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大唐飞》 第1章 :早安大唐 武德九年,腊月廿一。 长安城落了雪。 唐宫建筑朴实豪放,出檐深远,显德殿银装素裹,在皑皑白雪下更显得雄浑舒展。 四更天,银河璀璨。殿前、檐下、雪中,李昊抬起手掌,轻轻呵出一口气。 冰晶融化,白雾蒸腾,伴著星光、落雪飘然消散。 二十一世纪,满眼万道霓虹、钢铁丛林,哪有福分看见这漫天星河? 恍惚间,李昊不由得微微出神。 年轻宦官走到他身旁,顺著他的视线看了看,有些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李昊摇摇头,嘆口气:“不太適应。” 莫名其妙来到了近一千四百年前,任谁都会不太適应。 十五岁的身体,极寒的天气,陌生的口音,残缺的记忆,凌晨三点就得起床穿衣,在宫城之中穿梭忙碌,准备迎百官来此序班……没办法,这是他必须要做的。 早朝即將开始,身份决定职责。 果然,宦官为难的嘆了口气,“要不,我再给你两鞭子,適应適应?” 李昊立马赔起笑脸,“哪儿敢劳典事动手,我这就干活。” 说著,李昊忙不迭拿起木楸。宦官在他身后扯著嗓子骂:“你个腌臢蠢奴,快五更天了,还在惫懒!百官可都到嘉福门外了,快点把丹墀清扫出来!” 嗓音又尖又细,刺得李昊耳膜生疼。 偌大的丹墀广场上,上百个人影闻声都加了把力,清扫著御道及两侧积雪。 笤帚伴木楸齐飞,铁镐共寒空一色。 李昊不禁想起了童年。可惜,这里不是东北校园,也缺了“热火朝天”四个字。他如今也不是常人,与同伴一样,李昊有了个响亮尊號——“奚官奴”。 何谓奚官奴? 按唐律,外战俘虏、犯官妻子、被连坐的罪人亲眷都会被依法“没入奚官”,自此成为“奴婢贱人”,“类比畜產”,作为“官奴婢”在唐宫发光发热。 简言之,他已不算是个人了。 两旬前的一个傍晚,原身从高处跌落,意外亡故,医生转行律师的歷史up主则一梦千年。此时,玄武门的血已擦净,李世民践祚登基,离“贞观”元年还有一旬。 波澜壮阔的大时代即將到来,而李昊却还只是一个奚官奴。 “回了,快点走!” 五更天至,文武百官已列队进入东宫,在丹墀序班,即將参加每日常例的早朝。而李昊这些奚官奴则需要赶紧离开,免得脏了贵人们的眼睛。 返回太极宫,所有奚官奴都被要求噤声,缄默而行。 身后显德殿,报时鸡人开始唱晓,声音高亢嘹亮。 一队人在登堂入室,一队人在默默离开。 李昊回头,背上立时挨了一鞭子。他没急著收回视线,反而贪婪的看了显德殿一眼,將百官登阶的剪影,来时的路线俱都印在脑海里,这才缓缓回身。 哪个中国人的梦里没有一座盛世长安,没有一个煌煌大唐?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虽然梦与现实有些区別,但既然来这大唐一遭,便要饮最炽烈的好酒,拥最娇美的佳人,看最瑰丽的风景,唱最狂放的诗篇,痛痛快快、灿灿烂烂,活这一世! 老子可不是来做奴婢的。 眼底烈焰熊熊,背上隱隱灼痛。 走到奚官局时,旭日东升,从背后刺来的光呈五彩,將前进的道路照亮。 这一次,李昊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背脊,默默低语了一句。 “早安,大唐。” ----------------- 奚官奴的作息很规律,工作、吃饭、休息,除此之外別无其余。 每日寅时初刻(凌晨三点)起床,酉时末刻(十九点)便睡。吃的是“脱粟”熬的稀粥(仅脱壳的糙米),加一小口菹(盐渍菜)。一日两餐,定时定量。 冬日里,土床铺的是稻草,被子塞的是芦花。布衾的保暖性很差,用久了还会板结变硬。房间通风良好,马子(夜壶)都放在屋內,呼嚕此起彼伏,环境十分优渥。 若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待得久了,一般人会自然消磨掉多余的情绪和欲望。 因为能活下来,就已经在拼尽全力了。 李昊枕著双臂仰躺,心里不断默数。约莫到了时间,他忽然睁开眼,躡手躡脚的爬起。“嗯?”临铺手边,少年刘树义揉著惺忪睡眼,“李二郎,你又去偷吃?” “嘘!”李昊將他脑袋按回稻草堆里,“莫声张,我回来给你带些。”少年“嘿嘿”一笑,顺手把他兄长也给推醒。於是黑暗中有两双眼睛在巴巴看著李昊。 得,这下得给俩人都带些。 刘树艺年长不少,比那半大小子的弟弟更懂礼数,他低声对李昊道:“多拿点糗,那玩意顶饿。”李昊嘴角抽了抽,不再理会,心里则腹誹著这俩昔日的士家子。 奚官奴与寻常的奴婢不同,因为是在唐宫服务,所以这里的奴婢出身都是个顶个的高。譬如刚刚那对兄弟,乃是当年李唐开国功臣刘文静的儿子,再譬如李昊自己。 论出身,他的背景还要更传奇些。也因此,即便在奚官局他也能得到些照拂。 拉开房门,风雪呼啸,冰寒彻骨。 这冬天可是真的冷……粗麻织就的缺胯袍很有特点,拥有独特的腋下开衩设计,为了便利行动完全捨弃了挡风的累赘,体现了设计师不为道德束缚的新潮理念。 李昊打了个哆嗦,紧了紧衣裳,大踏步走入风雪之中。 甲库是用来堆放文牒的,白日里书令史们在此办公,夜间封闭。不过此时,一间甲库的门缝却还透著光。李昊推门而入,炭火將屋子烧得正暖,一位宦官正在烤火。 宦官四十多岁年纪,穿著一身圆领袍,两鬢微霜,五官端正。李昊关上门,先是叉手冲对方行了一礼,唤了声“封公”。隨后便哆嗦的凑到旁边蹲下,暖和著身子。 “你今日来得够早。” 封君遵说著將一个陶碗递了过去,碗中装著糗、饵饼还有两个鸡蛋,俱都是生冷冻硬的。粮食有定数,“乾粮”更是难得,即便他是奚官令,也不能隨意安排粮食。 每隔三天,封君遵才会东拼西凑些吃食,偷偷带给李昊。 李昊没法嫌弃,笑著接了,没急著吃东西,先让冻僵的手暖和了一会儿。 “听闻封公即將高升?” “对,明日调任宫闈令,掌宫闈局,协助筹备元朔朝会、丁亥大宴。” “小子恭贺封公。”李昊由衷道喜。奚官令不过从八品下,干得还是宫中最卑贱的活计,可宫闈令却是从七品下,直接服侍皇后,协管宫闈,可谓是一步高升了。 “少来这套。你也好,戴义也好,都是八百个心眼的人物,有话就直说。” “我想脱去贱籍,还请封公赐教。” 封君遵动作顿了顿,深深看了李昊一眼,炭火在眸中不断跳动。他扒拉了一下木炭,摇头道:“莫要痴心妄想。脱籍这事要看命、看运,不是能靠人力谋划的。” 李昊显然不这么认为,摩挲著冷硬的糗,沉声道:“封公,不是说官奴婢年六十及废疾者,可並免贱么?若是害了绝症,无药可医,是否就可以豁去贱籍?” 