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之魂穿封不平》 第1章残躯新魂 第一章现代新魂,魂穿封不平 昏沉。 无边无际的昏沉,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四肢百骸都浸透了凉意。 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嗡嗡作响,时远时近,远时如蚊蚋,近时如雷鸣。他想睁开眼,眼皮却似有千斤之重;他想动一动手指,指节却仿佛不是自己的,完全不听使唤。 痛。 剧烈的痛意忽然从后脑炸开,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记。紧接著,全身各处都有痛感爭先恐后地涌来——肋下、肩胛、腰胯,每一处都在叫囂著存在。 “呃……” 一声微弱的呻吟从乾裂的唇间溢出。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却不是一股,而是两股。一股陌生,一股熟悉,在他混沌的意识中剧烈碰撞。 他记得自己姓周,五十有三,开著一间小小的太极拳馆餬口。年轻时痴迷武术,八极、形拳、太极都下过苦功,后来年纪渐长,愈发沉迷於那些武侠小说里的江湖世界。昨夜里还在灯下翻《笑傲江湖》,看到剑气之爭一节,还兀自嘆息——若生在那个时代,纵使不能左右大局,能亲眼一见风清扬的剑术,也是好的。 可另一股记忆却告诉他,他叫封不平,华山派剑宗大弟子,今二十有七,刚在山门內的比试中败给了气宗的岳不群。 败了……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愤懣从那记忆中涌来,几乎要將他的新魂淹没。 剑气之爭,华山派分裂数十年后的又一次了断。剑宗与气宗,各执一词,各持一理,终於到了不得不分个高下的地步。他是剑宗大弟子,师弟成不忧、丛不弃皆以他马首是瞻。今日一战,他本不该输的—— “唔……” 头又痛了起来。 两股记忆还在撕扯,周馆长的意识却渐渐稳住了。他毕竟是练了几十年功夫的人,虽然练的是养生的內家拳,但那股凝神静气的功夫还是有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封不平……” 他在心中默默咀嚼著这个名字。 华山派,剑宗,气宗之爭,岳不群…… 《笑傲江湖》里的人物,一个个在他脑海中浮现。令狐冲、岳灵珊、任盈盈、东方不败……那是他年轻时读过无数遍的故事,熟悉得如同老友。 可他此刻却是封不平。 那个在原著中出场不多、最后归隱中条山的剑宗高手? 不对。 他猛地想起,原著里的封不平可不是这个年纪。笑傲江湖的时代,是在剑气之爭二十多年后。那时候的封不平,应该已经是五十多岁的老者,带著狂风快剑重出江湖,要与岳不群再决高下。 而现在,剑气之爭刚刚结束,他才二十七岁。 “也就是说……我来到了二十多年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馆长——不,现在应该叫封不平了——只觉心头一阵激盪。 可这一激盪不要紧,身上的伤立刻给出了回应。肋下那道伤口像是被人生生撕开,疼得他险些再次晕过去。 “冷静,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復下来。 意识渐渐清明,他开始仔细感受这具身体的情况。 后脑有钝器所伤,应该是被人从背后击晕的。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左肩胛骨也有骨裂的跡象。最严重的是腰侧那道剑伤,深可见骨,虽然被人草草包扎过,但显然已经化脓感染。 “这是……被人扔在这里等死?” 封不平心中一凛。 他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黄。头顶是粗糙的木樑,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空气里瀰漫著霉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 是间破庙。 从墙上的裂缝可以看到外面的天色,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搜索著封不平的记忆。 比试败后,他万念俱灰,独自下山。走到半路,忽然被人从背后袭击…… 袭击他的人是谁? 记忆到此中断。 “难道是气宗的人,要斩草除根?” 封不平心中一沉。剑气之爭虽然以比试定胜负,但两宗积怨已深,难保不会有人做出过激之事。若真是如此,他现在这具残躯,恐怕凶多吉少。 必须先活下来。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查看腰间的伤口。可就是这么简单的动作,也让他出了一身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伤得太重了。” 若是普通的中老年太极拳师,面对这样的伤势,恐怕只能听天由命。但封不平不是普通人——或者说,周馆长不是普通人。 他痴迷武术几十年,除了练拳,还看了无数医书。中医的正骨、推拿、针灸,乃至跌打损伤的方子,他都略通一二。当年为了研究形意拳的“易筋经”理论,他还专门学过人体解剖学。 “这具身体虽然伤重,但底子还在。” 他闭上眼,细细感知。 封不平是剑宗大弟子,一身功夫都在剑上。即便受了重伤,那股精纯的內力依然在体內缓缓流转。这是气宗的功夫,虽然剑宗重剑轻气,但华山派的基础內功是两宗共同的根基。 “有內力就好办。” 他尝试著引导那股微弱的內力,缓缓向腰间的伤口匯聚。这是中医“气血运行”的道理,也是內家拳“以意导气”的法门。当年他练太极拳时,师父就说过——气血通则百病消。 內力所过之处,伤口传来一阵温热,连带著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有用!” 封不平精神一振,继续引导內力在体內游走。虽然速度极慢,每运转一周天都要耗费巨大的心力,但他咬牙坚持著。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封不平终於收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伤势並未好转多少,但他知道,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只要不再受外力打击,慢慢调理,总有恢復的一天。 “咕——” 肚子发出一声抗议。 封不平苦笑,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不知多久没吃东西了。他艰难地坐起身,四下打量。 破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残破的泥塑神像孤零零地立在角落里。神像前的供桌上,居然放著几个干硬的馒头和一只破碗,碗里还有半碗清水。 “有人来过?” 封不平心中一凛,隨即明白过来。应该是有人將他送到这里,还留下了食物和水。至於是什么人,记忆中没有半点线索。 不管怎样,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他挪到供桌前,抓起一个馒头,就著清水慢慢啃食。馒头又冷又硬,但此刻在他口中,却胜过世间一切美味。 吃饱喝足,精神也好了许多。 封不平靠坐在墙上,开始梳理今日的遭遇。 穿越了。 穿越到了笑傲江湖的世界,成了华山派剑宗的封不平。 剑气之爭刚刚结束,剑宗败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努力回忆原著。剑气之爭后,剑宗弟子或死或散,成不忧、封不平、丛不弃三人远走他乡,后来隱居中条山,苦练剑法,二十多年后重出江湖,想要夺回华山派掌门之位。 那时他们的对手,已经是修炼了紫霞神功的岳不群。 “二十年后……” 封不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本是和平年代的人,一生痴迷武术,却从未真正经歷过生死搏杀。如今来到这个刀光剑影的江湖,是该庆幸,还是该惶恐? 还有那个武侠梦。 年轻时读金庸古龙,谁没有幻想过仗剑江湖、快意恩仇?可当真到了这个江湖,他才发现,这里不是小说里写的那样美好。这里有恩怨情仇,有你死我活,有剑气之爭这样惨烈的门派內斗。 而他,已经身在其中。 “既来之,则安之。” 封不平深吸一口气,目光渐渐坚定。 他活了五十多年,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一生行事无愧於心。如今老天爷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还让他来到这个梦寐以求的武侠世界,岂能辜负? 更何况,他有別人没有的优势。 那些年读过的武侠小说,那些年琢磨过的武学理论,那些年练过的形意、八极、太极……在这个真实存在的江湖里,未必不能派上用场。 形意拳的刚猛,八极拳的爆烈,太极拳的柔韧,若是能与华山派的剑法相结合—— “咳咳……” 念头刚起,胸口便是一阵剧痛,打断了他的遐想。 封不平苦笑,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养好伤,保住命,然后再从长计议。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运转內力疗伤。 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著深秋的寒意。破庙外,隱约传来几声狼嚎,给这寂静的夜添了几分悽厉。 不知过了多久,封不平忽然睁开眼。 脚步声。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他心中一紧,目光落在供桌上。那里有一柄长剑,是封不平的佩剑。 他艰难地站起身,扶著墙壁挪到供桌前,抓起那柄剑。 剑入手的一瞬,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封不平练剑二十多年的肌肉记忆,虽然换了灵魂,但这具身体的本能还在。 “这里!” 庙外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紧接著,脚步声急促而至。 封不平握紧剑柄,目光紧紧盯著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被推开。 月光下,两条身影冲了进来,当先一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满脸焦急之色;后面那人略矮一些,面容清瘦,眼中带著几分惊惶。 封不平看清两人的面容,整个人愣住了。 “封师兄!” “封师兄!” 两人同时惊呼,抢步上前。 那浓眉大眼的汉子一把扶住封不平的肩头,眼眶已然泛红:“封师兄,你还活著!太好了,太好了!” 那清瘦的汉子则上下打量著封不平,声音发颤:“我们找了整整一日,从山上寻到山下,若不是遇著个樵夫说见人往这破庙来,只怕……” 封不平脑中记忆翻涌,两个名字脱口而出: “不弃,成师弟?” 那浓眉大眼的正是丛不弃,清瘦的则是成不忧。两人听得封不平开口,都是大喜过望。 “是我是我!”丛不弃连连点头,隨即看到封不平腰间的伤口,脸色骤变,“封师兄,你伤得这般重?是谁下的毒手?” 成不忧已经蹲下身,仔细查看封不平的伤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剑伤深可见骨,后脑也有重击…封师兄,莫非是气宗那些狗贼?” 封不平看著这两个师弟,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在原著里,封不平、成不忧、丛不弃三人,不过是个背景板般的存在,是主角令狐冲成名路上的垫脚石。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两个活生生的人,是他的师弟,是与他同门学艺数十年的手足。 他们的焦急、他们的关切、他们的愤怒,都是真真切切的。 “我没事。”封不平按住成不忧的手,“还死不了。” “师兄莫要硬撑!”丛不弃急道,“这伤若不及时救治,只怕……” 话未说完,他忽然转头看向成不忧:“成师兄,咱们把封师兄背下山,找个稳妥的地方养伤。华山是回不去了,但天下之大,总有咱们师兄弟容身之处!” 成不忧重重点头:“正是。封师兄,咱们走。” 封不平看著二人,忽然问道:“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成不忧与丛不弃对视一眼,面上都现出悲愤之色。 “封师兄败后,气宗那些人便翻脸了。”成不忧沉声道,“师父们……都不在了。只有我二人还活著,我与从师弟搀扶著下山了,本想寻你一起走,却到处找不到人。后来听樵夫见有人独自下山,我们便一路寻了下来。” 丛不弃咬牙道:“这笔帐,迟早要跟他们算!” 封不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咱们走。” 成不忧和丛不弃一人一边,架起封不平,小心翼翼地朝庙外走去。 夜风吹来,带著深秋的寒意。封不平回头看了一眼那破败的庙宇,月光下,那尊残破的神像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 “师兄?”丛不弃见他回头,问道,“可还有什么要带走的?” 封不平摇了摇头。 他看向远方,群山如黛,月色如水。 前路漫漫,不知去向何方。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做梦的周馆长,也不再是那个鬱郁不得志的封不平。 他是封不平。 剑宗大弟子,身负两个师弟的生死,怀揣一个崭新的武侠梦。 而这片江湖,才刚刚开始。 三人蹣跚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第2章 破庙夜话 第二章破庙夜话,考虑將来 三人出得庙门,封不平便觉脚下发软,眼前阵阵发黑。他方才强撑著对敌、又说了这许多话,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夜风一吹,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丛不弃身上靠去。 “师兄!”丛不弃大惊,连忙將他扶住。 成不忧抢上前来,探手一摸封不平额头,触手滚烫,不由得脸色大变:“不好,师兄发热了!” 丛不弃急道:“这如何是好?得赶紧找大夫!” 成不忧四下一望,夜幕沉沉,荒野寂寂,哪里有半户人家?他咬了咬牙:“先回庙里。师兄这伤势,经不起折腾了。” 两人手忙脚乱地將封不平扶回破庙,靠著墙根安置妥当。丛不弃解下腰间水囊,凑到封不平唇边。封不平喝了几口,精神略略一振,只是身上忽冷忽热,伤口处更是疼得钻心。 成不忧蹲在一旁,借著月光仔细查看那腰间的剑伤,眉头越皱越紧。他是剑宗三人中行事最沉稳的一个,此刻见了这伤势,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剑上淬过药。”他沉声道,“伤口已经化脓,若不及时处置,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丛不弃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刷地白了。 “成师兄,那咱们快带师兄下山啊!” “来不及了。”成不忧摇头,“此处离最近的镇子也有二三十里山路,师兄这身子骨,走不出三里。” “那怎么办?”丛不弃急得团团转,“总不能眼睁睁看著……” “別慌。”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两人同时看向封不平。 封不平靠著墙,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出奇地平静。他看向成不忧,缓缓道:“成师弟,你身上可带得有金创药?” 成不忧一怔,隨即点头:“带了。”说著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 封不平又问:“可有烈酒?” 丛不弃忙道:“我有!下山前揣了一壶,本想……本想借酒浇愁的。”说著解下腰间酒囊,面有惭色。 “够了。”封不平深吸一口气,“把我伤口上的布拆了,先用酒洗,再上药。” 成不忧和丛不忧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那伤口深可见骨,用酒清洗,岂不要疼死人? 封不平见二人不动,笑了笑:“还愣著做什么?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动手吧。” 成不忧咬了咬牙,对丛不弃道:“从师弟,你按住师兄。” 丛不弃依言上前,双手按住封不平的肩头,却不敢用力,手都在发抖。成不忧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那缠在封不平腰间的布条。 布条早已被血水浸透,乾涸后与皮肉粘连在一起,每揭一寸,封不平的身子便颤抖一下。成不忧额上见汗,手上却不敢停,一点一点地將那布条揭开。 待到布条尽去,露出那狰狞的伤口,丛不弃忍不住別过头去,不忍再看。 成不忧拿起酒囊,看了封不平一眼:“封师兄,你忍著。” 封不平点了点头,双手握拳,抵在地上。 酒液淋下。 “唔——” 封不平闷哼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子剧烈地弓起,又被丛不弃死死按住。那剧痛直衝脑门,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挺著,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成不忧手上不停,用酒將伤口反覆冲洗,直到那化脓的污血尽数流尽,露出新鲜的创面,这才撒上金创药,又从自己衣襟上撕下乾净布料,重新包扎妥当。 一通忙活下来,三人都是大汗淋漓。 封不平靠著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他看著两个师弟,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辛苦你们了。” 丛不弃眼眶一红,瓮声道:“师兄说的什么话!咱们同门十几年,生死与共,说什么辛苦不辛苦!” 成不忧默默將酒囊和金创药收好,低声道:“师兄,你这伤,只怕要养很久。” 封不平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咱们……”丛不弃看了看成不忧,又看了看封不平,“接下来去哪儿?华山是回不去了,气宗那些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封不平没有立即回答。他靠著墙,望著破庙屋顶上那几缕漏下来的月光,心中默默盘算。 原著中,封不平、成不忧、丛不弃三人,是在剑气之爭后远走他乡,隱居苦练,二十五年后才重出江湖。至於隱居何处,书中並未明言,只说是“隱於深山”。但后世读者多有推测,最可信的说法是—— 中条山。 那山横亘河北、山西之间,连绵千里,深山大泽,藏身其中,便如沧海一粟,任谁也寻不著。 而且,从华山到太行,路途虽远,却也不算太过难行。沿途多是荒僻小路,正好避开气宗的耳目。 更重要的是—— 二十五年。 离笑傲江湖正式开场,还有整整二十五年。 他记得清楚,令狐衝出场时是二十五六岁,彼时岳不群已执掌华山多年,江湖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而此刻,令狐冲只怕还未出生,岳不群不过三十出头,刚刚在剑气之爭中获胜,意气风发。 封不平心中默默盘算。他有二十五年的时间,可以养伤,可以练功,可以好好谋划。 前世读小说时,他便曾琢磨过,封不平此人,天赋其实极高。原著中说得明白,剑气之爭二十五年后,封不平携“狂风快剑”重出江湖,与岳不群交手,竟能斗到百余回合开外,才被岳不群的紫霞神功所败。 要知道,岳不群可是练了紫霞神功的。 那紫霞神功是华山派镇派之宝,歷代掌门方可修习,玄妙无比。岳不群仗此神功,在江湖上闯下“君子剑”的名號,位列正道十大高手之一。而封不平呢?他有什么?他只有剑宗留下的那些剑法,没有紫霞神功,没有掌门资源,隱姓埋名二十五年,全靠自己摸索苦练。 就这样,他还能与岳不群斗个旗鼓相当。 这样的人,能叫庸才吗? 封不平嘴角微微勾起。老天爷让他魂穿此人,又给了他先知先觉的优势,若还练不出一点名堂,那真是白活了两辈子。 更何况—— 他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师弟。 成不忧,沉稳果决,办事牢靠。 丛不弃,性情耿直,忠心耿耿。 这两人,在原著中不过是个背景,但此刻站在他面前,却是活生生的人,是他的师弟,是他的手足。 若能將他们好好培养…… “师兄?”丛不弃见封不平久久不语,忍不住唤了一声。 封不平回过神来,看向二人,缓缓道:“我想好了。咱们去太行山。” “太行山?”成不忧一怔,“师兄是说……河北那个太行山?” “正是。”封不平点头,“那山连绵千里,人跡罕至,咱们寻一处隱蔽所在,先养好伤,再从长计议。” 丛不弃面露难色:“师兄,太行山离这儿可有两千多里地。你伤成这样,如何走得了那么远?” “走不了,便歇著走。”封不平道,“先在此处养几日,等伤势稍好,再慢慢赶路。反正……”他顿了顿,“咱们有的是时间。” 成不忧若有所思地看著封不平,忽然道:“师兄,我有一事不明。” “你说。” “今日咱们找到你时,你虽伤重,但神智清明,还能扶墙取剑。”成不忧目光炯炯,“我见那供桌上摆著馒头和水,分明是有人来过。后来我与从师弟赶到时,师兄手握长剑,似是在等人。莫非……有人来寻过师兄的麻烦?” 封不平心中暗赞一声。这成不忧果然心思縝密,自己什么都没说,他便已猜出了七八分。 “是。”他点了点头,“你们来之前约莫一个时辰,有三个黑衣人摸到这里,要取我性命。” “什么?”丛不弃腾地站起,“是什么人?” “不知道。”封不平摇头,“他们没说。但看身手,都是练家子,功夫不弱。若不是我拼死周旋,又恰好你们赶到时的啸声將他们惊走,只怕此刻你们见到的,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惊走?”成不忧一怔,“我们赶到时並未发出什么啸声啊。” 封不平也愣住了。 那声长啸,分明是从远处传来,绵长清越,內力充沛。也正是那声啸,惊走了三个黑衣人,救了他一命。 若不是成不忧和丛不弃…… 那是谁? 三人面面相覷,破庙中一时寂静无声。 良久,成不忧沉声道:“不管是谁,此人救了师兄一命,便是咱们的恩人。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封不平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暗暗思忖。 那啸声內力深厚,绝非寻常江湖人所能及。会是何人?路过的江湖异人?还是…… 他忽然想起原著中的一个细节。 剑气之爭时,剑宗有一位绝顶高手並未参与——风清扬。 他被气宗用计骗去江南娶亲,错过了这场决定华山派命运的大战。等他回来时,剑宗已败,大势已去。 若风清扬得知剑宗弟子有难…… 封不平心中一热,旋即又冷静下来。风清扬归隱后行踪成谜,从不与江湖人来往,又怎会恰好出现在这荒山野岭? 或许只是过路的隱士高人,隨手相助罢了。 “师兄?”丛不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想什么呢?” 封不平摇了摇头:“没什么。夜深了,你们也歇著吧。明日还要赶路。” 成不忧道:“师兄先睡,我与从师弟轮流守夜,以防那三个贼人去而復返。” 封不平本想说自己来守第一班,但身子实在撑不住,便点了点头,靠著墙闭上了眼睛。 丛不弃解下外袍,轻轻盖在他身上。 破庙中重归寂静。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夜梟的啼叫,给这深秋的夜添了几分淒凉。 封不平闭著眼,却睡不著。 脑海中思绪翻涌,一会儿是前世的种种,一会儿是今生的遭遇,一会儿又是那声神秘的长啸。两辈子的记忆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但有一点是確定的。 他活下来了。 而且,他有了两个生死相托的师弟。 前世的他,开拳馆授徒,虽有弟子,却多是来锻炼身体的都市白领,交情止於课堂。真正能託付生死的朋友,一个也没有。 而今生,一睁眼便有了两个。 老天爷待他不薄。 “太行山……”他在心中默默念著这个名字。 二十五年。 他还有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后,岳不群会带著华山派在江湖上声名鹊起,会收下令狐冲为徒,会成为所谓的“君子剑”。 而他们三人,会在太行山中,默默磨剑。 封不平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他们不是十年,是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后,当那柄剑出鞘时,江湖会是什么模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要做的,不只是练好自己的剑。 还要把这两个师弟,也练成真正的剑客。 成不忧沉稳有余,但剑法中少了一股锐气。丛不弃忠心耿耿,但性子急躁,容易被人所乘。这些,都需要慢慢打磨。 还有那些前世的武学理念——形意的刚猛,八极的爆烈,太极的柔韧。若是能与华山剑法相融合…… 想著想著,封不平嘴角微微上扬,终於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仿佛看到二十五年后的自己,立在一座孤峰之巔,手中长剑如虹,剑光所指,风云变色。 身后,成不忧与丛不弃並肩而立,剑气冲霄。 而山下,一个面如冠玉的中年儒生,正仰头望著他们,眼中满是惊愕与忌惮。 那人,是岳不群。 …… “师兄?” 封不平猛地睁开眼,天已大亮。 丛不弃蹲在他身边,手里捧著一个破碗,碗里盛著热气腾腾的粥。 “哪儿来的?”封不平一怔。 丛不弃咧嘴一笑:“成师兄一早出去,在山脚下寻著户猎户,討了些米来。师兄快喝,暖暖身子。” 封不平接过碗,粥还烫著,米香扑鼻。他喝了一口,一股暖流从喉间直入腹中,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成不忧从庙外走进来,手里提著两只收拾好的野兔:“运气不错,路上撞著的。中午烤了吃,补补身子。” 封不平看著他,又看看身边的丛不弃,忽然笑了。 “笑什么?”丛不弃莫名其妙。 封不平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他只是觉得,这破庙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门外,阳光正好。 第3章洛阳寻踪 第三章田伯光天赋异稟,不忍其误入歧途,洛阳寻其踪跡。 半月之后,封不平已能下地行走了。 这还多亏了成不忧和丛不弃两个。一个每日进山打猎,採药熬汤;一个寸步不离地守著,换药擦身。封不平前世的太极拳馆里也有不少徒弟,但何曾有过这般生死相托的情谊?每念及此,心中便是一暖。 那腰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后脑的肿块也消了大半,只是內里亏虚,走几步便要喘上一喘。封不平心知急不得,便也不逞强,每日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靠著墙根晒太阳,顺带著琢磨往后的事。 这一琢磨,便琢磨出许多滋味来。 他先把自己这师兄弟三人的本事掂量了一番。 封不平原身的功夫,在剑宗一辈里是数得著的。剑法纯熟,內力也扎扎实实地练了二十余年,在二流高手中算得上顶尖。但要说一流?还差著老大一截。那岳不群能胜他,靠的可不是侥倖——人家的紫霞神功已经入门,真气运转之间,剑上带著一股绵绵不绝的劲力,这正是气宗以气御剑的门道。 至於成不忧和丛不弃,比自己还要弱上一筹,勉强摸到二流的门槛罢了。 就这三块料,若是不知死活地在江湖上晃荡,怕是活不过三个月。 嵩山派那群牛鼻子,素来与气宗交好,左冷禪更是野心勃勃,正愁没机会插手华山的事呢。魔教就更不用说了,见了华山派的人,不问青红皂白先砍了再说。 “难啊……” 封不平望著天边的云彩,长长嘆了口气。 丛不弃正蹲在一旁啃野兔腿,闻言抬头:“师兄愁什么?可是伤口又疼了?” “疼倒是不疼。”封不平看了他一眼,“我是愁咱们往后怎么活。” 丛不弃把兔腿一放,正色道:“师兄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著你!我这两日跟二师兄学了几手陷阱,往后咱们往深山里头一躲,打猎种菜,自给自足……” “然后呢?”封不平打断他。 “然后?”丛不弃挠了挠头,“然后就练功啊。练他个十几年,再去跟岳不群那廝算帐!” 封不平看著他,忽然笑了。 这憨货,倒是想得简单。不过也难怪,原身的记忆里,丛不弃就是这么个性子——直肠子,没那么多弯弯绕。 可封不平不是原身。 他脑子里装著的是另一个世界的见识,还有那些年看过的无数武侠小说。 “你知道我这几日在想什么吗?”他问丛不弃。 丛不弃摇头。 “我在想,咱们这种人,放在江湖上算什么。”封不平掰著手指头数,“一流高手?够不上。二流里头拔尖?勉强算一个。可你知道有多少天资不凡之辈吗?嵩山年轻一辈有左冷禪。。魔教任我行、向问天,少林方正,武当冲虚成名更早……” 丛不弃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人,咱们一个也惹不起。”封不平继续道,“所以咱们得躲著,躲得远远的,躲到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 “那不是要去太行山嘛。”丛不弃道。 “太行山是要去的,但不是现在。”封不平眯起眼睛,“在去太行山之前,我想先找一个人。” “谁?” “田伯光。” 丛不弃呆了呆,挠头道:“这名字……没听过啊。哪门哪派的?” 封不平没有回答,只是望著远处的山峦出神。 他记得原著里,田伯光是个採花大盗,轻功高绝,刀法凌厉,令狐冲初出茅庐时被他打得满地找牙。后来两人结为朋友,田伯光还帮过令狐冲不少忙。 可那都是二十多年后的事了。 现在的田伯光,应该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这少年没有名师指点,没有高深心法,全凭一股狠劲和悟性,硬生生把自己练成了一流高手。令狐冲能越级挑战,靠的是独孤九剑这开了掛的剑法。田伯光呢?他靠的可是实打实的苦功。 “这种人……”封不平喃喃道,“若是能拉拢过来……” “师兄?”丛不弃凑过来,“你说什么?” 封不平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没什么。去把你成师兄叫来,我有话说。” …… 三日后,封不平已经能拄著木棍走上里把路了。 又过了五日,他们离开了那座住了大半个月的破庙,开始一路向东。 封不平没有直接北上太行,而是带著两个师弟在洛阳附近转悠起来。 成不忧起初不解其意,只当师兄是想在进城之前把身子养利索些。可一连转了七八日,封不平既不著店,也不投亲,就领著他们在乡间镇甸四处晃荡,见了大户人家还要打听打听。 “师兄,咱们到底在找什么?”这日程,三人在路边茶摊歇脚,成不忧终於忍不住问道。 封不平喝了口茶,慢悠悠道:“找人。” “找谁?” “一个少年。” 成不忧和丛不弃对视一眼,都是满脸茫然。 丛不弃道:“师兄,咱们在洛阳又没熟人,找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做什么?” 封不平放下茶碗,看著两个师弟,忽然问道:“你们觉得,咱们三个的功夫怎么样?” 成不忧一怔,沉吟道:“这个……若是在江湖上论,大约能算二流。” “那我呢?” “师兄自然是二流中的顶尖。”成不忧道,“比我们强出一截,但要说一流……” “够不上。”封不平替他说完,“我自己清楚,我离一流还差著老大一截。若是现在遇上老一辈的高手,三招之內就得躺下。” 丛不弃急道:“师兄何必妄自菲薄!咱们还年轻,练他二十年,未必不能……” “二十年?”封不平笑了,“难道岳不群没练吗?他有紫霞神功,有整个华山派的资源。咱们呢?咱们有什么?” 丛不弃哑口无言。 封不平继续道:“我不是要泄你们的气。我是想让你们想明白一件事——咱们要想出人头地,要想跟岳不群扳手腕,光靠闷头苦练是不够的。” 成不忧若有所思:“师兄的意思是……” “得找帮手。”封不平道,“找那些没有门派、没有背景、但又有真本事的人。最好是现在还不起眼、將来能成大器的。” 丛不弃挠头:“这上哪儿找去?” 封不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们可听说过田伯光这个名字?” 两人齐齐摇头。 “我也没听说过。”封不平道,“但我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现在应该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无门无派,独来独往。他练功的法子很野,没有什么高明心法,但硬是靠著一股狠劲,把轻功和刀法练到了极高的境界。” 成不忧皱起眉头:“师兄如何得知?” 封不平早就想好了说辞:“那日在破庙,昏迷之中,恍惚听到有人说话。声音飘渺,也不知是做梦还是真的。那人提到一个名字——田伯光,说这少年天赋异稟,將来必成大器。还说……他眼下就在洛阳左近。” 成不忧和丛不弃面面相覷。 这说辞著实有些玄乎,但封不平说得认真,他们也不好质疑。 丛不弃挠了挠头:“那……咱们就找找看?” 成不忧沉吟道:“若真如师兄所言,此人確实值得结交。只是洛阳这么大,找一个无名少年,无异於大海捞针。” “所以要慢慢来。”封不平端起茶碗,“找不著也不亏,就当是养伤了。你们没发现吗?这半个月走走停停,我这身子倒是比在破庙里干躺著好得快。” 这倒是实话。封不平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走路也不用拄棍了。 成不忧点了点头:“那就依师兄所言。” …… 此后数日,三人依旧在洛阳周边游荡。 封不平带著两个师弟,专门往那些热闹的镇甸钻。他也不急著找人,每到一处,先寻个茶摊酒肆坐下,听听閒话,看看往来行人。偶尔遇到当地的大户人家,还要打听打听有没有少年出没的可疑人物。 丛不弃憋了几天,终於忍不住问:“师兄,咱们这样转悠,真能找到那人?” 封不平笑道:“急什么。你当这是说书先生的故事里,主角一出场就遇上高人?” “那咱们……” “咱们是在碰运气。”封不平道,“碰得上最好,碰不上,就当是游山玩水,见见世面。你们俩从小到大都在华山上待著,难得下山,不好好逛逛?” 丛不弃挠头:“可是……” “可是什么?”封不平拍了拍他肩膀,“我问你,这几日吃的喝的,比在破庙里如何?” 丛不弃想了想:“那自然是强多了。昨儿那家酒肆的红烧肉,真叫一个香。” “这不就结了。”封不平哈哈大笑,“有肉吃,有酒喝,还有人陪著说话,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丛不弃被他说得没脾气,只好也跟著笑。 成不忧在一旁看著,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 这位大师兄,自打受伤醒来之后,似乎变了许多。 以前的封不平,沉默寡言,一门心思扑在剑上,何曾有过这般谈笑风生的模样?更不用说带著他们在乡间晃荡、找什么素不相识的少年了。 可要说他变了,却又变好了。 以前的封不平,虽是大弟子,却总让人觉得隔著一层。如今这师兄,说话做事都透著一股子亲近,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跟著他走。 成不忧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知道,跟著这样的师兄,心里踏实。 “成师兄想什么呢?”丛不弃凑过来。 成不忧收回思绪,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师兄走远了。” …… 这一转,就转到了腊月里。 洛阳的冬天来得早,刚进腊月便飘起了雪。三人寻了间小客栈住下,打算等雪停了再接著转。 这日傍晚,雪下得正紧,三人围在火盆旁烤火。丛不弃烤著两个红薯,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封不平靠著椅背,望著窗外的飞雪出神。 这两个月走走停停,虽说没找到田伯光的踪跡,却也並非全无收穫。 他借著“打听消息”的名头,带著两个师弟干了几件痛快事—— 城东有个姓周的財主,放高利贷逼死了人命,被他们半夜摸进去,把帐本一把火烧了个乾净。城南有个开当铺的奸商,专坑穷人的东西,被他们教训了一顿,还把当出去的物件全数还了回去。 丛不弃干得最起劲,每次都要多踹两脚才肯走。 成不忧起初还担心惹祸,后来见那些苦主脸上的笑容,也就默许了。 “师兄,”丛不弃把烤好的红薯递过来,“你说咱们干这些事,算不算侠义?” 封不平接过红薯,烫得直吹气:“算,怎么不算。劫富济贫,替天行道,说书先生不都这么讲的嘛。” “那咱们现在算不算侠客?” “算一半。” “怎么才一半?” 封不平咬了口红薯,含糊道:“真正的侠客,得有名號。你想想,人家一提起来,都是『北侠』郭靖、『东邪』黄药师,咱们呢?三个无名无姓的野路子,也好意思叫侠客?” 丛不弃认真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那咱们得起个名號。” 成不忧在一旁听著,忍不住道:“从师弟,你还当真了?” “怎么不当真?”丛不弃不服气,“师兄说的没错啊!” 封不平笑著摆手:“名號的事不急。等咱们真干出点名堂来,江湖上自然会给咱们起。到时候人家叫咱们什么,咱们就是什么。” 丛不弃眼睛一亮:“那师兄觉得,人家会给咱们起什么名號?” “这我哪儿知道。”封不平啃著红薯,“没准叫『太行三傻』呢。” 丛不弃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笑骂道:“师兄又拿我寻开心!” 成不忧也忍不住笑了。 屋外雪落无声,屋內笑声朗朗。 …… 雪连下了三日,第四日终於放晴。 封不平站在客栈门口,望著远处的山峦,忽然道:“明日咱们换个方向。” 成不忧问:“去哪儿?” “往南。”封不平道,“洛阳转遍了,去登封那边看看。” 丛不弃凑过来:“师兄,咱们这都找了两个月了,连个影子都没摸著。你说的那个人,该不会根本就不存在吧?”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不想找了?” “不是不想找……”丛不弃挠头,“就是觉得,这么大海捞针似的找,啥时候是个头啊。” “那就当是在游山玩水。”封不平道,“等什么时候玩够了,咱们就往太行山去。” 丛不弃嘆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街角传来一阵喧譁。 三人转头看去,只见几个地痞正围著一个小摊子,摊主是个瘦弱的少年,正护著身前的筐子,满脸倔强。 “小兔崽子,敢来老子的地盘摆摊,交钱了没有?”为首的地痞伸手去抓那少年的衣领。 少年一闪,避开了。 地痞扑了个空,脸上掛不住,骂道:“还敢躲?给我打!” 几个地痞一拥而上。 封不平本来没打算多管閒事——这种事在镇上见得多了,管不过来。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忽然看见那少年的动作。 快。 快得不像个普通少年。 他闪避之间,脚下步伐轻灵,那几个地痞的拳脚连他衣角都碰不著。 封不平眼睛一亮。 丛不弃正要衝上去帮忙,被他一把拉住。 “別动,看著。” 几个地痞追著少年打,追了半天,愣是没沾著一下。那少年也不还手,只是东躲西闪,像条泥鰍似的滑不溜手。 终於,地痞们追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了手。 “小兔崽子,有种別跑!” 少年站在几步之外,咧嘴一笑:“不跑等著挨打?我又不傻。” 地痞头子被他气得够呛,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放了几句狠话,带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少年拍了拍身上的灰,弯腰收拾被踢翻的筐子。 封不平走上前去,蹲下身子帮他捡。 少年抬头看他,眼中带著警惕。 封不平把捡起的几个野果放回筐里,笑呵呵地问:“小兄弟,你这身功夫,跟谁学的?” 少年脸色一变,腾地站起,就要跑。 “別急別急。”封不平伸手拦住他,语气和善,“我没恶意。就是看你身手不错,想交个朋友。” 少年盯著他,不说话。 封不平也不急,蹲在那儿,笑呵呵地与他对视。 过了好一阵,少年终於开口,声音还有些稚嫩:“你是什么人?” “我?”封平回头看了看两个师弟,笑道,“我是个没名没號的野路子。这两个是我师弟。咱们在找人。” “找谁?” “找一个叫田伯光的少年。”封不平盯著他的眼睛,“你认识吗?” 少年的瞳孔微微一缩。 封不平笑了。 他知道,这两个月的功夫,没有白费。 第4章 太行四杰 第四章太行四杰 那少年被封不平盯著,眼神闪烁了几下,忽然撒腿就跑。 他跑得极快,脚尖点地,整个人像一阵风似的窜出去,眨眼间便到了街角。 然后便撞进了丛不弃怀里。 丛不弃早得了封不平眼色,绕到后面堵著,见人衝来,一把抱住,嘿嘿笑道:“小兄弟,跑什么跑?我师兄又不吃人。” 少年拼命挣扎,却哪里挣得脱?丛不弃虽是二流垫底,对付一个半大孩子还是绰绰有余。 封不平慢悠悠走过来,蹲下身子,与那少年平视。 “田伯光,”他轻声道,“对不对?” 少年身子一僵,不挣扎了。 封不平笑了笑,对丛不弃道:“鬆手吧。” 丛不弃依言鬆开,却仍挡在少年身后,防他再跑。 少年站直身子,拍了拍被弄皱的衣裳,抬头看向封不平。这回他没跑,只是眼神里带著警惕和一丝好奇:“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我说我听说过你,你信吗?” “不信。” “那我说我会算命,你信吗?” 少年翻了个白眼。 封不平哈哈大笑。这孩子有点意思,明明被三个陌生人堵住,却还能翻白眼,胆色倒是不错。 “走吧,请你吃顿饭。”封不平站起身,“边吃边聊。” 少年不动:“我凭什么跟你去?” 封不平回头看他:“凭我能教你功夫。”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嗤笑道:“你?你多大本事?我凭什么信你?” 丛不弃听得火起,上前一步:“嘿,你这小子……” 封不平伸手拦住,不紧不慢道:“我本事不大,二流顶尖罢了。比你那师门的心法,应该强点。” 少年脸色变了。 封不平继续道:“你师门的事,我知道一些。內功一般,轻功倒是不错。你的轻功应该是从小练的底子,后来又自己琢磨著改进过,对不对?” 少年不吭声,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封不平又道:“至於刀法,你现在应该还在摸索阶段。没人指点,全靠自己瞎琢磨,能琢磨成什么样,全看天赋。我没说错吧?” 少年抿了抿嘴,终於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会算命,你又不信。”封不平笑道,“走吧,天冷,找个暖和的地方说话。” 他转身便走,也不回头。 少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身后那两个大汉,犹豫片刻,终於抬脚跟了上去。 …… 街角有家小酒馆,四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封不平要了几个热菜,一壶温酒,给少年倒了杯茶——年纪太小,不宜饮酒。 少年捧著茶杯,低著头不说话。 封不平也不急,慢悠悠地吃著菜,偶尔给两个师弟夹一筷子。 丛不弃憋得难受,几次想开口,都被成不忧用眼神制止。 过了好一阵,少年终於抬起头:“你真能教我功夫?” 封不平放下筷子:“你先说说,你师门是怎么回事。” 少年沉默片刻,低声道:“没什么师门。我师父是个跑江湖的,收了我做徒弟,教我几年功夫,去年病死了。” “什么功夫?” “內功心法一套,叫《清风诀》。轻功一套,叫《穿云步》。刀法一套,叫《断门刀》。”少年说著,自己先苦笑起来,“都是不入流的玩意儿。” 封不平点点头。这和他想的差不多。 原著里田伯光的內功確实不高明,全靠轻功和刀法出彩。那刀法凌厉狠辣,多半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能把不入流的刀法琢磨成一流,这天赋,嘖嘖。 “你师父死后,你就一个人?” “嗯。” “靠什么活著?” 少年抬起头,眼里带著一丝倔强:“我自有我的活法。不偷不抢,在山里採药打猎,拿到镇上换点钱粮,饿不死。” 封不平看著他,忽然问:“那你今天为什么在镇上摆摊?” 少年一滯,没说话。 封不平笑了笑:“是想攒钱买什么东西吧?还是想攒钱去什么地方?” 少年咬了咬嘴唇,终於道:“我想去衡山。” “衡山?做什么?” “听说衡山派刘正风刘三爷武功高强,为人仗义,我想……”少年说著,声音低了下去。 封不平明白了。这孩子是想投奔名门,学真功夫。 他嘆了口气,问道:“你知道衡山派收徒的標准吗?平时根本不会见你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吗?你知道就算你运气好见著了,人家问你师承来歷,你怎么说?” 少年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渐渐涨红。 丛不弃看得不忍,插嘴道:“师兄,你少说两句……” 封不平摆摆手,放缓了语气:“我不是要打击你。我是想告诉你,你这条路走不通。” 少年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封不平看著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在原著里是个採花大盗,无恶不作,最后被不戒和尚阉了,下场悽惨。可那是二十多年后的事。现在的他,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半大孩子,想学真功夫,想出人头地,仅此而已。 那些恶事,他还没做。 那些歧路,他还没走。 若是有人能在他走上歧路之前拉他一把…… “餵。”封不平开口。 少年抬起头,眼眶微红。 封不平看著他,认真道:“我有个想法,你听听。” 少年没吭声。 “我师兄弟三人,本是华山派剑宗门下。因门派內斗,不得不远走避祸。我们要去太行山隱居,往后二十年,怕是不会下山了。”封不平顿了顿,“我们缺个人手,打柴挑水,採药做饭,总得有人干。” 少年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下去:“你想让我给你们当僕人?” “当什么僕人?”封不平笑了,“我缺的是师弟。” 少年愣住了。 丛不弃也愣住了,脱口道:“师兄!” 成不忧却按住了他,微微摇头。 封不平继续道:“我代师收徒,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师父的第四个弟子。华山剑宗的功夫,我教你。我这些年琢磨出来的心得,也教你。至於你能学到多少,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少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当然,有两条规矩。”封不平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入了我门,就得守我门的规矩。为非作歹的事,不能干。第二,二十年之內,你不能下山。二十年之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绝不拦著。” 少年呆呆地看著他,半晌,忽然问道:“你……你图什么?” 封不平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图什么?图二十年后,江湖上多一个能打的朋友。” 少年怔怔地坐著,眼眶又红了。 丛不弃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凑到成不忧耳边低声道:“二师兄,你也不劝劝?咱们自己还不知道往哪儿去呢,这又添一张嘴……” 成不忧看著封不平,轻声道:“听师兄的。” 丛不弃噎住了。 酒馆里静了片刻。 忽然,少年站起身,退后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田伯光,叩见师兄!” 封不平连忙起身去扶:“起来起来,哪来这么多虚礼……” 田伯光抬起头,额头上磕出一片红印,却咧著嘴笑。 封不平看著那张笑脸,忽然想起自己前世收第一个徒弟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也是这般高兴,觉得终於有人肯跟自己学真东西了。 可惜后来那徒弟学了两年就不来了,说是太极拳太慢,不如去健身房擼铁。 封不平收回思绪,拍了拍田伯光的肩膀:“行了,坐下吃饭。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老四了。” 田伯光使劲点头,又跪下去磕了一个,这才起身坐回位置。 丛不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嘟囔道:“这就完了?我还以为要三跪九叩、焚香告祖呢……” 封不平笑道:“哪有那讲究。心意到了就行。” 成不忧倒了杯酒,举起来:“来,敬四师弟。” 田伯光连忙端起茶杯,恭恭敬敬地敬了一圈。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丛不弃拉著田伯光问东问西,田伯光一一答了,言语间渐渐没了拘谨。 封不平靠著椅背,看著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穿越过来两个多月,总算是干成了一件正经事。 …… 四人在洛阳又盘桓了几日,备了些乾粮衣物,便启程北上。 太行山绵延千里,横亘河北、山西之间。封不平凭著原身的记忆,又对照著前世的印象,选了一处偏僻的山谷作为落脚点。 那山谷在群山深处,周围峰峦叠嶂,只有一条隱蔽的小径可通。谷中有山泉,有平坡,还有几间不知何年留下的破屋,稍加修葺便可住人。 “就是这儿了。”封不平站在谷口,满意地点点头。 丛不弃四下张望,挠头道:“师兄,这地方好是好,可咱们吃什么?” “打猎,採药,种菜。”封不平道,“山里还能饿死人?” “那……”丛不弃又挠头,“钱呢?总得买点盐吧?买点布吧?”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笑道:“放心,饿不著你。” …… 此后半月,太行山方圆三百里內的盗匪,倒了血霉。 封不平带著三个师弟,昼伏夜出,专挑那些为祸乡里的山寨下手。他也不贪多,一次只打一家,摸清底细,深夜潜入,速战速决。 第一处,黑风寨。 寨主“黑风虎”,带著二十几个嘍囉,专劫过往客商,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封不平观察了三日,选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动手。 他和成不忧对付寨主,丛不弃和田伯光清理嘍囉。 盏茶功夫,黑风寨再无一个活口。 临走时,封不平让师弟们把寨中积攒的钱粮清点一番,能带的带上,带不走的就地掩埋。至於那些刀枪兵器,挑趁手的拿了几件,剩下的全扔进山涧。 第二处,青狼帮。 第三处,伏虎寨。 第四处…… 第十八处。 两个月后,四人回到山谷时,丛不弃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但眼睛却亮得嚇人。 “师兄,咱们这算不算……替天行道?” 封不平靠坐在破屋前的石头上,看著三个师弟——成不忧脸色平静,但眼底有光;丛不弃满脸兴奋,恨不得再来十八家;田伯光站在一旁,手里还握著那把从第十七处山寨缴来的刀,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算。”封不平笑道,“不过这话出去別乱说。” 丛不弃咧嘴一笑:“那当然,我又不傻。” 成不忧在一旁道:“师兄,那些山寨的財物,我大概清点了一下。粮食足够咱们吃两年,银两也有几百两,还有一些布匹药材……” “够不够?” “够。”成不忧顿了顿,“够咱们二十年不愁吃穿。” 封不平点点头,看向田伯光:“老四,这些日子跟著跑,怕不怕?” 田伯光抬起头,认真道:“不怕。” “杀人呢?” 田伯光沉默了一下,道:“第一次有点怕,后来就不怕了。” 封不平看著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不留活口吗?” 田伯光摇头。 “因为留了活口,就会有消息传出去。”封不平道,“消息传出去,就会有人找上门来。咱们现在惹不起那些人,所以只能做得乾净些。” 田伯光若有所思。 封不平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觉得,这样太狠了。那些嘍囉,有些可能也是被逼无奈才落草的。” 田伯光抿了抿嘴,没说话。 封不平嘆了口气:“老四,你要记住——这不是心狠,是活命。那些嘍囉,平日里跟著寨主作恶,手上都沾著血。今天放了他们,明天他们就能把咱们卖了。江湖上混,有些事可以做绝,有些事必须做绝。不留活口,就是必须做绝的那种。” 田伯光沉默良久,终於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封不平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看著眼前这间破屋,看著堆在屋角的粮食布匹,看著三个站在面前的师弟。 丛不弃还在那儿傻乐,成不忧已经开始盘算著怎么修缮房屋,田伯光握著刀,若有所思。 山风吹来,带著初春的寒意。 封不平忽然笑了。 穿越过来三个月,从破庙里的半死不活,到如今带著三个师弟站稳脚跟,总算是没白忙活。 至於往后…… 他抬起头,望著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先把这二十五年,安安稳稳地过好。 “走吧,”他招呼三个师弟,“进屋收拾收拾,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练功。” 丛不弃欢呼一声,第一个衝进屋去。 成不忧笑著摇头,跟著进去了。 田伯光站在原地,看著封不平,忽然道:“师兄。” “嗯?” “谢谢你。” 封不平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拍了拍他的脑袋:“傻小子,一家人说什么谢。去吧,帮忙收拾。” 田伯光点点头,转身跑进屋去。 封不平站在门口,看著三个师弟在屋里忙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太行三傻,如今是四个了。 得改个名。 太行四傻? 好像不太好听。 那就…… 太行四杰? 他笑了笑,抬脚跨过门槛。 屋外,夕阳正红。 第5章 寒潭传功 第五章寒潭传功 次日天色未明,封不平便醒了。 