沟沟里转悠呢。要见他,怕是得等他玩够了回来。” “是吗?”,柴荣微微一笑,“那真是可惜了。柴某听闻匡胤公子能文能武,少年英雄,一直想见一见。既然不在,那只能等下次了。” 赵弘殷连连点头,脸上笑容热络得很:“下次一定,下次一定。等那小子回来,我让他登门拜访,向柴公子请教。” 柴荣笑了笑,没再追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聊起了当今天下的形势。 契丹在边境蠢蠢欲动,加之杜重威有异心,在河北拥兵自重,真乃朝廷的心腹大患。此次出征杜重威,朝堂上各方皆有盘算。 赵弘殷听著,心里暗暗惊讶,这年轻人,有两下子。 他不敢聊得太深。这位柴公子是郭威的养子,郭威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手握重权。谁知道他们父子打的什么算盘?自己一个禁军的將领,还是少掺和为妙。 於是赵弘殷只是附和,偶尔点头,说几句“柴公子高见”“確实如此”之类的话,绝不发表自己的看法。 柴荣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著,说到兴起处,眼神明亮,神采飞扬。 赵光义站在父亲身边,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柴荣。 正说著,赵光义忽然想起该上茶了,端起茶壶,给父亲和柴荣各续了一杯茶。他年纪虽小,动作却稳稳噹噹,茶水一滴都没洒出来,倒完了还往后退一步,规规矩矩站著。 柴荣看著这个小不点,眼里露出几分笑意。 “这位是?” 赵弘殷笑道:“这是犬子光义,排行第二,今年八岁。” “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眼力见,將来必成大器。”,柴荣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剑,递给赵光义,“这把剑跟了我几年,虽然不算什么名剑,但也算锋利。送给你,希望你长大后能驰骋疆场,为天下黎民出力。” 赵光义愣住了,看著剑,又看看父亲。 赵弘殷也愣住了,没想到柴荣会突然送剑。 “柴公子,这怎么使得……”,他赶紧推辞,伸手去挡。 “赵將军莫要推辞。”,柴荣笑著把剑往前递了递,“宝剑赠英雄,这孩子我看著喜欢,就当是见面礼了。” 赵弘殷见推辞不过,只好让赵光义收下。 赵光义双手接过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大人模样:“多谢柴公子。” 柴荣笑著摆摆手,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閒话,起身告辞。 赵弘殷送到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屋。 赵光义站在院子里,抱著剑,翻来覆去地看。 赵弘殷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 “儿子啊,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柴公子,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气度,这样的胸襟。將来必是一號人物。你要向他学习,知道吗?” 光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爹,那大哥呢?大哥以后会是什么人物?” “你大哥啊……”,赵弘殷望著天边的云,喃喃道,“你大哥是匹野马,谁也拴不住。將来是什么人物,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第16章 小路难走 赵匡胤走在前头,手里握著木棍,一边走一边拨开挡路的荆棘和树枝。带刺的藤蔓像长了眼睛似的,总往人身上招呼,稍不留神就在胳膊上划一道血口子。赵武灵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踩著赵匡胤踩过的地方,紧紧盯著他的脚印,生怕被横生的枝杈刮著脸。 他们没有走官路。赵匡胤心里清楚,自己现在还是被通缉的身份,抓人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城门口、驛站旁、茶棚外的柱子上,说不定还新鲜著呢。万一官路上有盘查的,被人认出来,那就麻烦了。 所以只能走小路。 说是小路,其实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路。两个人只能在树林里穿行,踩著厚厚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落叶,脚下软绵绵的,一不小心就踩空。有些地方实在太陡,赵匡胤就得先爬上去,然后趴在坡顶,把手伸下来,紧紧抓住赵武灵的手腕,一把把她拉上来。 一天走下来,两人的衣服都被树枝颳得破破烂烂,袖口开了线,衣摆扯了口子,脸上手上也添了好几道血口子。赵武灵手背上横一道竖一道,像是被猫抓过似的。 赵匡胤四下看了看,找到块大石头,后面有片空地,地势高,乾燥,背风,旁边还有几棵老松树,针叶厚厚地铺了一地。 “就在这儿歇吧。”,他放下包袱,对赵武灵说,“天快黑了,再往前走也赶不了多少路。这地方不错,晚上风颳不著。” 赵武灵点点头,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脚踝。走了一天,脚上磨出了水泡,但她咬著牙,一声都没吭,悄悄把鞋脱了,看了看脚后跟,又赶紧穿上。 赵匡胤拿起木棍,把地上的枯枝落叶扫到一边。钻进树林里,捡了一大抱干树叶回来,厚厚地铺了一层,再用木棍压平,压得实实的,躺在上面不会陷下去。 “晚上就睡这儿。”,他指了指铺好的树叶床,拍拍手上的灰,“虽然简陋,总比睡泥地上强。树叶隔潮,睡著不凉。” “好嘞,赵大哥。” 赵匡胤又去捡了些乾柴,堆在空地上,掏出火摺子点著。火苗舔著柴火,先是冒一阵青烟,然后呼地一下窜起来,噼啪作响,热量扩散开,吹散傍晚的凉气。 两人坐在火堆边,掏出乾粮,就著水壶里的水吃了几口。 赵匡胤嚼著乾巴巴的饼子,噎得慌,脖子伸得老长才咽下去。看著远处的树林,忽然有了个主意。 “你在这儿等著,我去去就回。”,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赵武灵有点紧张,月黑风高的不安全,“赵大哥,你去哪儿?” 赵匡胤晃了晃手里的木棍,“去打猎。光吃乾粮太噎了,抓个东西来烤著吃。这山里野物多,碰碰运气。” “打猎?”,赵武灵更紧张了,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会不会有危险?这山里有没有大虫?” “放心,不是去打野猪老虎,就是抓个兔子、套只野鸡。我做个陷阱,等著它自己上鉤,不跟野兽拼命。” 他让赵武灵在火堆边等著,自己钻进树林里。走了一小会儿,找到野兔常出没的地方。地上有新鲜的兔子屎,还有被啃过的草根,痕跡很新。 赵匡胤蹲下来,开始做陷阱。 树枝弯成弓形,用细藤绑好,再找根小木棍做机关。把带来的乾粮掰了一小块,放在陷阱中央做诱饵,用树叶和细土把陷阱盖住,只露出小块乾粮,看著就像地上隨便掉了块饼子。 赵武灵跟了过来,蹲在远处,好奇地看著他忙活。 赵匡胤做完陷阱,回头看见她,笑了笑,压低声音:“过来吧,別出声,咱们等著。兔子耳朵灵,听见动静就跑了。” 两人在旁边的灌木丛后头蹲下,屏住呼吸。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赵武灵蹲得腿都麻了,轻轻换了个姿势。 赵匡胤看她无聊,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啊。” 赵匡胤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起来。 “从前,有个宋国人,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只野兔跑过来,跑得飞快,像后面有狗撵似的。那兔子跑著跑著,也不知是眼花了还是嚇晕了,一头撞在田边的树桩上,当场就撞死了。” “真的假的?兔子还能撞树?” “故事嘛,別当真。”,赵匡胤继续讲,“那人捡起死兔子,高高兴兴回家,剥皮燉了,吃得满嘴流油。从那以后,他也不干活了,天天守在树桩旁边,等著再有兔子撞上来。” 赵武灵忍不住笑了,又赶紧捂住嘴,怕笑出声来。 “那他等到了吗?”,她小声问。 “等到了个鬼。他等了一天又一天,地里的庄稼全荒了,草长得比人还高,一只兔子都没再撞上来。后来这事儿传开了,人人都笑话他。你说这人傻不傻?” “傻的。” 赵武灵看向赵匡胤的眼神变了。赵大哥,能文能武,能说会道。会杀人,会做陷阱,会讲故事,还会铺树叶床让自己睡得舒服些。看起来粗豪,心细得很。 真乃好汉!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树林里有了动静。 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从灌木丛里探出脑袋,竖著两只长长的耳朵,鼻子一抽一抽,四下张望。观察了好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慢慢往前跳了几步,跳一下,停一下。 闻到诱饵的香味,往前凑了凑,鼻子抽得更快了。但又警觉地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动静,后腿绷得紧紧的,隨时准备逃跑。 如此反覆了好几次,靠近又远离,远离又靠近。小块乾粮就在那里,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勾得它心痒。 赵匡胤心里暗暗著急:你这兔子,倒是快点啊!再磨蹭天都黑了! 野兔最终还是没抵挡住食物的诱惑。它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低头去够乾粮—— 啪! 机关触发,树枝弹起,正好压在野兔身上。兔子拼命挣扎,四条腿乱蹬,但被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赵匡胤一跃而起,衝过去一把按住挣扎的兔子,拎起耳朵,哈哈大笑。 “抓到了!抓到了!”,他把兔子高高拎起来,兔子四脚乱蹬,在他手里扭来扭去,但逃不掉。 赵武灵也跑过来,“赵大哥你真厉害!” 赵匡胤把兔子递给她,得意洋洋:“走,回去烤了吃!今晚打牙祭!” 回到营地,火堆还燃著,红彤彤的。赵武灵接手了处理兔子的活儿。她从小跟著父亲过日子,做饭洗衣什么都会。从包袱里取出赵匡胤的短刀,蹲在溪边,麻利地把兔子收拾乾净,剥皮、开膛、清洗。 赵匡胤坐在火堆边,看著她忙活。 收拾乾净了,赵武灵用木棍把兔子穿起来,架在火上慢慢烤。翻动著木棍,让火苗均匀地舔著兔肉。油脂滴落下来,落在炭火上,滋滋的叫。 赵匡胤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嚕一声叫。 烤好了,兔肉金黄焦香,外皮微微焦脆,里面的肉鲜嫩多汁。赵武灵把最肥的一块后腿撕下来,递给赵匡胤。 赵匡胤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但捨不得吐,嚼了几下,满嘴流油。 “好吃!”,他竖起大拇指,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武灵姑娘,你这手艺,比大厨都强!真的,我吃过那么多馆子,没几个比你烤得好!” 赵武灵脸一红,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著自己那块。 两人把一只兔子吃得乾乾净净,连骨头都啃了一遍,一点肉丝都不剩。赵匡胤摸著肚子,靠在石头上,心满意足。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有肉吃,有火烤,还有个漂亮姑娘陪著说话。 ----------------- 夜渐渐深了。 赵匡胤坐直身子,对赵武灵说:“你先睡,我守夜。夜里山里凉,火不能灭,还得防著有野兽。” “这怎么可以?赵大哥在前面开路,比我累多了,应该你先睡,我来守。” “听我的,你先睡。等下我叫你,咱们轮流守夜。你一个姑娘家,熬不住。”,赵匡胤指了指铺好的树叶床,“快去睡吧,养足精神,明天还得赶路呢。这山路还长著,后面更难走。” 赵武灵点点头,在树叶床上躺下。树叶软软的,带著草木的清香,躺上去很舒服。 赵匡胤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又旺起来,噼啪作响。他抱著木棍,坐在火堆边。 赵武灵躺在树叶床上,眼睛闭著,没有睡著。她能听见赵匡胤的呼吸,听见他往火堆里添柴,轻轻的一下一下。偷偷睁开眼睛,借著火光看著坐在火堆边的背影。 背影宽厚结实,像一座山,挡在她和危险之间。 想著想著,不知不觉睡著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惊醒。 火堆还在燃烧,但火势小了许多。 赵武灵坐起来,赵匡胤还坐在火堆边,抱著木棍,脑袋一点一点的。他困了,眼皮在打架,还在硬撑,时不时一低头,又惊醒过来。 “赵大哥!”,她急忙爬起来,跑过去,“你怎么不叫我?” 赵匡胤揉了揉眼睛,笑道:“没事,我不困。” “骗人!你快睡,我来守。再不睡,明天怎么赶路?” 赵匡胤看了眼天色,没再推辞,把木棍递给她。 “好,那后半夜交给你了。有事就喊我,千万別撑著。”,他走到树叶床边,躺下去,一闭眼就睡著了。 赵武灵坐在火堆边,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又旺起来。 第17章 不怕我是坏人吗 天边泛起鱼肚白,山林里渐渐亮起来。 赵匡胤睁开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吧作响。睡在地上到底不如床铺舒服,但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侧头看了一眼,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 赵武灵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抱著木棍,望著远处的山林出神。听见动静,转过头来,露出浅浅的笑容。 “赵大哥,你醒了?” 赵匡胤点点头,爬起来活动活动手脚,走到火堆边,抬脚把灰烬和没烧完的柴火踢散。 赵武灵好奇地看著他:“赵大哥,这是做什么?” 赵匡胤一边踢一边解释:“把火堆弄散,免得残留的火星被风吹起来,把林子点著了。”,踢了几脚,確认没有火星了,才停下来,拍拍手上的灰,“放火烧山,牢底坐穿。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赵武灵忍不住笑了,赵大哥哪里来的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两人简单吃了点乾粮,收拾好包袱,继续上路。 山路还是那么难走,甚至比昨天更难。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在灌木丛和乱石堆里穿行。赵匡胤走在前头,用木棍拨开荆棘,给赵武灵开路。 遇到陡坡,他就先爬上去,然后伸手把赵武灵拉上来。遇到溪流,他就先踩进水里试试深浅,再扶著赵武灵一步步走过去。遇到树枝挡路,他就用木棍拨开,回头叮嘱一句“小心,別刮著”。 走著走著,赵匡胤觉得太闷,便开口找话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武灵姑娘,蒲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蒲州啊……在黄河边上,有山有水,可美了。城里头有个鸛雀楼,可高可高,站在上头能看见黄河。小时候哥哥带我去过,风吹得人站都站不稳,但往远处看,黄河就像一条带子,弯弯曲曲的,望不到头。哥哥说,顺著黄河一直走,能走到海里去。” 赵匡胤点点头,鸛雀楼他知道,王之涣的《登鸛雀楼》写的就是那儿——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他小时候读这首诗的时候,就在想,楼得有多高,才能看见黄河入海?如今听赵武灵说起,仿佛能想像出那个画面。 “你们家就在蒲州城里?” “嗯,在城南,离城墙不远。父亲在街上开了个小铺子,卖些杂货。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什么都卖。铺子不大,但街坊邻居都来照顾生意。母亲……母亲走得早,是父亲把我们兄妹俩拉扯大的。” 赵武灵声音低了下去。 赵匡胤没接话,让她自己缓了缓。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跟你哥哥嫂子,来往多吗?” 赵武灵沉默了一下。 “以前多。哥哥没成亲的时候,天天带著我玩儿。春天放风箏,夏天去河里摸鱼,秋天摘野果子,冬天堆雪人。后来……后来分家了,娶了嫂嫂,来往就少了。” 赵匡胤点点头:“分家了,各过各的,正常。” 两人又走了一段,赵匡胤忽然停下脚步。 赵武灵跟在后头,差点撞上他,疑惑地问:“赵大哥,怎么了?” 赵匡胤没回头,背对著她,问了一句:“此去千里,姑娘不担心我是坏人吗?” 赵武灵愣住了。 没等她回答,赵匡胤猛地转过身,一把搂住她,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万一我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呢?官兵可在追拿我,说不定我是个杀人放火的江洋大盗呢?说不定我现在就要把你卖了,换几两银子花花。” 赵武灵被赵匡胤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害怕,只是直直地看著他。 然后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赵匡胤:“?” 这什么反应? “你笑什么?”,他鬆开手,一脸困惑,“我这儿扮坏人呢,你笑什么?” 赵武灵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越想越好笑,赵大哥绷著脸装坏人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隔壁家小孩偷穿大人衣服装大人的模样,笨拙得可爱。 “赵大哥,”,她好容易止住笑,“你扮坏人,扮得一点都不像。” 赵匡胤:“……” “真的,你一看就是正人君子,不像坏人。你眼睛里有光,亮堂堂的,坏人的眼睛不是这样的。” 赵匡胤摸了摸自己的脸,寻思自己看起来这么和善吗? “我杀人你又不是没看见,昨晚还杀了那么多个。” “那是杀坏人。杀坏人的就是好人。你救了我,一路照顾我,处处为我著想,怎么会是坏人?” 赵匡胤没话说了。 行吧,谁叫自己天生正派呢?连装坏人都装不像。 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吧走吧,正人君子也得赶路。” 赵武灵笑著跟上他,走在他边上。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一阵人声。 赵匡胤停下脚,竖起耳朵仔细听。人不少,至少十几个。 他回头,对赵武灵打了个手势,压低声音:“藏好,別出声。” 赵武灵紧张地点点头,躲进一丛灌木后头。 赵匡胤猫著腰,借著树木的掩护,悄悄往前摸去。 穿过一片矮树林,就看到二十来个人,站在山路拐角处的空地上。个个手里都拿著傢伙——刀、枪、棍棒,五花八门。他们围成一个圈,把什么人护在中间。从站位上看,这些人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的山匪路霸。 赵匡胤眯起眼睛细看。 人群中间,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骑在一匹马上,低著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周围拿傢伙的,都是护卫。能有这么多护卫跟著,骑这么好的马,肯定不是普通人。是哪家的公子出游?还是什么官员的家眷? 正想著,一声暴喝:“什么人?!” 被发现了。 魁梧的护卫头领大步走出来,手里提著把刀,衝著赵匡胤藏身的方向怒目而视。 赵匡胤没动,也没出声。 护卫头领又喊了一遍:“出来!再不出来,放箭射杀!” 话音刚落,几个护卫立刻举起弓箭,箭头对准了赵匡胤藏身的方向。 赵匡胤慢慢站起来,双手高高举起,从树后走出来。 “好汉们別放箭。”,赵匡胤陪著笑脸,一边走一边说,“我就是个赶路的,不知道几位好汉在这儿歇脚,惊扰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往后退。 “站住!”,护卫头领喝住他,上下打量他,“赶路的?赶路走这种山间小路?” “这不是怕走官路遇上劫匪嘛,谁知道这山里也有好汉。” 赵匡胤一边说一边往前走,眼睛往人群中间瞟。到底是什么人,值得这么多护卫护送。 骑在马上的年轻人,正好看著他。 四目相对。 第18章 大商人之子 年轻人骑在马上,上上下下打量了赵匡胤好一会儿。一身粗布衣裳沾满了泥土和树叶,腰间別著刀,手里握著根木棍。怎么看怎么像逃难的。 但这双眼睛,这股子站在刀箭前头也不慌的气势,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他在商场上见过各色人等,官宦子弟、行伍出身的护卫、江湖上的三教九流,但没有几个人能有这种眼神。看来是见过血、经过事、心里有底气。 年轻人收回目光,“二叔,收起武器。” 护卫头领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看年轻人的脸色,还是挥挥手。举著弓箭的护卫收起弓箭,弓弦鬆弛下来,箭支插回箭壶。刀枪也垂了下去。 赵匡胤暗暗鬆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走到年轻人马前,拱手:“多谢公子。” 