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赵大为我披黄袍》 第1章 叛將之子 乾祐元年(公元948年)三月,李守贞於河中府起兵反叛。 后汉枢密使郭威率军围剿,於次年七月廿一,终破河中內城。 城破之时,先登兵卒蜂拥而入,爭相劫掠財物,哄夺战功。 是夜,城內火光冲天,浓烟如黑龙腾空,哭喊声不绝於耳…… 河中节度使府,內宅东厢书房。 李崇训咬紧牙关,以刀拄地,身子一晃,才勉强站稳。 宿醉带来的晕眩让他眼前发黑,站定良久,才茫然地打量著这陌生的房间。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正中是一张深色檀木书桌,桌角灯盏里,半截白蜡兀自燃烧,烛光昏黄摇曳。 屋角靠墙处,素色的帷幔从樑上静静垂落,帷幔底部,正极其轻微地飘颤著。 李崇训看向自己手中的佩刀。刀身样式精致,在昏黄烛光下泛著冷冽寒光,上面沾染的血跡已呈暗褐色。 借著烛光,他在刀身上瞥见了自己的面容,坚毅英俊,只是此刻沾满血污,神情错愕。 昨日公司成功上市,他开怀畅饮,酩酊大醉,之后便人事不省。 我这是在哪儿?手里这刀又是哪来的? 正惊疑间,陌生的记忆汹涌而来,与之交织的,还有大量关於五代十国的歷史碎片。 这是穿越了?! 我现在是……叛將李守贞之子,李崇训? 如今兵败城破,李守贞已经自焚而死,自己岂不是那最大的贼首? 行走的一等功? 想到这里,李崇训心头一紧,连忙伏低身体,躡至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向外窥探。 屋外是个不大的庭院,此时死寂无声。 月色被远处主屋的熊熊火光映得昏黄。 看样子还没有人来擒拿自己。 李崇训直起身,推开窗户,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地面一片狼藉,奴僕丫鬟的尸体横七竖八,血流遍地,几件散落的釵环在火光下反射著微光。 李崇训喉头髮紧,心头剧震,这不会是前身杀的吧? 歷史上的李崇训,便是屠尽家中奴僕,然后自刎。 他努力在前身的记忆中搜寻,稍稍鬆了口气。 还好,自己这里,歷史线似乎有些变化,前身並未造下那等滔天杀戮。 虽然自己前世经歷了太多明枪暗箭,早已不是那心软之人,但滥杀无辜,是断然不能接受的。 热浪裹挟著远处的哭喊声扑面而来,灼得李崇训脸颊发烫。 看来追兵,已经距此不远了。 五代乱世,当兵图的什么?无非是钱,粮,还有女人。 尤其在城破之时,劫掠更甚。饶是郭威兵卒纪律较旁人稍好几分,也难改这大势。 趁此空隙,必须赶紧想个脱身之法。 突围? 前身倒是有些武艺傍身,可眼前大军围城,自己孤身一人,还无甲冑,无异於飞蛾扑火。 投降? 身为叛將之子,按律当施以磔刑,曝尸示眾。就这样直愣愣地投降,最多也就留个全尸。 系统? 幻想中的“叮”声並未出现,只有脑中逐渐清晰的五代歷史脉络。 看来如今只能靠自己了。 靠著对歷史的了解,还有多年商战对人心的把控,寻找一条生路! 李崇训强压心头慌乱,仔细梳理著李守贞反叛的来龙去脉。 五代十国,兵权至上。李守贞贵为一方节度使,掌兵赋刑杀之权,为何还要鋌而走险,起兵谋反? 野心、朝堂倾轧自不必说,那最直接的诱因,竟是因为……自己的夫人? 夫人名唤符金玉,曾被相士断言有“母仪天下之相”。 大婚当日,李守贞意气风发,张弓射向悬掛的“虎舐掌图”,一箭正中虎舌。左右拜贺之间,更有人鼓动他谋取天下。 他顿觉天时地利已到,当即高喊:“吾妇犹为天下母,吾取天下復何疑!”当夜便举兵造反,自立秦王。 荒谬! 李崇训下意识地摇头。 我的夫人母仪天下,你李守贞跟著凑什么热闹? 融不进去的圈子就硬融唄? 等等…… 自己的夫人,是魏国公符彦卿的长女,歷史上的大符后? 这老丈人可是一把好手! 符彦卿爱护將士,善於用兵,数次大破契丹,最终封爵魏王,史书称其“近代贵盛,无与为比”,在五代朝堂之中,地位煊赫,人人忌惮。 歷史上的今天,符金玉只说了一句“我父乃符魏公”,眾人立时礼遇有加,引郭威来见。 所以,符金玉是可以保住自己性命的! 转念一想,李崇训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李守贞父子害得符金玉成了叛军家眷,她凭什么要保自己性命? 况且,自己也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 李崇训瞳孔骤然一缩,猛然回头,目光死死钉在身后那片素色帷幔之上。 帷幔依旧静默垂落,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下,影影绰绰。 歷史上,符金玉便是躲在帷幔之后。 难道,便是这里? 屋內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 “嗬!” 帷幔深处,驀然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喘息。 那声音的主人显然惊觉失態,后半截气息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留下一丝几不可闻的尾音。 果然是在这里! 李崇训快步走近帷幔,刚欲伸手掀开,手臂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符金玉乃將门虎女,素来不齿这谋反作乱之举,对原身极为不喜,两人甚至至今都没有同房。 前身几次想霸王硬上弓,符金玉不惜以死相抗。 此等刚烈女子,若未与她好生说明,贸然掀开帷幔,恐怕会误会自己欲行不轨,定要与自己拼命。 如此不仅可能两败俱伤,更会徒耗时间,错失生机。 “符金玉。” 想到此,李崇训果断扔掉佩刀,双手抱拳,对著帷幔方向深深施了一礼。 “李崇训有要事与你相商……” 话音未落—— 屋外骤然爆发出兵士的吶喊,紧接著,纷乱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眨眼间便將厢房团团围住。 “里面的人听著!速速出来纳降!否则格杀勿论!” 一声带著浓重杀伐之气的沉喝穿透门窗传来,震得樑上微尘簌簌落下。 第2章 我与赵大对掏? 果然还是来了。 李崇训望著一动不动的帷幔,暗暗嘆了口气。 这前身本意是想拉著符金玉一起赴死,只是情急之下,六神无主,才未能察觉这帷幔后的异常。 此刻她对自己定是心有戒备。 如今追兵已至,只能先尽力拖延片刻,爭取找到机会,再说服符金玉保全自己。 李崇训稍思片刻,便有了主意。 他对著帷幔方向又行一礼,沉声道:“李家害夫人如此,李崇训羞愧难当,某这便出去应对,绝不让閒杂人等惊扰冒犯夫人分毫。” 他刻意加重了“惊扰冒犯”四字。 年轻女子面对乱世兵卒,最怕的往往不是死亡。 符金玉身份尊贵,自知性命应能保全,但能否清清白白地活下来,才是她此刻最大的忧惧。 此时这般言语,至少能让她心中戒备稍减,或许还会生出一丝同舟共济之感。 李崇训弯腰拾起佩刀,五指收紧,握紧刀柄,一步一步地向门口挪去。 沉重的刀尖拖过地面,发出“滋啦——滋啦——”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这声音,不仅是为了让符金玉感受到自己赴死的决心,更是给自己壮胆助威。 毕竟叛將之子,生死同功。 若门外这些兵卒是凶悍嗜杀之辈,自己一露头,恐怕立时便会被乱箭射杀。 但如果自己不出去,他们必会破门而入,那时估计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结局只会更糟。 是死是活鸟朝上,身陷绝境,只能赌一线生机! 他心一横,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房门,目光决然地投向庭院之中…… 节度府內的大火似乎烧得更旺了,映得庭院亮如白昼。 门外,约莫十数名兵卒,已將这里团团围住,刀枪映著火光闪烁,杀气凛然。 夜风裹挟著烟尘与焦糊血腥味掠过庭院,让李崇训忍不住皱紧眉头,喉头髮干。 还好,想像中的箭矢並未破空而至,自己还有挣扎的机会。 李崇训一步踏出房门,挺直脊背,大声疾呼:“屋內乃魏国公符彦卿长女!尔等退后,速带我等面见郭枢密!若敢造次,莫怪我与你们鱼死网破!” 他如此夸张呼喊,便是为让屋內的符金玉听见,好进一步减轻她对自己的敌意。 为首的將领头戴红巾,眼光一凝,上下打量著李崇训,冷声问道:“你是何人?” “某乃李崇训。罪父李守贞鬼迷心窍,某再三劝阻,奈何其执迷不悟。”李崇训语气带著无奈,“我夫妇二人在此静候诸位前来,正是欲面见郭枢密,陈情始末。” “哼,原来是叛將之子,废话甚多。”听到李崇训自报家门后,那將领嗤之以鼻,“来人,给我绑了!先把功劳占上再说!” 说完,便欲挥手令兵士上前。 “且慢!”李崇训扬声道,“李某这里,有份天大的功劳,愿送与足下。敢问將军尊姓大名?” 此刻能不掠財物、直扑擒人者,想必別有所图。 此人张口便是功劳,眼下只能以此诱之,拖延时间。 果不其然,红巾將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考量,缓缓放下作势欲挥的手臂,沉声道: “某乃赵匡胤。你且有何话说?” 待听清了为首之人姓名,李崇训不禁一愣。 我与赵大对掏? 他旋即强自镇定,仔细端详起对方。 只见此人约莫二十上下,身高八尺,容貌英伟,手持一根乌沉沉的齐眉棍,面色冷峻,目光锐利。 作为宋朝开国之君,赵匡胤有勇有谋,疑心颇重,仅凭几句言语,怕是不好应付,必须拿出些实质性的东西。 记忆中,前身书房中藏有不少朝中官员与李守贞私下交好的书信。 这些信件中不乏郭威的政敌,所以对赵匡胤而言,肯定是大功一件。 只是这功劳绝不可让外人知晓,如此,他才能进步,才能领自己的情。 想到这里,李崇训定了定神,稳声说道:“烦请赵將军移步,近前说话。” 赵匡胤脚步未动,只是握著齐眉棍,拇指摩挲著棍身,锐利的目光在李崇训身上反覆扫视,似在分辨此人是否有诈。 “赵將军放心,我绝无不良企图,只是兹事体大,不得不私下说与你听。”李崇训看出赵匡胤眼中的疑虑,主动將佩刀轻轻置於地上,摊开双手,以示无爭。 赵匡胤见李崇训放下佩刀,姿態放低,紧绷的肩线稍微鬆了松。 他示意手下军士保持戒备,自己握紧齐眉棍,缓步上前,每一步都带著警惕,目光始终不离李崇训周身要害。 “说,到底是何功劳?”待走到距李崇训七步之处,赵匡胤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道。 “某早暗中收集了许多朝內官员与罪父私下往来的密信,”李崇训同样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这些信件,牵扯甚广,其中不乏郭枢密的……政敌。” 赵匡胤目光骤然一凝,紧紧盯著李崇训的眼睛,良久,才低声追问,语气更沉:“信件所在何处?” “正在厢房之內。將军只需稍候片刻,待我取来一观,便知真假。” “你告诉我所在何处,我让手下兄弟入內取来便是。”赵匡胤並未鬆口,眉头锁得更紧。 信任未达,礼难入心,自古如此。 李崇训暗暗嘆气,旋即说道:“將军放心,此地已被团团围住,我插翅难逃。” “我只是想把这份功劳单独送予將军,还望將军体谅。” 赵匡胤打量著眼前的李崇训,心中不禁疑惑。 传闻此人庸懦无能,毫无主见。如今他非但不引颈自戮,还胆敢光明正大贿赂自己? 得了那些书信,枢密使纵然欢喜,可是並不足以保他的性命。 这可是谋反!最多留个全尸。 怎会如此天真? 赵匡胤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问道:“你且跟我实话实说,你將书信送於我,可是想活命?” “罪父叛乱,非我本意。只求將军能在郭枢密面前,替我说上几句公道话。” “我人微言轻,不足以为你开脱。你所託非人了。” “这倒无妨,”李崇训不以为意,“我夫人亦会替我陈情。有她相助,再加上將军美言,想必胜算大些。” 赵匡胤听完,不由得嗤笑一声,说道: “你夫人虽为符国公长女,但她此时乃叛军家眷,自保尚且不暇。况且,你夫人素来与你不合,世人皆知,你这番话,未免有些痴心妄想了。” “尽人事,听天命,”李崇训神色不变,目光坦然,“不瞒將军,我也只是希望你能宽限些时间,我好嘱託夫人几句。如此一来,便是郭枢密执意杀我,我亦无怨无悔。” 赵匡胤暗自诧异,面前的李崇训条理分明,应对得体,全无传闻中那般不堪。 只是他如今费尽心力,也不过是垂死挣扎。 也罢,螻蚁尚且偷生,便由他折腾一次吧。 赵匡胤权衡片刻,终於微微頷首:“好,那便给你半盏茶的功夫,你好自为之!” 李崇训暗暗鬆了一口气,对赵匡胤重重施了一礼:“多谢將军!” 转身便快步步入厢房…… 第3章 母仪天下之资 厢房內,烛光摇曳。 帷幔不知何时已被掀开一角。 一位身著华服的女子,身姿挺拔地立在书桌旁,手中握著一把精巧的金柄剪子,手腕悬在半空,静静地修剪著烛花。 听到身后响动,符金玉手腕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垂手而立,手中的金剪並未放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金剪先前並未见过,想必是符金玉握著它藏身於帷幔之后,当时若自己强行掀开,怕这金剪已刺向自己要害。 李崇训一边暗暗想著,一边仔细打量著符金玉。 她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脸颊圆润,肌肤胜雪,美而不媚,艷而不俗,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宽大的锦缎袍服本欲遮掩身形,此刻却被丰盈的胸脯撑得饱满,领口微敞处,一道若隱若现的沟影隨著她平稳的呼吸浅浅起伏。 腰封紧束,勒出纤细腰肢,也衬得臀部曲线圆润挺翘。 鬢间几缕青丝虽略显散乱,面上却无一丝慌张,反而气定神閒地回望著他,眸光清冷。 李崇训前世也算吃过见过,但当见到符金玉时,还是不禁暗暗讚嘆,果然不凡! 符金玉並未理会李崇训那复杂的目光,淡淡开口:“你先前遍寻於我,是欲挟我赴死。” “如今又当眾维护於我,莫不是自杀未果,心生惧意,想借我父亲之名,苟全性命?” “你我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符金玉的目光扫过李崇训染血的衣袍,继续道,“况且,我也不是那般扭捏矫情的女子。清白,我守得住,也放得下。你这般费尽心机,怕也是白费功夫。” 李崇训稳下心神,目光直视符金玉。 这符金玉,果真如史书记载,临危不乱,心思縝密。 估摸著,她也是一直等到郭威军士前来,才敢现身於帷幔之外。 如此,两方人马中,无论谁欲行不轨,皆会保全於她,端的是好算计。 “夫人说笑了,你我毕竟夫妻一体,我怎会伤害夫人性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过,確如夫人所言,我確有借符国公之名保全性命之意。”李崇训坦诚道。 这般女子,花言巧语可哄骗不了她,不如实话实说。 “李家累及夫人,夫人不愿相助,我確能理解。”他语气诚恳,“只是,李某活著,比死了对夫人更好。” “哦?”符金玉柳眉微挑。 “若李某身死,即便夫人今日平安离去,回到符家,此生也难脱『叛军家眷』之名。” “日后即便再嫁,也只能屈就下嫁。旁人提起夫人,首先想到的,怕不是符国公之女,而是……反贼遗孀。” 李崇训故意危言耸听,他自然知晓符金玉在自己身死之后,最终会嫁予柴荣,成为“宣懿皇后”。 可他如今还活著!如此有母仪天下之资的女子,他岂会拱手让人? “夫人请看——”李崇训高举双手走到书桌旁,打开暗格,“罪父谋反,我身为人子,无可奈何,所以早有准备。” “这里是我早前收集的朝中官员私通叛军之密信,便是为今日谋划。” “有此密信,若夫人能助我一臂之力,我必能保住性命,亦可助夫人洗刷污名。” 符金玉接过李崇训递来的三个锦盒,略一迟疑,取出打开,手中金剪未曾放鬆分毫。 待看完几封书信,她再看向李崇训时,凤眼中的清冷稍减,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审视与疑惑。 “你如何为我洗刷污名?” “如今我已再非从前那个李崇训。”李崇训言辞恳切,“若侥倖活命,我必於这乱世闯出一番名堂!” “歷史是由胜利者书写,到那时,你不再是叛军之妇,而只是我李崇训之妻。” 符金玉闻言,並未立刻回应,只是凝视著李崇训,若有所思。 若真如他所言,能在这乱世立稳脚跟,自己也不用承著这不白之冤,背负污名。 