他躺在炕上,听著三个师弟绵长的呼吸声,心中默默盘算。混元功乃华山九功之一,位列紫霞之后,向来是剑宗嫡传的核心心法。原身作为大弟子,入门最早、根基最扎实,二十岁那年得师父青睞,破例传授。成不忧和丛不弃入门晚些,资质虽不差,却只学了基础內功。至于田伯光,更是不必说了。 这几月他时常想,若是两位师弟早几年得传混元功,剑气之爭那日,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如今他既承了这具身体,也承了这份遗憾。 “师兄?”成不忧的声音响起,原来他也醒了。 封不平坐起身,低声道:“叫他们起来,今日有事。” …… 寒潭边,晨雾未散。 四人站在潭边,封不平看著三个师弟,缓缓开口:“今日起,我传你们一套新內功。” 成不忧一怔:“新內功?” “混元功。”封不平道。 成不忧脸色微变,脱口道:“华山九功的混元功?” 丛不弃也瞪大了眼:“师兄,那不是嫡传弟子才能学的吗?” 封不平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华山九功之一,也是剑宗一脉的核心心法。当年师父传我时说过,此功讲究循序渐进,內外兼修,练到大成,真气混元如一,绵绵不绝。” 他顿了顿,看著二人:“你们入门晚,师父没来得及传。这几月我一直想,若是你们早几年得了这心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话没说完,成不忧已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道:“师兄,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丛不弃也道:“是啊师兄,那时候咱们功夫差,输了就输了,怪不了別人。” 封不平看著这两个师弟,心中微暖。他深吸一口气,道:“过去不提,那就提將来。从今日起,我代师传功。混元功的心法口诀,你们用心记下。” 他转向田伯光:“老四,你也一样。既入了门,就是华山弟子。这心法,你也有份。” 田伯光愣住了。 他从昨日献出轻功,心中便一直在想,自己能得师兄们接纳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望別的?此刻听封不平这么说,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师兄,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 封不平摆摆手:“別说话,用心记。” 田伯光重重地点头,眼眶又有些红。 封不平开始背诵口诀。 “混元者,元气之始也。天地未分,混元为一。人身小天地,亦有混元之气,藏于丹田,散於百骸……” 他一字一句,背得极慢,每背几句便停下来解释。成不忧听得认真,不时点头;丛不弃挠著头,努力记住;田伯光则闭著眼,口中念念有词,竟是在默默背诵。 待口诀讲完,日头已升起一竿高。 封不平道:“光背口诀不够,还得体悟。这寒潭之水能助真气运行,你们下水试试。” 丛不弃探头看了看那幽碧的潭水,咽了口唾沫:“师兄,这水冷不冷?” “冷。”封不平笑道,“越冷越好。混元功讲究以意导气,以气行血。寒气入体,气血自然会加快运行,正合练功之机。” 丛不弃苦著脸,第一个脱了鞋袜,试探著把脚伸进水里。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打了个哆嗦,牙齿咯咯作响。但咬牙忍著,按封不平所授口诀,引导体內真气运转。 过了片刻,他脸上的苦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咦?真气真的跑快了!” 成不忧见状,也脱了鞋袜下水。他沉稳些,虽也冷得皱眉,却没出声,默默运功。只觉那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体內真气果然比平日里活跃了许多,心中暗暗称奇。 田伯光是最后一个下水的。他自幼苦惯了,这点冷倒不算什么,只是静静站著,按口诀引导真气。他內力最弱,底子也薄,但胜在专注,不多时便觉丹田处隱隱生出一股暖意,缓缓向四肢蔓延。 封不平看著三人,心中暗暗点头。 成不忧根基最稳,真气中正平和,虽初学混元功,却已摸到门径。丛不弃性急,真气也躁些,但底子扎实,假以时日必能收束。田伯光內力最弱,却有一股子韧性,真气虽细,却连绵不绝。 都是可造之材。 他深吸一口气,也脱了鞋袜,走进潭中。 …… 此后数日,四人每日清晨必到寒潭边,在水中运功一个时辰。起初冷得直打颤,后来渐渐適应,竟觉出几分舒爽来。 封不平又琢磨出新的法子。 那瀑布虽小,水流却也急。他让三人轮流站到瀑布下,任水流衝击,同时运功混元功。水流衝击之下,气血运行更快,真气也愈发活泼。 丛不弃第一个尝试,被冲得东倒西歪,连呛了几口水。但他性子倔,硬是咬著牙站了一炷香的功夫,上来时浑身发抖,眼中却有光。 “师兄,这法子好!身上又冷又热,真气跑得比往常快一倍!” 成不忧也试了,站得稳稳噹噹。他闭著眼,任水流从头顶浇下,眉头紧锁,显然在全力运功。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確有奇效。” 田伯光最是吃得住苦,在瀑布下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上来时嘴唇发紫,浑身打颤,却咧嘴笑道:“师兄,我觉得丹田里那股热气,比昨日粗了些。” 封不平拍拍他肩膀:“练下去,还会粗。” 至於混元掌,封不平另有计较。 他將前世的八极拳法拆解开来,揉进混元掌中。八极讲究“崩撼突击”,贴身近打,发力刚猛。混元掌原是循序渐进的路子,揉进八极之法后,平添一股爆烈之意。 “这一招,叫『撑锤』。”封不平示范著,“沉肩坠肘,气沉丹田,发力在腰,达於四梢。打出去的时候,要有一股子崩劲。” 丛不弃依样画葫芦,一掌拍在树上,震得落叶簌簌,自己却齜牙咧嘴地甩手:“师兄,疼!” 封不平笑道:“疼就对了。等你这双手打树不疼了,功夫就成了。” 成不忧默默比划,出掌沉稳,劲力內敛。他看了封不平一眼,欲言又止。 封不平察觉到他的目光,问:“怎么了?” 成不忧沉吟道:“师兄这套掌法,发力之巧,与华山武功大不相同。可是师兄自己琢磨的?” 封不平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点点头道:“是。这些年閒来无事,瞎琢磨的。” 成不忧不再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田伯光在一旁默默比划,出掌虽轻,劲力却已有几分模样。他悟性极高,八极的刚猛与混元掌的绵长,竟被他揉在一起,打得虎虎生风。 …… 转眼便是月余。 这日傍晚,四人练完功,围坐在火炕边。丛不弃烤著山薯,香气四溢。田伯光在角落里打坐运功,面色红润,显然內力又有进益。成不忧翻看著一本手抄的剑谱,那是封不平凭记忆默写出来的剑宗剑法。 封不平靠著墙,看著三人,忽然开口:“老四那套穿云步,我琢磨过了。” 田伯光睁开眼,看向他。 封不平道:“那轻功確实有独到之处。步伐灵动,转折如意,提气之法也巧妙。更重要的是,你改的那几处,让这功夫更適合逃命。” 他顿了顿,认真道:“从明日起,这轻功就是咱们师兄弟四人的必修课。早晚都要练,练到腿脚比脑子快,练到遇事想都不想就跑。” 丛不弃挠头道:“师兄,怎么又说跑?咱们练了混元功,又练了混元掌,就不能跟人打一打?” 封不平看著他,缓缓道:“打得过才叫打,打不过那叫送死。咱们现在这功夫,在江湖上算几流?” 丛不弃想了想,老实道:“二流吧,我可能还不到。” “那左冷禪呢?” “一流。” “任我行呢?” “超一流。” 封不平点点头:“所以打得过吗?” 丛不弃不说话了。 封不平看向三人,声音低沉:“你们记住,咱们现在没资格跟人动手。这二十五年,咱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著。活著练功,活著变强,活著等到能动手的那一天。在这之前,保命是第一位的。” 成不忧缓缓点头。丛不弃若有所思。田伯光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田伯光抬起头,认真道:“师兄,我记住了。往后我把穿云步的心法口诀写下来,咱们一起练。” 封不平看著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好。”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山风呼啸,吹得林涛阵阵。屋內却暖意融融,山薯的香气混著柴火的味道,让人莫名心安。 封不平靠著墙,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穿越过来快半年了。从破庙里的半死不活,到如今在这深山之中,有了安身之所,有了生死相依的兄弟,还有了看得见的奔头。 前路漫漫,不知还有多少艰难。 但至少此刻,这寒潭之畔,这破屋之中,有四个不甘心的人,在默默熬著。 熬过二十五年。 熬到剑出太行那一日。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第6章 五年磨练 第六章五年磨剑 春去秋来,寒暑五易。 太行山深处,那座无名山谷,已不復当年荒僻模样。 谷中平坡被开垦出几畦菜地,依时令种著菘菜、萝卜。坡下搭了座木棚,养著十几只山鸡,是丛不弃一只只从林子里抓回来驯的。溪水边砌了石灶,每日炊烟裊裊,倒有了几分居家过日子的气象。 变化最大的,还是人。 那四个当年仓皇逃入山中的剑宗余孽,如今已是另一番模样。 —— 天色未明,寒潭边已有人影。 成不忧赤著上身,站在瀑布之下。五年寒潭苦修,他原本清瘦的身形已健硕许多,肩背肌肉虬结,在冰冷水流衝击下纹丝不动。 他闭著眼,呼吸绵长。 混元功练到第三层后,真气已可在体內自成循环。此刻瀑布衝击体表,寒气透入肌肤,反成了淬炼真气的助力。丹田处一股暖流缓缓升起,顺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寒意尽消。 这是他五年来摸索出的法子——以寒潭之水为炉,以己身为铜,日夜淬炼。 “二师兄,还是你最早。” 丛不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成不忧睁开眼,微微点头,自瀑布下走出,接过丛不弃递来的布巾,擦拭身上水珠。 丛不弃也脱了衣裳,走进潭中。他没有去瀑布下,只是站在齐腰深的潭水里,开始运功。 他不像成不忧那般能吃苦。五年来,那瀑布他试过无数次,每次站不到半炷香就哆嗦著跑出来。后来封不平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必强求。他便心安理得地站在潭水里练,倒也进步不慢。 “二师兄,你说我这混元功,什么时候能到第三层?” 成不忧正穿衣裳,闻言看了他一眼:“你第三层?” 丛不弃訕訕一笑:“我就问问。” 成不忧没有回答,目光越过潭水,落在远处一块巨石上。 巨石之上,封不平盘膝而坐,面向东方,一动不动。他每日清晨必在此处打坐,无论寒暑风雨,从不间断。 丛不弃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师兄这五年,越来越……” 他想找个合適的词,却不知怎么说。 成不忧轻声道:“越来越像师父了。” 丛不弃一怔,隨即默然。 —— 封不平確实变了。 五年前刚醒来时,他还带著前世的烟火气,说话风趣,行事隨和。可隨著时日推移,那具身体里属於剑宗大弟子的记忆,渐渐与他融为一体。 那些年苦练剑法的日夜,那些年与师弟们切磋的时光,还有剑气之爭那日,满地的血,满山的哭喊…… 封不平分不清那是原身的记忆,还是自己的感受。它们混在一起,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只知道,每次闭上眼,都能看见那一幕——成不忧浑身浴血,背著昏迷的自己,在夜色中狂奔。丛不弃跟在身后,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满脸惊恐。 那是他欠他们的。 也是剑宗欠他们的。 所以他不能停。 朝阳从山巔跃出,第一缕金光落在封不平脸上。他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凝而不散,在晨光中化作一道白练,飘出三尺有余,方才消散。 混元功第四层。 五年前,他只是初入第三层。如今,已是第四层中段。按华山派的说法,內功四层,可称小成。 还不够。 他站起身,跃下巨石。 成不忧和丛不弃已穿好衣裳,正在潭边等他。田伯光也来了,正蹲在潭边,用双手掬水洗脸。 五年过去,那个瘦弱的少年已长成英挺青年。他眉眼间还带著当年的机警,却多了几分沉稳。每日清晨,他总是最后一个到,却也是练得最苦的一个。 “老四,穿云步练得如何了?”封不平问。 田伯光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师兄,第七式还有些滯涩。” 封不平点点头:“饭后练给我看。” “是。” —— 早饭是菘菜燉山鸡,配上杂粮饼子。丛不弃的手艺越来越好,一锅汤熬得奶白,香气飘出老远。 四人围坐在石灶边,就著热汤吃饼。 丛不弃一边吃一边念叨:“今儿个得把那几畦萝卜收了,再晚就要冻在地里。还有那几只山鸡,我瞧著又能孵一窝……” 成不忧默默吃著,偶尔点点头。 田伯光埋头喝汤,忽然抬头道:“二师兄,你昨夜练剑练到几时?” 成不忧顿了顿:“丑时。” “我醒了一次,听见外头有动静,还以为有野猪。”田伯光道,“出来一看,是你在舞剑。” 丛不弃闻言,看向成不忧:“二师兄,你也太拼了。” 成不忧没说话。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心中明白。 成不忧是天性最沉稳的那个,也是心里压得最深的那个。剑气之爭那年,他眼睁睁看著师父倒在气宗剑下,却连衝上去的资格都没有。这五年,他比谁都练得苦,从不在人前显露,却从不肯有一日懈怠。 他想报仇。 他们都想。 饭后,封不平道:“今日不急著收萝卜。老四的穿云步,我先看看。” 田伯光站起身,走到谷中一片开阔地。 穿云步共九式,是他师父传下的残本。五年来,田伯光凭著记忆和悟性,將九式一一补全,又反覆推敲改进。如今这套轻功,早已不是当年那套不入流的功夫。 田伯光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已在三丈之外。 丛不弃看得眼都直了。他练了五年穿云步,自忖也算小成,可跟田伯光一比,简直慢得像爬。 田伯光的身影在谷中腾挪闪转,时如惊鸿,时如游龙。脚下步伐看似杂乱,却暗含章法,每一步都踏在最关键的位置。最难得的是转折之间全无滯涩,仿佛身子没有骨头,想往哪儿拐就往哪儿拐。 封不平目不转睛地看著。 第七式“云中折”,是穿云步中最难的一式。要在高速奔跑中骤然折向,身法转折超过九十度,对腰腿力量和身体协调性要求极高。 田伯光疾奔至一棵树前,左脚猛地点地,整个人横著飘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三丈外的另一棵树后。 成了。 封不平暗暗点头。 田伯光收功,微微有些气喘,走到封不平面前:“师兄,请指点。” 封不平沉吟道:“第七式成了,但还有瑕疵。” 田伯光认真听著。 “你刚才转折时,腰胯发力太猛,上半身跟得慢了半分。”封不平道,“你自己可能感觉不到,但我看著,那一瞬间你的肩背僵了一下。” 田伯光回想方才的感觉,缓缓点头:“好像是。” 封不平道:“这一式讲究的是全身如一。腰胯发力,上半身要同时跟上,不能有先后。你再练,我盯著。” 田伯光点点头,又练去了。 丛不弃凑过来,小声道:“师兄,老四这轻功,江湖上能排第几?” 封不平想了想:“一流。” “一流?”丛不弃瞪大眼,“那他岂不是比咱们都厉害?”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轻功是一流,內力呢?刀法呢?综合起来,还是二流。” 丛不弃挠挠头,不知是该替老四高兴还是该替自己发愁。 —— 午后,封不平把三人叫到一处。 “今日起,我传你们新的剑法。” 成不忧眼睛一亮。五年来,封不平已传了他们二十余套剑宗剑法,从基础的养吾剑、希夷剑,到高深的淑女剑、君子剑,无一不包。成不忧本以为师兄已经把会的都教了,没想到还有新的。 封不平从身后取过三柄木剑,分给三人。 “这套剑法,叫『狂风快剑』。” 这是他这五年琢磨出来的。原身记忆中有这套剑法的雏形,是剑宗前辈留下的残篇。封不平凭著前世的武学见识,又揉进形意拳的“硬打硬进无遮拦”,將残篇补全,更推演出许多变化。 “狂风快剑,顾名思义,要诀在一个『快』字。”封不平道,“但快不是乱挥。剑要走最短的路,刺最准的点,用最快的速度。” 他持剑而立:“我先演示一遍。” 话音未落,剑已刺出。 三人只觉眼前一花,漫天剑影已笼罩了丈许方圆。那剑势凌厉无比,每一剑都奔著要害而去,偏偏转折之间行云流水,全无半分勉强。 丛不弃看得目瞪口呆。他跟封不平练了五年剑,自认对师兄的剑法心中有数。可此刻这一套狂风快剑,他竟连剑路都看不清楚。 成不忧看得更细。他注意到,封不平出剑时,脚下步伐与穿云步暗合,腰胯发力则与混元掌相通。这套剑法,竟是揉合了这几年所学的精华。 剑光一收,封不平归剑入鞘,面不改色。 “看清了?” 三人齐齐点头,又齐齐摇头。 封不平道:“这套剑法,老四先学。” 田伯光一愣。 封不平道:“你轻功最好,身法最灵,学这套剑法最合適。成师弟沉稳有余,灵动不足,这套剑法与你路子不合。三师弟……” 他看向丛不弃,顿了顿:“你先学基础。” 丛不弃苦著脸:“师兄,我练五年基础了。” 封不平道:“再练五年。” 丛不弃不敢再说话。 封不平转向田伯光,开始一招一式地讲解。 田伯光听得认真,学得更认真。他悟性本就极高,又有轻功底子,一个时辰下来,已能把前五式比划出个大概。 丛不弃在一旁看著,心里酸溜溜的。他凑到成不忧身边,小声道:“二师兄,你说师兄是不是偏心” 成不忧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师兄让老四学狂风快剑,是因人施教。老四身法灵动,学快剑事半功倍。你呢?” 丛不弃挠头:“我咋了?” 成不忧道:“你性子急,沉不住气,学快剑只会越学越飘。师兄让你打基础,是为你好。” 丛不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 入夜,四人各自回屋。 封不平没有睡,坐在窗前,望著天上的月亮。 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成不忧。 “师兄还没睡?” 封不平摇摇头:“进来吧。” 成不忧推门而入,在炕边坐下。沉默片刻,他忽然道:“师兄,今日那狂风快剑,是你自己创的?”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成不忧轻声道:“五年了。师兄教我们的功夫,有些是剑宗原有的,有些……不是。我一直想问,师兄这些功夫,是从哪儿来的?” 封不平沉默良久,缓缓道:“如果我说,是梦里得来的,你信吗?” 成不忧看著他,目光深邃。 封不平与他对视,没有躲闪。 过了许久,成不忧点点头:“我信。”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师兄,不管这些功夫是从哪儿来的,我只知道一件事——你是我师兄。这就够了。” 门轻轻关上。 封不平望著那扇门,忽然笑了。 ——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 寒潭边,已有人在练功。 封不平盘膝於巨石之上,面向东方。 成不忧立於瀑布之下,任水流衝击。 丛不弃站在潭水中,闭目运功。 田伯光在谷中腾挪闪转,练著那套新学的狂风快剑。 五年前,他们仓皇逃入山中,身负重伤,前途未卜。 五年后,他们站在这寒潭之畔,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把自己打磨成剑。 剑未出鞘,锋芒已藏。 只为那一日。 朝阳跃出山巔,金光洒满山谷。 封不平睁开眼,望著那轮红日,轻声道:“还有二十年。” 第7章 瀑布练剑 第七章瀑下参剑 內功破一流那日,封不平在寒潭边坐了整整一日。 他闭著眼,细细体味体內真气的流转。那真气已不是五年前那般细流涓涓,而是如江河般浩浩荡荡,在经脉中奔涌不息。丹田处更是暖意融融,仿佛揣著一轮小太阳,四肢百骸无一处不舒坦。 混元功第五层。 按华山派的说法,內功五层,可称一流。 他睁开眼,望著那掛细瀑,忽然长啸一声。啸声在山谷中迴荡,惊起林间飞鸟无数。 成不忧三人闻声赶来,见封不平立於潭边,神采奕奕,都知必有喜事。 “师兄,突破了?”成不忧问。 封不平点点头。 丛不弃大喜,搓著手道:“太好了!往后江湖上,咱们也算有一流高手坐镇了!” 田伯光站在一旁,眼中满是艷羡之色。五年过去,当年的少年已长成英挺青年,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封不平看著他,忽然道:“老四,你的內力也快到三层了吧?” 田伯光点头:“还差一线。” 封不平拍拍他肩膀:“不急,水到渠成的事。” 当晚,丛不弃杀了两只山鸡,又翻出藏了许久的野果酒,四人好好庆贺了一番。酒至半酣,封不平忽然放下碗,道:“我想创一套剑法。” 三人齐齐看向他。 封不平缓缓道:“这五年,我把剑宗留下的剑法都捋了一遍。养吾剑中正平和,希夷剑飘忽不定,淑女剑绵里藏针,君子剑堂堂正正——都是好剑法,但都不是我的剑法。” 他顿了顿,继续道:“各派宗师,哪一个不是创出了適合自己的武功,才进阶绝顶之列?左冷禪有嵩山剑法,任我行有吸星大法,方正有易筋经,冲虚有太极剑。我呢?” 成不忧若有所思:“师兄是想……” “我想创一套快剑。”封不平道,“越快越好。快到对手看不清、挡不住、躲不开。” 田伯光眼睛一亮,忍不住道:“师兄,我也是这么想的!” 封不平看向他。 田伯光道:“我从小学的是剑法,师父传的那套入门刀法太慢,我从小就觉得不对劲。后来自己琢磨著改,想著剑要走最短的路,用最快的速度,让对手看不清剑路,那就贏了。我管那路子叫……叫……” “叫什么?”丛不弃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田伯光有些不好意思:“叫飞沙走石。我想著,剑快起来,就像风卷沙石,迷眼遮目,让人防不胜防。” 封不平怔住了。 飞沙走石。 原著里,田伯光的刀法就叫飞沙走石三十六式。原来在这个世界,他走的本是刀的路子,又成了那採花大盗。 可如今,他遇见了自己。 封不平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他站起身,走到田伯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四,咱俩想到一处去了。” 田伯光抬头看他,眼中闪著光。 封不平环顾三个师弟,缓缓道:“明天开始,我下水。” “下水?”丛不弃不解,“师兄不是天天都在水里练功吗?” 封不平摇头:“不是寒潭,是瀑布底下。” —— 次日清晨,封不平站在瀑布前。 那瀑布从十余丈高的崖上垂下,虽不算宽,水流却极急。五年了,他们只在瀑布下练功,从没有人想过在瀑布下练剑。 封不平脱了外衣,提著木剑,走进潭中。 水没过腰,没过胸,直到脖颈。他一步步靠近瀑布,越近水流越急,衝击力越大。走到瀑布边缘时,整个人已被水流冲得摇摇晃晃。 他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砰!” 水流从头顶砸下,如山压顶。封不平一个踉蹌,险些摔倒。他扎稳马步,咬著牙,缓缓举起木剑。 出剑。 剑刚刺出,便被水流冲歪。 再刺。 还是歪。 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 封不平从瀑布下退出来,浑身湿透,大口喘气。 丛不弃在岸边看得直咧嘴:“师兄,这也太难了。” 封不平摆摆手,歇了片刻,又走了进去。 —— 此后数日,封不平每日都在瀑布下练剑。 起初连剑都举不稳,被冲得东倒西歪。后来渐渐站稳了,剑也能刺出去了,却歪歪斜斜,全无准头。再后来,刺出的剑终於有了模样,虽然比平时慢了许多,但至少能刺直了。 第十日,田伯光也下了水。 他站在瀑布边缘,看著封不平,忽然道:“师兄,我想试试。” 封不平点点头,让出位置。 田伯光深吸一口气,迈入瀑布。 他比封不平更惨。封不平好歹有五年寒潭打底,腰马功夫扎实。田伯光强在轻功身法,下盘却没那么稳,一进去就被冲得连翻两个跟头,灌了一肚子水。 丛不弃在岸上笑得打跌。 田伯光从水里爬起来,抹了把脸,又走进瀑布。 又摔。 再进。 再摔。 一个时辰后,他终於能在瀑布下站稳了,只是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封不平在岸边看著,暗暗点头。这孩子,韧性是真足。 —— 转眼又是半月。 这日清晨,封不平照例在瀑布下练剑。经过二十多日的磨礪,他已能在水流中勉强刺出完整的剑招,虽然比平时慢了许多,但至少能刺直了。 田伯光在一旁练剑。他手中也是一柄木剑,剑身略短,是他自己削的。此刻他正试著在瀑布下施展飞沙走石的路子,剑影在水幕中忽隱忽现,虽被水流冲得歪歪扭扭,却已有了几分模样。 忽然,封不平停下动作,愣愣地看著手中木剑。 “师兄?”田伯光问。 封不平没说话,缓缓又刺出一剑。 这一剑极慢,慢到能看清每一个细节。剑尖破开水流,在水幕中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跡,像蚕丝,像蛛网,转瞬即逝。 他又刺一剑。 还是慢。 第三剑。 忽然,他手腕一抖,剑身猛地一震,前方的水流竟被劈开一道口子,露出一瞬的空隙。 田伯光眼睛瞪大了。 封不平也愣住了。他看著手中木剑,回想方才那一瞬的感觉——那一剑刺出的瞬间,真气猛然爆发,速度陡然提升,竟生生破开了水流的阻力。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道。 田伯光凑过来:“师兄,刚才那一剑?” 封不平回过神来,眼中闪著光:“老四,你注意到没有——咱们平时在水里练剑,总是被水流冲歪。为什么?” 田伯光想了想:“因为水流有阻力?” “对。但还有一层。”封不平道,“咱们出剑,是从慢到快,一点点加速。剑身穿过水流,受到的阻力也是从小到大。等你加速到最快的时候,阻力也最大,剑就被冲歪了。” 田伯光若有所思。 封不平继续道:“但如果反过来呢?” “反过来?” “从一开始就全力爆发,让剑在最短的时间內达到最快。”封不平道,“快到水流来不及反应,快到阻力还没成形,剑就已经过去了。” 田伯光眼睛越来越亮。他低头看著手中木剑,喃喃道:“我琢磨飞沙走石,一直想的是如何让剑影迷眼遮目。可若真快到了极致,根本不需要迷眼——对手还没看清剑,剑已经到了。” 封不平点头:“正是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又刺出一剑。 这一剑,起手时平平无奇,可剑至中途,猛然加速。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剑尖竟刺破了水幕,带起一串细小的水珠,直直穿了过去。 田伯光看得目瞪口呆,也学著刺出一剑。 他悟性极高,又有飞沙走石的底子,试了七八次后,竟也刺出了破水一剑。虽然威力远不及封不平,但路子对了。 封不平收剑,长长吐出一口气:“成了。路子对了。” —— 此后数日,封不平和田伯光日夜泡在瀑布下。 一个练剑,一个也练剑。 成不忧和丛不弃起初还在岸上看,后来索性也下了水。成不忧的剑法走沉稳一路,虽不適合这种爆发式的练法,但也大有启发。丛不弃则纯粹是凑热闹,被冲得东倒西歪也不肯走。 封不平把琢磨出的法子教给田伯光,田伯光又把自己飞沙走石的心得分享出来。两人互相启发,竟琢磨出许多奇思妙想。 比如,出剑的时机。 水流不是一成不变的。瀑布看似均匀,实则每一瞬间都有细微的波动。若能抓住那波动最弱的瞬间出剑,阻力便小了许多。 田伯光身法灵动,感知最敏锐,最先摸到了这个窍门。他能在瀑布下站上半个时辰,就为等那一瞬间的波动。剑刺出的剎那,往往比平时快上三成。 比如,发力的角度。 剑身倾斜几分,可以劈开水流,减少阻力。但倾斜的角度要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偏,少一分则滯。 封不平性子沉稳,一遍遍试,一遍遍调,终於找到了最合適的角度——七分十五度。他用炭笔在剑身上做了记號,让田伯光也照著练。 比如,真气的运用。 出剑瞬间,真气猛然爆发,可以短时间內在剑身周围形成一层无形气劲,將水流排开。这一招最耗內力,但效果也最显著。 封不平內力已达一流,用起来尚可。田伯光內力尚浅,试了几次就脸色发白。封不平不许他再试,让他先把前两个窍门练扎实。 田伯光嘴上应著,转头却偷偷练。封不平发现后,狠狠训了他一顿。 “內力是根基,根基不牢,再巧的招式也是空中楼阁!”封不平沉著脸,“你这五年白练了?” 田伯光低著头,不敢吭声。 成不忧在一旁打圆场:“师兄,老四是心急了些,也是想早日练成。” 封不平嘆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心急。但练功这事,急不得。你飞沙走石的路子是对的,先把基础打牢,往后有的是时间琢磨。” 田伯光抬起头,重重点头。 —— 除了这三个窍门,两人还琢磨出许多杂七杂八的法子。 比如,在瀑布下闭著眼练剑。 水流衝击之下,眼睛根本睁不开。封不平索性闭上眼,全凭感觉出剑。一开始剑剑落空,后来渐渐能刺中固定的位置。田伯光跟著学,练了大半个月,竟能在闭眼的状態下,一剑刺中三丈外飘落的树叶。 比如,在瀑布下对练。 两人站在瀑布里,你一剑我一剑,互相餵招。水流衝击之下,平日十拿九稳的招式全变了形,稍不留神就被冲得踉蹌。可正是这般艰难,逼得两人不断调整发力、身法、节奏,进步反倒比平时快得多。 丛不弃看得眼热,也想下场试试。结果刚站进去,就被田伯光一剑背拍在肩膀上,疼得齜牙咧嘴,再也不敢提对练的事。 比如,借著月光夜练。 有一回,封不平半夜醒来,隱约听见瀑布那边有动静。他悄悄走过去,只见月光下,田伯光一个人站在瀑布里,举著木剑,一动不动。 “老四?” 田伯光回过头,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却咧嘴笑道:“师兄,我忽然想到,晚上月光照在水幕上,能看清水流波动的痕跡。比白天好用。” 封不平怔住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少年,为何能在原著里闯出那般名头。 不是天赋,不是机缘,是这股子疯劲。 他站在岸边,看著田伯光一剑一剑地刺,直到东方既白。 —— 这日傍晚,四人围坐在火炕边。 丛不弃烤著山薯,忽然问:“师兄,你和老四这一个月琢磨出什么名堂了?” 封不平和田伯光对视一眼。 封不平道:“还早。刚摸到点门道,离创出完整的剑法还差得远。” 田伯光补充道:“师兄说,至少要三年,才能把架子搭起来。” “三年?”丛不弃咋舌,“这么久?” 成不忧淡淡道:“五年都等了,三年算什么。” 丛不弃想了想,点头道:“也是。” 封不平看著两个师弟,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五年了。 五年寒暑不輟,五年朝夕相处,五年生死相依。 如今,他终於摸到了那扇门的边缘。 而门后,是一条崭新的路。 他望著窗外的月光,轻声道:“再过二十年,咱们下山的时候,我倒要看看,岳不群接不接得住我这套剑。” 田伯光握著木剑,认真道:“师兄,到时候我给你掠阵。咱俩的快剑,一起上,看他怎么挡。” 丛不弃一拍大腿:“还有我!” 成不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月光下,寒潭如镜,瀑布如练。 二十五年,刚过去五分之一。 路还长。 第8章 恆山问剑 第八章恆山问剑 秋风劲劲,入眼一片枯黄。封不平要下山一趟。 临行前,他把三个师弟叫到跟前,说了此行的目的。 丛不弃听完,愣了半晌:“师兄,你要去恆山?跟那群尼姑学剑阵?” 封不平点头。 成不忧皱起眉头:“师兄,恆山剑阵是那尼姑们的镇派之宝,向来不传外人。你去了,人家肯教?” 封不平道:“所以得换。” “拿什么换?” 封不平沉默片刻,缓缓道:“拿我这五年琢磨內功的心得。” 三人都是一怔。 田伯光脱口道:“师兄,那可是你自个儿的心血!” 封不平摆摆手:“心血不心血,要看用在哪儿。搁我这儿烂著,就是一堆废纸。拿去换有用的东西,才叫心血。” 他看向成不忧和丛不弃,目光深邃:“你们俩的剑法路子,我心里有数。” 成不忧垂首不语。他明白师兄的意思——自己剑法走沉稳一路,中规中矩,却难有大成。丛不弃倒是想走奇险,可天赋有限,奇险不成反成毛躁。五年下来,两人虽也苦练不輟,却始终在二流徘徊,离一流遥遥无期。 “师兄,”丛不弃挠头,“我跟二师兄是不是给你丟人了?” 封不平摇头:“丟什么人?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剑法这条路走不通,就换条路走。”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想过了。咱师兄弟四人,往后真要对上强敌,光靠单打独斗不行。老四的快剑能独当一面,你们俩呢?联手对敌,或许比单打更有可为。” 成不忧抬起头:“师兄是说……合击之术?” 封不平点头:“正是。可合击之术,江湖上少有。少林武当那些大门派,或许有,但咱们去不了,人家也不会教。我想来想去,只有恆山派。” 丛不弃不解:“为啥是恆山?” 封不平道:“恆山剑阵,天下闻名。三定师太能以二流之资,坐稳一派掌门,靠的就是这套剑阵。三人成阵,可敌一流;六人成阵,可敌超一流。咱们人少,正好学那三人成阵的法子。” 田伯光忍不住道:“师兄,要不我跟你去?咱俩的快剑,说不定也能琢磨出合击的法子。” 封不平笑了笑,拍拍他肩膀:“你留下。快剑的路子,你比我熟。这几个月自己琢磨,等我回来,咱俩再碰。” 他又看向成不忧和丛不弃:“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俩把混元功再夯实些。等我学成归来,有你们苦的。” 丛不弃咧嘴一笑:“师兄放心,我跟二师兄肯定不偷懒。” 成不忧却仍是眉头不展:“师兄,你那內功心得,真能换来恆山剑阵?” 封不平道:“试试看。” —— 恆山在太行以北,相距千余里。 封不平昼行夜伏,专拣荒僻小路,走了二十余日,终於望见那连绵的山峦。 恆山派在山巔,乃佛门清净之地。封不平沿著石阶一步步上去,到得山门前,已是黄昏时分。 山门紧闭。 他叩响门环,不多时,一个年轻尼姑开了门,见是个陌生男子,微微一惊,合十道:“施主,天色已晚,本寺……” 封不平抱拳道:“在下封不平,求见定閒师太。” 年轻尼姑一怔:“施主认得我们掌门?” 封不平摇头:“见过一面。烦请通报一声,就说华山剑宗封不平,有事相求。” 年轻尼姑犹豫片刻,还是进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山门再次打开。那年轻尼姑合十道:“封施主,掌门有请。” 封不平跟著她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禪房前。尼姑退下,他推门而入。 禪房中,一盏青灯,三个老尼。 当先一人面容清瘦,目光温和,正是掌门定閒师太。左侧那尼姑身形魁梧,面色黝黑,手持戒刀,是定静师太。右侧那尼姑眉眼凌厉,面带煞气,是定逸师太。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封不平。 封不平抱拳为礼:“华山封不平,见过三位师姐。” 定閒师太微微頷首,示意他坐下。定静师太目不转睛地盯著他,定逸师太则冷哼一声:“华山派?听闻剑气之爭,你们剑宗败了。怎么,来恆山避祸?” 封不平不卑不亢:“避祸谈不上,避世是真的。在下与两位师弟,如今隱居太行山,已有五年。” 定逸师太还要再说,定閒师太抬手止住她,温声道:“封施主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封不平沉默片刻,缓缓道:“在下此来,是想求一物。” “何物?” “恆山剑阵。” 此话一出,禪房中顿时一静。 定静师太霍然站起,面色铁青。定逸师太更是勃然大怒,一拍案几:“放肆!恆山剑阵乃本派不传之秘,你一个外人,也敢开口?” 封不平面色不变,看向定閒师太。 定閒师太依旧神色平和,只是目光深邃了几分:“封施主,定逸师妹说得不错。剑阵是本派立派之基,向来只传本门弟子。施主这个请求,恕贫尼不能答应。” 封不平点点头:“在下明白。所以在下也带来一物,想与三位师太交换。” “交换?”定逸师太冷笑,“你能拿出什么,配得上我恆山剑阵?” 封不平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案几上。 “这是在下这五年琢磨內功的心得。” 定逸师太嗤笑一声:“內功心得?我恆山派自有內功心法,要你的心得何用?” 封不平不理会她,只看著定閒师太,缓缓道:“师太可知道,剑气之爭后,剑宗门人四散,在下与两位师弟逃入深山,身无长物,只有一套混元功傍身。” 定閒师太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封不平道:“混元功乃华山九功之一,位列紫霞之后。在下资质愚钝,入门二十余年,不过二流。可这五年,在下將混元功重新梳理,又揉进一些自己的体悟,竟连破两层,如今已是……” 他顿了顿,轻声道:“一流。” 定閒师太目光一凝。 定静师太面色微变。就连定逸师太,也收起了冷笑,上下打量著他。 定閒师太沉默良久,缓缓道:“封施主,可否近前一步?” 封不平起身,走到她面前。 定閒师太伸出三指,搭在他腕上。一股柔和的內力探入,沿著经脉缓缓游走。约莫盏茶功夫,她收回手,面色郑重。 “施主所言不虚。真气浑厚,根基扎实,確是一流境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封不平脸上,“施主今年贵庚?” “三十有二。” 定逸师太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二岁的一流高手,放在江湖上,已是惊才绝艷。左冷禪三十二岁时,也不过如此。 定閒师太沉默片刻,轻声道:“施主那本心得,可否容贫尼一观?” 封不平將册子递上。 定閒师太就著青灯,一页页翻看。起初只是隨意瀏览,渐渐地,目光越来越专注,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翻到后半,她忽然停住,久久凝视著某一页。 定静师太和定逸师太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不知过了多久,定閒师太合上册子,长嘆一声。 “封施主,”她看著封不平,眼中满是复杂之色,“你这五年,究竟想了多少?” 封不平道:“日也想,夜也想。” 定閒师太沉默片刻,缓缓道:“贫尼修习本派內功三十余年,自问於內力一道,颇有心得。可施主这本册子里,有些见解,竟是我从未想过的。” 定逸师太忍不住道:“掌门师姐,你说什么?” 定閒师太没有回答,只是看著封不平:“封施主,贫尼有一事不明。” “师太请说。” “施主这些心得,若肯示人,便是少林武当也要奉为上宾。为何偏偏来恆山,换一套剑阵?” 封不平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我有两个师弟。”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他们剑法天赋平平,这辈子单打独斗,怕是成不了一流。可他们跟著我逃出华山,跟著我躲进深山,跟著我苦熬五年,从无半句怨言。” “我这个做师兄的,不能让他们白跟著。” 禪房中静了下来。 定閒师太看著他,目光渐渐柔和。定静师太面色稍霽,连定逸师太也不再冷笑,只是静静听著。 良久,定閒师太轻声道:“封施主,你是个好师兄。” 封不平摇头:“算不上好。只是尽力而为。” 定閒师太看向两个师妹。定静师太微微点头,定逸师太犹豫片刻,也点了点头。 “封施主,”定閒师太道,“恆山剑阵,可以教你。” 封不平起身,郑重一揖。 定閒师太摆摆手:“施主不必多礼。你那本心得,足以抵得剑阵之传。只是……” 她顿了顿,道:“剑阵法门繁复,非朝夕可成。施主若是不弃,可在恆山住些时日,贫尼亲自传授。” 封不平抱拳道:“多谢师太。” —— 封不平在恆山一住便是半年。 每日清晨,定閒师太亲自指点他剑阵之法。那剑阵看似简单,实则变化繁复,三人各守一方,互为犄角,进退呼应。封不平资质不差,也学了整整三个月,才勉强摸到门径。 定閒师太也不催促,只是耐心讲解,偶尔还会与他切磋印证。封不平以混元掌对敌,定閒师太则以绵里藏针的恆山剑法化解,两人拆解之间,各有领悟。 閒暇时,封不平便在禪房中打坐练功。定閒师太时常来访,与他探討內力之道。封不平那些心得,虽是前世武学理念与今生实践的融合,却也並非全无根基。两人每每论到深夜,竟有相见恨晚之感。 剑阵学成之后,封不平並未急於离去。 他总觉得,恆山这方清净之地,能让他的心沉下来,想许多在太行山时来不及想的事。而定閒师太也似有意留他,时常以切磋为名,邀他印证武学。 这一留,又是三个月。 这日午后,两人在院中切磋完毕,坐在树下饮茶。定閒师太忽然道:“封施主,你那两个师弟,一个沉稳,一个跳脱,你打算如何传他们剑阵?” 封不平沉吟道:“成师弟性子稳,我打算让他主守。剑阵中那个『镇』字诀,最適合他。” “丛师弟呢?” 封不平笑了笑:“他那人,总想走奇险路子。剑阵里那个『变』字诀,正合他用。让他专门负责扰乱对手,打乱对方节奏。” 定閒师太点点头,又问:“那田施主呢?你不是说他走的是快剑路子?” 封不平道:“他不练剑阵。” “哦?” 封不平道:“快剑的路子,跟剑阵不合。硬把他塞进来,反而掣肘。他独来独往,反倒能发挥最大效用。” 定閒师太若有所思,轻声道:“施主用人,倒是知人善任。” 封不平摇头:“算不上。只是想让他们都活著。” 定閒师太看著他,目光中有些复杂的意味。 沉默片刻,她忽然道:“封施主,你那本心得,贫尼反覆看了多遍。其中有些见解,於本派內功大有补益。” 封不平道:“师太若觉得有用,儘管拿去。” 定閒师太微微动容:“施主此言当真?” 封不平点头:“那心得既已给了恆山,如何处置,自是师太的事。” 定閒师太沉默良久,忽然起身,郑重合十:“贫尼代恆山上下,谢过施主。” 封不平连忙起身还礼:“师太言重了。师太传我剑阵,已是天大的人情。这点心意,权当回礼。” 定閒师太摇摇头:“剑阵是剑阵,心法是心法。施主这半年来,与贫尼切磋印证,贫尼受益良多。说起来,倒是恆山欠施主的。” 封不平道:“师太若这么说,那我也只好说,这半年来在恆山叨扰,受益良多,也该谢师太。”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 又过了半月,封不平终於决定辞行。 这日清晨,他收拾好行囊,来到定閒师太的禪房。 定閒师太正在诵经,见他进来,合十道:“封施主,今日便要走了?” 封不平点头:“叨扰大半年,也该回去了。” 定閒师太点点头,从案上取过一本册子,递给他:“这是贫尼这些时日整理的剑阵精要。施主回去后,按图索驥便是。” 封不平接过,郑重收入怀中,抱拳道:“多谢师太。” 他顿了顿,又道:“师太,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施主请说。” 封不平看著定閒师太,认真道:“在下此行恆山,除了三位师太,再无旁人知晓。下山之后,也绝不会向外人提起。”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师太能否也应允在下一事——无论何时,都不向江湖上提起,封不平来过恆山。” 定閒师太目光微动,沉默片刻,轻声道:“施主是想……隱去这段过往?” 封不平点头:“在下如今隱於太行,只想安安静静练几年剑,不想与江湖有太多牵扯。若让人知道我来过恆山,学过剑阵,恐生事端。” 定閒师太看著他,忽然轻嘆一声:“施主思虑周全,贫尼佩服。” 她合十道:“贫尼答应你。封施主从未来过恆山,恆山也从未见过封施主。” 封不平郑重一揖:“多谢师太。” 定閒师太还礼,又道:“贫尼也有一事,想请教施主。” “师太请说。” “施主那套快剑,可有名號?” 封不平一怔,隨即摇头:“尚未取名。” 定閒师太微微一笑:“他日剑成,若有缘再见,施主可要告诉贫尼。” 封不平看著她,也笑了:“一定。” —— 山门外,晨雾未散。 封不平沿著石阶一步步下去,走出十余丈,忽听身后传来悠远的钟声。 他没有回头。 第9章归途遇童 第九章归途遇童 封不平离开恆山时,正是初春。 山下的桃花开了,一树树粉白,在晨雾中若隱若现。他沿著来时的路一路向南,走得並不急。半年没见三个师弟,心中自是牵掛,可这山野春光,也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走了三日,地势渐平,已入河北地界。 这一日正午,封不平在一处镇甸打了尖,出镇不久,忽然心有所感。 他脚步微顿,余光扫向身后。 没有人。 可他练了七年穿云步,於轻功身法一道,早已不是当年吴下阿蒙。方才那一瞬间,分明有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凌厉如刀。 封不平不动声色,继续前行。脚下却暗暗加快了几分,借著路边的树木遮挡,身形忽左忽右,穿云步第七式“云中折”悄无声息地施展开来。 走出二里有余,他忽然闪身躲进一片密林,屏息凝神。 片刻后,一个身影从林外掠过。 那人身形魁梧,一身黑衣,腰间悬著一柄厚背大刀,脚步极快。掠过林边时,他忽然停下,四下张望,眉头紧皱。 “怪了,明明看见往这边来的……” 封不平躲在树后,借著枝叶缝隙望去,心中一凛。 那人的装束,那柄大刀,还有那股子凌厉的气势——魔教的人。 而且不是普通教眾。 他回忆原身的记忆,又想起前世读过的原著,忽然冒出一个名字—— 童百熊。 魔教教主的结义兄弟,向问天的至交,一流高手。此人以勇悍著称,刀法刚猛,脾气暴烈,在教中地位极高。 封不平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穿云步虽好,轻功虽妙,可他內力才入一流,真要跟童百熊这样的老牌高手动手,胜负难料。更何况剑法未成,何必节外生枝? 童百熊在林子外站了片刻,骂了一声,转身离去。 封不平没有立刻动。他在林中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確认那人不会去而復返,这才悄然离去。 此后数日,他更加小心,昼伏夜行,专拣荒僻小路。直到进入太行山区,方才鬆了口气。 —— 太行山绵延数百里,封不平走的是当年出山的老路。 转眼又是年余。 自恆山归来,已是一年多前的事了。那半年的学剑,让封不平对剑阵一道有了更深的理解。回来后他便將成不忧和丛不弃操练起来,一个主守,一个主变,日日磨合,渐渐有了默契。 田伯光的快剑也越发精进。那套飞沙走石的路子,被他琢磨出三十余式,虽未大成,却已有了独到之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这一日,封不平独自出谷,往山外走。他想去最近的镇甸换些盐巴布匹,顺道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走出二十余里,忽然听见路边传来细微的呻吟声。 封不平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路边草丛里,蜷著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孩子,约莫六七岁年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封不平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 孩子双目紧闭,嘴唇乾裂,额头髮烫。他伸手探了探——烧得不轻。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再把了把脉,心中有了数。风寒入体,又加上飢饿,若不及时救治,怕是撑不过今夜。 封不平皱了皱眉。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孩子?是逃荒的难民?还是走失的? 可救人要紧。 他俯下身,將孩子轻轻抱起。那孩子太轻了,轻得像一把乾柴,在他怀里微微颤抖。封不平心中一嘆,抱著他寻了处避风的山洞,生起火来。又从行囊中取出乾粮和水囊,將乾粮掰碎了泡软,一点一点餵进孩子嘴里。 忙活到半夜,孩子的烧总算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下来。 他嘆了口气,闭上眼,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封不平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 孩子醒了,正瞪著一双眼睛,惊恐地看著他。那眼睛虽因生病而有些浑浊,却仍透著几分灵动,骨碌碌地转著,打量著这个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 封不平笑了笑:“醒了?” 孩子不说话,只是往后退了退,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封不平也不在意,递过水囊:“喝点水。你烧了一夜,差点没命。” 孩子犹豫片刻,伸出瘦小的手接过水囊,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见封不平没有恶意,又喝了几口,这才沙哑著嗓子道:“多谢……多谢大叔。” 那声音又细又弱,像只小猫。 封不平摆摆手:“什么谢不谢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山里?家里人呢?” 孩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封不平也不追问。他起身,走到洞口,望著外面的晨光,道:“走吧,跟我回山。先把身子养好,再说以后的事。” 孩子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 三日后,封不平带著孩子回到山谷。 谷口依旧,菜畦依旧,那几间茅屋也依旧。只是多了三个身影,早早地等在谷口。 丛不弃第一个衝上来,一把抱住封不平:“师兄!你可算回来了!这回怎么去这么久?” 成不忧跟在后头,面上虽平静,眼中却有喜色。田伯光站在最后,咧嘴笑著。 封不平拍拍丛不弃的背,又朝成不忧和田伯光点点头,笑道:“镇上耽搁了几日。” 丛不弃鬆开他,忽然看见他身后躲著的小小身影,愣了愣:“师兄,这谁啊?怎么这么小?” 封不平回头,见那孩子缩在自己身后,满脸紧张,两只小手紧紧攥著自己的衣角,便道:“路上捡的。病了,差点死在路边。” 丛不弃挠挠头:“捡的?这年头孩子也能捡?” 成不忧走上前,打量了孩子几眼,眉头微皱:“师兄,这孩子……” 封不平道:“先进屋再说。” —— 茅屋里,火炕烧得暖暖的。 孩子坐在炕边,低著头,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不敢看人。丛不弃端了碗热粥来,放在他面前。孩子饿得狠了,也顾不得怕,捧起碗就喝,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 封不平轻轻拍著他的背,等他不咳了,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放下碗,低著头,小声道:“我叫……叫令狐冲。” 屋里静了一瞬。 封不平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那张稚嫩的脸,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令狐冲? 原著里那个放荡不羈、瀟洒倜儻的令狐冲? 那个学了独孤九剑、当了恆山派掌门的令狐冲? 那个最终抱得美人归、笑傲江湖的令狐冲? 他低头看著眼前这个瘦弱的孩子,不过六七岁年纪,小脸蜡黄,身子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 丛不弃在一旁挠头:“令狐冲?这名字听著挺顺口。” 成不忧却注意到封不平的异常:“师兄?” 封不平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他看向令狐冲,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今年多大?” 令狐冲小声道:“七岁。” 七岁。 封不平心中默默推算。原著里令狐衝出场时二十五六岁,如今是剑气之爭后七年,离笑傲开场还有十八年。 十八年后的令狐冲,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华山派大弟子。 而此刻,他只是一个瘦弱幼小、差点死在路边的孩子。 封不平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令狐冲低著头,小手攥著衣角,声音更小了:“没了……都死了。” 封不平问:“怎么死的?” 令狐冲咬著嘴唇,不说话了。小小的肩膀微微发抖。 封不平看著他的神情,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著里令狐冲的身世从未交代,只知道他是孤儿,被岳不群收养。现在看来,收养之前,他过得並不好。一个七岁的孩子,孤零零地流落荒野,病了、饿了、无人理会——若不是自己恰好路过,只怕…… 丛不弃在一旁小声嘟囔:“师兄,这孩子怪可怜的……” 封不平摆摆手,示意他別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令狐冲面前,蹲下身子,与那孩子平视。 “令狐冲,”他轻声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令狐冲摇摇头,小小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封不平道:“这是太行山深处。我和我这三个师弟,七年前来到这儿,打算在这儿住上二十多年。” 令狐冲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只是愣愣地看著他。 封不平继续道:“我们在这儿练功,种菜,打猎,过日子。山里清苦,没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但有一条——只要进了这个山谷,就是一家人。” 他顿了顿,认真道:“你愿意留下来吗?” 令狐冲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中年人。那张脸不算英俊,却透著温和与善意。他又偷偷看了看旁边那三个年轻人——一个浓眉大眼,满脸憨厚;一个沉稳內敛,目光平和;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朝自己咧嘴笑。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小的,带著一丝颤抖,“我真的可以吗?” 封不平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当然可以。” 令狐冲看著他,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从小没了爹娘,四处流浪,挨过打,挨过饿,挨过白眼。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留下来。