年轻人翻身下马,走到赵匡胤面前,自我介绍:“在下胡雪岩,家父胡海,做些小本生意。” 带著二十多个护卫,护卫头领对他毕恭毕敬,怎么可能是小本生意?小本生意用得著二十多个带刀的护卫?小本生意能养得起这种气度的儿子? 但人家既然这么说了,赵匡胤也只好顺著话头接。出门在外,谁还没点不想说的底细?人家不问,他也不会多嘴。 正要报个假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人家认识赵弘殷呢?他爹赵弘殷在军中多年,认识的人三教九流都有,保不齐这胡家就是其中之一。自己报个假名,人家一听就知道是假的,那才叫麻烦。假话一旦被戳穿,后面的真话人家也不会信了。 想到这里,报出了真名实姓:“在下赵匡胤,家父赵弘殷。” “赵匡胤?莫非是护圣都指挥使赵弘殷赵將军的公子?” 赵匡胤心里一紧,还真知道? “正是。” 胡雪岩上前一步,双手握住赵匡胤的手,这亲热劲儿,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老友。 “原来是赵兄!久仰久仰!家父常提起赵將军,说赵將军是难得的忠勇之人,治军严明,爱兵如子。今日得见赵兄,实在是有缘!”,他回头吩咐护卫,“寻一处空旷地,铺上毯子,我要与赵兄好好聊聊。” 护卫们很快在旁边的空地上铺了两块厚厚的羊毛毯子。毯子是西域来的货色,软和厚实,边角还绣著精美的花纹。胡雪岩拉著赵匡胤的手走过去,两人席地而坐。赵匡胤坐下的时候,感觉毯子软得往下陷,跟他这些天睡的硬地简直天壤之別。 坐定之后,赵匡胤开口问:“胡公子带著这么多护卫,是要去哪里?” 胡雪岩也不隱瞒,“蒲州。” 真巧。 “家父让我去蒲州看看,那边最近有不少军需採购的活儿。朝廷在北边用兵,蒲州是转运要地,粮草、兵器、马料,什么都缺。我们胡家商会主要做的就是军需生意,得去实地瞧瞧,哪些东西需要採买,哪些东西运过去划算,路怎么走最省时省力,这些都是学问。” 赵匡胤由衷地赞了一句:“胡公子的父亲,好眼光。” 这话不是奉承。乱世里头,什么生意最稳?军需。別的东西,绸缎綾罗、珠宝玉器、茶叶瓷器,遇上兵荒马乱,说没人买就没人买。但军需不一样,只要打仗,军需就是刚需。朝廷要打,叛军要打,地方豪强要打,谁都得吃饭,谁都得用兵器。胡家能做这个,背后肯定有门路,而且不是一般的门路。 “赵兄这是要去哪儿?” “也是蒲州。” “哦?”,胡雪岩来了兴趣,“赵兄去蒲州做什么?” “送人。” “亲戚?” “不是。” 胡雪岩又猜,“那便是心上人?” “也不是。” “朋友?” “不是。” “莫非是非亲非故之人?” 赵匡胤点头,“正是。” 胡雪岩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护卫们纷纷侧目,不明白公子为什么忽然笑成这样。护卫头领更是皱紧了眉头,一脸警惕地盯著赵匡胤,仿佛他是什么妖魔鬼怪,把自家公子迷住了。 “赵兄啊赵兄,你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胡雪岩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容易才止住笑,用手背抹了抹眼角,“非亲非故,千里护送,这可真是……” 赵匡胤想起赵武灵还藏在灌木丛后头,这么久了,她肯定等得著急。站起身,对胡雪岩拱手:“胡公子稍等,我去去就来。” 胡雪岩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赵匡胤往赵武灵藏身的地方走。灌木丛后头,赵武灵缩成一团,紧张地盯著这边,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见赵匡胤走过来,赶紧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 “赵大哥,怎么样?” 赵匡胤把遇见胡雪岩的事简单说了说。 “既然如此,不如和胡公子他们一起走?他们人多,路上也安全些。你也不用一个人护著我,可以歇一歇。” “我也是这样想的。” 他带著赵武灵走回去。胡雪岩坐在毯子上,手里多了一把摺扇,轻轻摇著。见赵匡胤带了个姑娘过来,眼睛眯了眯,摺扇也不摇了。 赵武灵走上前,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民女见过胡公子。” 胡雪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明明是一身风尘,却掩不住天生的清秀和温婉。 胡雪岩心里暗暗讚嘆一声,又看了赵匡胤一眼。 非亲非故吗? 有意思,真有意思。 赵匡胤在他旁边坐下,开门见山:“胡公子,在下有一事相求。” “赵兄请讲。” “我们也是去蒲州。如果胡公子不嫌弃,能否让我们跟著队伍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胡雪岩正要开口答应,“公子不可!” 护卫头领大步走过来,一脸警惕地盯著赵匡胤,像一堵墙挡在胡雪岩和赵匡胤之间。 “此人来歷不明,身份可疑!他说他是赵弘殷的儿子,谁知道是真是假?赵將军的儿子,怎么会一个人走山路,弄得跟逃难似的?就算是真的,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万一他是衝著咱们来的呢?公子千万不可轻信!” 胡雪岩皱了皱眉:“二叔……” “公子!”,护卫头领打断他,“咱们这次去蒲州,身上带著多少重要的东西?银两、货物、文书,哪一样不是身家性命?万一此人居心叵测,半路上动手,咱们怎么办?二十多个护卫,看著不少,可万一他还有同伙呢?万一他在路上使绊子呢?” 他盯著赵匡胤,眼神凌厉得像刀子,恨不得把人戳出几个窟窿来。 “我不信任他!” 赵匡胤没说话,等胡雪岩的答覆。 “二叔多虑了。”,胡雪岩摆摆手,“赵兄是赵將军之子,怎会是歹人?赵將军的为人,家父最清楚不过。虎父无犬子,赵兄的人品,我信得过。” 护卫头领还要再说,但胡雪岩已经转向赵匡胤,笑容满面,“赵兄,一块走吧。正好路上有个说话的伴儿。这一路去蒲州,少说也得走个七八天,有赵兄作伴,也不寂寞。” 赵匡胤拱了拱手,神色如常:“多谢胡公子。” 护卫头领站在一旁,脸色铁青,重重地哼了一声,走了。 第19章 给姓赵的一点顏色瞧瞧 护卫首领胡二叔阴沉著脸,走在队伍前头。他四十多岁的人了,在胡家商会里干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伙计熬到护卫首领,靠的就是一双眼睛——看人准,看得透。 他跟著胡海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响马、山贼、黑心的同行、官府的刁难、地痞的讹诈,他都一一应付过来了。什么人没打过交道?油滑的、狠辣的、阴险的、装好人的,他一眼就能看出个七八分。 今天这个姓赵的小子,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年纪轻轻,面对二十多把刀箭,面不改色。这份胆气,不是装出来的。可偏偏他穿著破衣烂衫,带著个姑娘,连匹马都没有。这不奇怪吗?赵弘殷的儿子,再怎么落魄,也不至於混成这样。 偏偏少爷年纪轻,心肠软,被人几句好话就哄住了。什么“虎父无犬子”,什么“人品信得过”,少爷就是太善良,见谁都觉得是好人。这世道,好人能活几天? 胡二叔越想越气,脚下用力踢飞一颗石子。石子嗖地飞出去,狠狠砸在路边的树干上,震下几片枯叶。 两个护卫听见动静,互相使了个眼色,凑了过来,一左一右跟在他身边。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跟著胡二叔好些年了,最会看脸色。 “二叔,还气著呢?”,左边的护卫说道。 胡二叔斜了他们一眼,没吭声,只是鼻子重重哼了一声。 左边的护卫也不恼,凑得更近了些,“二叔,要我说,那姓赵的小子,一看就没什么本事。年纪轻轻的,二十出头,能有多少斤两?还带个女人,拖家带口的,能有多厉害?” 右边的护卫连连点头,接上话茬:“就是就是。真要有本事,能混成那样?穿得破破烂烂的,跟要饭的似的,连匹马都没有,还得跟著咱们蹭路走。你看他那身衣裳,全是泥,下摆都划破了,也不知道在山里钻了几天。这种人,能是什么高手?” 胡二叔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没停,眼神闪了闪。他在心里掂量著两个护卫的话,又回想了一下刚才见到赵匡胤时的印象。那小子站得挺直,眼神也亮,但没什么高手的气势。走路的时候脚步虽然稳,但不够轻,不够快。真正的高手,走路像猫一样,落地无声。 “你们的意思,是想教训教训他?”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嘿嘿笑了。 “二叔英明。”,左边的护卫说,“咱们找个机会,跟那小子比试比试,让他知道知道天高地厚。贏了,他自然没脸在少爷跟前晃悠,乖乖滚蛋。输了,嘿嘿,咱们这么多人,还能输给一个毛头小子?车轮战也能把他耗死。” 右边的护卫补充道:“再说了,咱们也不下死手,就是给他点顏色看看,让他知道咱们胡家商会的护卫不是吃乾饭的。少爷那边也好交代,就说切磋切磋,增进感情。” “那小子我看著,顶多就是个三流高手。”,胡二叔下了定论,“力气是有,但招式生疏,脚步也不稳。真要动手,你们俩隨便上一个,都能把他撂趴下。” 两个护卫眼睛亮了,像捡著宝似的。左边的护卫挺了挺胸,右边的护卫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咔吧作响。 “那咱们……”,左边的护卫迫不及待地问。 胡二叔摆摆手,打断他:“不急。等到了前头宽敞地儿,我亲自跟他比划比划。” 两个护卫愣了一下,二叔亲自出手?可真是难得一见。二叔年轻时可是江湖上有些名號的,一手刀法使得虎虎生风,这些年虽然不怎么动手了,但功夫没落下。他要是出手,姓赵的小子怕是一招都接不住。 “二叔出马,那小子肯定屁滚尿流!”,左边的护卫奉承道。 “哼!” 队伍继续往前走。 胡雪岩骑在白马上。马步伐稳健,时不时打个响鼻。赵匡胤和赵武灵跟在他身侧,两人没有马,只能步行。山路难走,碎石多,时不时还有树根横在路上,但两人脚步还算快,勉强能跟上队伍的速度。 “赵兄,你们家世代行伍,你对经商之事,可了解?”,胡雪岩问。他是真想听听赵匡胤的看法,毕竟將门之子,眼界应该跟普通人不一样。 赵匡胤笑了笑,脚下不停:“略知一二。胡公子想聊什么?” 胡雪岩来了兴致,便从蒲州的军需採购聊起。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赵匡胤的反应,想看看这位將门之子到底懂多少。他本以为赵匡胤只是客气,顶多能接几句场面话,没想到—— 没想到赵匡胤不但能跟上他的话,偶尔还能冒出几句让他耳目一新的见解。 “胡公子刚才说的那个,我倒有个想法。”,赵匡胤边走边说,“军需这东西,量大,稳定,但回款慢。朝廷拨款,一层层下来,少说也得三五个月。如果能把军需和民需结合起来,平时卖民用,战时供军用,是不是能周转得更快些?平时赚的钱养著商队,战时接的活儿就是纯利润。” 胡雪岩眼睛亮了,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在马上微微欠身,凑近了些:“赵兄高见!这个思路,家父也提过,但一直没想好怎么落地。民用和军用的东西不一样,渠道也不一样,怎么兼顾?赵兄一句话,倒是点醒了我。可以先做军需,用军需赚的钱养著民用的渠道,等渠道铺开了,再慢慢转。” “隨口说说,当不得真。我对经商一窍不通,就是瞎琢磨。” 胡雪岩却认真起来,拉著他又聊了好一会儿。从军需聊到粮价,从粮价聊到盐铁,从盐铁聊到马匹,越聊越觉得相见恨晚。他发现赵匡胤有一种难得的本事。不管聊什么,他都能很快抓住要害,然后从自己的角度提出看法。 “赵兄今年贵庚?” “实岁二十。” “我虚岁二十。赵兄比我大几个月,往后我就叫你赵兄了,你也別公子公子的,显得生分,叫我雪岩就行。” 赵匡胤也不扭捏:“好,雪岩兄。” 两人相视一笑,像是认识了好多年的老友。 赵武灵走在赵匡胤边上,听著两人聊得投机,心里也替他高兴。 第20章 人命不该轻如草芥 队伍沿著山路往前走,偶尔能看见路边躺著尸体。 有的已经腐烂发臭,身上爬满了蛆虫,散发著刺鼻的恶臭,路过的时候得捂著鼻子快走几步。有的还算新鲜,身上有刀伤,血跡还没完全乾涸,一看就是被劫匪杀的,身上的衣物被扒得精光,值钱的东西一件不剩。有的穿著破衣烂衫,手里还握著个破碗,像是逃难的流民,饿死或者病死在路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胡雪岩骑著马从尸体旁边经过,眼皮都不抬一下。 见多了,真的见多了。 他跟著父亲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官道上、野地里、河边、山脚,到处都有尸体。有的被野狗啃得只剩骨架,有的被乌鸦啄得面目全非,有的泡在水里泡得发胀发白。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多看几眼,心里难受一阵。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看了,不看了就忘了。 现在这年头,死几个人算什么事情?人命比草还贱。草割了还能长,人死了就没了,但没人在乎。 但赵匡胤不一样。 他每经过一具尸体,眉头就皱紧一分。刚开始还只是微微皱著,后来眉头越皱越紧,拧成一个疙瘩。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发白。他的脚步慢了,呼吸重了,眼神变得阴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胡雪岩察觉到他的变化,转头看他。 赵匡胤盯著路边一具尸体,停下了脚步。 是个女人,二十多岁,穿著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她怀里抱著个孩子,三四岁大,两个人都死了。女人死的时候还弓著身子,像一张拉满的弓,把小小的孩子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不知道从哪来的刀枪。 脸已经看不清了,但护著孩子的姿势,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赵匡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胡雪岩勒住马,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动,忍不住开口:“赵兄?” 赵匡胤没应。 胡雪岩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轻声说:“赵兄,走吧。这种事儿,到处都有,看不过来的。”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继续往前走。但脸上的阴云,比刚才更重了几分。 走了一段,胡雪岩忍不住问:“赵兄,你好像很不开心?” 问得很小心,因为他看出了赵匡胤的情绪不对。 “人不应该这样死去。” “什么?” “人的生命,不应该像草芥一样,隨隨便便就没了。那个母亲,那个孩子,他们也有家,也有活著的权利。他们不是野草,割了一茬还能长。他们是人,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在路边,没人管,没人埋,连个墓碑都没有……” 赵匡胤说不下去了。 胡雪岩多了几分意外。这位赵兄,跟当兵的丘八,好像不太一样。 他见过的当兵的人多了,他爹胡海跟军需打交道,免不了跟那些军汉来往。那些人,见惯了死人,早就麻木了。看见路边有尸体,顶多骂一句晦气,然后绕开走。有的更过分,还会翻翻尸体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他自己也见惯了,早就没什么感觉了。死人就是死人,见多了就不奇怪了。 但赵匡胤不一样,他看见死人会难受,会愤怒,会不甘心。他不是假装慈悲,也不是故作姿態,他是真的在意,真的觉得这不正常,真的觉得人不该这样死去。 “赵兄觉得,该怎么做?”,他不是在试探,是真的想知道。 赵匡胤望著遍地尸骸,沉默了很久。 “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 空旷的山谷里,护卫们迅速散开,围成一个圈,十几个人站得密密麻麻,把圈子中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胡二叔站在圈里,刀横在身前,看著圈外的赵匡胤,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羊羔。 胡雪岩骑在马上,位置稍高,正好能把整个圈子尽收眼底。 他太清楚二叔的心思了,在胡家干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伙计熬到护卫首领,靠的就是一手好刀法和一颗忠心。但他也有个毛病,就是护食,见不得少爷跟外人走得太近。今天这事儿,不就是想给赵匡胤一个下马威吗? 但他没拦著。因为他想看看赵匡胤有几分真本事。聊天聊得再投机,那也是嘴上功夫。真正要看一个人,得看他动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怂还是勇,是慌还是稳,是笨还是灵,一试便知。 实力不济可以练,心性这东西,练不出来。有人练一辈子刀,还是个窝囊废。有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胡雪岩看向赵匡胤,微笑著问:“赵兄,二叔想跟你切磋切磋,你意下如何?” 赵匡胤不紧张也不兴奋,“好。” 无所谓的。要试就试吧,正好借这个机会磨练磨练七伤刀。跟高手过招,总比自己瞎练强。胡二叔练了很多年的刀,正是最好的磨刀石。 赵匡胤把包袱递给赵武灵,抽出腰间的刀,走进人圈。 赵武灵抱著包袱,站在人群外头,心里急得像火烧。 这胡二叔一看就没安好心,仗著年纪大,资歷老,想欺负赵大哥。他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看我怎么收拾你”。他练了多少年刀?赵大哥才练了几天?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死死盯著圈里的赵匡胤,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她在心里一遍遍念叨:赵大哥,你可千万別受伤,千万別受伤…… 圈內,胡二叔掂了掂手里的刀,嗤笑一声。 “年轻人,刀不是你这么握的。”,他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太紧了,发力不灵活。你看你,五指死死握著,跟握著救命稻草似的。这样出刀慢,收刀也慢,遇到高手,一招就能要你的命。” 赵匡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吭声。他確实握得紧,因为七伤刀的路数就是要握紧,刀在人在,刀离手,人就死了。 “看你这样子,练刀没几天吧?招式生疏,脚步虚浮,浑身上下全是破绽。你站的那个位置,重心偏前,一推就倒。你握刀的那个角度,手腕没翻过来,发力不顺。你眼睛看的地方也不对,你看我肩膀干什么?要看刀尖!” “老夫练刀二十年,当年在军中也是一把好手,砍过的脑袋比你见过的都多。就你这样的,三招之內,我就能把你撂趴下。三招,多了算我输。” 赵匡胤没吭声,握紧了刀。 第21章 比试 胡二叔见赵匡胤不说话,以为他怕了,心里更得意了。摆了个起手式,刀尖指著赵匡胤,喝道:“来吧!让你先出手!免得別人说我以大欺小!” 刀光一闪,直劈胡二叔面门。这一刀又快又狠,没有半点试探的意思,上来就是杀招。 胡二叔侧身避开,心里暗笑,太慢了,破绽太大了。一刀横扫,直取赵匡胤腰肋。这一刀他用了七分力,打算一刀就把这小子撂倒,让他在少爷面前出出丑。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锋带著风声,直奔赵匡胤的腰肋。按常理,赵匡胤应该收刀格挡,或者侧身闪避。 但他没有。赵匡胤根本不防守,他手里的刀继续往前劈,刀势不变,速度不减,直奔胡二叔脖颈。角度刁钻,如果劈实了,胡二叔的脑袋就得搬家。 以伤换伤!你砍我一刀,我砍你一刀。你砍我腰肋,我砍你脖子。 胡二叔嚇了一跳,连忙收刀格挡,把横扫的一刀硬生生收了回来,横在脖子前。 当!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胡二叔后退半步,稳住身形,这小子不要命? 还没等他多想,赵匡胤第二刀又劈过来了。还是一样的打法,不防守,不闪避,就是一刀接一刀地猛攻。每一刀都是奔著要害去的,每一刀都不留余地。你砍他一刀,他眉头都不皱,反手就削你脖子。你往后退,他往前逼,刀刀紧逼,步步紧逼。 噹噹当! 刀光闪烁,火星四溅。两人交手了七八招,赵匡胤身上添了两道伤口,胡二叔也被逼得退了好几步。 周围的护卫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本来以为这是一场一边倒的碾压,没想到这年轻人这么狠,这么疯,这么不要命。 胡二叔越挡越心惊。 这小子招式生涩,脚步不稳,但不要命的狠劲,是他从没见过的。他打了二十年,跟人比过武,也跟人拼过命,但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这不是比武,这是搏命!这小子根本没把自己的命当命,他就是想跟你换,用他的命换你的命。 你怕不怕? 胡二叔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开始认真应对。他毕竟练了二十年刀,经验老到。几招之后,他就摸清了赵匡胤的路数。七伤刀的套路他没见过,但这小子出刀的规律他已经看出来了——就是三板斧,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招,只是打得狠,打得疯,打得不要命。 又是一刀劈来,胡二叔侧身避开,同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赵匡胤胸口。 砰! 这一脚他用足了力气,结结实实踹在赵匡胤胸膛上。 赵匡胤整个人倒飞出去,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箏,重重摔在地上。 