封君遵蹙眉反问:“你从哪儿听来的?” 《中国法制史》……李昊心中答对,面上尷尬一笑。稍加思索,他决定说出那个在中华上下五千年,史书中出现频率最高的神级角色——“或曰”。 封君遵摇摇头,道:“早先是有两个孤寡废疾之人,都是开皇年间就被没入奚官的。报请四位內侍合议,四公皆怜其穷苦,这才为其请免。然,此並非定製。” “掖廷、奚官里都有人年逾花甲,你从未关注?至於废疾……人又未死,怎会轻易豁贱为良?”封君遵笑道:“就算真有其径,你这志学少年又如何去得绝症?” 得绝症嘛,倒不复杂。 全蝎、桂枝、生薑等药材组合可偽造肢体麻木、转动不便的“风痉”状;再服用少量麻黄,令脉象浮数似內风上扰;用桑枝煎水擦身,配合演技製造短暂肢体颤抖。 如此,就可以模擬中风。 以黄连、黄芩煎水可把舌苔染得黄腻,仿痰热壅肺;再以桑白皮、贝母研末含服,同样配演技製造咳喘痰血;配合刻意消瘦、声嘶气弱,成就阴虚火旺之绝症相。 如此,就可以模擬肺癆。 以唐代的医疗水平,以李昊的演技加医学修养,只要药材足够,他有信心瞒得过检查。可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既然封君遵说这並非定製,那就没必要再去冒险。 装病一时容易,可若是內侍省不放人,久拖不决必会漏馅,届时就麻烦无穷。 “除此之外呢?別无他法?”李昊还是有些不甘心。 封君遵嘆了口气,道:“你莫要妄想,保重身体为要。豁贱为良只两条路尔。 “其一,赐为私奴,被主家放还。武德七年时,太上皇曾赐李越州(李大亮)官奴百口,他尽义释之。可天下又有几个李越州? “其二,被朝廷特赦,或被內侍省转籍,可这更是无法谋划,且要逐级放还。一免为番户,再免为杂户,三免才为良人。” 李昊闻言苦笑,“封公,若等待三免,我怕是早已命丧黄泉。” 封君遵蹙眉道:“我与你说过几次?那就是个意外,瓦当湿滑,你失足从翠华殿跌落,如此而已。若真有人要杀你,任拓怎还会救你回来,还能让你得到医治?” “可是……” “没什么可是!”封君遵忽然恼怒道:“戴义是帮了我,可我主动调来这奚官局两年,对你如此照拂,早已偿了他的人情。还要我如何?我岂是欠你们的?” 李昊抿抿嘴,拱拱手,低声告歉。 封君遵拍了拍李昊肩膀,缓了缓语气,“我一生皆在这宫里,所见多矣。 “莫再痴心妄想,也无需杞人忧天。我虽去宫闈局,可既答应了戴义,自会著汪丞官等人照拂你。今上仁厚,没准何时就会特赦,只需三次,你终有希望为良人。” 李昊谢过封君遵,咬了一口饵饼,隨手剥著鸡蛋。 他並非杞人忧天,他是確信有人要杀他,凶手就是那个任拓。虽然幕后黑手、真正的动机都还不明,虽然原身的不少记忆都已经缺失,可在这件事上不会有错。 否则,他是怎么“起死回生”的? 若封君遵调离奚官局,他就失了保护伞,区区一介奚官奴,躲得了一时又躲得了一世?旁人总能对他隨意拿捏,生杀予夺。身份不变,他就算不得安全。 既然封公说没有其他路可走,那就只剩下唯一一个办法了—— 李昊忽然勾起嘴角,用力撕扯下一块生冷饵饼,用力嚼著。 皇权时代,他要去找那位一言九鼎的人。 凭他已剧透了歷史,凭他已背负的身世,凭他那一张打了无数官司练出来的嘴。 豁贱为良、一举翻身,彻底解决问题。 第2章 :解决问题 第二日,云开雪霽,宫檐下冰棱如刀。