若是他还是如以前那般,毫无建树,自己满可以寻机与他和离,从此一刀两断。 总比那叛军遗孀之名要好上许多。 符金玉唇瓣轻抿,贝齿在唇上留下一道浅痕,片刻后,苦笑一声,说道:“我可以替你向郭公说情。只是你所犯之罪,非同小可,怕不是那么容易轻饶。” 李崇训心中一松。 只要符金玉鬆了口,自己自有法子让郭威当眾赦免自己,只是还需符金玉配合。 “夫人,且听我与你细说。现在你我一心,先把这剪刀放下可好?” 他走到符金玉面前,缓缓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持剪的手腕,轻轻將金剪拿下,放在书桌上。然后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著:“你只需……” 符金玉被他碰到手腕,只觉一股温热传来,接著又被李崇训在耳边的说话气息拂过耳廓,不禁耳根一热,脖颈微不可察地一颤。 待听清李崇训话语,她好看的眉头不由一蹙,失声轻道:“怎可如此?” 李崇训迎著她的目光,平静说道:“此举既可保我性命,又能免你於閒言碎语,你且仔细想想,你父亲和郭枢密其实也是乐见其成,有何不可?” 符金玉闻言,眼睫微颤,红唇微张,显是有些诧异。 印象中的李崇训,性情乖张,毫无主见。 而且在家宅內性情暴戾,动輒打骂恫嚇下人,便是对自己也从未好言相向。 如今他不仅温声细语地对自己说话,还胸有定计,神態从容,莫非当真脱胎换骨? …… “李崇训,半盏茶时间已过,可曾妥当?” 赵匡胤此时已率兵士逼近厢房门廊,他虽重军功,却不会贸然犯险。 话音未落,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李崇训引著一名华服女子走出,女子手中捧著三个锦盒。 那女子目光扫过庭院里的满地横尸,也只是眉头微蹙,面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李崇训对符金玉略一点头,接过锦盒,递向赵匡胤:“赵將军,东西在此,请过目。” 赵匡胤打开锦盒,迅速翻阅数封,眼中精光一闪,隨即走到符金玉面前,抱拳道:“这位想必就是李夫人了。来人——” 他指了指李崇训:“绑了李崇训,带著李夫人去见枢密使。” 兵士应声上前。 “慢著!”符金玉驀然开口,声音清越。 只见她迈步上前,越过李崇训,目光清冷地扫视眾人,双臂向两侧一展,宽大的锦缎袍袖如云展开,隨即缓缓垂落,裙裾稳稳覆於身后地面之上。 她双手交叠置於身前,下頜微抬:“我不是什么李夫人,我乃魏国公符彦卿长女符金玉。我父与郭公乃生死至交,速请郭公前来此地!”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肃杀的庭院中迴荡。 眾兵士面面相覷,脚步顿住,目光齐齐投向赵匡胤,等他示下。 “……这,恐有不妥。”赵匡胤眉头紧锁,斟酌著措辞,“夫人若有话说,在下引您面见枢密使便是。” “荒唐!”符金玉冷冷瞥了赵匡胤一眼,“我岂能轻易涉足於乱军之中?我在此等候,烦请郭公移步。”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逕自回了厢房,身影消失在门后…… 第4章 合谋算计老夫? 气氛一时有些凝滯,只剩下远处燃烧的噼啪声和兵士粗重的呼吸。 李崇训怔怔望著符金玉的背影,一时有些出神。 虽说她方才那番话,確实是自己教的,可这通身气度,却是装不出来的。 刀斧加身而不变色,满院甲士视若无物。 前世自己见过形形色色的女子,却没有一个有这般气魄。 母仪天下之姿,果然名不虚传。 李崇训回过神来,方觉拂了赵匡胤脸面,拱手道:“此乃李某之过,连累她受此委屈,以致衝撞將军。特代她赔个不是。” 赵匡胤摆摆手,並未言语。 他此时对李崇训,心中已然改观不少。 这几番接触下来,此人进退有度,懂得分寸,怎么也不像那谋逆之人,確实像是被父亲裹挟的样子。 只是可惜啊……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想起他的命数,赵匡胤不禁一声长嘆。 这时,一名兵卒指著李崇训,吞吞吐吐地问:“赵队正,此人……还绑不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赵匡胤略一沉吟:“暂且不必,你速去把方才之事,一字不落报与枢密使。” 眼下局势未明,李崇训又跑不了,交给枢密使定夺更为稳妥…… 没过多久,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约莫百名精锐甲士疾步而至,列队肃立,鸦雀无声,宛如铁铸。 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的將军踏步而来,步伐沉稳有力。 他一身半旧的甲冑,肩背挺直如松,甲片隨步伐鏗鏘作响,身后跟著数名披甲挎刀的將领。 郭威来了。 李崇训心中一凛,接下来就看符金玉的了。 赵匡胤与眾军士齐齐抱拳:“参见枢密使!” 李崇训也跟著行礼。 他对郭威是真心佩服的,毕竟郭威被誉为“五代第一明君”。 郭威抬手虚按,免了礼数,並不多言,径直朝厢房走去。 行至厢房门前,他骤然停步,目光落在李崇训脸上,厉声道:“此人怎么还立於此处?来人,砍了!” 两名兵卒应声上前,扭住李崇训双臂,將他按跪在地。 赵匡胤见状,疾步上前,双手呈上锦盒:“稟枢密使,此乃李崇训交与末將之物。末將查验后觉得事关重大,不敢擅专,恭候枢密使发落。” 郭威接过锦盒,取出书信,眉头微皱。 他先快速拆看两封,隨后逐一检视其余封面,似在辨认署名。 当看到其中几封时,他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这上面的名字,都是你记的?可有错漏?”郭威捏著那几封信,目光紧逼李崇训。 “不敢欺瞒郭枢密,无一错漏。”李崇训垂首答道,说完便沉默不语。 赵匡胤看在眼里,暗自不解。 这李崇训怎么回事?枢密使神色已见缓和,他怎不顺势求情? 方才还觉著他懂分寸,知进退,怎么这会儿这般没眼色? 就在这时—— 厢房门“吱呀”一声,从內打开。 符金玉缓步走出,行至李崇训身侧,神情复杂地望了他一眼。 李崇训冲她微微一笑。 符金玉转向郭威,双手交叠胸前,微屈膝低头,声音清越:“侄女符金玉,见过郭伯父。” 她出身將门,於礼制自然精通。 已为人妇,此刻以侄女自称,对郭威行“肃拜”之礼,实则是逾矩的。 郭威何等人物,瞬间便明白了符金玉的用意。 这是在表明,她是忠臣良將之后,而非那叛臣贼子之妻。 今日之事,无论如何,他都得顾及符彦卿的顏面了。 郭威连忙虚扶,打著哈哈:“贤侄受委屈了。果然虎父无犬女,这满地血污都不惧,好胆识!符第四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哈哈哈哈……” 符彦卿排行第四,故亲近之人常以“符第四”相称。 郭威此言,自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符第四此刻想必心急如焚。贤侄放心,朝廷那边自有老夫担待。” “来人,送贤侄去乾净处歇息,挑几个伶俐丫头好生伺候,明日用我亲兵护送回国公府!” 然而,符金玉却並未顺势起身。 她双膝一屈,“扑通”一声,跪在血污之中。 郭威神色一变。 当著眾將士的面跪他,这岂非折损符彦卿顏面? 他连忙俯身搀扶:“贤侄,这是何故?!” “金玉感念伯父高义,恳请伯父收为义女!”符金玉额触手背,声音清亮,响彻庭院。 郭威身形骤然一僵。 三军將士眼前,符国公长女竟跪求他为义父? 这是为何? 莫不是为了李崇训? 必是如此。 好厉害的算计! 若收符金玉为义女,李崇训便成了自己的女婿。符金玉若执意相护,自己还能真杀了他不成? 私赦叛將之子,朝堂之上弹劾必至。 可若当场拒绝,传扬出去,符彦卿顏面何存? 今日之事,本是自己施恩於符彦卿,这般一来,恩情反要变怨情了。 到时候符彦卿若有所动作,其他顾命大臣的口水都能淹死自己。 这不是硬生生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 如此环环相扣之计,断非符金玉一介闺阁女子所能谋划。 郭威猛地转头,狐疑地瞪向李崇训,却见他一脸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果然是你! 夫妇合谋,算计到老夫头上?! 电光石火间,郭威已有决断。 保一个叛將之子的性命,总比得罪一方节镇大將来得划算。 “金玉!能得你这般聪慧刚烈的女子为义女,老夫求之不得!快快起来!”郭威脸上堆起笑意,急忙应承,伸手將符金玉扶起。 符金玉盈盈起身,凤眸中已泛起泪光,微微闪烁。 郭威看在眼里,暗自摇头,指著李崇训道:“金玉,这李崇训……你想如何处置?” 符金玉幽幽一嘆,抬手拭去眼角泪痕,轻声道:“郎君他……確有难言的苦衷,还望义父能容他陈情,从轻发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郭威连连点头,“来人,快送小姐去歇息!” 他转过身,对赵匡胤吩咐道:“给他鬆绑。待我处置完城中事宜,你带他来大营见我。” “末將领命!”赵匡胤抱拳应道,神色复杂地看向李崇训。 果真如李崇训所言,符氏保住了他的性命。 第5章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兵士四散而去。 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小丫鬟,低眉顺眼地走到符金玉面前,盈盈施礼。 临走时,符金玉目光落在李崇训身上,唇瓣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今晚若是得便……过来找我,有事相商。” 话音方落,她那张清冷如霜的圆润脸颊,竟悄然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宛如满月被轻纱般的云翳半遮,平添了几分难言的明媚与娇羞。 李崇训一直只见她刚烈决绝的模样,此刻乍见这扭捏情態,差点没绷住笑意。 无非是想探问今日脱困的玄机,这羞怯劲儿倒像是要洞房一般。 节度使府的大火已然扑灭,夜风拂过,在这七月孟秋的夜晚,送来一丝久违的凉意。 李崇训不疾不徐地洗净身上血污尘土,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襴袍。 五代男子多著襴袍,以绿色为主流,头戴青黑色幞头。 他略作犹豫,只將头髮束成髻,並未戴上那顶带著点绿意的幞头。 那顏色,他瞧著总觉不大顺眼。 赵匡胤谨遵上命,寸步不离地守著李崇训。看著他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几次欲言又止。 前往中军大营的路上,赵匡胤终於按捺不住,闷声开口:“其实你今夜不必换这身新衣,怕是……多此一举。” 李崇训侧目,有些不解。风波稍平,赵大这话听著怎么如此晦气? 赵匡胤压低声音:“你虽保住了性命,但枢密使那里,怕不会轻易放过你。” “哦?此话怎讲?”李崇训眉梢微挑。 “別当我瞧不出,你夫人今夜先是当面衝撞於我,后又逼得郭枢密在三军將士面前进退维谷。她虽是將门虎女,但桩桩件件,最终皆是为了保全於你。这背后,岂能没有你的手笔?” “连我都能看穿一二,枢密使何等明察秋毫,岂会不知?”他抬手拍了拍李崇训的肩,“你好自为之吧。” 李崇训拱手一礼:“多谢將军提点,也多谢將军方才在枢密使面前为李某解围。” 这话说的反倒让赵匡胤有些不好意思。 细想今晚,自己虽及时递上锦盒,但在整个大局中,倒像是枚锦上添花的棋子。 没有自己,李崇训似乎一样能活,可自己找到密信的功劳,却是实打实落在了头上。 受之有愧啊。 待会儿若真要打军棍,凭自己在军中的关係,倒可暗中照拂几分。 他刚想开口宽慰两句,却听李崇训淡然道:“只是將军此时下此论断,怕是言之过早。” 赵匡胤愕然,话噎在了喉咙里。 依他对郭威脾性的了解,小惩大诫断然免不了。 这小子……莫非真以为能逃过一劫? 未免太过托大。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中军大营。 营帐內灯火通明,郭威端坐於案几之后,手边摆著那三个锦盒。两名亲兵肃立左右,纹丝不动。 见二人进来,郭威挥退左右亲兵,目光先落在赵匡胤身上: “赵匡胤,寻获密信,当记你一大功。” 赵匡胤抱拳:“谢枢密使!末將不敢……” 郭威抬手止住他话头,视线转向李崇训,声音沉缓: “金玉既为你求情,老夫若再追究前事,倒显得我这义父不近人情了。” “然老夫治军,素来赏罚分明!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赵匡胤!” “末將在!”赵匡胤心头一凛。 “將李崇训拖下去,打满隨年杖!” 隨年杖乃军中酷刑,犯人年岁几何,便杖责多少,一杖不减。对老弱残兵无异於索命,但对年仅二十的李崇训而言,倒似手下留情了。 赵匡胤暗鬆一口气,果然不出所料。他悄悄给李崇训递了个眼色,便要上前押人。 不料,李崇训却挺直了脊背,朗声道:“郭枢密!您既言赏罚分明,此时责打李某隨年杖,李某自是不服!” 赵匡胤猛地瞪大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小子疯了不成?竟敢当面顶撞? 郭威眯起眼睛,冷冷道:“哦?你是嫌老夫打得少了?” “枢密使说笑了。李某自认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戴罪立功之身,岂应受罚?” 郭威鼻腔里哼出一声:“功在何处?” “因为李某,郭枢密收了符金玉为义女。此,便是一功。”李崇训垂首答道,不再多言。 郭威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眼神紧紧锁住李崇训。 当今天下,兵权至上。所谓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將军。 他与符彦卿,一个是执掌朝纲的枢密使,顾命大臣,一个是威震四方的名將,手握重兵。 二人身处风口浪尖,平日里稍有过从,便易惹来猜忌,被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 因此,纵是生死之交,也始终恪守著分寸,不敢越雷池半步。 如今,符金玉为了保全郎君性命,当眾跪拜他郭威为义父。这层关係,明面上天衣无缝,合情合理! 两家日后往来,便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足以堵住悠悠眾口。 这其中的利害关节,郭威也是在回营后方才彻底想透,心中暗喜今日竟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可眼前这李崇训,竟似早已洞悉?这怎么可能?! 若他真有这般深沉心机,李守贞何至於败得如此惨烈? 但他此刻言语点到即止,分明是给自己留著台阶。 莫非,自己竟一直小覷了此人?他那些智谋,从未用在李守贞身上? “好!李崇训!”郭威压下心头惊疑,决定再探探这年轻人的深浅,“那你回答老夫一个问题。” 他指了指案上散开的信件,“这些密信,依你之见,老夫当如何处置?” 赵匡胤闻言,脸上满是困惑不解。 这些密信,字字句句皆是悖逆之言,牵涉之人非权即贵,不少更是枢密使的政敌,理当严加清算,以儆效尤!枢密使为何要问此人? 李崇训目光扫过那些信笺,声音清晰而平淡,吐出两个字: “烧了。” “烧了?!”赵匡胤失声惊呼,难以置信。 郭威身体猛地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崇训,沉声追问:“却是何故?” 第6章 婉拒 “魑魅之形,伺夜而出,日月既照,氛氳自消。愿一切焚之,以安反侧。” 李崇训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末了,佯装无奈地轻嘆一声。 这原是歷史上北宋名相王溥劝諫郭威的名言,此刻王溥应还在郭威身边任秘书郎。 其意为:鬼魅只在黑夜出没,天明自会消散。烧毁这些信件,方能安抚那些心神不寧、首鼠两端之人。 当此乱世,许多官员与叛军暗通款曲,並非真心谋逆,不过是乱世求存,为自身留条后路罢了。 如此处置,既可彰显郭威的宽宏胸襟,又能稳定人心,爭取更多潜在的支持者,实乃一举多得。 歷史上,光武帝刘秀、魏武帝曹操都曾用过此策。 只是,这对李崇训这个叛將之子而言,表面上看却颇为不利。 