挣扎著爬起来,胸口剧痛,肋骨断了。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赵大哥!”,赵武灵尖叫一声,扔下包袱,推开人群衝进去。几个护卫被她推得东倒西歪。她衝到赵匡胤身边,蹲下来,看著他满身的血,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不比了!赵大哥,咱们不比了!咱们认输,不跟他们比了……” 她抬起头,看向周围的护卫,看向骑在马上的胡雪岩,眼睛里满是哀求。 “求求你们,別比了……” 护卫们面无表情,只是看著。有人移开目光,有人低下头,但没人说话,没人动。 胡雪岩也面无表情,只是看著。 赵匡胤喘了几口粗气,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呼啦呼啦响。撑著地面,慢慢爬起来,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哈哈哈。”,他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咳血。 赵武灵眼泪掛在脸上,忘了擦:“赵大哥,你……” 赵匡胤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手背上全是红色。 “痛快!这一脚挨得值!我对七伤刀的领悟,又进了一层!”,他撑著刀站起来,踉蹌了一下,差点又摔倒,但又站稳了。 “再来!” 赵武灵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赵大哥!” 赵匡胤回头看了她一眼,“没事。你退后。” 赵武灵被他推著退后几步,眼睁睁看著他再次走向胡二叔。她想衝上去,拉住他,求他別打了,但她的脚像生了根,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他一瘸一拐走向要把他打死的对手。 胡二叔看著这个浑身是血、却还要往前的年轻人,不知道是敬佩,忌惮,还是別的什么。 他只知道,这小子是个疯子。 赵匡胤举起刀,再次扑上去。 噹噹当! 刀光闪烁,火星四溅。赵匡胤拼尽全力,刀刀猛攻,每一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身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血顺著手臂流下来,流过刀柄,滴在地上,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一刀接一刀地劈。 胡二叔沉著应对,见招拆招。他的刀法稳,经验足,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封住赵匡胤的攻势,偶尔还能反击一刀。 三十招后,赵匡胤力竭,动作慢了下来。胡二叔抓住机会,一刀劈在他肩膀上。 刀锋入肉,鲜血迸溅。 赵匡胤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临死前,他偏过头,看向人群外的赵武灵。 她满脸是泪,拼命想衝过来,被几个护卫死死拦住。她在喊什么,但他听不见了。只看见她的嘴在动,眼泪在流,看见她伸向自己的手。 赵匡胤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別哭。 然后眼前一黑。 ----------------- 赵匡胤睁开眼睛。 他站在人圈里,对面的胡二叔掂著手里的刀。 “年轻人,刀不是你这么握的。太紧了,发力不灵活。” 赵匡胤握紧刀,衝上去。 以伤换伤。 三十招后,他倒在地上。 睁眼。 胡二叔还在掂刀。 “年轻人,刀不是你这么握的……” 衝上去,以伤换伤。 四十招后,倒下。 睁眼。 衝上去。 倒下。 睁眼。 衝上去。 倒下。 -----------------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第八次。 第九次。 第十次。 第十一次。 第十二次。 ----------------- 第十三次。 赵匡胤站在人圈里,握紧刀,看著对面的胡二叔。 胡二叔的刀法,他已经烂熟於心。出刀的时机,闪避的角度,发力的习惯,防守的破绽。每一招每一式,都在他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他死过十二次,每一次都在用命换经验,每一次倒下都在记住对手的每一刀。 胡二叔还在掂刀,还在说“年轻人,刀不是你这么握的”。 赵匡胤笑了,这次不用死了。 他衝上去。 当! 胡二叔接下这一刀,眉头一皱。 不对劲。这小子的刀,好重。一刀劈下来,震得他手腕发麻,虎口发酸。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第二刀劈来。 当!当!当! 刀光闪烁,密如雨点。赵匡胤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像狂风暴雨,像惊涛骇浪,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 胡二叔接了一刀又一刀,越打越心惊。这小子怎么这么熟悉自己的招式? 他往左闪,赵匡胤已经等在那儿,封死了他的退路。他往右避,赵匡胤又封住了去路,逼得他不得不硬接。想变招,换个打法,但赵匡胤提前劈向他变招的位置,好像早就知道他要干什么。 就好像…… 就好像自己练了多少年刀,这小子就练了多少年拆解自己的刀一样。自己每一招每一式,这小子都了如指掌,闭著眼睛都能应对。 胡二叔额头上冒出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呼吸变得急促,动作开始走形,刀法也不如刚才稳了。 赵匡胤越打越疯,刀刀紧逼,招招致命。身上添了好几道伤,血糊了满脸满身,衣服被血浸透,贴在身上,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嚇人,像两团燃烧的火。 噹噹噹噹当!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中,胡二叔的防守出现一丝破绽。刀慢了半拍,没能封住赵匡胤的攻势。 赵匡胤等的就是现在! 拼尽全力,一刀劈下!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用尽了他十二次死亡换来的经验,用尽了他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不甘! 噹啷! 胡二叔手里的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滚,插进不远处的泥土里,刀柄轻轻摇晃。 赵匡胤收刀,后退一步,抱拳拱手。 “承让。” 全场鸦雀无声。 胡二叔败了?练了二十年刀的胡二叔,被一个毛头小子打败了? 胡二叔站在那里,看著自己空空的手。 胡雪岩第一个回过神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赵匡胤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赵兄真是英雄出少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回头吩咐护卫,“来人,快给赵兄包扎!拿最好的金创药,拿乾净的布条!” 几个护卫正要上前,一个人冲了过来。 赵武灵推开护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赵匡胤,眼睛里噙著泪花,眼眶红红的。 “我来。”,她接过护卫递来的布条和金创药,扶著赵匡胤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动作很轻,很柔,生怕碰疼了他。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衣服,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口。 赵匡胤身上的伤不少,肩膀上、手臂上、胸口,好几道口子都在往外渗血。最深的一道在肩膀上,皮肉翻卷著,能看见里头白森森的骨头。血顺著手臂流下来,滴在地上。 赵武灵手抖得厉害,每擦一下药,眼泪就往下掉一颗。眼泪滴在赵匡胤的伤口上,和血混在一起。她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止不住,一颗接一颗地掉。 赵匡胤抬起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別哭。我不是还好好的嘛。” 第22章 小兄弟,之前多有得罪 夜幕降临,商队在山溪旁的平坦处扎了营。这是一块天然形成的河滩地,三面是茂密的树林,一面对著潺潺的溪流。地面平整乾燥,长满了柔软的野草,正是扎营的好地方。 护卫们分工明確,捡柴火,去溪边打水,卸下马背上的行囊,清理营地里的碎石和枯枝。不到半个时辰,几堆篝火便燃了起来。 赵匡胤靠在一块大石头旁,身上缠著好几道布条,都是赵武灵亲手给他包扎的。白色的布条从肩膀缠到胸口,从手臂缠到手腕,一圈一圈,缠得仔细又小心。伤口还在隱隱作痛,尤其是肩膀上那一刀,动一下就扯著疼。 但比起下午那会儿,已经好多了。下午那会儿,他连喘气都费劲,现在至少能靠著石头坐起来。 赵武灵坐在他旁边,手里拿著水囊,时不时递过去让他喝一口。她坐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胡雪岩走过来,在赵匡胤另一边坐下,笑眯眯地看著他俩。 “赵兄啊,”,他拖长了调子,眼睛在他俩之间来迴转,“真是美人在侧,英雄有为啊。这等福气,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赵匡胤赶紧摆手,动作太大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雪岩兄,別瞎说。我跟武灵姑娘不是那种关係。此一去只为送她回家,清清白白的,你可別乱点鸳鸯谱。” 胡雪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低著头不说话的赵武灵。火光下,赵武灵的脸微微泛红,眼睛盯著地上的草,不知道在想什么。 胡雪岩笑著点头,“是是是,清清白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心里却想:你倒是清白,人家姑娘可不是这意思。这眼神,这动作,这寸步不离的样子,瞎子都看得出来。也就你这个呆子,还在这儿“清清白白”。但他没点破,抬头看了看天色。夜幕完全降临,只剩下满天的星斗和几堆篝火。 胡雪岩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天色不早了,该弄晚饭了。二叔,让大傢伙儿准备准备,生火做饭!走了一天,都饿了吧?” 胡二叔应了一声,招呼护卫们开始忙活。捡柴的捡柴,生火的生火,拿乾粮的拿乾粮,营地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从行囊里取出铁锅,有人拿出腊肉和乾菜,有人架起木架准备吊锅。 赵匡胤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赵武灵,“武灵姑娘,你去帮帮忙。”,他压低声音,眼睛往火堆那边示意了一下,“咱们跟著人家商队走,不能白吃白喝。去搭把手,也让护卫们看著顺眼些。” 赵武灵点头,把水囊塞进他手里,起身走到火堆边,帮著护卫们打下手。她手脚麻利,做事细致,不多时就跟几个护卫有说有笑起来。 赵匡胤靠在大石头上,看著忙碌的人群,嘴角不上扬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劲,这伤好得太快了。 掀开布条的一角,赵匡胤看了看下面的伤口。下午还被胡二叔砍了一刀的肩膀,这会儿已经止了血,伤口边缘开始收口,结出一层薄薄的痂。胸口被踹的地方,当时疼得他喘不过气,肋骨都断了,这会儿虽然还隱隱作痛,但已经能活动自如,深呼吸也不怎么疼了。 按说下午跟胡二叔的比试,他身上挨了好几下重的——刀伤、踹伤、摔伤,浑身上下没几块好肉。换一般人,这会儿估计连动都动不了,得让人抬著走。可他这会儿虽然还疼,但已经能自己坐著,喝水,还能想事儿。 赵匡胤皱起眉头,仔细回想。 是不是因为死多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但仔细想想,好像真有那么回事。每一次死亡循环之后,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化——力气变大了,反应变快了,对危险的直觉也敏锐了。变化不是一下子发生的,而是一点一点,像水渗进沙子里,不知不觉就变了。 今天下午跟胡二叔打的十几场,每一次死完重来,他都觉得对刀法的领悟深一层,对身体的掌控也强一分。死的时候疼是真的疼,但活过来之后,脱胎换骨的感觉也是真的。 现在连伤势恢復都快了? 这算什么?死得多了,身体也学会了自己修復?还是说,让他循环的东西,连带著把他的恢復能力也增强了? 赵匡胤正想著,有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是胡二叔。 赵匡胤心里一紧。这人下午还跟自己打生打死的,差点把自己砍死,这会儿来找自己做什么?穿小鞋?找茬?还是別的什么?手不动声色地往刀柄上挪了挪。 胡二叔说道:“聊聊?” 赵匡胤手从刀柄上移开,“聊聊。” 两人並肩坐著,看著远处的篝火,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胡二叔开口了。 “我们这次护送少爷去蒲州,一路无事最好。少爷年轻,心善,路上遇见什么事儿都想帮一把。看见要饭的想给钱,看见落难的想收留,看见不平事想管管。我们这些老傢伙,就得替他多操几分心。” 赵匡胤没说话,只是听著,他知道胡二叔还有话要说。 “所以你俩刚出现的时候,我不放心。”,胡二叔继续说,眼睛看著远处的篝火,没看赵匡胤,“荒山野岭的,一男一女忽然冒出来,谁知道是什么来路?万一是响马的探子,万一是衝著货物来的,万一心怀不轨,我们这些人可担不起这责任。二十多条人命,一队货物,都压在肩上,不能不多个心眼。” 他顿了顿,看向赵匡胤。 “后来看你们,不像那號人。” 赵匡胤迎著他的目光,没躲闪。 胡二叔收回目光,抱了抱拳。 “之前的事情,多有得罪。小兄弟莫往心里去。下午那几刀,我下手重了。” 赵匡胤一愣,赶紧也抱拳还礼,动作太快又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嘴角抽了抽。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下午那场比试,是我自己愿意的。二叔手下留情,我心里有数。您要真下死手,我早就躺那儿了,哪还能坐这儿跟您聊天。” 胡二叔摆摆手,“你的刀法,跟谁学的?” 赵匡胤心里飞快地转了个弯。老道的事不能说,免得给那老头惹麻烦。 “家父教的。”,他面不改色地说,“从小耳濡目染,学了几手。家父在军中任职,刀法是吃饭的本事,从小逼著我练。” 胡二叔点点头,没再追问。 “你年纪轻轻,武功就如此了得,真是后生可畏。我练了二十年刀,自问在同辈里也算一把好手。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天赋。你的打法,不要命的狠劲,我年轻的时候也没有。” 赵匡胤连连摆手:“哪里哪里,二叔过誉了。我不过是仗著年轻,皮糙肉厚,抗揍。真要论刀法精纯,差您远著呢。您那几刀,我到现在还没完全想明白是怎么躲过去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閒话,从刀法聊到行路,从行路聊到这乱世的光景。胡二叔说起他年轻时候跟著胡海走南闯北的经歷,说起那些年见过的奇人异事和死里逃生的惊险。赵匡胤听得入神,不时问上几句,两人聊得竟然十分投机。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喊,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开饭了!” 护卫们围坐在火堆边,开始分发热气腾腾的饭菜。铁锅里煮的是腊肉乾菜汤,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气飘得老远。有人拿出干饼,在火上烤得外焦里软,掰开来热气腾腾。护卫们排著队,一人一碗汤,一块饼,蹲在火堆边大口大口地吃著,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赵武灵端著一只碗,小心翼翼走过来。碗里是满满一碗汤,上面漂著油花和菜叶,还有几块腊肉。她走得慢,生怕洒了,每一步都稳得很。走到赵匡胤旁边,她蹲下来,把碗递过去。 “赵大哥,吃饭了。” 赵匡胤伸手去接,赵武灵却往后一缩,把碗挪开了。 “赵大哥受伤了,怎么能隨意动呢?”,她认真地说,眼睛瞪得圆圆的,带著几分嗔怪,“万一扯到伤口怎么办?让我来吧。” 赵匡胤一愣,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吃。又不是手断了,就是受了点伤,不至於连饭都吃不了。” 赵武灵没理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到他嘴边。 “来,张嘴。” 赵匡胤脸上有些掛不住。他都二十多的人了,大老爷们一个,还让人餵饭,这像什么话?让护卫看见了,不得笑话死他? “武灵姑娘,真的不用……” “赵大哥!”,赵武灵瞪了他一眼,“你为了我受这么重的伤,我餵你吃顿饭怎么了?又不是餵毒药,你躲什么躲?快张嘴。” 赵匡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饭菜已经塞进他嘴里了。他只好嚼著,满脸无奈,表情像是吃了黄连。 旁边几个护卫看见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哟,赵兄弟好福气啊!” “这姑娘真贴心!餵饭都餵得这么仔细!” “哈哈哈哈哈!赵兄弟脸都红了!” “別说了別说了,再说赵兄弟该钻地缝里去了!” 笑声此起彼伏,连胡雪岩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端著碗,一边吃一边看著这边。 赵武灵被笑得脸微微发红,耳根子都烧了起来,但手里的动作没停,又一勺饭菜送到赵匡胤嘴边。 “来,啊——” 赵匡胤满脸通红,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一口一口吃著。 第23章 搭弓射箭 吃完饭,天色完全暗下来。篝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营地,火舌舔舐著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时不时窜起来,在空中打了个转。 赵匡胤閒不住,他是个坐不住的人,身上有伤也拦不住他。起身在营地里东看看西看看,这边瞅瞅护卫们怎么守夜,那边瞧瞧马匹吃得怎么样,又去看看溪水边的动静。 赵武灵跟在他身边,像个小尾巴似的,走一步跟一步,他停她也停,他走她也走。也不说话,就是跟著,赵匡胤停下来看什么,她就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出一个小坑。 下午的比试之后,护卫们对他的態度明显变了。 之前的警惕、怀疑、打量,全都不见了。现在都是客气和几分隱隱的佩服。遇见了都主动打招呼——“赵兄弟”“赵兄”“小赵”,叫什么的都有。几个年轻护卫看他的眼神带著点崇拜,像看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恨不得凑过来跟他套近乎。 赵匡胤心里明白,这世道,拳头硬就是道理。打贏了胡二叔,这些人就把他当回事了。说穿了也没什么复杂的,你有本事,別人就服你。你没本事,说破天也没用。 走到一辆大车前,一个中年护卫靠坐在车辕上,手里拿著块布,擦拭著刀。 见赵匡胤过来,他抬起头,咧嘴一笑。 “赵兄弟,来,坐。” 这人叫吴大郎,是专门负责看守货物的护卫。四十来岁,长相憨厚,浓眉大眼,乍一看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能在商队里管货物,肯定不是一般人,赵匡胤估摸著,这人看著憨,心里门儿清。 赵匡胤在他旁边坐下,车辕上的木头被坐得咯吱一声响,往下陷了陷。赵武灵也挨著坐下,小小的身子缩在赵匡胤影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看著吴大郎和他手里的刀。 吴大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擦手里的刀。 “吴哥,你们这车上都装的什么?”,赵匡胤隨口问,目光落在盖著油布的大车上。车很大,比寻常的马车大一圈,车轮也粗壮,一看就是专门拉重货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用绳子绑得紧紧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吴大郎往后努了努嘴,“兵器。都是官兵士卒用的常规傢伙,刀枪棍棒,还有些上好的弓箭。这一趟是运往蒲州的,接了官军的买卖。这批货可金贵著呢,少爷亲自盯著。光那几箱箭,就值好几百两银子。还有那些弓,都是军中的制式,一张就顶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穀。” 赵匡胤眼睛一亮。 “弓箭?” 他对別的不太感兴趣,刀他有了,枪他以后学,但弓箭——这东西他正想摸摸。原身的记忆里,弓马嫻熟是基本功,他爹赵弘殷在禁军里头也是有名的射手,据说当年在战场上,百步穿杨,一箭射落过敌將的旗杆。从小耳濡目染,原身五六岁就开始摸弓,十来岁就能开硬弓。 但自己这副灵魂,还真没碰过弓箭。 吴大郎见他感兴趣,嘿嘿一笑,把刀放下,用布擦了擦手,“怎么,赵兄弟会射箭?” 