奚官奴的主要任务依旧是除雪。 四更天,星光映照,李昊等人被带到了太极宫甘露殿。这里乃是太上皇李渊的寢殿,眾人都被要求噤声。姓田的奚官典事小声分派任务,指派著眾人各去忙碌。 很自然的,刘氏兄弟又与李昊凑到一起。 托李昊的福,两兄弟昨夜分了个糗,两人吃饱后精神不错,对李昊自是感激。这东西是用米、麦、豆炒熟之后捣粉而成。別看口感不咋样,但確实是难得的顶饿。 因为漕运不便,关中米粮本就金贵,又经过隋末大乱,关中残破,粮食就愈发显得难得。今年六月,长安经玄武门之变,八月时又被突厥饮马渭水,秋收大受影响。 奚官局內,食物是战略资源,轻易不可能得到,得到了更不可能轻易与人。但李昊是个例外。他似乎有人在照拂,偶尔就会得些吃食,偏还愿意给他兄弟俩分享。 当然,被李昊投餵这事並非从来就有。原本三人只是相熟,李昊与他俩算惺惺相惜,可还算不得十分热络。是一场意外后,李昊侥倖未死,隨后才开始性格大变。 原本內敛沉默,性格刚硬纯直。现在却变得圆转得体,行事颇有章法。 拿除雪来说,往常不过是眾人一股脑地齐上,何时铲完何时算了。李昊偏会给周围几个人分组、分片,每组拿著同样的工具,轮番作业,效率著实高了一筹不止。 对刘树艺来说,这种感觉很奇妙。似某种神跡一般,眼睁睁看著一个人在面前毫无跡象地脱胎换骨。从意外发生时起算,不过二十天,李昊已给他带来了不少惊喜。 正忙碌间,李昊忽然小声对两人问道:“咱们怎样才能见到皇帝?” “可不好见他,”弟弟刘树义挥著木锹,戏謔道:“皇帝乃天下至尊,咱们呢?天下至贱。天地岂能交合?当年倒是能常常见他,没觉得很难,可现在嘛……” 李昊不甚在意,“如果,我必须见呢?可有法子?” 刘树艺则看了李昊一眼,显得有些奇怪,“你为何想见皇帝?” “只有见皇帝,才能保住命。”李昊將铲起的雪堆成一堆,擦著额头道:“能给予照拂的人今天刚刚调走,要杀我的人很快会再次动手,我的处境很危险。” 刘树艺左右看看,蹙眉道:“二郎,你会不会多虑了?那不过是个意……” “刘大郎,你只告诉我有没有办法便是。自己的命,自己负责。”李昊截断话头,却头不转、眼不移,仍旧弯腰堆雪。刘树艺抿了抿嘴,有些无奈於对方的坚持。 “你的想法很危险。” “我知道。” 这是李昊起死回生后的又一个变化——固执己见,他认定的事轻易不变。 若是旁人在问,刘树艺必不会搭理,可李昊是个例外。刘家兄弟与他算是患难朋友,这些时日多得对方照顾,也都承他的情。他不能看著对方行將踏错,无动於衷。 刘树艺没急著回答,招呼同伴將堆雪铲入竹筐,看著旁人走远,隨后对弟弟使了个眼色,刘树义会意,转身望风,他才压低声音道:“一般情况下,你绝无机会。” “不一般的情况呢?”李昊试探著询问:“若是去举报,说外廷有人谋反?” 这是他昨夜苦思冥想后的办法。一场谋逆,少说得查个十天半月,他可以暂时脱离奚官局掌控。而且,他说出的消息绝对劲爆,且都能够查实,足可让他上达天听。 未卜先知,这才是穿越者自带的金手指。 刘树艺“嘿”了一声,沉声警告道:“得亏你问了一句,否则你死都不知怎么死的。陛下於潜邸时便早有教敕,『以奴告主不受,且应斩奴』。你別做梦了!” 李昊闻言背脊一紧,头皮发麻。 李世民的尊卑观念这么严重? 不,也可能只是为了安群臣的心。