从来没有人说,可以把他当一家人。 他低下头,使劲抹眼泪,却越抹越多。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丛不弃看得心里发酸,走过去蹲下,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小子,別哭了。往后有我们呢。” 成不忧点点头,目光柔和。田伯光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递到他面前,咧嘴笑道:“吃不吃?我藏的,可香了。” 令狐冲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这几张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这世上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他接过乾粮,小小的手还在发抖,却使劲点了点头。 封不平站起身,走到门口,望著外面的山谷。 阳光正好,洒在菜畦上,洒在溪水上,洒在那几个站在一起的师兄弟身上。 七年了。 七年前,他孤身一人,在那破庙里醒来,身负重伤,前途未卜。 七年后,他有了三个生死相依的师弟,又捡了这么一个孩子。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 苍天有眼。 是啊,苍天有眼。 他把令狐冲送到自己面前,那就没有让他再去华山、再去岳不群门下的道理。 十八年后的江湖,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山谷里,多了一个叫令狐冲的孩子。 他回头,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轻声道:“走吧,带你去看看你的住处。” 令狐冲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还掛著泪痕,却努力挤出一个笑。 第10章心潮夜涌 第十章心潮夜涌 令狐冲拜师那一日,山谷中摆了简单的香案。 没有高朋满座,没有鼓乐齐鸣,只有师兄弟四人,和那个刚刚七岁的孩子。 封不平焚香稟告,向著华山方向遥遥一拜,算是告慰剑宗先师在天之灵。成不忧三人依次上前,与新入门的小师侄见礼。丛不弃塞给他一块藏了许久的糖,田伯光送了他一柄自己削的小木剑,成不忧则默默给他编了个结实的草蚱蜢。 令狐冲捧著那些小玩意儿,眼眶红红的,却使劲忍著没哭。 封不平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原著里那个瀟洒不羈的令狐冲,如今成了自己的徒弟。 命运这东西,当真玄妙。 —— 此后日子,照旧过著。 成不忧和丛不弃依旧苦练剑阵。封不平將恆山剑阵的精要细细讲给他们,又结合二人脾性,做了些调整。成不忧主守,剑势沉稳如山,专司防御与牵制;丛不弃主变,剑走偏锋,专司扰乱与突袭。两人日日磨合,渐渐有了默契。 田伯光依旧琢磨他的快剑。那套飞沙走石的路子已增至四十余式,越发凌厉。封不平偶尔与他切磋,只觉那剑越来越快,快到自己也须得凝神应付。 令狐冲则跟著四人轮番学艺。今日跟大师父练基本功,明日跟二师父学扎马步,后日跟三师父认穴位,大后日跟四师父比划轻功。他年纪虽小,悟性却高,学什么都快,只是坐不住,练一会儿就要东张西望。 丛不弃常说:“这小子,跟猴儿似的。” 封不平听了,只是笑笑。 像猴儿才好。太老实了,反倒不是令狐冲了。 转眼又是半年。 这一夜,封不平独坐屋中,久久未眠。 窗外的月光透过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远处传来瀑布的轰鸣声,隱隱约约,时远时近。 他靠在墙上,望著那片月光出神。 七年了。 內功入一流,狂风快剑初具雏形,剑阵之法也已传授。三个师弟各有进境,还收了个天赋极佳的徒弟。 可这远远不够。 他闭上眼,一个个名字从心头掠过—— 左冷禪。 嵩山派掌门,五岳剑派盟主,寒冰真气冠绝当世。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原著里差点一统五岳。自己这点功夫,对上他,能有几分胜算? 任我行。 魔教前教主的吸星大法,可吸人內力为己用。原著里令狐冲被他吸过,差点废了。自己內力虽入一流,可若被他吸住…… 东方不败。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封不平便觉心头一颤。 那才是真正的绝顶。 一根绣花针,绣花一样的手法,却让当世四大高手联手都敌不过。自己的狂风快剑,再快,能快过那根针吗? 快不过。 他睁开眼,望著屋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內力,內力不如人。剑法,剑法不如人。 那自己凭什么在江湖上立足? 思绪如乱麻,越理越乱。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月光。 紫霞神功。 华山派镇派之宝,气宗的不传之秘。若是有那门功夫,以寒潭之助,未必不能练出一身至阳至刚的內力。可紫霞只有掌门能学,自己这辈子是別想了。 寒冰真气? 左冷禪的绝学,自己无门无派,上哪儿学去?就算机缘巧合得了法门,没有相关理论,贸然修炼寒性內力,损伤经脉怎么办?那青翼蝠王韦一笑,不就是练寒功走火入魔,落得个吸血保命的下场? 辟邪剑谱?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那是捨本逐末。为了变强,连男人都不做了,就算天下无敌又如何? 他摇了摇头,將这些杂念一一拋开。 可拋开之后,便是更深的茫然。 机缘。 那些穿越小说里的主角,一个个机缘不断,跳崖得秘籍,遇险逢高人。自己呢?穿越七年,除了那寒潭,什么机缘都没遇上。 不对,寒潭就是机缘。 若不是寒潭,自己內功不可能七年破一流。若不是寒潭,也不可能创出狂风快剑。 可寒潭只是辅助,不是根本。 自己要的是一门根本性的手段,一门能让自己在面对那些绝顶高手时,不至於毫无还手之力的手段。 他望著月光,苦苦思索。 音波。 这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六指琴魔以音波为刃,东邪黄药师以簫声为剑,都是防不胜防的手段。而笑傲世界里…… 黄钟公。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对!黄钟公!七弦无形剑! 那门功夫,以琴音发劲,於无形之中伤人內力。对手功力越深,受制越甚。原著里令狐冲与黄钟公斗琴,若非內力全失,险些吃了大亏。 若是自己能学到那门功夫的精髓…… 封不平的心跳快了起来。 可隨即,又沉了下去。 黄钟公是什么人?梅庄四友之首,隱居杭州梅庄,等閒不见外客。自己一个无名无姓的剑宗余孽,凭什么去结交人家? 他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 要结交,得有由头。 投其所好? 原著里说,黄钟公嗜琴成痴,收藏天下名琴。自己哪来的名琴? 救命之恩? 人家好端端在梅庄待著,能有什么危险? 引荐之人? 自己在江湖上举目无亲,找谁引荐? 他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黑白子。 梅庄四友之二,嗜棋如命。原著里令狐冲能进梅庄,靠的就是向问天以棋局为饵。自己不会下棋,但…… 可以学啊。 他重新坐下,思绪飞快转动。 围棋一道,虽说博大精深,可自己前世也略懂皮毛。这辈子七年山中岁月,正好可以钻研。不求成为国手,只要能跟黑白子对上几局,混个脸熟就行。 有了黑白子这层关係,再慢慢接近黄钟公……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只觉心头一块大石终於落下大半。 可转念一想,又生忐忑。 那毕竟是梅庄四友,不是寻常江湖人。自己一个剑宗余孽,贸然上门结交,人家会起疑吗? 万一露了行跡,传到左冷禪耳朵里…… 他站起身,又坐下。坐下,又站起身。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瀑布的轰鸣依旧隱隱传来。 封不平在屋中踱了不知多久,终於停在窗前。 他望著那轮明月,长长吐出一口气。 怕什么? 又不是去打打杀杀,只是结交而已。自己七年不出山,江湖上谁知道封不平是谁?就算知道了,一个剑宗余孽,跟梅庄四友走得近些,又能如何? 左冷禪再霸道,还能管到梅庄去? 他握紧拳头,心中渐渐篤定。 先学棋。 学成了,找机会下山,去杭州。 若能得黄钟公赏识,学到七弦无形剑的精髓…… 若不能,就当是游歷一趟,长长见识。 总比闷在山里瞎琢磨强。 封不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重新坐回炕上。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望著那片月光,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七年了。 七年前在破庙里,自己半死不活,什么都没有。如今有寒潭,有师弟,有徒弟,有七年苦功打下的根基。 可还是不够。 左冷禪、任我行、东方不败……一个个名字压在心头,像一座座山。 他闭上眼,默默想著那个叫黄钟公的人。 杭州梅庄。 七弦无形剑。 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不急。 十八年,慢慢走。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瀑布的轰鸣依旧隱隱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封不平睁开眼,眼神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他起身,走到墙角,翻出一本落了灰的书。 那是当年路过镇甸时隨手买的,《弈理指归》。 他借著月光,翻开第一页。 从此山中岁月,又多了一件事。 第11章南下访琴 第十一章南下访琴 山中岁月,忽忽又是月余。 自那夜心潮起伏之后,封不平便定了主意——南下杭州,寻那梅庄四友。 他將三个师弟和令狐冲叫到跟前,说了自己的打算。 丛不弃听完,第一个跳起来:“师兄,你要去杭州?那地方离这儿几千里,你一个人去?” 封不平摇头:“不是一个人。老四跟我去。” 田伯光一怔,隨即面露喜色。 成不忧皱起眉头:“师兄,那梅庄四友……我听说他们是魔教的人。” 封不平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 封不平摆摆手:“我知道他们是魔教的人,可魔教中人,也分三六九等。那四友隱居梅庄,从不参与江湖纷爭,只以琴棋书画自娱。这样的人,结交一二,不妨事。” 成不忧沉默片刻,缓缓道:“师兄既然定了主意,我不拦著。只是……一路小心。” 封不平拍拍他肩膀,又看向丛不弃:“我走的这些日子,家里的事交给你和成师兄。剑阵別荒废了,每日都要练。令狐冲的根基也別落下,我回来要查的。” 丛不弃拍著胸脯:“师兄放心,包在我身上!” 他又看向令狐冲。那孩子听说师父要走,小脸垮了下来,眼眶红红的,却使劲忍著没哭。 封不平蹲下身,摸摸他的头:“好好跟两位师叔练功。等师父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令狐冲使劲点头,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 三日后,封不平与田伯光悄然离山。 两人一路向南,专拣荒僻小路,昼伏夜行。封不平当年从恆山归来时,已走过一回,此番带著田伯光,轻车熟路,倒也不觉得艰难。 这一日,两人进入河南地界。 天色將晚,前方隱隱露出一座镇甸。封不平正要加快脚步,忽然心中一动,拉著田伯光闪身躲进路边的林子。 片刻后,一队人马从镇中出来,沿著官道向南而去。 那队人马约有二十余人,个个黑衣劲装,腰悬兵刃。当先一人骑在马上,身形魁梧,气势凌厉。 田伯光躲在封不平身后,屏息凝神,等那队人马走远,才小声道:“师兄,那是……” 封不平沉声道:“魔教的人。” 田伯光脸色微变。 封不平望著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魔教的人,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如今任我行在位,魔教势力鼎盛,正与五岳剑派爭斗不休。这队人马,多半是往南边去的。 自己此行要寻的梅庄四友,虽说是魔教中人,却早已隱居,不参与这些纷爭。但愿这一路,莫要再撞上魔教的人。 “走。”他低声道,“从旁边绕过去。” —— 此后数日,两人愈发小心。 他们避开大路,专拣山野小径。偶尔经过村落,也只买些乾粮清水,绝不多作停留。 这一日,两人进入安徽地界。 封不平正盘算著还有几日能到杭州,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打斗声。 他脚步一顿,拉著田伯光闪到树后,探头望去。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两拨人正在激斗。一方黑衣劲装,正是魔教的装束;另一方服色杂乱,像是哪个帮派的人。 封不平看了片刻,心中瞭然。这年头魔教与五岳爭斗,各地帮派也捲入其中,仇杀隨处可见。 他正要拉著田伯光悄悄退走,忽然目光一凝。 魔教那边,有一个老者,鬚髮花白,使一对判官笔,招式精奇,显然是个高手。那人边打边退,护著身后一个年轻人,神色焦急。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来岁,面容清俊,手持长剑,剑法却也了得。只是被几人围攻,渐渐不支。 封不平看了片刻,忽然心头一动。 那老者的武功路子,隱隱有些眼熟。 他回忆原身的记忆,又想起前世读过的细节,忽然冒出一个名字—— 丁坚。 梅庄四友的管家,外號“一字电剑”。 封不平的心跳快了起来。 若那老者是丁坚,那他护著的年轻人是谁? 梅庄四友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老四,你在这儿等著,我下去看看。” 田伯光一惊:“师兄,那是魔教的人!” 封不平摆摆手:“不妨事。我有分寸。” 他整了整衣衫,从树后走出,慢悠悠地朝那打斗的地方走去。 两拨人打得正酣,谁也没注意到他。直到他走到近前,才有人喝道:“什么人!” 封不平抱拳道:“路过之人,见诸位打得热闹,忍不住想劝一句——杀人不过头点地,何苦赶尽杀绝?” 那围攻的几人闻言大怒,分出两个朝他扑来。 封不平不慌不忙,侧身避开一刀,隨手一掌拍在那人肩头。那人闷哼一声,跌出丈余。另一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封不平拿住手腕,轻轻一扭,钢刀落地。 两招之间,放倒两人。 场中眾人皆惊。 那老者丁坚趁机逼退对手,护著年轻人退到封不平身边,抱拳道:“多谢兄台相助!敢问高姓大名?” 封不平摆摆手:“无名之辈,不足掛齿。先退敌再说。”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穿云步施展开来,在人群中忽左忽右,每一掌拍出,必有一人倒地。那些人虽多,却连他衣角都碰不著。 丁坚看得目瞪口呆。 片刻之间,那十几人倒了一地,剩下的几人见势不妙,发一声喊,逃得乾乾净净。 封不平收掌而立,面不改色。 丁坚上前,深深一揖:“多谢恩公相救!丁某没齿难忘!” 那年轻人也上前行礼,態度恭敬。 封不平扶起二人,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掛齿。二位怎么称呼?” 丁坚道:“在下丁坚,这是我家公子,姓黄。” 那年轻人点头致意。 封不平心中一动。姓黄?莫非是黄钟公的家人? 他也不多问,只道:“二位怎会在此处遇险?” 丁坚嘆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我等本是杭州人氏,此番北上访友,不料遇上仇家。那些人是青竹帮的,与魔教有隙,见我等是魔教中人,便起了杀心。” 封不平点点头,道:“既是去杭州,正好同路。若不嫌弃,结伴而行如何?” 丁坚大喜:“求之不得!” —— 此后数日,四人结伴同行。 封不平从丁坚口中,渐渐探出一些消息。那年轻人姓黄,名徽,正是黄钟公的侄儿。此番北上,是替叔父寻访一张古琴的下落。 封不平心中暗暗庆幸。这一趟,算是找对人了。 他也不急著打听黄钟公的事,只是閒聊些江湖軼事、风土人情。偶尔露两手功夫,让丁坚愈发敬重。 这一日,四人进入浙江地界。 丁坚忽然道:“封兄,此番多蒙相助,无以为报。我家主人最是好客,若封兄不弃,不如到梅庄盘桓几日?” 封不平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笑道:“如此,叨扰了。” —— 三日后,四人抵达杭州。 那梅庄在西湖之畔,依山傍水,清幽雅致。封不平跟著丁坚进了庄子,一路穿堂过院,来到一间雅室。 室內坐著四人。 当先一人,面容清瘦,鬚髮花白,膝上放著一张古琴,正是黄钟公。旁边三人,一个执棋,一个捧书,一个拿画,自然是黑白子、禿笔翁和丹青生。 黄钟公起身相迎,笑道:“丁坚来信说,路上遇险,多亏一位高人相救。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封不平抱拳道:“不敢当。在下封不平,粗通拳脚,恰逢其会而已。” 黄钟公请他就座,又命人奉茶。寒暄几句,忽然目光落在封不平的手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封兄这双手……”他顿了顿,“可是练剑之人?” 封不平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黄先生好眼力。在下年轻时练过几年剑,如今已荒废了。” 黄钟公点点头,也不多问。 封不平环顾室內,见那琴棋书画,样样精致,心中暗暗点头。这四人,果然是风雅之士。 他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心中却已在盘算—— 接下来,该如何接近黄钟公,学到那七弦无形剑呢? 第12章弦上霜 第十二章弦上霜 秋深了。 梅庄的梧桐一夜之间落尽了叶子,封不平早起推窗,见庭院里铺了厚厚一层金黄。他站在窗前看了许久,直到寒气浸透衣衫,才想起添衣。 来梅庄,快一年了。 这一年间,日子过得缓慢而踏实。每日清晨与黄钟公习琴,午后与黑白子对弈,傍晚有时见田伯光提著酒罈来找老四丹青生,两人在院子里喝到月上中天,胡言乱语些江湖旧事。老三禿笔翁近来迷上了顏真卿的《祭侄文稿》,每日临帖不輟,逢人便讲“顏筋柳骨”,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进去。 封不平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习惯了醒来听见琴声,习惯了棋盘上黑白子的嘮叨,习惯了田伯光醉醺醺拍他肩膀喊“老封”,习惯了黄昏时分黄钟公煮的那壶茶——不浓不淡,恰好能润过琴弦上磨了一日的指尖。 这日午后,他与黑白子对弈。 黑白子执白,封不平执黑。棋至中盘,黑白子忽然停住,捻著棋子沉吟良久,最终摇了摇头,將棋子放回棋篓。 “又输了。”他嘆道,“你那些新棋谱,当真是闻所未闻。什么『中国流』,什么『宇宙流』,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棋还能这么下。” 封不平笑了笑:“你若是喜欢,我还有许多。” “喜欢,怎么不喜欢?”黑白子抬眼看他,“就是输得多了,面子上掛不住。” 两人相视,都笑了。 黑白子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著院中落叶,忽然道:“封兄弟,你来梅庄快一年了吧?” “是。” “这一年,”黑白子顿了顿,“大哥他……变了不少。” 封不平抬眼看他。 “从前大哥话少,一天到晚闷在屋里弹琴,我们几个想找他说话,都得寻个由头。”黑白子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多了几分认真,“这一年,他话多了。有时候吃饭,会主动问起我们今日做了什么。上个月老四弄来一坛西域葡萄酒,拉著大哥尝,大哥居然喝了三杯。” 封不平没有说话。 “我们都知道,是因为你。”黑白子看著他,“你那些琴理、曲子,大哥是真的喜欢。我们几个跟他几十年,从没见他眼睛那么亮过。” 封不平垂下眼,看著棋盘上未竟的棋局,黑白纵横,错落如人生。 “兄台言重了。”他低声道,“是黄前辈教我良多。” “教你?”黑白子笑了,笑声里却带著些別的什么,“封兄弟,大哥那一身本事,连我们几个都没传全。七弦无形剑,是他三十年心血。你当他为什么肯教给你?” 封不平抬起头。 黑白子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门出去了。 留下封不平一人,对著一盘残棋,久久未动。 夜里起了风。 封不平睡不著,披衣起身,信步走到院中。月色清寒,梧桐的影子落在地上,碎成一片。 忽然听见琴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从黄钟公的屋里传来,断续著,若有若无。 封不平循声走去。 窗纸上映著一道瘦长的影子,微微晃动。封不平在廊下站住,没有出声。 他听出来了。 是《广陵散》。 这首曲子他听黄钟公弹过许多次,慷慨激昂,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可今夜不同。今夜这首《广陵散》,慢得几乎不成曲调,每一个音都拖著长长的尾音,像是嘆息,又像是挽留。 封不平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许多事。 想起华山绝顶的风,想起剑气冲霄的年轻岁月,想起那些年爭过的名、斗过的气、放不下的执念。想起第一次听见黄钟公弹琴,那琴声像一只手,探进他心里,把那些结了痂的伤口,一个个重新揭开。 也想起这一年来,每一个黄昏的那壶茶,每一句关於琴理的探討,每一次黄钟公听他弹完新曲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 琴声停了。 过了很久,屋里传来黄钟公的声音:“进来吧。” 封不平推门进去。 黄钟公坐在琴前,手还搭在弦上,没有抬头。桌上燃著一盏孤灯,灯火摇曳,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坐。”他说。 封不平在对面坐下。 沉默了很久。 黄钟公忽然开口:“你那日说,音波可以化剑,伤人於无形。” 封不平点头。 “我琢磨了几日。”黄钟公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你来看看。” 他重新將手按在弦上。 这一次,封不平看清了。那不是寻常的抚琴,而是將內力凝於指尖,在拨弦的剎那,让內力隨音波一同震盪出去。肉眼几乎不可见,但封不平內力深厚,能清晰感知到那一道细细的、锋利的劲气,从琴弦上激射而出,擦著他的耳边掠过—— 身后三丈外的墙上,那盏掛著的灯笼,无声无息地熄了。 封不平怔住。 黄钟公收了手,静静看著他。 “这是我想的,”他说,“叫七弦无形剑。” 封不平久久说不出话。 他忽然明白黑白子白日里那些话的意思了。 七弦无形剑。三十年心血。从未传人。 “前辈……” “你不用说了。”黄钟公打断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琴弦,“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別的念想。琴,就是我的命。可这一年,你让我知道,原来琴还可以这样弹,原来还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曲子、不知道的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封不平。 灯火映在他眼中,像是两颗將熄未熄的星。 “封不平,”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封兄弟”,也不是“贤弟”,是“封不平”,“你是个好琴师。这一身本事,传给你,我不亏。” 封不平喉头滚动,竟说不出话来。 黄钟公又低下头,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音。 “来,”他说,“我教你。” 那一夜,他们坐到天明。 黄钟公將七弦无形剑的每一个关窍,细细讲给他听。何时凝力,何时发劲,如何让內力与音波合一,如何在琴声中藏下杀机。封不平听得入神,不时发问,黄钟公一一作答。 天快亮的时候,封不平试著弹了一遍。 他內力比黄钟公深厚,对劲力的掌控也极有心得。第一遍生涩,第二遍便顺畅了许多,到第三遍时,已经能勉强凝出那一道无形的剑意。 琴音落处,窗纸上多了一道细痕。 黄钟公看著那道痕,脸上露出笑来。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封不平看见了。他看见黄钟公眼角的皱纹舒展开,看见他眼底那一点光,亮了一亮。 “好。”黄钟公说,“就这样练。” 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 封不平望著那道细细的、落在窗纸上的痕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华山绝顶,师父第一次夸他剑法有进境时,他心里那种欢喜。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欢喜了。 此后数月,封不平日日苦练。 黄钟公在一旁指点,有时亲自示范,有时只静静听著。封不平每有进境,他便点点头,说一声“好”。话不多,可封不平知道,那一句“好”里,藏著多少期待。 转眼开春。 这日黄昏,封不平又在屋里练琴。一曲终了,他收了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黄钟公。 黄钟公正靠在椅中,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封不平放轻了动作,起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想给他披上。 手刚碰到衣衫,黄钟公忽然睁开眼。 “封不平。”他叫。 封不平顿住。 黄钟公看著他,看了很久。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满头白髮染成淡淡的金色。 “你那日说,”他慢慢道,“两世为人。” 封不平没有答话。 黄钟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许多东西——瞭然,释然,还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什么。 “好啊。”他说,“,能遇上你这样一个琴师,是我的福气。” 封不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黄钟公又闭上眼睛,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明天再来。” 封不平站了许久,终究没有说什么。他把外衫轻轻盖在黄钟公身上,转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桃花开了。 一树粉白,在夕阳里静静站著。封不平站在树下,望著那满树的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身后屋里,隱隱传来琴声。 很轻,很慢,是《广陵散》。 这一次,他听出来了。 那不是一个琴师的孤高,不是一个剑客的锋芒。那是一个老人,用他一生的心血,在向另一个人道別。 封不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夕阳落尽,直到月上中天,直到那琴声终於停了。 他始终没有回头。 第13章 山海別 第13章山海別 清明过后,封不平向黄钟公说了自己离开的想法。 福州沿海,倭寇为患,正可磨剑。田伯光听了,当即拍腿:“老封,我跟你去!杀倭寇比闷在这园子里有意思。” 黄钟公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去吧。七弦无形剑,需在生死间才能真正大成。梅庄太静,养不出杀意。” 封不平跪下,郑重叩了三个头。田伯光难得正经,也跟著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黄钟公没有扶他们,端坐著受了。待二人起身,才道:“不必告別了。明日一早,悄悄走。” 封不平明白他的意思。 这一年,四友待他如兄弟。若知他要走,必有一番饯行。酒入愁肠,话別说了一箩筐,反倒徒增伤感。 不如悄悄走。 消息还是漏了。 漏信的人是丹青生。这日傍晚,他提著两坛酒来找田伯光,进门便嚷:“老田,听说你要走?” 田伯光嘿嘿一笑:“耳朵够尖的。” 丹青生把酒罈往桌上一顿,也不废话,拍开泥封就倒酒。三人围坐,喝到月上中天。 一坛见底时,门被推开了。 黑白子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青布包袱。 “老二?”丹青生一愣,“你怎么来了?” 黑白子没理他,径直走到田伯光跟前,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拿著。” 田伯光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三个字:玄阴指。 他抬头看黑白子。 黑白子却不看他,在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喝了。 “你內力太弱,”他放下碗,语气平淡,“这门功夫凝练阴寒內力,正合你用。练好了,逃命的时候多几分把握。” 田伯光捧著册子,忽然咧嘴笑了:“老二,你送我东西,怎么跟骂人似的?” 黑白子瞪他一眼,却没说话。 丹青生在旁边嘿嘿直乐,乐著乐著,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一只羊皮酒囊,也塞给田伯光:“老田,这是我的。西域葡萄酒,我藏了五年的,路上喝。” 田伯光接过,掂了掂,笑道:“就一囊?不够啊。” “够你路上润嗓子就行,”丹青生拍他肩膀,“活著回来,回来我管够。” 那一夜,喝到三更。 丹青生醉得趴在桌上,嘴里还嘟囔著什么“顏筋柳骨”——那是禿笔翁的口头禪,也不知怎么被他借来了。黑白子也喝了不少,面不改色,只是话比平时更少。 临走时,他在门口站住,回头看向封不平。 “封兄弟,”他说,“这一年,多谢了。” 封不平一怔。 黑白子难得的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常年板著的脸上,显得有几分生疏:“我下了一辈子棋,以为天下棋路,不过如此。你那些棋谱,让我开了眼。” 封不平摇头:“是兄弟你棋艺高超,某输多贏少,这一年受益良多。” “输多贏少?”黑白子笑意深了些,“那是你让著我。那些新棋路,你若真用熟了,我未必是对手。”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封不平。 “没什么好送的。这个,你拿著。” 封不平展开,是一张棋谱。落子寥寥,黑白纠缠,是个残局。 “这是我输给你的那一局,”黑白子说,“留著。往后下出更好的,回来教我。” 封不平看著那张棋谱,许久没有说话。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黑白子拉著他復盘白日那局棋,两人爭到半夜,最后黑白子投子认负。那是封不平第一次贏他。 他一直记得。 “好。”封不平把棋谱仔细叠好,收进怀里,“一定回来。”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封不平和田伯光背起行囊,推开房门。 院子里,禿笔翁站在桃花树下。 他一夜没睡,袍子上沾著露水,手里握著一捲纸。见二人出来,他上前几步,把纸卷塞给封不平。 “我的,”他说,“送你。” 封不平展开,是一幅字。顏体,筋骨崢嶸,四个大字—— “剑气凌云”。 禿笔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挥手:“走吧。路上小心。” 封不平看著他,忽然想起这一年里无数个午后。禿笔翁捧著字帖来找他,问他“你看这笔锋如何”,他其实不太懂书法,但禿笔翁不在乎,只要有人听,他就讲得眉飞色舞。 他把字卷仔细收好。 “多谢。” 走到梅庄大门时,门是虚掩的。 封不平伸手去推,忽然顿住。 门缝里,夹著一张纸。 他取下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跡他认得—— “一路顺风。不必回头。——黄钟公” 田伯光凑过来看了一眼,难得没有吭声。 封不平握著那张纸,站了很久。 晨光渐亮,鸟声渐起。他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收进怀里,与黑白子的棋谱、禿笔翁的字放在一处。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田伯光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老封,”他说,“这地方,怪好的。” 封不平没有回头。 走出去很远,远到梅庄的轮廓已经模糊成天边一道淡淡的墨痕,他们忽然听见一阵琴声。 很远,很轻,断断续续,被风送来。 是《阳关三叠》。 封不平站住了。 他听出来了。那不是黄钟公的手笔。那琴声生涩,时断时续,有几处指法甚至错了——是禿笔翁。那个痴迷顏真卿、一辈子没碰过琴的人,不知练了多久,才弹出这一曲断断续续的送別。 田伯光也站住了。 两人並肩站著,听完了那一曲。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天边恰好露出一线金光。朝阳跃出地平线,把整个世界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田伯光忽然开口:“老封。” “嗯?” “等杀完倭寇,咱们再回来。” 封不平望著远处的朝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怀里,那几张薄薄的纸,贴著心口,微微发烫。 第14章 潮音剑 第14章潮音剑 福州沿海,多礁石,少沙滩。 封不平与田伯光在一处僻静海湾落脚,背靠断崖,面朝大海。白日里潮声阵阵,入夜后涛声不绝,倒是个练功的好所在。 二人来时悄无声息,走时也从不留痕跡。封不平的轻功本是华山嫡传,这些年內力越发深厚,提纵之间几无声息。田伯光更是以轻功见长,万里独行盗的名號不是白叫的,脚下功夫比封不平还胜三分。两人一路从浙江沿海杀下来,竟没留下任何行踪。 那些倭寇,死得糊里糊涂。 初时,封不平用七弦无形剑还不甚纯熟。 琴音起处,十步之外的倭寇只觉脑袋一懵,天旋地转,歪歪斜斜倒下去几个。剩下的东张西望,不知这琴声从何而来。田伯光趁乱掠出,剑光一闪,便又倒下两三个。 “师兄,”田伯光抹著剑上的血,“你这琴,震得人站不稳,倒省了我不少力气。” 封不平收琴不语,只是看著那几个倒下的倭寇。他们確实还活著,只是倒地不起,满脸痛苦之色。 七弦无形剑,攻人心神,乱人气血。黄钟公传他时便说过,此剑无形无相,伤人於不知不觉之间,却不轻易取人性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是杀倭寇,总要取性命的。 那一夜,封不平在礁石上坐到三更,听著潮声起落,心中反覆推演。 次日再遇倭寇时,他改了运劲的法门。 琴音依旧无形无相,但音波之中,藏了一道细细的剑气。那道剑气隨音而发,无声无息,只在掠过海风时,带起一丝极淡的波纹。 一个倭寇正举刀砍向渔民,忽然顿住。 脖颈上,一道细细的血线慢慢渗出来。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便扑倒在地。 田伯光看得分明,倒吸一口凉气。 “师兄,”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这是……剑气藏於音?” 封不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还不成。十丈之外便散了,再远就没用。” 田伯光嘖嘖称奇:“十丈还嫌短?你让那些练剑的一辈子也够不著。” 封不平没说话,只是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方才那一击,他运足了七成內力,剑气的確只凝了不到三息。若再远些,再快些,或者敌人有防备…… 还差得远。 此后数月,二人便在这沿海一带游走。 白日里探听倭寇踪跡,或伏击,或追杀。封不平的七弦无形剑日渐纯熟,起初只能凝气三息,渐渐能撑到五息、七息。剑气由隱约可见的波纹,变得越发淡薄,最后只剩空气微微震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被拨动的,是倭寇的脖颈。 血线越来越细,细到几乎看不见。有时田伯光抢上去补剑,才发现那人已经死了,脖颈上只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蚊虫叮过。 “师兄,”田伯光有一次嘆道,“你这功夫,杀人如鬼魅。” 封不平收了琴,望著远处的海面,不知在想什么。 田伯光知道他在想什么——想那七弦无形剑,如何才能再进一步。这些日子,他亲眼看著封不平如何琢磨,如何试错,如何一次次在潮声里坐到天明。 有时他半夜醒来,还看见封不平坐在礁石上,双手虚按,似乎在空气中拨弄著什么。走近了才看清,他在练指法,没有琴,只是空手演练,但每一次拨动,海风都会轻轻偏转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开了。 日间的杀戮之外,夜晚的练功才是重头戏。 封不平的法子,田伯光闻所未闻。 入夜之后,潮水退去,露出大片礁石。封不平脱去外衫,只穿一条犊鼻裤,一步步走进海水里。海水没过腰,没过胸,最后没到脖颈。他就在那里站定,任由潮水一波一波涌来,拍打在身上。 “师兄,”田伯光站在岸上喊,“你这是洗澡还是练功?” 封不平没有答话。 田伯光看了半晌,也脱了衣衫,趟水下去。走到封不平身边,他才发现,师兄站得极稳。潮水涌来,力道不小,寻常人站都站不稳,封不平却纹丝不动,只是微微眯著眼,似乎在感受什么。 “站桩。”封不平开口,“借海浪之力,练下盘功夫。” 田伯光试著站了站,一个浪头打来,他晃了晃,勉强稳住。第二个浪头更大些,他脚下一个踉蹌,往旁边跌去。 封不平伸手扶住他:“你內力浅,根基薄,先从浅处练起。” 田伯光不服气,退回浅水处,重新站定。这一夜,他不知被海浪衝倒多少次,喝了一肚子咸水,最后趴在礁石上喘气。 封不平却一直站到潮水涨上来,才慢慢走回岸上。 “明日,”他说,“你跟我一起站。” 田伯光趴在那里,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此后夜夜如此。 起初,田伯光只能站一炷香,便双腿发软,被浪头衝倒。半个月后,能站半个时辰。一个月后,能站一个时辰,而且能在浪头打来时,微微沉身,借力卸力,不再硬抗。 封不平站得更久。他从入夜站到半夜,从半夜站到潮涨。有时田伯光睡著了,半夜醒来,还看见他站在海水里,只露一个头,一动不动,像一块礁石。 “师兄,”有一回田伯光问他,“你这练的是什么桩?” “华山混元桩。”封不平道,“我练了几十年,从来只在平地上练。到了海上才发觉,陆地太稳,练不出真功夫。” 他顿了顿,望著夜色中的海面,声音低沉:“借天地之力,磨自身根基。这海,比师父还严。” 田伯光若有所思。 除了站桩,封不平还教他在海浪中练剑。 白日里杀倭寇,用的是快剑。田伯光的剑本来就快,这些日子杀的人多了,更快了几分。但封不平说,快不是根本,根本是稳。 “你剑快,但一遇到阻力,剑势就散。”封不平道,“那日那个倭寇头目,你刺了三剑才刺中,就是因为第一剑被他刀背磕偏,后面两剑就乱了。” 田伯光回想那日的情景,点了点头。 於是夜里,他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对著涌来的浪头出剑。一剑刺出,浪头劈开,但下一瞬间,海水合拢,巨大的阻力让剑身剧烈颤抖。 他要做的,是在这颤抖中稳住剑势,不让剑脱手。 起初连剑都握不住,被浪头捲走了好几回。封不平替他去捞,捞回来递给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退到一旁,继续站他的桩。 半个月后,田伯光能在浪头中刺出三剑而不脱手。 一个月后,能刺出七剑,而且剑剑刺在同一个位置,把一道浪头刺出一个洞。 两个月后的一个夜晚,他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一剑刺出,浪头从中分开,竟没有再合拢。那道剑痕,持续了足足三息,才被后面的浪头淹没。 封不平看在眼里,微微点头。 “成了。”他说。 封不平自己的进境,更快。 海浪练桩,让他的下盘稳如磐石。內力运转之间,与脚下的大地、身前的海水隱隱呼应,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感。 七弦无形剑,在他手中渐渐变了模样。 起初,剑气是藏於音中,隨音而发。渐渐的,他发觉音只是引子,真正的剑,是內力凝成的无形之气。琴音可以迷惑敌人,让剑气更容易命中,但若內力足够精纯,即使没有琴音,也能发出那道无形剑气。 他开始尝试不用琴。 初时艰难。没有琴音遮掩,那道剑气太过明显,在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波纹,有经验的对手能提前闪避。他便在夜里对著海浪练,一遍又一遍,让剑气越来越淡,越来越快。 到后来,剑气出手时,只有极轻微的空气震动,肉眼几乎不可见。只有击中目標的那一刻,才会听见一声极轻的“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刺穿了。 他对著海浪练剑,一练就是一夜。 海浪被他刺出无数细孔,但海水流动,转瞬癒合。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剑刺出,他对內力的掌控便精进一分。 田伯光有时半夜醒来,看见封不平站在礁石上,对著海面虚点。海风会在他手指前方微微扭曲,然后远处的一块礁石上,便会传来一声轻响。 走过去看,石头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凹痕。 凹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大。一个月后,那块礁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像是被无数钢针扎过。 “师兄,”田伯光摸著那些孔洞,“你这是练剑还是打洞?” 封不平没理他,只是继续对著另一块礁石出剑。 有一夜,明月当空,海面如镜。 封不平忽然收了剑,盘膝坐在礁石上,双目微闔。田伯光知道这是要运功了,便退到一旁,远远看著。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封不平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胸膛起伏之间,周围的空气似乎也跟著微微颤动。 这是华山派的混元功,以呼吸吐纳为本,借天地之气养自身內力。封不平练了几十年,早已熟极而流。但今夜不同——他身在海边,潮汐涨落之间,天地间的气息变化比陆地上强烈十倍。 每一次吸气,他都能感觉到一股清凉之气从鼻腔涌入,顺著经脉流遍全身。那是海风中的水汽,混著月华的清冷,与內力交融在一起,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练之感。 呼气时,那股气息从掌心涌出,在空中凝而不散,竟形成一道淡淡的雾气。 田伯光看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封不平內力深厚,却从没见过內力能凝成雾气。这是內力精纯到极处,与天地之气交融的结果。寻常武林中人,练一辈子也未必能摸到这个门槛。 封不平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收功时,他睁开眼睛,两道精光一闪而逝。起身时,脚下的礁石竟被踏出两个浅浅的脚印。 “师兄,”田伯光凑上来,“你这是……突破了?” 封不平低头看著那两个脚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海浪练功,確实助我良多。”他说,“潮汐涨落之间,正是天地真气运行之时。借这股气练功,进境比平时快数倍。” 田伯光听得心痒,跃跃欲试。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你內力还浅,先別贪多。把根基扎稳,日后有的是机会。” 田伯光虽有些失望,却也明白这是实话。这些日子跟著封不平练功,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內力比从前凝实了许多,轻功也隱隱有进境。只是比起师兄,还差得远。 那一夜之后,封不平的剑法又有变化。 他不再刻意追求剑气的无形无相,而是让剑气与天地之气相合。出手时,剑气混在海风中,若有若无,忽左忽右,连田伯光都看不清轨跡。 杀倭寇时更轻鬆了。 有时琴音刚起,甚至琴音未起,剑气已至。那些倭寇还在东张西望找琴声的来源,脖颈上已经多了一道血线。 田伯光的剑也快了。 海浪中练出来的剑,稳而快,刺出时无声无息,收剑时血珠才从剑尖滴落。有一回他一剑刺穿三个倭寇,剑势竟没有半分停滯,仿佛刺中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三块豆腐。 “师兄,”他收剑时笑道,“这海浪没白站。” 封不平点了点头,望著远处的海面,不知在想什么。 变故来得突然。 那一日,他们追一股倭寇追到一处山坳。倭寇不多,七八个人,护著两个头目模样的往山里跑。封不平和田伯光追进去,忽然发觉不对。 太静了。 那些倭寇逃窜时慌不择路,脚步杂乱,动静很大。进了山坳之后,脚步声忽然消失了,像是凭空蒸发。 封不平停住脚步,手按在琴上。 田伯光也停了,四下一望,脸色微变:“师兄,有埋伏。” 话音未落,一道刀光从侧面斩来。 田伯光侧身闪开,剑已出鞘,反手刺向刀光来处。剑尖刺了个空,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丛矮树微微晃动。 “忍术?”田伯光眉头一皱。 封不平没有说话,只是凝神细听。海风吹过山坳,带起细碎的沙沙声。在这沙沙声中,他捕捉到几道极轻微的呼吸,若有若无,分布在四周。 “五个。”他低声说,“会隱身的。” 田伯光舔了舔嘴唇,握紧了剑。 下一瞬,五道刀光同时从不同方向斩来。 那些忍者身形诡异,刀法更是变幻莫测。一刀斩出,明明看著是从左边来的,临到近前忽然转到右边。刀光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让人眼花繚乱,不知该防哪一道。 田伯光剑快,一连挡开三刀,第四刀却没能挡住。刀锋从他肋下划过,带出一蓬血雾。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剑刺向持刀之人。那人身形一晃,凭空消失,剑尖只刺中一团空气。 封不平琴音骤起。 七弦无形剑,音波震盪,直奔那几个若隱若现的身影而去。琴音所至,空气微微扭曲,三道身影同时踉蹌了一下,现出身形。 田伯光抓住机会,一剑刺穿其中一人的喉咙。另两人身形一闪,又消失了。 “小心!”封不平忽然喝道。 田伯光本能地向旁边一滚,一道刀光贴著他的后背斩过,衣衫被划开一道口子。他反手一剑,刺中那人的手腕,那人吃痛,刀脱手飞出,人却再次消失。 封不平琴音再起,这次比方才更急。 音波在山坳中迴荡,震得草木瑟瑟发抖。又有两道身影被逼出,田伯光抢上去,一剑一个,刺倒在地。 但剩下的两个,更难缠了。 他们似乎摸清了琴音的规律,在音波袭来之前便转移位置。身形忽左忽右,刀光忽前忽后,让人防不胜防。 田伯光肋下的伤口还在流血,血越流越多,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封不平看在眼里,心中焦急。他琴音不停,逼得那两个忍者无法近身,却也腾不出手去帮田伯光。 忽然,一道刀光从田伯光身后闪现。 田伯光察觉到时已经晚了。他拼尽全力向旁边一闪,刀锋没能刺中心臟,却从他后背斜劈而下,从左肩到右腰,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师弟!”封不平眼眶欲裂。 琴音骤变,从无形剑化为有形剑。他弃琴不用,双掌齐出,两道凌厉无匹的剑气从掌心激射而出,直奔那两个现出身形的忍者。 一个忍者躲闪不及,被剑气洞穿胸膛,当场毙命。 另一个身形诡异的一扭,竟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了剑气,反手一刀斩向封不平。 封不平不闪不避,一掌迎向刀锋。 掌风与刀锋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封不平掌心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飞溅,但那忍者也被震得倒飞出去,人在空中,身形已然消失。 封不平顾不上追,扑到田伯光身边。 田伯光趴在地上,后背那道伤口触目惊心,血正汩汩往外冒。他脸色苍白,嘴唇哆嗦著,却还在笑:“师兄……宰了几个?” “四个。”封不平撕下衣襟,给他包扎伤口,“別说话。” 田伯光咧嘴笑了笑,笑容牵动伤口,疼得他直抽气:“剩下……那个……跑了……” “跑了就跑。”封不平手上不停,內力源源不断输入田伯光体內,护住他的心脉,“你別动,我背你出去。” 田伯光还想说什么,封不平已经把他背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山坳时,天色已暗。 封不平背著田伯光,一路疾行,找到一处隱蔽的山洞。他把田伯光放下来,重新包扎伤口。那道伤口太深,衣襟根本止不住血。 他撕下自己外衫,又撕下里衣,一层层缠紧。血还是往外渗,但总算慢了一些。 田伯光脸色惨白,额上冷汗直冒,却还强撑著不晕过去。 “师兄,”他声音微弱,“你那两个忍者……那刀法……怎么回事……” 封不平摇头:“不知道。没见过。” 田伯光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又睁开:“我要是…死了……” “死不了。”封不平打断他,“別说话,省著力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三颗药丸,塞进田伯光嘴里。那是黄钟公临別时送他的伤药,据说能续命保元。 田伯光咽下药丸,喘息渐渐平稳了些。 封不平坐在旁边,守了他一夜。 那一夜,月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滩银水。 封不平看著那道月光,忽然想起梅庄。想起黄钟公给他讲七弦无形剑时的眼神,想起黑白子那张棋谱,想起禿笔翁那幅字,想起丹青生那囊酒。 想起田伯光昨夜还在海浪里练剑,被浪头冲得东倒西歪,喝了一肚子咸水。 他低下头,看著昏睡中的师弟。 田伯光的脸色还是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后背的伤口不再渗血,那三颗药丸起了作用。 封不平轻轻把手搭在他腕上,內力缓缓输入,护住他的心脉。 洞口外,潮声阵阵,远远传来。 他忽然想起那首《阳关三叠》。 禿笔翁那断断续续的琴声,此刻还在耳边迴响。 第15章潮音瀟 第15章潮音瀟 田伯光这一躺,便是半月。 那忍者一刀伤得太深,若非封不平內力深厚,日日以內力为他续脉,又以黄钟公所赠伤药吊命,只怕这条命就交代在那山坳里了。 半月间,封不平寸步不离。 白日里出洞猎些野味,采些草药,夜里便守在田伯光身边,一边运功疗伤,一边思索那一战。 那忍者诡异的刀法,变幻莫测的身形,让封不平意识到一件事——七弦无形剑虽妙,却並非万能。 对付寻常倭寇,琴音一发,剑气隨行,十步之外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可对上真正的高手,琴音未至,人家已觉察气机;剑气虽无形,高手却能凭直觉闪避。那忍者最后那一刀,若非他拼尽全力以掌风相抗,只怕自己也凶多吉少。 封不平望著洞外潮起潮落,心中反覆推演。 他的根基,终究是剑。 华山狂风快剑,他练了数十年,剑势之快,当年在华山派已少有敌手。这些年在梅庄,与世无爭,剑虽未荒疏,却也未有大进。反倒是这半年在海边,借海浪练功,下盘稳了,內力凝了,剑势应该更胜从前才对。 可那日与忍者交锋,他竟弃剑用琴。 琴音剑虽妙,终究不尽全力。 封不平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握了几十年剑。剑在手中时,他便觉得踏实;琴在膝上时,虽也能运功杀人,却总觉得隔了一层。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 “剑客的剑,就是第二条命。丟了剑,便丟了半条命。” 这些日子,他过於倚重七弦无形剑,反倒把最根本的剑法搁置了。那日若手持长剑,以狂风快剑迎敌,那忍者未必能伤到田伯光。 可话说回来,若能將音功与剑法合一呢? 琴太大,不能当剑使。琴音虽妙,却只能远攻,近身时便捉襟见肘。那日那两个忍者欺到近前,他便只能弃琴用掌。 若有一样兵器,既可当剑使,又能发音功,岂不两全? 封不平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簫。 洞簫。 萧可吹奏,音色低沉悠远,若能以內力催动,未必不能如琴一般发出无形剑气。萧身细长,与剑相仿,握在手中,尽可施展剑法。吹奏时以音惑敌,挥动时以剑杀人,远近皆宜,进退自如。 封不平越想越觉可行。 只是寻常竹簫太脆,经不起內力震盪,更莫说与人刀剑相交。若要当剑使,须得用金铁打造,且要足够沉重,才能发挥他內力雄浑的优势。 他心中暗暗记下此事。 半月后,田伯光能下地了。 那道伤口结了痂,虽还不能剧烈动作,行走已无大碍。他本是閒不住的人,躺了半个月,浑身骨头都痒,一出洞便嚷嚷著要去杀倭寇。 封不平拦住他:“你伤还没好利索,再养几日。” “养什么养,”田伯光活动著肩膀,“再养下去,那些倭寇都跑光了。” 封不平看了看他,知他性急,便道:“那就在近处转转,別动手。” 两人沿著海岸巡了几日,果然又遇见几股零散倭寇。封不平不让田伯光出手,自己以七弦无形剑料理。琴音越发纯熟了,有时连琴都不用,只虚空弹出指风,便有剑气激射而出,五六步內,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田伯光在一旁看著,嘖嘖称奇:“师兄,你这音剑,比半个月前又进了一层。” 封不平摇摇头:“还不够。” “还不够?”田伯光瞪眼,“你还想怎样?十丈之外取人性命,天下能有几人?” 