赵匡胤想了想,含糊地说:“会一点。家父教过,小时候练过,后来……好久没摸弓了。” 他没说假话。原身会,他不会。这身体记得怎么拉弓,他得重新適应。 吴大郎来了兴致,蹭地站起来,走到车后,三下两下解开绑著的绳子,掀开盖著的油布。油布下面是一个个排列整齐的箭匣和弓袋,码得整整齐齐。伸手进去,取出一副弓箭。 弓是牛角弓,弓背贴著牛角片,一片片磨得光滑透亮,缠著细细的丝线,涂著大漆。弦绷得紧紧的,是上好的牛筋弦,用手指轻轻一弹,发出嗡嗡的响声。箭是白羽箭,箭杆笔直笔直的,箭簇三棱形。 “来,试试。”,他把弓箭递给赵匡胤,“这是这批货里最好的一副,少爷特意吩咐要小心保管的。我偷偷拿出来给你试试,可別让少爷知道。” 赵匡胤接过弓,入手一沉。挺沉,至少得两石的力道,普通人拉都拉不开。他把弓竖起来比了比,差不多到自己胸口那么高。弓身光滑温润,握在手里很舒服。 站起来,走到空地边。这里离最近的大树有二三十步远,树干有碗口粗,在夜色中像一根黑柱子。赵匡胤深吸一口气,搭箭上弦,左手推弓,右手拉弦—— 弓弦发出嘎吱声,弓身弯成一道饱满的弧线。赵匡胤感受著身体的记忆,手臂、肩膀、背部的肌肉都在告诉他该用多大的力,该怎么保持平衡。感觉很奇妙,像是身体记得怎么做,脑子只需要跟著走。 嗖! 第一箭射出去,歪了,扎在十几步外的树干上,离他瞄准的地方差了一尺多,箭尾的白羽微微颤动。 赵匡胤皱了皱眉。身体记得怎么射,但自己的灵魂不记得。这种感觉就像做什么事做得太熟,手知道怎么动,脑子得反应一会儿。刚才拉弓的时候,手臂的肌肉自然而然地收紧,但瞄准的一瞬间,他犹豫了一下,手就偏了。 吴大郎在旁边看著,没吭声,摸了摸下巴。眼神像是在说“果然只是会一点”。 赵匡胤没在意,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这次他沉下心,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变得专注起来。他不再去想“该怎么射”,而是让身体自己去做。 瞄准—— 嗖! 这一箭准多了,扎在树干正中,箭簇深深嵌入树皮,离他瞄准的地方只差一点点。 又抽出一支箭。 第三箭,嗖——正中目標,就在第二箭旁边,两支箭挨得紧紧的。 第四箭,嗖——又中,扎在第三箭下面,整整齐齐一排。 第五箭,第六箭,第七箭…… 每一箭都比上一箭更准。到后来,几乎是箭箭命中,箭箭都扎在树干正中的巴掌大地方。赵匡胤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自然,拉弓、瞄准、放箭,一气呵成,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 最后一箭射出去,竟然把之前的一支箭从中间劈开,箭头钉进了树干。那支被劈开的箭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吴大郎眼睛越睁越大,嘴也慢慢张开了,半天合不拢。他呆呆地看著树干上密密麻麻的箭,又看看赵匡胤,再看看树干,又看看赵匡胤,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赵兄弟,你……你以前经常练?” 赵匡胤放下弓,手臂有些发酸,但心里畅快得很。这种感觉就像打通了关窍,身体和灵魂合二为一。他笑了笑,汗水从额头滑下来。 “家父教导的好。” 吴大郎接过弓,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了看远处树干上密密麻麻的箭,满脸不可思议。他走过去,用手摸了摸箭扎的位置,一根一根摸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了,像是见了什么神跡。 “赵兄,不是我说,你这射箭的本事,可了不得。”,他嘖嘖称奇,走回来,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膀,“弓箭这东西,不光要臂力,还得练手感。一般人没个一月俩月的,根本射不准。就算练过几年的,也没你这么稳。你这……你这简直就是天生的射手!” 旁边的几个护卫听见动静,也围了过来。看著树干上的箭,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 “真是神了!这才几箭?就射这么准?” “你们看那几箭,排得多齐,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赵兄弟不愧是赵將军的儿子,家学渊源啊。將门无犬子,这话一点不假!” “你们看见最后一箭没?把之前那支箭都劈开了!这手眼力,了不得!我射了十年箭,也没这本事!” “赵兄弟,教教我们唄?怎么射这么准的?” 赵匡胤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心里清楚,这不是自己的本事,是原身的本事。身体从小练弓,早就把那些动作刻进了骨头里。他要做的只是別挡道,让身体自己发挥。 他没解释,笑了笑,把弓还给吴大郎。吴大郎接过弓,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又盖好油布,绑紧绳子。 不远处,胡雪岩站在火堆边,手里端著碗,碗里的汤早就凉了,他却没察觉,眼睛一直盯著这边。 將门之子,弓马嫻熟,武艺不凡,心性坚韧…… 这个赵匡胤,日后必成大器。 有些人,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普通人,一辈子也就那样了。有些人,你一看就知道不简单,將来会有大出息。赵匡胤就是后者。 他父亲赵弘殷是禁军將领,如今在军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將来天下若是有变,这样的人家,正是可以趁势而起的机会。而赵匡胤本人,比他的家世更值得结交。 胡雪岩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此人一定要结交好。路上能帮的忙就帮,能交的心就交。將来有一天,这个人要是成了事,这份情谊,说不定就是天大的福缘。 收回目光,他低头喝了一口凉透的汤。 赵武灵站在赵匡胤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了星星。 赵大哥真厉害! 她握紧小拳头,用力一挥,“赵大哥加油!” 护卫听见了,都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这姑娘真有意思!” “赵兄弟,你这小跟班不错啊!” “加油!加油!我们也给你加油!” 这姑娘,真是…… 赵匡胤走过去,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头髮软软的,带著淡淡的皂角香。 “走吧,別打扰吴哥看货了。” 他拉著赵武灵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吴大郎点点头:“吴哥,谢了。” 吴大郎摆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点事谢啥,下次再来练箭啊。我这还有几副好弓,都给你试试!” 回到火堆边,胡雪岩盛了碗热汤,递过来。汤冒著热气,香味扑鼻。 “赵兄弟,喝碗汤暖暖身子。” 赵匡胤接过碗,道了声谢,捧在手里慢慢喝。胡雪岩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是慢慢喝著汤,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 第24章 客栈 商队紧赶慢赶,终於在黄昏时分望见了一处客栈。 赵匡胤带著赵武灵,跟著胡雪岩一行商队,走了一整天。从清晨走到日暮,马不停蹄,人困马乏。每个人都盼著能找个地方好好歇歇脚,喝口热汤,吃口热饭,睡个安稳觉。腿肚子都走得发僵,屁股在马背上顛得生疼。 远远地,就能看见客栈的轮廓。一座三层的木楼,灰瓦白墙。门口挑著一面褪了色的酒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字跡模糊不清。 近到百米,可以看清客栈的模样。 客栈外面是一片空地,稀稀拉拉长著些野草,地上坑坑洼洼,积著雨水。空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一些乞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脸上身上全是泥垢,头髮乱得像一蓬枯草。眼睛空洞无神,看见有商队过来,也只是懒懒地抬一下眼皮,又垂下去。 客栈外面摆著几个茶水摊位,搭著简易的布棚,布棚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破了好几个洞。棚下放著几张方桌,几条长凳,木头都磨得发亮了。提供些简单的吃食——茶水、馒头、麵条之类的,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老远。 其中一个摊位上,坐著个特別显眼的中年人。 这人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穿著一身绸衫。手上戴著个硕大的玉扳指,绿莹莹的,水头足,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儿。他大咧咧地坐在凳子上,凳子被他压得吱呀作响。 边上站著个侍奉他的少年。 少年眉清目秀,看上去好似妙龄少女。十四五岁的年纪,皮肤白净细嫩,不像个干粗活的。眉眼弯弯,睫毛很长,嘴唇薄薄的,带著几分女相。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別著。他端著茶壶,小心翼翼地给中年男人斟茶,生怕溅出一滴。 中年男人接过茶,笑眯眯地看了少年一眼,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带著几分玩味。不知说了句什么,少年低下头,脸微微红了,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中年男人满意地喝著茶,目光落在外面一地的乞丐身上。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来了兴致。他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招手叫来客栈老板。 老板是个乾瘦的中年人,穿著短打,肩上搭著块抹布。他佝僂著背,弯著腰小跑过来。 “客官,有什么吩咐?” 中年男人从怀里摸出一点碎银,约莫二三钱重,往桌上一拍,银子在桌上滚了滚,“去,给老爷拿十来个饼来。” 老板应了一声,一溜烟跑进店里。不一会儿,端来一摞热腾腾的饼,放在桌上。饼是白面做的,烤得金黄,上面撒著芝麻,冒著热气。那香气飘出去老远,直往人鼻子里钻。 乞丐们闻到香味,一个个抬起头来。他们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喉结上下滚动,拼命咽著口水,喉咙里咕嚕咕嚕的响。有几个小孩子忍不住了,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上,滴在衣服上。有个孩子太小,不懂事,伸手想去够,被旁边的母亲一把拉回来,紧紧搂在怀里,搂得死紧死紧的。孩子在她怀里挣扎著,嘴里呜呜地哭。 中年男人站起身,踱著方步走到乞丐跟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影子投在地上,把几个乞丐罩在阴影里。 他清了清嗓子:“哎,你们这些叫花子,都给我听好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乞丐们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这位老爷要干什么。但不管干什么,只要是老爷,就得跪。他们慌慌张张地爬起来,爬起来的时候手忙脚乱的,有人还绊了一跤。然后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一片。膝盖磕在石子上也不觉得疼,头磕在地上,砰砰砰砰的响,此起彼伏,像敲鼓一样。 “老爷吉祥!老爷发財!老爷长命百岁!老爷大富大贵!” 乱七八糟的喊声响成一片。 中年男人得意地笑了笑,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他指了指桌上的饼,慢悠悠地说:“你们吶,若是让老爷我满意,饼儿就赏给你们。” 一群乞丐连连磕头,嘴里喊著“老爷吉祥”“老爷慈悲”“老爷长命百岁”之类的话,额头磕在地上,砰砰砰砰,像敲鼓一样。有人磕得太用力,额头破了,血流下来,糊了一脸,也不敢停。 中年男人摆摆手,让他们停下。等乞丐们都抬起头,眼巴巴地看著他,他才笑眯眯地说:“老爷我今天閒来无事,想看个乐子。你们这些人,互相死斗,打得漂亮的,老爷给饼。打得越狠,饼越多。” 话音一落,乞丐们愣住了。 互相死斗? 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乞丐们面面相覷,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他们活得像狗一样,被人呼来喝去,被人踢来踢去,被人吐口水,被人扔石子,但还从来没被人这样耍过,像耍猴一样,让他们互相撕咬,供人取乐。 年轻乞丐犹豫著开口,声音怯怯的:“老爷,这,这怎么打?” 中年男人脸色一沉,笑容消失,变成一脸横肉。他眼睛一瞪,喝道:“怎么?不愿意?不愿意就算了,老爷的饼餵狗也不给你们这些不识抬举的东西!”,说著就要转身。 “別別別!老爷別走!” 中年乞丐赶紧爬过去,一把抱住中年男人的腿。那腿粗得像柱子,他抱得死死的,两条胳膊箍得紧紧的,生怕鬆手就没了。他抬起头,脸上挤满笑容,笑容比哭还难看:“老爷想看,咱们就打!打!一定让老爷满意!老爷您坐著看,咱们打得好看些!” 其他乞丐也纷纷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生怕这到嘴的饼飞了。 饼啊,那是白麵饼啊!热腾腾的,香喷喷的,金黄金黄的,上面还有芝麻!他们多久没吃过白麵饼了?多久没吃过正经东西了?三天?五天?还是十天?为了这饼,打一架算什么?打死人也值了! 中年男人这才转回身,重新坐到凳子上,翘起二郎腿,脚尖一抖一抖的。他冲少年招招手,少年乖巧地站到他身后,两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替他揉捏起来。 “开始吧。”,中年男人懒洋洋地说,眼睛眯成一条缝,等著看好戏。 乞丐们站起身,互相看著。 打?还是不打? 打吧,都是苦命人,都是天涯沦落人,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可怜虫,下不去手。不打吧,饼就在那儿,白麵饼,热腾腾的,香喷喷的,就在那儿摆著,就在那儿诱惑著,勾得人心里火烧火燎的。 瘦骨嶙峋的老乞丐嘆了口气,颤巍巍地往后退了几步,靠著墙根慢慢坐下,背抵著冰凉的墙壁。 “老朽不中用了,打不动了,这饼不要也罢。”,他说完闭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没理会。一个快死的老东西,不值得他费神。 剩下的乞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开始有了別的东西。飢饿、欲望、挣扎、愧疚、疯狂,混在一起,烧成一团火,在眼睛里跳动。 终於,一个年轻力壮的乞丐咬了咬牙,朝旁边一个瘦小的乞丐扑了过去。 “兄弟,对不住了!我饿得受不了了!” 瘦小的乞丐来不及躲,被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黑。两人扭打起来,在尘土里翻滚。拳头落在身上,砰砰作响。瘦小的乞丐被打得惨叫,但不甘示弱,拼命反抗,指甲在对方脸上划出道道血痕,血珠子溅出来,落在尘土里。 旁边的人见了,眼睛都红了。不知道是被血刺激的,还是被饼刺激的。他们也开始动起来。 一个中年妇人,本来还抱著孩子。三四岁的娃娃,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她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睁著大眼睛看著她,眼神里满是不解,不知道娘为什么还不走。她咬咬牙,把孩子放在墙根,小声说:“乖,娘一会儿就回来,给你带饼吃。”,然后转身,朝另一个妇人扑过去。 两个女人揪著头髮,你推我搡。中年妇人的头髮被扯下一缕,疼得眼泪直流,但她手上不停,死死抓著对方,指甲掐进肉里。 几个半大孩子也打作一团。他们力气小,打得不那么狠,但拳脚落在身上,也是疼的。有个孩子被打倒在地,另一个孩子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往脸上招呼。倒地的孩子哭了,眼泪混著鼻涕流下来,嘴里喊著“別打了別打了”,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打人的那个不停手,一边打一边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掉在被打的人脸上。 “我也不想打,可我饿啊!”,他哭著说,“我两天没吃东西了。我娘也两天没吃东西了,她还病著呢。” 他一边说,一边打,拳头一下一下落下去。 一个年轻乞丐被打得满脸是血,鼻樑断了,歪到一边,嘴唇破了,翻著血肉。他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中年男人跟前,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地上磕得山响。 “老爷,您看,我打得够不够狠?饼,饼能不能给我一个?” 他满脸是血,血滴在地上,滴在中年男人脚边,滴在中年男人的鞋面上。 中年男人皱皱眉,嫌弃地往后躲了躲,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他挥挥手,“滚一边去,打完了再说。” 年轻乞丐只好又爬回去,继续打。 场面越来越乱。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灰濛濛的一片。有人被打掉了牙,吐出一口血水,血水里混著白花花的牙齿,掉在地上。有人被打得站不起来,趴在地上像条死狗,喘著粗气,嘴里还在念叨“饼,饼。”。有人抱著头蜷成一团,任由別人拳打脚踢,一声不吭,像一袋没知觉的破布,踢上去闷闷的。 抱著婴儿的年轻妇人,也被人拉进了混战。她护著孩子,拼命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退无可退。可还是被扯住了头髮,头皮都要被扯下来,疼得她直抽冷气。她尖叫著,死死抱著孩子,眼泪流了满脸,混著泥土,糊成一片。 “求求你们,孩子,我的孩子,他才一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人听她的。 一个乞丐抢过她怀里的孩子,往旁边一扔。孩子摔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哭哑了,小脸憋得通红,小手小脚乱蹬。 年轻妇人疯了似的扑过去,跟那人扭打在一起。她用牙咬,用指甲抓,用头撞,像一头护崽的母兽。她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她的孩子。 茶摊上,中年男人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拍手叫好。他脸上的肥肉隨著笑声一颤一颤的,像两团发麵,像两块猪油。 “好!打得好!那个,对,就那个黑脸的,打他脸!使劲!没吃饭吗?” 他笑得前仰后合,椅子腿在地上咯吱咯吱响,身体抖得像一团肉冻。身后的少年也跟著笑,但笑得有些勉强,眼神躲闪著,不敢看那些乞丐,不敢看那些血,不敢看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 客栈门口,胡雪岩一行商队早已停下。 所有人都在看著这一幕。护卫们脸色各异,有的皱眉,有的嘆气,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偏过头去不忍再看。胡二叔站在队伍前面,手按在刀柄上,握得紧紧的,青筋暴起,但终究没有动。 赵匡胤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怎么可以把人当作玩物? 这些乞丐,也是人啊!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也会饿,也会疼,也会哭,也会怕!为了几个饼,就要像畜生一样互相撕咬?像斗鸡斗狗一样供人取乐? 那个肥猪一样的东西,坐在那里,喝著茶,吃著点心,笑得那么开心。他看人打架,像看戏一样开心。 赵匡胤只觉得热血直衝脑门,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什么也顾不得了,什么也管不了了。商队、货物、路程、规矩,统统见鬼去! 打死他! 打死这个畜生! 第25章 今晚必杀此人 一只手死死拉住了赵匡胤的胳膊。 赵匡胤低头一看,是赵武灵。小姑娘仰著脸,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哀求,眼眶红红的,泪花在里头打转,亮晶晶的,隨时都会掉下来。 “赵大哥,不要衝动。” 赵匡胤想挣脱她的手,可她小小的手抓得那么紧,那么用力,怎么也不肯鬆开。手指细瘦细瘦的,却像铁箍一样箍著他的胳膊,箍得他手腕都疼了。 “赵大哥,你打不过他们那么多人的。他们那边有好多人,你看。” 赵匡胤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茶摊旁边还站著几个大汉,膀大腰圆,虎背熊腰,一个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他们抱著胳膊站在那里,腰间別著刀,眼神不善地盯著这边。 