毕竟这些密信是他献上的,若交予后汉朝廷,便是实打实的功劳一件。 然而,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后汉的皇帝与朝堂又算得了什么?眼前这位郭枢密使,才是他眼下必须依附的参天大树。 这声嘆息,便是要让郭威明白,他李崇训清楚此举意味著放弃自身前程,甘为枢密使的大业牺牲。 郭威与赵匡胤听罢,皆陷入沉默,两人眉头深锁,显然在细细咀嚼其中深意。 良久,赵匡胤忍不住开口:“道理,似乎说得通。可枢密使为何非这么做不可?” 李崇训苦笑一番,模样甚是可怜,说道:“赵將军年岁尚轻,一时参不透其中关窍也是常情。有些事,只可意会,不便言传。” 赵匡胤白了他一眼,没再作声。 竟然敢说自己年岁尚轻,自己打隨军棍还要比你多两棍呢! 李崇训顿了顿,目光转向郭威,抱拳郑重道,“枢密使心中自然雪亮。您可是陛下亲封的西面军前招慰安抚使!” “招慰安抚”四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郭威眼神骤然一凝,如同被点醒。 不错!他此行的根本职责是招抚、安定,而非一味剿灭杀戮。 若留下这些信件,势必在朝堂与地方掀起滔天巨浪,不仅会让他四面树敌,更会引来皇帝的深深猜忌。 好个李崇训!思虑竟如此深远! 那么符金玉拜自己为义父之举,恐怕也绝非误打误撞,而是此人深谋远虑的一环! 这般人物,若有此检举之功,本可光明正大地收归麾下,委以重任……可惜,可惜了这身份! 郭威心中暗嘆,惋惜之意更浓。 “侄婿所言,甚是有理。”郭威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的亲近,“接下来有何打算?不如先在我军中,做个幕僚参赞?” “多谢枢密使厚爱。”李崇训微微垂首,姿態恭谨,“李某打算先隨內人前往符国公府,拜见岳父大人,陈明原委,以安其心。” 这声“侄婿”,已然表明此间风波暂告段落。 “也好。”郭威頷首,“这几日你便先在军中安顿,到时隨我一同启程。” 他想到这对夫妻联手给自己设下的“套”,终究忍不住带点调侃地揶揄道:“金玉今日也受了不小的惊嚇,你且去好好陪陪她。外间都传你二人不睦,老夫瞧著,她如今对你倒是言听计从得很。” “是。”李崇训应道,心中暗笑,未曾想这位威震天下的枢密使,竟也有这般孩子气的促狭一面。 …… 出了中军大营,李崇训在两名亲兵的引领下,前往安置符金玉的宅院。 那是外城一处废弃的旧宅,原主人许是举家逃难,又或是已化作乱葬岗的一缕孤魂。 人去屋空,便被郭威临时徵用了。 天幕低垂,不知何时,月亮已悄然隱没在厚重的云层之后。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水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酝酿著一场夜雨。 郭威虽已下达封刀令,城中秩序稍復,但偶尔路过的百姓瞥见军士身影,仍如惊弓之鸟,手足无措地仓惶逃窜。 街道两旁,叛军与无辜百姓的尸体交叠横陈。残破的旌旗、散落的杂物浸泡在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泊里,散发出浓烈的腥臭。 李崇训行走其间,脚下不时传来黏腻的触感,胃里一阵翻腾。 穿越前,他只在歷史课本中读过“五代乱世,民不聊生”的冰冷评语。 如今亲眼目睹这炼狱般的景象,亲鼻嗅到这死亡的气息,一股深沉的悲凉与无力感才真正攫住了他。 从穿越伊始便深陷死局,他凭藉现代人的思维和对歷史的先知先觉,本能地挣扎求生,保全了性命。 直到此刻,才稍稍喘了口气,得以思考这乱世之中,自己的前路。 此等世道,他既无“深蓝”加点,亦无超凡异能。顺应歷史大势,依附强者,追隨郭威、柴荣乃至赵匡胤,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柴荣尚未谋面,不知性情如何,但既是史书称颂的明主,想必不难相处。 至於赵匡胤,此刻还带著几分青涩,今晚与自己一番“合作”,倒有些像初识的哥们儿。 眼下,还是先在郭威麾下站稳脚跟。再过一年多,那场著名的“黄袍加身”就该上演了。 若是做了那个藏身幕后的幕僚,再想走到台前,掌握实权,免不了又要多费周章。 这也是他婉拒郭威延揽的原因之一。 他还有一个最大的依仗——那位权势煊赫的老丈人符彦卿。 而要打通这条路,符金玉便是关键。 思忖间,旧宅已在眼前。 李崇训站定在臥房门外,抬手轻叩:“金玉,是我,李崇训。” 片刻,先前见过的那名小丫鬟悄声开门,引他入內后便躬身退下。 两名亲兵默契地分立门旁两侧,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 李崇训见状不禁莞尔。郭威这是怕自己跑了? 还是被他们夫妻摆了一道,这老头儿故意使坏,要让他和符金玉在这臥房里尷尬相对一夜? 总不至於是想促成他们今晚“洞房花烛”吧? 他摇摇头,甩掉这荒谬的念头,郭威可没这份閒心。 不再多想,李崇训步入臥房,反手將门轻轻掩上…… 第7章 她问我路在何方? 屋內陈设极为简陋。 靠里墙一张硬板木床,正中一张陈旧的八仙桌,桌上放著一壶粗茶。 一盏油灯摇曳著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符金玉静立在桌后,光影明暗,看不清神情。 白日那身宽博华丽的锦缎袍服已换下,此刻她穿著一件鹅黄色的窄袖短襦。 那衣料柔软贴身,竟被两道饱满浑圆的弧线绷得前襟微微发紧,在灯下,布料被撑出几道细微而诱人的褶皱。 襦裙的系带將腰肢收束得极细,愈发衬得上方的丰盈呼之欲出。 听到李崇训进门的动静,她抬起头来。那饱满的弧线隨之轻轻一颤,幅度细微,却像熟透的果实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你我名义上终是夫妻,今夜我又在眾人面前维护於你,故而约你至臥房相见,免得落人口实。”符金玉率先开口,声音清冷,“莫要误会。” “別处怕也没机会让咱俩单独说话。”李崇训耸耸肩,朝门外努了努嘴。 符金玉眸中闪过一丝瞭然,不再多言。 “无妨,”李崇训走到桌边,“郭枢密对今日之事已心中有数。况且门外那两位,离得尚远,听不清你我谈话。”他自然地坐下,“你约我来,所为何事?” 符金玉也坐了下来,提起粗陶茶壶,斟了两杯清茶。 她將其中一杯轻轻推向李崇训的方向,自己则端起另一杯,垂眸小口啜饮起来。 李崇训的目光落在她饮茶时微微仰起的脖颈上。那一段雪白的肌肤在昏黄油灯映照下,泛著温润如玉的光泽。 他喉头莫名有些发紧,赶紧端起自己面前的粗陶茶杯,借喝茶掩饰。 茶水寡淡,带著一股陈年的土腥气。 却听符金玉放下茶杯,认真说道: “相士断言我有『母仪天下之相』,此言我虽未曾放在心上,却也点破了我心中所求。” 她抬起眼,目光如水: “我符金玉的郎君,纵使不是那九五至尊,也须是当世顶天立地、名震寰宇的大將军!” “你父亲李守贞,勉强算得名將。可你却差之甚远。况且,你我大婚当日,他便仓促举兵造反,行事何其鲁莽草率?” “今日你我互相成全,如今此局已了,接下来,你意欲何往?欲行何路?” 这符金玉,也太过正经了些! 李崇训望著灯下那张清丽却严肃的圆脸,心头竟莫名窜起一丝气恼。 云气低垂,残灯昏黄,孤男寡女,四目相对,气氛本该旖旎。 她却只字不提风月,开口就问前程? 属实是有些煞风景了。 女人太有主见,果然不太……嗯,至少此刻不太討人喜欢。 还是她傍晚时分,在火光下羞赧低语的模样,更让人心头髮软。 李崇训定了定神,开口道:“今日在郭枢密营中,他有意让我入幕僚,我推拒了。” “为何?”符金玉凤眸微抬,带著不解,“你戴罪之身,能得义父收留,隨侍左右,岂非安稳?” “谁说我还是戴罪之身?”李崇训淡笑一声,隨即將中军大营內的“隨年杖”之爭与“烧信”之策,细细说与她听。 符金玉听完,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你竟思虑得如此深远?连那些密信的处置都……” “夫人不妨再细想今夜种种。”李崇训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一桩桩一件件,有何不明之处,儘管问我。” 他深知符金玉聪慧,与其强行灌输,不如引导她自己想通其中关窍。 符金玉沉默下来,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 从李崇训最初教她应对赵匡胤的说辞,到拜义父的提议,再到方才营中那番惊人之论…… 起初,她只当李崇训是求生心切,急智之下想出保全两人的法子。如今串联起来,才惊觉这环环相扣的布局背后,竟藏著这般深沉的心思! 保全她的清名,换取他的生机,更在无形中为父亲符彦卿和义父郭威架起一道明面往来的桥樑…… “你沐浴了?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李崇训忽然凑近些许,鼻翼微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符金玉耳根一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强自镇定道:“仔细想来,確如你所说。你这『一箭三雕』之策,不可谓不精妙。” “三雕?”李崇训轻笑出声,“夫人只看到了面上的三雕。还有好些,你怕是未曾想透。” “比如?”符金玉下意识追问。 “比如……”李崇训目光灼灼,“让你对我这不成器的夫君刮目相看,早日放下心防,好成就那洞房花烛……这不也是一雕么?” 符金玉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猛地扭过头去,声音带著几分羞恼:“休要胡言乱语!说正事!你推拒了义父的延揽,日后究竟作何打算?” “我所谋者,甚大。”李崇训收敛了笑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夫人当真要听?” 穿越乱世,手握歷史剧本,谁人心中没有那个至高无上的念头? 只是眼下根基浅薄,强敌环伺,这条路太过凶险,他不敢细想,更不敢轻言。 但符金玉是何等人物?既是他的妻子,又胸怀大志,此事需得让她心中有数,只是需得循序渐进。 符金玉闻言,心头猛地一跳,豁然站起身,凤眸圆睁,指著李崇训:“你……你还想谋反不成?!” 李崇训也跟著站起,动作自然地握住她指著自己的那只手。 入手温软细腻,他轻轻拢在掌心,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 “嘘……我这叫『知天下大势』。夫人放心,我不会学李守贞那般莽撞,公然竖起反旗。但若时机成熟,风云际会……”他顿了顿,“我李崇训,也绝非甘愿永远屈居人下之辈。” 他微微凑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莫忘了,那相士对你的断言。” 符金玉的手挣了一下,却没挣脱,便由他握著,只是指尖微微蜷缩。 她贝齿轻咬著下唇,目光复杂地审视著李崇训,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决绝:“你若敢轻举妄动,陷家族於不义,我便立刻与你和离!绝无二话!” “谨遵娘子之命。”李崇训立刻接口,语气带著几分討好,又透著认真,“我怎么捨得让娘子这样的人,为我担惊受怕。” “你!”符金玉被他这半是耍赖半是认真的话堵得一窒,一股无名火夹杂著羞意涌上心头。 她猛地一跺脚,气鼓鼓地转身走到床边坐下,背对著他,胸口起伏得更明显了些。 这李崇训……怎地经此一夜,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他只会粗声恶语,动輒呵斥,如今却变得这般油嘴滑舌?言语间有意无意,总像是在撩拨自己,让人又羞又恼! 她正心烦意乱地胡思乱想,却感觉床榻微微一沉。李崇训竟坐到了她身旁,手臂极其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肩头。 符金玉身体瞬间绷紧,手指下意识地在身侧的床褥上慌乱摸索,唯恐他又要像从前那般用强。 “你问我接下来的路?眼下最紧要的,自然是夫人你啊……” 李崇训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接下来,我陪你去见岳父大人。不过在那之前,你我夫妻名分已定,这洞房花烛夜……是不是也该补上了?” “你!”符金玉又羞又急,刚要挣扎。 李崇训却已鬆开了手,乾脆利落地站起身。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符金玉手指无措揪著床单的模样,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逗你的。”他摆摆手,语气轻鬆,“我睡地上,你睡床。当然,夫人若心疼为夫睡地上寒凉,唤我一声,我立刻上来。” 说罢,也不等符金玉回应,径直走到房间另一侧的空地,利落地和衣躺下,双臂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符金玉怔怔地望著他躺在地上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刚才因紧张而揪紧床单的手指,再回味起他方才那番言语动作…… 我……我好像被这廝给调戏了?! 第8章 柴荣,你来作甚? 夜色深沉,军营中除了值夜岗哨,大多兵士都已沉入梦乡。 紧绷了一年的神经隨著平叛的成功,终於鬆懈下来,鼾声此起彼伏。 中军大帐內,灯火却依旧通明,映照著郭威和柴荣父子二人的身影。 柴荣看著郭威將最后一封密信投入火盆,听完父亲讲述今夜种种,紧紧皱起了眉头。 “父亲,”柴荣沉吟道,“听您所言,那李崇训倒真像是被逼无奈,並无反心。只是……儿总觉得蹊蹺。此人往日风评极差,庸懦无能,怎会突然变得如此深谋远虑,算无遗策?” 郭威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纸灰:“起初我也疑心重重。但今日几番试探,此人城府之深,思虑之远,绝非装腔作势。看来,从前在他父亲面前,不过是藏锋敛锐,韜光养晦罢了。” “示弱自保,暗中收集证据以谋后路?”柴荣眼睛一亮,“父亲,此等人才实属难得!既有如此心机手段,父亲为何不直接收入麾下,加以重用?” “我让他来做幕僚参赞,他婉拒了。”郭威摇摇头,“他既放弃了这些密信,老夫也只能保他性命无虞,不好再公然为他谋取军职了。” “今日收了金玉为义女,若再无缘无故提拔李崇训,朝中那些老狐狸,怕是要参我『將叛臣资源尽收囊中,其心可诛』了。” “他执意要去寻符第四,想必是想在岳父麾下寻个出路。”郭威顿了顿,看向柴荣,“此事上,老夫也算欠他一个人情。你將来若在军中遇见他,当照拂一二。” “当真可惜……”柴荣忍不住一声长嘆。 “是可惜。”郭威頷首,“不过,此人眼中,老夫看不到半分杀伐决断的戾气。终究……不似个能提刀上阵、血溅沙场的將军胚子。这么看来,外间传言他性情懦弱,倒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他捋了捋短须,语气释然几分:“如此想来,无法延揽,倒也不那么令人扼腕了。” 柴荣沉默下来,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若有所思。 ……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欞,在简陋的臥房內投下几道光柱。 李崇训站在床边,饶有兴致地端详著仍在睡梦中的符金玉。 褪去了清醒时的刚烈与清冷,符金玉的睡顏显得格外恬静柔和。 晨曦映著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 “嘖,”李崇训无声地笑了笑,心中暗忖,“原来睫毛这么长,睡著的样子倒比醒著可爱多了。” 就在这时,“篤篤篤”几声轻响,臥房门被敲响。 门外传来小丫鬟压得极低的声音:“阿郎,娘子,可起了?外面有位將军求见。” 李崇训连忙拉开房门,却见门外守夜的亲兵已不见踪影。 他对丫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反手轻轻掩上门,低声问:“夫人还未醒。来的是谁?” 话音未落,一个低沉有力的男声自身侧响起:“这位想必就是李崇训,李郎君?” 李崇训循声望去。