奴僕能窥人隱私,又很容易被人利诱。隋煬帝时,很多谋逆大案就是奴僕告主才案发的。可不论如何,这是把自己的路堵死了啊。 李昊深深吸了口气,復又问:“我精通医术,若以医术扬名呢?可有机会?” “你医术再高,高得过孙思邈么?” 刘树艺:“这等名动天下之人都不曾被太上皇召见,何况是你?给宫中诊治自有殿中省尚药局,除开这里还有太常寺太医署。再有疑难杂症也不会找一个奚官奴。” “没有其他办法?” “没有。” 李昊闭了闭眼。 既然没法得皇帝召见,那就只能冒险了。 李昊蹙眉询问:“那,路线呢?怎样才能抵达皇帝寢殿?” “你还不死心?”见李昊郑重点头,刘树义沉吟片刻,嘆息对他道:“皇帝如今居住在东宫丽正殿,上次除雪时你已去过东宫显德殿一次,当知道沿途宫禁之严。” 李昊微微頷首。 唐宫门禁皆有监门府掌控,每道宫门均由监门校尉负责,麾下有直长及百余监门卫士守御。出入宫禁,均需核验牌符,每次出入,他们这些奚官奴更是被严格点查。 “奚官局在太仓西北,位置最偏。你要先过太仓、入掖庭,经嘉猷门、穿千步廊、再过安仁殿才能入太极宫。而这还只是刚刚开始……千秋门、宜秋门、神龙门、献春门、恭礼门……通训门,过无数门禁,经无数楼阁,你才有可能进入东宫。” 刘树艺没好气地说:“这一路上,太仓署的干吏、掖庭宫的宫人、內侍省的宦官、监门府的甲士、太极宫的千牛卫,任何一人发现了图谋不轨的你,你都死定了! “即便到了东宫,你要一路从显德殿向北,穿过崇教门,过皇太子所居的崇教殿,这才能到丽正殿。千牛府左右千牛备身二十人,备身六十人,主仗一百五十人。 “这些人持兵杖、挽御弓、配千牛刀,都是一等一的好身手,就在殿周宿卫侍从。你被其中任何一个人发现,你也都死定了。所以別再做梦,死了这条心吧!” 少年刘树义也回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太子在崇教殿么?李昊陷入沉默,確实是难……不过,这已是眼下的唯一解。 未必行不通。 门禁虽严,可这年头又没有指纹和人脸识別,只要弄到牌符、文书和一身衣裳,就可以堂而皇之的走过去。想要抵达东宫,无非就是多换几身衣裳,多弄几块牌符。 弄到的衣裳、牌符越多,身份越高,他能通行的门禁也就越多。 不为失败找藉口,只为成功找方法。 想到这,他下意识瞥向一旁。那里,姓田的奚官典事正在监督著眾人劳作。 奚官局是內侍省的下属机构,却不能入內侍省办公。因为奚官局的工作除了负责宫人的疾病、丧葬外,最大的职责便是管理奚官奴,都和“晦”、“贱”二字沾边。 但是换个角度去看,正因奚官局晦贱,要负担整个宫中的劳役,所以就可去到宫中各处。如果弄到这么一身衣裳和牌符,又已经有了路线、方法,是有机会成功的。 当然,还要再寻一个合適的时机才行。 马上要到“贞观”元朔了,昨夜封君遵也说过,元朔要举行朝会、丁亥要办大宴。这两次活动中,各处都会需要人手,各处宫门必会有各种人、物频繁穿梭…… 刘树艺见李昊陷入沉默,缓了缓口风,再度劝道:“无需胡思乱想,早前就是个意外,任拓將你背回奚官局,抢救及时……毕竟是在宫里,谁敢在天子眼前行凶?” 李昊回过神,只是冲刘树艺笑了笑,暂时不再与他说什么。原身记忆有缺失,要完善计划,他必须拉曾经的贵族子弟刘树艺帮忙。