他一个人,赤手空拳,衝上去能打得过几个? 可就这么看著?看著乞丐像狗一样被人耍弄?看著人被人当畜生一样对待? 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胡雪岩脸色也不好看,眉头皱得紧紧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赵兄弟,不要强出头。” “可是——”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也不好受。”,胡雪岩打断赵匡胤,压低声音,“但这事咱们管不了。那人是当地有名的財主,姓钱,人称钱老爷,家財万贯,在这一带横著走。他姐夫是州里的大官,跟官府有来往,手底下养著一帮打手,都是亡命之徒。咱们是过路的商队,强龙不压地头蛇,真要起了衝突,吃亏的是咱们。货物丟了,人伤了,谁负责?” “那些乞丐……” “那些乞丐,打完这一场,至少能吃到饼。你要是衝上去,打起来了,他们连饼都没得吃。而且钱老爷回头找他们算帐,他们更惨。你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他们一世。这世道,就是这样的。” 赵匡胤愣住了。 是啊,那些乞丐,他们需要的是饼。他们饿,他们想活命,他们只想活过今天。自己衝上去,逞一时之快,然后呢?那些乞丐能得到什么?一顿打?还是一辈子的麻烦?自己走了,他们怎么办?钱老爷回头找他们出气,他们往哪儿跑? 混战终於停了。 乞丐们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横七竖八。 钱老爷站起身,踱著步走过来。 “嗯,打得不错。”,他点点头,脸上的肥肉颤了颤,冲客栈老板招招手,“饼,给他们。” 客栈老板端著饼走过来,挨个分发。 乞丐们接过饼,顾不上身上的伤和满手的血,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有的被打了牙,咬不动,就用口水泡软了,一点点往下咽,咽得直翻白眼。有的手抖得厉害,饼拿不住,掉在地上,沾了土,赶紧捡起来,吹都不吹就往嘴里塞,生怕被人抢走。有的边吃边哭,眼泪掉在饼上,和著泪水一起咽下去。 抱著婴儿的年轻妇人,也分到了一个饼。她坐在地上,浑身是伤,头髮散乱,脸上糊满了泪和血,已经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她一边哭一边嚼,嚼烂了,嘴对嘴餵给怀里的孩子。孩子不哭了,小嘴吧嗒吧嗒地吸著,小手抓著母亲的衣裳,抓得紧紧的。 赵匡胤看著这一幕,心里狠狠揪了一把。 乞丐们挨了打,受了伤,尊严被人踩在脚下,像畜生一样被人戏弄。可拿到饼的那一刻,脸上全是笑。 因为他们有吃的了,因为他们今天不用饿死了,因为他们的孩子今天不用饿死了。 笑容比哭还难看,比刀子还扎人。 钱老爷看著乞丐,笑得更加得意,脸上的肥肉堆成一团,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转身往回走,大摇大摆,经过赵匡胤身边时,他斜著眼睛瞟了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 几个护卫跟在他身后,也一个个趾高气扬,昂著头,挺著胸,从赵匡胤身边走过。有人还故意撞了他一下,撞得他身子一晃,肩膀生疼。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挑衅,像在说:怎么著?不服气?不服气你来啊。 赵匡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个畜生。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晚上,找个时候,把这个畜生宰了。 管他什么官府,管他什么打手,管他什么地头蛇。 这种人,不配活著。多活一天,都是对这世道的侮辱。 胡雪岩看了他一眼,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没说话,走进客栈,跟老板打招呼。 “掌柜的,我们二十来號人,要住店。准备房间,要乾净些的。被褥要晒过的,不要有潮气。” 老板连连点头,哈著腰,小跑著过来:“好嘞好嘞,客官里面请。要几间房?” 胡雪岩数了数人:“十间吧。两人一间,够住了。” 他回头看了看赵匡胤和赵武灵,冲老板说:“这两位小兄弟小姑娘,一间房。” 赵匡胤听见了,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出钱是胡雪岩帮出的,他不好意思再要一间房。再说,这一路上,他和赵武灵同吃同行,照顾她也是应该的。只是……男女有別,到底有些不方便。他一个大老爷们无所谓,人家姑娘家的名声…… 他低声问赵武灵:“你愿意跟我一间吗?” 赵武灵低著头,声音细细的,“愿意的。” 她巴不得和赵匡胤一间呢。这一路上,跟著赵大哥,她心里踏实,睡觉都睡得安稳。要是让她一个人住一间,她反而害怕,怕黑,怕一个人,怕乱七八糟的念头。有赵大哥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那行,就一间吧。” 眾人各自拿了钥匙,进了客栈。 赵匡胤和赵武灵的房间在二楼,靠窗。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放著脸盆架,架上搁著个豁了口的瓷盆。窗户是纸糊的,有些地方破了,透进来丝丝凉风,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窗户外面,能看见客栈后面的院子,院子里堆著些杂物,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 赵武灵进了屋,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她拽著衣角,低著头,不敢看赵匡胤。 赵匡胤把包袱放下,说:“你睡床,我趴地上睡就行。” 赵武灵头摇得像拨浪鼓:“那怎么行,赵大哥你睡床,我睡地上。” “地上凉。” “我不怕凉。”,赵武灵挺了挺胸,让自己看起来坚强些。 “你一个姑娘家,睡地上像什么话?” “那赵大哥你一个大男人,睡地上像什么话?”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步。赵武灵平时温温顺顺的,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这会儿却犟得像头小牛犊,脸红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最后赵匡胤一摆手,拍了板,“行了,別爭了。武灵姑娘你睡床,我睡地上。就这样定了。”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厚衣服,是路上用来御寒的,铺在地上,又拿出另一件当被子。 “赵大哥……” “好了好了,別爭了,快睡吧。”,赵匡胤躺下来,背对著她,语气故意装出不耐烦的样子,其实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明天还要赶路呢。早起早睡,养足精神。” 赵武灵咬著嘴唇,默默地爬到床上,和衣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团,像一只小猫,只露出一个脑袋。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虫鸣声,唧唧唧唧的,一阵一阵的。远处偶尔有狗叫声,汪汪汪的,叫几声又停了。 赵匡胤睁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房梁。房梁黑乎乎的,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一样转: 乞丐们互相廝打,拳拳到肉,血溅在地上; 年轻妇人边哭边给孩子餵饼,眼泪掉在孩子脸上,和著饼一起咽下去,孩子的小嘴一动一动的; 钱老爷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像一头吃饱了的猪; 畜生,今晚一定要宰了钱老爷。 “赵大哥。”,床上传来细细的声音。 赵匡胤没动,也没应。他以为赵武灵睡著了说梦话。 “赵大哥,你睡了吗?” “没呢。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赵匡胤撑起身子,黑暗中,赵武灵缩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被子也跟著一抖一抖。 他嘆了口气,爬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 “怎么了?” 赵武灵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上掛著泪,她眼睛和鼻子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赵大哥,我好怕。” 赵匡胤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男女有別,不能太过亲近。他收回手,轻声说:“別怕,有我呢。” 赵武灵看著他,泪眼婆娑。 “赵大哥,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赵匡胤愣了一下。 会吗?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答应了要送她回家,就一定会送到。但“一直”这个词,太长了,长到他想都不敢想。长到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路还有多远,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 可看著这双泪汪汪的眼睛,看著这张满是期待的小脸,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会的。我会一直保护你。” 赵武灵点点头,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赵大哥,你真好。” 第26章 拔刀术(上) 客栈里静悄悄的,只有楼下偶尔传来几声护卫的呼嚕,粗一声细一声,像拉锯子似的。有时候呼嚕声突然停了,赵匡胤就会屏住呼吸等著,等那口气喘上来,呼嚕声重新响起,他才继续想自己的事。 赵匡胤侧耳听了听床上的动静。赵武灵呼吸轻细绵长,偶尔还吧嗒吧嗒嘴,像在梦里吃著什么好东西。小姑娘今天累坏了,也嚇坏了,睡得沉,睡得像只小猫,蜷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估摸著时候差不多了,赵匡胤撑起身子,赤著脚踩在地上。 走到门口,他拉开门,一脚踏出门槛,刚要把门带上,余光瞥见走廊暗处有人。 赵匡胤手摸向腰间的刀,隨时准备拔出来。 “赵兄,是我。”,胡雪岩从阴影里走出来,冲他挥了挥手。他站在走廊拐角的暗处,那里一点月光都照不到。要不是他主动走出来,赵匡胤根本发现不了他。 赵匡胤既惊讶,也不惊讶。 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今天下午的杀心有多重。死死盯著钱老爷,像是要把人活剥了。胡雪岩这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打过交道?要是看不出来,那才叫怪事。 胡雪岩走到他跟前,从袖子里掏出小小的瓷瓶,递过来。 赵匡胤接过瓶子,比了个嘴型:毒? 他不敢太大声,怕惊动什么人。走廊里太安静了,一点点声音都能传出去很远。 “是。”,胡雪岩没有再说什么,走了。 赵匡胤把瓶子放进怀里,轻轻把门带上,朝走廊另一头摸去。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里面传来各种各样的呼嚕声。赵匡胤贴著墙走,每一步都踩在墙根的阴影里,那里最暗,最不容易被人发现。 摸到钱老爷房门外,赵匡胤停下来,贴著门板听里面的动静。里面很安静,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粗重,一个轻细。应该是钱老爷和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他直起身,四下看了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汪汪汪的,叫了几声又停了。 赵匡胤心里冷笑一声。这个姓钱的,大概是仗著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觉得这一带都是他的地盘,没人敢动他。连个守夜的都不安排。也是,他在这一带横著走这么多年,谁敢动他?谁动得了他?他姐夫是州里的大官,他手底下养著一帮打手,他家里有万贯家財。谁敢动他?谁不要命了? 也好,省得麻烦。 赵匡胤推了推门。门是閂著的,推不动。门閂在里面插著,从外面推,门板纹丝不动。 他从腰间摸出刀,把刀尖插进门缝,一点一点地往上挑,去找门閂的位置。刀尖在门缝里慢慢移动,碰到门閂了。他停下来,等了等,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没有动静。 赵匡胤继续拨。刀尖抵住门閂,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拨。 嘎吱,嘎吱,门閂一点一点移动。 终於,门閂被拨开了。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他把刀收回腰间,伸手推门。 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赵匡胤站在原地,让眼睛慢慢適应黑暗。 慢慢地,慢慢地,他能在黑暗中分辨出一些东西了。 床靠墙,上面躺著两个人。一个胖大,一个瘦小。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正常,很正常—— 赵匡胤往前迈了一步。 脚刚落地,白光一闪。 赵匡胤只看见一道雪亮的弧线在自己眼前炸开,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躲闪,来不及思考,就感觉脖子一凉。 视线旋转起来。他看见自己的身体站在原地,脖子上面空空荡荡,鲜血像喷泉一样往上涌。 失去意识前,赵匡胤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刚才发生了什么? ----------------- 赵匡胤睁开眼睛。他躺在地上,望著黑漆漆的房梁,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心臟砰砰直跳。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他慢慢坐起来,回忆刚才的画面。 白光一闪。 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砍的自己,刀?剑?还是別的什么?只看见一道白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房间里,有埋伏。 有人在黑暗中等他。而且是个高手,一个能一刀秒杀他的高手。自己练了这么久的刀,死了这么多次,学了七伤刀,自以为已经够厉害了。结果呢?人家一招,就一招,就把他斩了。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赵匡胤看了看床上的赵武灵,小姑娘睡得正香,蜷成一团,呼吸均匀,什么都不知道。刚才那一切,她都不知道。不知道也好,免得担心。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半夜去杀人,还被人杀了,不知会嚇成什么样。 好,那就再来一次。 赵匡胤轻轻起身,开门,看见走廊暗处的胡雪岩,接过小瓷瓶,朝钱老爷房间摸去。 走到钱老爷房门口,他四下看了看,还是没有人守卫。 赵匡胤拿出刀,拨动门閂,推开门,迈进去—— 白光一闪。 这一次,赵匡胤还是没能躲过去。 但是他看见了! 白光是从角落里劈过来的,离他不到三步远。 角落里蹲著个人,身材极其矮小,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握著一把刀,保持著拔刀的姿势,当赵匡胤迈进房门的一瞬间,他动了。 拔刀! 斩! 动作快如闪电,一气呵成,流畅得像水往下流,像鸟在空中飞。根本不是普通人能使出来的刀法,是专门练过拔刀术的高手!苦练了不知多少年,才能练出这样的速度,这样的精准,这样的狠辣! 赵匡胤视线旋转起来,再次看见自己无头的身体,意识陷入黑暗。 ----------------- 赵匡胤睁开眼睛。他躺在地上,望著黑漆漆的房梁,笑了。 矮子使的是拔刀术。 难怪会那么快!拔刀术的第一刀是最快的,利用了刀出鞘的爆发力,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这一刀上,专门用来偷袭和刺杀。而且矮子一直蹲在角落里等著,赵匡胤一进门,正好撞在他的刀口上。 可是那个矮子…… 第27章 拔刀术(下) 赵匡胤回忆矮子的脸,黑暗中虽然看不清五官,但身形,蹲姿,出刀的方式,怎么看都不像中原人。中原的刀法大开大合,讲究气势和力道,一刀劈出去,有去无回,讲究的是力劈华山的气势。这个人的刀法却是另一种路数,阴狠,毒辣,快如闪电,一击必杀。 倒像是日本人?路上的时候,赵匡胤听胡雪岩说过,东边海上有倭寇,专门抢劫商船,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那些倭寇里就有日本武士,刀法快得惊人,一刀就能把人劈成两半。还听说他们有一种刀法,专门练拔刀,快得看不见。 赵匡胤皱起眉头。这年头,怎么会有日本武士在这儿,给一个又肥又蠢的土財主当看门狗?这说不通啊。一个日本武士,漂洋过海来到中原,就为了给一个土財主看门?钱老爷何德何能,能请得起这样的高手? 不对劲。 这个钱老爷,恐怕不只是个土財主那么简单。能请得起日本武士当护卫,能养得起这样的高手,他背后肯定有人,有大人物。说不定他跟倭寇有来往,他就是倭寇的线人,替倭寇销赃,替倭寇传递消息,替倭寇打探消息。那日本武士,说不定就是倭寇派来保护他的,或者根本就是倭寇里的人。 不过现在想这些没用。先得把矮子解决了,才能杀钱老爷。矮子不死,钱老爷杀不了。 赵匡胤开始琢磨破解拔刀术的办法。 拔刀术的优势就是第一刀快,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但只要躲过第一刀,对方的刀已经出鞘,失去了爆发力,后面的招式就没那么可怕了。 可是怎么躲? 矮子蹲在角落里,一进门就是他的攻击范围。角落选得太好了,刚好在门的侧面,一进门,正好把整个后背暴露给他。自己一迈进去,刀光就劈过来了,根本来不及躲,连往哪边躲都不知道。 除非…… 除非自己提前知道他会从哪里劈过来,提前做出闪避动作。 可问题是,自己进了门,矮子才出刀,根本不知道他会劈哪个方向。拔刀术的刀路是活的,可以根据对手的位置调整。他看见自己往哪边偏,就会往那边斩。根本没法预判。 那就只有一种办法:自己把脑袋送上去,让他劈,然后在刀落下的瞬间躲开。 赵匡胤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的话: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但要破快,只有更快,或者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了解他?怎么了解? 只有一次一次地死,一次一次地感受他的刀,一次一次地记住他的每一个动作。 赵匡胤闭上眼睛,把自己代入矮小武士的角色。 假如我是他,蹲在角落里,等著刺客进门。我知道刺客会进来,所以早就准备好了。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听著门外的动静,脚步声越来越近,门閂被拨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我会盯著门缝,看清刺客的位置,然后—— 拔刀! 斩! 刀从哪里劈出去?从下往上?从左往右?还是直直地横斩? 从下往上,劈的是小腹到胸口,一刀开膛。从左往右,斩的是腰部,一刀两断。横斩,削的是脖子,一刀梟首。 哪个最快?哪个最狠?哪个最不容易躲? 横斩。 因为横斩的轨跡最短,刀从鞘里拔出来,顺势一横,正好是脖子的高度。而且脖子是最脆弱的地方,一刀下去,神仙难救。 对,就是横斩。 赵匡胤在脑海里一遍遍模擬画面。自己推门,迈步,脚落地,角落里的矮子拔刀,刀从鞘里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奔自己的脖子。 一次。 两次。 三次。 四次。 五次。 不知道模擬了多少次,赵匡胤睁开眼睛,眼睛里有了光。 再来。 赵匡胤起身,开门,看见胡雪岩,接过小瓷瓶,摸到钱老爷房门外。 这一次,赵匡胤没有急著推门。他蹲下来,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门缝很窄,他把眼睛贴上去,使劲往里看。 屋里太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赵匡胤能感觉到,角落里有一道微弱的气息。 好,你等著吧。 赵匡胤推开门,屋里漆黑一片。他站在门口,没有迈进去。 他在等,等矮子出刀。 可矮子也不傻,他不出来,就蹲在角落里等著。只要赵匡胤迈进去,他就能一刀斩了赵匡胤。赵匡胤不迈进去,他就一动不动。两个人像两尊雕像,一个站在门口,一个蹲在角落,隔著几步远的黑暗对峙著。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赵匡胤知道不能拖太久,万一惊动別人就麻烦了。他咬了咬牙,往前迈了一步。 脚落地的瞬间,角落里白光再次亮起! 