只见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形魁梧,肩背厚实,身著甲冑,面容刚毅,一双眸子炯炯有神。 李崇训拱手道:“正是李某。不知將军尊姓大名?” “柴荣。” 柴荣?! 李崇训心头猛地一跳。竟在此处见到了这位未来的周世宗! 但为什么……心头有一丝怪异的感觉? 他怎么会主动来找自己? 难道……是因为符金玉?! 李崇训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原来是柴將军。將军若有吩咐,使人传唤李某便是,何须劳动大驾亲临?” “李郎君不必客气。”柴荣抱拳,“柴某今日冒昧叨扰,实是有个不情之请。说出来,还望郎君莫要介怀。” 果然! 这该死的歷史当真无法阻挡吗? 老子还活蹦乱跳地站在这儿呢,这就惦记上我夫人了? 欺人太甚! 想到这里,李崇训的眼神冷了下来:“不知將军所为何事?” 柴荣察觉到李崇训语气的变化,不由得一怔。 这李崇训当真神机妙算?难道他已猜到了我的来意? 但无论如何,即便要委屈这位李郎君,他也必须开这个口。 “昨夜听枢密使详述了郎君之事,柴某深表钦佩。”柴荣定了定神,语气诚恳,“听闻郎君不愿屈居幕僚之位,柴某斗胆,想请郎君暂屈尊驾,先入我帐下做一名亲兵!柴某定当竭力栽培,寻机早早擢升!” 原来是为了这事! 李崇训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一股由衷的喜悦涌上心头,脸上绽开笑容:“承蒙柴將军如此看重,李某感激不尽!”他抱拳深深一揖,“只是李某已答应內人,先陪她回符国公府,向岳父大人陈明原委。” 这个答案,柴荣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难掩失落。 只是,这李崇训为何拒绝得如此兴高采烈? 柴荣正欲开口,只听“吱呀”一声,臥室门被推开。 符金玉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一头乌髮略显蓬鬆,圆润的脸颊许是因硬板床硌得微泛红晕,她一边揉著眼睛,一边含糊问道:“李崇训,今日……有何安排?” 晨光下,她慵懒的姿態更添几分娇憨动人,那身略显窄小的鹅黄短襦,更是將傲人的身段勾勒得惊心动魄。 柴荣的目光落在符金玉身上,剎那间竟有些失神。 李崇训一个箭步上前,高大的身形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柴荣的视线。 他回头对符金玉道:“今日回趟节度使府,看看还有无值得带走的旧物。” 他顿了顿,刻意放柔了声音:“夫人,你一个人在家乖乖的,莫要乱跑,可知道了?” 符金玉揉眼的手猛地顿住,像看怪物一样看著李崇训。 大清早的,这人发什么癔症? 她懒得搭理,只丟给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便跟著丫鬟自去洗漱了。 李崇训这才转向柴荣,脸上掛著客套的笑:“柴將军,不如我们同行?” 柴荣这才如梦初醒,掩饰性地咳了一声,由衷赞道:“方才那位便是符国公的长女?郎君与夫人,当真是天造地设,郎才女貌!” “將军过誉了。”李崇训敷衍一笑,赶紧拉著柴荣离开院子。 柴荣此行,確也是要去节度使府清点李守贞的財產,准备充公。两人便一路同行。 昔日煊赫的节度使府,如今大半已成焦黑废墟,断壁残垣间仍有缕缕青烟裊裊升起,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李崇训凭著记忆,径直走向未被大火波及的后宅臥房。 他记得清楚,有两样东西特別重要。 一是一把前身自刎时都没捨得用的宝刀。 还有就是符金玉睡觉都放在枕边的一盒陪嫁首饰。 果然,在翻倒的衣柜角落和床榻內侧,他分別找到了这两样东西。 李崇训將宝刀和首饰盒捧在手中,走到正在检视库房的柴荣面前: “柴將军,这两样,一是在下心爱佩刀,一是內人贴身嫁妆,皆属私物。不知可否容李某带走?” 柴荣闻声转过身,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物件,刚要点头应允—— 电光石火间! 只见李崇训猛地拔出那把寒光凛冽的宝刀,手臂筋肉賁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著柴荣当头狠狠劈下! 刀锋破空,带起一道刺耳的尖啸! 第9章 借兵 柴荣何许人也?出身邢州望族,自幼习练骑射,若非家道中落,亦是一员当世虎將。 饶是他毫无防备,事发突然,眼见刀锋当头劈来,腰腹猛然后缩,身形如电疾闪。 堪堪避过那致命锋芒! “李崇训!你……”柴荣惊怒交加,厉声质问刚衝口而出,耳畔便传来“啪嗒”两声闷响。 两截碗口粗的焦黑断木砸落在地,溅起一片裹著火星的灰雾,焦糊气刺鼻。 这库房屋顶早被周遭烈焰舔舐殆尽,只余焦黑骨架,虽主体尚存,隱患却未除。 柴荣忙於清点,未曾细察头顶凶险。方才李崇训与他对话时,正瞥见头顶一截焦木摇摇欲坠,直坠柴荣顶门! 距离所限,呼喊不及,推搡更难,情急之下,李崇训唯有拔刀! 柴荣盯著地上兀自腾起青烟的断木,心有余悸。 他转向李崇训,语气带著后怕,夹杂著一丝责难:“李郎君,你救我一命,柴某感激!可这一刀……是否太过凶险?若我躲闪不及,岂非枉死你刀下?” 李崇训此刻也有些发懵。 前世他不过和平国度的一介商人,唯一沾过“兵”字的,便是大学军训那套花架子军体拳。 方才的拔刀、劈砍,全赖前身的武艺本能驱动,脑子其实一片空白。 听柴荣这般一说,他也顿觉不妥。 自己这叛將之子的身份本就敏感,这一刀劈出,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处心积虑的泄愤报復! 万幸,眼前这位柴將军,是个实打实的篤厚人。 然而,李崇训到底是商海沉浮多年的老手,瞬间便压下了慌乱,恢復了清明。 他保持著挥刀劈落的姿势,手臂稳如磐石,刀尖纹丝不动,沉声道:“將军,请站回方才的位置,再看。” 柴荣瞥了他一眼,却无多少犹豫。 他知道,若李崇训真有杀心,方才一刀劈落再顺势横扫,他此刻早已血溅当场。 柴荣依言站定原处,抬眼细看,心头猛地一跳—— 那森寒的刀锋,离他头盔缨穗仅差毫釐! 也就是说,即便他纹丝不动,这一刀也只会精准劈断焦木,绝不会伤他分毫! 这份对力道、角度的掌控,妙到巔毫! 昨夜父亲还说此人眼中无杀伐戾气,不似將军胚子…… 可眼前的这一刀,绝非庸手可为! 此人,文武兼备,绝非仅有谋略! “好刀法!李郎君,深藏不露!”柴荣由衷抱拳,爱才之心更炽,“旧宅中所言,请务必再思!我柴荣以项上人头担保,待风头稍过,定助你步步高升!” 李崇训收刀归鞘,拱手道:“柴將军厚爱,李某铭感五內。只是,为人婿者,总需先向岳丈大人当面陈情,有个交代。此行符府,当真势在必行。” 他顿了顿,自嘲一笑:“况且李某所长,不过些许刀法皮毛,弓马之术实在平平。真要效力军中,怕也只有殿前侍卫亲兵这等步职,才勉强相称。” 只是叛將之子,岂能入禁卫? 柴荣自然听出弦外之音,忍不住嘆息:“李郎君,恕我交浅言深。即便符国公是你岳丈,以他身份地位,也绝难顶著朝野汹汹物议,公然擢拔於你。此路……怕是不通。” 李崇训在昨日夜间,便已想好日后打算,今日来取这两样物件,便是谋划之中。 只是没想到柴荣一早寻来,又突发意外,此时正好顺水推舟。 他佯装沉思片刻,面露“恍然”,点头道:“將军此言如醍醐灌顶,確是李某思虑不周了。郭枢密与將军如此看重,前后三次诚心相邀,若李某再推三阻四,岂非不识抬举?” “这样如何?待李某拜见过岳父大人,了却心事,便立刻返回军中,投身將军麾下效力!” “当真?!”柴荣闻言,难掩喜色。 “李某过往名声不佳,如今蒙將军不弃,岂敢再自毁前程?”李崇训正色道,隨即话锋一转,“只是……李某尚有个不情之请。” “郎君但讲无妨!”柴荣爽快应道。 李崇训脸上泛起一丝“无奈”苦笑:“將军也知李某心气,不甘久居幕僚,亦不愿从亲兵小卒做起,蹉跎岁月。” 他抬眼直视柴荣:“罪父之事,本不该再提。但李某昔日好歹也是节度使之子,胸中自有丘壑,不愿空耗时光,静待升迁。因此,斗胆向將军借二十名亲兵好手!” “哦?借兵何用?”柴荣不解。 “如今天下板荡,匪患丛生,但大军所过,贼人噤若寒蝉。”李崇训解释道,“因此,李某想单独护送夫人启程。若沿途遭遇暴匪流寇,正好借將军虎賁,剿匪平乱!此乃郭枢密招慰安抚分內之责,李某代劳,既为百姓除害,亦可积攒些许微功,岂非一举两得?” “况且,有將军这二十双眼睛一路照看,李某便是想赖在岳父家不回来,怕也是不能了吧?” 说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柴荣跟著哂笑几声,眉头微皱道:“李郎君此言不差,只是剿匪凶险,你若带著夫人同行……” “无妨!”李崇训断然道,“我夫人將门虎女,岂惧些许毛贼?將军若是担心,便拨给李某一人,若有此人,纵有双倍於我的匪寇,李某亦敢放手一搏!” “何人?” “赵匡胤,赵將军!” 柴荣心中一动。赵匡胤是父亲心腹亲兵,勇武过人,有他在侧,既能护卫周全,亦可作为眼线。 “赵匡胤……倒也无妨。只是沿途剿匪,涉及州府,难免惹人非议……” “將军放心!”李崇训立刻接口,“李某行事一切皆以枢密使招慰安抚之名行事,绝不出格!只是……若真有差池,还望將军代为担待,李某铭感五內!” 柴荣沉吟片刻,终於点头:“好!此事我应下了。待我回去便点齐人手,明日一早,拨付於你。” “多谢將军成全!” …… 二人议定,李崇训不再耽搁,匆匆辞別柴荣,径直返回城郊旧宅。 臥房內,符金玉正对镜梳理髮髻。 当李崇训將那紫檀首饰盒递到她面前时,她凤眸瞬间亮起,一把接过,抱在怀中,感激中些许紧张:“倒难为你记得,这是我的心头之物。” 她纤长的手指摩挲著盒面,確认完好无损,语气才鬆弛下来:“你……不曾打开偷看过吧?” 李崇训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噙著若有若无的笑意:“若是从前的李崇训,或许会。可如今的我,岂敢唐突夫人?明日便要启程拜见岳父大人,此刻討好夫人还来不及呢。” 符金玉被他这半真半假的话噎了一下,想起昨夜他那番“油嘴滑舌”,耳根微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稍顷,她才抓住重点,问道:“明日便走?” “对,明日一早。”李崇训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而且这一路怕是不甚太平。夫人,可要做好准备了。” 符金玉闻言,並未多问,只是默默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行李细软。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紫檀首饰盒,用几层柔软的衣物仔细包裹,稳稳噹噹地放在了包袱中心。 李崇训静静地看著她这一系列动作,面上平静无波。 他的確没有打开偷看,但前身却早已知道,那个盒子里,到底藏著何等秘密。 第10章 夫人真是刚烈 翌日清晨,李崇训与符金玉便去向郭威辞行。 郭威早已备好一封亲笔信,信中详述了收符金玉为义女的缘由始末。 虽是生死之交,但毕竟认了人家女儿做义女,该有的礼数不能缺。 辞別郭威,返回城郊旧宅时,天空已飘起了牛毛细雨。 在这乱世,下雨绝非吉兆。 对挣扎求存的百姓而言,泥泞的道路意味著觅食更加艰难,无数流民在这样阴湿的天气里,命运往往只剩下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对李崇训此行来说,也不是件好事,那些寻常的流寇匪徒,此时多半也会缩回巢穴,懒得出动。 回到旧宅,便见赵匡胤带著二十名精悍的亲兵忙得热火朝天。 柴荣办事果然利落,昨日便已將行军所需的粮秣、马料悉数送来,此时他们正在搬运装车。 三辆装载輜重的骡车,一辆通幰(xiǎn)牛车,外加六匹矫健的战马,在细雨中整齐的排列。 那辆通幰牛车,车厢宽敞如一间小屋,巨大的帷幔將四面遮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甚是醒目。 柴荣这份手笔,不可谓不重。 李崇训心中暗嘆,此人確是实诚厚道。但这阵仗也未免太招摇了些,寻常流寇见了骑兵,怕不是远远就躲开了? 不过也无妨,他此行真正的目標,本就不是那些小鱼小虾。 “夫人,往我身边靠靠,仔细淋湿了。”李崇训撑著伞,瞥见符金玉刻意与自己保持著一丈开外的距离。 她身上那件糯绿色的窄袖短襦,外侧已被雨水浸润,顏色深了一大片。 符金玉恍若未闻,脚下未动分毫。李崇训只得伸手,轻轻一带她的手腕。符金玉猝不及防,一个趔趄便被他拉到了伞下。 她稳住身形,凤眸含怒,瞪向李崇训。 李崇训的目光在她被雨水勾勒得愈发凹凸有致的身段上扫过,故意板起脸,压低声音道:“放著宽袍大袖不穿,偏要穿这紧身短襦……夫人是对自己的身段没数么?这般模样,可让兄弟们如何专心赶路?” “我又非那大门不出的娇小姐!”符金玉没好气地回敬,她对李崇训这没正形的调笑很是不满,“天热,这样穿清爽自在!” 恰在此时,赵匡胤踏著泥水走了过来,抱拳道:“郎君,行李輜重皆已装点妥当,隨时可以启程。” 他身边跟著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皮肤黝黑,两道粗眉如墨,脸上汗水混著雨水淌下。 “辛苦赵將军了。”李崇训笑著摆手,“你我患难一场,不必如此生分。往后兄弟相称便是,郎君听著彆扭。”他目光转向那壮汉,“这位兄弟是?” “这是我营中的好兄弟,石守信!”赵匡胤介绍道。 “某叫石守信!”那壮汉声音洪亮,带著一股子豪气,“看你年纪,某该比你大些,叫你声兄弟,不介意吧?”他自来熟地拍了拍李崇训的肩膀。 石守信?! 北宋开国元勛,以勇猛著称,“义社十兄弟”的核心人物,更是后来陈桥兵变的关键推手。 没想到此行竟能遇上此人,看来计划又能多添几分把握。 “石大哥说哪里话,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李崇训爽朗应道,隨即对眾人抱拳,“既已齐备,即刻启程!有劳诸位兄弟了!” 走到牛车前,李崇训伸出小臂。符金玉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搭了上去。 她下身穿著粉红长裙,为防泥水,她先微微提起裙裾,才抬脚蹬上牛车踏板。 裙摆隨著动作滑落,一截雪白光滑的小腿在粉裙映衬下惊鸿一瞥,甚是撩人。 车队在细雨中缓缓启程。 牛车虽慢,却胜在平稳宽敞,行走间几乎感觉不到顛簸。 车厢內,李崇训与符金玉分坐两侧,相对无言。 李崇训的目光落在符金玉紧紧抱在怀中的包袱上,率先打破沉默:“路途尚远,夫人把包袱放下歇歇手吧。” 符金玉依言將包袱放在身侧,却刻意推得离李崇训远远的,还不放心地用力按了按。 “世道艰难,这一路,流寇劫掠、乱民拦道,怕是免不了几场廝杀。昨日我便提醒过夫人,夫人却未曾细问,当真不怕?” “我父亲戎马半生,我从小便在金戈铁马声中长大。”符金玉语气平淡,带著一丝傲然,“便是外面那些战马,我骑得也比某人强得多。”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李崇训一眼,显然对他的骑术颇为不屑。 “说起来,”李崇训没有在意,话锋一转,“天福九年(944年)平叛杨光远那一仗,岳父大人当时还是李守贞帐下副將吧?那杨光远反叛之地,似乎正是如今岳父大人坐镇的青州?” 符金玉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这段往事她曾多次向李崇训提起,他总是含糊其辞,今日怎会主动提及? “不错。”她谨慎回答,刻意避开了对李守贞的称呼,“正是那场战事之后,李守贞便三番四次向我父亲求娶,才有了你我这场婚事。” “岳父大人当年平叛,战功卓著,本应擢升。”李崇训低著头,指尖轻点膝盖,“只是战后清点,一批至关重要的军需輜重,连同大半钱帛竟不翼而飞。岳父大人身为清点主官,受了牵连,实在可惜。” 符金玉瞬间坐直了身体,安稳的牛车隨之一颤。 “放轻鬆些,当时岳父便怀疑是李守贞暗中贪墨了那批军需,但却苦无实证。所以……” 李崇训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在你嫁过来时,岳父便交予你一项密令。通过我,探查此事蛛丝马跡。如今一年有余,夫人可曾查到什么眉目?” 他话音未落,符金玉的手已悄然探入袖中,再抬起时,手中赫然多了一根闪亮金釵! 她紧握著金釵,眼中难掩怒意:“你还敢说没看过那个盒子?!” “昨日我確实没看。”