否则,会有太多的认知盲区。 可不能操之过急,得和对方建立更进一步的信任。 需要契机…… 五更天末,大功告成,启明星已在中天高掛。眾人累得够呛,却好在清出了甘露殿进出的道路。田典事见时辰不早,赶忙吩咐眾人收工,一溜烟带回了奚官局。 “都快著点走,別磨蹭。”田典事低声焦急地催促,“太上皇如今起得早,又十足的心善,可见不得你们这些劳碌人。”没人问他,可田典事还是主动分享了秘闻。 饶是昨天夜里加了餐,可十五岁的身体,又经歷了高强度劳动,李昊又已经饿了。唐人多一日两餐,朝食一般在辰时,又称“蚤食”,距此却还有一段时间。 刚回到奚官局待命,李昊正饿著肚子,忽而被人叫了出去。 来的是个中年人,不是宦官,因为頜下蓄了须。头戴幞头、土黄色的窄袖圆领衫,大口袴,从装束看也不像什么高位者。不过,对李昊態度十分的温和。 他將李昊叫到屋外,背对眾人,掏出一个布包说道:“本官姓杜,名勘,乃是奚官局书令史,受封公之託照拂於你。东西你赶紧吃,莫被其他人窥见。” 听闻是封君遵的安排,李昊赶忙行礼道谢。探手接过布包时,他动作骤然一僵。 李昊眯了眯眼。 布包里有麵食,还有鸡蛋,俱都是热腾腾的,似乎刚刚出锅…… 第3章 :创造机会 “多谢杜公,不过朝食在即……此物我仔细收著,晚间无人时再用。”李昊按下心头惊疑,低声道谢。杜勘蹙眉道:“何必麻烦,有我在,谁还敢置喙不成?” “杜公恩德,昊铭感五內。”李昊再度道谢,隨后故意左右看看,“可是杜公,自古財不露白,防人之心不可无。再说,总不能劳杜公实时看顾。” 一番拉扯,杜勘到底是没奈何,只得叮嘱李昊几句后拂袖离开。 李昊目送杜勘离开,將布包掂了掂,隨手將东西揣在怀里,反身回了屋中。门口,刘树义眼巴巴的看著李昊,小幅蹦跳过来:“李二郎,你藏了什么好吃的?” 后面的话没出口,可显然是在等对方投餵。 “这次分我一点唄?”李昊模仿刘树义的话来,发出得却是女音,惟妙惟肖。 刘树义愣了好一会儿,隨后涨红了脸蛋,却到底没有拂袖离去。 李昊笑著擼了擼少年脑袋,旋即正色:“这回的东西,咱们谁都不能碰。”刘树义瘪了瘪嘴,有些失落。稍远处,刘树艺看著李昊有些奇怪,“你,在担心些什么?” 李昊躺回通铺,枕著双臂笑道:“生死事大,自是担心我还能活多久。” 刘树艺摇头嘆了口气,不再理会这个疯子。 奚官奴按年龄分为丁(20岁以上)、中(11-20岁)、小(4-11岁)三等,丁奴足有两千余人,李昊这种中奴约有千人,这是个大部门,很多人並不是容易见到的。 直到腊月廿三的早晨,李昊才终於在出工时再度见到了任拓。 其人身高八尺,眉骨凸出,嘴角下垂,极为魁梧壮硕。 腊月初一,正是此人与原身同去弘义宫修补瓦当,两人同上翠华殿,隨后原身一头栽落,这才让千年后的灵魂有了可乘之机。也正是他,最后將李昊背回了奚官局。 按封君遵、刘树艺等人的说法,任拓该是李昊的“救命恩人”。 然而,李昊的记忆虽有些缺失,可那一日的情形却记得很清楚。 原身当时站的很稳,並未脚滑。只是脑后破空声骤响,隨后就眼前一黑,意识模糊。他醒来时后脑伤势颇重,从伤处形状看,该是挨了一记钝器。 意外?谋杀? 答案不言而喻。 只可惜,李昊拿不出任何实证。不过,这些日子李昊也没閒著,通过多方打听,他查清了任拓的身份——此人的父亲乃是李建成的属官,原东宫典膳监的任璨。 