刀光如雪,快如闪电,直奔他的脖子! 但这一次,赵匡胤早有准备。没有往前迈,往后仰,整个人像一根折断的竹子一样向后倒去,腰弯成一张弓,后背几乎贴到地面。雪亮的刀光贴著他的鼻尖划过。 就是现在! 赵匡胤借著后仰的力道,右脚蹬地,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回来,左手往腰间一抹,刀已经握在手里。 白光再闪,不对,是赵匡胤手里的刀在闪! 矮小武士一刀劈空,身体保持著前倾的姿势,来不及收刀再斩。眼里闪过一丝惊愕,不可能,这个人怎么能躲过自己的拔刀术? 自己练了几十年的拔刀术,从未失手过,死在这刀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江湖大盗,有武林高手,有官府捕快,有仇家刺客,没有一个能躲过这一刀。今天怎么会失手?怎么会? 就这么一瞬间的惊愕,赵匡胤的刀就到了。轻轻一挑,刀尖划过矮小武士的喉咙。 一道细细的血线出现。 矮小武士捂著脖子,眼睛瞪得老大,他不敢相信,自己苦练数十载的拔刀术,从未失手的拔刀术,就这样被破解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扑通。 矮小武士双膝跪地,然后往前一栽,脸朝下趴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赵匡胤走近了,看清了他的长相。確实是个日本人,刀还握在他手里,刀身细长,微微弯曲,刀柄上缠著黑色的绳子,绳子上有防滑的纹路。刀鐔是铜的,刻著花纹,花纹是海浪和飞鸟。 好刀。 赵匡胤蹲下身,接过他手里的刀,一步一步走向床边。 第28章 大侠饶命 赵匡胤冷冷地看著床上肥肥胖胖的钱老爷。钱老爷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著,鼾声如雷,呼嚕呼嚕,像一头吃饱了的猪在哼哼。 他举起从矮小武士手里夺来的长刀。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畜生,把乞丐当玩物,让他们互相廝打,像斗鸡斗狗一样供人取乐。自己坐在那里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乞丐满脸是血,年轻妇人边哭边给孩子餵饼,眼泪掉在孩子脸上,和著饼一起咽下去,孩子的小嘴一动一动地嚼著。他都看见了,笑得更大声了,笑得直拍大腿,笑得茶碗都端不稳,茶水洒了一身。 也是这个人,养著日本武士当护卫。一个能使拔刀术的高手,苦练几十年的高手,死在这刀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就蹲在角落里给他守夜,像一条忠实的狗。这种人,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勾当,害了多少人命,有多少冤魂在找他索命,有多少人在阴间等著他。 赵匡胤没有犹豫,手起刀落。 噗! 刀锋切入皮肉,鲜血喷溅出来,温热,腥甜,溅了旁边的少年一身。 少年睁开眼睛。先是愣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向旁边。钱老爷的脖子被切开了一半,伤口翻著,血肉模糊,血还在往外涌,咕嘟咕嘟,像泉水一样。眼睛瞪得老大,瞪著头顶的房梁,死不瞑目。 少年愣愣地看著,像傻了一样。然后眼睛慢慢瞪大,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哆嗦起来,抖得厉害,想叫,却叫不出声,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他蜷缩著往后退,手脚並用,一直退到床角,后背抵著墙,退无可退。他缩成一团,抱住自己的膝盖,浑身发抖。 赵匡胤握著刀,冷冷地看著他。刀上的血往下滴,一滴一滴,滴在地板上,吧嗒吧嗒。 少年扑通一声从床上滚下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一下,两下,三下。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求大侠放我一马!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赵匡胤没说话。 少年继续磕头,砰砰砰砰,像捣蒜一样。额头磕破了,皮开肉绽,血流下来,混著眼泪,糊了一脸。但他不敢停,他怕一停,刀就会落在他脖子上。 “大侠,我就是个伺候人的,他们的事跟我没关係啊!我就是个可怜人,无父无母,从小被人卖来卖去,像牲口一样,像货物一样,卖了一次又一次,转了一手又一手,换了三个主子,转了五道手。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个吃饭的地方,有个睡觉的地方。大侠,求您了,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才十五岁,我还没活够,我还没娶媳妇,我还没传宗接代……” 赵匡胤心里动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这个少年站在钱老爷身后,笑得有些勉强,眼神躲闪,不敢看那些乞丐。当时赵匡胤就注意到了,这个少年跟那个肥猪不一样,他还有一点良心,还有一点不忍。 也许他確实是个可怜人。 赵匡胤寻思著,还是不要乱杀无辜比较好。杀钱老爷,是因为那个畜生该死。他做的那些事,天理难容,死一百回都不够,死一千回都不解恨,死一万回都不嫌多。可这个少年,最多也就是个跟班,端茶倒水,揉肩捶背,铺床叠被,没干过什么坏事。杀他干什么? 他蹲下身,盯著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不杀你。但是,今晚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 赵匡胤抬起刀,刀刃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少年面前的地板上。 “这个胖子的下场,就是你的明天。明白吗?” 少年拼命点头,点得像鸡啄米,额头上的血甩得到处都是:“明白明白!大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我今晚什么都没看见!我睡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从来没醒过!我一直在睡觉!” 他生怕说少了赵匡胤不信,说错了赵匡胤反悔。 赵匡胤站起身,把刀收了。 “起来,把脸擦乾净,继续睡。明天该干嘛干嘛。” 少年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脚下一滑,差点又摔倒。他用袖子擦脸上的血和泪,袖子很快就湿透了,血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赵匡胤走到门口。看了眼日本武士的尸体,想了想,弯腰把尸体塞到床底下。他使劲往里推,推到最里面,用床单遮住。又把刀擦乾净,用布抹去血跡,插进刀鞘,別在自己腰间。 然后他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屋里,赵武灵还在睡。 赵匡胤把刀放在桌子底下,躺回地上的铺盖,闭上眼睛。 今晚的事,成了。 少年应该不敢说出去。他嚇成那样,磕头磕得头破血流,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可能去报官?只要他闭嘴,等天一亮,商队就该出发了。等他们走远了,就算有人发现钱老爷死了,也追不上了。等他们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几十里外了,天高地远,上哪儿找去? 赵匡胤想著想著,困意袭来,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很沉,什么梦都没做。 第二天天一亮,赵匡胤被人摇醒了。 睁开眼,赵武灵的脸凑在跟前,小脸煞白,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 “赵大哥!不好了!客栈门口好多官兵!” 赵匡胤一个激灵坐起来,脑子瞬间清醒。他顾不上穿鞋,光著脚几步衝到窗户边,轻轻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客栈门口的空地上,整整五十名官兵列队站在那里。黑压压一片,像一群乌鸦。刀出鞘,弓上弦,箭搭在弦上,箭头对准客栈。他们把客栈围得水泄不通,前门后门,左墙右墙,每一个能出来的地方都有人守著。 领头的是个长鬍子的军官,三十多岁,虎背熊腰,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他手里握著马鞭,跟客栈老板说著话。客栈老板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第29章 原来你才是钱老爷! 赵匡胤心猛地沉了下去,官兵怎么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来的这么多? 难道是那个少年? 不可能。少年昨晚嚇得那个样子,磕头磕得脑袋都破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怎么可能去报官?而且就算是报官,也不可能这么快,这才几个时辰?从客栈到县城,骑马也得小半个时辰,来回就得一个时辰。他昨晚被嚇成那样,哪有胆子半夜去报官,哪有胆子一个人走夜路。他头破血流的,出去不被人当贼抓起来? 可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赵匡胤来不及多想,对赵武灵说:“你藏好,不管发生什么事,別出来。” 赵武灵拼命摇头,“赵大哥,你怎么办?他们那么多人,你怎么办?你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我不想你死,我不要你死!” “我有办法。”,赵匡胤按住她的肩膀,“听话,藏起来。不管听见什么,不管发生什么,都別出来。” 赵武灵慢慢鬆开手,爬到床底下,蜷成一团,缩在最里面,用包袱挡住自己。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很重,很多人。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几个官兵衝进来,刀指著赵匡胤,隨后,长鬍子军官大步走进来。 军官身后,跟著一个人——昨晚的少年。少年额头上包著一块白布,昨晚磕头磕破了,白布上渗出一点血跡。 少年抬起手,指了指赵匡胤。 “关队长,就是此人。” 军官点点头,恭恭敬敬地朝少年抱了抱拳,腰弯得低低的,头低低的,“钱老爷,您真是福大命大,没让这贼人伤到吧?下官来迟,让钱老爷受惊了,罪该万死,罪该万死。下官接到信就赶紧带人来了,一刻都没敢耽误。” 少年摇摇头。 “没有伤到。” 赵匡胤脑子里轰的一声响,钱老爷?这个少年是钱老爷?那昨晚杀的胖子是谁? 少年眼里带著一丝笑意,像猫看著被自己玩弄的老鼠。 “是不是很奇怪?是不是想不明白?” 赵匡胤没有说话,只是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他也没有拔刀,他知道,拔刀也没用。外面有五十个官兵,一人一口唾沫能淹死他,一人一刀就能把他剁成肉酱。 “那个胖子,是我的替身。”,钱老爷慢悠悠地说,“我从小就知道,想杀我的人很多,想让我死的人也很多。所以我养了几个替身,专门替我挡刀挡箭,替我挡灾挡难。肥的那个,是最好用的一个,往那儿一坐,谁都觉得他是钱老爷。又肥又蠢,笑起来像个傻子,像个二愣子,谁都愿意相信他就是我。昨晚你杀他的时候,我就躺在那里,闭著眼睛,听你举刀,听你砍下去,听血喷出来。我连眼睛都没睁,连呼吸都没变。” 这个人,看著別人杀自己的替身,就躺在旁边,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睁? 钱老爷抬起手,摸了摸额头上的白布,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疼得他皱眉。 “然后我爬起来,磕头,求饶,装可怜。我磕得很用力,磕得头破血流,让你觉得我是真的怕了。我哭得很惨,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让你觉得我是个可怜人。我跪在地上发抖,抖得像筛糠,让你觉得我软弱可欺。你果然放了。你蹲下来,跟我说那些话,我听著,心里想:这人真有意思,杀人之前狠辣至极,杀人之后倒是心软了。” 赵匡胤一直以为自己是猎人,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才是被人盯上的猎物。 这个少年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假装害怕求饶,磕头磕得满头是血,让赵匡胤觉得他是个可怜人,是个无辜者,放他一马。然后赵匡胤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去报官了。他连头都来不及包扎,就连夜去报官了。 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叫赵匡胤?”,赵匡胤突然想起这个问题。自己从来没有跟这个少年说过名字,他怎么知道的? 钱老爷笑得很开心,眼睛都眯起来。 “你昨晚跟胡雪岩在走廊上说话,我听见了。我这人耳力好,天生就好,隔著一堵墙也能听见,隔著两道门也能听见。你们说什么,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一个字都没漏。”,他顿了顿,笑得更开心了,“你们以为说悄悄话別人就听不见?幼稚。这客栈的墙这么薄,木头板的,隔音差得要命,跟纸糊的一样。你们在走廊上说话,我在屋里躺著,听得清清楚楚。” 赵匡胤无话可说,真是不可小覷天下人。 这个少年,看著不过十四五岁,可他的心机,他的城府,他的冷静,他的狠辣,比那些三四十岁的老江湖还要深,还要毒。他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演这么一齣戏,把所有人都骗了,骗得团团转,骗得自己都信了。他养替身,防刺杀,被人杀到床前还能冷静应对,躺在血泊旁边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睁。这种人,才是真正可怕的对手。 这种人,比只会哈哈大笑的肥猪可怕一千倍,一万倍。 军官在旁边等得不耐烦,挥了挥手,大声说:“来人,把这个刺客拿下!敢动钱老爷,活得不耐烦了!拿下!绑起来!押回去!” 几个官兵衝上来,刀架在赵匡胤脖子上。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有人扭住他的胳膊,有人踢他的腿弯,想让他跪下。 赵匡胤没有反抗。他知道反抗也没用,但也没有让他们如意。他迎著刀,脖子往刀上一抹。 钱老爷皱起眉头,为什么贼人突然自杀了?难道赵匡胤有什么秘密怕人知道,他背后还有人? 眼前一黑。 赵匡胤失去了意识。 ----------------- 赵匡胤睁开眼睛。自己现在站在门口,准备进去杀“钱老爷”。 少年才是真正的钱老爷,胖子只是替身。直接杀少年的话,会有其他变数吗? 赵匡胤想了想,走回房间。 赵武灵躺在床上,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赵匡胤轻轻推了推她。 “武灵姑娘,醒醒。” 赵武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看见赵匡胤站在床边,愣了一下,眼睛里满是迷糊:“赵大哥?怎么了?天还没亮呢。再睡会儿吧。”,说著又要闭眼。 “帮我个忙。” 第30章 杀了一了百了 赵武灵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赵大哥,你说。” 赵匡胤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外套,递给赵武灵。 “来,披上。” 赵武灵接过外套,有些疑惑,但还是听话地披在身上。 赵匡胤又拿起木棍,就是他一直用来探路的木棍,递给赵武灵,“拿著木棍,待会儿用得著。” 赵武灵接过木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实在。 “待会儿咱们去钱老爷房间。里头有两个人,一个胖的,一个少年。那个少年才是真正的钱老爷,胖子是替身。咱们进去之后,都蒙著面。屋里很黑,他们看不清咱们谁是谁。护卫的日本武士已经被我杀了,屋里没有別的护卫。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別怕,有我在。” 赵匡胤从衣服上撕下两块布,一块自己蒙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一块递给赵武灵。赵武灵接过布,学著他的样子蒙住脸,也只露出两只眼睛。 “走。” 两人出了门。赵武灵跟在身后,赵匡胤怎么走,她就怎么走,每一步都踩在赵匡胤踩过的地方。 走到钱老爷房门外,赵匡胤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听。 里面还是两道呼吸声,一粗一细。 赵匡胤竖起三根手指。 三。 赵武灵点点头,握紧木棍。 二。 一。 赵匡胤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但赵匡胤已经来过好几次了,闭著眼也知道哪里是门,哪里是床,哪里是角落。闪身进去,赵武灵跟在身后,两人並排站在门口。 床上,两个人躺著。 赵匡胤冲赵武灵做了个手势,砸。 赵武灵双手举起木棍,对准胖子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噗! 一声闷响,胖子的脑袋当场裂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床,也溅了少年一身。 少年睁开眼睛。 床边两个蒙面人,一高一矮,站在黑暗里,浑身是血。矮的那个手里握著木棍,棍子上还在往下滴血。高的那个站在矮的身后,手里握著一把刀。 少年扑通一声从床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赵匡胤站在赵武灵身后,一言不发。 赵武灵也不说话,赵匡胤叮嘱过,別说话,装高手。高手都不说话,高手喜欢站著一动不动,用眼神杀人。 “好汉,我就是个伺候人的,他们的事跟我没关係啊!”,少年哭著说,“我就是个可怜人,无父无母,从小被人卖来卖去,像牲口一样,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求好汉放我一马!求求您了!” 少年抬起头,屋里太黑,他看不清两人的表情,只看见两双眼睛,一双冷冷的,一双淡淡的。 心里飞快地盘算著,这两个人哪个是主? 矮的拿著木棍,砸死了胖子,下手狠辣,毫不留情,应该是主吧?高的拿著刀,站在后面,一动不动,像是隨从,像是护卫。 可不对。高的虽然站著不动,但身上的气势压迫的人喘不过气来,不像隨从。隨从不会有这种气势。 他拿不准,只好继续磕头。 “好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一定守口如瓶!我发誓!我发毒誓!我要说出去一个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赵匡胤看著他,心里冷笑。 这小子,又在演戏了。跟昨晚一模一样的戏码,磕头,求饶,装可怜,发毒誓。等自己一走,他马上就会爬起来,去找官兵,把自己和赵武灵全抓起来。 赵匡胤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隱藏的高手。 他想了想,直接杀了这少年,会不会引来祸患? 毕竟这少年是真正的钱老爷,手底下养著日本武士,还跟官府有来往。要是死在这里,明天肯定有一场大搜查,整个客栈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可要是不杀…… 不杀更麻烦。这小子回去就会报官,还是一样。 算了,这种畜生,还是宰了。一了百了,省得以后后悔。 赵匡胤打定主意,朝赵武灵使了个眼色,往外走。 赵武灵会意,跟他走。 少年跪在地上,看见两人要走,心里狂喜。 走了!终於走了!这两个煞星,终於要走了! 等你们走了,我就爬起来,擦乾脸,穿上衣服,马上去找官兵。我要把你们全抓起来,一个一个,千刀万剐,挫骨扬灰!让你们知道杀我替身的下场! 他低著头,脸上露出阴狠的笑容。 笑容刚露出来,就凝固在脸上。因为一把刀,嗖的一下,从他的后背捅进去,从前胸穿出来。 少年低下头,看著胸前冒出来的刀尖。 不是走了吗?不是放过自己了吗? 赵匡胤站在他身后,握著刀柄,凑到他耳边,“去死吧,钱老爷。” 少年身体软下去,倒在地上。 赵匡胤在他衣服上把刀擦得乾乾净净,收刀入鞘。 “搜,看看有什么信件。” 两人开始在房间里翻找。 床上,被子掀开,枕头拿开,褥子掀起来。血浸透了床单,黏糊糊的,沾了一手。柜子里,衣服一件件翻出来,抖一抖,摸一摸,看看有没有夹层。包袱中,一个个打开,把东西倒出来,一样一样检查。 衣服,绸的缎的,都很值钱。银两,白花花的,够普通人家吃一年。一些杂物,玉佩,扳指,鼻烟壶,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翻到最后一个包袱,赵匡胤摸出一张纸。 赵匡胤走到窗边,借著透进来的月光展开纸。 他一行行看下去,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一份朝廷的命令。上面写著,著各地官府、商户,紧急搜集军资,筹备粮草、兵器、马匹,限期送往指定地点。末尾写著几个字——准备討伐杜重威。 朝廷要討伐杜重威,说明…… 赵匡胤不敢再往下想。 这钱老爷,居然还牵扯到朝廷的事。他表面上是当地財主,实际上是在替朝廷搜集军资?还是说,他本身就是朝廷的人,是朝廷安插在这里的眼线? 