封不平望著远处的海面,缓缓道:“对上真正的高手,这一步,就是生死之隔。” 田伯光若有所思,没有再问。 这一日,两人追一股倭寇追到一处荒村。 倭寇已经逃了,村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间破屋在风中摇摇欲坠。封不平正要转身离去,忽然看见一间屋子的角落里,堆著几块黑乎乎的石头。 他脚步一顿。 那石头乌沉沉,不起眼,却隱隱透出一股冷意。封不平走近细看,心中一跳——这是玄铁。 他在华山时听师父说过,玄铁乃天外陨铁,沉重无比,寻常刀剑中加入一二两,便锋利无匹。这么大一块,少说也有二十来斤。 “师兄,这是啥?”田伯光凑过来。 “玄铁。”封不平弯腰搬起,入手果然沉重异常,以他的內力,也觉压手,“好东西。” 田伯光眼睛一亮:“能打兵器?” 封不平点点头,心中那个念头又浮起来。 天意。 半月后,两人到了龙泉。 龙泉以铸剑闻名天下,镇上有名有姓的铁匠铺不下十家。封不平打听了一圈,寻到一处叫“剑庐”的老铺子。铺主是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据说是龙泉手艺最好的铸剑师,人称“欧冶子后人”。 封不平把玄铁呈上,说了来意。 老者接过玄铁,掂了掂,又凑在灯下看了半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好东西。三十年没见这么纯的玄铁了。” 他看向封不平:“客官想打什么?” “簫。”封不平比划了一下,“长约三尺三,粗如拇指,中空,要能吹响。外壁要厚,要重,要能当剑使。” 老者沉吟片刻:“簫身中空,又要当剑使,最难的是壁厚与音孔的配合。壁太薄,一碰就断;壁太厚,吹不响。客官要多重?” 封不平想了想:“二十斤上下。” 老者眉头一挑:“二十斤的簫?客官好大的手劲。” 封不平微微一笑:“可行?” 老者又端详了那玄铁半晌,点了点头:“可行。只是需得些时日。这玄铁极难熔炼,寻常炭火不行,得用上好的松炭,再加风箱猛火,日夜不断,少说也得七日才能化开。簫身成形后,还得调音,打孔,淬火,磨礪……一个月后,客官来取。” 封不平拱手:“有劳。” 这一个月,封不平便在龙泉住下,日日去剑庐观看。 老者姓欧,自称欧冶子五十三代孙,手艺確是不凡。那玄铁在他手中,渐渐化成铁水,又渐渐凝成粗坯。他一边捶打,一边与封不平閒聊,讲些铸剑的门道。 “客官这簫,若只做兵器,倒好办。”欧老捶打著通红的铁条,“难就难在要能吹响。簫的音孔位置,差一厘,音就变了。你这簫比寻常簫重得多,內径也大,音孔的位置得重新算。” 封不平不懂制萧,便由他去。 欧老又问他:“客官练的是剑法,为何要打成簫的样子?直接打把玄铁剑岂不省事?” 封不平道:“簫可发音,剑不能。” 欧老点点头,不再问。 二十天后,簫的粗坯打好了。 三尺三寸长,粗如拇指,通体乌黑,入手果然沉重。封不平掂了掂,约莫二十四斤上下,正合手。簫身上开了八个音孔,孔沿打磨得光滑如镜。 欧老把簫递给他:“客官试试,看趁不趁手。” 封不平接过,握在手中,隨手舞了个剑花。簫身沉重,舞动起来虎虎生风,却又不失灵活,正合他的力道。他试著刺出一剑,簫尖破空,发出“呜”的一声低吟,仿佛剑鸣。 欧老眼睛一亮:“好力道。” 封不平又试著吹了一声。 簫音低沉,嗡嗡作响,震得屋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內力灌注,簫音中隱隱带著金铁之声,刺人耳膜。 欧老捂住耳朵,连退几步:“客官快住口,老朽受不住。” 封不平收了簫,歉然道:“得罪。” 欧老缓了口气,再看那簫时,眼中满是惊嘆:“老朽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见人把內力灌进簫里吹。客官这簫,不是乐器,是杀器。” 封不平抚摸著簫身,心中满意。 还差最后一步——淬火、磨礪、调音。 又过了十日,簫成了。 欧老把簫捧给封不平时,脸上带著几分不舍:“老朽打了六十年的铁,这一件,是最得意的。客官给它取个名吧。” 封不平接过簫,沉吟片刻。 簫身乌黑沉重,簫音低沉如潮,便道:“就叫『潮音』吧。” 欧老点头:“潮音簫,好名字。” 封不平付了银子,欧老却推辞不受:“老朽这辈子,能打一件这样的东西,值了。银子不要,客官若是有空,往后路过龙泉,来看看老朽便是。” 封不平知他心意,拱手深深一揖。 出了剑庐,田伯光早已在外等候。 一见封不平手中的簫,他眼睛就亮了:“成了?快试试!” 封不平点点头,四下一望,见镇外有片竹林,便与田伯光走去。 竹林清幽,风过处沙沙作响。封不平站定,握簫在手,运起內力,隨手一挥。 簫身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音。啸音未落,三丈外的一竿青竹忽然从中折断,断口齐整如削。 田伯光倒吸一口凉气:“师兄,你这是……音剑?” 封不平低头看著手中的簫,心中也是震动。方才那一挥,他只是隨意运力,並未刻意催动剑气,但那破空之声竟自然而然地凝成了无形剑气,击断了青竹。 他定了定神,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有意將內力注入簫身,在挥出的瞬间,以內力震盪簫管。簫音大作,低沉如闷雷,震得竹林簌簌发抖。与此同时,一道无形剑气从簫尖激射而出,比方才凌厉数倍,將三丈外的三竿青竹齐根斩断。 田伯光看得目瞪口呆。 封不平心中却越发清明。他试著將狂风快剑的剑招融入簫中,一剑刺出,簫音尖啸,剑气隨行;一剑横扫,簫音沉闷,剑气如浪。剑招越快,簫音越急;剑招越重,簫音越沉。 他越练越顺,越练越快,到最后,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在竹林中纵横驰骋,簫音连绵不绝,如狂风暴雨。所过之处,青竹纷纷断折,无一倖免。 田伯光站在一旁,只觉得耳膜震痛,气血翻涌,不得不连连后退。他看著那道黑影,心中又惊又佩——师兄这半年,內力进境竟如此之快! 一炷香后,封不平收簫而立。 竹林已空了一大片,满地断竹,横七竖八。他低头看著手中的潮音簫,簫身依旧乌黑,微微发烫。 田伯光凑过来,抚摸著断竹的切口,嘖嘖称奇:“师兄,这切口比剑还利。” 封不平点点头,心中却想著方才的感觉。 簫在手中,既是他熟悉的剑,又是全新的武器。挥动时是剑法,催动时是音功,二者合一,得心应手。方才最后一剑,他甚至能感觉到簫音与內力共振,剑气比平时凝练了三分。 若是再遇上那忍者…… 封不平握紧簫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回住处的路上,田伯光一直在念叨:“师兄,你这簫,太霸道了。往后我可得离你远点,免得被你误伤。” 封不平笑了笑:“你伤好了,也该练功了。” 田伯光苦著脸:“我这伤刚好,你就不能让我歇两天?” 封不平摇头:“那忍者还没死。” 田伯光一怔,脸上的嬉笑渐渐敛去。 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那个逃走的忍者,迟早会再遇上。 “行,”他握紧剑柄,“练。” 两人回到住处,封不平把潮音簫放在桌上,细细端详。 簫身乌黑,在灯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拿起簫,试著吹了几个音。这一次没有灌注內力,簫音低沉婉转,倒有几分清雅。 田伯光在一旁听著,忽然道:“师兄,你吹得比禿笔翁强多了。” 封不平想起禿笔翁那断断续续的《阳关三叠》,嘴角微微扬起。 “还差得远。”他说。 第16章 代师收徒 第16章南来收徒 晨曦初透,福威鏢局门前石狮子还沾著露水,封不平已在街角站了半个时辰。 他一身青布长衫,负手而立,看那鏢局大门缓缓打开,几个趟子手扛著鏢旗出来洒扫。福州城他来了一月有余,上一世辟邪剑谱的消息听了不下二十种,有的说藏在鏢局密室,有的说在林家祖坟,还有的说早已失传。他懒得自己找,索性直接登门。 正要迈步,忽见一个锦衣妇人从侧门出来,牵著个五六岁的孩童。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手里攥著柄木剑,边走边比划。 “平之,当心门槛。”妇人弯腰叮嘱,声音温和。 封不平脚步一顿。 林平之——笑傲开局十八岁,如今方五岁。那眼前这锦衣汉子,想必就是林震南了。 果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从门內跟出,身形魁梧,方面大耳,穿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步履沉稳。他走到妻儿身边,俯身將儿子抱起,笑道:“平之,爹今日走鏢,你在家要听娘亲话。” 林平之挥舞木剑:“爹,我要跟你去!” “等你长大。”林震南捏捏他脸蛋,將他递给妻子,转身吩咐趟子手备马。 封不平看准时机,缓步上前,抱拳道:“林总鏢头,在下封不平,慕名来访,还请借一步说话。” 林震南回头,见来人四十上下,身形清瘦,麵皮白净,頜下三缕长须,一双眼睛却湛然有神。他腰间悬瀟,样式古朴,显然不是寻常江湖人。 “封兄客气。”林震南还礼,心下却暗暗打量——这人气度沉凝,站姿看似隨意,实则双脚不丁不八,正是剑术高手的习惯。他自忖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名头,却从未听过“封不平”三字,不由起了几分好奇,“不知封兄找林某何事?” “久闻林家辟邪剑法威震江湖,封某不才,想討教几招。” 林震南闻言,面色微变。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就是上门挑战。他接掌鏢局五年,这样的场面遇过不下十回,多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后生,想借林家扬名。可眼前这人气度不凡,倒不像是那种浅薄之辈。 “封兄既然开口,林某岂敢推辞。”林震南解下长剑,示意趟子手將门前场地清开,“请。” 两人在场中站定,封不平也不拔剑,只將手按在剑柄上,道:“林总鏢头先请。” 林震南眉头一皱,这人竟要自己先出手?他也不再客气,长剑出鞘,一招“苍松迎客”平平刺出。这一剑意在试探,只用了三分力道。 封不平身子微侧,剑未出鞘,只轻轻一格,便將这一剑带偏。 林震南心中一惊——这一格看似隨意,角度却刁钻至极,恰好打在他剑势最薄弱处。他收摄心神,剑法一变,施出林家嫡传的辟邪剑法。 剑光霍霍,寒星点点。 封不平仍是单手按剑,脚下步伐变换,以剑鞘格挡。他挡得不疾不徐,每一格都恰到好处,仿佛早知林震南下一剑刺向何处。林震南连攻一十七招,竟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围观趟子手面面相覷,那锦衣妇人抱著林平之,也看得呆了。 林震南额头见汗,忽然收剑后退,抱拳深深一揖:“封兄剑术通神,林某甘拜下风。” 封不平这才將剑解下,还礼道:“林总鏢头剑法精妙,只是內力未到,火候稍欠。若再练十年,封某未必接得住。” 这话说得客气,林震南却听出弦外之音——自己如今这水平,再过十年也未必是人家对手。他心中又惊又佩,问道:“封兄这等剑术,在江湖上必非无名之辈,敢问师承?” “华山派,剑宗。” 林震南倒吸一口凉气。 华山派剑宗,他如何不知?当年剑气之爭震动江湖,剑宗虽败,余威犹在。眼前这人既是剑宗弟子,那便难怪了。 “封兄请內堂奉茶。”林震南侧身相让,又向妻子道,“夫人,烦请备些酒菜。” 內堂落座,封不平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他来福州城確是为一睹辟邪剑谱风采,但见林震南剑法根基扎实,为人也谦逊有礼,倒起了爱才之心。 林震南听罢,沉吟半晌,忽然起身,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封兄若不弃,林某愿拜入门下,执弟子礼。” 封不平连忙扶起:“林总鏢头这是做什么?” “封兄剑术高出林某何止十倍,林某若能得封兄指点,实是三生有幸。”林震南执意不起,“林某虽资质駑钝,但胜在勤勉,愿追隨封兄左右,早晚请教。” 封不平看著他,心中转过几个念头。 华山剑宗如今势微,人才凋零。他此番南下,名为寻辟邪剑谱,实则是想为剑宗寻几个好苗子。林震南年过三旬,根骨已定,但胜在心性沉稳,又是鏢局之主,人脉广博,將来对剑宗復兴未必没有助力。 “我年长你几岁,入门也早。”封不平缓缓道,“你若诚心,我便代师收徒,收你做五师弟。” 林震南大喜,当即叩首:“多谢师兄!” 封不平受了半礼,將他扶起:“你我既为同门,不必多礼。师父虽已仙逝,但门规不可废,明日你隨我去师父灵前上香,正式行入门之礼。” 正说著,帘櫳一挑,那锦衣妇人端著茶盘进来,身后跟著小跑的林平之。她將茶盏放在几上,忽然也跪了下来。 “封大侠,民妇也愿拜入门下。” 封不平一愣。 林震南也怔住:“夫人,你……” “夫君既入华山派,民妇岂能落后?”她抬起头,目光明亮,“民妇自幼习武,虽不及夫君,但也想见识见识上乘剑法。封大侠若不嫌弃,民妇愿执弟子礼,早晚侍奉。” 封不平细看这妇人,见她三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身姿挺拔,眉宇间有一股英气,倒不像寻常闺阁女子。他沉吟道:“嫂子可知,华山派门规森严,入我门中,便是我剑宗弟子,日后若有门户之爭,需得同进同退。” “民妇明白。”她毫不犹豫,“既入师门,自当尊师重道,与师兄们同气连枝。” 林震南在一旁欲言又止,终是嘆了口气:“夫人既有此志,为夫岂能阻拦。” 封不平想了想,道:“既如此,我便收你做六师妹。你夫妻同门,倒也是一段佳话。” 那妇人当即叩首:“多谢师兄!” 封不平扶起她,又看向在一旁玩耍的林平之,笑道:“这孩子根骨不错,可惜年岁尚小。等他再大些,若还愿学,我自当倾囊相授。” 林震南夫妇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喜色。 当晚,封不平在鏢局住下。林震南设宴款待,席间说起剑宗往事,封不平不免唏嘘。林震南劝酒道:“师兄不必伤感,剑宗有师兄在,他日未必不能重振声威。” 封不平饮尽杯中酒,正要说话,林夫人——如今该叫六师妹了——忽然开口:“师兄此来,是为辟邪剑谱?” 封不平一怔,隨即点头:“不错。我剑宗有一门剑法,与辟邪剑谱有些渊源,故而来看看。” 林震南道:“既如此,师兄儘管看便是。林家剑谱就在后院密室,明日我带师兄去。” 封不平摆手:“不急。你既入我门,我自当先传你剑宗心法。待你根基稳固,再看辟邪剑谱不迟。” 林震南心中感动,起身敬酒:“多谢师兄!” 这一夜,三人饮酒论剑,直至深夜方散。林平之早趴在母亲怀里睡著,小手还攥著那柄木剑。 次日一早,林震南取来五万两银票,双手捧给封不平:“师兄,这是我夫妻的拜师之礼,还请师兄收下。” 封不平看著那厚厚一叠银票,微微动容。五万两,足够在华山脚下置办百亩良田,修缮几间屋舍。他剑宗这些年式微,正缺银钱周转。 “你们有心了。”他接过银票,收入怀中,“这银子,我替剑宗收著。他日剑宗復兴,你们夫妻当记首功” 林震南道:“师兄言重。振兴剑宗,也是我夫妻分內之事。” 封不平点点头,忽道:“既入我门,剑法不可荒废。从今日起,我传你们剑宗入门心法。震南底子尚可,半年內当有小成。六师妹……” 他看向林夫人,沉吟道:“师妹可曾学过內功?” 林夫人道:“学过一些粗浅功夫,內功却未曾涉猎。” 封不平道:“那便从头练起。你资质不差,只是年岁稍长,需得下苦功。” 林夫人正色道:“师兄放心,民妇不怕吃苦。” 封不平微微一笑,看向窗外。晨光透过窗欞洒进来,落在林平之那柄木剑上。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初入华山的情景,那时师父还在,师兄弟们都在,剑气两宗还未决裂。 一晃二十余年。 “明日开始。”他收回目光,“今日你们先安顿家事,明日卯时,后院练武场。” 林震南夫妇齐齐躬身:“是,师兄!” 门外传来林平之的笑声,小傢伙正追著一只蝴蝶满院子跑。封不平看著那小小的身影,心想:十八岁时,这孩子会是什么模样?他会不会也拿起剑,走上江湖这条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剑宗的香火,又多续了一脉。 第17章 夜话剑谱 第17章夜话剑谱 三月光阴,转瞬即逝。 这日黄昏,封不平独坐后院槐树下,看那夕阳余暉洒在青石板上,將树影拉得老长。他手中捏著一片槐叶,轻轻捻动,心中盘算著林震南夫妻的进境。 三月来,他深居简出,连鏢局大门都未迈出过一步。每日卯时授剑,午时讲经,酉时晚课,雷打不动。林震南根基扎实,一套华山入门心法已练得七七八八,內力比三月前浑厚了不止一筹。林夫人天资聪颖,虽起步晚,但悟性极高,剑招一教就会,只是內力还需水磨工夫。 “这二人,入二流不难。”封不平喃喃自语,“要达一流……” 他摇摇头。 一流高手,不光看资质,更看机缘。有人卡在三流十年,一朝顿悟便入二流;有人二流巔峰一辈子,就是迈不过那道坎。林震南心性沉稳,是块练武的好料子,但气运这东西,谁说得准? 脚步声响起,林震南从前院过来,躬身道:“师兄,晚膳备好了。” 封不平摆摆手:“不急。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林震南依言在石凳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三月相处,他对这位师兄愈发敬畏——封不平不光剑术通神,於內功、拳脚、轻功皆有独到见解,仿佛天下武学尽在胸中。他有时想,师兄若当年剑气之爭时在山上,剑宗未必会输。 “师兄请问。” “你那套合击剑法,练得如何了?” 林震南精神一振:“已入门径。夫人与我每日对练百遍,如今进退趋避,已能心意相通。” 封不平点点头。这套合击剑法是他从华山剑法中化出,专门为夫妻二人量身打造。剑法分阴阳两路,一攻一守,一快一慢,双剑合璧,威力倍增。他估算过,若夫妻二人苦练十多年,剑法纯熟,內力再上一层楼,便是遇到一流垫底的对手,比如青城派那个余沧海,也足以抵挡一阵。 “莫要懈怠。”封不平道,“这套剑法,是你们夫妻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林震南心中一凛:“师兄教诲,震南铭记。” 封不平沉吟片刻,忽然道:“今夜子时,你来我房中。莫要惊动旁人,包括你夫人。” 林震南一怔,隨即点头:“是。” 夜幕降临,月东升。 封不平房中烛火摇曳,他盘膝坐在榻上,面前摆著一只檀木小匣。匣子巴掌大小,通体乌黑,边角包著银饰,一看便知有些年头。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林震南推门而入,反手將门掩好。他见师兄神色凝重,不由也紧张起来,低声道:“师兄,何事吩咐?” 封不平指指榻前的椅子:“坐下说话。” 林震南依言落座,目光落在那只檀木匣上,心头莫名一跳。 “来林家三月,可知我为何而来?”封不平缓缓开口。 “师兄说过,为辟邪剑谱而来。” “不错。”封不平盯著他的眼睛,“但你可知,辟邪剑谱究竟是何物?” 林震南一怔:“自然是林家祖传剑法。曾祖远图公仗之纵横江湖,威震四方。” 封不平摇摇头,轻嘆一声:“你林家得了这套剑法,是福是祸,还难说得很。” 林震南心头一紧:“师兄此话怎讲?” 封不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打开那只檀木匣。匣中静静躺著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人翻阅过无数次。册子上没有字,只画著一柄剑,剑身弯曲,剑尖指天。 林震南瞳孔骤然收缩。 这图案,他再熟悉不过——林家祠堂供奉的曾祖画像上,那柄剑就是这个样子。 “这是……”他声音发颤。 “辟邪剑谱。”封不平將册子取出,放在掌心,“准確地说,是抄录本。原谱在你林家密室,这本是我早年从一位故人手中所得。” 林震南大脑一片空白。 师兄怎么会有林家剑谱的抄录本?他来林家三月,从未提起,每日只传华山心法,从未覬覦林家剑法分毫。如今夜深人静,忽然取出这本剑谱…… “师兄,”他艰难开口,“你既有剑谱,为何还要来林家?” 封不平看著他,目光深邃:“我若说,是为你林家安危而来,你信不信?” 林震南愣住了。 “辟邪剑谱的来歷,你可知晓?”封不平將册子放回匣中,缓缓道,“它本非你林家之物。” 林震南心头巨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三百年前,江湖有一奇人,號『葵花老祖』。此人武学天赋惊天,创出一套绝世神功,唤作《葵花宝典》。”封不平声音低沉,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宝典分上下两卷,上卷讲內功,下卷讲剑法。后来宝典流入莆田少林寺,被红叶禪师收藏。再后来,华山派岳肃、蔡子峰两位前辈赴莆田作客,偷阅宝典,一人记上卷,一人记下卷。回山后二人对质,却发现牛头不对马嘴,都道对方记错了。由此爭执愈演愈烈,最终酿成剑气二宗百年恩怨。” 林震南听得汗毛倒竖。 华山剑气之爭,根源竟在此处? “那……那和我林家何干?”他声音发乾。 “你曾祖远图公,本名林远图,是莆田少林红叶禪师的得意弟子。”封不平一字一句道,“他奉命还俗,创建福威鏢局,仗之成名的辟邪剑法,就是从《葵花宝典》下卷化出。” 轰—— 林震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想起曾祖画像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想起祠堂中世代供奉的长明灯,想起父亲临终前拉著他的手说“林家剑法,世代相传,不可断绝”。原来……原来这剑法,竟是从別处化来? “那……那华山派……”他结结巴巴。 “华山派也有一部残卷。”封不平道,“剑气二宗分裂后,各自持有半部宝典,相互印证不得其法,反而越走越远。我剑宗的剑法,便脱胎於宝典下卷,与你的辟邪剑谱同根同源。” 林震南恍然。 难怪师兄上门挑战,轻易便破了自己的剑法——他对辟邪剑谱的路数,只怕比自己还熟。 “师兄既有剑谱,”他咽了口唾沫,“为何不自己练?” 封不平看著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你可知道,练这剑法,需得付出什么代价?” 林震南摇头。 封不平沉默片刻,忽然道:“《葵花宝典》开篇第一句,你可知写的是什么?” 林震南仍是摇头。 封不平缓缓吐出八个字:“欲练神功,引刀自宫。” 林震南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自……自宫? “你曾祖远图公,”封不平声音低沉,“为何终身不娶?为何收养义子传承香火?你林家世代单传,真以为是巧合?” 林震南浑身颤抖,汗如雨下。 他想起曾祖的画像,面白无须,神情阴柔。想起父亲曾说,曾祖晚年深居简出,不见外客。想起江湖传言,远图公剑法通神,却从不与人亲近……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这剑法……”他声音发颤,“这剑法是邪功?” “谈不上邪。”封不平摇头,“但修炼之法有违天道,非大毅力者不能为。你曾祖练成此功,却终身孤寂,这便是代价。” 林震南呆坐良久,忽然起身,噗通跪倒在地。 “师兄!”他眼眶通红,声音哽咽,“这剑谱留在林家,早晚是祸非福!求师兄收下,替林家保管!” 封不平看著他,没有伸手去扶。 “你想清楚了?这是你林家祖传之物。” “什么祖传之物!”林震南惨然一笑,“从別处化来的东西,算什么祖传?更何况……”他咬著牙,“若让外人知道这剑谱的隱秘,知道修炼之法如此……如此……我林家还有何面目立於世间?” 封不平沉默。 “师兄!”林震南膝行两步,额头触地,“震南不求別的,只求林家上下平安!这剑谱放在林家,早晚有人上门强抢。到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平之才五岁,难道要他小小年纪就……”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 封不平看著这个跪伏在地的汉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林震南这三月来对他恭恭敬敬,执礼甚恭,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他原以为此人只是性子谦和,如今才知,这人胸中自有丘壑。 能舍。 捨得下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捨得下江湖扬名的机会,只为保家人平安。 这等心性,比什么天资都珍贵。 “起来。”封不平起身,双手將他扶起,“你既有此心,我便替你收著。” 林震南抬起头,满脸泪痕:“多谢师兄!” “莫急著谢。”封不平正色道,“这剑谱我收下,但非为我个人,是为剑宗。他日若有机缘,我自会寻一稳妥之处封存,绝不让他人藉此为祸。至於你林家——” 他拍拍林震南肩膀:“从今往后,你便只是华山剑宗弟子林震南,与辟邪剑谱再无干係。” 林震南重重点头,又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这一次,封不平没有拦他。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二人身上。远处隱隱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 “去吧。”封不平挥挥手,“此事莫要告诉你夫人。不是信不过她,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林震南应声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师兄,那剑谱……” “我明日便毁了它。”封不平道,“你亲眼看著。” 林震南愣住,隨即深深一揖,推门而出。 月光下,他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封不平立在窗前,看那月亮掛在槐树梢头,清辉遍地,万籟俱寂。 他低头看向掌中那只檀木匣,轻声道:“葵花宝典……辟邪剑谱……百年恩怨,多少性命,就为了这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將匣子合上,收入怀中。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封不平目光一凝,身形一晃已到窗前。推开窗,却见月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墙角,揉著眼睛,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是林平之。 小傢伙穿著一身寢衣,光著脚丫,迷迷糊糊地看著他:“封伯伯,我梦到爹爹哭了……” 封不平一怔,隨即跃出窗外,將他抱起。入手轻飘飘的,孩子身上还带著被窝里的温热。 “你爹爹没哭。”他轻声道,“是封伯伯跟他讲故事,讲得他眼睛红了。” 林平之揉揉眼睛:“什么故事?”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封不平抱著他往內院走,“讲完了,他就好了。” 林平之打了个哈欠,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含糊道:“那……封伯伯明天也给我讲故事……” “好。” 封不平將他送到林夫人房前,轻轻叩门。林夫人披衣开门,见是他抱著孩子,吃了一惊。 “孩子在院中睡著了。”封不平將林平之交给她,“夜深露重,莫要著凉。” 林夫人接过孩子,低声道谢。封不平摆摆手,转身离去。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尽头。 林夫人看著那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发现,师兄的步子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些。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儿子,小傢伙已经睡熟了,嘴角还掛著一丝笑。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第18章北归太行 第18章北归路上 晨雾如纱,笼罩著福威鏢局门前的石狮子。 封不平牵马立在街头,看著那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打开。林震南夫妻一前一后出来,林夫人怀中抱著个包袱,林震南手里提著两只皮囊,都鼓囊囊的。 “师兄,”林震南將皮囊掛在马背上,“里头是五百年的人参三株,两百年的五株,百年的十二株。其余首乌、灵芝,都是按您吩咐,挑的上好货色。” 封不平解开一只皮囊看了一眼,点点头。他交代林震南帮忙收购药材,没想到夫妻二人如此尽心。这些人参,隨便一株拿出去都值千两银子,五百年份的更是有价无市。 “有心了。”他系好皮囊,翻身上马。 林夫人上前一步,將包袱递上:“师兄,这是几件厚衣裳,还有乾粮肉脯。太行山苦寒,路上別亏著身子。” 封不平接过,看著这夫妻二人。三月相处,他对这两人愈发满意——林震南沉稳厚重,林夫人心思细腻,都是可造之材。他沉吟片刻,道: “我走后,你们练功莫要懈怠。那套合击剑法,每日早晚各练一个时辰,风雨无阻。鏢局的事能推则推,莫要因小失大。” 林震南躬身:“谨遵师兄教诲。” “还有,”封不平压低声音,“练功之地,越隱蔽越好。后山那座废庙,我瞧过,正合適。往后走鏢,若遇到根骨好的少年,先收留下来,教些粗浅功夫打好根基。待他们大些,我再来看看。” 林震南心中一喜:“师兄这是要给剑宗收徒?” “有这打算。”封不平道,“剑宗要復兴,光靠咱们几个不够。但此事急不得,根基要打牢,人品要看准,寧缺毋滥。” 林夫人道:“师兄放心,我们记下了。” 封不平点点头,看向一旁的田伯光。这师弟这三月可没閒著,把福州城逛了个遍,据说还去了一趟东街口,跟几个小混混打了一架。 “师弟,走了。” 田伯光咧嘴一笑,翻身上马。他骑的是一匹枣红马,皮毛油亮,四蹄修长,比封不平那匹青驄马还要神骏几分。这是林震南特意给他寻来的,说是花了八百两银子。 “林老弟,弟妹,后会有期!”田伯光抱拳,又冲门內探头探脑的林平之挥挥手,“小傢伙,等你长大,伯伯教你剑法!” 林平之从母亲身后探出脑袋,奶声奶气道:“我要学厉害的!” 眾人都笑了。 封不平一提韁绳,青驄马迈开步子,得得得地沿著长街走去。身后传来林震南的声音:“师兄保重!” 他没有回头,只是扬了扬手。 晨雾渐散,两骑一前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出福州城,沿官道北行。 正是暮春时节,路两旁杨柳依依,麦田青青,农夫在田间劳作,牧童骑著水牛吹笛。田伯光纵马跑了一阵,回头见封不平不紧不慢地跟著,便也勒住韁绳,让马儿走慢些。 “师兄,咱们这一趟出来这么久,山里那些师兄弟该等急了吧?” “嗯。”封不平看著远处的青山,“是该抓紧回去了。” 两骑一路向北,晓行夜宿。 过了闽清,进入南平地界,风物渐渐不同。路上行人衣著更加鲜亮,口音也变了,山越来越多,茶园隨处可见。田伯光是个閒不住的,每到一处集镇就要下去转转,封不平也不拦他,只叮嘱莫要惹事。 这日午后,二人行至一处小镇,寻了家乾净茶馆歇脚。 茶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坐满了人。封不平二人刚坐下,便听邻桌几个汉子在议论什么,声音压得极低,神情却很是兴奋。 “……听说了吗?嵩山那边打起来了!” “嵩山?谁跟谁?” “魔教!任我行亲自带人杀上嵩山,左冷禪率嵩山派拼死抵抗,打了三天三夜!” 封不平端茶的手一顿。 “结果呢?结果如何?” “结果……”那汉子压低声音,“左冷禪重伤,差点没命。可魔教那边也怪,正打得激烈,任我行忽然带人撤了,说是……说是教主有急事?” “什么急事能比灭嵩山还急?” “谁知道呢。反正人撤了,嵩山算是保住了。” 封不平放下茶盏,面色如常,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 任我行亲征嵩山,打得左冷禪重伤,却在关键时刻撤兵——这哪里是有急事,分明是吸星大法隱患发作,不得不回去闭关。 他早年听师父说过,吸星大法霸道至极,能將他人內力强行吸入己用,但后患无穷。吸来的內力杂乱无章,时日一久必生衝突,轻则功力倒退,重则经脉俱废。任我行这些年纵横无敌,只怕早被这隱患折磨得不轻。 他这一闭关…… 封不平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东方不败。 那个在任我行面前毕恭毕敬的日月神教光明左使,那个据说武功深不可测却从不显山露水的男人。任我行闭关,教中大权必然落入他手。以那人的野心,会乖乖等著任我行出关? 只怕用不了多久,任我行就要被关进西湖湖底那座黑牢了。 “师兄?”田伯光见他出神,低声唤道。 封不平回过神,付了茶钱,起身道:“走吧。” 二人上马,继续北行。出镇子不远,封不平忽然一夹马腹,青驄马加快步子。田伯光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师兄,怎么了?” “江湖要乱了。”封不平望著前方的山道,“咱们得儘快赶回太行山,闭门不出,静观其变。这段时间,莫要多管閒事。” 田伯光虽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见师兄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只点了点头。 两骑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烟尘。 越往北走,天色越阴沉。 过了闽浙交界,进入江西地界,连绵的阴雨便没停过。官道泥泞难行,两匹马走得艰难,封不平索性寻了家客栈住下,等天晴再走。 客栈不大,只有七八间客房,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二人是江湖中人,殷勤备至。 夜里,封不平独坐窗前,听外面雨声淅沥,心中思潮起伏。 任我行若真被关押,魔教必然大乱。东方不败上位后,会如何对待正道各派?嵩山派元气大伤,左冷禪重伤未愈,正是魔教扩张的好时机。可东方不败那人,行事诡秘,心思难测,未必会按常理出牌。 还有华山派。 剑气之爭后,剑宗弟子四散,气宗把持华山。他这些年带著几个师兄弟在太行山隱居,从未回山,不是不想,是不能。如今剑宗有了新弟子,有了復兴的希望,难道要一直躲在那深山里? 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封不平忽然想起林平之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想起他挥舞木剑的样子,想起他窝在自己怀里说“封伯伯明天也给我讲故事”。 十二年。 十二年后,那孩子会长大成人,会踏入江湖,会面对林家的宿命。那时自己还在不在?剑宗復兴了没有?江湖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剑要一剑一剑练。任我行也好,东方不败也罢,嵩山派也好,魔教也罢,都与现在的他无关。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回太行山,將这些药材炼成丹药,给林震南夫妻和將来新收的弟子打好根基。 雨渐渐小了。 封不平起身关窗,正要熄灯,忽听隔壁传来田伯光的鼾声,如雷贯耳。他微微摇头,这师弟心大得很,天塌下来也睡得著。也罢,有这心性,倒也是福气。 次日清晨,云开日出。 二人继续赶路,穿过江西,进入浙江地界。风物又是一变,官道两旁河汊纵横,村落更加密集,路边多了许多桑树。路上不时遇到赶集的农人,挑著担子,推著独轮车,热热闹闹。 这日在衢州城外打尖,田伯光忽然指著街角道:“师兄,你看。” 封不平顺著他手指望去,只见街角蹲著个少年,十四五岁年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正眼巴巴望著对麵包子铺出神。他面前摆著一只破碗,碗里空空的,一个铜板也没有。 封不平看了片刻,起身走过去。 少年见他过来,连忙低头,身子微微发抖。封不平在他面前蹲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抬起头,眼神警惕:“……狗子。” “家里人呢?” “没了。”少年低下头,“都饿死了。” 封不平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几两碎银,放在他碗里。少年愣住了,隨即连连磕头:“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封不平扶住他:“莫磕了。你若没处去,往南走,去福建福威鏢局,找一个叫林震南的人。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收留你。” 少年呆呆地看著他,眼眶渐渐红了。 封不平站起身,走回茶馆。田伯光看著他,欲言又止。封不平自顾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走吧。” 两骑出衢州,继续北行。 又行数日,终於进入安徽地界,再往前便是太行山脉。 山路渐多,两匹马走得吃力。封不平却精神一振,看著远处连绵的山峦,眼中露出归家的光芒。 “快到了。”他喃喃道。 田伯光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群山苍莽,云雾繚绕,一眼望不到头。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师兄,咱们山里那几间破屋,能住人吗?” “收拾收拾就能住。”封不平道,“当年师父在时,那里热闹得很。后来剑气之爭,师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下我们几个。” 田伯光沉默片刻,忽然道:“师兄,咱们这回收了林震南夫妻,又让林震南帮忙物色苗子,剑宗是不是要慢慢兴旺起来了?”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他一提韁绳,青驄马加快步子,沿著山道蜿蜒而上。 身后,田伯光连忙跟上。 夕阳西下,將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山峦起伏,连绵不绝,那是他们此行的终点,也是剑宗蛰伏多年的地方。 江湖路远,山高水长。 但他们知道,该回去的地方,就在眼前了。 第19章 归山 第19章归山 太行山脉,苍莽如海。 两骑沿著山道蜿蜒而上,过了九曲十八盘,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山谷嵌在群峰之间,谷中绿草如茵,溪水潺潺,几间石屋依山而建,炊烟裊裊升起。 封不平勒住马,望著那炊烟,眼中露出暖意。 “三年多了。”他轻声道。 田伯光从后赶上,咧嘴一笑:“师兄,到家了!” 两骑踏过溪水,惊起几只饮水的山雀。石屋前有人在练剑,剑光霍霍,风声颯颯。听得马蹄声,那人收剑回身,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挺拔,眉宇间已脱了稚气,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目光扫来,锐利如鹰。 “师父!”少年惊喜地唤了一声,隨即躬身行礼,“弟子令狐冲,恭迎师父回山!” 封不平翻身下马,看著眼前这少年,心中感慨。三年前南下时,令狐冲才十二岁,个头只到自己胸口,如今已快赶上自己了。他伸手拍拍少年肩膀,入手结实,显然这三年没有荒废。 “长高了。”封不平道,“眼睛也亮了。” 令狐冲抬起头,咧嘴一笑,那笑容仍是三年前那般灿烂:“师父不在,弟子不敢懈怠。每日卯时起床,子时才睡,剑法练了三千遍,內功心法背得滚瓜烂熟。” “哦?”封不平挑眉,“那为师倒要考校考校。” 话音刚落,石屋中又衝出两人。 当先一人三十四五岁年纪,身形魁梧,方面大耳,頜下短须如戟,正是成不忧。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封不平面前,一把抓住师兄的手臂,眼眶竟有些泛红。 “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封不平看著这个师弟,心中也是一热。成不忧比他小五岁有余,入门却只晚两年,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这三年多不见,成不忧脸上添了几道皱纹,鬢角也见了白髮。 “不忧,辛苦了。”封不平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成不忧连连摇头:“辛苦什么?师兄在外奔波才辛苦。快进屋,快进屋!”说著回头冲身后那人喊道,“丛不弃,愣著作甚?去烧水泡茶!” 丛不弃三十四五岁,身形瘦长,麵皮白净,頜下三缕长须,一副书生模样。他闻言一笑,不紧不慢地道:“成师兄急什么,茶早就烧好了。倒是你,先让师兄歇口气。” 说著走上前来,向封不平深深一揖:“师兄一路辛苦。” 封不平扶起他,上下打量:“不弃,你这三年可曾偷懒?” 丛不弃笑道:“有成师兄天天盯著,想偷懒也难。” 眾人都笑了。 封不平环顾四周,见石屋前搭了新棚,棚下堆著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屋后开了一片菜地,绿油油的青菜长势喜人。远处山崖下,新辟了一处练武场,场中竖著几个木人,地上脚印深深浅浅。 “这三年,你们把家收拾得不错。”他点点头。 成不忧道:“都是令狐冲那小子勤快。劈柴挑水,种菜浇地,样样都干。练武也没落下,师兄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令狐冲在一旁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抬脚往屋里走。眾人跟在后头,田伯光把两匹马拴在棚下,拎著两只皮囊跟了进去。 石屋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洁。正堂摆著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的是华山险峰。画下一张香案,案上供著牌位,写著“华山剑宗歷代先师之位”。 封不平走到香案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躬身行礼。 成不忧、丛不弃、田伯光、令狐冲四人在身后一字排开,跟著行礼。 礼毕,封不平转过身,在桌旁坐下。眾人也落了座,田伯光把两只皮囊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成不忧好奇道。 “药材。”封不平道,“五百年的人参三株,两百年的五株,百年的十二株。还有首乌、灵芝,都是上等货色。” 成不忧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师兄哪来的?” “林震南夫妻孝敬的。”封不平道,“对了,这次南下,我代师收徒,收了两个新师弟师妹。” 眾人面面相覷。 田伯光嘿嘿一笑:“林震南,福威鏢局的总鏢头。他媳妇也跟著拜师了,现在是我五师弟、六师妹。” 成不忧愣了愣,隨即喜道:“这可是大喜事!剑宗又多两人!” 丛不弃却沉吟道:“林震南……可是福建林家那个林震南?他家辟邪剑法……” “正是他家。”封不平摆摆手,“此事回头细说。不忧、不弃,你们这三年功夫练得如何?” 成不忧挺起胸膛:“师兄临走前交代的剑法,我和丛师弟练了不下五千遍。如今双剑合璧,便是遇到童百熊那样的魔教长老,也能周旋一番。” 封不平点点头:“去外面,我看看。” 眾人来到练武场。成不忧和丛不弃各自取剑,在场中站定。封不平负手立於场边,田伯光和令狐冲在一旁观看。 “开始吧。” 成不忧长剑一抖,剑尖嗡地一声,直取丛不弃咽喉。这一剑又快又狠,全无徵兆,令狐冲看得心头一跳。 丛不弃却不慌不忙,身形微侧,长剑斜斜刺出,不挡不架,竟是同归於尽的打法。眼看两人剑尖都要刺中对方,成不忧忽然收剑,剑势一转,由直刺变为横削。丛不弃几乎同时变招,长剑上挑,两柄剑在空中相撞,叮的一声脆响。 隨即,两人剑光霍霍,越打越快。 令狐冲看得目不转睛。他入门三年,还是头一次见两位师叔全力出手。只见成不忧剑势大开大闔,每一剑都带著呼呼风声,气势雄浑;丛不弃却剑走偏锋,招式刁钻诡异,专找成不忧剑法中的破绽。两人一刚一柔,一正一奇,配合得天衣无缝。 更妙的是,两人剑法虽截然不同,却仿佛心有灵犀。成不忧攻时,丛不弃必守;丛不弃进时,成不忧必退。攻守进退之间,两柄剑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剑光所至,地上的青草被齐刷刷削断,断草纷飞如雨。 忽然,成不忧大喝一声,长剑当胸刺出,剑尖震颤,幻出三朵剑花。这是华山剑法中的“白云出岫”,本是寻常一招,但在他手中使来,三朵剑花虚实相生,竟让人分不清哪一剑是真,哪一剑是假。 丛不弃身形急转,长剑绕身一周,使出一招“无边落木”,剑光如练,化作一圈光幕,將那三朵剑花尽数圈住。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两人同时后退一步,剑尖遥遥相对,相距不过三尺。 场中一片寂静。 隨即,两人长剑齐出,剑尖在空中相抵,纹丝不动。 “好!”封不平赞了一声。 成不忧和丛不弃收剑回鞘,气息微微有些喘,脸上却带著笑意。 成不忧道:“师兄,如何?” 封不平点点头:“刚柔並济,奇正相生,已有几分火候。这套『两仪剑法』,你们练到这个地步,便是遇到童百熊那样的对手,也能周旋几十招。” 丛不弃道:“多亏成师兄督促,这三年一日不曾间断。” 封不平看向令狐冲:“你看懂了什么?” 令狐冲一怔,隨即道:“弟子……弟子看懂了师叔们剑法虽不同,却好像一个人在使两柄剑。” “哦?”封不平挑眉,“细细说。” 令狐冲想了想,道:“成师叔剑势刚猛,每一剑都堂堂正正,使的是『朝阳一气剑』的路子,剑出如山,气势迫人。丛师叔剑法刁钻,专走偏锋,使的是『太岳三青峰』的变化,剑走轻灵,飘忽不定。两人一正一奇,一刚一柔,正好互补。对手若防成师叔的刚猛,便防不住丛师叔的刁钻;若防丛师叔的奇诡,又挡不住成师叔的正面强攻。单打独斗,弟子或许能在两位师叔手下走几招,可两人联手,弟子怕是连三招都接不住。” 封不平眼中露出讚许之色:“你倒看得明白。华山剑法,本就讲究剑意变化。『朝阳一气剑』重气势,『太岳三青峰』重变化,『无双无对』重快准,『养吾剑』重守正。你两位师叔各选一路苦练,再以两仪之法合击,便是將剑法之妙用到了极致。” 田伯光在一旁插嘴道:“这小子眼睛毒得很,看什么都透。” 封不平又问:“那你可知,这套剑法为何要这般练?” 令狐冲沉吟片刻,道:“弟子猜……是不是因为咱们剑宗人少?两人联手若能抵得过四人,將来遇到强敌,便多几分胜算。” 封不平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对了一半。剑宗人少是实情,但这套剑法的精髓,不在於以二敌多,而在於『合』字。天下武功,分则为术,合则为道。两人心意相通,剑法相合,便是一加一大於二。若练到极致,双剑可当千军。” 他顿了顿,看向成不忧二人:“你们还差得远。方才最后一招,成不忧『白云出岫』三朵剑花,丛不弃『无边落木』只圈住两朵半,有一朵险些漏了过去。若是对手高明,那一剑便能要了你们的命。” 成不忧和丛不弃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师兄教诲的是。” 封不平摆摆手,看向令狐冲:“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的功夫。” 令狐冲应了一声,取过自己的剑,在场中站定。他深吸一口气,长剑缓缓刺出。 封不平一看他起手式,便知这三年没有白费。令狐冲剑势沉稳,剑尖稳定,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显然是下过苦功的。一套华山基础剑法使完,额头上微微见汗,气息却丝毫不乱。 “还行。”封不平道,“根基打得不差。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令狐冲的眼睛:“你方才使剑时,眼神往我这边瞟了三次。是想看看我是否满意?” 令狐冲一呆,脸腾地红了。 封不平道:“练剑最忌分心。剑在手,天地间便只有你和你的剑。旁人的眼光,旁人的评价,都是杂念。心中有杂念,剑便有破绽。” 令狐冲低下头:“弟子记住了。” 封不平看著他,语气放缓了些:“你资质极佳,悟性也高,只是年纪尚小,心性未定。这三年能沉下心来打好根基,已经很难得。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令狐冲抬起头,眼睛又亮了起来:“是,师父!” 眾人回到屋中,重新落座。田伯光泡了茶,给每人倒上一碗。 封不平饮了口茶,缓缓说起这三年多的经歷。 从南下福州说起,如何拜访林震南,如何切磋剑法,如何代师收徒。说到林夫人也拜入剑宗时,成不忧哈哈大笑:“这位弟妹倒是个爽快人!” 说到任我行率魔教攻打嵩山、左冷禪重伤、任我行突然撤兵时,丛不弃眉头紧皱:“吸星大法的隱患发作,任我行这一闭关……” 封不平点点头:“东方不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若我所料不差,用不了多久,任我行就要被关起来了。” 成不忧道:“魔教內乱,对正道是好事。” “未必。”封不平摇头,“东方不败此人,深不可测。他在任我行面前卑躬屈膝,隱忍多年,这份心性便非常人可比。他若上位,魔教只怕更难对付。” 眾人沉默。 封不平又道:“不过这些都与咱们无关。剑宗如今要做的,是埋头练功,积蓄力量。林震南夫妻根基不错,將来可以常来常往。林震南那边,我也交代了,遇到根骨好的少年先收留下来,过几年咱们再去看看。” 成不忧喜道:“如此一来,剑宗后继有人了!蛰伏十来年,总算能见到曙光了。” 封不平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南下途中整理的一些心得。剑法、內功、轻功、拳脚,分门別类,都记在上头。从今日起,每日晚课之后,我再单独给你们讲解。” 成不忧、丛不弃、田伯光三人对视一眼,都露出激动之色。他们知道,师兄这些心得,都是多年行走江湖的积累,是拿命换来的经验。 令狐冲在一旁看著,眼中满是崇敬。 窗外,夕阳西下,將山谷染成一片金黄。远处山峦起伏,连绵不绝,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什么。 封不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轮缓缓沉落的红日。 “剑宗蛰伏十三年,如今总算有了起色。”他轻声道,“咱们一步一步来,不急。” 身后,成不忧、丛不弃、田伯光、令狐冲齐齐站起,望著他的背影,目光坚定。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20章四时功成 第20章四时功成 春雪初融,山涧叮咚。 封不平负手立於石屋前,看那溪水衝破薄冰,欢快地奔流而下。去年归山时的枯黄草色,如今已泛起层层新绿。远处的山坡上,几株山桃绽出粉白的花苞,在料峭春风中轻轻颤动。 “又是一年春。”他轻声自语。 身后脚步声响起,成不忧和丛不弃並肩走来,各自身形挺拔,眼中精光內敛,比之去年又沉稳了几分。 “师兄。”二人躬身行礼。 封不平转过身,看著这两个师弟,心中甚慰。去岁归来后,他將南下途中整理的心得倾囊相授,二人如饥似渴,日夜揣摩。三个月下来,剑法越发精纯,內力也浑厚了许多。 “今日开始炼药。”封不平道,“那些上年份的药材,再放下去药性要损了。” 成不忧喜道:“师兄要开炉了?” 封不平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丹方,递给丛不弃:“这是我早年从一位老道那里换来的『培元丹』方子,正合你们现下的境界。不弃心思细,你来掌管火候。” 丛不弃接过丹方,细细看了一遍,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师兄放心。” 於是从即日起,石屋东侧的厢房便成了丹房。封不平亲自掌炉,丛不弃在一旁添柴看火,成不忧则负责搬运药材、研磨粉剂。三人配合默契,昼夜轮替,一连忙了七日。 第七日黄昏,丹炉中忽然飘出一股异香,清冽如兰,沁人心脾。正在屋外练剑的令狐冲闻到这香味,精神一振,剑法竟比平时流畅了三分。 “成了。”封不平揭开炉盖,只见炉底躺著十二颗龙眼大小的丹丸,色如琥珀,晶莹剔透。 成不忧和丛不弃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激动之色。 封不平將丹丸装入玉瓶,递给二人:“每人六颗。三日服一颗,服完后运功炼化,不可间断。” 二人接过玉瓶,齐齐躬身:“多谢师兄!” 春雨绵绵,润物无声。 成不忧和丛不弃服下第一颗培元丹后,只觉丹田中涌起一股热流,顺著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暖洋洋的说不出的受用。二人不敢怠慢,当即盘膝运功,引导药力融入四肢百骸。 此后数日,二人除了必要的饮食起居,便是练功、服药、再练功。成不忧的剑法越发雄浑,每一剑刺出,都带著隱隱的风雷之声;丛不弃的剑招却越发飘忽,剑尖轻颤,往往从人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 令狐冲每日在一旁观看,获益良多。他见两位师叔的剑法日新月异,心中又是羡慕又是钦佩,练功也更加刻苦了。 田伯光这几日却有些反常。他不再像往日那般四处閒逛,而是常常独自坐在溪边的大石上,望著流水出神。有时一坐就是大半日,动也不动。 封不平看在眼里,並未多言。他知道这个师弟心里有事。 夏蝉初鸣,草木葱蘢。 这日午后,烈日当空,山谷中热气蒸腾。成不忧和丛不弃服下最后一颗培元丹已有七日,药力尽数炼化。二人只觉丹田中內力充盈,似乎隨时都要满溢出来,却又总觉得隔著一层薄薄的屏障,怎么也无法突破。 “师兄,”成不忧有些焦躁,“我和丛师弟內力已到瓶颈,可那一关就是迈不过去。” 封不平正在檐下饮茶,闻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们根基打得扎实,但突破一流岂是易事?有些人卡在这一步一辈子,你们才练了几个月?” 成不忧訕訕地低下头。 丛不弃却若有所思:“师兄的意思是……还欠火候?” 封不平点点头:“你们的內力是够了,但运用之法还差得远。剑法中的精微之处,尚未纯熟。好比一个力士,空有千斤之力,却使不出一百斤的技巧。这样的力士,能叫一流么?” 二人恍然大悟,齐齐躬身:“多谢师兄指点。” 於是二人不再急於求成,而是沉下心来,每日对练剑法,一招一式细细琢磨。封不平在一旁指点,从剑意到剑势,从呼吸到步法,一丝一毫不肯放鬆。 令狐冲也跟著受益。他本就悟性极高,听封不平讲解剑理,往往一点就透。有时封不平隨口说的一句话,他能琢磨三天,想通了便喜不自胜。 这日傍晚,夕阳如火,把整个山谷染成金红色。成不忧和丛不弃又在场中对练,剑光霍霍,风声颯颯。令狐冲在一旁看得入神,忽然心头一动,脱口而出: “两位师叔的剑法……好像不一样了!” 封不平嘴角微微上扬。 令狐冲说得没错。成不忧的剑法依旧雄浑,但已不是单纯的刚猛,而是刚中带柔,仿佛高山流水,既有巍峨之势,又有婉转之態。