他犯的罪也蛮有特点——向李世民下毒。 要知道,李世民可是个极为务实之人。 重实效、看实利,其对待政敌的宽宏大量放眼歷史都是屈指可数。 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宽宥了冯立、谢叔方等故太子、齐王的余党,连带头杀向秦王府的薛万彻都予赦免,加以重用。唯独对这个任璨下了必杀令,可见恨意之深。 正常看,任拓应该会活得很悽惨。內侍省、奚官局,从上到下都要向新皇表忠。哪怕宦官们不去刻意欺负他,只是维持奚官局的正常饮食,任拓该也受不了。 正常看,肌肉量越高,糖原储备越多,在得不到足够营养后,初期会掉秤越快。每日蛋白质摄入不足二十克,身体迅速进入负氮平衡,肌肉会很快“瘪下去”。 正常看,一个任拓这样的肌肉男,经歷长时间的急性半飢饿,会皮质醇升高,面部浮肿。同时虚弱、贫血、免疫低下、肌肉流失,还可能因营养不良诱发心臟损伤。 可现在,一切都不正常——任拓在奚官局似乎过得很不错。 事出反常,必有妖。 冬日的阳光是清淡的,没有什么暖意。积雪被脚掌踩得紧实,在靴底咯吱作响。李昊行走在队列中,偶尔会似无意地侧过头,用眼角余光观察著走在斜前方的任拓。 这个人很危险。 不止是他曾经对自己出过手,而且这人该是自小就练武的。其双手虎口处都有明显深凹的压痕,第一骨间背侧肌异常发达,形成“猿手”样凸起。 若非常年握持长杆兵器,不会有这样的变化。 李昊往日只练过截拳道,可因医学背景,他对这类特徵並不陌生…… 正观察间,任拓突然回头看了过来,李昊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与对方隔空碰在一起。他善意的笑了笑,任拓愣了愣,也扯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 “都留神!尚食局的活儿最要紧,那可是给陛下提供御膳的地方……”队列外,姓田的奚官典事走在李昊身旁,口中还在拿腔拿调,彰显著自己的官威,喋喋不休。 李昊赔著笑脸摆出聆听状,把注意力放回了任务。这次任务本不该他来,是李昊反覆申请爭取才替下了年幼的刘树义。因为他想来试试,看此行有没有机会。 他要设法多偷些符牌。 奚官局的符牌和衣裳是相对最容易得手的,但是不够,李昊还必须要有更多的“备用身份”。只有將准备做得越充足、越全面,面对难题时才会愈发游刃有余。 有备,才能无患。 尚食局是大唐“御膳房”,专司为皇帝本人提供饮食。除了一应官员之外,这里还该有大量的厨子。这些所谓的“御厨”並非官身,但往往地位超然,胜似官身。 若是选在“丁亥大宴”那天行动,有个“御厨”的身份遮掩,或许就有机会能靠近东宫,设法达成目的。时间逐渐临近,这两日,李昊在不断寻找著类似的目標。 可惜,抵达后他才发现,这次任务確是尚食局的,可位置却並非在尚食局內。 搬运地在太极宫西南,目標地则是左库藏。这里距奚官局很远,一路上过了数不清的殿隔门洞。走到目的地,不止李昊这等中奴,就连任拓这等丁奴也已累得喘息。 田典事又很刻薄,指挥眾奚官奴在墙边站定,稍慢半拍就会一鞭子抽过去。抵达搬运地时,司农寺的番户们正在从宫外搬运。麻袋、竹筐在宫墙边垒得如小山一般。 