不管哪种可能,这事儿都不小。 赵匡胤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贴身放著。这东西不能留,但也不能丟在这儿。万一被人发现,麻烦就大了。 他冲赵武灵使了个眼色,示意该撤了。 两人退出房间,赵匡胤把门带上,回到自己屋里。 一进门,赵匡胤就点燃桌上的油灯,从怀里掏出命令,凑到火上。很快,整张纸变成一团灰烬,落在地上。他用脚踩了踩,把灰烬踩碎。 他伸手,把赵武灵脸上的布扯下来。 “武灵姑娘,今天晚上的事情,切记,你知我知,不可让其他人知道。” “嗯嗯!灵儿不说!谁都不说!” 赵匡胤嘆了口气,这姑娘,被自己带著杀人了,躺下准备休息。 “赵大哥。” “怎么了?” “谢谢你。” 赵匡胤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一起做大事。灵儿以前只会逃跑,只会躲,只会被人欺负。碰到坏人,只能跑,只能躲,只能哭。今天,灵儿也能帮赵大哥打坏人了,也能做点事了。” “傻姑娘,我是把你往火坑里拉,你还谢我。” “灵儿愿意。” “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赵武灵爬上床,躺下来。 “赵大哥,以后还能跟著你吗?” 赵匡胤没回答,送她回家之后,就该分开了。她有自己的生活,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两个人,不该有什么交集。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赵武灵喜滋滋的,和赵大哥一起杀坏人了,自己还是能起到作用的。 以后,赵大哥就不会扔下她了吧? 第31章 快走 天蒙蒙亮,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偶尔有几声鸟叫从雾里传来,啾啾啾啾,清脆得很,却看不见鸟在哪儿。 赵匡胤睁开眼睛,一夜没怎么睡,但精神还好。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的事——日本武士,胖替身,演戏的钱老爷,还有朝廷的命令。每一件事都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確保没有遗漏,没有破绽。 他翻身坐起来,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赵武灵。 “武灵姑娘,醒醒。” 赵武灵睁开眼,还有些迷糊,眼神涣散,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揉了揉眼睛,看见是赵匡胤,一下子就清醒了。她翻身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穿著中衣的身子。 “赵大哥,要走了?” “嗯。”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赵武灵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床单拉平,把睡觉的地方收拾得整整齐齐。赵匡胤把地上的铺盖捲起来,塞进包袱里,又把包袱繫紧,背在身上试了试,不轻不重,刚好。 赵匡胤把昨晚的战利品,日本刀从桌子底下拿出来。刀用布裹著,裹得严严实实,一圈一圈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刀身上刻著几个字,是日本字,他不认识。他把布重新裹好,裹得紧紧的,背在身上试了试,不影响行动。 赵匡胤开门,走到走廊尽头,在胡雪岩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很快开了。 胡雪岩披著衣服出来,头髮有些乱,睡眼惺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了看赵匡胤,又看了看走廊两头,確认没人,才把门带上,走到赵匡胤跟前。 “事儿成了?” “成了。” 胡雪岩松了口气,脸上没有太多喜色。他知道,成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怎么脱身才是关键。 “多久了?” 赵匡胤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时辰。” 昨晚子时动的手,到现在寅时,差不多两个时辰。钱老爷的房间一直没人进去,但迟早会有人发现不对劲。钱老爷的保鏢,每天早上都会去伺候,端洗脸水,送早饭,问安。发现门敲不开,马上就会衝进去。一旦发现尸体,马上就会报官,官兵马上就会来。 胡雪岩点点头,回屋。片刻后,他穿戴整齐出来,开始挨个敲门。 “起来,都起来,准备上路。” 每扇门敲三下,不等里面回应,就去敲下一扇。护卫都是老江湖,跟著商会走南闯北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听这敲门声,就知道有情况。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穿衣服的穿衣服,系腰带的系腰带,打包袱的打包袱,牵马的牵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二十来號人全部集结完毕,站在走廊里,等著出发。行李都背在身上,马也牵了出来,就在楼下院子里等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为什么。 胡雪岩走到柜檯前,客栈老板趴在那儿打瞌睡。脑袋枕著胳膊,口水流了一柜檯,睡得正香。 胡雪岩敲了敲柜檯,老板一个激灵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就喊著“来了来了客官”。看见这么多人站在面前,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客官,这么早就要走?”,他看看外面的天,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 “赶路。”,胡雪岩从袖子里摸出几锭银子,放在柜檯上,“房钱,还有,给我们添些乾粮和水。” 老板看见银子,眼睛一下子亮了,睡意全消。他一把抓过银子,掂了掂,沉甸甸的,够好几天的房钱了。 “好嘞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他转身招呼伙计,“二狗子!三愣子!快起来!给客官准备乾粮和水!多拿点!快点!別磨蹭!” 两个伙计从后堂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系裤腰带。他们跑进厨房,很快抬出几袋乾粮,几皮囊水。乾粮是白麵饼,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用布包著。水是刚打上来的井水,清冽甘甜,装在一个个大皮囊里。 赵匡胤站在门口,看著外面。天快亮了,路上已经有挑著担子的行人。 他回头看了眼楼上,钱老爷房间的窗户还关著,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一点动静都没有。 胡雪岩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说:“走吧。” 赵匡胤点点头,翻身上马。他骑在马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背后的刀扶正,让它不硌著背。 二十来號人,十几匹马,几辆大车,出了客栈,沿著官道往北走。 ----------------- 走了一个多时辰,日上三竿,太阳升得老高,客栈里热闹起来,客人进进出出,伙计忙里忙外。 钱老爷的几个保鏢终於觉得不对劲了。往常这个时候,钱老爷早就起来了,起来喝茶,吃早饭,骂人,打骂下人。可今天,太阳都这么高了,房门还紧闭著,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个保鏢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老爷?”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了些:“老爷?” 还是没人应。 几个保鏢互相看了看,心里隱隱觉得不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其中一个壮著胆子,道了声罪,用力推门。 门开了。 浓烈的血腥味撞得他们连连后退。味道太浓了,浓得让人作呕。几个人捂住口鼻,硬著头皮往屋里看。 床上,地上,到处都是血。 肥胖的中年男人躺在床外侧,脑袋像个烂西瓜,红的白的流了一床,枕头被子全被浸透了。眉清目秀的少年趴在床下,后背一个血窟窿,血流干了,在地上凝成黑乎乎的一摊。 床底下,还蜷著一个人,穿著深色和服,喉咙被割开了。 三个人,全死了,而且死了有一会儿了。尸体僵硬,血跡乾涸,苍蝇在屋里嗡嗡飞著,落在尸体上。 保鏢们呆了片刻,有人腿一软,跪在地上。 “完了,完了,出大事了。” 他们心里清楚,钱老爷可不是一般的財主。他是朝廷的人,替朝廷办差的,手里有朝廷的命令,跟官府有来往。这么一死,朝廷肯定要追查。他们这些保鏢,一个都跑不了,都得被当成嫌疑人抓起来,严刑拷打,不死也得脱层皮。 年纪稍长的保鏢最先冷静下来。他咬著牙,沉声说:“快,去通知接应钱老爷的官兵小队。就说,就说钱老爷遇害了,让人给杀了,让他们快来!快去!” 两个保鏢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他们骑上马,鞭子抽得啪啪响,往附近的驻军营地奔去。 第32章 屈打成招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官兵到了。 整整五十號人,全副武装,骑著马,穿著鎧甲,刀出鞘,弓上弦。他们在关队长的带领下,把客栈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客栈老板站在门口,腿抖得像筛糠。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这么多官兵,就知道肯定没好事。 关队长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客栈,上楼,走进钱老爷的房间,站在门口,看著里面的三具尸体,脸色铁青。 “把仵作叫来。” 一个官兵跑出去,很快带来头髮花白的老头。 老头背著个箱子,箱子里装满了各种工具,镊子,钳子,刀子,剪子,还有纸笔。他蹲下身,开始检查尸体,翻过来翻过去,看伤口,量长度,记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关队长面前,拱了拱手。 “关队长,查清楚了。” “说。” 仵作指著三具尸体,一一道来。 “那个日本武士,死因是被刀抹了脖子。一刀毙命,手法乾净利落,是从正面割的,刀口从左到右,一气呵成。说明凶手正面破解了他的拔刀术,然后反杀。此人武功极高,至少不在武士之下。” “胖子的死因是被棍棒之类的钝器击碎了脑袋。从力道来看,凶手力气不算太大,应该是趁著胖子熟睡时下的手。胖子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一击毙命。凶手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这个少年,死因是被刀从后背捅穿胸膛。刀是从后往前捅的,贯穿身体,刀尖从前胸露出来。他当时应该跪在地上,凶手站在他身后。从刀口的角度和深度来看,凶手的力气比杀胖子的那个大,和杀武士的相当,应该是同一个人所为。” 仵作顿了顿,总结道:“从现场来看,凶手应该是两个人。一个力气大的,杀了武士;一个力气稍小的,杀了胖子;然后力气大的那个,又杀了少年。” 关队长听完,眉头皱成疙瘩。 两个凶手杀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日本武士,精通拔刀术的高手。武士的功夫他见过,快如闪电,狠如毒蛇,一般人连他一刀都接不住,连他的影子都看不见。可凶手不但接住了,还正面反杀,一刀抹了他的脖子。这是什么功夫?这是什么人? “把客栈老板抓来。” 两个官兵如狼似虎地衝出去,把客栈老板拖进来,按在地上。老板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冤枉啊!小的跟这事没关係!” 关队长蹲下身,“最近有谁住店?” 老板抖抖索索地开口,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最近几天的事全说了。哪个客人住了几天,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话,跟谁吵过架,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一五一十,全倒出来,他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完。 关队长越听越不耐烦。他一脚踢在老板肩上,老板被踢得翻了半个跟头,在地上滚了一圈,疼得齜牙咧嘴。 “说重点!別说没用的!” 老板爬起来,跪好,脑子飞快地转著,重点……重点…… “对了!昨天有一伙人住店!二十来號人,是个商队!人很多,马也很多,还有几辆大车,车上装著货。” “说下去。” “带头的姓胡,叫胡雪岩,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长得挺斯文,但做事老道得很,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他手底下那些护卫,一个个看著都不简单,眼神锐利,走路没声,有几个腰间別著刀,像是练家子。他们今儿一早天不亮就走了,说是赶路。” 姓胡? 胡雪岩? 关队长心里一动,胡雪岩......胡海...... 胡海,当年在军中救过自己一命。那年在战场上,自己中了埋伏,被几个敌兵团团围住,刀光剑影,杀声震天,眼看就要命丧当场,人头落地。胡海衝过来,一刀一个,刀光闪处,敌人纷纷倒下,杀出一条血路,把他救了出来,背著他跑了好几里地。后来胡海退役了,听说做起了大买卖,发了家,成了当地有名的富商,家有万贯,妻妾成群。 家里有个儿子,好像就叫胡雪岩,听说是做生意的料,小小年纪就跟著商队跑,跑南闯北,见多识广。 关队长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正常。他转过身,背对著客栈老板,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胡海对自己有恩,救命之恩。当年若不是他,自己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尸骨都烂了。如今他儿子牵扯进这桩命案里,自己要是公事公办,把这小子抓起来,审问,定罪,砍头,那胡海那边…… 不行。 关队长咬咬牙,心里有了计较。冲几个亲信使了个眼色。亲信跟著他多年,刀山火海都一起闯过,一看这眼色就明白了,心领神会。 “把这个客栈老板带下去,好好审审。我怀疑,他就是凶手。” 客栈老板愣住了,拼命挣扎起来。 “大人!冤枉啊!小的冤枉!小的跟那几个人无冤无仇,怎么会杀他们!小的连刀都没摸过!大人!大人!” 两个官兵把他按住,拖进一间屋子里。紧接著,屋里传来砰砰的拳脚声,打在肉上的闷响,和老板的惨叫声。 “啊!別打了!別打了!我招!我招!我什么都招!” 砰砰砰砰。 “啊!饶命啊!饶命啊大人!” 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官兵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张画了押的供状。供状上还有血,是老板按手印时沾上的。他走到关队长面前,双手呈上。 “关队长,招了。” 关队长接过供状,看了一眼。 供状上写著,客栈老板因为钱老爷等人態度傲慢,对他们颐指气使,把他们当下人使唤,心生怨恨,怀恨在心,趁夜潜入房间,杀了三人。作案工具,一把刀,一根木棍,已经“找到”,就藏在客栈后院,柴火堆下面,是老板亲口交代的藏匿地点。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时间,地点,经过,动机,一应俱全。 关队长收起供状,挥了挥手。 “把人带出来。” 两个官兵架著奄奄一息的客栈老板走出来。老板鼻青脸肿,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破了,翻著血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开了染坊。他被按著跪在地上,跪都跪不稳,身子直晃。 “你认罪了?” “认,认了,我,我就是凶手,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老板有气无力地说。 “带走!” 几个官兵把老板拖起来,塞进囚车。囚车的门哐当一声关上,锁链哗啦啦响。老板趴在囚车里,一动不动。 关队长翻身上马,带著五十名官兵,押著囚车,扬长而去。 剩下的保鏢和伙计站在客栈门口,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33章 卖火摺子的小女孩 商队紧赶慢赶,走了几个时辰。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慢慢往西斜。 官道蜿蜒著向前延伸,爬过山丘,穿过田野,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两边是连绵的山丘,起起伏伏。山丘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绿油油的一片,偶尔有几棵老树孤零零地立著。 身后始终空荡荡的,官道上只有他们这一队人马,前后望不见別的车队。 赵匡胤骑在马上,身子隨著马步微微起伏,他一直盯著后方。 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赵匡胤渐渐放下心来,肩膀鬆了松,一直绷著的腰背也软了些。他呼出一口气,握韁绳的手也鬆了松,不再那么用力。 赵武灵骑著马跟在他旁边。小小的身子窝在鞍上,两条腿还够不著马鐙底,就那么悬著。她两只手抓著韁绳,有模有样的,背挺得直直的。她才骑了几个时辰的马,就已经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了,学得很快。 她也时不时回头看看。然后她夹了夹马肚子,凑过来,身子往赵匡胤那边歪。她附在赵匡胤耳边,压低声音问:“赵大哥,是不是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太近了。 温热的呼吸喷在赵匡胤耳朵上,带著淡淡的皂角香。香气很淡,若有若无,偏偏能钻进鼻子里,钻进心里。她的头髮蹭著他的脸,软软的,痒痒的,像春天的柳絮拂过水麵,留下一圈圈涟漪。 赵匡胤別过头,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应该是的。” 他咳完之后又清了清嗓子,可还是觉得喉咙发紧。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觉得耳朵有点热,热得他想用手去摸一摸,又不好意思摸。 赵武灵眨了眨眼睛,赵大哥莫非还未经人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喜滋滋的,像吃了蜜糖一样甜。低下头,偷偷笑了笑,两个梨涡在嘴角若隱若现。不敢笑出声,怕赵匡胤发现,但心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像泉水一样往外冒。 赵匡胤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觉得这姑娘古里古怪的。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笑了?他想了半天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转回头继续看著前面的路。 商队继续往前走。 马蹄踏在官道上,噠噠作响。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一丛一丛,在风里摇摇晃晃。 赵武灵往他身边挨了挨,两匹马並排走在一起。 “赵大哥,给我讲个故事唄?”,她仰著脸看赵匡胤。 “行,那就讲一个。” 赵匡胤清了清嗓子。 “从前,有个小姑娘,爹娘都没了,跟著奶奶过日子。奶奶对她特別好,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她,有什么好玩的都给她做。可后来奶奶也死了,就剩她一个人。” 赵武灵听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快过年的时候,別人家都在准备年货,买肉买鱼,蒸馒头包饺子。她没有吃的,没有穿的,就拿著个火摺子,到街上去卖。可她一个铜板也没卖到。天黑了,她不敢回家,回家也冷,也没吃的。她就蹲在墙角,划燃一个火摺子取暖。” 赵匡胤把“火柴”改成了火摺子。这年头哪有火柴,都是火摺子,竹筒里装著草纸,吹一吹就有火。 “火摺子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眼前有个大火炉,暖烘烘的,炉火正旺,照得她浑身都暖和。可火摺子一灭,火炉就不见了,眼前还是黑漆漆的墙角。” “她又划燃一个,这回看见一张桌子,桌上摆著好多好吃的,烧鸡,烤鸭,热腾腾的馒头,还有一条大鱼。她伸手想去拿,可火摺子一灭,桌子也不见了,眼前还是空荡荡的。” “第三个火摺子,她看见了一棵好大的圣诞树——” 赵匡胤顿了顿,觉得不对,改口道:“呃,不对,是一棵好大的松树,上面掛满了彩灯和礼物。那些灯五顏六色的,一闪一闪,礼物用彩纸包著,堆得老高,红的绿的都有。” 