李崇训耸耸肩,一脸无辜,“可以前的我,看过啊。” “夫人,別动不动就摆出玉石俱焚的架势。我若真对你有歹意,何必把话说得如此直白?” 李崇训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一字一句道:“这次回去,我便给夫人和岳父大人一个交代。” 第11章 雨一直下,气氛还算融洽 “你知晓那批东西的下落?”符金玉凤眸紧紧盯著李崇训。 “这么多年过去,东西在或不在,已然不重要了。”李崇训语气平静,“只要能让当年吞下那批赃物的人,亲口承认此事,自然真相大白。” “果真?”符金玉眼中闪过惊疑,“你当真能做到?” “自然。”李崇训篤定的语气让人不容置疑,“当年李守贞与那人密谈,我便在场。他们约定的那些勾当,还是我亲手写下的。” “那人究竟是谁?”符金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迫切。 “你看你,又急。”李崇训轻笑,目光落在她紧握金釵的手上,“因著这些陈年旧事,你厌弃我许久,也不差再多等这几天。” 说话间,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从符金玉手中取下了那根金釵。 指尖触碰间,只觉她肌肤光滑冰凉。 “手怎么这样凉?”李崇训顺势將那双柔荑拢入自己掌心,“郎君替你暖暖。” 那双手柔若无骨,软腻得像是上好的丝缎。 符金玉心知这是他不正经的藉口,却並未挣脱,只是任由他握著,目光复杂地落在他脸上:“我不喜你,並非只因此事。今日与你说句真心话,是李守贞鲁莽举兵谋反,而你……盲从无主见,才令我彻底心寒。” “那么现在呢?”李崇训得寸进尺,將她另一只手也捉了过来,一併握在掌心把玩,“是否觉得郎君我深谋远虑,並非那鼠目寸光之辈?” 符金玉微微頷首,声音轻了几分:“不错。河中城破那夜,我方真正识得你。若此行真能了结那桩旧案……”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我符金玉立誓,自此与你安稳度日,永不相弃。” 李崇训感觉掌中柔荑依旧冰凉,便將她的双手捧起,作势要低头去吻,口中却道:“那恐怕要让夫人失望了。往后余生,郎君我,怕不是个能安分守己的主儿。” 符金玉察觉他意图,猛地將手抽回,顺势在他额上轻推了一把,佯怒道:“说不上三句话,便又没个正形!” 她圆润的脸颊飞起两片红霞,侧过脸去,不再看他。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搁在胸前那饱满的起伏上,指尖微微转动著。 这外表刚烈的女子,偶尔流露出的羞恼与小女儿情態,格外撩动人心。 李崇训趁势挪到她身侧,身子一歪,竟將头枕在了她浑圆丰腴的大腿上。 “啊!你做什么?”符金玉惊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 “路途漫漫,容我歇息片刻。”李崇训闭著眼,语气惫懒,“也好让夫人早些习惯,做我名副其实的娘子。” “你……”符金玉又羞又恼,握拳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作势要起身,见他纹丝不动,便也不再挣扎。 她默默从包袱里抽出一卷书册,低声道:“姑且由你放肆一回。只是……你莫要再誆骗於我。” 李崇训好奇地瞥了一眼书封:“《观音经》?夫人还信佛?” “求个心静罢了。你快些睡。”符金玉不再多言,翻开书页,目光却有些飘忽。 车厢外,雨势似乎大了些,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在车顶帷幔上,噼啪作响。 牛车在泥泞中轻微摇晃,混合著单调的雨声,催生出浓浓的倦意。 李崇训在符金玉腿上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面朝著她温软的小腹,鼻尖縈绕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他能感觉到身下紧绷的大腿肌肉在逐渐放鬆下来,变得柔软。 在这片安寧中,他沉沉睡去…… …… “李兄弟,前方有流民拦路!”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中的李崇训被赵匡胤的声音惊醒。 他睁开眼坐起身,掀开车厢侧面的小帘向外望去。 只见泥泞的道路中央,十来个衣衫襤褸、满身泥污的身影瑟缩著,个个面黄肌瘦,形容枯槁。 其中还有一个僧人,僧袍破烂不堪,脸上污垢混著雨水,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 流民们伸著枯瘦的手,口中发出微弱的乞求声,显然早已饿得没了力气。 护卫的军士们紧握兵器,在雨中如铁塔般环绕车队,警惕的目光死死锁定这群流民,严防生变。 李崇训心头一沉,无声地嘆了口气。前世他见不得穷人受苦,资助捐款从不吝嗇。 可在这乱世,泛滥的同情心往往是取祸之道。前身对此类情形向来视若无睹,他一时也拿捏不准分寸。 他转过头,看向符金玉。 她正蹙著眉,轻轻捶打著自己因被他枕了许久而发麻的腿。 “夫人,此事交由你处置,可好?”李崇训问道。 符金玉丟给他一个白眼:“你倒真是变了个人,搁在从前,你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她嘴上嗔怪,动作却利落,起身便要下车,腿脚酸麻却让她一个趔趄。 李崇训连忙扶住,將油纸伞塞到她手中:“这不是有夫人这位贤內助嘛。” 符金玉在赵匡胤的贴身护卫下,撑著伞步入雨中。 她並未靠近流民,而是在几步外缓缓踱步,清冷的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张脸,仔细分辨真偽。 当目光落在那形容狼狈的僧人脸上时,她脚步驀然顿住,反覆审视了几次。 那僧人眼神躲闪,不敢与之对视。 查看完毕,符金玉低声向赵匡胤交代了几句,隨即朗声对眾流民道:“诸位乡亲,我等远行,军粮有限,补给亦不便,只能略尽绵薄之力,还望体谅。” 赵匡胤立刻点了五名兵士上前,將流民围拢约束,严令他们排好队列。 另有两名兵士从骡车上取了些粮食,开始有序分发。 李崇训目测那分量,刚够每人勉强餬口一日。 他暗暗点头,处置得宜,既顾全了人道,又未损己方根本,不愧是大符后。 符金玉回到牛车,眉宇间却笼著一层淡淡的郁色。 “夫人为何愁眉不展?”李崇训问道。 “看著他们,心中终究不忍。”符金玉轻嘆一声,“只是……顾及自身,也只能做到这般地步了。” “尽人事,听天命,夫人已做得极好了。”李崇训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安慰。 “对了,”符金玉语气陡然转冷,恨恨说道,“那个僧人,我瞧著极像是总伦!你……你千万不要让他看见你!” 她对这个妖僧恨之入骨。 此人正是害她深陷叛军家眷泥潭的罪魁祸首之一! 他以讖纬之术蛊惑李守贞,称其有“人君之相”,让本就野心膨胀的李守贞彻底鋌而走险。 李守贞父子將其奉若神明,尊为“国师”。 更可恨的是,在河中城被围困时,此獠竟当眾胡言,说什么“符氏空有皇后之姿,若不沾之福,必致兵败。” 他多次怂恿李守贞强逼她就范,她誓死不从,这妖僧竟还当眾羞辱於她。 自幼被父兄捧在手心的她,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心中早不知多少次发狠,誓要取其性命! 符金玉沉浸在翻涌的恨意与屈辱之中,一时失神。 待她惊觉,李崇训已霍然起身,掀帘就要下车! “別去!”符金玉慌忙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衣角。 她眼睁睁看著李崇训走在雨中,一步一步,缓缓朝著那个蜷缩的僧人走去。 而总伦,似乎也认出了李崇训,竟也挣扎著起身,踉踉蹌蹌地迎著李崇训走来,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諂媚的笑容,越走越快。 符金玉看著雨幕中两人如久別重逢般相互走近的身影,鼻尖猛地一酸。 她抬起手,委屈又愤懣地用力揉搓著眼睛,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顺著指缝滑落。 原以为他变了,自己的心防也正一点点为他打开,没想到,终究还是如此! 他定会邀那妖僧上车同行,罢了…… 待会儿自己便要一匹快马,带上些乾粮盘缠,独自上路吧…… 她心如死灰,默默抓起包裹,掀开帷幔,正欲下车,动作却猛地僵住! 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著车外发生的一切—— 只见李崇训早已在雨中站定,冷冷地看著总伦带著一脸諂笑走到近前。 就在总伦张口欲呼的剎那! 李崇训手腕一翻,“鏘啷”一声,那柄心爱的宝刀瞬间出鞘! 刀光如一道闪电,撕裂迷濛的雨幕,横空划过! “噗嗤——” 一颗沾满泥污的光头冲天而起,无头的躯体僵立片刻,颓然栽倒在泥泞之中。 雨一直下,唯一不同的是,落地的瞬间,便被鲜血染红。 第12章 郎君 李崇训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结束一条性命。 但他深知,这一步必须迈出。 在这人命如草的乱世,想要立足,就必须学会用刀锋说话。 冰冷的雨水冲刷著刀身上的血污,匯成淡红色的细流,蜿蜒淌入泥泞。 李崇训面无表情,还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哇——” 一声女孩的尖利啼哭陡然响起,隨即又被一个妇人惊恐地死死捂住。 流民们僵在原地,口中含著的粮食都忘了吞咽,个个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这血腥一幕。 儘管刀已入鞘,眾人依旧大气不敢喘,唯恐这个刚刚斩下头颅的煞神,下一个目標就是自己。 赵匡胤踏著泥水走上前来,眉头紧锁:“李兄弟,这是何意?” “私仇。” 李崇训的声音平淡无波。 “多大仇?” “不共戴天。” 四个字,斩钉截铁。 见李崇训无意解释,赵匡胤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此行郭威与柴荣早有交代,只要李崇训不逾矩,些许私怨,在这乱世实属寻常。 死个把人,在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军汉眼里,早已司空见惯。 他只是心底暗暗衡量,当夜在节度使府,若李崇训骤然发难,自己能否接下这快如闪电的一刀? “拖走,找个地方扔了。”赵匡胤对两名兵士挥了挥手,目光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流民,“这些人如何处置?” 李崇训望著雨中瑟缩的身影,沉声道:“给他们三日足量口粮。我们队伍不作停留,轻装简行,直奔西京。” “李兄弟!”刚扔完尸体回来的石守信正好听到这话,声音里充满了不满,“你要做善人我没意见,可別苦了自家兄弟!这般给法,又不补给,等到了西京,咱们怕是连锅底都刮不出来了!万一路上再出点么蛾子,兄弟们就得喝西北风!” “石大哥放心,”李崇训拍了拍石守信厚实的肩膀,目光却投向赵匡胤,篤定说道,“苦不了弟兄们。” 赵匡胤没有表態,只是对石守信微微点头示意。 这些时日的相处,让他隱隱觉得李崇训此举必有深意。 就在李崇训转身欲回牛车时,先前那捂嘴的妇人拉著女孩,“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对著李崇训不住地磕头,额头沾满了泥浆: “將军!將军行行好!收下这孩子吧!为奴为婢都成,只求您赏她一口饭吃,给她条活路!” 李崇训连忙俯身去扶那妇人:“大嫂请起。给你们的粮食,足够你们走到河中城。如今战事已平,那里的將领是位仁厚之人,你们母女定能活下去。” 他推算著时间,郭威即將称帝,后周建立,百姓的日子总会好过几年。 妇人却不肯起身:“不瞒將军,这孩子……这孩子不是俺亲生的……”她哽咽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是用俺的小儿子换来的……” 易子而食! 李崇训心头猛地一沉。 妇人看到李崇训骤变的脸色,泣不成声:“就是將军想的那样……可换了没两天,乱兵衝来,娃他爹和三个儿子都衝散了……就剩俺和这孩子。俺看她机灵,实在不忍心……可……”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李崇训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她约莫十三四岁,瘦骨嶙峋,破衣烂衫几乎遮不住身体,长期的飢饿让头髮枯黄如草。 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夹杂著几分求生光芒。 他无声地嘆了口气,蹲下身,儘量放缓声音问女孩:“你可愿跟我走?” 女孩瘦小的身体颤抖著,目光在李崇训沾著泥点的靴子和妇人绝望的脸上来回逡巡。 片刻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赵兄,”李崇训直起身,“让这孩子去粮车上吧,好歹麻布能挡些风雨。” 他又对女孩温言道:“车上有些乾粮,饿了便吃,不必问我。” 交代完毕,他转身走向牛车,步伐沉稳。 车厢內,符金玉已备好一套乾净的襴袍:“衣衫湿透了,快些换上吧,莫要著凉。” 她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李崇训沉默地换下湿衣。符金玉看著他稜角分明的侧脸,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你……为何要杀那总伦?” 李崇训系好衣带,在她身旁坐下,笑道:“你不是恨他入骨么?杀了他,便是想听你真心唤我一声郎君。” 符金玉没有接话,只是失神地望著他,眸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李崇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放得更轻:“可是嚇著了?还是……因我收留那女孩,心中不喜?” 话音未落,符金玉忽然倾身向前,双臂紧紧环住了李崇训的腰,將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无声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刚换的衣衫。 李崇训感受著怀中温软的躯体,还有胸前传来的压迫感,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夫人,刚换的衣衫,又要被你哭湿了。那些流民,我给了三日足粮,足够他们走到河中城安身。” “至於那女孩,不过是看她孤苦无依,隨手搭救,並无……” “谢谢你。”符金玉抬起头,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她凑近李崇训的耳畔,极轻极轻地说道:“……郎君。” …… 连续十余日的急行,人困马乏。当西京洛阳那巍峨的城墙轮廓终於遥遥在望时,队伍中几乎人人都鬆了口气。 路上虽偶有窥伺的蟊贼哨探,但见这队人马甲冑鲜明,更有骑兵护卫,都识相地退避三舍,一路倒也还算太平。 石守信拖著疲惫的双腿,望著前方並轡而行的赵匡胤和李崇训的背影,忍不住对身旁的同伴低声抱怨: “真不知李兄弟打的什么主意!让兄弟们没日没夜地赶路,累得好似脱力的老狗,活像打了败仗逃回来的!” 他说的不假。一路风餐露宿,只在牲口实在撑不住时才稍作歇息。兵士们个个蓬头垢面,甲冑蒙尘,脸上写满了倦怠,確实狼狈不堪。 亏得这是柴荣精心挑选的亲兵精锐,纪律严明,虽有怨言,却无人譁变。 李崇训也深知这一点,这些日子儘量不在舒適的牛车里待著,而是与兵士们一同跋涉,同吃同歇,才勉强压下了沸腾的怨气。 “赵兄,西京就在眼前了。”李崇训指著远处在暮色中,格外雄浑的城池轮廓。 赵匡胤抹了把脸上的尘土,苦笑道:“是啊,弟兄们骨头都快散架了。到了西京,你可得让兄弟们好好喘口气,睡个囫圇觉。不然,我怕兄弟们回头得找我算帐。” “西京留守,是王守恩,对吧?”李崇训问道。 “不错,”赵匡胤点头,“他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兼將相,权势煊赫。” “那便好!” 