丛不弃的剑法依旧飘忽,但飘忽中暗藏沉稳,仿佛风中柳絮,看似无处著力,实则根扎大地。 二人对拆了百余招,忽然同时收剑,相视大笑。 “多谢师兄!”二人走到封不平面前,深深一揖。 封不平扶起他们,目光欣慰:“你们总算摸到门道了。这一步迈出去,一流可期。” 秋风乍起,黄叶纷飞。 山谷中的草木渐渐凋零,唯有那几株老松依旧苍翠。溪水变浅了,露出水底圆润的卵石,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成不忧和丛不弃终於迎来了突破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二人照例在场中练剑,忽然同时长啸一声,剑光大盛。成不忧一剑刺出,剑尖竟迸出尺许长的剑芒,嗤的一声,將三丈外的一株小树齐腰斩断。丛不弃身形飘起,长剑在空中画了个圆,剑芒如练,將飘落的树叶尽数绞成齏粉。 封不平从屋中走出,看著这一幕,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恭喜二位师弟,踏入一流之境。” 成不忧和丛不弃收剑落地,气息微微有些喘,脸上却满是喜悦。成不忧道:“多亏师兄指点,还有那些丹药。” 丛不弃道:“若非师兄带回的药材和心得,我们不知还要苦熬多少年。” 封不平摆摆手:“你们自己的努力才是根本。不过——”他话锋一转,“一流初成,根基未稳,还需巩固。寒潭正合適。” 剑宗驻地后山有一处寒潭,潭水终年冰冷刺骨,便是盛夏之时,人也不能久待。但此处对练功却有大益,尤其是修炼阴寒內力的人,事半功倍。 成不忧和丛不弃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於是从当日起,二人每日卯时便到寒潭,脱去外衫,只著中衣,盘膝坐在潭边的大石上,让潭水的寒气一点点渗入经脉。初时二人冻得嘴唇发紫,牙关打战,但咬牙坚持了一个月后,竟渐渐適应,內力也愈发凝实。 令狐冲也跟著去过几次,但只能待半炷香的功夫,便冻得受不住,跳著脚跑回来。封不平不许他再去,说根基未到,强行修炼有害无益。 田伯光却主动提出要去寒潭。 封不平看著他,若有所思:“你想练那门功夫了?” 田伯光点点头,神色比往日沉静了许多:“师兄,我想清楚了。黑白子那老儿送我的玄阴指,我一直没敢练,就是怕自己性子压不住。但这几个月我反覆思量,若能將这门功夫练成,对剑宗也是一大助力。” 封不平沉默片刻,道:“玄阴指乃阴寒一路,修炼日久,性情必受影响。你可想好了?” 田伯光笑了,那笑容却不再是从前那般张扬,而是带著几分通透:“师兄,我这性子,也该收一收了。以前总想著快意恩仇,到处惹事,现在想想,不过是小孩子脾气。剑宗要復兴,我总不能一辈子当那个跳脱的田伯光。” 封不平看著他,良久,点了点头。 “去吧。寒潭正適合你。” 冬雪皑皑,天地一色。 山谷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有溪水还在倔强地流淌,冒著丝丝热气。那几间石屋的屋顶上,积雪足有尺许厚,却压不弯那裊裊升起的炊烟。 寒潭边,两个身影盘膝而坐。 一个是成不忧,一个是丛不弃。二人已在寒潭修炼了整整三个月,如今已能在潭边坐上两个时辰,面色如常,呼吸绵长。他们的內力已彻底稳固在一流之境,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宗师气度。 但今日,还有一个人。 田伯光。 他赤著上身,盘膝坐在寒潭正中的一块巨石上。那巨石高出水面尺许,四周是冰冷的潭水,寒气如刀,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的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眉毛、头髮都白了,整个人仿佛一尊冰雕。 但他一动不动。 忽然,他睁开眼,双掌缓缓推出。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气从他掌心涌出,无声无息地击在对面的潭水上。轰的一声,潭水炸开,激起丈许高的水花,隨即——那些水花竟在半空中凝结成冰,噼里啪啦落回潭中,砸出无数细碎的冰屑。 成不忧和丛不弃看得呆了。 田伯光收功起身,从巨石上一跃而下,落在岸边。他转过身来,二人这才看清他此刻的模样—— 还是那张脸,却仿佛换了一个人。 原本总是掛在嘴角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沉静。眼神不再飘忽不定,而是深邃如潭,偶尔掠过一丝精芒,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皮肤比从前白了几分,却不是那种病態的苍白,而是如同寒玉般透著莹润的光泽。就连原本有些散乱的髮丝,此刻也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整个人透著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成师兄,丛师兄。”他微微点头,声音也比从前低沉了些,却更显沉稳。 成不忧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好小子!练了三个月,跟换了个人似的!” 丛不弃却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你……可还好?” 田伯光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如风:“很好。从未这么好过。” 三人並肩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三行深深的脚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令狐冲。少年提著食盒,是来给三人送饭的。一见田伯光,令狐冲也愣住了。 “田……田师叔?” 田伯光看著他,目光温和:“怎么,不认识了?” 令狐冲挠挠头:“不是……就是觉得师叔好像变了个人。以前看见我,总要揪著我耳朵说笑,现在……” “现在不揪了。”田伯光淡淡道,“往后也不揪了。” 令狐冲愣了愣,忽然觉得心中有些悵然,却又说不出为什么。 四人回到石屋,封不平已在堂中等候。他看著田伯光,目光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 “成了?” “成了。”田伯光点点头,“多谢师兄成全。” 封不平摆摆手:“是你自己的造化。玄阴指练到这个地步,黑白子见了也要吃惊。” 田伯光道:“他那玄阴指,远不及此。寒潭相助,我又融入了剑宗的运功法门,如今这掌力,已不是单纯的玄阴指了。” 封不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点头:“好,好得很。剑宗又多了一门绝学。”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將天地染成一片洁白。屋中炉火正旺,映得眾人脸上红彤彤的。 成不忧忽然道:“师兄,咱们剑宗如今有两个一流,加上你,还有田师弟这玄阴指,是不是可以……”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成不忧便住了口。 “可以什么?”封不平淡淡道,“出山爭雄?还是打上华山,找气宗算帐?” 成不忧低下头,不敢吭声。 封不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大雪。良久,他轻声道:“蛰伏十三年,如今总算有了起色。但这才哪到哪?两个一流,在江湖上能翻起多大的浪?气宗的岳不群,如今只怕也到了一流之境,嵩山左冷禪更是深不可测,魔教东方不败……那更是想都不敢想。” 眾人沉默。 封不平转过身,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令狐冲身上。 “路还长,慢慢走。不急。” 令狐冲望著师父,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他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雪越下越大,將整个山谷覆盖成一片银白。但屋中的炉火,却烧得正旺。 春去秋来,四时轮迴。 剑宗的山谷中,又是新的一年。 第21章双剑下山 第21章下山 春深似海。 山谷中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一树一树缀满枝头。溪水涨了,叮叮咚咚从山石间流过,带著落花悠悠荡荡漂向山外。 封不平站在桃树下,看著那满树繁花,心中却想著別的事。 成不忧和丛不弃已从寒潭归来整整一月。二人境界稳固,剑法愈发精纯。前几日他对练时,成不忧与丛不弃双剑合璧,竟逼得他使出了七成功力。虽然最终二人还是败了,但能在他剑下走满三百招,放眼江湖已是一流高手的水准。 “以他们二人如今的合击之法,便是左冷禪亲至,也能周旋一番。”封不平暗自思忖,“纵然不敌,凭藉多年的轻功造诣,脱身当无大碍。” 他抬眼望向远处山峦,云遮雾绕,看不真切。江湖上近来出奇的平静——自任我行闭关之后,魔教再无动静;嵩山派左冷禪重伤初愈,据说也在闭门修养;其余各派相安无事,连寻常的江湖纷爭都少了许多。 但这平静之下,谁知道藏著什么暗流? 脚步声响起,成不忧、丛不弃、田伯光、令狐冲四人从石屋中出来,走到他身后。 “师兄。”成不忧道,“您叫我们?” 封不平转过身,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成不忧面色红润,眼中精光內敛,比之年前又沉稳了几分;丛不弃依旧一副书生模样,但眉宇间多了几分从容;田伯光站在一旁,清冷如霜,仿佛与这满山春色隔著一层;令狐冲则目光灼灼,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进屋说话。” 五人回到堂中落座。封不平开门见山:“不忧、不弃,你们如今已入一流,剑法也纯熟了。我想让你们下山一趟。” 成不忧一怔,隨即面露喜色:“师兄要我们去闯荡江湖?” “不是闯荡。”封不平摇头,“是歷练,也是打探消息。”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著太行山脚下的地形,几个村镇標註得清清楚楚。 “你们在山下寻一处合適的地方,开间铺子——茶馆、粮行、鏢局分號,什么都行。明面上是做买卖,暗地里打探江湖动静,留意各派消息。若遇到根骨好、人品正的少年,也可先收留下来,教些粗浅功夫。” 成不忧恍然:“师兄这是要建咱们剑宗的耳目?” 封不平点点头:“剑宗蛰伏十三年,对外界知之甚少。如今咱们有了些底气,也该睁开眼睛看看这江湖变成什么样子了。” 丛不弃沉吟道:“师兄,咱们的身份……” “暂时不能暴露。”封不平正色道,“你们下山后,只说是外地来的武师,想在太行山脚下安家立业。剑宗的名號,一个字也不许提。与人动手,也只使些寻常功夫,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用咱们的独门剑法。” 他顿了顿,看向二人:“江湖凶险,人心难测。你们此去,要谨记几条:第一,秉持正义,不可恃强凌弱,也不可滥杀无辜;第二,遇事三思,能忍则忍,不可逞一时之快;第三,打探消息要紧,但自身安危更要紧。若是遇到强敌,切莫恋战,保命第一。” 成不忧和丛不弃齐齐起身,抱拳道:“谨遵师兄教诲。” 封不平摆摆手让他们坐下,又道:“地方选好后,每隔三月,轮流回山一趟,传递消息。令狐冲——” 令狐冲一怔:“师父?” “你跟著两位师叔下山。”封不平道,“多见见世面,长长见识。但记住,多看少说,莫要惹事。” 令狐冲大喜,隨即又压住喜色,正色道:“是,师父!” 田伯光在一旁静静听著,忽然道:“师兄,我呢?” 封不平看向他,目光温和:“你另有安排。玄阴指刚成,还需巩固。这半年你留在山上,我传你几套与之配合的剑法。” 田伯光点点头,不再多言。 是夜,月明星稀。 封不平独自坐在窗前,望著那轮明月出神。身后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推开,成不忧和丛不弃一前一后走进来。二人神色有些复杂,似乎有话要说。 封不平指了指桌旁的椅子:“坐吧。” 二人落座,沉默片刻,成不忧先开口:“师兄,我们这一下山,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有些话,想跟师兄说说。” 封不平点点头,静静听著。 成不忧深吸一口气,道:“师兄,咱们剑宗当年那一战,死了多少人,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师父临终前拉著我的手,说不忧啊,剑宗就靠你们了。那一年我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 他声音有些发哽,顿了顿才继续:“后来跟著师兄东躲西藏,最后躲到这太行山里。十几年了,师兄为了剑宗,奔走江湖,搜集武学,收徒弟,操碎了心。我和丛师弟资质駑钝,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埋头苦练。” 丛不弃接口道:“师兄,我们心里明白,您这些年不容易。如今剑宗总算有了起色,我们也能下山为剑宗做点事了。您放心,我们一定把事办好。” 封不平看著这两个师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成不忧性子直率,喜怒形於色;丛不弃心思细腻,往往想得多说得少。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这些年在山中苦熬,从无怨言。 “你们很好。”封不平轻声道,“剑宗有你们,是幸事。” 成不忧忽然道:“师兄,您呢?” 封不平一怔:“我什么?” “您……”成不忧犹豫了一下,“您就不打算成个家吗?” 封不平沉默。 丛不弃也道:“师兄,咱们剑宗如今有了起色,將来还要发扬光大。您是一宗之主,总得……总得有个后吧?” 封不平望著窗外的明月,良久不语。 成不忧又道:“师兄,我知道您心里装著剑宗,装著师父的遗命。可您也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啊。咱们师兄弟几个,我和丛师弟还没成家,田师弟更是……但您不同,您该……” “不忧。”封不平打断他,声音平淡,“我今年四十了。” 成不忧一怔。 封不平转过身,看著他们,目光深邃:“四十岁,在江湖上不算老。但对我来说,早过了想那些事的年纪。师父临终时,把剑宗託付给我,我便立了誓——剑宗不復,何以为家?” 成不忧和丛不弃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封不平又道:“倒是你们,这次下山,若是遇到合適的女子,不妨成个家。剑宗需要传承,咱们的香火,也不能断。” 成不忧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师兄,我这样的粗人,哪家姑娘看得上?” 丛不弃也苦笑:“我们在山里待了十几年,早就不知道如何跟人打交道了。” 封不平微微一笑:“慢慢来。日子还长。” 三人又说了会话,成不忧和丛不弃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成不忧忽然回头:“师兄,您真不打算……” 封不平摆摆手:“去吧。” 门关上了。封不平重新坐回窗前,望著那轮明月,久久不动。 窗外,夜风吹过桃林,花瓣簌簌飘落,洒了一地银白。 另一间石屋中,田伯光碟膝坐在榻上,也在望著窗外的月亮。他身边放著一柄剑,剑鞘古朴,正是封不平赠他的。 他伸手轻轻抚过剑身,喃喃自语:“玄阴指练成了,剑法也学了,往后……往后该做什么呢?” 从前他性子跳脱,只想四处游荡,快意恩仇。可如今,那些心思仿佛都隨著玄阴指的寒气冻结了。他变得沉静,变得清醒,却也变得有些迷茫。 “田师叔?”门外传来令狐冲的声音。 “进来。” 令狐冲推门而入,手里提著个酒葫芦:“田师叔,我找成师叔要了壶酒,咱们喝点?” 田伯光看著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暖意:“你明天要下山了,不早点歇著?” “睡不著。”令狐冲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碗酒,“师叔,我敬你。” 田伯光端起碗,饮了一口。酒是山中野果酿的,有些酸涩,却也醇厚。 令狐冲饮尽碗中酒,忽然道:“师叔,您变了。” “哦?” “以前您总是笑,走到哪笑到哪。现在不笑了。”令狐冲看著他,“可是我觉得,现在的您,比以前更好。” 田伯光微微一怔:“更好?” 令狐冲点点头:“以前您像一阵风,抓不住,也留不下。现在您像这山里的松树,稳稳噹噹的,让人安心。” 田伯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清淡如水,却比从前的张扬更显真切。 “你这孩子,眼睛真毒。” 令狐冲咧嘴一笑,又给他倒满酒。 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落在二人身上,清冷如水。 次日清晨,朝霞满天。 成不忧、丛不弃、令狐冲三人换了一身寻常衣衫,背著包袱,站在石屋前。两匹马早已备好,一匹是田伯光骑回来的枣红马,另一匹是山中养大的青驄马。 封不平和田伯光送出门外。 “记住我说的话。”封不平道,“低调行事,莫要张扬。选好地方后,托人捎个信回来。” 成不忧抱拳:“师兄放心。” 丛不弃也抱拳:“师兄保重。” 令狐冲跪下来,恭恭敬敬给封不平磕了三个头,又给田伯光磕了一个。田伯光伸手扶起他,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去吧。” 三人翻身上马,沿著山道缓缓而下。走出很远,令狐冲回头望去,只见师父和田师叔还站在石屋前,晨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吧。”成不忧道,“以后常回来。” 三骑渐行渐远,终於消失在群山之间。 石屋前,封不平负手而立,望著那条空荡荡的山道,久久不动。 田伯光站在他身旁,轻声道:“师兄,他们会办好的。” 封不平点点头,收回目光,看向这满山春色。桃花正盛,溪水长流,远处的山峦青翠欲滴。 “是啊。”他轻声道,“日子还长,慢慢来。” 山风吹过,落花如雨。 第22章 田伯光潜修 第22章山中岁月 人去了,山便空了。 成不忧三人下山后的头几日,山谷中仿佛还迴荡著他们的笑语声。令狐冲那小子平日里话多,走到哪响到哪;成不忧嗓门大,笑起来隔著半座山都能听见;便是最寡言的丛不弃,偶尔也会冒出几句冷幽默,惹得眾人鬨笑。 如今这些都远去了。 封不平站在石屋前,望著那条空荡荡的山道,忽然觉得这山谷比往日大了许多。晨风从山口吹来,带著草木的清香,也带著说不清的寂寥。 “师兄。”田伯光走到他身边,声音比从前低沉了几分,“该练功了。” 封不平等点点头,收回目光。二人並肩走回屋中,各自取了剑,往练武场行去。 山中岁月,从此变得单调而规律。 每日卯时起床,洗漱罢,二人便到练武场中对练一个时辰。辰时用早饭,饭后各自修习內功。午时小憩,未时继续练剑,直至黄昏。晚膳后,封不平等在灯下翻阅典籍,田伯光则盘膝运功,炼化体內那股日渐精纯的阴寒內力。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 田伯光跟了封不平等,到如今已是整整十三年。 十三年前,他还是个四处流浪的半大孩子,饿得皮包骨头,被人追打得满街乱窜。是师兄收留了他,教他武功,给他饭吃,让他有了一个家。如今他二十多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跳脱的少年。寒潭三年,將他的性子磨得沉稳如水;十三年朝夕相处,更让他懂得了什么叫担当,什么叫责任。 起初几年,他还有些不习惯。从前人多时,练完功总有人说笑几句,令狐冲那小子时不时闹出点动静,成不忧的大嗓门一响,整个山谷都热闹起来。后来那些师侄们一个个下山,山谷里只剩下他和师兄,一整日下来,往往说不上几句话。 但渐渐的,他竟品出了这寂静的滋味。 清晨的鸟鸣,午后的蝉噪,黄昏时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夜里月光洒在窗欞上的清辉——这些从前被他忽略的东西,如今都变得清晰起来。他盘膝运功时,能感觉到体內那股阴寒內力缓缓流动,如山中溪水,无声无息,却生生不息。 封不平等將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这个师弟,终於真正沉下来了。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这日午后,二人在练武场中对剑。田伯光使的是一套“太岳三青峰”,剑走轻灵,飘忽不定。封不平等则以“朝阳一气剑”应对,剑势沉稳,步步为营。二人拆了百余招,田伯光忽然身形一晃,剑尖已递到封不平等咽喉前三寸。 封不平等侧身让过,反手一剑刺向他肋下。这一剑又快又准,按理说田伯光绝难避开——可他偏偏避开了。只见他足尖点地,整个人如同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向后飘出三丈,落地时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封不平等收剑,看著他,眼中露出惊异之色。 田伯光也有些愣神,低头看著自己的双脚,仿佛不敢相信方才那一幕是自己所为。 “再来。”封不平等道。 二人又拆了百余招。这一次封不平等刻意加快了速度,剑招连绵不绝,逼得田伯光步步后退。可无论他如何紧逼,田伯光的剑始终不乱,身形始终飘忽,每每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他的剑锋。 最后一剑,封不平等使出了七成功力,剑尖直刺田伯光肩头。这一剑快如闪电,封不平等料定他躲不开——可眼前一花,田伯光竟已到了三丈之外,正负手立於一棵老松之下,气息平稳,面上甚至没有一丝汗意。 封不平等收剑,久久不语。 田伯光走回来,有些忐忑:“师兄,可是我哪里练得不对?” 封不平等摇摇头,看著他,目光复杂:“师弟,你方才那一下,速度已在我之上。” 田伯光愣住了。 封不平等继续道:“我全力一剑,便是成不忧他们也躲不开。你不但躲开了,还退出了三丈之外——这等轻功,便是当年江湖上號称『万里独行』的那位,怕也不过如此。” 田伯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轻功进步很快,却没想到已到了这个地步。 “再练些时日,”封不平等道,“你的轻功便可大成。届时天下之大,能追上你的人,屈指可数。” 田伯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想起从前四处流浪的日子,被人追著打,被人赶来赶去,只能靠一双腿逃命。如今,这双腿竟成了他最大的依仗。 “多谢师兄。”他躬身道。 封不平等摆摆手:“是你自己的造化。我不过指了条路,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夏日蝉鸣,吵得人心烦。 田伯光却在这蝉鸣中,越练越静。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待在寒潭边了。那里水汽氤氳,寒气袭人,与外间的暑热形成鲜明对比。他常常一坐就是大半日,看著潭水出神,或是闭上眼,感受那股阴寒之力在体內流转。 封不平等有时也来,却不打扰他,只在不远处坐下,自顾自饮茶。二人一坐一站,各不相扰,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 这日黄昏,田伯光忽然开口:“师兄,我想通了。” 封不平等抬起头:“哦?” 田伯光看著潭水,目光幽深:“从前我总觉得,练功是为了变强,变强是为了不受欺负,不受欺负是为了活得痛快。可如今我明白了,练功不是为了痛快,是为了……为了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 封不平等沉默片刻,道:“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田伯光想了想,缓缓道:“像师兄这样的人。” 封不平等微微一怔。 田伯光转过头,看著他:“师兄为了剑宗,十几年如一日,不怨不悔。我从前不懂,现在懂了——人活著,总得有点念想,有点奔头。我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封不平等望著这个师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十三年前初见田伯光时,那小子满身是伤,眼神里全是警惕,像一只受伤的野猫。如今,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已化作沉静,野性已化作从容,眉宇间甚至有了几分宗师气度。 “你会比我强。”封不平等轻声道。 田伯光摇摇头:“不敢奢望。能追上师兄的背影,便心满意足了。” 秋风乍起,黄叶纷飞。 这日封不平等將田伯光叫到屋中,神色郑重。田伯光见师兄这般模样,知道有要紧话说,便静静坐下,等著他开口。 封不平等却没有急著说,而是望著窗外的远山出神。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可看山的人,已经看了十三年。 良久,他收回目光,看著田伯光,缓缓道: “师弟,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田伯光一怔:“十三年了。” “十三年……”封不平等喃喃道,“十三年间,你从一个四处流浪的野小子,成了剑宗弟子,练成了一身本领。如今轻功已臻化境,內力也日益精纯,假以时日,踏入一流並非难事。” 田伯光道:“多亏师兄教诲。” 封不平等摆摆手:“是你自己的造化。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著田伯光,“师弟,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后你会怎样?” 第23章欲练辟邪 夜色已深,明月东升。 石屋中烛火摇曳,映得二人脸上光影交错。田伯光仍沉浸在那巨大的震撼中,久久无法回神。辟邪剑谱,威震江湖的绝学,修炼之法竟是这般……这般…… 他忽然想起一事,抬起头:“师兄,那林震南……” “他知道。”封不平道,“那夜我已將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他当场跪下,求我將剑谱收走,说此物留在林家,早晚万劫不復。” 田伯光默然。他能想像林震南当时的震惊与恐惧。祖宗传下来的剑法,竟是这等邪功,换作谁都难以承受。 “那师兄打算如何处置?”他问。 封不平看著桌上的剑谱,目光幽深:“先留著。此物牵扯太大,毁了固然乾净,但总觉冥冥中自有天意,让我得到它。” 他顿了顿,看向田伯光,一字一句道:“师弟,你不同。” 田伯光一怔。 “你练了玄阴指,又在寒潭中苦修三年,体內经脉已被阴寒內力浸润多年。”封不平缓缓道,“若能將这股阴寒之力与辟邪剑谱的至阳內力融合,以阴济阳,以阳化阴,或可达到阴阳平衡之境。” 田伯光呆住了。 “如此一来,你既不必自宫,又能修炼辟邪剑谱上的剑法。”封不平继续道,“而且阴阳调和之后,內力之精纯,轻功之迅捷,或可——”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四个字: “比肩东方。” 田伯光心头剧震。 东方不败。 那个名字,江湖上谁人不知?任我行闭关后,他独掌魔教,据说武功深不可测,早已超越任我行,成为当世第一人。比肩东方——那是何等的境界? “师兄……”他声音发颤,“当真可行?” 封不平摇摇头:“我也只是推测。此事从无先例,能否成功,全看你自己。” 田伯光沉默良久,忽然问:“师兄为何不自己练?” 封不平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我年过四十,经脉已定,阴寒內力也非我所长。强行为之,反受其害。况且——” 他望向窗外,声音低沉:“剑宗需要有人守著。” 田伯光明白了。 师兄把这条路留给自己,是因为自己最合適,也因为师兄心中装的始终是整个剑宗,而非一己之私。 “那我现在就练?”他问。 封不平摇头:“不行。” 田伯光一怔。 “你虽练了阴寒內力,但心性未定。”封不平道,“辟邪剑谱的修炼,不仅仅是內力的问题。那剑法诡譎狠辣,极易影响心性。你若贸然修炼,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性情大变,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头。” 田伯光心中一凛。 封不平继续道:“你如今虽沉稳了许多,但心中那些过往,那些执念,並未真正放下。这些东西,平日里不显,但到了修炼的紧要关头,便会成为心魔,將你拖入万丈深渊。” 田伯光低下头,望著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偷过东西,也施捨过银钱。那些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见过的恶比善多,受过的欺比恩多。他真的放下了吗? “那该如何?”他抬起头,眼中有了迷茫。 封不平看著他,目光深邃:“下山。” “下山?” “红尘歷练。”封不平道,“去经歷人事,去见识善恶,去体会悲欢离合。等你真正看透了这皮囊,勘破了这肉身,才能做到不为阳气所困,不为心魔所扰。” 田伯光若有所思。 封不平又道:“你可知道,古时有个青翼蝠王?” 田伯光点点头。青翼蝠王韦一笑,明教护教法王,轻功天下无双,传说能日行千里,来去如风。 “他修炼的也是阴寒一路的功夫,却从不为此所困。”封不平道,“为何?因为他早已勘破皮相,视肉身如无物。你若能修到那般心境,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田伯光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青翼蝠王……日行千里……来去如风……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歷,从流浪儿到剑宗弟子,从跳脱少年到沉稳青年。如今,师兄又给他指了一条更远的路。 “师兄,”他忽然道,“那青翼蝠王,后来怎样了?” 封不平摇摇头:“史书记载不详。只说他晚年云游四方,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得道成仙了,有人说他归隱山林了,还有人说他一直活著,只是再也没人见过他。” 田伯光怔怔出神。 一直活著……云游四方……归隱山林……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清淡如水,却透著说不清的嚮往:“师兄,我也想那样。” 封不平看著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那就去吧。五年为期。五年后,你回山来找我,咱们再论剑道。” 田伯光一怔:“五年?” 封不平点点头:“五年足够。你已在山中苦修十三年,根基深厚,差的只是那一点勘破。五年红尘歷练,若能悟透,便是机缘;若悟不透,再久也无用。” 田伯光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就五年。”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山谷。 田伯光忽然想起一事:“师兄,我下山后,你一个人……” 封不平摆摆手:“我自有打算。剑宗需要人守著,也需要人看著那几个在外面的。令狐冲那小子,成不忧和丛不弃,还有福州的林震南夫妻——这些人都需要有人惦记著。” 田伯光沉默了。他知道师兄心中装著的,永远是剑宗,是师兄弟,是那些弟子。他自己,早已放在了最后。 “师兄,”他忽然起身,退后一步,恭恭敬敬跪了下去,“师弟不才,得师兄指点栽培,才有今日。此去下山,必当谨记师兄教诲,歷练心性,不负师兄所望。” 封不平连忙扶起他:“你我师兄弟,不必如此。” 田伯光却执意磕了三个头,才站起身来。他看著封不平,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著不让泪落下来。 “师兄,保重。” 封不平拍拍他肩膀,声音也有些发哽:“去吧。五年后,我在这里等你。” 田伯光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他忽然回头,看著这个相处十三年的师兄,看著这间住了十三年的石屋,看著窗外那轮明月。 十三年了。 当年那个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浪儿,如今已长大成人。而师兄的鬢角,也添了几缕白髮。 “师兄,五年后,我一定回来。” 封不平微微一笑:“我知道。”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封不平独自站在窗前,望著那轮明月,久久不动。 良久,他轻声道:“五年后……也不知这江湖,会是什么模样。” 他转身,目光落在桌上那本辟邪剑谱上。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照在那泛黄的封皮上,那柄剑的图案若隱若现。 封不平伸手轻轻抚过,喃喃道:“师父,您在天之灵,保佑剑宗吧。”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远处,隱约传来一声长啸,清越悠长,渐渐远去。 那是田伯光的声音。 他在向这座山,向这十三年,向这个师兄,作最后的告別。 次日清晨,封不平独自站在山口,望著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晨雾如纱,將远山近树都笼罩在一片朦朧中。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时,带起几片落叶,悠悠荡荡飘向山外。 封不平负手而立,一动不动,站了许久许久。 太阳渐渐升起,雾气渐渐散去。远处的山峦露出青翠的顏色,溪水依旧叮咚流淌,唱著无人听的歌。 他转过身,走回那空荡荡的山谷。 石屋前,桃树上的果子已经成熟,红彤彤的缀满枝头。再过些日子,令狐冲他们该回山了。到时摘些桃子,酿几坛酒,等田伯光五年后回来喝。 他想著,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山中岁月长。 第24章无相幻音 田伯光走后,山中便只剩下封不平一人了。 起初几日,他还有些不习惯。清晨醒来,习惯性地等隔壁的动静——那小子总是起得比他早,轻手轻脚地在院中练功,怕吵醒他,却不知他早已醒了。如今隔壁静悄悄的,再没有那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练武场上也空了。两柄剑对练了十三年,忽然只剩一柄,剑光划过空气,竟有种说不出的寂寞。 封不平等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却也难免有些悵然。 但悵然之后,日子还是要过的。 他依旧每日卯时起床,洗漱罢,独自到练武场中练一个时辰剑。辰时用早饭,饭后翻阅典籍,修习內功。午时小憩,未时继续练剑,直至黄昏。晚膳后,便在灯下读书写字,或是望著窗外的明月出神。 日復一日,转眼已是三个月过去。 这日黄昏,封不平等独坐窗前,望著远处山峦出神。夕阳將群山染成金红色,层层叠叠,连绵不绝。他手中捏著一封信,是令狐冲昨日托人带上山的。 信写得很长,说山下茶馆的生意不错,说成师叔和丛师叔都很好,说他们又收了两个根骨不错的少年,先教著粗浅功夫,等师父有空了再去看看。信末还有一行小字: “师父,弟子想起小时候您教剑时常说,『心中有剑,万物皆为剑』。弟子这些年在山下,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可有时静下来想想,又觉得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弟子愚钝,不知这念头对不对,还请师父指点。” 封不平等看著这行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孩子,果然是天生的剑客。旁人练剑一辈子,也未必能悟到这一层;他才十七岁,便已开始琢磨“心中有剑”的道理了。 他提起笔,在信尾批了几个字:“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此为一境。见山非山,见水非水,此为二境。待你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时,便算入门了。” 放下笔,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林平之。 那孩子今年该十岁了。 五年前他在福州时,林平之才五岁,小小的一个人儿,光著脚丫蹲在墙角揉眼睛,窝在他怀里说“封伯伯明天也给我讲故事”。一转眼,竟已过去五年。 再过八年,那孩子就十八岁了。 笑傲江湖的故事,便是从他踏入江湖开始。福威鏢局的灭门之祸,辟邪剑谱的爭夺,青城派的追杀,华山派的收留……一切的一切,都將从那一刻拉开帷幕。 封不平等望著窗外的远山,目光幽深。 还有八年。 八年后,林平之的命运便会如车轮般滚滚向前,谁也阻挡不了。他能做的,只是在暗中护著些,让那孩子少受些苦。林震南夫妻如今已是剑宗弟子,武功比原著中强了许多,那套合击剑法练了五年,想必已有几分火候。到时纵然不敌余沧海,自保总该无虞。 他又想起令狐冲。 那孩子再过三年便二十岁了。二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那时他武功已有根基,心性也已成熟,若是能遇上风清扬—— 封不平等心中默默盘算。 思过崖在华山,那是气宗的地盘。岳不群那廝表面君子,实则心思深沉,岂能容剑宗弟子在他眼皮底下晃悠?令狐冲若贸然上山,只怕还没见到风清扬,就被气宗的人发现了。 得想个法子。 要么让令狐冲以別的身份上山?可那孩子眼睛太亮,一看便知不凡。要么等气宗的人不在时偷偷上去?可思过崖地势险要,贸然前往,万一失足…… 封不平等想了许久,终於摇了摇头。 “不急。”他轻声道,“等他二十岁吧。还有三年,慢慢谋划。”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自己手边的那柄剑上。 那是他的剑,跟了他二十多年,剑柄已被握得光滑如玉。剑身上有几处细小的缺口,是这些年对练时留下的痕跡。 他忽然想起方才思虑时一闪而过的念头—— 自己的路。 这些年来,他一心扑在剑宗上,收徒、授剑、谋划、奔波。剑宗的弟子们一个个成长起来,成不忧和丛不弃已入一流,田伯光下山歷练去了,令狐冲也日渐精进。可他自己呢? 封不平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轮初升的明月。 他今年四十有三了。 对於一个剑客来说,四十多岁正是巔峰之年。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剑道,还远远没有达到理想中的境界。 狂风快剑是他早年自创的剑法,以快取胜,剑出如风。这套剑法让他躋身一流高手之列,却也让他看到了更高的山。 后来他又琢磨出音剑之法,以剑锋破空之声扰乱对手心神,再趁隙而入。这套剑法在与成不忧他们对练时用过几次,效果颇佳。可他还是不满意——音剑终究只是辅佐,算不得根本。 “快剑……音剑……”他喃喃道,“还差一样。” 幻剑。 剑法到了极致,便是虚实相生,真假难辨。一剑刺出,对手看到的是剑,听到的是剑,可那一剑究竟从何而来、向何而去,却根本无从判断。 若是能將快、幻、音三者合一—— 极致的快,让对手来不及反应;幻剑迷惑对手的视觉,让他分不清虚实;音剑攻击对手的听觉,扰乱他的心神。三管齐下,对手便如同陷入一张无形的大网,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那才是他想要的剑。 封不平等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他走回桌旁,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快。幻。音。 看著这三个字,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那是年轻时创出狂风快剑时的感觉,是对剑道的渴望与追求。 “若能將三者合一,便是走出我自己的路了。”他喃喃道。 可这套剑法,该叫什么名字呢? 封不平等放下笔,负手走到窗前,望著那轮明月出神。 快剑、幻剑、音剑……三者合一…… 他忽然想起古书中的一句话:“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真正的剑道,或许也该如此——无形无相,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无形剑?”他摇摇头,太普通了。 “无相剑?”又觉不够贴切。 他望著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远处的山峦上。那山峦层层叠叠,在月光下如梦如幻,看不真切。 幻……音……快…… 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无相幻音剑。” 封不平等轻轻念出这几个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 无相,无形无相,让对手摸不清剑路;幻,迷惑视觉,虚实相生;音,扰乱听觉,攻其心神。三个字,正好概括了他想要的三重境界。 “无相幻音剑……”他又念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就是它了。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山峦起伏,连绵不绝。 封不平等站在窗前,望著那轮明月,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还有八年,笑傲江湖的故事才会开场。 还有三年,令狐冲才到二十岁,可以谋划让他去思过崖。 还有五年,田伯光才会回来,那时不知他歷练得如何,能否开始修炼辟邪剑谱。 而他,也要在这几年中,把自己的剑道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 日子还长。 不急。 封不平等转过身,回到桌旁,重新拿起笔,在那三个字下面写下: “无相幻音剑——心法纲要”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月光洒进屋內,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山中岁月长。 第25章重访恆山 第25章重访恆山 晨曦初透,封不平等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站在石屋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十数年的山谷。 三个月了。 田伯光下山三个月,他便独自在这山中枯坐了三个月。创那“无相幻音剑”的心法纲要,写了改,改了写,总觉缺了些什么。尤其是那“幻”字一诀,想来想去,总不得要领。 他想起衡山派的“云雾十三剑”。 那套剑法他早年听说过,据说是衡山派祖师观山中云雾变幻,又融入了戏法中的障眼之法,创出来的奇门剑术。剑施展开来,如云如雾,飘忽不定,对手往往还没看清剑路,便已中剑倒地。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幻”么? 封不平等心中有了计较。但衡山路远,既是要去,不如先去隔壁的恆山走走。 说起来,恆山派与他有一段旧缘。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当时剑宗初到太行,根基未稳,成不忧和丛不弃的合击之法总是不顺。封不平等听说恆山派的剑阵颇有独到之处,便斗胆登门求教。三位师太倒也和气,听他说明来意后,不但没有推辞,还倾囊相授。 封不平等过意不去,便將一套自己早年悟出的內功心法相赠。那心法於內力积淀颇有助益,三位师太推辞不过,便收下了。 后来那套合击之法经封不平等演化,传给了成不忧和丛不弃,又传给了林震南夫妻,成了剑宗的一门绝学。 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此番南下,正好顺路去恆山看看。一来感念旧恩,二来——他这些年於剑法上又有新的领悟,或可与三位师太切磋印证,也算是对当年那份心法的补充。 至於那“幻”字一诀,他倒没抱太大希望。恆山剑法以绵密见长,不以幻著称。此番前去,报恩是真,切磋是假。 封不平等锁好屋门,沿著山道缓缓而下。 走出山谷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那几间石屋若隱若现,炊烟早已散尽,只剩一片寂静。 下次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太行山往北,山势渐高,天气也渐凉。 封不平等一路行去,不紧不慢。沿途经过几个村镇,买些乾粮,討碗水喝,偶尔也与路人閒谈几句。江湖上倒是平静,没听说什么大事。只是有人说起,近来魔教似乎有些动静,好像在往西边调派人手。 西边?封不平等心中一动。西边是华山、嵩山的地界,魔教这是要做什么? 他没有深究,继续赶路。 这日黄昏,终於望见了恆山。 暮色苍茫中,北岳群峰如戟如剑,直插云霄。山腰以上云雾繚绕,看不真切,只隱约可见几处飞檐翘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封不平等在山脚寻了户人家歇下,次日一早,便沿著石阶上山。 山路陡峭,石阶上生满青苔,显然少有人行。两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偶尔有松鼠跳过,惊起几片落叶。越往上走,雾气越浓,渐渐伸手不见五指。封不平等凭著感觉前行,约摸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竟已到了见性峰。 晨光透过云海洒下来,將峰顶照得金灿灿的。一座尼庵依山而建,灰瓦白墙,古朴庄严。庵前几株老松,虬枝盘错,树下立著一位老尼,手持拂尘,正望著他。 封不平等上前几步,合十行礼:“剑宗封不平等,求见定静师太。” 老尼微微一笑,还了一礼:“贫尼定静,封施主別来无恙。” 封不平等仔细看去,心头微微一惊。 七年前他初见定静师太时,这位老师太虽然气度不凡,但眉宇间总有一股掩不住的疲態,那是內力不足、年岁渐长的痕跡。可眼前的定静师太,面色红润,目光湛然,站在那里如同一株老松,沉稳中透著勃勃生机。 “师太功力大进,可喜可贺。”封不平等由衷道。 定静师太笑道:“还得多谢封施主当年赠予的心法。那心法於贫尼助益极大,连带著两位师妹也沾了光。如今我们三个,都算勉强踏入一流之境了。” 封不平等心中欣慰。当年赠那心法,本是为报传艺之恩,不想竟有如此奇效。他道:“是三位师太根基深厚,那心法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定静师太摇摇头,没有多说,侧身相让:“封施主远道而来,快请进。” 二人穿过庵门,来到一间静室中。室內陈设极简,一几、一榻、一蒲团,墙上掛著一幅观音像,香炉中青烟裊裊,檀香淡淡。 封不平等落座,便有年轻尼姑奉上清茶。定静师太在一旁坐下,道:“封施主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封不平等道:“不瞒师太,封某此来,一是为了感念当年传艺之恩。” 定静师太摆摆手:“那都是小事,封施主不必掛怀。” 封不平等正色道:“对师太是小事,对封某却是大事。当年那套合击之法,经封某演化后传给了几位师弟,又传给了新收的弟子,如今已成了剑宗的一门绝学。这份恩情,封某一直记在心里。” 定静师太听他言辞恳切,便不再推辞,只道:“封施主有心了。” 封不平等又道:“这第二件事,封某这些年於剑法上略有心得,想与三位师太切磋印证一番。也算是对当年那套心法的补充,或许对三位师太有些许助益。” 定静师太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她明白封不平等的用意——名为切磋,实为传艺。这是来还当年的情分来了。 “封施主厚意,贫尼先行谢过。”她起身道,“既如此,贫尼去唤两位师妹来。” 不多时,定逸师太和定閒师太联袂而来。当先一人身形魁梧,浓眉大眼,行走间虎虎生风,正是定逸师太。后面一人身材瘦小,面容清秀,步履轻盈,却是定閒师太。 封不平等一看二人,便知定静师太所言不虚。定逸师太目光炯炯,气息悠长;定閒师太步履轻盈,落地无声——分明都是一流高手的气象。 二人见了封不平等,合十行礼。封不平等连忙还礼,心中暗暗感慨。当年他来时,三位师太虽剑法精妙,內力却只算二流。七年过去,竟已齐齐踏入一流之境。那套心法虽好,若没有她们自己的苦修,断然到不了这个地步。 四人寒暄已毕,便来到后院的一处开阔院落中。院中铺著青石板,四角种著几株腊梅,此刻正是初冬,梅枝光禿禿的,却透著几分倔强的生机。 封不平等从包袱中取出一个册子,双手递给定静师太:“这是封某这些年的一些心得,分內功、剑法两篇,请师太过目。” 定静师太接过,翻开看了几页,面色渐渐郑重。她合上册子,递给定逸、定閒二人传看,自己则向封不平等深深一揖:“封施主厚赐,恆山派铭记於心。” 封不平等连忙扶起她:“师太言重了。当年若非恆山派倾囊相授,剑宗也不会有今日的合击之法。封某这点心得,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 定逸师太看完册子,眼中露出惊嘆之色:“封施主这剑法心得,许多都是贫尼闻所未闻的。尤其是这『以意御剑』之说,著实精妙。” 定閒师太也点头道:“还有这內功心法的补充,恰好补上了当年那套心法的不足之处。封施主有心了。” 封不平等道:“三位师太过誉了。既是切磋,不妨先试试剑?” 定逸师太眼睛一亮:“好!” 当下四人各取木剑,两两相对。先是封不平等与定逸师太单打独斗。定逸师太性子急,剑法也急,一套恆山剑法使得虎虎生风,攻势如潮。封不平等以快剑应对,二人斗了百余招,不分胜负。 封不平等暗暗点头。定逸师太的剑法比七年前精进了许多,刚猛之中多了几分变化,显然是从那册子中得了启发。 然后是定閒师太。她性子温和,剑法也温和,剑招连绵不绝,如春风拂面。封不平等以音剑试探,剑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定閒师太却不为所动,任凭那啸声如何尖锐,她自岿然不动。封不平等又换了几种剑法,她总能从容化解。 最后是三人齐上。定静师太居中策应,定逸师太正面强攻,定閒师太侧翼游走。三柄剑配合得天衣无缝,攻守进退,浑然一体。封不平等使出了浑身解数,快剑、音剑轮番施展,却始终无法突破三人的合击之阵。 斗到酣处,封不平等忽然心中一动,剑势一变,幻剑出手。 这一剑他並未使出全力,只是试探。剑影重重,虚实相生,一口气幻出七八道剑光,罩向三人。 定逸师太眉头一皱,攻势顿缓。她眼中露出困惑之色,显然分不清哪一剑是真,哪一剑是假。 定閒师太却仍是从容不迫,木剑一圈一引,竟准確地找到了他的剑身,轻轻一拨,將这一剑卸开。 封不平等收剑,心中若有所思。 定静师太也收了剑,看著他,目光中似有深意。 四人又拆了数十招,封不平等將自己在快剑、音剑上的心得一一展露,三位师太看得目不转睛,不时点头。 夕阳西下时,四人收剑,相视而笑。 定逸师太抹了把汗,道:“痛快!封施主这快剑,贫尼接得著实吃力。” 定閒师太微笑道:“那音剑也厉害,啸声一起,贫尼心神都有些不稳。” 定静师太点点头,却忽然道:“封施主方才那套幻剑,似乎尚未纯熟?” 封不平等一怔,隨即苦笑道:“师太慧眼。封某正在琢磨一套剑法,想將快、幻、音三者合一。快字一诀,封某已有心得;音字一诀,也摸索了些门道;唯独这『幻』字,总是不得要领。” 定静师太沉吟片刻,道:“封施主隨我来。” 二人来到院角的一株老松下。定静师太指著远处的云海,道:“封施主请看。” 封不平等顺著她的目光望去。此刻正是黄昏,夕阳將云海染成金红色,翻涌奔腾,瞬息万变。有时如万马奔腾,有时如群峰耸立,有时又如轻纱曼舞,千姿百態,不可名状。 “这云雾,可是幻?”定静师太问。 封不平等点点头:“自然是幻。” “可它又是真。”定静师太道,“云是水汽,雾是微尘,本是真实之物。只因聚散无常,形態不定,便有了幻象。剑法亦然。” 封不平等若有所悟。 定静师太继续道:“封施主方才那幻剑,剑影重重,虚实相生。可贫尼观之,那幻是剑招的幻,是剑影的幻。定閒师妹为何能轻易破之?因为她心静如水,不为剑影所惑。” 她顿了顿,缓缓道:“真正的幻,不该是剑的幻,而应是——心的幻。” 封不平等心头一震。 “对手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皆由心生。”定静师太道,“若能扰动其心,便是最寻常的一剑刺出,在他眼中也可能是千变万化、不可捉摸。云雾十三剑的幻,是戏法;而心的幻,才是剑道。” 封不平等望著那翻涌的云海,久久不语。 他想起自己方才那一剑,剑影虽多,却只是障眼法。定閒师太心静,便一眼看穿了虚实。可若能扰动她的心,让她心生困惑、恐惧、犹豫——那时,便是最寻常的一剑,她也未必能看清。 这才是真正的幻。 良久,他转过身,向著定静师太深深一揖:“师太一席话,令封某茅塞顿开。多谢师太指点。” 定静师太连忙扶起他:“封施主言重了。贫尼不过说了几句閒话,算不得指点。倒是封施主今日所传的剑法心得,够我恆山派受用不尽了。” 封不平等摇头道:“师太太谦了。这『心的幻』三字,胜过十年苦修。” 定静师太微微一笑,没有再说。 二人走回院中,定逸、定閒二人正在翻看那本册子,不时低声交谈。见他们过来,定逸师太抬头道:“封施主,你这册子里的『以意御剑』,贫尼还有些不懂,可否再讲讲?” 封不平等笑道:“自然可以。” 四人回到静室,落座细谈。封不平等將这些年对剑法的领悟,拣紧要的一一道来。三位师太听得入神,不时插话提问,封不平等一一作答。 不知不觉,已是月上中天。 封不平等讲得口乾舌燥,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定静师太看著他,目光中满是感激:“封施主今日所授,足够我恆山派钻研十年了。贫尼不知该如何报答。” 封不平等摆摆手:“师太说哪里话。当年若非恆山派倾囊相授,剑宗也不会有今日。再说——”他笑了笑,“师太方才那『心的幻』三字,已经是最好的报答了。” 定静师太摇摇头:“那不过是几句话,算不得什么。” 封不平等正色道:“对师太是几句话,对封某却是剑道的关键。师太不必过谦。” 定逸师太在一旁道:“封施主,你方才说要去衡山?” 封不平等点点头:“正有此意。久闻衡山派『云雾十三剑』幻妙无穷,想去见识见识。” 定静师太沉吟道:“贫尼与衡山莫大先生有过一面之缘。此人剑法高超,性情却有些孤僻,不大合群。封施主若是去拜访,不妨先递个帖子,免得吃闭门羹。” 封不平等道:“多谢师太指点。” 定閒师太忽然道:“封施主,那『心的幻』既已得了,去不去衡山,其实也无妨了。” 