赵武灵听得入神。 “她又划燃一个火摺子,这回看见了她奶奶。奶奶笑著朝她招手,像以前一样,那么慈祥,那么温柔。她好高兴,扑进奶奶怀里。奶奶抱著她,飞起来,越飞越高,飞到没有寒冷,没有飢饿的地方去了。” “第二天,人们发现她靠在墙根,已经死了。脸上还带著笑。” 赵匡胤讲完了,他等著赵武灵的反应。一般人听完这个故事,都会觉得小女孩太可怜了,太惨了,太让人心疼了。 可赵武灵抬起头,看著他说:“这个小女孩挺幸福的。” 赵匡胤一愣。 “为什么?” “她死之前,能看到自己渴望的东西吶。”,赵武灵认真地说道,“能看见大火炉,能看见好吃的,能看见奶奶。她是笑著死的。太多人死的时候,是满怀绝望地死去。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就孤零零的,一个人死了。” 赵匡胤默然。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夹了夹马肚子,让马往前走。 -----------------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村落。 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炊烟裊裊。房子都很矮,很破旧,黄泥夯的墙,上面裂著缝,裂缝里长著细细的野草。屋顶铺著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梁木。但烟囱里冒著烟,有烟就有人。 村口有几棵大槐树,长得又高又大,枝繁叶茂,像几把巨大的绿伞,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树下有个青石砌的井台,石面磨得光光的。几个妇人正在打水洗衣服。她们蹲在井台边,用木盆接著水,用棒槌捶打著衣服。棒槌起起落落,咚咚咚地响。她们一边捶一边说话,声音不大,隔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 有个妇人把洗好的衣服晾在井台边的绳子上,抖一抖,展开,搭上去。 胡雪岩勒住马,回头对眾人说:“歇歇脚吧,喝口水,让马也歇歇。” 护卫们纷纷下马,牵著马往村里走,去討碗茶水喝。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打量著这个村子。这是老江湖的习惯,到一个地方先看环境。看路,看房子,看人,有什么不对立马就能知道。 第34章 桃木簪 胡二叔没动,就坐在车上,守著几车货物。他盘著腿,眯著眼,像是在打盹,可谁要是走近车子,他立马就能睁开眼。 胡雪岩也没动,站在车边,望著村里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赵武灵跳下马,拉著赵匡胤的袖子,“赵大哥,咱们也去村里转转唄?” 赵匡胤看了看胡雪岩。 胡雪岩冲他点点头,去吧,没事,有我看著。 赵匡胤和赵武灵两人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一条土路贯穿东西,弯弯曲曲,坑坑洼洼。路面上有牛蹄印,有鸡爪印,还有小孩光脚踩出来的小脚印。两边是低矮的土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泥坯,有的墙上还糊著牛粪,已经干透了,裂成一块一块的。 几只鸡在路边刨食,咯咯叫著,啄著地上的虫子,啄几下就抬起头来看看。一条黄狗趴在门口晒太阳,眯著眼睛,见人来了,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趴下了,尾巴摇了摇,算是打了招呼。 走到村中央,有个小贩蹲在墙根。 面前摆著个木箱子,箱子打开了,里面放著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针线,红的绿的,一捆一捆;顶针,铜的,磨得发亮;木梳,有大的有小的,齿子细细的;还有几根簪子,插在一块布上。 簪子是木头的,做工不算精细,一看就是小作坊里做的,刀痕还留著些,但打磨得很光滑,摸起来不扎手。有素麵的,有雕著小花的,有刻著几道纹路的,都简简单单。 赵匡胤蹲下身,拿起一根看了看。 这根簪子细细的,一头削尖,可以插进头髮里。一头雕著朵小花,花瓣五片,中间还有个小小的花心。花心是个圆点,雕得不深,但能看出来。木头是桃木的,带著点淡淡的粉。 “这个怎么卖?” 小贩抬起头,看了赵匡胤一眼。 赵匡胤穿著普通衣裳,布衣布鞋,和寻常路人没什么两样。但他身上的气势藏不住,目光不凶,不狠,可就是让人心里发紧。 小贩心里一紧,也不敢多报价,老老实实说:“五个铜板。” 这价钱公道,甚至有点便宜。这种簪子,在城里至少卖十个铜板,在铺子里卖得更贵。小贩不敢多要,怕惹祸,少赚几个铜板总比惹麻烦强。 赵匡胤从怀里摸出五个铜板,递给他。 小贩接过来,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揣进怀里。 赵武灵站在边上,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出一个小坑。她低著头,但眼睛往上瞟著,看著赵匡胤手里的簪子。 赵匡胤拿起簪子,轻轻插在她发间。赵武灵的头髮黑黑的,软软的,簪子插进去,稳稳地立著,小花就在她耳边,隨著她呼吸微微颤动。 “赵大哥,羞煞人家了……”,赵武灵低下头,不敢看赵匡胤,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扭来扭去。 赵匡胤看著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哈哈,武灵姑娘太过羞涩。一根簪子罢了,有什么好羞的?” 赵武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她不敢看他,怕赵大哥看见自己心里的小兔子。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跳得她心慌意乱。她按住胸口,想让它別跳那么快,可它不听,越跳越快,快得她喘不过气来。 远处,胡雪岩站在车边,看著这一幕。 父亲给他指定了一门亲事。 姑娘他没见过,只知道姓什么,家里是做什么的,有良田多少亩,有铺子多少间。大家都说是个好人家,姑娘也长得不错,知书达理,贤惠温良。父亲说,这是门好亲事,对你以后有好处,对胡家有好处。 他当然知道。 商人家的孩子,婚事从来不只是婚事。是联姻,是结盟,是为以后铺路。娶了哪家的姑娘,就能跟哪家攀上关係,就能多一条路,多一个靠山。亲族,人脉,盘根错节的关係,都会变成胡家的。父亲辛辛苦苦把家业做大,自然希望他娶个能帮得上忙的媳妇。 可有时候,他也想像赵匡胤那样。隨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杀人就杀人,想救人就救人。喜欢一个姑娘,就给她买根簪子,亲手戴上。 不用考虑门第,不用考虑利益,不用考虑以后。 就只是喜欢。 “哎。”,胡雪岩嘆了口气。 胡二叔站在他旁边,听见这声嘆息,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少爷,莫要嘆气。”,他低声说,“老爷这么做,肯定是有他的道理。他是为你好,为胡家好。” “我知道,我知道。”,胡雪岩点点头,不再说话。 村里,赵匡胤和赵武灵往回走。 赵武灵走在前面一点,赵匡胤跟在后面。她时不时抬手摸摸头上的簪子,摸一下,嘴角就弯一下,再摸一下,嘴角又弯一下。走几步就要偷偷看一眼赵匡胤,看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像只偷吃了蜜糖的小老鼠,又想看又不敢看,看了就心虚,心虚了还要看。 赵大哥给她买的簪子。 赵大哥亲手给她戴的。 她要一直戴著,一直戴著,永远都不摘下来。她想好了,就算坏了也要留著,就算旧了也要戴著,就算以后有更好的,她也不换。 回到村口,护卫们都已经回来了。有的在喝水,捧著碗咕咚咕咚地喝;有的在餵马,把草料倒在布兜里,马低著头吃,嚼得咯吱咯吱响;有的蹲在墙根晒太阳,眯著眼,舒服得直哼哼。 他们见赵匡胤回来,都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胡雪岩站在车边,见他们回来,说道:“歇够了就走吧,天黑前还得赶到下一个镇子。” 眾人上马的上马,赶车的赶车。商队重新启程,离开村子,沿著官道继续向北走。 赵武灵骑在马上,一只手抓著韁绳,一只手时不时摸摸头上的簪子,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赵大哥,这簪子,灵儿会一直戴著的。” 赵匡胤侧过脸看她,“一根木头簪子,戴不了多久就坏了。” “坏了也戴著。坏了就修,修不好就留著。反正灵儿不会扔。” 赵匡胤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第35章 你怎么当今看天下 胡雪岩策马走到赵匡胤身边,两匹马並排走著。 “赵兄跟灵儿姑娘越发熟络了。” 赵匡胤这次既没有否认,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什么“兄妹之情”之类的话。 是的,熟络了。这姑娘从一开始的怯生生,到现在拉著他的袖子撒娇,凑在他耳边说话,在他杀人时握著木棍站在旁边,事后笑著跟他说“灵儿愿意”。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从需要他保护的累赘,变成了可以信赖的伙伴。 胡雪岩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以往提起赵武灵,赵匡胤总是急著撇清,说什么“清清白白”“兄妹之情”。今天这是怎么了?转性了? 赵匡胤察觉到他的目光,笑了笑:“怎么?” “没什么。”,胡雪岩摇摇头,也笑了,“只是觉得赵兄现在心情不错。” 赵匡胤望著前方的路,他確实心情不错。虽然前路未卜,但此刻骑在马上,吹著微风,说不出的平静和满足。 但他也清楚,目前要做的,还是优先把赵武灵送回家。小姑娘跟著自己东奔西跑,刀光剑影里进进出出,不是长久之计。她才十五岁,该有个安稳的地方,过安稳的日子,而不是跟著他过刀口舔血的生活。 至於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赵兄,咱们聊聊?” “嗯。” 赵匡胤知道胡雪岩不是喜欢閒聊的人,既然说要聊,肯定是有正事。 两人放慢马速,渐渐落在商队后面。前面的护卫们赶著车马继续走,没人注意到他们。 “赵兄对当今天下,怎么看?” 赵匡胤心中一动。 当今天下? 当今天子刘知远,去年称帝,国號汉,史称后汉。这是他知道的歷史。可这个后汉,能撑多久,他心里清楚得很,不出几年,就没了。刘知远登基一年就死了,他儿子刘承祐继位,猜忌功臣,逼反郭威,然后自己死於乱军之中。后汉这个朝代,在中国歷史上短得可怜,就三年。 但他不能这么说。 “胡兄指的是?” “赵兄不必顾虑,咱们私下聊聊,不入第三人之耳。我观当今天子,无德无才,坐不稳这江山。” 赵匡胤没有接话,知道胡雪岩还有话要说。 “刘知远此人,出身沙陀,趁乱而起。当初契丹灭晋,他坐拥太原,手握重兵,却按兵不动,眼睁睁看著中原生灵涂炭。等契丹人退了,他才出来捡便宜,摘桃子。这样的人,能有几分真心为天下百姓?” 胡雪岩摇了摇头,满是失望。 “登基以来,苛政猛於虎,赋税比前朝还重。百姓本来就穷,连年战乱,十室九空,他还这么搜刮,这不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吗?各地藩镇,各怀心思,谁也不服谁。他那几个儿子,刘承训死得早,刘承祐年纪轻轻,据说性好猜忌,无甚才能。这样的人接了位,这大好江山,迟早拱手相让。” 赵匡胤听完,暗暗讚嘆。胡雪岩的眼光,真是毒辣。一个商人,却能把这天下大势看得这么清楚,这份见识,这份洞察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刘知远无德无才,刘承祐好猜忌,没才能。后汉这个朝代,在中国歷史上短得可怜——三年,就三年。刘知远登基不到一年就死了,刘承祐继位,猜忌功臣,逼反郭威,然后自己死於乱军之中。 不出几年,皇帝就又换了。 “胡兄好眼力。” 胡雪岩苦笑了一下,“眼力有什么用?看明白了,又能如何?我不过是个商人,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看著这天下乱下去。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我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赵兄呢,有何打算?” 赵匡胤把手伸向远方,“从军。” 胡雪岩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我爹在禁军,我也打算投军。乱世將至,手中有兵,心里不慌。天下有变之时,有兵在手,才能做点什么。” “好!赵兄有志气!”,胡雪岩勒住马,冲前面的护卫喊了了一声,“拿酒来!” 有人从车上翻出一小坛酒,捧在手里,犹豫著要不要送过来。胡雪岩冲他招招手,护卫才小跑著过来,把酒罈递上。 胡雪岩接过酒罈,拍开泥封。啪的一声,泥封裂开,顿时一股酒香飘散开来,浓郁醇厚。 “赵兄,今日高兴,咱们小酌一杯。” 赵匡胤也不推辞,接过酒罈,仰头喝了一口。黄酒有些烈,入口辣辣的,回味绵长,带著粮食的醇香。 他把酒罈递还给胡雪岩,胡雪岩也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哈哈大笑。 “痛快!” 两人就著酒罈,你一口我一口,慢慢喝著。 胡雪岩喝了几口酒,话更多了些。酒意上涌,脸上泛著红晕,眼神也比平时亮几分。 “赵兄,我跟你交个底。”,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爹当年在军中待过,有些旧识。这些人如今有的还在军中,有的在各处任职,都混得不错。日后赵兄若是有需要,只管开口,我能帮的,一定帮。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门路有门路。” 赵匡胤心中一动。胡雪岩这是在给自己投资。 商人重利,但也重情。胡雪岩这两样都有。他愿意在自己还没发跡的时候就下注,这份情,他记下了。 “多谢胡兄。” 胡雪岩摆摆手,“谢什么?咱们投缘,说这些就见外了。我胡雪岩交朋友,不看身份,不看地位,就看对眼不对眼。赵兄对眼,那就是朋友。” 他又喝了一口酒,望著远处的夕阳,感慨道:“天下將乱,英雄辈出。赵兄正当其时,好好干,將来必成大器。我等著看那一天。” 赵匡胤笑了笑,现在该想的,是先把赵武灵送回家,让她有个安稳的归宿。然后投军,一步一步往上走,积累实力,等待时机。 酒罈见底的时候,夕阳落到了山边。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胡雪岩把空酒罈递给护卫,擦了擦嘴,“赵兄,今日之言,你知我知。” “胡兄放心。” 两人策马加快速度,追上商队。 赵武灵看见他们回来了,心中欣喜,但她故意板著脸,装出生气的样子,说:“赵大哥喝酒也不叫我。” “小姑娘喝什么酒?” 赵武灵不服气,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大一些:“谁是小姑娘?我都十五了!在村里,十五都能嫁人了!” 胡雪岩在旁边插嘴:“十五就是小姑娘,等二十了再说喝酒的事。现在喝酒,小心变成小醉猫。” 赵武灵瞪了他一眼,腮帮子鼓鼓的,但她也没办法,知道他们是为她好。只好哼了一声,转回头去。 第36章 拜访郭威(上) 开封府,赵宅。 这几日赵弘殷都在收拾行装。身为护圣都指挥使,出征是家常便饭,但每次离家,心里总不是滋味。妻儿在侧,越是这般安稳,即將奔赴的战场便越显得沉重。 护圣都指挥使,这个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手下管著几千號人,在禁军里头也算一號人物。此番出征,带的部队包括他麾下的人马,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弟兄。有些从他还是个小军官时就跟著他,如今有人当了都头,有人做了將领,还有几个当年青涩的娃娃兵,如今也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老卒。 每每想到要带著这些熟悉的面孔奔赴沙场,赵弘殷心里便五味杂陈。既为他们骄傲,又担心这一去,不知几人能回。 带队的將领是郭威,在朝中威望极高。此人用兵如神,待人宽厚,军中將士都服他。听说早年郭威还是个小校时,曾在一场恶战中身负数创,仍拼死救出被困的同袍。后来官越做越大,却从不摆架子,逢年过节还会记得给老部下的家眷送些米麵。跟著这样的人出征,心里便多了一分底气。 可家里人不这么想。 妻子杜氏这几日话少了,总是默默地看著他收拾东西。有时候看著看著,眼眶就红了,又赶紧別过头去,假装整理柜子上的布料。那匹青布是她去年织的,原本想给赵弘殷做件新袍子过年,可他一封旨意下来,又要出征。 这几夜,杜氏总是睡不安稳,有时半夜醒来,就著月光看著丈夫的侧脸,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成婚多年,她从不拦他,也拦不住。当年嫁给他时就知道,军户人家的媳妇,註定要把心悬在刀尖上过日子。 八岁的赵光义不懂这些,只知道父亲要出远门。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赵弘殷身后,从臥房跟到书房,从书房跟到院子。他一把抱住赵弘殷的腿,仰著脑袋问:“爹,你要去哪儿?去多久?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赵弘殷弯腰把赵光义抱起来,胡茬蹭了蹭儿子嫩生生的脸,笑著说:“爹去打坏人,打完就回来。你在家好好读书,听娘的话。” “可是我听人说,打仗会死人的。爹,你不会死吧?” 杜氏在旁边听见这话,眼圈又红了。 赵弘殷心里头也是一酸,却仍是笑著,把儿子抱得紧了些:“爹福大命大,不会有事。何况这次带队的將军是郭威,郭將军你知道吧?特別厉害,跟著他打仗,肯定平安无事。”,他顿了顿,又说,“等爹回来,教你骑马,好不好?” “真的?”,赵光义眼睛亮了,“那我要骑大马!大哥以前骑过的那种!” “好,就骑大马。” 话是这么说,可赵弘殷心里也有些没底。战场上的事,刀剑无眼,谁能说得准呢? 十年前的一场恶战,身边的亲兵替他挡了一箭,当场就没了气息。那是个才十九岁的后生,刚娶了媳妇不到三个月。后来他托人给后生家里送了银子,可银子能顶什么用?寡妇门前是非多,听说那媳妇熬了三年,终究还是改嫁去了外乡。 赵弘殷想了想,决定去郭威府上拜访一趟。一来是拜见主帅,二来也是探探口风,看看这次出徵到底是什么情形,粮草輜重可曾齐备,进军路线如何安排。心里有个底,也好让家里少担几分心。 换了身乾净衣裳,赵弘殷骑马来到郭府。 郭威的府邸不大,也不气派,在这开封城中只能算中等。门庭简朴,没有半分当朝重臣的张扬。门口的石狮子也比別家的矮一截,左边的那只还缺了个耳朵。据说当年郭威买下这宅子时就这样,他嫌换新的费钱,就这么將就著用了。 门口站著两个下人,衣著寻常,態度却恭谨,见有人来,上前询问。 赵弘殷报了姓名官职,说要拜见。 下人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了,神色比方才恭敬许多,躬身把他请进去。 赵弘殷穿过影壁,走过院子,来到正堂。院子里种著两棵老槐树,树龄怕有上百年了,枝叶繁茂,遮出大片阴凉。树下摆著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还有一盘没下完的棋。 赵弘殷心想,这位郭枢密,倒是个不爱虚华的人。 郭威站在门口等著,见到赵弘殷,笑著迎上来:“赵將军来了,快请进。” 赵弘殷躬身行礼:“末將赵弘殷,拜见郭枢密。” 郭威一把扶住他,不让他拜下去:“你我之间,不必多礼。来来来,里面坐。” 进了正堂,堂中还有一人。 柴荣上前一步,拱手见礼:“见过赵將军。” 赵弘殷连忙还礼:“柴公子客气。” 这位柴荣柴公子,自幼聪慧,读过书,习过武,十二三岁就开始跟著郭威出入军营,如今虽年轻,却已经有了些大將之风。 三人分宾主落座,下人端上茶来。 郭威先开口,问了些营中事务:“赵將军这几日可曾准备妥当?麾下士气如何?” “回枢密,行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麾下人马也都在整顿,只等出征號令。弟兄们听说此番是枢密带队,都提著心气儿,想在枢密跟前好好露一回脸。” “什么露脸不露脸的,能平安回来就好。”。郭威摆了摆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家里可都安顿好了?这一去,少说也得几个月。” “多谢枢密掛念,家里都安顿好了。”。赵弘殷顿了顿,“內子虽然心里不踏实,但军户人家,早就习惯了。” 郭威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是啊,军户人家,都习惯了。”,他放下茶碗,嘆了口气,“我年轻时也是这样,每次出征,家里那口子就整夜整夜睡不著。后来她走得早,倒是省了这份心了……” 柴荣在一旁轻声道:“父亲……” 郭威摆摆手,笑了笑:“不提这个。赵將军家里如何?” 赵弘殷一一作答,大儿子匡胤今年二十,性子野,不爱在家里待著,成日在外头闯荡;小儿子光义才八岁,正是淘气的时候,成天追鸡撵狗。 郭威听得哈哈大笑,“哈哈,孩子小淘气正常。就是我这荣儿,”,他指了指柴荣,“有些苦了,二十六了,跟著我南征北战,吃了不少苦头。旁人像他这般年纪,在家里享福,他倒好,成日跟著我在军营里头摸爬滚打。” 柴荣笑了笑:“父亲说哪里话,能跟著父亲学本事,是儿子的福分。” 赵弘殷看著这对养父子,心里有些触动。他早就听说郭威待柴荣如亲生,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柴荣此次也跟著出征,想必是郭威带他出来歷练。 乱世里头,年轻人不早早经些风雨,將来怎么撑得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