李崇训猛地站住脚步,面对疲惫的队伍,振声道:“弟兄们!原地休整!埋锅造饭,吃饱肚子!” “这一路辛苦诸位了!待会儿到了西京城,兄弟们放开手脚,咱们便去討些好处回来!” 第13章 西京 王守恩此人,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命不该绝於今日。 《资治通鑑》有载:“八月,甲申,郭威自河中还,过洛阳,守恩自恃位兼將相,肩舆出迎。” 彼时郭威途经洛阳,王守恩竟乘人抬肩舆前来相见,且不肯下舆行礼。 郭威震怒,当场以“头子”(手令)命白文珂取代其西京留守之职。 然而,李崇训通过前身记忆,所知远比史书寥寥数语详尽得多。 当年李守贞便是与王守恩密谋行事。 那批贪墨的军需輜重,此时便在这洛阳城! 这批赃物,可是实打实的上等兵刃、精良甲冑,武装两千精锐绝无问题。 得知此事时,李崇训便早已在心中盘算,要夺下这批輜重,据为己有。 所以杀人灭口,势在必行。 王守恩,必须死。 …… 兵士们饱餐休整半日,连日奔波的疲惫总算消褪不少。 李崇训也与赵匡胤低声密谈许久,眼见暮色四合,二人便招呼眾人动身。 一路上,赵匡胤反覆叮嘱二十名亲兵:“进了西京城,我等便是河中府溃败逃出的残兵,务必谨记!” 兵士们虽不明其意,但都凛然应诺。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西京洛阳那巍峨的城门轮廓已在暮色中清晰可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夫人,入了西京,风波便起,务必当心。”牛车內,李崇训望著正伏案写信的符金玉,沉声提醒。 符金玉闻声停笔,目光落在未乾的墨跡上。 “你谋划之人,便在此城?这封信,便是给他的吧?” “正是,西京留守,王守恩。”李崇训頷首。 符金玉不再多问,眼中掠过一丝期待。 父亲因那批失踪军需蒙冤多年,今日,这桩夙愿终於有望了结! “李將军,守门的不让进,石守信已与他们吵了起来。”车外传来赵匡胤刻意压低的声音。 “夫人,能否给我些铜钱,再来一锭金子?”李崇训面露难色,转向符金玉。 叛將家產尽数充公,他此刻確是身无分文,但夫人的家底,他可是清楚得很。 符金玉未多言,默默从包袱里取出两贯铜钱,又打开了那只紫檀木盒。 李崇训目光一凝,这是他第一次看清盒內情形,前身的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 只见各色首饰在昏暗光线下难掩光泽,最底层整整齐齐码著六个沉甸甸的金锭。 符金玉从底下拿出两个金锭递给他。 隨著金锭取出,李崇训瞥见盒底压著一个信封。 想必那就是符彦卿写给女儿的密信,里面罗列了诸多军需失踪案的疑点。 这符金玉……为何不记下內容將信烧掉? 接过金锭,李崇训深深看了符金玉一眼,转身掀帘下车。 西京洛阳,虽已不復隋唐东都煊赫,但千年古都底蕴犹存。 高耸的城门处,行人往来不绝,但都被守门兵卒蛮横拦下盘查,无论进出,似乎都需缴纳些许铜钱方得通行。 早有耳闻王守恩治下洛阳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连鰥寡孤独、行乞残疾都难逃课税。 眼前这夜幕降临时的盘剥,想必便是那臭名昭著的“夜行钱”。 此刻,一队守城兵丁已將他们的车队团团围住。 石守信怒目圆睁,蒲扇般的大手攥著刀柄,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著领头那个留著两撇鼠须、个子不高的军官。 李崇训上前几步,对著那鼠须军官抱拳:“这位將军,我等乃河中节度使麾下,特来投奔王令公,还望行个方便。” 鼠须军官斜睨了李崇训一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拖长了腔调,满是轻蔑:“叛军?你们还有脸面来投奔王令公?也不撒泡尿照照!” “將军明鑑,家父……生前与王令公有旧。还请高抬贵手,行个方便。”说著,袖中滑出一贯铜钱,不著痕跡地塞入军官手中。 鼠须军官掂了掂手中的铜钱,眉头嫌恶地皱起。 李崇训不动声色,又摸出一贯铜钱递了过去。 这次,军官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慢悠悠道:“你们嘛……可以滚进去。不过,刀甲战马必须统统留下!这是死令!还有这个黑廝,”他加重语气,手指几乎戳到石守信鼻尖,“必须扒光了,才能进!” 乱世之中,兵士譁变弒主,很是寻常。 不能带兵刃进城,从根本上杜绝了隱患,这王守恩能爬到高位,果然是个人精。 但己方必须整装入城,这可如何是好? 李崇训正思忖间,耳边突然炸响一声怒吼。 “格你老子的!”一旁的石守信再也忍耐不住,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 他堂堂郭威帐下亲兵精锐,此番护送符国公爱女,本是凯旋之师! 如今扮作败军已是憋屈至极,竟还被这看门狗如此当眾羞辱?! 石守信“噌”地拔出腰刀,寒光一闪便朝那鼠须军官当头劈下! 旁边两名守门军士反应也算迅速,慌忙举刀格挡,“鐺”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赵匡胤脸色微变,没想到石守信如此沉不住气,连忙上前,连拖带拽地將仍在破口大骂的石守信拖向队伍后方,低声快速交代著什么。 鼠须军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刀锋惊得踉蹌后退半步,差点摔倒,隨即恼羞成怒,尖声厉喝:“反了天了!叛军就是叛军,狗改不了吃屎!来人!都给我绑了!就地正法!格杀勿论!” “且慢!” 李崇训沉喝一声,声音不高,竟压住了那军官的尖叫。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金锭和一封在牛车內写好的信。 “將军息怒,兄弟们吃了败仗,难免心浮气躁。如今闹成这样,我也不敢强令他们脱了这保命的盔甲。” 他將手中的金锭和信往前稍稍一送,“这样,劳烦將军派人帮我把这封信呈给王令公。这金子,便是私下酬谢將军您的辛苦。您看……这样可好?” “哼,算你小子识相!”鼠须军官眼中贪婪一闪,伸手便要去抓金锭。 李崇训手腕一缩,避开他的手:“將军莫怪在下多心,只是世道艰难,人心难测。烦请將军务必请到王令公的回信。信到,金子立刻奉上。”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谈条件?”鼠须军官脸色一沉,扬手就朝李崇训脸上扇来! 李崇训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扇来的手腕。 他低声下气至此,只是不欲在城门闹事,唯恐惊动王守恩,使其有所戒备。 如今看来,终究还是自己天真了。 他嘆了口气,另一只手轻轻抬了抬。 身后骤然响起数声高亢的战马嘶鸣! 赵匡胤、石守信等六名军士已翻身上马,长兵在手! 其余兵士也“唰”地一声,齐齐抽出战刀,寒光瞬间映亮了暮色! “如若將军不愿行这个方便,”李崇训將鼠须军官的胳膊猛地一甩,“某也不便强求。只不过……” 他顿了顿,冷冷说道:“临走之前,怕是要先送將军和诸位弟兄一程了。” 第14章 孤身犯险 李崇训冰冷的话语一出,守城军士瞬间骚动起来。 一名机灵的军士脸色煞白,转身便朝城內狂奔而去。 那鼠须军官此刻也彻底回过味来,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眼前这支队伍。 虽然人人甲冑蒙尘、满面风霜,看似狼狈,但此刻刀兵出鞘、杀气凛然,眼神中透出的不是败军的颓丧,而是久经沙场的锐利! 这哪里是溃兵?这人扯谎! 他喉头滚动,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语无伦次道:“將军息怒……是、是小人有眼无珠。既然將军不是叛军,小人这就去通传!烦请將军在此稍候片刻!” 他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在打著拖延时间的主意。 李崇训注意到他的话语,心中杀意更盛。 此人似乎已经知晓自己不是叛军?那便更不能留了。 天色已彻底黑透,一弯冷月悄然爬上城头,夜风骤起,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剩余的守门兵卒也全数聚拢过来,刀枪微颤地將李崇训一行围在当中,气氛紧绷如弦。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李崇训低声喃喃自语。 旋即,他猛地拔高声音,厉喝如雷:“眾將士!” “喏!”二十名亲兵齐声应和。 “衝杀!” 话音未落,石守信策马如出柙猛虎,暴喝一声:“直娘贼!纳命来!” 他等这句话太久了! 手中长枪化作一道寒光,撕裂夜幕,“噗嗤”一声,精准无比地贯入鼠须军官的咽喉! 石守信双臂猛地一拧一挑,那军官的尸身竟被硬生生挑离地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兔起鶻落,只在眨眼之间! 余下的十余名守军被这雷霆手段惊得魂飞魄散。 有人试图反抗,刀枪甫一相交,便被如狼似虎的亲兵砍翻在地;更多的则骇然失色,哐当一声丟下兵器,跪地求饶。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原本在城门附近观望的百姓嚇得魂不附体,尖叫著四散奔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杀人了!又打起来了!” “契丹刚走,汉人自己又砍上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赵匡胤快步走到那鼠须军官的尸体旁,俯身从其怀中摸出那两贯铜钱,递还给李崇训。 他看著满地伏尸和惊散的百姓,眉头紧锁:“动静闹得太大。李兄弟,这是否会坏了你的谋划?” “无妨。”李崇训接过铜钱,目光扫过那些兴奋不已、士气高昂的兄弟们,语气平静,“无非是多费些唇舌罢了。” 赵匡胤看著他波澜不惊的侧脸,眼中掠过一丝讚许:“起初见你给他塞钱,我还道你心存犹豫,下不得狠手。如今看来,倒是我小覷了你。” 李崇训望著黑暗中奔逃的模糊人影,沉默不语。 穿越至今,不过短短半月,很多思维习惯还无法转变。 今日之事,他下意识想用“破財消灾”的规则来处理。 毕竟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可如今,他算是彻底明白,这乱世之下,唯有刀枪说话。 所以,那批輜重军需,他势在必得!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城內黑暗中涌来。 约莫五十名步卒气喘吁吁地衝到城门口,队形散乱不堪。 他们大多只穿著號衣,连皮甲都未披掛整齐,有的长矛甚至还没套上枪头,显然是仓促间从武库中抓出来的。 “西京守军,不过如此。”李崇训冷眼瞧著这群狼狈的援兵,轻蔑道。 他示意一名亲兵下马,自己利落地翻身上鞍。 十余日的急行军中,他的骑术倒是长进了不少,待会若要衝杀,自己可不愿屈居人后。 那队援兵在距离车队十余步外勉强停住,个个胸膛剧烈起伏,喘著粗气。 李崇训驱马缓缓踱到阵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兵卒。 一个兵卒指著他,对领头的红袍將领颤声道:“將军!就……就是他们!” 那红袍將领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一手叉腰,指著马上的李崇训,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號!敢在西京城下撒野!” “河中节度使李守贞之子,李崇训。”李崇训不急不慢地说道。 红袍將领见他端坐马上,毫无下马行礼之意,更是恼怒,猛地抽出腰间佩刀,不料动作太急,刀鞘“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麵皮涨红,强撑著喝道:“叛將之子,竟敢如此托大?!在本將面前,拒马回话?你给我滚下马来!” 李崇训马鞭隨意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淡淡说道:“我等此来,只为整装入城,面见王令公商议要事。方才这些人对我无礼,已被我军法处置。”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这位將军,莫非也想试上一试?” 红袍將领这才看清地上守门同袍的死状,眼神瞬间慌乱起来:“你……你竟敢擅杀守门军士,还试图威胁我?你没看到我身后这五十名弟兄吗?” 李崇训的目光扫过这群乌合之眾,又落回红袍將领脸上,轻笑一声:“將军,就凭你手下这五十號人,拦得住我这二十步骑么?” 红袍將领被他目光所慑,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向李崇训身后那二十名杀气腾腾、甲冑齐全的兵士身上,额角渗出了冷汗。 他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虚:“你……你且在此等候!本將这就差人稟报王令公,请他定夺!” 李崇训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很好,总算有个明白人了。”他从怀中取出符金玉写的那封信,隨手拋了过去,“既如此,烦请將军顺手將此信递与王令公。” …… 西京洛阳,留守府邸。 王守恩正愜意地瘫坐在宽大的圈椅里,双脚搭在矮凳上,仰面朝天,手中把玩著一个油亮的紫砂小壶,时不时凑到嘴边啜上一口。 一名俏丽的小丫鬟跪在一旁,轻轻为他打著扇子。 管家脚步匆匆地进来,俯身凑到王守恩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有叛军杀到城门了?!”王守恩猛地直起腰,手中的紫砂壶一歪,滚烫的茶水洒了他一身,烫得他“哎呦”一声。 管家连忙给王守恩擦拭,同时递上一封带著汗渍的信函。 王守恩顾不上烫伤,慌忙展开信纸,借著灯火匆匆瀏览。 看完,他脸上阴晴不定,喃喃道:“李崇训?李守贞的儿子?他……他怎么来了?” 管家跟隨他多年,深知其中关节,低声道:“府主,此人已是丧家之犬,何必理会?打发了便是。” 王守恩抖了抖信纸,眉头紧锁:“打发?他信中说,是和他夫人,符彦卿的长女一同来的!这封信就是符金玉亲笔所写,还说是奉了她父亲之命前来!谈还是不谈,让咱们回个话!” “符彦卿派她来的?”管家脸色也变了,“莫非……是为了清算当年那批军需的旧帐?!” “那批东西……”王守恩眼神闪烁,声音低了下去,“当年可是把符彦卿坑得不轻啊!” 他沉默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管家吩咐道:“这样,先让李崇训进城,到府里来。暗中布置好人手,若是谈不拢……” 他做了个向下劈砍的手势。 …… 不多时,那名报信的兵卒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在红袍將领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又將一封回信交到李崇训手中。 李崇训借著火光看去,信上只有寥寥数字:“留守府內详敘。” 红袍將领得了指示,挺了挺胸膛:“王令公有令!只准你一人入城!其余人等,城外等候!不得有误!” 李崇训略一思忖,淡然道:“可以。给我的兄弟和女眷备好食水。” “郎君!”符金玉已听到动静,探身出车,带著忧虑,“孤身入城,凶险难测,不如从长计议……” “无妨。”李崇训翻身下马,顺手將佩刀稳稳按在腰间,“王守恩,他不敢动我!” 说罢,不再多言,在眾人担忧的眼神中,踏入了城门。 第15章 符彦卿要反? 留守府邸,正厅,烛火通明。 王守恩端坐於主位,全然没了方才的鬆弛姿態。他腰背挺直,一脸严肃,目光沉沉地落在下首默然不语的李崇训身上。 老的死了,小的……总该好对付些。王守恩心中暗忖。 “贤侄,”王守恩率先打破沉寂,脸上挤出笑容,“从河中府一路逃出来,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吧?” “確是艰辛。”