封不平等一怔,隨即笑道:“师太此言有理。不过既然出来了,总要去看看。况且——”他望向窗外,“莫大先生的『瀟湘夜雨』,也是江湖一绝。能见识一番,总是好的。” 三位师太对视一眼,不再劝说。 又说了会话,夜色已深。封不平等起身告辞。三位师太送到山门,定静师太道:“封施主此去衡山,一路保重。日后若有閒暇,不妨再来恆山坐坐。” 封不平等点点头,又向三人一揖:“三位师太留步。今日一晤,封某受益匪浅。日后剑宗与恆山,当常来常往。” 定逸师太笑道:“那是一定!下次来,咱们再比过!” 眾人都笑了。 封不平等转身,沿著石阶缓缓而下。走出很远,回头望去,三位师太还站在山门前,月光將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挥了挥手,继续下山。 夜风清凉,吹动他的衣袂。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朦朦朧朧,看不真切,却透著说不出的安详与寧静。 封不平等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一趟,来得值了。 不只为那“心的幻”三字,也不只为与三位师太的切磋印证,更为那份难得的清净与安然,为那份彼此成就的江湖情谊。 江湖风波险恶,人心叵测。可在这恆山之巔,却还有这么一群人,守著青灯古佛,练著手中剑,不问世事,不爭名利。而他,能与她们结下这番善缘,实在是莫大的福分。 封不平等想著,脚步轻快了几分。 第26章 南下衡阳 第26章南下衡阳 从恆山下来,封不平等一路向南。 初冬的北地,天高云淡,草木凋零。官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商队经过,骡马铃鐺声远远传来,又渐渐远去。封不平等不紧不慢地走著,一面欣赏沿途景致,一面琢磨那“心的幻”三字。 定静师太那番话,如同在他心中开了一扇窗。 从前他练剑,只想著如何让剑更快、更奇、更让人捉摸不透。可那终究是外求,是剑招的变化,是技巧的堆砌。而定静师太点醒他——真正的幻,不在剑上,在心上。 若能扰动对手的心,便是最寻常的一剑,也足以致命。 他想起师父当年说过的话:“剑法到了高处,比的不是招,是意。谁的意高,谁便贏了。”当时他似懂非懂,如今想来,师父说的“意”,怕就是这“心”的境界了。 封不平等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已进入山西地界。 这日行至一处山坳,天色渐暗,四野无人。封不平等正寻思著找个地方歇脚,忽听前方隱隱传来呼喝声,夹杂著妇孺的哭喊。 他脚下加快,转过一个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山道中央停著三四辆骡车,车旁躺著几个汉子,身上血跡斑斑,也不知是死是活。十来个衣衫襤褸的土匪正围著骡车,车上几个妇人抱著孩子,哭作一团。一个为首的土匪骑在马上,正指手画脚地吆喝著。 封不平等眉头一皱,也不多言,纵身掠了过去。 那些土匪还没反应过来,他已到了近前。剑光一闪,为首那土匪的长刀脱手飞出,钉在路边的树干上,嗡嗡作响。 “什么人!”那土匪大惊失色,拨马想逃。 封不平等也不追赶,只是淡淡道:“放下东西,滚。” 那土匪头子见他出手如电,知道遇上了硬茬子,哪里还敢多言,一挥手,带著手下连滚带爬地跑了。 封不平等收剑回鞘,走到骡车前。那几个妇人见他过来,嚇得瑟瑟发抖,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鼓起勇气,颤声道:“多……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封不平等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俯身查看地上那几个汉子。三死两伤,伤的两个也伤得不轻,一个断了腿,一个胸口挨了一刀,血流不止。 他嘆了口气,从怀中取出金创药,给那两人敷上包扎。又对那妇人道:“你们是哪里人?可有人在附近?” 一个中年男子挣扎著坐起,喘息道:“在下……在下是张家集张家的管事,护送家眷回籍……不想遇上了歹人。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封不平等道:“张家集离此多远?” 那管事道:“往南二十余里。” 封不平等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几辆骡车。车上装的是箱笼包袱,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家眷。他道:“你们且在此等候,我去张家集报信,叫人来接。” 说罢,他施展轻功,往南掠去。 二十里路程,不过半个时辰便到。张家集是个不小的镇子,封不平等打听张家的位置,原来张家是本地首富,良田千亩,开著几家铺子。他找到张府,说明了情况,张府上下顿时乱成一团。张家的老爷张员外亲自带著家丁,套了马车,跟著封不平等赶回山坳。 等把伤者抬上车,把死者收敛好,已是深夜。张员外对封不平等千恩万谢,非要请他到府上歇息。封不平等推辞不过,便隨他回了张家。 到了张府,张员外置酒相待,又唤出儿子来拜见恩公。那少年名叫张承志,今年十四岁,生得眉清目秀,只是脸上还掛著泪痕——今日死的人中,有他的一个叔父。 张承志恭恭敬敬地给封不平等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眼中却透著一股倔强与渴望。 “恩公,”他忽然开口,“您武功这么高,能不能教教我?我想学本事,保护家人,不让坏人欺负!” 张员外一怔,隨即斥道:“志儿不得无礼!恩公是咱们的救命恩人,你怎可……” 封不平等却摆摆手,看著那少年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这孩子的眼神,让他想起当年的令狐冲,也想起更早的田伯光——都是那种对武学的渴望,那种不甘平庸的光芒。 “你想学武?”他问。 张承志重重点头:“想!” “学武很苦,你可能坚持?” “能!” 封不平等沉吟片刻,道:“我收你做个记名弟子,传你一些基础功夫。你可愿意?” 张承志大喜,当即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在上,弟子张承志叩拜!” 张员外也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封不平等扶起张承志,道:“我此番南下,尚有要事,不能久留。这三天,我先传你一套內功心法和一套基础剑法,你要好生记下。日后勤加练习,不可懈怠。” 张承志郑重点头。 接下来三日,封不平等便在张府住下,每日早晚传授张承志武功。那孩子悟性不错,记性也好,一套入门心法背得滚瓜烂熟,一套基础剑法也练得有模有样。 第三日晚间,封不平等將张承志叫到房中,神色郑重。 “承志,你既入我门下,虽是记名,也要守我门规。”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铁牌,上刻一柄小剑,递给张承志,“这是我剑宗的信物。日后你在此地,要留意江湖上的动静,若有什么要紧消息,可派人送到汉口『通泰鏢局』,留交『太行故人』即可。” 张承志双手接过,道:“弟子记下了。” 封不平等又道:“你家境殷实,不必依靠师门。但剑宗日后或许有用得著你的地方,到时你量力而行便是。” 张承志道:“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尽心竭力。” 封不平等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让他回去歇息。 次日一早,封不平等辞別张员外父子,继续南下。张承志送出镇外,依依不捨。封不平等拍拍他肩膀,道:“回去吧,好好练功。日后有缘,自会再见。” 张承志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目送师父远去。 封不平等一路南行,过了山西,进入河南地界。 这日行至一处山道,又遇上一伙强人打劫。封不平等三招两式打发了,却见那被劫的是个老和尚,带著个小沙弥,浑身是伤,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封不平等將二人送到前面的镇子,又留了些银两。老和尚千恩万谢,非要问他的名號。封不平等只说是过路人,摆摆手走了。 又行数日,这日在路上遇到一队逃难的百姓,说是前面发了山洪,冲毁了道路。封不平等绕道而行,多走了三天山路。 等到了汉口,已是腊月。 汉口是大埠,繁华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封不平等寻了家客栈住下,洗漱一番,便去街上走走。路过一家鏢局,抬头一看,正是“通泰鏢局”的招牌。他心中一动,走了进去。 鏢局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见封不平等气度不凡,连忙起身相迎。封不平等道:“掌柜的,贵鏢局可走福建福州?” 掌柜道:“走的走的,每月都有鏢队南下。客官要托鏢?” 封不平等摇摇头,取出一封信,道:“烦请掌柜的將这封信,交给福州福威鏢局的林震南林总鏢头。就说——太行故人託付。” 掌柜接过信,见信封上写著“震南师弟亲启”,知道不是寻常人物,连忙郑重收好,道:“客官放心,腊月二十我们正好有一队鏢去福建,一定送到。” 封不平等点点头,又取出一锭银子作为酬劳。掌柜推辞不受,封不平等坚持留下,这才告辞。 出了鏢局,封不平等在街上慢慢走著。信里他告诉林震南,自己在张家集收了个记名弟子,是当地大户,可以作为剑宗在北方的秘密联络点。日后若有消息需要传递,可派人去张家集找张承志,或通过汉口通泰鏢局留信。又说了自己將去衡山拜访莫大,归期不定,让林震南不必掛念。 信送出后,他心中稍安。 在汉口歇了三日,封不平等继续南下。 腊月中旬,终於到了衡阳。 衡阳是座古城,湘江穿城而过,街巷纵横,商铺林立。封不平等进城时正是黄昏,夕阳將城墙染成暗红色,江面上波光粼粼,渔舟唱晚,一片祥和。 他寻了家客栈住下,次日一早,便去拜访衡山派。 衡山派在衡山之上,山门巍峨,香火鼎盛。封不平等递上拜帖,等了许久,却见一个小道童出来,合十道:“封施主,我家掌门外出未归,还请施主见谅。” 封不平等一怔:“莫大先生何时归来?” 小道童摇摇头:“这个……小道也不知。掌门出门向来不说归期,有时三五日,有时三五个月。” 封不平等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我便在山下等候。若莫大先生归来,烦请通报一声。” 小道童应了,封不平等便下山回到衡阳。 莫大未归,他倒也不急。此番来衡山,本就是想见识那“云雾十三剑”的幻妙。既然正主不在,他便在山下住下来,慢慢体会这衡山的风土人情,云雾变幻。 封不平等在湘江边上租了一间小屋,每日清晨起来,便到江边散步。江面上常有雾气瀰漫,有时浓得三五步外便看不清人影。他便在雾中缓缓而行,感受那雾气在脸上拂过的凉意,听那江水的哗哗声,看那雾气在阳光下渐渐消散。 有时他也上山,不往山门去,只寻那些人跡罕至的小径,在山中慢慢行走。衡山多雾,尤其是清晨和黄昏,云雾从山谷中涌起,瞬息万变,有时如白练横空,有时如万马奔腾,有时又如轻纱曼舞,看得他目眩神迷。 这日黄昏,他坐在一处山崖上,望著脚下的云海出神。 夕阳將云海染成金红色,翻涌奔腾,变幻无穷。他忽然想起定静师太的话:“这云雾,可是幻?可它又是真。” 是啊,云雾是幻,也是真。它聚散无常,形態不定,却又是实实在在的水汽凝成。剑法若能如此——有形而无形,无形而有形,那该是何等境界? 他闭上眼,感受著山风吹过脸颊,听著远处的松涛阵阵,心中一片空明。 忽然,他睁开眼,拔剑出鞘,轻轻一挥。 这一剑极慢,慢到可以看清剑尖划过的每一寸轨跡。可剑身却在微微颤动,剑光闪烁不定,在夕阳的余暉中,竟幻出七八道淡淡的影子。 他又挥出一剑,这一次快了些,剑影更多,却也更淡。 再一剑,更快。 剑光霍霍,剑影重重,在云海的映衬下,竟仿佛与那翻涌的云雾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剑,哪是影;哪是真,哪是幻。 封不平等收剑,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不够。 剑影虽多,却只是剑的幻。离“心的幻”,还差得远。 可他已经摸到门路了。 他收剑回鞘,望著那渐渐沉入云海的夕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不急。 莫大还未归,他还有时间。 第27章 瀟湘夜雨 第27章瀟湘夜雨 封不平等在衡山脚下住了七日。 每日清晨,他到湘江边看雾;每日黄昏,他上山观云海。日子过得简单而寧静,心中那团关於“幻”的迷雾,却一点点消散。 第八日夜里,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江面上,激起无数涟漪。封不平等独坐窗前,听那雨声淅淅沥沥,心中空明一片。他取过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已凉了。 正要起身添水,忽然听见一阵簫声。 那簫声极轻,轻得仿佛雨丝一般,若有若无。可偏偏又极清晰,穿透雨幕,穿透窗欞,直直地落入他耳中。 簫音幽远,如泣如诉,带著几分说不尽的孤寂与苍凉。 封不平等心中一动,推门而出。 雨夜中,湘江边上立著一个瘦削的身影。那人一袭青衫,手持长簫,面向江水,吹得忘我。雨丝打在他身上,他却浑然不觉,仿佛与这夜色、这江水、这细雨融为了一体。 封不平等没有走近,只站在不远处,静静听著。 一曲终了,余音在江面上久久迴荡。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庞,眉宇间带著几分落寞,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潭。他看著封不平等,淡淡道:“阁下听了许久,可是知音?” 封不平等抱拳道:“在下封不平等,冒昧打扰,还请莫大先生见谅。” 那人微微一怔,隨即点点头:“原来是剑宗封兄。莫某久仰。” 封不平等道:“封某在衡山等候多日,不想今夜得闻先生簫音,实是三生有幸。” 莫大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封兄可懂音律?” 封不平等道:“略知一二。” 莫大將长簫递给他:“请。” 封不平等接过长簫,沉吟片刻,缓缓吹了起来。他吹的是一曲《渔樵问答》,曲调平和,娓娓道来,仿佛两个老友在江边閒话家常。簫声在雨夜中飘荡,与那细雨声融为一体,竟分不清哪是簫音,哪是天籟。 一曲终了,莫大眼中露出几分异色,接过长簫,道:“封兄这曲《渔樵问答》,吹得平和冲淡,不染尘俗,难得。” 封不平等道:“莫大先生的《瀟湘夜雨》,才是真正的入魂之音。封某方才听时,只觉天地万物都成了那簫声的一部分——雨是簫声,风是簫声,连那江水的流动,都是簫声。” 莫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一闪而逝,却让他那张常年落寞的脸,多了几分温度。 “封兄,请。” 二人回到封不平等租住的小屋,莫大收起长簫,在桌旁坐下。封不平等重新烧了水,泡上茶,二人对坐而饮。 茶香裊裊,雨声沥沥。 莫大道:“封兄等候多日,不知所为何事?” 封不平等道:“久闻衡山派『云雾十三剑』幻妙无穷,封某心嚮往之,特来请教。” 莫大看著他,目光深邃:“封兄的剑法,莫某也略有耳闻。狂风快剑,剑出如风,乃江湖一绝。为何还要学別人的剑法?” 封不平等摇摇头:“不是学,是印证。封某近来在琢磨一套剑法,想將快、幻、音三者合一。快字一诀,封某已有心得;音字一诀,也摸索了些门道;唯独这『幻』字,总是不得要领。听闻贵派『云雾十三剑』以幻著称,故而想向先生请教。” 莫大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道:“封兄可曾见过衡山的云雾?” 封不平等点点头:“这七日,封某日日上山,夜夜观云。” “那封兄觉得,衡山的云雾,幻在何处?” 封不平等沉吟道:“幻在变幻无常,不可捉摸。” 莫大摇摇头:“不对。” 封不平等一怔。 莫大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雨夜,缓缓道:“衡山的云雾,幻不在变,而在不变。” “不变?”封不平等更是不解。 莫大指著窗外的细雨,道:“封兄看这雨,细细密密,从天上落下,落入江中。明日此时,还有雨;后日此时,或许还有。年年岁岁,雨总是这样下,从不曾变过。” 他顿了顿,继续道:“衡山的云雾也是一样。晨起有雾,黄昏有云,千百年来,从不曾变过。可这不变之中,却又千变万化——今日的雾与昨日不同,明日的云与今日又不同。正因其不变,方能有万变。” 封不平等若有所悟。 莫大转过身,看著他:“封兄想要的幻,是剑招的千变万化,让人捉摸不透。可真正的幻,是剑意的不变——任你千变万化,我自岿然不动。对手看到的幻,是他自己的心在动;而你的剑,始终只是那一剑。” 封不平等心头一震。 定静师太说“心的幻”,莫大先生说“剑意的不变”——说的竟是同一个道理。 他起身,向著莫大深深一揖:“多谢先生指点。” 莫大摆摆手:“不必多礼。封兄方才那曲《渔樵问答》,也让莫某受益良多。” 二人重新落座,封不平等道:“先生若不嫌弃,封某也有一套音剑之法,或可与先生的簫音印证一二。” 莫大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请。” 封不平等取出长瀟,轻轻一抖。剑锋破空,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他剑势一变,那长吟声也跟著变化,时而高亢,时而低回,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剑光霍霍,剑啸声声,竟与窗外的雨声融为一体,奏出一曲奇异的乐章。 莫大听得入神,取出长簫,和著那剑啸声轻轻吹奏起来。簫音与剑啸交织在一起,时而相合,时而相离,时而又各自成调,仿佛两个高手在切磋过招,却又默契十足。 一曲终了,二人相视而笑。 莫大道:“封兄这音剑之法,妙极。以剑发声,扰敌心神,便是高手遇到,也难免分心。” 封不平等道:“先生的簫音才是真正的入魂之音。封某方才舞剑时,只觉心神都被那簫音牵动,险些乱了剑法。” 莫大摇摇头:“封兄过谦了。你那剑啸声一起,莫某也差点乱了气息。” 二人相视,又是一笑。 封不平等忽然道:“先生的內力,似乎有些凝滯?” 莫大微微一怔,隨即嘆道:“封兄好眼力。莫某早年练功走岔了路,內力一直有些不顺。这些年虽多方调理,总不得法。” 封不平等沉吟片刻,道:“封某有一套內功心法,或可对先生有所助益。先生若是不弃……”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莫大。 莫大接过,翻开看了几页,面色渐渐郑重。他抬起头,看著封不平等,目光复杂:“封兄,此等心法,乃是剑宗不传之秘。你我初次相见,你便……” 封不平等摆摆手:“先生方才指点封某『剑意不变』之理,胜过十年苦修。封某这点心意,又算得了什么?再说——”他笑了笑,“剑宗与衡山,同为正道,守望相助,原是应该的。” 莫大沉默良久,终於点了点头,將那册子收入怀中,起身郑重一揖:“封兄厚赐,莫某铭记於心。” 封不平等连忙扶起他。 二人重新落座,又说了些閒话。封不平等问起江湖上的事,莫大嘆了口气,道:“如今江湖,不太平啊。” 封不平等道:“先生此言何意?” 莫大道:“封兄可知,嵩山派近年来动作频频?” 封不平等点点头:“略有所闻。” 莫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左冷禪此人,野心极大。他明面上是五岳剑派盟主,暗地里却在四处拉拢各派高手,许以重利。衡山派也收到过他的帖子,说是『共商大事』。” 封不平等道:“先生如何应对?” 莫大道:“莫某推说身子不適,婉拒了。可左冷禪那人,岂是轻易罢休的?他派了好几个师弟来衡山,名为切磋,实为试探。莫某应付得心力交瘁。” 封不平等沉吟道:“嵩山派势大,左冷禪又野心勃勃,迟早会生事端。五岳剑派中,华山派岳不群表面君子,实则心思深沉;泰山派天门道长刚直有余,机变不足;恆山派三位师太清修之人,不爭世事。若左冷禪真要动手,只怕……” 莫大点点头:“封兄所言极是。莫某也正为此忧心。” 封不平等忽然道:“先生可有传人?” 莫大一怔,隨即摇摇头:“莫某孤僻惯了,一直没收弟子。” 封不平等道:“封某斗胆一言——先生或可考虑培养刘正风刘三爷。” 莫大眉头微微一挑:“正风?” 封不平等点点头:“刘三爷人品端正,武功也高,在衡山派中威望素著。若先生悉心培养,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届时衡山派有刘三爷撑著,先生也可安心清修。” 莫大沉默片刻,道:“封兄此言,与莫某所想不谋而合。正风那孩子,確实是个可造之材。只是他性子隨和,爱结交朋友,莫某怕他日后吃亏。” 封不平等道:“隨和不是坏事。江湖上,多几个朋友,总比多几个敌人强。只是——”他顿了顿,“先生需得提醒刘三爷,交友须谨慎。有些人,表面是朋友,背地里却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莫大点点头:“封兄此言,莫某记下了。” 窗外,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竟已是黎明时分。 二人竟谈了整整一夜。 莫大起身告辞,封不平等送到江边。晨雾中,莫大那瘦削的身影渐渐远去,长簫在腰间轻轻晃动,仿佛隨时会响起一曲《瀟湘夜雨》。 走出很远,莫大忽然回头,道:“封兄,那『剑意不变』四字,你好生体会。悟透了,你的剑法便成了。” 封不平等抱拳道:“多谢先生指点。” 莫大摆摆手,消失在晨雾中。 封不平等独自站在江边,望著那滔滔江水,久久不动。 剑意不变。 心幻乃真。 这两句话在他心中反覆迴响,渐渐融为一体。 他闭上眼,拔出长剑,轻轻一挥。 这一剑,极慢,极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剑尖过处,晨雾竟被切开一道细细的缝隙,久久不散。 封不平等收剑,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成了。 他终於明白了。 第28章 簫声里的剑意 晨雾渐散,湘江如练。 封不平等回到小屋,和衣小憩了半个时辰,便起身洗漱。刚推开门,却见莫大去而復返,身旁还多了一人。 那人三十出头年纪,生得方面大耳,面容和善,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身著青色长衫,腰间悬剑,见了封不平等,便抱拳行礼,朗声道:“这位便是剑宗封师兄吧?衡山刘正风,久仰大名!” 封不平等连忙还礼:“刘三爷客气了。封某才是久仰三爷大名。” 莫大在一旁道:“正风昨夜来找我议事,听说封兄在此,便非要跟来见见。封兄若不嫌叨扰,咱们寻个地方喝杯茶?” 封不平等笑道:“求之不得。” 三人沿著江边缓缓而行,到了一处临江的茶寮。茶寮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此刻时辰尚早,並无其他客人。掌柜认得莫大,连忙招呼,在临窗的位置摆下茶具。 窗外,湘江水缓缓东流,几只渔舟在江心撒网,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號子。 刘正风亲自执壶,为二人斟上茶,笑道:“封师兄,莫师兄昨夜回去后,一直念叨你。说封师兄剑法高超,音律精通,是个难得的知己。” 封不平等看了莫大一眼,莫大依旧是那副落寞模样,低头喝茶,仿佛没听见。封不平等微微一笑,道:“莫大先生的琴音,才是真正的入魂之音。封某受益良多。” 刘正风点点头,又道:“听莫师兄说,封师兄此番南下,是为了琢磨一套剑法?” 封不平等道:“正是。封某想將快、幻、音三者合一,创一套『无相幻音剑』。快字一诀,封某已有心得;音字一诀,也摸索了些门道;唯独这『幻』字,一直不得要领。多亏莫大先生指点,如今总算摸到了门径。” 刘正风眼睛一亮:“音剑?封师兄可否细说说?” 封不平看了莫大一眼,莫大微微点头。封不平等便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支簫,通体乌黑,隱隱泛著幽蓝的光泽。簫身比寻常洞簫略短,却更粗,上面刻著细密的花纹,似剑纹,又似云纹。 刘正风好奇道:“这是……” 封不平等道:“这是封某用一块陨铁打造的簫。陨铁难得,封某偶然寻到,请了位巧匠,才打成此簫。既可为乐器,也可为兵器。” 莫大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伸手接过,轻轻抚摸著簫身,忽然凑到唇边,吹了一声。 一声清越的长音响起,茶寮中的烛火猛地一跳,窗外的江水竟泛起一圈涟漪。刘正风只觉胸口一闷,脸色微变。 莫大放下簫,嘆道:“好簫!这声音中蕴含內力,竟能直透人心。封兄好匠心。” 封不平等接过簫,道:“封某这音剑,原是用琴施展,以琴音扰敌。可琴音附著內力,变化有限。后来封某想,若是用簫呢?簫音变化无穷,若能以簫代剑,岂不更妙?” 刘正风道:“以簫代剑?那如何对敌?” 封不平等微微一笑,起身走到茶寮外,站在江边。他深吸一口气,將陨铁簫凑到唇边,缓缓吹奏起来。 簫声起时,如清风拂面,悠远绵长。可渐渐的,那簫声中仿佛多了一丝锋锐之气,如同剑锋破空。刘正风正听得入神,忽见江面上猛地炸开一团水花,仿佛被无形之物击中。 他揉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紧接著,又是“嘭嘭”几声,江面上接连炸开七八团水花,水珠四溅,在阳光下闪烁著七彩的光芒。那些水花的位置,竟与簫声的节奏隱隱相合。 刘正风目瞪口呆:“这……这是……” 封不平等簫声不停,忽然转向茶寮外的一株柳树。簫音陡然拔高,一道无形气劲激射而出,“啪”的一声,一根婴儿手臂粗的柳枝齐刷刷断开,断口平整如削。 刘正风霍然起身,衝到门外,看著那断枝,久久说不出话。 封不平等收了簫,走回茶寮,道:“这便是音剑的另一种用法——以簫发声,內力凝成无形气剑,攻敌於不备。气剑无形无相,防不胜防。” 刘正风喃喃道:“无形气剑……防不胜防……” 莫大忽然道:“封兄方才那几击,看似简单,实则极耗內力。若是对敌,怕是不能久战。” 封不平等点点头:“先生慧眼。这气剑之法,確实极耗內力。封某如今最多能发九剑,便要调息片刻。不过——”他顿了顿,“还有一种用法,更省力,也更阴险。” 刘正风道:“什么用法?” 封不平等看著桌上的茶盏,忽然將簫凑到唇边,吹出一个低沉的音符。 那音符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刘正风面前的茶盏却猛地一震,盏中茶水竟自己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著气泡。刘正风伸手去摸茶盏,却被烫得缩回手。 “这……”他惊道。 封不平等道:“这是以音波引发对手內力震盪。若对手正在运功,或是內力不稳,这一声便能让他气血翻涌,轻则內息紊乱,重则经脉受创。若是高手对决,这一声或许就是胜负的关键。” 莫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忽然道:“封兄这法门,与佛门狮子吼有些相似,却又不同。狮子吼是刚猛霸道,以音波伤人;封兄这法门,却是以音波引动对手自身內力,让其自伤。高明。” 封不平等道:“先生过誉。封某也是偶然想到,还在摸索之中。” 刘正风呆呆地看著那支陨铁簫,忽然道:“封师兄,这音剑……能教我吗?” 封不平等一怔:“三爷想学?” 刘正风重重点头:“小弟自幼喜好音律,於簫也略通一二。封师兄这音剑,简直就是为小弟量身打造的。若能学得此剑,小弟此生无憾!” 封不平等看了莫大一眼。莫大依旧是那副落寞模样,眼中却闪过一丝欣慰。 封不平等沉吟片刻,道:“三爷若想学,封某自当倾囊相授。不过——” 刘正风道:“不过什么?” 封不平等道:“三爷须得从剑啸开始练起。簫音更难控制,內力消耗也更大。三爷先练剑啸,待剑啸纯熟,再转簫音,事半功倍。” 刘正风连连点头:“好!小弟听封师兄的。” 当下,封不平等便在茶寮中,將音剑的法门细细传授给刘正风。从剑啸的运劲法门到內息配合,从心神运用到变化技巧,一一讲解。刘正风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问,封不平等一一解答。 莫大在一旁静静喝茶,偶尔抬眼看看二人,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温和。 日头渐高,茶寮中渐渐热了起来。掌柜换了新茶,又端来几碟点心。三人边吃边谈,不知不觉,已到了正午。 刘正风將封不平等的讲解一一记下,忽然嘆道:“封师兄,小弟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封不平等道:“三爷但说无妨。” 刘正风道:“封师兄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人多,经过的事也多。依你看来,这江湖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封不平等沉默片刻,道:“三爷以为呢?” 刘正风想了想,道:“小弟以为,是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朋友多了,路就好走。” 封不平等看向莫大。莫大依旧是那副落寞模样,低头喝茶,仿佛没听见。 封不平等缓缓道:“三爷此言,倒也不错。不过——” 刘正风道:“不过什么?” 封不平等道:“三爷可曾想过,朋友为何愿意帮你?” 刘正风一怔。 封不平等继续道:“朋友帮你,要么是情分,要么是利益。情分这东西,经不起消磨;利益这东西,说变就变。真正靠得住的——” 他顿了顿,缓缓道:“是自己的实力。” 刘正风若有所思。 封不平等道:“三爷广交朋友,本是好事。可若一味依赖朋友,自己却没有足够的实力,那便是把身家性命交到了別人手上。朋友若是有心害你,你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刘正风脸色微微一变。 封不平等又道:“就说嵩山派吧。左冷禪四处拉拢各派高手,许以重利,表面上是交朋友,实则是在扩充自己的实力。他那些『朋友』,有几个是真心待他的?不过是利益驱使罢了。一旦利益没了,那些朋友转眼就能变成敌人。” 刘正风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向著封不平等深深一揖:“封师兄一席话,点醒了小弟。小弟这些年,一直以为朋友多了便万事大吉,却从未想过,自己若没有实力,朋友再多也是枉然。” 封不平等连忙扶起他:“三爷言重了。封某不过是隨口一说,当不得三爷如此大礼。” 刘正风摇摇头,正色道:“封师兄这话,小弟记下了。从今往后,小弟定当刻苦练功,不辜负封师兄的指点。” 莫大在一旁看著,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三人又说了会话,刘正风忽然道:“封师兄,你那剑啸,小弟想现在就练练,不知可否?” 封不平等点点头,道:“三爷请便。” 刘正风走到江边,取出长剑,按照封不平等所授的法门,轻轻一抖。 剑锋破空,发出一声轻响。那响声却有些发闷,远不如封不平等那般清越。 刘正风眉头一皱,又试了几次,依旧不得要领。 封不平等走过去,道:“三爷运劲太急。这剑啸讲究的是『以气御剑,以意发声』,气要缓,意要定,剑要稳。三爷不妨先放慢些,感受剑锋与空气的摩擦。” 刘正风点点头,闭上眼,缓缓刺出一剑。 这一剑极慢,慢到可以看清剑尖划过的每一寸轨跡。可剑锋过处,却发出一声细细的轻响,如春蚕吐丝,若有若无。 刘正风睁开眼,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封不平等点点头:“就是这样。三爷天资聪颖,一点就透。接下来便是水磨工夫,日日练习,直到这剑啸声能隨心所欲,想高便高,想低便低。” 刘正风郑重点头,又继续练了起来。 日头偏西,江面上泛起金鳞。刘正风练了整整一个下午,虽还远远达不到封不平等的境界,却已摸到了门径。 莫大一直坐在茶寮中,静静看著。偶尔端起茶盏,轻轻抿一口,眼中满是难得的温和。 封不平等也在一旁看著,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初入剑宗时,师父也是这样看著自己练剑的。那时师父的眼神,与此刻莫大的眼神,何其相似。 都是那种看著后辈成长、心中欣慰的眼神。 封不平等忽然有些懂了。 莫大为何一直不收弟子?不是不愿,是不敢。他性子孤僻,不擅与人相处,怕自己教不好,误人子弟。可他心里,又何尝不想有个传人? 刘正风,或许就是那个人。 天色渐暗,茶寮中掌起了灯。刘正风收了剑,满头大汗,却满脸兴奋。 “封师兄!小弟好像摸到门道了!” 封不平等点点头:“三爷资质极佳,假以时日,音剑必有大成。” 刘正风嘿嘿一笑,忽然道:“封师兄,小弟有个不情之请。” 封不平等道:“三爷请说。” 刘正风正色道:“封师兄若不嫌弃,小弟想与你结为兄弟。日后剑宗与衡山,守望相助,同进同退。” 封不平等一怔,看向莫大。 莫大依旧是那副落寞模样,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封兄若是不愿,莫某也不勉强。” 封不平等沉吟片刻,道:“三爷美意,封某心领了。不过结拜之事,容封某思量思量。” 刘正风也不失望,笑道:“好,小弟等著。” 三人又在茶寮中说了会话,夜色渐深,这才散去。 封不平等回到小屋,独坐窗前,望著窗外的月色出神。 今日这一番谈话,让他感触良多。 刘正风广交朋友,本是好意。可他忘了,交朋友需要资本——你自己的实力,就是最大的资本。没有实力,朋友再多,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这番话,既是说给刘正风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些年来,他一心扑在剑宗上,收徒、授剑、谋划、奔波。剑宗的弟子们一个个成长起来,可他自己呢?他的剑法,他的剑道,是否也在成长? 他想起今日在江边吹簫时的感觉——那一刻,簫是他,他是簫,江风、江水、江上的渔火,都成了他的一部分。內力化作无形气剑,隨心而发,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是他从未体会过的。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剑意不变”。 不是不变,而是万变不离其宗。任你千变万化,我自岿然不动。那岿然不动的,便是剑意,便是本心。 封不平等闭上眼,细细品味著这种感觉。 窗外,月光如水,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隱隱传来几声渔歌,悠远绵长,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他忽然睁开眼,取出陨铁簫,轻轻吹了一声。 一声低沉的簫音响起,窗外的江水猛地一颤,泛起一圈涟漪。那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一直盪到江心,才渐渐消散。 封不平等放下簫,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心境,又圆满了一分。 不是突破,不是飞跃,只是水到渠成的那一分圆满。就像江水东流,流著流著,便匯入了大海。 不急。 慢慢来。 他收好簫,躺在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梦中,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云海之中,手中陨铁簫轻轻一吹,云雾便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通向前方的路。 他沿著那条路走去,越走越远,越走越稳。 身后,云雾又渐渐合拢,將他的身影吞没。 可他知道,那条路还在。 一直还在。 第29章 再临福州 衡山事了,封不平便折道向东,往福州而去。 到得福州城,寻到福威鏢局。那气派的门脸儿跟前,早有人飞报进去。不多时,便见林震南携著夫人王氏疾步迎出,脸上满是惊喜之色。 “师兄!”林震南抢上两步,便要行礼。 封不平扶住他,笑道:“师弟、师妹,不必多礼。” 当年封不平代师收徒,將林震南夫妇收入门下。他二人虽是封不平传授武功,但论辈分,实是封不平同门师弟妹。这些年封不平行走江湖,也一直记掛著他们的进境。 目光在他二人身上一掠,见他们气息悠长,步履沉稳,显然这五年未曾懈怠。 入了內堂,分宾主落座。王氏亲自奉了茶,便恭立在一旁。 “师兄一路辛苦了。”林震南道。 封不平点点头:“顺道来看看你们进境如何。来,后院宽敞处,咱们过过手。” 林震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王氏对视一眼,二人齐声道:“请师兄指点!” 后院演武场上,封不平负手而立。 林震南与王氏已各持长剑,分立左右。他二人深吸一口气,长剑倏然刺出,剑势绵绵密密,正是封不平当年所授的合击之法——脱胎於恆山派的剑阵。 恆山剑法以防守绵密著称,取其二人配合,更添威势。此刻施展开来,但见林震南剑势沉稳,大开大合,走的是一股刚猛路数;王氏剑法却轻灵刁钻,飘忽不定,恰似灵蛇吐信。一刚一柔,一明一暗,两柄长剑交织成一片剑网,守得滴水不漏,攻得猝不及防。 封不平微微一笑,反手从腰间抽出那管玄铁簫。 簫身通体乌黑,沉重异常,乃玄铁所铸。寻常刀剑砍在上面,连个白印都不会留下。既是兵刃,也是乐器。 封不平以簫代剑,踏入剑网之中。 簫身一震,內力吞吐间,一缕若有若无的簫音自簫管中逸出。这簫音並非寻常吹奏,而是以剑气激盪簫管內壁而生,无形无相,却直钻心神。林震南夫妇面色微变,剑势不由得一滯。 便是这一滯,封不平玄铁簫倏然刺出,簫身带起呜呜风声,正是狂风快剑中的一招“风捲残云”。簫做剑使,招数仍是剑招,但配合那摄人心魄的簫音,剑影漫天,虚实难辨。 林震南大喝一声,与王氏背靠背,双剑齐出,守得密不透风。他二人数年配合,心意相通,受簫音所扰,却仍能守住方寸之地。 玄铁簫与长剑交击,火星四溅。 五十招。 封不平在心中默数。当第五十招一过,封不平簫身一收,內力轻吐,將他二人的长剑同时盪开,隨即飘身后退。 “够了。” 林震南与王氏气喘吁吁,额头见汗,但眼中满是兴奋之色。二人收剑,齐齐躬身。 “师兄神功,我等望尘莫及。” 封不平摇摇头,笑道:“不是我的功,是你们这五年,没白过。” 封不平看著他二人,心中甚慰:“已至二流中期境界,根基扎实,內力醇厚。这合击剑法,你们也已得了其中三昧。方才我用的,是我自创的『无相幻音剑』,以簫代剑,以音助剑。你们二人能在我簫音之下守住五十招,足见根基扎实,心志坚定。” 王氏好奇道:“师兄这簫音当真奇妙,方才一响,我心绪便有些不寧。不知这音攻之法,师从何处?” 封不平笑了笑:“说来话长。当年在杭州时,曾得一位前辈指点音律入武的窍要。此番在衡山,又与莫大与刘正风师兄弟论及音律之道,於这簫音的运用上,又多了几分心得。” 正说著,忽觉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月亮门后探头探脑。 封不平转头看去,却是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童,约莫十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灵动有神,此刻正躲在门后,满是好奇地偷看。 林震南顺著封不平的目光看去,顿时笑骂道:“平之!躲在那里作甚?还不快出来拜见师伯!” 那孩子正是林平之,听得父亲呼唤,便大大方方地跑了出来,走到封不平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口齿清脆地道:“林平之,拜见师伯!” 封不平细细打量他。 这孩子,根骨不错。 封不平伸手虚抬,一股內力將他托起,问道:“方才我们比剑,你看到了多少?” 林平之眨眨眼,稚声道:“回师伯,我都看到了。爹爹和妈妈的剑法好厉害,但是师伯更厉害。师伯那根黑管子,会发出奇怪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慌,然后一下子就变出好多影子,分不清哪个是真的。爹爹和妈妈挡住了这边,那边又来了,所以就挡不住了。” “哦?”封不平来了兴趣,“那你可听出来了,那声音是如何发出来的?” 林平之歪著脑袋想了想,小手比划著名:“好像是……师伯用內力催动那根管子,管子自己就响了。师伯动手的时候,声音就变,不动的时候,声音也跟著变。” 封不平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这孩子,眼力和耳力,都非同一般。 封不平转头看向林震南,问道:“这孩子,可曾习武?” 林震南忙道:“只是打了一些基础,教了他一些吐纳功夫和基本架势,正式的功夫还没传。一直等著师兄您来把关呢。” 封不平点点头,沉吟片刻。 林震南是封不平的师弟,他的孩子,便是封不平师侄。这孩子根骨、悟性皆是上乘,又恰逢其会…… 封不平看向林平之,温声道:“平之,你愿不愿意跟著我学剑?” 林平之一愣,隨即大喜过望,小脸都涨红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当下不假思索,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弟子愿意!多谢师伯!” 林震南与王氏先是一怔,隨即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喜与感激。二人也连忙跪下,林震南激动道:“师兄!这……这如何使得!平之这孩子,何德何能,得师兄亲自教导!” 封不平摆摆手:“起来说话。我教他,一则他是你们的孩子,二则这孩子根骨不错,眼力耳力俱佳,是个学剑的好苗子。便由我亲自为他打基础,日后若有机缘,再正式拜入我剑宗门下。” 顿了顿,封不平看著眼前这虎头虎脑的孩子,心中也不禁生出一丝期许。 十一岁,正是打基础最好的年纪。 封不平微微一笑,对他道:“既然要跟我学剑,便我的规矩。日后需得勤修苦练,不可懈怠,可能做到?” 林平之重重点头,稚嫩的声音中满是认真:“弟子谨遵师伯教诲,一定勤学苦练,绝不偷懒!” 封不平伸手,轻轻按在他头顶,一股温润的內力探入,查探他体內的经络。 经络通畅,根基尚可,是个好苗子。 “好,明日开始,我亲自教你。先从內功吐纳开始,日后再教你如何分辨音律、辨识幻影。” 林平之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是夜,林震南设宴为师兄接风,闔府上下,喜气洋洋。 席间,林震南夫妇殷勤劝酒,林平之也规规矩矩地在一旁侍奉,一双眼睛却时不时地偷偷看向封不平,又偷偷看向封不平腰间那管玄铁簫,眼中满是崇敬与好奇。 封不平看在眼里,心中也觉欣慰。 福州一行,倒是得了个不错的苗子。 夜色渐深,封不平独坐院中,將那管玄铁簫横在手中,轻轻摩挲。 正自出神,忽听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封不平头也不回,已知是谁。 “平之,这么晚了,还不睡?” 林平之走到封不平身旁,小声道:“师伯,弟子睡不著。” “哦?为何睡不著?” 他眨巴著眼睛,认真道:“弟子在想,师伯今日使的那会响的管子。弟子以后,也能学会吗?” 封不平看著他眼中那纯粹的渴望,不由莞尔,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只要你肯下苦功,有朝一日,你不仅能学会这管簫,还能吹出自己的音律,创出属於自己的剑法。” 林平之闻言,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用力地点了点头。 “弟子一定努力!” 月色之下,簫管无声,孩童的目光却炽热如炬。 第30章碧海传功 福州既然来了就不急著走。 林震南夫妇的进境封不平看在眼里,根基是扎实的,但尚有许多打磨之处。平之那孩子刚刚开蒙,正是打基础的关键时候,若只待三两日便离去,未免辜负了这一场缘分。 於是封不平便在福威鏢局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天色未亮,封不平便带著平之在院中站桩吐纳。孩子年纪虽小,心性却沉稳,封不平教他“浮沉桩”,一站便是大半个时辰,额上见汗,腿脚打颤,却咬著牙一声不吭。封不平暗暗点头,这孩子,是个能吃苦的。 待平之早课完毕,林震南夫妇便来到院中。封不平先看他二人对剑,再逐招拆解,点拨其中关窍。恆山派的合击之法本以绵密见长,他二人练了五年,配合已十分默契,但在变招的时机、力道的收放上,仍有不少可打磨之处。 这一日,封不平看罢他们对剑,沉吟片刻,道:“你们的內功,可曾觉得到了瓶颈?” 林震南一怔,旋即点头:“师兄慧眼。愚弟確感这几年內力增长渐缓,仿佛到了一个坎儿,怎么也迈不过去。” 王氏也道:“我也是。每日打坐,內力运转如常,但就是难有寸进。” 封不平负手踱步,思忖片刻,道:“內功修行,有两条路。一是静中求进,盘膝打坐,日积月累;二是动中求进,借外力压迫,逼出自身潜力。” 封不平看向院外,远处隱隱能闻海涛之声。福州近海,倒是个好地方。 “明日寅时,你们隨我去海边。” 次日天色未明,四人便出了城。 到了海边,天色方才泛出鱼肚白。潮水正退,露出一大片礁石滩。海浪拍打著礁石,轰隆隆作响,水花四溅,海风挟著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震南望著汹涌的海浪,面露不解:“师兄,这是……” 封不平指著远处一块被海浪反覆拍打的礁石,道:“站到那上面去。” 那块礁石离岸约有三丈,被海浪包围,潮水涌来时,浪头能打到齐腰高。礁石表面长满青苔,滑不留手。 林震南脸色微变,却未迟疑,纵身跃上礁石。王氏紧隨其后。 封不平方一点头,一个浪头便打了过来。二人身子一晃,连忙扎稳马步。又一个浪头,更猛,更急,王氏脚下一滑,险些跌倒,林震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稳住!”封不平高声喝道,“运功於下盘,以意导气,借海浪之力锤炼根基!” 海浪一浪接一浪,越来越大。二人站在礁石上,如同狂风中的两株小树,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曾倒下。 起初他们只能勉强站稳,渐渐地,开始尝试在浪头打来时运转內力。海浪的衝击力贯入双腿,顺著经络往上冲,他们便运功化解,將那股外力纳入丹田,与自身內力相融。 一个时辰过去,二人浑身湿透,面色苍白,但眼中却隱隱有光。 “师兄!”林震南在浪涛中高声喊道,“我……我感觉到了!內力运转比往常快了!” 封不平点点头,心中欣慰。 这便是当年封不平在太行山苦修时悟出的法门——借天地之力锤炼己身。海浪之猛,胜过世间绝大多数掌力;海浪之绵,滔滔不绝,无休无止。在这样的压迫下练功,一日可抵寻常十日。 此后每日寅时,四人便去海边。 起初二人只能站半个时辰,便力竭上岸。十日后,已能在礁石上站足一个时辰。半月后,他们开始在礁石上对剑,海浪之中,剑光霍霍,虽不稳,却已有了几分气象。 一月之后,封不平再次与他二人过招。 这一次,封不平未用簫音,只以寻常剑法相试。林震南剑势沉稳如山,王氏剑法轻灵似风,二人合力,竟与封不平拆了八十余招,方才落败。 “不错。”封不平收剑而立,“內功已破瓶颈,如今算是一流初期的门槛了。” 林震南夫妇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师兄再造之恩,愚弟(愚妹)没齿难忘!” 封不平扶起他们,道:“同门之间,不必如此。” 话虽如此,封不平看著他们眼中的感激,心中也自触动。当年代师收徒,只是一时兴起,未曾想这二人如此重情重义。五年来,他们谨守弟子之礼,每逢年节必有书信问候,鏢局但凡有了什么稀罕物件,总不忘往太行山送一份。这份心意,封不平记在心里。 又过数日,封不平观他二人对剑,忽觉不对。 他二人的剑法,守则有余,攻则不足。这是恆山派合击剑法的特点,本也无妨。但封不平想到的,是另一层—— 若真遇上强敌,打不过,总要能逃。 “你们的轻功如何?” 林震南一愣,面露惭色:“这……愚弟惭愧。鏢局事务繁忙,轻功一道,確实疏於练习。” 王氏也低下了头。 封不平点点头,未加责备。福威鏢局在福州扎根数代,黑白两道都给几分面子,他二人確实少有需要逃命的时候。 但江湖险恶,谁说得准呢? “从今日起,练轻功。” 鏢局后院,封不平让人立起数十根木桩,高低错落,间距不一。 “轻功不只是跑得快。”封不平站上木桩,对二人道,“是在任何境地都能自如腾挪。屋顶、树梢、悬崖、水面,但凡有一立足之地,便能进退。” 封不平身形一晃,在木桩上穿梭如飞,时而单足点立,时而凌空转折,衣袂飘飘,如鹤翔九天。 林震南看得目眩神驰,王氏眼中满是嚮往。 “上来。” 二人跃上木桩,便开始踉蹌。木桩只有碗口粗,立足已是不易,何况要在上面腾挪? 封不平不急,从最基本的步法开始教起。先是走桩,再是跑桩,然后是在桩上交手对剑。 王氏几次从桩上跌落,摔得腿上青一块紫一块,却咬著牙爬起再上。林震南心疼妻子,嘴上不说,练得却愈发拼命。 半月后,二人已能在木桩上对剑三十招而不落。 这一日,封不平让人在院中拉起数十条绳索,纵横交错,高高低低,如一张巨大的蛛网。 “从这里,到那里。”封不平指著院子这头到那头,“只能借绳索之力。” 林震南望著那晃晃悠悠的绳索,深吸一口气,纵身而上。 绳索细软,无处受力。他脚刚沾上,身子便往下坠,连忙提气轻身,足尖一点,又跃向另一根。如此三起三落,终於到了对岸,已是满头大汗。 王氏紧隨其后,她身形轻盈,比丈夫略好一些,却也险象环生。 封不平便在绳索间穿梭,时而指点他二人何处落脚,时而伸手扶一把险些跌落的人。 练到傍晚,二人精疲力竭,瘫坐在院中石阶上。 “师兄……”林震南喘著气,苦笑道,“愚弟这几日,比过去五年都累。” 封不平坐在他身旁,望著渐暗的天色,淡淡道:“累些好。累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还活著。” 林震南一怔,旋即若有所思。 王氏轻声道:“师兄,您从前……也是这样练功的么?” 封不平没有回答,只是望著远方。 太行山的冬天,大雪封山,封不平在绝壁上练轻功,一脚踩空,便是粉身碎骨。黄钟公传他音攻之法时,他在瀑布下练內力,水流的衝击比海浪更猛,稍有不慎便被冲得七荤八素。那些年,没有人扶,没有人指点,摔了,自己爬起来;错了,自己琢磨。 半晌,封不平道:“你们比我当年,已经好多了。” 转眼,封不平在福州已住了三个月。 这一日,封不平再次与林震南夫妇过招。百招之后,他收簫而立,点点头:“可以了。” 林震南一怔:“师兄,什么可以了?” “你们的武功,我可以放心了。”封不平看著他们,“內力已至一流门槛,合击剑法炉火纯青,轻功虽不算绝顶,但寻常高手想留住你们,也没那么容易。” 王氏眼眶微红:“师兄是要走了么?” 封不平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院中。 林平之正站在木桩上,一个人默默练著步法。这三个月来,孩子从没叫过一声苦,每日清晨比谁都起得早,晚上还要缠著封不平问这问那。 封不平走过去,跃上木桩。 “平之。” 孩子停下脚步,抬头看封不平,眼中满是不舍:“师伯……您要走了吗?” 封不平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师伯教你一套剑法,一套真正的剑法。” 是夜,林震南设宴践行。 席间无人说话,气氛沉沉的。林震南频频举杯,却不知该说什么。王氏眼眶一直红著,强忍著不让泪落下来。林平之坐在封不平身旁,小手悄悄拉著封不平的衣袖,像是怕他突然消失。 封不平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看著这夫妻二人。 “师弟,师妹。 “你们二人,是我代师收徒,名义上是我的师弟师妹,实际上……”封不平顿了顿,“这些年来,我心里是把你们当自己人看的。” 林震南眼眶一热,喉结滚动,竟说不出话来。 王氏泪已落下,却笑著道:“师兄,您不只是我们的师兄。这三个月,您教我们武功,教平之做人,护著我们一家……您在我们心里,是兄长,也是……” 她说不下去了,深深拜下。 林震南也拜倒在地,声音哽咽:“师兄,愚弟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您,我服。您教我们的,不只是武功,还有做人的道理。这恩情,愚弟记在心里,这辈子,下辈子,都记著。” 封不平看著跪在地上的二人,心中亦是一暖。 江湖漂泊数十载,师门早已零落,同门星散。未曾想,在这福州城中,竟又有了家的感觉。 封不平起身,扶起他们。 “行了,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別动不动就跪。” 林震南抹了把眼睛,笑道:“师兄教训的是。” 封不平看向林平之,孩子已经泪流满面,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封不平蹲下身,平视著他的眼睛。 “平之,师伯教你的剑法,记住了吗?” 孩子用力点头。 “记住,学剑先学做人。剑是杀人的利器,但更是护人的甲冑。日后行走江湖,切莫仗剑欺人,也莫被人欺了去。若有人欺负你,就报师伯的名號。” 孩子眼泪扑簌簌地落,却挺直了脊背,大声道:“弟子记住了!” 封不平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院子。 月色如水,木桩林立,绳索纵横。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有些人来说,三个月,足以记一辈子。 封不平转身,向门外走去。 “师兄!”林震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封不平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后会有期。” 夜色中,那管玄铁簫在腰间轻轻晃动,发出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似是一曲无声的別离。 第31章重登华山 辞別福州,已是三更。 封不平独行在官道上,月色將影子拉得老长。身后那座城池渐行渐远,院中那对夫妇跪地拜別的模样,却仍在眼前。 林震南最后那句“师兄保重”,说得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感激都压进这四个字里。王氏眼眶红著,却强撑笑意,拉著平之的手,一遍遍嘱咐孩子记住师伯的教导。 平之那孩子,到最后也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著嘴唇,朝我离去的方向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我摸了摸腰间的玄铁簫,簫管冰凉,心中却有一丝暖意。 行出三十里,天色微明。我在路旁一座破庙歇脚,盘膝调息片刻,便又启程。走了不过十余里,忽见前方道上奔来一骑,马背上是个精干汉子,瞧衣著打扮,是福威鏢局的趟子手。 那汉子见了我,滚鞍下马,躬身道:“封大侠!总鏢头命小人快马追来,有一事相告。” 我微微一怔:“何事?” 