李崇训微微欠身,语气平淡,“一路风餐露宿,粮秣早已耗尽。手下將士饿红了眼,脾气难免暴躁,今日在城门口衝撞了王令公手下,还望令公海涵。” 派去打探的人回报,李崇训车队輜重確实见底,兵士也个个狼狈不堪。 王守恩微微点头:“贤侄,恕老夫直言,你如今身份敏感。今日冒险来寻老夫,所为何事?” 李崇训抬眼,直视王守恩:“王令公何必明知故问?昔日家父起兵之时,曾邀令公共襄盛举,令公不愿,家父亦未强求。只求令公將暂存此处的那批东西归还。如今,那批东西,王令公送往何处了?” 王守恩心头猛地一跳! 李崇训竟如此开门见山,看来怨气不小。 他眼神下意识地向厅侧阴影处瞟了一眼,確认刀斧手已就位,这才强自镇定下来,乾咳一声道: “贤侄竟为此事而来?老夫当时便已向你父亲言明,郭威来得太快,实在来不及转运。此事……贤侄就莫要再追究了吧。” “家父已然兵败身死,追究过往確无意义。”李崇训身体微微前倾,坐得更直,“我今日前来,便是要取回那批东西。” 王守恩眼皮跳了一下:“取走?为何?” 李崇训嘆了口气,面露无奈:“家父兵败,我如今只能去投奔岳父符彦卿。可我这叛將之子的身份,难免遭人轻贱。若无投名状,如何在岳父帐下立足?” 王守恩皮笑肉不笑,手指敲击著扶手:“贤侄思虑周全。只是……当初老夫与你父亲商定,那批东西乃归我所有。贤侄如今开口便要取走,恐怕……不合適吧?” “归你所有?”李崇训嗤笑一声,“当初家父允诺的好处,早已如数奉上。彼时约定,那批东西只是暂存令公处。王令公莫非忘了,那份约定文书,还是小侄亲手写就,如今,正在小侄手中。” 李崇训身体后靠了一靠:“若王令公执意不肯归还,那小侄別无选择,只能让这真相,大白於天下了!” “李崇训!”王守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肥胖的脸颊因愤怒而微微抖动,“你此话何意?威胁老夫?如今天下易主,朝廷更迭,这些陈年旧帐,谁还会追究!” “朝廷或许不究,”李崇训慢条斯理地说道,“但符彦卿会不会追究,小侄可就说不准了。” “对了,听我夫人言道,我那岳父大人最大的心愿,便是查清当年原委。他老人家似乎还曾说过……”李崇训故意顿了顿,“若是让他知晓是何人捣鬼,便是踏破铁鞋,也要將此人揪出来,五马分尸,以泄心头之恨!” “哐当!” 王守恩手中的茶杯盖猛地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豆大的汗珠瞬间从他额角渗出。 他是贪財,但他更怕死! 符彦卿是谁? 那是敢率数百铁骑直衝契丹数万军阵的猛虎,是把耶律德光打得弃车乘骆驼狼狈逃窜的煞星! 跟符彦卿叫板?他王守恩有十条命也不够填! 杀了他!立刻杀了李崇训!再把城外那二十几人一併灭口! 乱世之中,死个把人算得了什么?符彦卿的女儿就不能被流窜的悍匪劫杀了吗? “那批东西……早已经……”王守恩话到嘴边,不再继续,只是端起了茶杯。 “王令公,”李崇训忽然抬手,“莫不是想摔杯为號?小侄敢孤身前来,自然是备下了万全后手。” 王守恩见李崇训已有防备,慌忙將茶杯放回桌面,乾笑道:“贤、贤侄说笑了,老夫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李崇训端起茶杯,悠然啜了一口,继续说道:“我隨身带来的军士中,有两人早已安排妥当。今夜我若未能安然出城,一个,会带著家父当年邀你一同举兵的书信直奔郭威大营;另一个,则会带著那批东西的密约文书,快马加鞭送往符彦卿手中。王令公……可想清楚了?” 不待王守恩言语,李崇训猛地將自己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厅中炸响! 几乎是同时,正厅两侧的侧门“嘭”地被撞开,每扇门后各衝出四名手持利刃的军士,一名管家模样的人,紧隨其后。 当看到地上碎裂的是李崇训的茶杯,管家顿时目瞪口呆,茫然无措地望向王守恩:“府主……这……” “是我不小心,失手打翻了茶杯,”李崇训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惊扰诸位了。” “王令公,您觉得,在这个距离,是他们八个人的刀快……”他看向王守恩,拇指轻轻一顶刀鐔,腰间佩刀瞬间弹出寸许寒芒,“……还是我的刀快?” 话音未落,只见寒光一闪! “嚓!”一声轻响。 李崇训已还刀入鞘,仿佛从未动过。 主位旁那张紫檀木茶几的一角,此刻才“咚”的一声,掉落在地。 整个过程快得连那些刀斧手都没来得及反应。 王守恩脸上的肥肉剧烈一颤,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李崇训打了个哈哈,隨即扭头对管家厉声呵斥:“蠢材!还不带人退下!杵在这里作甚?!再给贤侄上一杯好茶!要最好的!” 管家如梦初醒,慌忙挥手,带著那八名呆若木鸡的刀斧手狼狈退下。 很快,一杯热气腾腾的新茶奉上。 李崇训这才从容坐下,重新端起茶杯,仿佛刚才的刀光剑影从未发生。 “王令公,您刚才说那批东西早已经……如何了?” 王守恩看著李崇训那副悠然品茗的姿態,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內衫。 他本想说“早已丟失”,可看著对方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这藉口显然苍白无力。 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机手段竟如此深沉狠辣! “贤侄……”王守恩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沙哑,“老夫且问你,若我將那批东西交予你,你如何能保证老夫將来……高枕无忧?” 他死死盯著李崇训,这才是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李崇训放下茶杯,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王令公此言,方是真正要谈事情的態度。”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王令公可知,我那岳父符彦卿……早有反意?” 第16章 王守恩怎么死好呢? “贤侄慎言!”王守恩脸色一肃,压低声音说道,“莫要因为你父亲造了反,便看谁都像反贼!” “如此天大的干係,小侄岂敢胡言乱语?”李崇训声音压得更低,“王令公不妨细想,符国公之女,纵是叛军家眷,以其父威名,也足以保得性命。可如今,她为何甘冒奇险,隨我这『逆贼』一路顛沛流离?” 王守恩眼珠骨碌一转,试探著问:“那……符彦卿为何要反?” “令公当真不知?”李崇训反问,“恕小侄直言,令公觉得,若符彦卿举旗,其胜算,较之我父亲……如何?” “咳……”王守恩被这问题噎了一下,斟酌片刻才如实说道,“话虽不中听,但符彦卿根基深厚,威望卓著,自然……” 这不是明摆著的事实吗?符彦卿早已不是当年做李守贞副將的时候了,两人实力判若云泥。 “正是此理!”李崇训一击掌,“如今这世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谁家?九五至尊之位,哪个男儿不曾嚮往?令公……”他目光灼灼地盯著王守恩,“您……难道就没有吗?” 王守恩被问得老脸一热,乾咳一声掩饰尷尬。 他自然有,但也仅限於夜深人静时想想,自家几斤几两,他还是拎得清的。 李崇训见火候已到,趁势进言:“王令公素以审时度势闻名,否则当年也不会果断斩杀契丹使者,归顺朝廷,如今位兼將相,显赫一方。只是……”他话锋一转,语带深意,“这泼天的富贵,怕未必长久安稳啊。” “哦?此言何解?”王守恩心头一紧。 “令公可曾想过,倘若符彦卿起兵功成,改天换日,您这位前朝的开国功臣,到时如何自处?再次开城归降?世人將如何看你,新君要如何待你?!” “但若此时將那批东西交予我,我只说是您主动相赠,助他成事,绝口不提当年旧约。届时,您便是雪中送炭,从龙之功!” “退一万步讲,纵使符彦卿时运不济,如我父亲般功败垂成,”李崇训摊手道,“此事也牵连不到您分毫。进可攻,退可守,王令公岂非高枕无忧?” 王守恩听完,陷入长久的沉默,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阴晴不定。 “贤侄,”王守恩再次开口,眼中精光闪烁,“老夫能否……见一见尊夫人?也好当面確证此事?” 终究是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 “令公,此举怕是大为不妥。”李崇训断然摇头,神色凝重,“此等密事,您若见了女眷,泄露出去,万一將来举事不顺,您如何向朝廷分说?” 编排符彦卿造反,说好听点是深谋远虑,说难听点就是无所不用其极。 但若让符金玉亲口承认,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绝不能让符金玉捲入其中。 “那……你我私下相见,密谈此事,岂不是还会被人指为串通?”王守恩眯起了眼睛。 “这怎能一样?我是朝廷明正典刑的反贼,贼性不改,在您城门口杀了守门军士,您约我来,是要临机处置、相机劝降!怎么能是串通?” 李崇训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说得煞有介事,“不瞒令公,我当时动手,一则那军官狐假虎威,著实丟您的脸面;二则,也正是存了这份考量,替您预先撇清干係。” 王守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杀了老夫的人,还说是替老夫著想?鬼才信你! “对了,王令公,”李崇训放下茶杯,语气变得平淡,“小侄刚得到风声,郭威的大军,已从河中府拔营,不日……便要抵达西京了。” 厅堂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滯。 这句话看似轻飘飘的,其中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王守恩沉默不语,丫鬟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三回茶,他都恍若未觉。 此刻的自己,確確实实处於绝对的被动。 李崇训手中的密信若落到郭威手里,他勾结叛贼的罪名坐实,郭威顺手就能把他当叛军余孽给平了! 那批军需財货,他本打算偷偷变卖发笔横財,如今看来,怕是不妥。 既然自己用不上,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赶紧把这尊瘟神打发走,落个清净! “罢了!”王守恩长嘆一声,“贤侄,那批东西……装备輜重尚在,老夫明日一早,便著人送到城外交割。” 李崇训眉头微蹙:“王令公,小侄记得清楚,当初那批东西里,似乎还有些金银財帛……” 王守恩面上挤出为难之色:“贤侄,你我各退一步吧。这些装备皆是上好军资,足够你拿去向符彦卿交差了。至於財帛……路途遥远,带著也是累赘,不如……” “罢了!”李崇训不愿再与他纠缠,“如今我手下人困马乏,粮草也已耗尽。令公只要容我在此休整三日,再拨付些足够支撑到青州的军粮便可。” “就依贤侄!”王守恩咬牙应承,隨即强调,“但兵甲不得入城,这是老夫治下的铁律!所以,少不得要委屈贤侄在城外驻扎了。还有,务必儘快开拔,切莫……撞上郭威的大军!” 李崇训见目的达成,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夜色已深,一轮圆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洛阳城空旷无人的街道上。 李崇训抬眼望了望那轮愈发饱满的明月,心中默算。 再过十日,便是中秋佳节,而歷史上,郭威大军將在八月十二日抵达洛阳城下。 如今,那批军需輜重已然得手,下一步,便是要王守恩的命! 勾连造反的书信已被郭威付之一炬,自己当初写的那份也踪跡全无,纵使真有,他也无权擅自处决。 刺杀朝廷重臣,等同於谋反大罪,自寻死路。 所以此人,绝不能由自己亲手去杀。 自己的实力果然还是不够啊,杀个留守都畏手畏脚。 所以王守恩怎么死好呢? 看来只能借刀杀人了。 思索间,李崇训不知不觉已穿过城门,回到城外营地。 一直高度戒备的赵匡胤等人,见到李崇训的身影,终於暗自鬆了口气。 李崇训走到赵匡胤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肩甲:“赵兄,弟兄们可曾用饭了?” 赵匡胤点头:“你进去不久,城里便送来了些乾粮和清水,弟兄们垫了垫肚子,也稍作梳洗。”他目光瞥向一旁堆放的食盒,“说也奇怪,方才又送来了一批酒肉,东西都在那边,等你回来定夺。” 李崇训微微一笑:“弟兄们一路辛苦,吃些解解乏,只是酒莫要贪杯误事。明日一早,会有輜重粮草运到,还需辛苦兄弟们接收安置。然后,我们就在此地,扎营休整三日!” 兵士们闻言,精神一振,脸上露出喜色,纷纷应诺,开始兴冲冲地分发酒肉。 李崇训也隨手拿了些,转身走向牛车。 掀开车帘,牛车內灯火昏黄。 映入眼帘的,便是符金玉那双盛满忧虑的眼眸。 在她身侧,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扑闪著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畏惧地看著他。 看他进来,下意识地往符金玉身后缩了缩小小的身子。 第17章 阿郎,我可以的 符金玉见李崇训安然归来,紧蹙的秀眉终於舒展些许,声音带著关切:“谈得如何?王守恩……没难为你吧?” “你郎君的本事你还不知?”李崇训看著符金玉柔美关切的面容,心情颇佳,咧嘴一笑,“明日一早,那批东西便送到城外交割。” 他目光隨即转向符金玉身后那个几乎缩成一小团的身影,“这小丫头是……?” “便是那日雨中你救下的女孩,”符金玉见一切顺利,心中也是欢喜,语气跟著轻快了起来,“今日得了些清水,便给她仔细梳洗了一番,换了乾净衣裳,让她待在车里了。” 李崇训这才想起那日收留的孤女。仔细打量下来,女孩如今洗净污垢,倒露出了清秀的底子,眉眼间在寻常百姓里也算得上是个美人胚子,只是总觉哪里透著点彆扭。 女孩被李崇训的目光看得更加畏缩,小小的身子几乎嵌进符金玉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 符金玉见状,轻轻將女孩让到身前,温言道:“她那身旧衣实在破烂不堪,我便拿了自己的一件衣服给她换上。你看,倒还合身。” 李崇训的目光下意识地在符金玉那饱满丰盈的胸前扫过,又落回女孩那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嘴角一抽,终於明白那点彆扭从何而来。 符金玉这身量,她的衣服穿在一个瘦小女孩身上,简直是掛了个大口袋! 尤其是胸前,空荡得厉害。 这也叫合身? “你叫什么名字?”李崇训放缓语气,轻声问道。 女孩低著头,手指绞著过大的衣角,不敢应声。 “她没有名字,家里人都只唤她丫头,”符金玉替她答道,伸手安抚地轻拍女孩头顶,“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夏雨。取意於那个夏雨滂沱的相遇之日。” “夏雨……”李崇训点点头,他看著女孩依旧瑟缩的模样,想起那日雨中杀僧的情景,解释道:“那日……怕是嚇著你了。那僧人心怀歹念,是恶人,我杀他,是除害,你看,我平日里一点不凶,是不是?” 夏雨闻言,抬起小脸,飞快地看了李崇训一眼。 李崇训笑了笑,將手中油纸包著的肉食递过去:“连日奔波辛苦,这是王守恩那边送来的吃食,”他对夏雨道,“你也跟著一起吃些。” 油纸掀开,酱渍的肉脯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夏雨眼睛瞬间亮了,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还是先望向符金玉,直到符金玉含笑点头,才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 这一路虽没饿著她,但荤腥,特別是这等新鲜酱肉,已是久违的滋味。 “多大了?”李崇训看著夏雨埋头苦吃的模样,隨口问道。 “十……十六了。”夏雨咽下口中食物,声音细若蚊蚋。 她是懂礼数的,吃了人家的好东西,总得回句话。 “十六?”李崇训有些意外。 