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总鏢头说,前些日子按您的吩咐,搜罗了一批物资,已派人走鏢路送往太行山那边,交到成不忧成大爷手里了。这是成大爷的回执,总鏢头让小人送来给您过目。” 我拆开信笺,就著晨光细看。成不忧的字跡粗獷潦草,確是出自他手。信中说物资已收,鏢路稳妥,另提及太行山那边一切如常,让我不必掛念。 我点点头,將信收好,对那汉子道:“回去告诉你们总鏢头,信我收到了。让他不必掛念我,只管照我嘱咐的练功便是。那海边的功夫,至少再练半年,不可懈怠。若有急事,可传信至成不忧处。” 汉子应了,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我望著那渐渐远去的烟尘,心中忖道:震南这人,办事倒是稳妥。我不过隨口一提,他便將物资也送了过去。这是把成不忧那儿当成了与我联络的据点,用心不可谓不细。 也好。 我在江湖上隱姓埋名十八年,除了成不忧等寥寥数人,再无联络。如今有福威鏢局这条线,日后行事倒是方便许多。 继续上路,我却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十八年。 这个数字在心头一掠而过,便勾起了许多往事。 十八年前,剑气之爭,华山分裂。我作为剑宗门人,眼睁睁看著同门死的死、散的散,最终不得不离开那座自小长大的山门,隱姓埋名,避居太行。 这一避,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里,我收了令狐冲为徒,悉心教导,將一身所学倾囊相授。那孩子根骨奇佳,悟性极高,十三年来进境神速,如今不过十八岁,已至二流境界,根基之扎实,比之林震南这等苦修多年的成年人,亦不逊色分毫。 可是…… 我停下脚步,望著远处连绵的山峦,眉头渐渐皱起。 冲儿的资质,绝不止於此。 他如今虽已是二流,但我心里清楚,这已是极限。不是他不够努力,而是我能教的,已经教完了。我的剑法,我的內功,我的经验心得,他都已学到。再往下走,便是我自己都未曾踏足过的境地。 他需要更好的师父。 或者说,他需要一场机缘。 而那个机缘,在华山上。 风清扬。 这个名字在心头浮起,我便不由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师叔他老人家,当年剑气之爭时便已隱退,据说一直在华山后山某处隱居,再不问世事。我曾多方打探,始终不知他具体所在。但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 他常在思过崖附近出没。 思过崖,那是华山派惩戒弟子面壁思过的地方。地势险峻,人跡罕至,却是风清扬最有可能出没之处。若能想办法让冲儿去思过崖,兴许能遇上他老人家。以冲儿的资质心性,若得师叔指点,学得那套传说中的独孤九剑…… 我心头一热,旋即又冷了下来。 可是,怎么去? 冲儿是我的徒弟,此事江湖上虽少有人知,但若他大摇大摆上华山,岳不群岂能不知?知道了,岂能不查?查出来他是剑宗弃徒的弟子,岂能容他? 我走走停停,三日间行了两百余里,却始终想不出一个妥当的法子。 这一夜,我宿在一处山间野店。窗外虫鸣阵阵,月光透过窗欞洒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这件事。 让冲儿拜入华山派? 不行。他年纪已大,又有一身武功根基,岳不群岂会收一个来歷不明之人? 让冲儿偷偷上山? 更不行。华山派虽不如从前,但守备仍在,万一被人发现,岂不是害了他? 我坐起身,望著窗外的月色,心中烦闷难当。 冲儿跟了我十三年,从一个懵懂孩童长成如今这般挺拔少年。他叫我师父,我便是他师父。做师父的,岂能不为徒弟的前程著想? 可是…… 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岳不群。 对啊,岳不群。 当年在华山时,我与他也算相识。他是气宗的佼佼者,我是剑宗的年轻一辈,虽分属两宗,却也曾一起习武、一起受教。剑气之爭后,他留在华山,成了掌门;我远走太行,成了弃徒。 但我们之间,並无私仇。 这些年,岳不群在江湖上名声渐响,人称“君子剑”,据说为人谦和,处事公道。他收了不少弟子,將华山派经营得有声有色。若我去找他,当面说清楚…… 他会信吗? 我望著月色,久久无言。 又盘桓数日,我终於下定决心。 这一日,我寻了一处僻静山谷,盘膝坐在溪边,望著潺潺流水,將心中所想细细梳理了一遍。 去见岳不群,要说什么? 先表明心跡——我对华山派掌门之位,绝无覬覦之心。当年剑气之爭,已是过往云烟。我封不平虽出身剑宗,但十八年来隱姓埋名,从未有过夺回华山的心思。这一点,必须说清楚。 再谈条件——我用一样东西,换他一个方便。 思过崖山洞里的剑法。 当年我在华山时,曾偶然听一位长辈提起,思过崖的山洞里,刻著魔教十长老留下的破剑招式。那些招式专破五岳剑派的剑法,精妙绝伦,若能得见,於华山派弟子的进益不可估量。只是这秘密不知为何,一直未曾公开。 若我將此事告知岳不群,让他派弟子入洞观摩,这便是送他一份大礼。以他的为人,不会不动心。 然后,便是我的条件—— 第一,剑宗门人,可回华山祭拜先人。那些埋骨华山的剑宗前辈,十八年来无人祭扫,我这个剑宗弟子,於心何安? 第二,令狐冲可入华山,抄录山洞中的剑法。明面上是抄录剑法,实则是给他一个在华山逗留的机会。若能藉此遇上风清扬师叔,那便是他的造化。 这便是我的打算。 我望著溪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刻著十八年的风霜,眉眼间却仍是当年那个倔强少年的轮廓。 冲儿,师父能为你做的,就这么多了。 余下的,便看你的造化了。 又过数日,我启程北上。 一路上,我走走停停,心中反覆推敲著与岳不群见面时的言辞。有时想著想著,不觉便走出了几十里;有时又在路边茶摊一坐半日,望著来来往往的行人出神。 越近华山,心绪越难平。 十八年了。那座山,那些人,那些事,本以为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却不料越是走近,越是从心底翻涌上来。我想起当年在华山习剑的日子,想起师兄弟们一起练功的清晨,想起剑气之爭前夜,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也想起,离开那日,回望山门时的最后一眼。 那时我以为,此生再不会回来了。 又行数日,终於到了华山脚下。 抬头望去,山势巍峨,云雾繚绕。那条上山的路,十八年前我曾无数次走过,一石一阶,都刻在骨子里。此刻站在山脚,竟有些恍惚,仿佛昨日才离开,又仿佛已过了一生。 我在山脚踟躕良久。 直接上山拜见?还是先递拜帖?岳不群见了我,会是怎样神情?惊讶?戒备?还是……如当年一般,淡淡一笑,唤我一声“封师兄”? 我想起他的样子。十八年前,他还是气宗的青年才俊,面容清俊,举止儒雅,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待人接物周全得体。那时我便知,此人若执掌华山,必能让门派兴旺。 后来,他果然成了掌门。 而我这剑宗弃徒,却只能在太行山中,对著空谷练剑。 世事弄人。 我在山脚寻了家茶棚坐下,要了碗茶,慢慢喝著。茶棚老板是个老汉,见我这副模样,搭话道:“客官可是要上山?” 我点点头。 老汉嘆口气:“这年月,上山的人少了。华山派虽还在,但比不得从前嘍。听说岳掌门收了几个徒弟,门庭倒也热闹,只是……”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没接话,只是望著那条上山的路,默默出神。 半晌,我放下茶钱,站起身,朝那条山路走去。 十八年了。 也该回去看看了。 第32章 故帖惊华岳 第32章故帖惊华岳,夜谈论剑心 拜帖送到华山派时,正是午后。 岳不群坐在正气堂中,正翻阅著本月各弟子的功课簿子。寧中则坐在一旁,手中做著针线,偶尔抬眼看看丈夫,堂中一片静謐。 忽有脚步声匆匆而来,一名弟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启稟掌门,山下有人送了拜帖上来。” 岳不群抬起头,微微頷首:“进来。” 那弟子推门而入,双手捧著一封书信,恭恭敬敬地呈上。口中道:“是个客栈伙计送来的,说是替一位客官递的。那客官自称……太行山野人,封不平。” 封不平。 这三个字入耳,岳不群伸出的手微微一滯。 寧中则手中的针线也停了,抬眼看向丈夫,面色微变。 岳不群接过帖子,缓缓展开。他的动作很慢,慢得仿佛那帖子有千钧之重。目光落在帖上,一字一字看过去,面色平静如常,只是握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半晌,他將帖子轻轻放在案上,对那弟子道:“知道了,下去吧。” 弟子应声退下。脚步声渐远,正气堂的门轻轻合上。 堂中,只剩下夫妻二人。 沉默。 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满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良久,寧中则轻声道:“师兄,是那个封不平?” 岳不群点点头,目光落在帖子上,似是在看,又似是在出神:“太行山野人……他倒是谦称。当年剑宗年轻一辈中,他算得上出类拔萃。剑法凌厉,性子也傲。没想到,如今自称野人了。” 寧中则蹙眉道:“他来做什么?十八年不露面,忽然递帖子上门,总不会只是敘旧。” 岳不群没有说话,只是望著窗外。窗外青山依旧,云雾繚绕,一如十八年前。 十八年。 那时他还是气宗的青年才俊,封不平是剑宗的少年高手。两宗虽有嫌隙,却还未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他们曾一起在后山练剑,一起听师长讲道,一起在月下饮酒论武。那时的封不平,意气风发,剑法凌厉,眼中有著少年人特有的锋芒。 后来…… 岳不群闭了闭眼,不愿再想。 寧中则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师兄,帖子上说了什么?” 岳不群將帖子递给她。寧中则接过,细细看了一遍。 “三日后午时……登山拜謁……”她抬起头,看著丈夫,“他倒是给了咱们思量的时间。” 岳不群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山,缓缓道:“师妹,你说,他为何要来?” 寧中则想了想,道:“或许……是想回华山看看?毕竟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十八年不曾回来,想回来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岳不群摇摇头:“若只是想回来看看,他大可直接上山。以他的武功,偷偷潜入也不是难事。何必郑重递帖,光明正大求见?” 寧中则沉默片刻,道:“那师兄的意思是……他来意不善?” 岳不群没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窗外,目光悠远,似是在回忆什么。 半晌,他缓缓道:“以我对封不平的了解,他不是那种暗中算计的人。性子傲,行事也傲,做不来那些鬼祟勾当。他若真想对我不利,不会递帖。” 寧中则点点头,却又道:“可是,人是会变的。十八年了,谁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 岳不群转过身,看著妻子,眼中有著复杂的情绪:“所以我才要思量。师妹,你说,我该见他么?” 寧中则握住他的手,温言道:“师兄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 岳不群微微一怔,旋即苦笑:“你总是能看穿我。” 他嘆了口气,道:“他既以礼来,我便以礼待。若不见,传出去倒显得我岳不群气量狭小,连故人都不敢见。若见……见了再说罢。” 寧中则点点头,却仍有些忧心忡忡。 岳不群看出妻子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言道:“师妹放心。无论他来意如何,我自有分寸。华山派能有今日,是你我一点一滴经营起来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毁了他。” 寧中则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信你。” 入夜,岳不群与寧中则坐在內室,相对无言。 桌上点著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將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白日里说得轻鬆,到了夜深人静时,那些压在心头的思绪,便都浮了上来。 寧中则终於忍不住开口:“师兄,你真想好了?” 岳不群点点头:“想好了。” “若是……若是他来爭掌门的呢?” 岳不群苦笑一声:“爭掌门?他拿什么爭?剑宗早已星散,他孤身一人,便是爭了去,又有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缓缓道:“何况……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人。当年他离开华山时,我在山门送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却没有那种非要夺回什么的执念。” 寧中则轻声道:“可是,恨和不甘,有时候比执念更可怕。” 岳不群沉默片刻,道:“所以我才会犹豫。师妹,你不知道,当年离开华山的剑宗门人,心里有多苦。他们从小在这里长大,把这里当成家,把剑法当成命。一夜之间,家没了,命也没了……那种滋味,我虽未亲歷,却能想像。” 寧中则望著丈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她知道,丈夫这些年一直背负著剑气之爭的阴影。他是气宗的继承人,是华山派的掌门,可他心里,从未忘记过那些离开的人。 “师兄。”寧中则轻声道,“你是怕他来报仇?” 岳不群摇摇头:“若他真是来报仇的,我倒不怕。怕的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怕的是,他要的不是报仇,而是別的什么。” 寧中则一怔:“別的什么?” 岳不群没有回答,只是望著窗外的夜色,久久无言。 良久,他轻声道:“三日后,见了便知。” 消息传到后院时,已是傍晚。 几个弟子刚刚练完剑,正坐在院中歇息,说笑著今日练功的心得。忽见一个师弟匆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兴奋。 “你们猜,今日谁来拜山了?” 眾人来了兴趣,纷纷问道:“谁?哪个门派的高人?” 那师弟卖了个关子,见眾人催促,才道:“是个叫封不平的,从太行山来的!” 封不平? 几个弟子面面相覷。这个名字,从未听过。 “封不平?是什么人?” “太行山……那地方有什么高手么?” “不知道。听著像个隱士。” 眾人议论几句,便没放在心上。江湖上隱姓埋名的高人多了去了,来拜见掌门的也不少,没什么稀奇。 坐在石凳上的岳霑却微微挑了挑眉。 他今日在正气堂外路过,恰好听见那送信的师弟向师父稟报。当时他並未在意,此刻听眾人提起,心中却莫名一动。 封不平……这名字,怎么听著有些耳熟? 他想了想,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摇了摇头,便丟开了。 岳霑是华山派的大弟子,今年二十一岁,是掌门的族侄。他入门最早,武功最高,一套“养吾剑”使得炉火纯青,在五岳剑派的二代弟子中,名声极盛。旁派师兄弟们提起“华山岳霑”,无不赞一声“少年英杰”。 他自己也颇以此自许。 他生得剑眉星目,仪表堂堂,又兼掌门亲侄的身份,行走江湖时,眉宇间总带著三分傲气。在他看来,五岳剑派的年轻一辈中,能与他一较高下的,不过寥寥数人。嵩山派的那个姓陆的,算一个;恆山派的那个小尼姑,算半个。其余的,都不值一提。 至於那些隱姓埋名的所谓“高人子弟”,他更是不放在眼里。名门正派出身,才是正经。 “大师兄,你说这人来做什么?”一个师弟凑过来问道。 岳霑淡淡道:“管他来做什么,有师父在,还能让他翻了天去?” 那师弟笑道:“那倒是。咱们华山派,可不是谁都能撒野的地方。” 另一个师弟道:“听说那人带了一根黑管子,像是兵器,又像是乐器。这兵器倒是稀奇。” “黑管子?”有人笑道,“莫不是个吹笛子的乐师?” 眾人鬨笑起来。 岳霑也微微勾了勾嘴角,却未接话。 他站起身,负手望向正气堂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师父和师娘想必正在商议著什么。 封不平……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终究想不起什么,便转身回房去了。 管他是谁,三日后见了便知。 翌日清晨,岳不群召集眾弟子,宣布了三日后將有故人来访之事。 眾弟子恭立堂中,听掌门说完,纷纷应诺。 岳不群的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岳霑身上,温言道:“霑儿,三日后你隨我一同迎客。” 岳霑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躬身道:“弟子遵命。” 寧中则站在一旁,看著这个侄儿,心中有些复杂。 岳霑这孩子,天资是好的,练功也刻苦,只是……性子太傲了些。这些年顺风顺水,没受过什么挫折,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未必是好事。 她看向丈夫,岳不群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散了弟子,岳不群负手站在堂中,望著门外,久久不动。 寧中则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师兄,你在想什么?” 岳不群缓缓道:“我在想,封不平这十八年,是怎么过来的。” 寧中则没有说话。 岳不群继续道:“当年他离开时,不过二十出头。十八年,隱姓埋名,避居太行。若是你,能受得了么?” 寧中则想了想,道:“受不了。” 岳不群点点头:“我也受不了。可他受了。能受得了这份孤寂的人,要么是心死了,要么是……心里有一团火。” 寧中则轻声道:“你觉得他是哪一种?” 岳不群望著门外,目光悠远。 良久,他道:“不知道。三日后,便知。” 三日后,午时。 岳不群换了一身青色长衫,负手立於山门之內。岳霑侍立在一旁,一身劲装,腰悬长剑,英气逼人。 山门之外,石阶蜿蜒而下,隱没在松柏之间。 风从山间吹来,带著草木的清香。 岳霑忍不住问道:“师父,这位封前辈,到底是什么人?” 岳不群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一个故人。” 岳霑见师父不愿多说,便不再问。 他望著山门外的石阶,心中隱隱有些期待。能让师父亲自相迎的故人,想必不简单。他倒要看看,这位从太行山来的“野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风吹过山门,松涛阵阵。 远处,石阶尽头,一个身影缓缓出现。 青衫,玄簫,步履从容。 岳不群望著那渐渐走近的身影,微微眯起了眼。 十八年了。 第33章明心论剑 第三十三章明心论剑 山门內外,相隔不过数丈,却仿佛隔著十八年的光阴。 封不平拾级而上,一步步走近那道熟悉的山门。门內那人,青衫负手,面容清俊,頜下微须,正是岳不群。 他在看我。 我也在看他。 十八年了。他比从前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掌门的威仪,却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而我呢?想必已是风霜满面,鬢染秋霜了吧。 我在山门前站定,与他相距不过三丈。 风吹过,松涛阵阵。 岳不群率先开口,微微一笑,拱手道:“封师兄,別来无恙。” 这一声“封师兄”,入耳竟有些恍惚。当年在华山时,他確是这般叫我的。那时两宗还未势同水火,我们一同习武,一同受教,也曾把臂论剑,也曾月下对饮。 我拱手还礼,声音平静:“岳师兄,久违了。” 岳不群侧身相让:“请。” 我迈步跨入山门。 脚落在门槛上的那一刻,心中微微一颤。十八年了,终於又踏进这道门。门內的石板路,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青苔多了些,缝隙里的草也密了些。 岳霑侍立在侧,目光落在我身上,带著审视与好奇。我淡淡看了他一眼,这少年生得剑眉星目,英气勃勃,腰悬长剑,站姿挺拔,確有名门弟子的气象。 岳不群道:“这是小徒岳霑,也是师弟的族侄。” 我点点头:“名师出高徒,岳师兄教得好。” 岳霑躬身行礼:“晚辈岳霑,见过封前辈。” 我微微頷首,算是还礼。 岳不群引我穿过前院,向正气堂行去。一路上,我默然四顾。院中的松柏还是那些松柏,只是更高了,更苍翠了。墙角的那株老梅,当年我曾与师兄弟们在其下练剑,如今依旧立在那里,枝干虬曲,默默无言。 一切似乎都变了,一切又似乎都没变。 正气堂中,分宾主落座。 岳不群在主位坐了,我在客位。岳霑侍立在岳不群侧,目光时不时掠过我腰间的玄铁簫,似有好奇。 有弟子奉上茶来,岳不群抬手示意:“封师兄,请用茶。” 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华山的清茶,入口微苦,回味却甘。这味道,还是当年那般。 岳不群也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是望著我,似在斟酌如何开口。 我放下茶盏,先开了口:“岳师兄可是在想,封某此来,所为何事?” 岳不群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不答话。 我道:“岳师兄不必多虑。封某此来,一为敘旧,二为有事相商。绝无恶意。” 岳不群点点头,神色如常:“封师兄言重了。故人重逢,本是喜事。愚兄只是……有些感慨。十八年了,封师兄一向可好?” 我道:“托赖,尚可。太行山中,与草木为邻,与鸟兽为伴,倒也自在。” 岳不群轻嘆一声:“太行山苦寒之地,封师兄这十八年,想必不易。” 我淡淡一笑:“苦是苦些,却也清净。没有江湖纷爭,没有门派恩怨,正好专心练剑。” “专心练剑”四字出口,岳不群的目光微微一闪。 正在此时,门外脚步声响起,一个温婉的女声传来:“师兄,有客来了么?” 我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妇人步入堂中。她身著素色衣裙,容顏清丽,眉眼温柔,正是寧中则。 我站起身,拱手道:“寧师妹。” 寧中则微微一怔,旋即还礼,目光落在我脸上,细细打量了片刻,轻声道:“封师兄……当真是你。这些年,你可还好?” 我点点头:“尚好。” 寧中则眼眶微红,却强自忍住,在我对面坐下。她望著我,欲言又止,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岳不群看了妻子一眼,又看向我,温言道:“封师兄,你我一別十八年,师弟心中一直有个结。当年剑气之爭……” 我抬手打断他:“岳师兄,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岳不群微微一怔。 我道:“剑气之爭,已成过往。当年之事,孰是孰非,早已说不清。封某今日来,不是来翻旧帐的。” 寧中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有一丝伤感。她轻声道:“封师兄能这般想,当真是……当真是……” 她说不下去,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岳不群目光微动,似有触动,却仍保持著那份温和的笑容,道:“封师兄豁达,愚弟佩服。” 我看著他,心中明了。他嘴上说佩服,心中未必全信。岳不群此人,素来谨慎多疑,岂会因我几句话便放下戒心? 我道:“岳师兄不必多虑。封某此来,確有所求,但所求之事,於华山派有利无害。” 岳不群道:“哦?愿闻其详。” 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岳霑。 岳不群会意,对岳霑道:“霑儿,你先下去吧。” 岳霑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不敢违逆,躬身道:“是,师父。”又向我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堂中只剩下我、岳不群、寧中则三人。 我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缓缓道:“岳师兄可知道,思过崖上,有一处山洞?” 岳不群眉头微挑:“思过崖?那是我派弟子面壁思过之处。山洞倒是有几个,却不知封师兄说的是哪一个?” 我道:“那处山洞,洞口被一块巨石封住,轻易不得入內。但洞中石壁上,刻著一些东西。” 岳不群目光一凝:“什么东西?” 我道:“剑法。” 寧中则也坐直了身子,面露惊异。 我继续道:“当年魔教十长老攻上华山,被困于思过崖山洞之中,力竭而死。临死前,他们將五岳剑派的剑法一一破去,將破解之法刻在石壁上。那洞中,便刻著这些破剑招式。” 岳不群脸色微变,沉默片刻,道:“封师兄此言当真?” 我道:“千真万確。当年我在华山时,曾听一位长辈提起此事。那位长辈曾入洞一观,亲口对我说的。” 岳不群与寧中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复杂。 这消息太过惊人。若真如我所言,那洞中的剑法,足以让华山派弟子的剑道进境突飞猛进。但与此同时,那些专门破解五岳剑法的招式,也足以让任何一位掌门心惊。 岳不群沉吟良久,缓缓道:“封师兄將此等机密告知愚兄,想必……有所求吧?” 我点点头:“不错。封某確有所求。” 寧中则轻声道:“封师兄请讲。” 我看著他们夫妻二人,缓缓道:“第一,封某希望,剑宗门人可回华山祭拜先人。那些埋骨华山的剑宗前辈,十八年来无人祭扫。封某身为剑宗弟子,於心不安。” 岳不群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此事……容愚兄思量。” 我继续道:“第二,封某有一徒,名唤令狐冲,年方十八。此子根骨奇佳,悟性极高,封某所能教的,已尽数教完。若能有缘得观洞中剑法,於他必是大有裨益。” 寧中则目光一闪:“封师兄是想让令狐冲入我华山?” 我摇摇头:“非也。封某只想让他入洞抄录剑法,並非拜入华山门下。抄录完毕,他便离开,不会叨扰贵派。” 岳不群目光微凝,沉吟不语。 我知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我是不是借著这个由头,让弟子潜入华山,图谋不轨?他在想,那洞中剑法乃五岳剑派之秘,让外人得见,是否妥当?他在想,我这一番话,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寧中则看著丈夫,又看看我,眼中既有欣慰,又有伤感。她欣慰的是,我这个剑宗弟子,竟能放下恩怨,为徒弟的前程奔走;伤感的是,十八年过去,当年的恩怨,终究没能完全化解。 堂中陷入沉默。 窗外,松涛阵阵,风过林梢。 我端起茶盏,轻轻饮了一口,等著岳不群的答覆。 良久,岳不群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不置可否:“封师兄所言之山洞剑法,愚兄需得查证。所提之事,也需细细思量。封师兄远来辛苦,不妨在山上盘桓几日,容愚兄……” 我放下茶盏,看著他,淡淡道:“岳师兄不必急於答覆。封某在客栈住著,三日后,再来听岳师兄的回音。” 说罢,我站起身,拱手道:“叨扰了。告辞。” 岳不群一怔,连忙起身:“封师兄,这……” 我已转身,向门外走去。 寧中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封师兄,你……你当真住在客栈?何不住在山上?” 我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首,淡淡道:“多谢寧师妹好意。只是封某如今,已不惯居此。” 说罢,我迈步出了正气堂,穿过前院,向山门走去。 身后,岳不群与寧中则站在堂前,望著我的背影,久久无言。 出了山门,我沿著石阶缓步而下。 走出数十丈,忽然停步,回头望去。 山门依旧,松柏依旧,那十八年前离开时回望的最后一眼,与此刻重叠在一起。 那时我以为,此生再不会回来。 如今回来了,却发现,有些东西,终究是回不来了。 我转身,继续下山。 石阶在脚下延伸,蜿蜒没入松林深处。风吹过,松涛阵阵,仿佛有人在耳边低语。 是风声,还是那些年的记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三日后,我还会再来。 那时,岳不群会给我一个答覆。 而我,会给他一个真正的答覆。 第34章 洞中窥剑 三日之期,转瞬即过。 这一日,天色微阴,山间云雾繚绕,给巍巍华山平添了几分幽深之意。封不平仍是那身青衫,腰悬玄铁簫,沿著石阶缓缓而上。 行至山门,岳不群已等在门內。这一次,只有他一人。 “封师兄。”他拱手为礼,面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封不平还礼:“岳师兄。” 岳不群侧身相让,却不引封不平向正气堂去,而是道:“封师兄所言之山洞,愚兄思量再三,想先请封师兄指点所在,容愚兄一观究竟。” 封不平点点头:“正当如此。” 岳不群道:“请。” 二人並肩而行,穿过前院,绕过正气堂,沿著后山小径向深处行去。这条路封不平十八年前走过无数次,一石一木,皆在心头。如今重走,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岳不群一路无话,封不平也默然前行。只有脚步声踏在石径上,沙沙作响。 穿过一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思过崖到了。 此崖三面悬空,一面连山,地势险峻。崖上有几间石屋,是华山派弟子面壁思过之所。崖边立著一块巨石,上刻“思过崖”三字,笔力遒劲。 封不平停步四顾,辨认著当年的记忆。那位长辈曾告诉封不平,洞口就在思过崖附近,被一块天然巨石封住,极难发现。 岳不群站在封不平身侧,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封不平凝神细看,忽然目光一定——崖壁东侧,有一片藤萝密布之处,藤萝之后隱隱可见石壁的纹路与別处不同。 “那里。”封不平抬手一指。 岳不群顺著封不平手指的方向望去,眉头微挑,却未多言,只是举步向那片藤萝行去。 二人拨开藤萝,果然露出一面石壁。石壁上有一道天然裂隙,宽约三尺,高约丈余,只是被一块巨石从內封住,只余些许缝隙。 岳不群伸手按在巨石上,运力推了推,巨石纹丝不动。他沉吟道:“这巨石从內封住,想必是当年困魔教长老所为。若要入內,需得寻法打开。” 封不平道:“巨石虽巨,却非不可破。以岳师兄之功,若用紫霞神功运力於掌,缓缓震之,当可移开。” 岳不群看了封不平一眼,目光微闪,却未多问,只是道:“封师兄稍待。”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按在巨石上,面色渐渐转为淡紫,正是华山派镇山之宝——紫霞神功。掌力吞吐间,巨石竟真的缓缓移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封不平负手而立,看著他运功。紫霞神功確有过人之处,以柔克刚,以静制动,正適合应付此种情形。换了是封不平,用狂风快剑硬劈,只怕要將这巨石劈碎方可。 约莫一炷香工夫,巨石终於移开一道可容一人侧身而入的缝隙。岳不群收功而立,额头微见汗,面色却如常。 “封师兄,请。”他侧身相让。 封不平摇摇头:“岳师兄先请。这是华山派之地,封某不便为先。” 岳不群微微一笑,也不推辞,侧身闪入缝隙。封不平紧隨其后。 洞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岳不群从怀中取出火摺子,晃亮了,举在手中四顾。 火光所及,只见这山洞约有三丈方圆,洞壁凹凸不平,显然是天然形成。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周的石壁——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剑痕。 那些剑痕,有深有浅,有长有短,有的凌厉如风,有的诡异如蛇。每一道剑痕旁,都有文字註解,字跡潦草,似是临死前匆匆刻下。 岳不群举著火摺子,缓缓走过一面面石壁,目光渐渐凝重。 封不平也在四下观看,借著那摇曳的火光,將一幅幅剑图收入眼底。 一时间,洞中只闻呼吸之声,与火摺子偶尔的噼啪轻响。 岳不群的眼中,那些剑痕仿佛活了过来。 他先看的,自然是华山派的剑法。壁上第一幅剑图,刻的是一招“白云出岫”。这招他练了二十余年,闭著眼也能使出,但壁上那破解之法,却让他脊背一凉。 那破解之剑,走的不是正面交锋的路子,而是斜斜一刺,直取“白云出岫”剑势將尽未尽之际的腰肋空当。剑痕旁边注著一行小字:“华山白云出岫,起势堂皇,收势太缓,腰肋之间,有空可乘。” 岳不群心中凛然。他练这招二十余年,从未想过,收势时的剎那迟缓,竟是如此致命的破绽。 他再看第二幅,是“无边落木”。这一招以剑光密集著称,一剑刺出,剑影纷纷,如秋风扫叶,令人防不胜防。但壁上那破解之法,却是简简单单的一剑直刺——直刺向使剑者的眉心。 註解写道:“无边落木,剑影虽繁,真身唯一。乱人耳目者,其心必乱。心乱则剑直,一剑取眉心,无可避。” 岳不群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自己教弟子们这一招时,总强调剑影要密,要让人眼花繚乱。却从未想过,这“乱人耳目”四字,反过来也是自己的命门。 他一路看下去,越看越是心惊。“青山隱隱”被破在剑势转折处,“古柏森森”被破在剑意蓄而未发时,“太华三峰”被破在三剑连贯的间隙里……每一招,每一式,都被人看得通透,破得乾净利落。 这些剑痕,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华山剑法的每一处瑕疵,每一道暗门。 岳不群站在那里,久久不动。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 但他的手,微微颤抖。 封不平在另一侧石壁前,看的却是別的东西。 这些破剑招式,於封不平而言,並非威胁。封不平的“无相幻音剑”以音乱心,以幻惑敌,走的不是五岳剑派的路子。但封不平仍看得入神——因为封不平在看的,是“剑理”。 壁上有一幅剑图,破的是衡山派的一招“雁回祝融”。那破解之剑,走的竟是以慢打快的路子,剑势迟缓,却正好卡在对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剎那。 封不平凝神细看那剑痕的走势,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若將这一剑的“迟”字诀,融入封不平的簫音之中呢?簫音本以惑敌心神为要,若能时快时慢,快时如狂风骤雨,慢时如老僧入定,让对手摸不著节奏,岂不是更增威力? 再看另一幅,破的是泰山派的“岱宗如何”。那破解之法,竟是完全不理会那招的繁复变化,一剑直刺,后发先至。註解写道:“岱宗如何,千变万化,意在扰敌。我心不动,彼变自穷。” 我心不动,彼变自穷。 这八个字,如一道闪电划过心头。封不平的无相幻音剑,以音惑敌,以幻乱敌,但若遇上心神坚毅、不为外物所动的高手,岂非效用大减?而这“我心不动”四字,正是破封不平剑法的法门。 可反过来想,若封不平能做到“我心不动”,再以音幻惑敌,岂不是更上一层楼?任你千变万化,封不平自岿然不动;任你岿然不动,封不平自以音幻扰之。这一正一反,一破一立,其中剑理,深不可测。 封不平盯著那幅剑图,怔怔出神。 岳不群终於从华山派的石壁前移开脚步,转向了其他四派的剑法。 他看衡山的“一剑落九雁”,壁上破法是一剑横扫,以面破点;他看恆山的“绵里藏针”,壁上破法是剑走偏锋,以刚克柔;他看泰山的“快活三”,壁上破法是后发先至,以静制动;他看嵩山的“万岳朝宗”,壁上破法是专攻下盘,以低破高。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中默默印证。有些破法,他一见便知其理;有些破法,他思忖良久才恍然大悟;还有些破法,他反覆推敲,仍觉匪夷所思。 但他看得最多的,还是华山派的那一面石壁。 那些破华山剑法的招式,他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 起初是惊骇,惊骇於华山剑法竟有如此多的破绽;然后是反思,反思自己这二十余年,竟从未察觉这些暗门;再然后,是一丝丝明悟——若能將这些破法融入自己的剑法之中,岂不是能让华山剑法更臻完美? 比如那招“白云出岫”,收势太缓的毛病,可以在收势时加一个小幅度的剑花,既可护住腰肋,又能顺势变招。那招“无边落木”,被人直取眉心,可以在剑影纷飞时,脚下不停游走,让对手摸不准自己的真身所在。 一破,一立。 破的是旧剑法,立的,是新剑法。 岳不群眼中,渐渐有了光。 封不平在另一侧,也看到了与封不平所思相通之处。 壁上有一幅剑图,破的是恆山派的“天长地久”。那破解之剑,竟是闭著眼睛刺出的。註解写道:“天长地久,守势绵密,攻其眼,不如攻其心。闭目则不受其剑光所惑,心定则能寻其隙。” 闭目则不受其剑光所惑。 这句话,与封不平適才所思的“我心不动”,竟有异曲同工之妙。若能將闭目与音攻结合,不以目视,而以耳听,用簫音扰乱对手的同时,自己却不被对手的剑光所惑…… 封不平闭目沉思,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幅幅剑影。那些剑影,时快时慢,时虚时实,与簫音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无形的网。 良久,封不平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此番入洞,收穫之大,远超预期。 两个时辰,便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火摺子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岳不群又换了一根。他看著封不平,目光中有著复杂的神色。 “封师兄,可有收穫?” 封不平点点头:“略有心得。” 岳不群笑了笑,那笑容中,有几分真诚,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深意。他道:“愚兄亦有收穫。这些剑法……当真是大开眼界。” 封不平看著他,道:“岳师兄打算如何处置这洞中剑法?” 岳不群沉吟片刻,道:“愚兄想择派中可造之才,陆续入洞观摩。只是……”他顿了顿,看著封不平,“此事还望封师兄守口如瓶。这洞中剑法,若传扬出去,只怕五岳剑派都要震动。” 封不平点点头:“岳师兄放心。封某不是多嘴之人。令狐冲那边,我也会叮嘱他守口如瓶。” 岳不群闻言,目光微微一闪,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封不平知他心中仍有疑虑——令狐冲入洞抄录剑法,谁能保证他不泄露出去?但这是他答应过的事,以他的为人,既已应允,便不会反悔。 二人出了山洞,岳不群又將巨石移回原处,掩住洞口。藤萝重新垂下,一切又恢復了原样。 站在思过崖上,山风猎猎,吹得衣袂飘飞。远处云海翻涌,如波涛起伏。 岳不群忽然道:“封师兄,愚兄有个不情之请。” 封不平道:“岳师兄请讲。” 岳不群转过身,看著他,目光中隱隱有一丝战意:“封师兄剑法精绝,愚兄心仪已久。今日有缘,不知可否请封师兄指教几招?” 封不平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他的心思。 他虽应允了封不平的条件,但心中未必全然信封不平。此番邀战,一为试探封不平的武功深浅,二为看看封不平这些年在太行山究竟练成了什么。毕竟,当年在华山时,封不平在剑宗年轻一辈中虽算出眾,却还未到让他另眼相看的地步。 十八年过去,他想知道,封不平究竟有多少斤两。 封不平点点头:“岳师兄有兴,封某自当奉陪。” 岳不群微微一笑,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凛。 封不平也解下玄铁簫,横在手中。 二人相对而立,相距三丈。山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在二人之间打著旋儿。 岳不群剑尖下垂,摆出一个“起手式”,道:“封师兄,请。” 封不平簫身一横,道:“岳师兄,请。” 话音未落,岳不群长剑已然刺出。 这一剑,正是华山剑法中的“白云出岫”,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但剑至中途,忽然一变,化作“无边落木”,剑光霍霍,如秋风扫叶。 封不平心中暗暗点头。岳不群的剑法,比十八年前精进了不知多少。这一剑之变,圆融无碍,已有大家风范。而且,他似乎已將洞中所悟融入其中——那“白云出岫”的收势,比从前快了半拍,腰肋之间的破绽,已然弥补。 封不平不闪不避,玄铁簫斜斜点出,簫身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呜咽之声。这一招,正是“无相幻音剑”中的“风过松林”。 岳不群剑势微微一滯,显然被簫音所扰,但他紫霞神功运转,面色一凝,竟將那簫音的影响生生压了下去。长剑不停,继续刺来。 封不平簫身一翻,与他长剑相交。“叮”的一声轻响,二人各退一步。 岳不群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似是在惊讶封不平这玄铁簫的沉重。他不待封不平站稳,又是一剑刺来,这一剑凌厉迅猛,正是“太华三峰”。 封不平挥簫格挡,二人剑来簫往,转眼间拆了二十余招。 封不平刻意压制著功力,只以七成实力应对。无相幻音剑也只用了三分音攻,更多是以簫代剑,使些寻常招数。即便如此,岳不群的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又拆了十余招,岳不群忽然收剑后退,拱手道:“封师兄剑法高超,愚兄佩服。” 封不平收簫而立,淡淡道:“岳师兄过谦了。紫霞神功配合华山剑法,已有宗师气象。” 岳不群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封不平手中的玄铁簫上,道:“封师兄这簫,既是乐器,又是兵刃,端的巧妙。適才那簫音一起,愚兄心神几为之夺。若非紫霞神功护持,只怕早已落败。” 封不平摇摇头:“岳师兄客气。封某不过是占了兵器之利。” 岳不群笑了笑,不再多言。但看得出,他眼中的那一丝疑色,比之前淡了几分。 这一场切磋,他试探出了他想试探的——封不平的武功,足以与他匹敌,却未到让他忌惮的地步。而封不平也让他知道,封不平对华山派,並无恶意。 足够了。 二人缓步下山,一路上岳不群话渐渐多了起来。 “封师兄这些年在太行山,可曾关注江湖之事?”他问道。 封不平道:“偶有耳闻。怎么?” 岳不群轻嘆一声,道:“如今五岳剑派之中,嵩山派势大,左盟主雄心勃勃,欲整合五岳。衡山莫师兄为人清高,不爱理事;恆山三定师太,一心向佛,不预外事;泰山天门师兄,刚直有余,机变不足。如此局面,愚兄每每思之,常怀忧虑。” 封不平听著,心中瞭然。岳不群这是在试探封不平的態度,也是在向封不平透露华山派的处境。 封不平道:“左冷禪此人,野心確是不小。他若真將五岳合一,只怕江湖上又要起风波。” 岳不群点点头:“正是。愚兄身为华山掌门,不得不为门派前途计。这些年,愚兄广收门徒,整顿派务,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看了封不平一眼。 封不平知他未尽之言——他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与嵩山派抗衡。 封不平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前行。 走了一段,岳不群忽然道:“封师兄,你我虽分属剑、气两宗,但终究是同门一场。今日一晤,愚兄深感封师兄心胸豁达,不计前嫌。愚兄有个不情之请——” 封不平停下脚步,看著他。 岳不群诚恳道:“封师兄若肯回华山,愚兄愿以长老之位相待。你我同心,共保华山,岂不是好?” 封不平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试探,也有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封不平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岳师兄好意,封某心领。只是封某在太行山住了十八年,早已习惯了那里的清静。华山虽好,却已不是封某的家了。” 岳不群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未再劝。 封不平继续道:“不过,岳师兄若有用得著封某之处,可传信至太行山。封某虽不能回山,却愿与华山派互为盟友,守望相助。” 岳不群闻言,目光一闪,旋即郑重拱手:“封师兄此言当真?” 封不平点点头:“封某从无虚言。” 岳不群看著封不平,眼中终於有了一丝真正的动容。他深深一揖:“岳不群多谢封师兄。” 封不平扶起他,道:“岳师兄不必多礼。封某这么做,不全是为了华山派。” 岳不群一怔。 封不平望著远处的云海,缓缓道:“封某的徒弟,日后还要托岳师兄照拂。” 岳不群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笑道:“封师兄放心。令狐少侠来华山之日,愚兄必以礼相待。” 封不平点点头,不再多言。 二人在山门处作別。 岳不群拱手道:“封师兄,后会有期。” 封不平还礼:“岳师兄,保重。” 说罢,封不平转身下山。 走出数十步,忽然听见岳不群在身后道:“封师兄,那山洞之事,愚兄会严守秘密。令狐少侠何时来,封师兄知会一声便是。” 封不平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首,道了声:“好。” 石阶在脚下延伸,蜿蜒没入松林深处。 风吹过,松涛阵阵。 第35章太行飞鹰 太行山的秋色深了。 封不平策马行在山道上,两旁层林尽染,赤金交错。这条路他从未走过——以往二师弟来信,只说在太行山外围的城镇里经营產业,他回信也只嘱咐“小心行事”,从没问过具体在何处。不是不关心,是觉得时候未到。 如今三年了,也该来看看。 三年前,成不忧与从不弃终於突破一流境界,能真正自保了。封不平这才鬆口,让他们下山。彼时他立在茅屋前,看著两个师弟背著包袱一步三回头地往山下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师兄,安顿好了就给你来信!” “师兄,你也要常下山来看看我们!” 他当时点了头,却一拖就是三年。 马蹄踏碎落叶,惊起林间棲鸟。封不平抬眼望去,远远便见山坳处有一座镇子,炊烟裊裊,正是信中所说的平山县城。 城门口,两个人影立在道旁。 封不平一眼便认出了他们——成不忧还是那般急切,一见他便大步迎上来;从不弃紧隨其后,嘴角带著笑。 “师兄!” 成不忧的声音比三年前沉稳了些,可这一嗓子还是暴露了心性。他奔到近前,一把攥住封不平的马韁,仰头看著马上的人,眼眶霎时红了。 封不平翻身下马,还未站稳,便被成不忧一把抱住。 还是那个力道,还是那个温度。 “好了。”封不平拍了拍他的背,声音低沉,“多大的人了。” 成不忧鬆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师兄,你……你怎么还是老样子?” “你倒是圆润了些。”封不平看向从不弃,“都还好?” 从不弃点头,喉结动了动,半晌才道:“好。都好。” 封不平看著他的眼睛,知道这个素来寡言的师弟,是把千言万语都咽回去了。 三人並肩往城里走。成不忧一路说著话,说镇子上哪家铺子的羊肉汤好喝,说他们置的那间客栈后院有棵大枣树,这个时节枣子正甜。封不平听著,偶尔点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 平山县城不大,却也算繁华。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打铁的、贩粮的,各色幌子在秋风里飘摇。行人来来往往,有挑担的货郎,有挎篮的妇人,有追逐的孩童,一派市井气象。 “师兄,前头就是咱们的客栈。”成不忧指著不远处一座两层小楼,楼上挑出一面幌子,写著“平安客栈”四个字。 封不平驻足看了看,微微頷首。 进了客栈,成不忧径直带著他穿过堂屋,往后院去。哑巴掌柜正在柜檯后打算盘,见了他们只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后院不大,却收拾得齐整。一棵老枣树长在院角,枝头掛满红彤彤的枣子。树下摆著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师兄坐。”成不忧说著,自己却不坐,只站在那里,看著封不平。 封不平在石凳上坐下,成不忧和从不弃这才落座。 一时无话。 秋风拂过,几片落叶打著旋儿落在石桌上。成不忧伸手拂去,忽然笑了:“师兄,这场景,倒像是当年在山上。” 当年在山上,三人练剑累了,便坐在茅屋前的石头上歇息。也是这样的秋风,这样的落叶,只是那时只有他们三个,如今—— “说说吧。”封不平开口,“这三年,都经歷了什么。” 成不忧与从不弃对视一眼。 “师兄,”成不忧深吸一口气,“这话说来就长了。” 他从头说起。 下山第一年,他们按封不平的吩咐,先是在平山县落脚,盘下了这间客栈,又置了城西一间药铺。起初只是安分做生意,暗中观察江湖上的风吹草动。可江湖这汪水,不是你不动它,它便不来沾你的。 “头一回碰上事,是前年秋天。”成不忧道,“有伙山匪劫了嵩山脚下一个镇子,嵩山派的人追过来,正撞上咱们的人在山里收山货。” 封不平眉头微动:“交手了?” “没有。”从不弃接道,“我们远远看见,便绕道走了。但那伙山匪眼尖,以为我们是嵩山的人,追上来就砍。” “没办法,只能动手。”成不忧道,“但没敢用剑宗的功夫,只使了咱们这些年自己琢磨的那套合击之术。” 封不平点了点头。那套合击术他见过,脱胎於剑宗的路数,却又不同,是他当年有意让二人自创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行走江湖时,不至於一眼被人认出根脚。 “那伙山匪有七八个人,功夫稀鬆,料理了也就料理了。”成不忧道,“可麻烦在后头——嵩山派的人赶到了。” “可曾认出你们?” “没有。”从不弃道,“我们蒙了面,料理完山匪就走了。但嵩山派的人追上来,想拉我们入伙。” 封不平目光一凝。 成不忧苦笑:“师兄,你是不知道,从那以后,嵩山派的人就盯上我们了。他们不知我们底细,只当是两个游侠,几次三番派人来拉拢。后来魔教的人也闻著味来了——那伙山匪原是魔教的外围,我们坏了他们的事,他们也派人来查。” “你们怎么应对?” “不接茬,不露底。”从不弃道,“嵩山的人来,我们好酒好菜招待,只说閒云野鹤,不惯约束。魔教的人来,我们避而不见,让他们找不著人。” “可他们不会轻易罢休。” “是。”成不忧道,“所以后来几次遇上,都动了手。” 他说得轻描淡写,封不平却听出了凶险。能让两个一流高手动真格的,绝不是寻常衝突。 “都是蒙面?” “蒙面。”从不弃道,“我们始终没露真容,用的也一直是那套合击术。几次交手下来,倒闯出了个名號。” “什么名號?” 成不忧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太行飞鹰。” 封不平怔了怔,隨即嘴角弯了弯。 “江湖上传,说太行山有两位飞鹰大侠,轻功了得,来去如风,联手对敌从无败绩。”成不忧说著,自己先笑了,“传得神乎其神,我们听著都觉得臊得慌。” “名號是虚,能自保是实。”封不平道,“可曾有人起疑?” “有。”从不弃道,“嵩山派的人曾试探过,问我们师承何处。我们只说幼年遇异人传授了几手功夫,后来都是自己琢磨的。他们看不出路数,便也作罢。” “魔教那边呢?” “魔教的人难缠些。”成不忧道,“他们派人跟踪过我们,想摸清我们的底细。我们將计就计,往山里绕了几圈,把他们甩了。后来又在山里设了个假据点,放了几件寻常兵器衣物,让他们以为我们只是两个野路子。” 封不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做得妥当。” 成不忧鬆了口气,又道:“还有一桩事,要跟师兄说。” “嗯?” 成不忧看了从不弃一眼,从不弃微微点头。成不忧便道:“师兄,我们……成亲了。” 封不平神色不动,只道:“我知道。信里提过。” “是提过,可没细说。”成不忧道,“今日得跟师兄好好交代。” 他说起那桩事。 是去年春天的事。太行山下有个沈家堡,是个小武林世家,在本地有些名望。那日成不忧与从不弃从山里回来,正撞上一伙人劫杀沈家堡的车队。那伙人里有嵩山派的,也有魔教的,不知为何联手,將沈家堡的人围在山道上。 “我们本来不想管。”成不忧道,“可那车队里有几个女眷,抱著孩子,眼看就要遭毒手。我们实在看不下去,便出手了。” “又是蒙面?” “蒙面。”从不弃道,“我们没露真容,只把人救下来,送她们回了沈家堡。” 沈家堡的老堡主当时已受了重伤,撑著最后一口气,把两个女儿託付给他们——说是託付,其实是求他们护著两个女儿,別让嵩山和魔教的人再寻仇。 “老堡主没撑过三天就去了。”成不忧声音沉了沉,“两个姑娘无依无靠,还要照顾一个年幼的弟弟。我们本想把她们安顿好就走,可她们……她们说……” 他说不下去了,从不弃接道:“她们说,愿意嫁给我们。” 封不平看著两个师弟,没有言语。 “师兄,我们不是趁人之危。”成不忧急道,“是后来处了一段日子,彼此有了心意——” “我知道。”封不平打断他,“你们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成不忧愣了愣,隨即眼眶又红了。 “那两个姑娘,就是沈雁和沈鶯?”封不平问。 “是。”从不弃道,“沈雁是姐姐,性子烈些,功夫也还好;沈鶯是妹妹,性子温婉,懂些医理。” “她们知道你们的底细吗?” “知道一些。”成不忧道,“我们说了,我们是江湖上飘的人,有些过往不便细说。她们不问。” 封不平点了点头:“那就好。” 成不忧站起身来:“师兄,她们就在后头,带著孩子。我们想让她们来给师兄磕个头。” 封不平微微一顿,隨即点头。 成不忧转身往屋里去,从不弃也站起身,跟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封不平。 “师兄,”他道,“我们一直记著,当年在山上,你说过的话。” 封不平看著他。 “你说,练功是为了活著,活著是为了有个家。”从不弃道,“我们如今,有家了。” 他说完,便转身往屋里去。 封不平坐在石桌旁,望著那棵老枣树。秋风拂过,又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他肩头。 他抬手拂去肩上的落叶,嘴角弯了弯。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成不忧和从不弃走在前头,身后跟著两个妇人。前头那个身形高挑,眉宇间有几分英气,怀里抱著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后头那个稍显娇小,眉眼温婉,手里牵著一个文静些的,那孩子走路还不太稳,一摇一晃的。 两个妇人行至近前,敛衽下拜。 “沈雁见过师兄。” “沈鶯见过师兄。” 封不平起身还了半礼,正要开口,却见两个妇人往后退了一步,各自把孩子放在地上,扶著他们跪了下去。 两个孩子一个懵懵懂懂,一个咿咿呀呀,都被按著给封不平磕了三个头。 “使不得——”封不平上前要扶。 成不忧拦住他:“师兄,使得。这是我们两个当家的心意,也是她们娘几个的心意。没有师兄,就没有我们今日。孩子给伯父磕头,天经地义。” 封不平看著地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看著他们费力地爬起来,又费力地站稳,一个抬头冲他傻笑,一个伸手要他抱。 他蹲下身,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揽进怀里。 那个皮实的立刻伸手去抓他腰间的玉佩,那个文静的却把小手轻轻放在他脸上,像是要摸摸这个从没见过面的伯父。 封不平的眼眶,微微热了。 他从怀里取出两个锦囊,各放进两个孩子怀里。 “头回见面,一点心意。” 沈雁忙道:“师兄,这如何使得——” “给侄儿的,拿著。”封不平道,“让他们长大了买糖吃。” 两个孩子一个攥著锦囊往嘴里送,被沈雁一把夺下,换了个拨浪鼓塞进手里;一个乖乖地捧著锦囊,仰头看著封不平,奶声奶气地说了句什么。 “他说什么?”封不平问。 沈鶯笑道:“他说,谢谢伯父。” 封不平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午饭是沈家姐妹做的,就在后院摆了一桌。野兔燉蘑菇,山鸡炒板栗,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羊汤,是成不忧一早去镇上那家老铺子打的。 封不平坐了上座,成不忧与从不弃左右相陪。两个女人带著孩子坐在另一张小桌上,时不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孩子的笑声。 酒过三巡,成不忧的话又多了起来。 “师兄,你是不知道,那沈家堡的事,后来还有下文。”他端著酒碗,脸上泛著红光,“嵩山派的人后来查出来,是咱们救了沈家的人,又找上门来,说沈家堡藏了他们的东西,让我们交人。” 封不平放下酒碗:“后来呢?” “后来我们没理他们。”从不弃道,“他们来硬的,我们就硬碰硬。交手两次,他们都占不著便宜,后来便消停了。” “魔教那边呢?” “魔教的人更阴些。”成不忧道,“他们不来硬的,却四处放风声,说太行飞鹰是他们的座上宾,想借我们的名头壮声势。我们也放风声,说太行飞鹰独来独往,跟谁都不沾。两边的风声撞上,倒把水搅浑了。” 封不平点了点头:“这法子好。让他们摸不清虚实,反倒不敢轻举妄动。” “师兄教过的。”从不弃道,“江湖上,藏得住才是本事。” 封不平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当年那个话少、沉静、总是一个人默默练剑的少年,如今也会说这样的话了。 饭后,成不忧非要拉著封不平去看他们的演武场。 演武场在城外的山脚下,是一块平整的草地,四周松柏环绕。三人到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將山林染成一片金红。 “师兄,你看。”成不忧拔剑出鞘,剑光在夕阳下一闪。 他起手,出剑,收剑。一套剑法使下来,乾净利落,招招都在要害上。 从不弃也亮了亮剑,与成不忧对练了几招。剑光交错间,进退有度,攻守相济,密不透风。 封不平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这合击之术,已非当年可比。更难得的是,二人在交手时的那种默契,像是彼此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剑未至,意已到。 “好。”他道。 成不忧收剑,笑道:“师兄,我们这太行飞鹰的名號,就是用这套剑法闯出来的。” “名號是虚,剑法是实。”封不平道,“能自保,能护住身边的人,便够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三人往回走。 成不忧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说著话,说药铺的事,说客栈的事,说那两个孩子的事。封不平听著,偶尔应一声。 回到客栈,成不忧张罗著要给封不平安排住处,却见封不平在院中站定,目光扫过那棵枣树,又看向那几间屋舍。 “师兄?”成不忧试探著唤了一声。 封不平转过头,看著他,又看了看从不弃,缓缓开口:“我就不走了。” 成不忧一愣。 “住些日子。”封不平道,“有事跟你们商量。” 成不忧和从不弃对视一眼,眼中先是惊讶,隨即涌上来的,是压都压不住的喜色。 “真的?”成不忧的声音都高了半度,“师兄,你真不走了?” “嫌我叨扰?” “怎么会!”成不忧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我这就让雁娘收拾屋子!东边那间房最大,朝阳,被褥都是新的,我——” “不急。”封不平抬手止住他,“先把正事说了。” 成不忧这才收敛了些,却还是压不下嘴角的笑意。他看看从不弃,从不弃也在笑,笑得眼眶都红了。 三人重新在石桌旁落座。夜色渐浓,沈雁点了盏灯送出来,又悄声退下。 封不平望著那盏灯,沉默片刻,开口道:“你们方才说的那些事,嵩山派和魔教那边,怕是还没完。” 成不忧点头:“我们也这样想。他们眼下摸不清咱们的底细,一时不会大动干戈,可迟早会再寻上门来。” “所以师兄的意思是——”从不弃看著封不平。 “我留下来。”封不平道,“一是给你们掠阵,真到了要紧时候,多个帮手。二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二是,咱们也该想想往后的事了。” 成不忧和从不弃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你们在太行山扎了根,有了家业,有了妻小。”封不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很好。可正因如此,更要未雨绸繆。嵩山派势大,魔教难缠,他们若真查清了你们的底细,知道你们是剑宗的人,会如何?” 成不忧脸色微变。 “剑宗与气宗的恩怨,是华山的事。”封不平道,“可嵩山派若想借这个由头做文章,咱们就不能不防。” “师兄是说……”从不弃沉吟道,“他们会拿这个来要挟咱们?” “或是拉拢,或是剷除。”封不平道,“左冷禪那个人,我虽未见过,却也听说过。野心大,手段狠,顺他者昌,逆他者亡。你们那『太行飞鹰』的名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真入了他的眼,恐怕不是好事。” 夜风拂过,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成不忧沉默了半晌,开口道:“师兄,那咱们怎么办?” 封不平望著桌上的灯火,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先看看。”他道,“我在这儿住些日子,慢慢计议。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当我不在。只是往后行事,更要小心。” 他抬起头,看著两个师弟。 “咱们在太行山这些年,隱姓埋名,韜光养晦,为的是什么?” 成不忧和从不弃对视一眼,齐声道:“活下去。” “对。”封不平点头,“活下去,活得好,活出个人样来。如今你们有了家,更要活得好。谁要坏了这个,咱们就跟谁斗。” 他说得平淡,成不忧和从不弃却听得心头一热。 “师兄。”成不忧端起酒碗,“有你在,我们心里就有底。” 从不弃也端起碗,郑重地看著封不平。 封不平看著这两个师弟,看著他们眼中那些年未变过的信任,端起酒碗,与二人碰了碰。 “住些日子再说。”他道,“先把这碗酒喝了。” 三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屋里传来孩子的笑声,是那个皮实的小子不知梦见了什么,笑得咯咯的。沈雁低声哄著,声音温柔得像这秋夜的月光。 封不平放下酒碗,听著那笑声,嘴角微微弯起。 他忽然觉得,这太行山的秋夜,比华山的,要暖一些。 第36章 山居岁月 第三十六章山居岁月 太行山脚,一处占地数亩的庄子静静座落在山坳之间。庄子不大,前后三进院落,青砖灰瓦,与寻常乡间富户无异。唯有院中偶尔传出的呼喝之声,才透出几分不寻常的气息。 这里,是成不忧与从不弃这些年经营的產业。明面上是收购山货的商號,实则是剑宗在太行山下的落脚之地。 封不平自华山下来已有半月,一直住在这庄子里。 这日清晨,天色微明,山间薄雾未散。封不平早起练功,在院中一块青石上盘膝而坐,面朝东方,吐纳呼吸。混元功运转三十六周天后,但觉丹田气海暖意融融,內力如溪水般绵绵不绝。他睁开眼,正见成不忧与从不弃二人也各自收了功,从后院练武场走过来。 “师兄,早。”成不忧拱手道,神色间透著几分亲近。半月相处,多年的生疏已渐渐消融。 封不平点头,起身道:“来,今日咱们继续拆解那套泰山派的剑法。” 三人来到后院练武场,成不忧与从不弃各执长剑,封不平则手持一根三尺木枝。这半月来,封不平每日晨起后便与两位师弟对练,將思过崖山洞中所见的各派剑法一招一式地拆解传授。 “泰山派『岱宗如何』那一式,重在剑势沉雄,出剑时要借腰力。”封不平说著,手中木枝缓缓刺出,招式虽慢,却自有一股厚重之意,“你们看,这一剑看似直刺,实则剑尖微颤,笼罩对方三处大穴。” 成不忧凝神观看,片刻后依样刺出一剑。他在剑法上天赋本就不俗,只是当年剑气之爭时年纪尚轻,未能得窥上乘剑法。如今得封不平悉心指点,进境极快。一剑刺出,倒也似模似样 从不弃则在一旁反覆练习另一式恆山派的剑法。他性子沉稳,於剑阵合击之道悟性极高,这半月来跟著封不平学了不少恆山剑法的精髓,用以补益他二人的合击之术。 三人练了一个时辰,日头渐高,这才收剑歇息。从不弃进屋端出茶水,成不忧则搬了三张木凳,请封不平坐下。 “师兄,”成不忧饮了口茶,目光灼灼地看著封不平,“这半月我跟从不弃跟著你学剑,进境之快,远超这十几年苦修。那山洞里的剑法当真是博大精深,若能尽数学会......” 封不平摆摆手,打断他道:“山洞剑法虽好,终究是他人之物。你我剑宗出身,根基还在华山剑法之上。这些各派剑法,用以开拓眼界、补益自身则可,若沉迷其中,反而失了根本。” 从不弃点头道:“师兄说得是。这半月我琢磨著,那些剑法中有不少招式和咱们华山剑法相互印证,我与成不忧的合击之术倒是因此更圆融了些。” 封不平欣慰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师弟话不多,但心思细腻,悟性不差。 正说话间,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人抬眼望去,却见两个女子各牵著一个孩童,正沿著山道缓缓行来。正是成不忧与从不弃的妻儿。 “爹爹!”两个孩童看见父亲,撒开小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成不忧与从不弃各自抱起自家孩子,脸上儘是笑意。封不平看著这一幕,心中也是一暖。这两个师弟当年跟著自己躲入太行山时,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如今都已为人父,有了自己的家室。 两个女子走上前来,向封不平敛衽行礼。封不平忙起身还礼,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见面礼——两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分別系在两个孩童的颈间。 “师兄太破费了。”成不忧的妻子王氏有些过意不去。 封不平笑道:“自家侄儿,应该的。”他低头看著两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一个三岁有余,是成不忧之子;另一个刚满两岁,是从不弃之子。两个孩子都不怕生,睁著乌溜溜的眼睛打量他。 “可起了名字?”封不平问。 成不忧道:“犬子取名成轩。”从不弃也道:“小儿取名从云。” 封不平点头道:“好名字。將来长大,我亲自教他们武功。” 两个师弟闻言大喜,连忙让儿子给封不平磕头。封不平拦住,笑道:“孩子还小,不必拘礼。” 一家子人围坐在一起,王氏和张氏张罗著摆上午饭。虽是粗茶淡饭,但胜在新鲜山蔬、野味,倒也丰盛。席间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饭后,两个孩子睏倦,被各自母亲抱回屋中歇息。成不忧与从不弃陪封不平坐在院中大树下,一时无话,只听著山风穿过树梢,发出阵阵涛声。 “师兄,”成不忧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华山......如今是什么模样?” 封不平沉默片刻,道:“老样子。朝阳峰还是那座朝阳峰,玉女峰还是那座玉女峰。只是正气堂前,再不是咱们剑宗的人了。” 成不忧攥紧了拳头,眼眶微红。从不弃虽未出声,但神色也黯然下来。 “十八年了。”成不忧哑声道,“我跟从不弃每每想起当年那一战,想起师父师伯他们......心里就跟刀割一样。师兄,咱们何时能重立剑宗,光大师父他们的遗志?” 封不平望著远处的山峦,久久不语。 成不忧见他沉默,以为他在犹豫,急道:“师兄,这半月咱们跟著你学剑,进境如何你也是看到的。我跟从不弃如今单打独斗,未必就输给岳不群;若是联手,便是师兄你,想贏我们也得费一番手脚。再加上师兄你,咱们三人重立剑宗,另择名山开派,未必不能成事!” 封不平转过头,看著这个满腔热血的师弟,目光中有欣慰,也有怜惜。他缓缓道:“成师弟,你方才说,你二人联手,便是我想贏也得费一番手脚,是也不是?” 成不忧一怔,点头道:“是。这半月咱们对练多次,师兄你想胜我们,至少要百招开外。” 封不平又道:“那你觉得,若是我与岳不群单打独斗,多少招能胜他?” 成不忧想了想:“师兄你武功远胜岳不群,想来五十招內可胜。” 封不平摇头道:“岳不群这些年的进境,我不甚清楚。但以今日华山派掌门之位,他至少也在一流中游。我若全力以赴,三十招內可败他,但若他执意逃走,我留不住。” 成不忧眉头微皱,不知师兄为何说这些。 封不平继续道:“那我问你,若左冷禪亲至,你我三人联手,可能抵挡?” 成不忧脸色微变,沉吟道:“左冷禪......传闻他嵩山派寒冰真气独步武林,十三太保个个都是一流好手。若只他一人,咱们三人联手或许能斗个平手;若十三太保齐至......” 封不平接口道:“若十三太保齐至,咱们三人必死无疑。便是只来三五个,你我应付左冷禪,成师弟二人应付三五个太保,胜负之数也不过五五之数。何况嵩山派背后,还有五岳剑盟的名头。” 成不忧哑口无言。 封不平站起身,负手而立,声音沉静:“成师弟,你只看到了咱们武功精进,却没看到江湖大势。左冷禪近年来野心膨胀,明里暗里吞併小门派,五岳其他四派已有不满。若咱们此时贸然打出剑宗旗號,左冷禪第一个不会放过咱们——正好给了他藉口,以五岳盟主之尊插手『华山家务』。” 从不弃低声道:“师兄的意思是......还要等?” 封不平点头:“等。等到左冷禪野心彻底暴露,等到五岳剑派自顾不暇,等到江湖大变之机。到那时,咱们再堂堂正正地亮出剑宗旗號,另择名山开派,为师父他们正名。” 成不忧一怔:“另择名山?师兄,咱们不回华山了?” 封不平望著远方,缓缓道:“华山......毕竟是气宗占了先手。岳不群经营多年,在江湖上已有『君子剑』之名。咱们若执意打回华山,便是与整个五岳剑派为敌,得不偿失。” 他转过身,看著两个师弟,目光温和而坚定:“剑宗之志,不在与气宗爭夺那一座山头,而在將剑宗剑法发扬光大,让天下人知道,这世上还有咱们这一脉传承。另择名山,另立门户,又有何不可?” 成不忧与从不弃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封不平继续道:“我下山这一路,听到不少消息。左冷禪野心勃勃,魔教內乱將起,最多十年,江湖必有大变。到那时,才是咱们剑宗重出江湖的时机。如今咱们要做的,是继续苦练武功,积蓄力量。成师弟,你二人已有家室,更要沉下心来,不可轻举妄动。” 成不忧沉默良久,终於重重点头:“师兄说得是。是我想岔了。” 从不弃也道:“听师兄的。” 封不平欣慰地笑了笑,拍了拍二人的肩膀:“你们的心思我明白。剑宗之耻,我一日不敢或忘。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步步为营,不可莽撞。” 他顿了顿,又道:“这半月传你们的剑法,你们要勤加练习。尤其是那套合击之术,我观你们已颇有心得,若能再精进一层,將来便是遇上左冷禪,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成不忧与从不弃齐声应是。 日头偏西,山风渐凉。三个师兄弟坐在树下,说著过往,聊著將来,不知不觉已是黄昏。 山中岁月长,转眼便是一年。 这一年里,封不平一直住在庄子上。每日清晨,三人一同练功;白日里,封不平指点二人剑法,偶尔也传授一些自己这些年的武学心得;傍晚时分,便与两个师弟对坐饮茶,谈论江湖事。 成不忧与从不弃的武功进境极快。封不平將思过崖山洞中的剑法尽数传授,二人日夜苦练,加之有封不平这样的高手餵招,一年下来,各自剑法都已臻至一流。那套合击之术更是炉火纯青,二人联手,封不平要胜他们也需百招开外。 两个孩童也渐长,成轩四岁有余,从云也將近三岁。封不平閒暇时便逗弄两个侄儿,偶尔也教他们一些基础的马步桩功。两个孩子聪明伶俐,学得有模有样,惹得大人们开怀大笑。 这日黄昏,封不平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手中横握玄铁簫,轻轻吹奏。簫声悠远,在山谷间迴荡,时而激昂如惊涛拍岸,时而低回如溪水潺潺。 一曲终了,身后传来脚步声。封不平没有回头,只听脚步便知是成不忧。 “师兄,又在想事情?”成不忧在他身侧坐下。 封不平点头,望著天边渐暗的云霞,缓缓道:“我来这里,一年了。” 成不忧默然片刻,道:“师兄是不是要走了?” 封不平转头看他,目光中有讚赏之色:“你如何知道?” 成不忧苦笑道:“这一年师兄悉心教导,我与从不弃受益良多。但我也知道,师兄志不在这一隅之地。江湖风云將起,师兄是要去做准备的。” 封不平沉默片刻,点头道:“是。该走了。” 他顿了顿,又道:“成师弟,这一年来你沉稳了许多,我很欣慰。你记住,无论何时,不可轻举妄动。待时机成熟,我自会传信给你们。” 成不忧郑重道:“师兄放心,我省得。只是......师兄要去何处?” 封不平站起身,望向远方山峦,轻声道:“各处走走,看看这江湖,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顺便也寻访一寻,哪里有名山大川,適合咱们將来开宗立派。” 成不忧也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一抱拳:“师兄保重!” 封不平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替我向弟妹和侄儿们道別。明日一早,我便动身。” 夜风徐来,吹动他的衣袂。封不平深吸一口气,只觉胸中豪情涌动。 这一世,既然来了,总要闯出一番天地来。 至於福州,以后有机会再去便是。 第37章 道心唯微 第三十七章道心唯微 太行山一別,倏忽三载。 封不平立於山巔,望云海翻涌,心中却想著那个下山歷练的三师弟。当日他遣田伯光下山,本意是让其红尘炼心,为日后参悟辟邪剑谱打熬心境。原以为以田伯光的性子,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两年,定会回山復命。 谁知这一去,便是三年无音讯。 “这小子,莫不是把师兄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封不平摇头失笑,却並无责怪之意。他了解田伯光——那孩子看著跳脱不羈,实则心思极重。当年若非自己代师收徒,將其从泥淖中拉出,他或许早已沦为江湖草莽。这般恩情,他不会忘。 正因为不会忘,三年不归,才更值得深思。 封不平取出当年留给田伯光的联络方式——三处暗桩,分设於洛阳、襄阳、江陵。若遇急事,可在此留下讯息。他自太行南下,先赴洛阳,暗桩无恙;再至襄阳,亦无消息;最后抵达江陵,那间杂货铺的掌柜仍是当年那人,见他出示信物,只是摇头。 “那位爷三年前来过一次,留了句话便走了。” “什么话?” “他说:『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去寻道了。』” 寻道。 封不平咀嚼这两个字,眉头微蹙。田伯光出身市井,自幼混跡江湖,哪里懂得什么道?便是这些年隨自己习武读书,也不过粗通文墨,远未到参禪悟道的境界。他说的“道”,究竟是哪条道? 莫非是辟邪剑谱的“道”? 一念及此,封不平心中微凛。那剑谱太过邪门,当日他细读林震南献上的原本,便觉其中剑理诡异,分明是以极端的“舍”求极端的“得”。捨得越彻底,所得越惊人。而“舍”的第一步,便是自宫。 这等剑法,修还是不修,本就是一场大考。 他让田伯光下山炼心,正是要看看这孩子能否在红尘中守住本心,能否在七情六慾中看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若能勘破此关,再修辟邪剑谱,或许能走出第三条路——既得剑法之利,又不受其反噬。 可田伯光一去三年,莫非真的勘破了什么? 封不平不再迟疑,以江陵为中心,开始四处打探。他行事谨慎,从不直接询问田伯光的下落,而是留意各处的道观寺庙,看有无年轻道人形跡可疑。 如此搜寻两月,遍及荆襄之地,竟无线索。 这一日,封不平行至武当山脚下。他本无意上山——武当乃名门大派,掌教冲虚道长武功深不可测,自己身为华山弃徒,不便登门。正要绕道而过,忽见山道旁立著一块石碑,上刻三字: 遇真宫。 封不平脚步一顿。这名字他隱约有些印象,似是武当派下院之一,专供弟子清修之地。他本想绕过,目光却落在石碑旁的一行小字上: “清静无为,返璞归真。” 字跡潦草,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韵味。封不平凝视片刻,忽然笑了。 这字,他认得。 当年在太行山,田伯光初学写字,握笔如握剑,一笔一划都带著杀伐之气。封不平曾笑他:“你这字写出来,鬼神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田伯光挠头傻笑,后来练字愈发刻苦,却始终改不掉那股凌厉。 而眼前这八个字,虽极力收敛锋芒,却仍有一丝锐意藏於笔端。旁人看不出,封不平这个教他写字的师兄,却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小子,竟躲在武当山脚下。” 封不平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在遇真宫对面的山头上寻了一处隱蔽所在,暗中观察。 这一观察,便是半年。 遇真宫不大,前后三进,不过十数间房舍。宫中有道人七八位,皆是武当派中资质平庸、无心爭胜的弟子,在此清修度日。而田伯光,便在其中。 他改了装束,著一身灰色道袍,头髮挽成道髻,与寻常道人无异。每日晨起,洒扫庭院;午时诵经,傍晚打坐,夜深人静时,便在院中独自练剑。 封不平看了三日,心中便已瞭然——田伯光修的,不是佛,不是道,而是“忘”。 他在忘掉自己。 忘掉那个出身市井、满身戾气的少年;忘掉那个得遇名师、苦练剑法的华山弟子;忘掉那个曾以快剑成名、锋芒毕露的江湖新秀。他把自己缩进这身道袍里,缩进这日復一日的洒扫诵经中,缩进这近乎自虐的平淡与重复里。 他要把自己,彻底忘掉。 封不平看得暗暗心惊。这等修行之法,已近於禪宗的“破除我执”。若真能忘尽一切,勘破“我相”,届时再修辟邪剑谱,便不会为剑法中的邪气所侵。因为那时的田伯光,已无“我”可侵。 但这条路,何其凶险。 忘我,也可能忘掉所有牵掛,忘掉所有情义,忘掉那个曾將他从泥淖中拉出的师兄。若真走到那一步,即便练成辟邪剑谱,也不是封不平想要的田伯光了。 封不平没有出手干预,只是静静观察。 他开始记录田伯光每日的言行,看他与同门相处,看他独处时的神情,看他练剑时的眼神。一月、两月、三月……他渐渐看出了一些端倪。 田伯光確实在“忘我”,但他忘掉的,是那个“恶我”,而非“真我”。 他在遇真宫中的模样,谦和、寡言、与世无爭,这是从前那个动不动就要拔剑砍人的田伯光绝不会有的。但封不平注意到,每月十五,田伯光都会独自上山,在武当山后山的一处断崖边,静坐半日。 那断崖,正对著北方。 太行山,在北。 封不平没有跟上去,但他知道,田伯光没有忘。 第四个月,遇真宫来了一位游方道士,自称从终南山来,要在此借住几日。田伯光接待了他,两人在院中对坐论道,谈了一夜。 封不平潜至近处,听他们谈话。 那游方道士问:“道友在此清修,所求者何?” 田伯光答:“求一忘字。” “忘什么?” “忘我。” “忘我之后呢?” 田伯光沉默良久,缓缓道:“忘我之后,方知有我。” 游方道士抚掌而笑:“善哉善哉!知忘我者,方能真知有我;知有我者,方能真忘我。道友已入得门了。” 封不平听罢,心中大定。 他知道,田伯光已找到了自己的路。 第五个月,封不平不再日日观察,而是每隔数日前来探查。他见田伯光的剑法日益內敛,原本凌厉无匹的快剑,渐渐多了几分从容与飘逸。那套两人共创的“狂风飞沙”剑法,在他手中使来,已无半分烟火气。 这不是剑法的退步,而是剑道的升华。 封不平知道,辟邪剑谱的根基,已经打牢了。 第六个月,封不平最后一次来遇真宫。那日清晨,田伯光如往常般洒扫庭院,扫到山门前时,忽然停住。 他俯下身,从门槛下拾起一物。 那是一枚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一个“封”字。 田伯光握著木牌,怔立良久。晨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恍然,有感激,也有一丝淡淡的惆悵。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山头。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晨雾繚绕。 田伯光忽然笑了,朝著那个方向,深深一揖。 封不平此刻已在三十里外。 他知道田伯光会发现那枚木牌——那是他故意留下的。半年观察,他已知晓这个师弟的修行已臻圆满,可以回山了。但他不打算与田伯光见面。 他只需让田伯光知道:师兄来过,师兄看过,师兄放心了。 足矣。 太行山中,令狐冲正在寒潭边练剑。忽听得洞外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封不平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师父,您回来了!”令狐冲大喜,“可找到三师叔了?” 封不平点点头,望著远处的云海,淡淡道:“他在修行,快圆满了。” “那他会回来吗?” 封不平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他想起田伯光朝著山头那一揖,想起他脸上那复杂的表情——那不是被窥探的不悦,而是被理解的释然。 会的,他会回来的。 等他真正明白了“有我”与“忘我”,他就会回来的。 那时,才是修炼辟邪剑谱的最佳时机。 封不平转身,望向华山方向。那里有风清扬,有思过崖,有独孤九剑。而距离令狐冲二十岁,还有不到五年。 时间,刚刚好。 (第三十七章完) 第38章踏雪送徒 第三十八章踏雪送徒 太行山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封不平自江南归来时,已是十月末。山道上积雪盈尺,松枝压得低垂,偶有山风掠过,便簌簌落下一片白雾。他踏雪而行,步履轻快,心中却在盘算著时日。 离开遇真宫时,田伯光的修行已臻圆满。那孩子会在何时回山,封不平不打算过问。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完;有些关,必须自己闯过。他能做的,只是在那条路的尽头,备好一壶酒,一套剑谱。 山腰处,忽有剑风破空之声传来。 封不平驻足倾听,嘴角微微上扬。是令狐冲在练剑。那剑声中透著几分锐气,却也带著些许浮躁——正是十八九岁少年该有的模样。 他悄然行至近处,隱在一株老松后,静静观看。 寒潭边,令狐冲赤著脚站在雪地里,手中长剑翻飞,正演练一套华山剑法。这套剑法封不平再熟悉不过——当年在华山派,他曾在思过崖的石洞中见过无数前辈留下的剑招。此刻令狐冲使来,一招一式皆有板有眼,显然这四年下了苦功。 “这孩子,倒是把华山剑法吃透了。” 封不平暗暗点头。这四年他虽时常下山,却从未放鬆对令狐冲的教导。一套“白云出岫”使出来,已隱隱有名家风范。 只是…… 封不平眉头微蹙。 令狐冲的剑,太“正”了。 封不平自己走的剑路,是融合了现代理念的快剑,讲究一个“快”字,讲究出奇制胜、剑走偏锋。可令狐冲使来,虽是同样的招式,骨子里却透著一种中正平和。那一招“无边落木”,若是由封不平来使,当是三分凌厉七分迅疾;到了令狐冲手里,却成了五分稳重五分堂皇。 这不是练得不对,而是根器如此。 封不平忽然想起当年在衡山与莫大先生论剑时,莫大说过的话:“剑道如琴道,有人適合弹《广陵散》,有人適合弹《高山流水》。强求不得。” 令狐冲,便是那適合《高山流水》的人。 “师父!” 令狐冲收剑转身,终於发现了封不平。他满脸惊喜,赤著脚便奔过来,雪地中留下一串深深的足印:“您可算回来了!三师叔呢?他没跟您一起回来?” 封不平摇头笑道:“你三师叔还在修行,过些时日便回。倒是你,这四年可有偷懒?” “哪能呢!”令狐冲挺起胸膛,“师父您考校考校,看徒儿有没有长进?” 封不平接过他手中长剑,掂了掂分量,忽然一剑刺出。 这一剑平平无奇,正是华山入门剑法第一式“有凤来仪”。令狐冲不敢怠慢,举剑相迎。两剑相交,发出清脆的鸣响。 师徒二人,便在雪地中过起招来。 封不平只使华山剑法,一招一式皆在令狐冲意料之中。但同样的招式,在他手中使来,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那是数十年苦功打磨出的火候,非少年可比。 令狐冲这四年確实没有虚度,华山剑法一百零八式,招招纯熟,变招衔接之处,更是瞭然於胸。 但五十招过后,令狐冲开始感到吃力。 不是封不平加快了剑势,恰恰相反——师父的剑越来越慢,越来越稳,每一剑刺来,都让他不得不全力应对。更让他难受的是,师父的剑路与他截然不同:他的剑是堂堂正正、步步为营;师父的剑却是忽快忽慢、变幻莫测,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凌厉。 “不对。” 封不平忽然收剑,后退一步。 令狐冲收势不及,险些踉蹌,稳住身形后茫然道:“师父,怎么了?” 封不平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缓缓道:“这四年,你学得很好。” 令狐冲咧嘴一笑,正要谦虚两句,却听师父继续道:“好得过了头。” “……啊?” “你学的每一剑都是对的,”封不平將剑还给他,“但你的剑,不是我的剑。” 令狐冲愣住了。 封不平负手而立,望著远处被雪覆盖的山峦,缓缓道:“为师所创的快剑,讲究一个『快』字,讲究出其不意、以速度取胜。但你天生不是这块料。你的性子跳脱不羈,可骨子里却有一股正气。强求快剑,反而束缚了你。” “那……那徒儿该怎么办?”令狐冲有些慌了。他这四年勤学苦练,一心想著不让师父失望,却从未想过,自己练的可能是错的。 封不平转过身,看著他,眼中满是温和:“你没有错,只是路不同。我教你的,是我的剑;你要找的,是你的剑。”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你可还记得,当年为师在衡山脚下遇见你时,说过什么?” 令狐冲想了想,迟疑道:“师父说……要带徒儿去学更好的剑法?” “不错。”封不平点头,“如今,时候到了。” 令狐冲眼睛一亮:“师父要教徒儿新剑法?” 封不平却摇了摇头:“教你剑法的,不是我。” “那是谁?” “华山派,思过崖。” 令狐冲越发糊涂了。他自幼流落江湖,被师父收留时才八九岁,对华山派一无所知。思过崖是什么地方?那里能有什么剑法? 封不平看著他的神情,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不解释,只是道:“你收拾收拾,明日便动身去华山。” “现在?”令狐冲愕然,“可是师父,这大雪天的……” “雪天正好。”封不平打断他,“雪大,人才少;人少,才清静。” 令狐冲眨眨眼,总觉得师父话里有话,却又不敢多问。 封不平看著他,缓缓道:“到了华山,先去拜见岳不群师叔和寧中则师叔。当年为师与他们有过约定,让你上山抄录思过崖石洞中的剑法。这事岳师叔是应允的,不会阻拦。你见了他们,要执弟子之礼,不可怠慢。” “抄录剑法?”令狐冲眼睛又亮了,“思过崖上有很多剑法吗?” “很多。”封不平点头,“五岳剑派的前辈高人,都在那里留过痕跡。你去之后,用心看,用心记,能记多少记多少。” 令狐冲连连点头,忽又问道:“那徒儿能跟华山派的师兄师姐们切磋吗?”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切磋可以,但有一条——不可与人衝突,更不可惹是生非。你此番上山,是客,不是主。若与人起了爭执,无论对错,都是你的不是。” 令狐冲神色一凛,抱拳道:“徒儿谨记。” 封不平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事——到了山上,若遇到一位老人……” 他忽然停住。 令狐冲等了片刻,不见下文,试探道:“老人?什么老人?” 封不平摆摆手:“没什么。山上清冷,你自己多加小心便是。” 他没有提起风清扬。 那是他留给令狐冲的机缘,却不能说破。风清扬隱于思过崖多年,不肯见华山派弟子,自有他的道理。令狐冲能不能遇到他,能学到多少,全看自己的造化。 说了,反而是种打扰。 令狐冲虽然好奇,却也不敢追问。他隱隱觉得师父有什么事情瞒著自己,但这些年他早已学会——师父不说,便是不该问。 当晚,封不平亲自下厨,做了一桌饭菜。师徒二人对坐而食,令狐冲被师父劝了几杯酒,喝得晕晕乎乎,最后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师父放心……徒儿一定……一定把那些剑法……全抄回来……” 封不平看著他的醉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孩子,是他从泥淖里捡回来的。这些年看著他一天天长高,一天天变强,便如看著一棵小树苗渐渐成材。如今要送他出门了,心里竟有些不舍。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令狐冲背著包袱,站在山门前。封不平独自送他至此。 “去吧。”封不平道。 令狐冲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眶有些发红:“师父,徒儿去了。抄完剑法,徒儿就回来。” 封不平点点头,没有说话。 令狐冲转身,踏著积雪,朝山下走去。 走出十余丈,他忽然回头。 山门前,师父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正望著他。 令狐冲用力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蜿蜒向远方。 封不平望著那渐渐远去的身影,忽然轻声道:“此一去,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他想起当年在衡山脚下,那个眼神明亮的小乞丐,想起这些年寒潭边的朝夕相处,想起昨夜那孩子醉酒后的胡言乱语。 “风清扬师叔,”他在心中默默道,“我给您送了个徒弟来。能不能留住他,就看您的眼光了。” 寒风拂过,捲起几片雪花。 封不平转身入洞,再不回头。 第39章 寒潭辟邪 第三十九章寒潭辟邪 风雪初霽,太行山一片银装。 封不平在寒潭边负手而立,望著潭面上蒸腾的雾气,心中默默盘算著时日。令狐冲离去已逾三月,算来该在思过崖上抄录剑法了。也不知那孩子能否遇到风清扬,能否抓住那份天大的机缘。 正思忖间,忽有脚步声自山道传来。 那脚步极轻,踏在积雪上竟几无声息。封不平眉头一动,嘴角已浮起笑意——这等轻功,只有一人能达到了。 “师兄。” 田伯光立在十丈之外,一身灰色道袍,髮髻简单挽起,眉宇间再无当年的浮躁之气。他望著封不平,目光清澈如水,深深一揖。 封不平转过身,上下打量著他。 五年不见,田伯光变了。 不是容貌上的变化,而是气质。曾经的田伯光,即便敛去锋芒,骨子里仍透著一股锐利,如出鞘之剑。而眼前这人,站在那里,便如一棵古松,如一块山石,自然而然地融於天地之间。 更让封不平在意的是,他周身隱隱透著一股寒意——那不是天寒地冻的冷,而是从內而外散发出的阴寒之气。 “成了?”封不平问。 田伯光点头:“成了。” “如何成的?” 田伯光微微一笑,缓步走到潭边,伸手拂去一块青石上的积雪,盘膝坐下。封不平也在对面坐了,静待他开口。 “师兄可还记得,当年你让我下山,说是『红尘炼心』?”田伯光道,“我下山之后,先在市井中混跡半年,酒楼茶馆,赌场青楼,哪里热闹往哪里去。我想看看,这红尘之中,到底有什么东西能乱我心。”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那些东西,乱不了我。”田伯光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不是因为我心志坚定,而是因为——我从未真正陷进去过。从小到大,我一直在泥淖里打滚,那些別人眼中的诱惑,於我不过是旧时相识。见过太多了,便不觉其新鲜。” 封不平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市井半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田伯光道,“师兄让我『红尘炼心』,不是让我去经歷红尘,而是让我去看清自己。我看清了自己——我骨子里,其实是个怕热闹的人。” “怕热闹?” “对。”田伯光轻声道,“热闹是別人的,我站在热闹里,只觉得孤单。於是我便离开市井,往深山里去。走了许多地方,最后在武当山脚下的一座小道观里,住了下来。” “遇真宫。”封不平道。 田伯光一怔,隨即恍然:“师兄去找过我?” 封不平没有回答,只是道:“你在那里住了多久?” “四年半。”田伯光道,“起初只是清修,后来那道观里的老道士见我诚心,便传了我一些武当派的內功心法。他说我根骨奇特,体內有一股天生的阴寒之气,若能善加引导,可成大器。” 封不平眉头一动:“武当內功?” “只是粗浅的入门功夫。”田伯光忙道,“老道士说,武当派门户之见虽不如其他门派森严,但真正的核心功法,仍不可外传。他只传了我一套『玄武定』的吐纳之法,让我用来调理体內的寒气。” “玄武定?”封不平沉吟,“那是武当派奠基的內功心法,虽不算绝学,却最是中正平和。传你这功夫的老道士,修为不低。” 田伯光点头:“他確实是个高人。我在遇真宫四年半,与他朝夕相处,从他身上学到的,不只是內功。” 封不平静静听著,没有追问。 田伯光沉默片刻,忽然道:“师兄,那老道士圆寂了。” 封不平一怔。 “就在三个月前。”田伯光的声音很平静,“他把我叫到榻前,说:『你在我这里住了四年半,我没什么可传你的了。你去吧,该回家了。』我问他,我家在哪里。他笑了笑,说:『你心里装著的那个人在哪里,你家就在哪里。』” 他抬起头,望著封不平:“师兄,我心里装著的那个人,是你。” 封不平心中一震,却说不出话来。 田伯光站起身,朝封不平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师兄当年把我从泥淖里拉出来,代师收徒,传我武功,教我做人。这份恩情,我记了十年。如今我回来了,往后余生,但凭师兄驱策。” 封不平伸手扶起他,看著他的眼睛,缓缓道:“你是我师弟,不是我的僕从。我要你回来,不是要你为我卖命,是要你活下去,活得好好的。” 他顿了顿,沉声道:“辟邪剑谱的事,你可想清楚了?” 田伯光目光坚定:“想清楚了。这五年我日思夜想,就是在想这件事。那剑谱我读过不下百遍,每一字每一句都烂熟於心。师兄,那剑谱確实邪门——它要求自宫,不是为了別的,是为了『绝欲』。” “绝欲?” “对。”田伯光道,“创出这套剑法的人,认为『欲』是练剑的最大阻碍。男女之欲,名利之欲,胜负之欲——这些欲望会让人的心变乱,变慢,变软。自宫之后,这些欲望便自然断绝,心无旁騖,方能將剑法练到极致。” 封不平点头:“这也是我的猜测。” “但这五年我想通了另一层。”田伯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绝欲,未必只有自宫一途。” 封不平看著他,等他继续。 “佛家讲『看破』,道家讲『忘我』,其实都是一个道理——不是把欲望斩断,而是把欲望看淡。欲望还在,但已不能乱心。”田伯光缓缓道,“我在遇真宫四年半,日日诵经打坐,夜夜参悟剑理。到后来,那些曾经让我心动的东西,再看时,已如过眼云烟。” 他抬起头,迎著封不平的目光:“师兄,我的心,已经静了。” 封不平凝视他良久,终於点头:“我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寒潭边,指著那潭水:“这寒潭,是当年我练功的宝地。潭水奇寒彻骨,寻常人入內,盏茶功夫便会冻僵。但这寒潭有一个妙处——它能激发人体內的潜能,让真气运转比平时快上数倍。” 田伯光眼睛一亮。 “再加上你从武当学来的玄武定,和你体內的阴寒之气……”封不平缓缓道,“三者合一,或许真的能走出一条新路。” 他转向田伯光,神色郑重:“但我要提醒你,这条路没人走过。能不能成,成了之后会不会有隱患,我都不敢保证。” 田伯光笑道:“师兄,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便是练废了,也不过是把命还给你。” “胡说。”封不平斥道,眼中却有一丝暖意,“你的命是你自己的。给我好好活著。” 当夜,月明星稀。 寒潭边燃起一堆篝火,火光映在潭水上,波光粼粼。封不平与田伯光碟膝对坐,面前摆著那册辟邪剑谱。 “这剑谱的核心,在一个『快』字。”封不平翻开第一页,“但它的快,不是寻常的快。寻常快剑,靠的是手眼身法的配合;辟邪剑谱的快,靠的是內息运转的极致。” 他指著剑谱上的一行小字:“你看这里——『气行阴蹺,瞬息千里』。阴蹺脉是奇经八脉之一,起於足底,上行至胸。寻常功法,真气运行要走任督二脉,周天循环;辟邪剑谱却独闢蹊径,专走阴蹺一脉,让真气在最短的路径上达到最快的速度。” 田伯光点头:“这就是为什么自宫之后才能练——阴蹺脉与肾经相连,肾主生殖。自宫之后,肾气衰而阴气盛,阴蹺脉自然通畅。” “不错。”封不平道,“但你现在的状况,与常人不同。你体內有先天阴寒之气,这四年又修炼玄武定,將这股寒气化入了经脉之中。论阴气之盛,你已不在自宫之人之下。” 他伸手搭住田伯光的腕脉,凝神探查片刻,缓缓点头:“果然。你体內的阴寒真气,已自成循环,隱隱有阴蹺脉通畅之象。这便是你五年苦修的成果。” 田伯光道:“那老道士传我玄武定时曾说,这门功夫最妙的地方,是『以静制动,以柔克刚』。我起初不明白,后来才悟到——玄武定不是让我去压制体內的寒气,而是让我与它共存。不抗拒,不强求,只是静静地感受它,引导它。久而久之,那寒气便成了我的一部分。” “这便是『忘我』的功夫。”封不平赞道,“你已入得门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你脱去衣衫,入寒潭中去。” 田伯光依言除去外衣,只著中衣,一步步踏入潭中。那潭水冰寒彻骨,他却只是眉头微蹙,面色如常。片刻后,他盘膝坐在齐胸深的潭水中,只露头颈在外。 封不平在潭边盘膝坐下,沉声道:“现在,运转玄武定,將体內阴寒真气调动起来,沿著阴蹺脉缓缓运行。” 田伯光闭目凝神,依言而行。 寒潭之水本就奇寒,与他体內的阴寒真气同根同源。二者刚一接触,便如久別重逢的故人,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一起。田伯光只觉一股清凉之气自周身毛孔涌入,沿著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一片舒泰。 “好。”封不平仔细观察著他的面色,“现在,默诵辟邪剑谱第一式的心法,同时將真气运转的速度加快三成。” 田伯光心中默念剑诀,同时催动真气。那真气原本缓缓流淌,此刻忽然加速,如溪流匯入江河,奔腾而下。他只觉得阴蹺脉中一阵温热——不,不是温热,而是极寒之后的微微麻痒,那是真气高速运转带来的异感。 “继续加快!”封不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怕,有寒潭护著你!” 田伯光咬紧牙关,將真气催动到极致。那真气在阴蹺脉中奔涌,快得几乎要撕裂经脉。但寒潭之水同时涌入体內,迅速修补著那些微小的损伤。一损一补,一枯一荣,竟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平衡。 不知过了多久,田伯光忽然感到一阵晕眩。眼前白光闪过,恍惚间,他“看”到了自己的经脉——那是一条条发光的河流,而阴蹺脉便是其中最亮的一条。真气在其中奔流不息,快得如同闪电。 辟邪剑谱的第一式,便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他猛然睁开眼,身形自潭中拔地而起,带起漫天水花。月光下,他伸手虚虚一抓——明明空无一物,却仿佛握著一柄无形的剑。 下一刻,他动了。 封不平只见眼前人影一闪,田伯光已到了三丈之外。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便是他自己全力施为,也未必能及。更可怕的是,田伯光移动时毫无徵兆,便如鬼魅一般,忽焉在东,忽焉在西。 “好!”封不平忍不住赞道。 田伯光收势而立,面色微微发白,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喘息片刻,朝封不平走来,脚步却有些虚浮。 封不平伸手扶住他,探了探他的脉象,眉头微皱:“这速度確实惊人,但对真气的消耗也大得离谱。你方才只用了三息,体內的真气便耗去了三成。” 田伯光点头:“我也感觉到了。这剑法快则快矣,却如曇花一现,不能持久。” “若是对敌,你这一击足以取人性命。”封不平沉吟道,“但若一击不中,你便危险了。” 他扶著田伯光在篝火旁坐下,又细细询问了他运功时的感受。田伯光一一说了,包括经脉中的麻痒、晕眩时的“內视”之象、以及收功后的虚脱感。 封不平听完,沉默良久,缓缓道:“你这条路,走通了。” 田伯光眼睛一亮。 “但只是走通了,还没走稳。”封不平看著他,神色郑重,“你方才的速度,已有自宫后辟邪剑谱的七成火候。这已是天大的成就——毕竟你没有自宫,身体的根本还在。但代价是,这速度不能持久,而且对经脉的负担极重。”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两粒药丸,递给田伯光:“这是用寒潭边的草药炼製的养脉丹,你每日服一粒,可修復经脉的暗伤。记住,平日里练剑,最多只能使出五成速度;七成速度,只能在生死关头用,而且最多只能用三息。” 田伯光接过药丸,吞下一粒,问道:“三息之后呢?” “三息之后,你若还杀不了敌人,死的就是你。”封不平一字一顿,“这便是你这条路的隱患。” 田伯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师兄授我如此剑法。朝闻道,夕死可矣,已是赚了。” 封不平看著他,心中五味杂陈。这孩子的性子,终究还是没变——表面上云淡风轻,骨子里却还是那个敢打敢拼的田伯光。 “去歇息吧。”封不平道,“明日开始,我陪你练剑。五年没见,让我看看你从武当学来的本事。” 田伯光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师兄,令狐冲那小子呢?” 封不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去华山了,学剑。” 田伯光一怔,隨即哈哈大笑:“那小子有福气!等他回来,我倒要看看,是他的新剑法快,还是我的辟邪剑法快。” 封不平摇头失笑,望著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却想起那两句话—— 七成速度,三息之限。 这便是田伯光用五年光阴换来的辟邪剑谱。不是完整的辟邪,却是属於他自己的辟邪。 而那个隱患,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封不平望著寒潭上升起的雾气,久久无言。 (第三十九章完) 第40章遇风清扬 第四十章思过崖上遇风清扬 令狐冲赶赴华山,距当年被师父封不平带回太行,已整整过去十五年。 那年他七岁,是个险些饿死在路边的乞儿。如今二十二岁的少年,一身青衫负剑而行,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既有太行山的沉毅,又藏著几分与生俱来的跳脱不羈。 “华山派……”令狐冲仰头望著云雾繚绕的山峰,低声喃喃,“师父说这里有我的机缘。” 他想起临行前封不平的叮嘱:“此次上山,名为抄录剑法,实则为你谋一场造化。那思过崖上若遇故人,不必多问,叩头便是。” 令狐冲当时想问个明白,却被师父摆手止住:“天机不可泄露,你去了便知。” 山门前早有华山弟子迎接,引他入內。岳不群亲自迎出正气堂,一袭青衫,三缕长髯,端的是君子之风。 “贤侄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岳不群笑容和煦,“令师封师兄可好?” “家师安好,多谢岳师叔掛念。”令狐冲依足礼数,双手奉上封不平的亲笔书信。 岳不群接信细阅,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信中所言与去岁商定一致:令狐衝上山抄录思过崖洞中五派剑法,为期三月,绝不打扰华山清修。 “封师兄太见外了。”岳不群將信收起,“当年剑气之爭本是旧事,封师兄胸襟开阔,肯让贤侄来我华山抄录剑法,实乃五岳剑派之幸。寧师妹,你带令狐贤侄去安置吧。” 寧中则在一旁含笑点头,引令狐冲往后山而去。一路上温言问起太行山景况,得知成不忧、从不弃均已娶妻生子,不由感慨:“时光荏苒,当年剑气之爭恍如昨日,转眼已是下一代的天下了。” 行至玉女峰腰,寧中则指向前方绝壁:“那便是思过崖。崖上有石洞,洞中便是你要抄录的剑法。每日膳食会有弟子送来,若有所需,只管吩咐。” 令狐冲躬身道谢,目送寧中则离去,这才转身望向思过崖。 绝壁如削,云雾繚绕,一条石径蜿蜒而上。他深吸一口气,提步拾阶,越走越高,山风渐劲,衣袂猎猎作响。 半个时辰后,令狐冲终於踏上思过崖顶。崖顶平坦数丈,一株古松斜生於崖畔,虬枝盘曲如龙。崖壁凹处隱现一洞口,正是那藏剑秘洞。 他未急著进洞,先至崖边俯瞰群山。云海翻涌,诸峰隱现如海中岛屿,心胸为之一阔。 “好地方。”令狐冲忍不住长啸一声,声震山谷,惊起几只山鸟。 “吵什么!” 一声苍老的呵斥突兀响起,令狐冲一惊,转身四顾,却不见半个人影。 “谁?”他按住剑柄,凝神细听。 半晌无声,正疑惑间,那声音又响起,这回却带著几分懒洋洋的意味:“小娃娃,你是华山派的?” 令狐冲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古松虬枝间竟躺著一个灰衣老者。那老者衣衫破旧,鬚髮蓬乱,若非方才出声,与树干无异。 “晚辈太行封不平门下令狐冲,上山抄录剑法,惊扰前辈清修,还望见谅。”令狐冲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封不平?”老者微微一怔,“剑宗那个封不平?” “正是家师。” 老者沉默片刻,忽地从树上跃下,动作轻灵如羽,落地无声。他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令狐冲,目光如电,直似要將人看透。 “根基倒是扎实。”老者点了点头,忽又皱眉,“封不平那小子,教了你什么剑法?” 令狐冲闻言,心中暗惊。师父封不平年近五旬,此人竟称其为“小子”,辈分之高可见一斑。他想起师父临行前的叮嘱——若遇故人,叩头便是。 “敢问前辈尊讳?”令狐冲躬身再拜。 老者摆了摆手:“老朽一个山野废人,姓名不提也罢。倒是你方才那一嗓子,扰了我三年清梦,说说怎么赔吧。” 令狐冲听他言语有趣,不禁笑道:“晚辈身无长物,只会几手粗浅剑法。不如舞上一趟,给前辈解闷赔罪?” “粗浅剑法?”老者嗤笑一声,“封不平那小子虽然不成器,教出来的徒弟也不至於粗浅。你且使来,让我瞧瞧。” 令狐冲也不推辞,拔剑出鞘,在崖顶使开一套剑法。这套剑法乃封不平所传,融合五岳剑派精要,既有华山的轻灵,又兼泰山的沉稳,更透著几分太行独创的快剑凌厉。 老者初时漫不经心,看著看著,目中渐露异色。待令狐冲使到第七式,忽地出声打断:“且慢!” 令狐冲收剑而立,气息平稳。 老者走近,绕著令狐冲转了两圈:“你这剑法,封不平教的?” “正是。” “不对。”老者摇头,“这里面有华山的养吾剑,有泰山的快活三,还有衡山的云雾十三式……封不平那小子,何时通晓这许多?” 令狐冲坦然道:“家师曾言,这些剑法皆出自思过崖秘洞。晚辈此次上山,便是奉师命抄录洞中剑法。” 老者目光一闪:“他让你抄录剑法?他自己为何不来?” “家师说,他上思过崖,只怕有人不自在。”令狐冲答道,“再者,他说这里有晚辈的机缘。” “机缘?”老者喃喃重复,忽地仰天大笑,“有趣!有趣!封不平那小子,竟把主意打到老夫头上了!” 笑声在山谷间迴荡,惊得云雾翻涌。 令狐冲静静立著,待老者笑罢,方道:“前辈与家师相识?” “相识?”老者哼了一声,“当年剑气之爭,老夫亲眼看著他被气宗的人打下山崖。原以为他死了,没想到还活著,还收了徒弟。一晃二十年过去,这小子倒学会算计了。” 令狐衝心中一震,已知眼前老者身份——能让师父如此看重,又亲歷剑气之爭者,必是那位传说中的风清扬! “晚辈令狐冲,拜见风太师叔!”他当即跪倒,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风清扬也不避让,受了他三拜,方道:“封不平那小子,让你来抄剑法是假,让你来见老夫是真。他倒会打算盘。” 令狐冲不敢接话,只是跪著。 “起来吧。”风清扬摆了摆手,“既然来了,就在这儿住下。洞里的剑法,你想抄便抄。老夫多年没跟人说过话,你陪老夫说说话,权当补偿方才那一嗓子。” 令狐冲大喜:“多谢太师叔!” “先別忙著谢。”风清扬目光落在他剑上,“你那套剑法使得不错,但有好几处转折生硬,似是只知其形不知其神。让老夫指点你几招,省得日后丟剑宗的脸。” 令狐衝心头狂跳,他自然明白,这“指点几招”意味著什么。 风清扬走到崖边,负手而立,望向茫茫云海,悠悠道:“封不平那小子,当年天赋寻常,心性却坚韧。如今二十年过去,他倒养出个好徒弟。也罢,看在故人份上,老夫便成全他这一回。” 令狐冲再次拜倒,这一拜,却是替师父封不平所拜。 云海翻涌,夕阳將坠,思过崖上的松影被拉得极长。风清扬转过身来,苍老的面容在暮色中竟透出几分年轻时的神采飞扬。 “独孤九剑,讲究的便是『无招胜有招』。”他缓缓开口,“你且听好了——” 与此同时,太行山中,封不平立於寒潭之畔,望著南方天际,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风师叔,弟子给您送了个好徒儿去。”他轻声自语,“这一局棋,弟子可是等了整整二十年。” 夜色渐沉,山风送凉。远处的华山隱没在暮靄中,太行山巔的封不平转身回洞,身后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长嘆。 而思过崖上,一个新的江湖传说,正在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