战乱饥饉,缺衣少食,生生拖垮了她的身形,看著竟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 在这个时代,十六岁的女子,许多早已为人母了。 “娘子说……让我以后服侍阿郎。”夏雨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李崇训略带诧异地看向符金玉。 符金玉坦然道:“我自小不惯伺候人,夏雨瞧著伶俐乖巧,有她在你身边照应起居,我也安心些。” “夫人倒是大度,”李崇训故意促狭道,“就不怕我与这小丫头廝混一处?” 虽未经人事,但男人想要什么,符金玉可是清楚得很。 乱世之中,李崇训將来免不了征战在外,有个知根知底的女子在身边照料,总好过外头那些不三不四。 夏雨身世可怜,若能得个依靠,也是她的造化。於是抿唇笑道:“郎君想得倒美。便是你有此心,也得看人家夏雨愿不愿意呢。” 其实当符金玉提出让自己“服侍”李崇训时,夏雨便已明白了其中含义。 那位阿郎虽然那日看著凶悍,但长得並不差,她也便认了下来。 乱世飘零,能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有饱饭吃,有衣穿,已是天大的福分,哪还敢奢求其他? 如今看来,阿郎似乎也並非凶恶之徒。 听到符金玉的话,夏雨鼓起勇气,抬头看著李崇训,小声道:“阿郎……你、你现在若是想……我……我可以的……” 说著,竟真的伸手去解那本就宽大不合身的衣襟。 “別!”李崇训嚇了一跳,连忙按住她的小手,哭笑不得,“先好好吃饭,养胖些再说。你这般瘦弱,我瞧著没精神。” “噗嗤——”一旁的符金玉再也忍不住,看著李崇训那副窘迫又无奈的模样,掩唇笑出了声。 李崇训看著笑得花枝乱颤的符金玉,无奈地摇摇头。 这妮子,莫不是故意寻了这么个丫头,想赖掉某些“责任”吧…… …… 营地中央,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著,映照著围坐军士们微醺的脸庞。 酒肉香气混杂著汗味在夜风中飘散,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石守信灌了一大口酒,黝黑的脸膛已泛起红光,他目光瞟向那辆微微晃动的牛车,听著里面隱约传出的女子笑声,咂了咂嘴,对身旁的赵匡胤瓮声道:“瞧瞧人家李兄弟,这福气……嘖嘖。” 赵匡胤撕下一块肉乾嚼著,闻言瞥了他一眼,打趣道:“眼热了?明日卸了甲,进城寻个乐户解解乏便是。” 石守信晃著大脑袋:“俺是眼热人家那齐人之福!找个乐户算哪门子事?”他压低声音,凑近赵匡胤,“赵大哥,你说,李兄弟今日为啥非要咱们扮河中叛军的残兵?你是咱们头儿,你发话咱们自然听。可兄弟们心里头,多少有些嘀咕。” 赵匡胤咽下口中食物,抹了把嘴:“听他的,是枢密使临行前的吩咐。这几日看下来,李崇训此人,倒非奸恶之徒。今日他还想破財消灾,贿赂那守门军官,著实有些……天真。”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不过此人心思深沉,那日並未与我细说缘由,只道与王守恩有些旧怨,需借这『败军』身份行事。” “他今日倒还算有几分担当,”赵匡胤语气里带著一丝讚许,“没为了进城就真让兄弟们卸甲弃刀。若真那般,你我兄弟陷在那城门洞里,万一有变……”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他身负护送之责,若因卸甲出了差池,折损人手,回去无法向郭威交代。 “哼!”石守信重重一拍大腿,眼中凶光一闪,“他今日要真敢让俺们卸甲,顺了那鸟军官的意,俺那桿枪,第一个就挑了他!” “你这莽撞性子!”赵匡胤皱眉斥道,“还好李崇训不是那等委曲求全之人,否则今日城门那场衝突,怕真难收场。”他话锋一转,眼中也露出思索之色,“不过说来也怪,咱们杀了王守恩的人,他非但没兴师问罪,反倒好酒好肉送上门来……这李崇训的手段,当真让人看不透。” “想那么多累不累?喝酒喝酒!”石守信没有理会赵匡胤,“咚咚咚”地灌起酒来。 赵匡胤端起酒碗,默默啜饮一口,目光投向那辆静謐下来的牛车,心中念头翻涌:这李崇训,日后……究竟是友是敌? 第18章 二百对二十,优势在我! 西京洛阳,留守府邸,后堂。 王守恩瘫在圈椅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闷茶。 管家侍立一旁,覷著他的脸色,踌躇片刻,终於弓著腰,小心翼翼地开口:“府主……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守恩眼皮都没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今日差点被你害死在正厅!有屁就放!” 管家也不著恼,反而諂媚地嘿嘿一笑,凑近些低声道:“府主,您真甘心將那批宝贝,白白送给那个毛头小子?老奴这儿……倒有一计,或许能两全其美。” “哦?”王守恩直起了身子,斜睨著他,“你也有计?说来听听。” “府主您换个路子想想,”管家眼中闪著精光,“这小子如今能拿捏您的,无非是那两封所谓的密信。可要是人没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以您如今的身份地位,郭威和符彦卿,难道真会为了一个死无对证的『叛贼余孽』,跟您彻底翻脸?” “怎么就不会?”王守恩皱眉。 “郭威那边好说,”管家掰著手指分析,“您给李守贞的回信里,不过是婉拒了他的拉拢,並无附逆实据。这顶多证明您与他有旧交情。您杀了李守贞的儿子,那是为国除害!是大功一件!也正好撇清关係!至於符彦卿……” 管家顿了顿,“就算他知道了又如何?无非是多花些金银,请些有分量的中间人说和说和。他符彦卿再横,难道还敢真提兵杀到西京来问罪?他不要朝廷法度了?” “可那小子说符彦卿要造反啊!他要是反了,还管什么法度?”王守恩忧心忡忡地问道。 管家一愣,符彦卿“要反”他压根不知道,应是后来私下所说? 他脑子飞快转动,立刻道:“府主莫忧!即便符彦卿真要反,他反的也是朝廷,他的首要大敌是汴梁那位!他若起事,势必要广结盟友,拉拢四方节镇壮大声势。您坐拥西京重镇,正是他需要极力爭取的对象啊!”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退一万步讲,就算符彦卿小肚鸡肠,非得跟您清算旧帐,咱有这批东西在手,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南唐、后蜀、契丹……您隨便挑一家献上这份厚礼,哪个皇帝不把您奉为座上宾,许您一场泼天富贵?” 王守恩听完,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露出讚许之色:“行啊老东西!没想到你这肚子里,还真有点韜略!” “那是自然!”管家被他一夸,顿时挺直了腰杆,得意之色溢於言表,“不瞒府主,老奴少时也曾熟读兵书,志在运筹帷幄,做那计安天下的儒將!区区一个叛军余孽,毛都没长齐,也敢在老夫面前耍弄心机?哼,嫩得很!” 王守恩笑骂著虚踢了他一脚:“少往脸上贴金!快说,接下来如何行事?” 管家精神一振,压低声音道: “咱们得稳住他!明日一早,按约定把东西和军粮给他送去,让他以为大局已定,放鬆警惕。他不是要在城外休整三日吗?咱们就等最后一晚!”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时他归心似箭,防备必然鬆懈!说不定派出去送信的人也被召回了,咱们多送些上好的酒肉过去,让他们喝个烂醉!然后……” 他手掌猛地一劈,“趁其不备,一举擒杀!斩草除根!” 王守恩沉吟不语,此事毕竟关乎身家性命,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管家见他还犹豫,连忙加码:“府主!您可是堂堂西京留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检校太师!位兼將相,与那郭威都是平起平坐的人物!想想河中那些叛军,听见郭威的名字就嚇得屁滚尿流!您难道就甘心被一个黄口小儿如此拿捏欺辱?” 他拍著胸脯,“府主若还不放心,此事全权交由老奴去办!纵使万一……万一不成,您大可推说是在剿灭流窜的叛军余孽!所有干係,老奴一肩担下!绝不让府主沾染半点是非!” 他目光灼灼,只觉自己此刻智比诸葛,只待府主一声令下,便要立下这不世之功。 王守恩眼中精光爆闪,终於下了决心:“好!你需要多少人马?” “夜袭贵精不贵多!”管家信心满满,“人多动静大,容易打草惊蛇。万一走脱了李崇训,后患无穷!只需抽调府主您最精锐的牙兵百人,老奴保管手到擒来,万无一失!” 王守恩微微頷首,又补充道:“稳妥些好。我听闻他们尚有战马。这样,我给你拨二百精锐!务必一击必杀,不留后患!” “府主英明!”管家大喜过望,胸脯拍得山响,“他们满打满算才二十来人,还拖著女眷輜重!二百对二十,优势在我!” “好!”王守恩一拍大腿,“此事若成,老夫亲自上表朝廷,为你请功授官!圆你这儒將之梦!” “多谢府主栽培!”管家激动得浑身发抖,深深一揖到底。 ……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李崇训站在牛车旁,望著远处烟尘中缓缓驶来的二十余辆满载的輜重车,心中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东西到手,后续的谋划便有了腾挪的余地。 符金玉掀开车帘一角,神色凝重地注视著那些车辆:“这些……便是我父亲当年失却的那批军需?” 李崇训頷首:“正是。东西既已到手,夫人心中悬石可落?三日后,我们便启程。” 符金玉秀眉微蹙:“既然东西已得,为何不即刻动身,偏要在此逗留三日?夜长梦多……” “我在等,”李崇训语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之事,“等王守恩来杀我。” “什么?!”符金玉美眸圆睁,“王守恩……他真对你起了杀心?” “不是对我,”李崇训目光扫过营地,“是对我们所有人。” 他深知王守恩此人贪婪短视,昨日迫於形势答应交割,事后必然反悔。 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便是杀人夺宝,一了百了。 “那我们……”符金玉脱口欲言“快走”,旋即又苦笑著摇头,“没用的。若他铁了心要动手,带著这么多輜重,我们迟早会被追上。” 她看著李崇训依旧沉静的面容,疑惑道:“郎君……可是已有破敌之策?” “策,自然有。”李崇训略一沉吟,看向符金玉,“夫人,不若你与夏雨先行一步?我派几名精干兄弟护送你……” “不!”符金玉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那日我既立誓,你若取回此物,我便永不相弃!只要我留在此处不拖累郎君,我便绝不离开!” 李崇训看著她决然的眼神:“倒不至於拖累,只是……刀兵一起,恐陷夫人於险境。” “那便不走!”符金玉挺直腰背,一股將门虎女的英气透体而出,“我符金玉,亦非手无缚鸡之力!真到危急关头,还能上马为郎君射几支箭!” 第19章 雕虫小技 李崇训看著符金玉那副隨时准备提刀上马的架势,苦笑道:“夫人言重了!远未到需你亲冒矢石的地步。你只需与夏雨安心待在牛车之內便好。” 正说话间,赵匡胤大步走来,脸上带著几分讶色:“李兄弟,东西都已交割完毕。咱们那三辆輜重车也已装满,另有两辆輜重车,多是军粮清水。只是……”他指了指后面长长的车队,“那二十辆车上都打著封条,不知內里是何物?” “那是王守恩欠我的旧帐。”李崇训言简意賅,並未多言。 赵匡胤心领神会,不再追问,转而问道:“如今輜重车太多,人手捉襟见肘。是否要进城招募些脚夫?” 李崇训点头:“此事劳烦赵兄操持,拣选些老实本分的,赏钱从厚,算我的。” “好,我这就去办。”赵匡胤转身欲行。 “且慢,”李崇训叫住他,郑重道,“赵兄,隨我来。” 赵匡胤心中微诧。 按说东西到手,本该鬆一口气,可看李崇训神色,凝重依旧。 他按下疑虑,隨李崇训沿著城墙根缓步而行。 李崇训停下脚步,指向城外一片开阔地:“赵兄,若在此安营扎寨,何处最能防敌夜袭?” 赵匡胤扫过四周,最终落向西面一块地势略高、视野开阔的区域:“当属彼处。背倚缓坡,视野无碍,便於瞭望。” 李崇训却摇了摇头,手指移向另一处:“此处如何?” 赵匡胤定睛一看,眉头立刻皱起:“此地……北临洛水,紧邻城墙,西侧又有密林遮蔽,人马难行。形同困守死地,绝非扎营良选!” “那便是此地了。请赵兄安排弟兄们,將輜重车尽数推至此处,首尾相连围成车阵,只留南面一道可容两人並行的豁口。將夫人牛车护於阵心。车阵外围掘一道一人深壕沟,阵內布设鹿角拒马!” “李兄弟?”赵匡胤惊疑更甚,“我们不过在此盘桓三日,何至於大费周章,如临大敌般构筑营垒?” 李崇训深吸一口气,坦然相告:“实不相瞒赵兄,我料定三日后的今夜,王守恩必遣兵来袭,欲置我等於死地。此番凶险,皆因我而起,连累兄弟们了。” “什么?!那狗贼安敢如此!”赵匡胤眼中寒光一闪,“不如即刻派人飞报枢密使求援!” “远水难救近火,”李崇训摇头,“时间来不及。这一关,只能靠我们自己闯过去。” 若郭威大军真来了,这到手的军需輜重,岂不是要充公了? “敌人兵力几何?为何偏选这死地困守?”赵匡胤追问道。 “敌眾我寡,恐十倍於我。”李崇训冷静分析,“困守此地,背靠洛水城墙,可免四面受敌。时间紧迫,輜重车便是现成的壁垒。” 他手指点划,部署战术:“豁口乃生死门户,届时我亲率十名兄弟死守豁口及內阵。赵兄你统领五名骑兵好手,並另选四名擅射者,伏於西侧密林。待敌兵涌向车阵,伏兵先以弓箭攒射,乱其阵脚!骑兵隨后杀出,直取敌首!同时高呼『郭枢密麾下在此,降者不杀!』以慑敌胆!” 赵匡胤听著李崇训条理分明的布置,目光渐渐变得深邃:“李兄弟……从前带过兵?” 李崇训脑中掠过前身那点可怜的经歷,面上却不动声色:“略知一二。此乃我浅见,赵兄以为可行否?” 赵匡胤凝神思索片刻,眼中精光闪动:“若敌仅百人,凭此布置以逸待劳,胜算颇大。只是……” 他看向李崇训,语气凝重,“豁口乃必爭之地,一旦被突破,我外围骑兵纵使回援,亦难挽败局。此等要害,还是由我赵某来守!” 李崇训苦笑摇头:“此战关乎生死,各人须在最適合的位置。赵兄弓马嫻熟,长於冲阵,我则不善长兵。豁口……还是我来!” 赵匡胤深深看了李崇训一眼。 此人明知守豁口九死一生,却慨然担当,更兼谋划周密,假以时日,绝非池中之物! “好!”赵匡胤不再多言,抱拳领命,“我即刻著手布置!” “有劳赵兄。切记,工事构筑儘量趁夜,掩人耳目。”李崇训郑重叮嘱。 “放心!” …… 三日后的深夜,浓云蔽月,四野漆黑如墨。 李崇训在牛车內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对一身劲装、腰悬短刃的符金玉沉声道:“夫人,切记,无论外面如何,不可出车。” 李崇训披掛整齐,繫紧甲冑丝絛,將宝刀稳按腰间,掀帘步出牛车。 营內篝火未熄,跳跃的火光映照著精心构筑的防御工事。 輜重车首尾相连,围成坚固车墙,骡马早已解下藏入林中,背后是洛水天堑与高耸城墙,两侧是深壕鹿角。 符金玉的牛车被牢牢护在阵心靠北处,前方还有一辆輜重车遮挡流矢。 整个营地如同一只蜷缩的刺蝟,只留下南面那道狭窄的豁口,透出森然杀机。 比想像中要好上许多,不愧是赵大,李崇训心下暗暗讚嘆。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处传来。 几名西京军士抬著几个大筐被石守信等人拦在不远处,为首者高声道:“王令公闻知诸位明日启程,特命我等送来酒食饯行!万望笑纳!” 李崇训冷笑一声,雕虫小技! 隨即喊道:“王令公盛情,却之不恭。替我多谢令公美意!” 赵匡胤早已將今夜之险告知眾军士。 这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精锐,闻战非但不惧,反被激起了血性,士气昂扬。 此刻虽列队肃立,眼神却如饿狼般灼灼。 李崇训走到队列前,郑重抱拳:“今夜生死,仰仗诸位弟兄了!来,先吃饱喝足!” 夜色渐深,营地里却喧囂不止。 军士们围坐篝火旁,大块吃肉,高声谈笑,甚至有人引吭高歌。 渐渐地,醉意上涌,人影开始踉蹌,呼喊声也变成了含糊的嘟囔。 篝火被无意踢散,火光摇曳著黯淡下去。 最终,营地陷入一片沉寂,只余下此起彼伏、粗重不一的鼾声,在浓重的夜色中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