稍远处,司农寺与尚食局的官员正自寒暄,两人该是初识,互相有些生疏、礼仪很客气。更远处还有宦官领著一个衣著朴素、头戴冪?的女子,不知是哪个部门的。 “张典膳安好。” 田典事赔著笑脸凑到一个略胖的小官身旁,想与尚食局的人套近乎,却被对方不耐的摆手驱离。李昊默默观察著,目光在眾人的腰间游弋,盯著悬掛的牌符。 此时官员出入宫禁都需要佩戴“鱼符”,形状如鱼,分左右两片,上面刻有持有人姓名、官职、品级等信息,作为身份证明,主要是在应召出入宫门时查验所用。 亲王及三品以上官员的鱼符为金制,五品以上官员的鱼符为银制,六品以下官员的鱼符则为铜质。而一般如典膳这等流外人员,带在身上的则只是牌符,乃是木质。 正当李昊探长脖子试图看个仔细时,耳畔一声声洪亮地唱报忽而响起,“维武德九年腊月廿三,司农寺奉上所出,缴运太极宫常料如下——精选麦粟,各一百斛! “风乾雉兔,五十腔;腊羊,三十腔;栈鹿肉(精饲料特殊餵养的鹿,肉质肥美,皇家专享。),二十腔;消熊(极肥之熊)肉二十斤……” 司农寺官员每唱报一项,尚食局的官员们便会上前查验,检查的极为细致。 每当部下验罢一项,尚食直长才会微微頷首,沉稳回应:“时鲜窖藏,数目无误。”或“雉兔腊羊,验讫。”其身旁的书吏则运笔如飞,在帐簿上详细勾录。 本以为会是场波澜不惊的交接,谁知却突然起了变故。 “太仓官米,五十斛……”唱报至此,尚食局直长明显眉头一紧。 他忽而亲自上前,用木尺插入米袋,仔细搅动一番,面色一沉: “且慢!这太仓常米依制,当供给百官廩食及光禄寺大宴。陛下近日有口諭,膳饮宜从简约,尤重精洁。尚食局供奉御膳,当用上林苑自种的『细米』。 “此太仓米,请依新规核减撤回,或转拨光禄寺。” 司农寺的主簿立刻炸了毛,拍打著手中帐簿道:“直长何意?拨太仓米乃是多年定例,帐目清晰,从未出错,贵局为何擅改標准,有何牒文为据?” 司农丞本在一旁闭目养神,闻言也走了出来,沉声道:“秦直长,退回太仓米,仅收上林细米,司农寺无此先例。新年在即,可莫要扰乱整个供给流程。” 秦直长沉默片刻,隨后坚持道:“寺丞明鑑。陛下口諭如此,在下亦为公事,非为刁难。”司农丞摇头:“直长,我亦如此,只问你牒文何在?” “说了是陛下口諭!” “谁又知是不是直长假传?公事为要,必验牒文!” “你!” 一旁,眾奚官奴被唬得不敢抬头,这种神仙打架可没他们掺和的余地。李昊则看得津津有味,目泛思量,心中飞快做著盘算计较,计划在飞快成型。 至少六成把握,值得么…… 他瞬间打定了腹稿,眼见没有旁人关注自己,他忽而闪身挤到左手边两人中间,凑到刘树艺的身旁,用手肘拐了拐对方,头不转,眼不移,低声问道。 “刘大郎,你可知这司农丞是几品官?” 刘树艺刚刚被抽了一鞭子,肩头鞭伤还疼,下意识瞥了田典事一眼,见对方也在探著脖子看热闹,这才低声回道:“从六品上。”李昊又问:“尚食局的直长呢?” 刘树艺纳闷道:“问这个做甚?” “晚些再告诉你,快说。” “正七品。” “呵,怪不得……至少八成。”李昊思索片刻,眼见双方僵持不下,他突然在人群中大声道:“陛下口含天宪,言出即行,难不成还要向寺丞稟报么?” 话音落下,永巷中霎时死寂。寒风卷过麻袋堆,发出簌簌轻响,数十道目光如针般刺向李昊。刘树艺瞪大眼睛,下意识离李昊远了点。田典事面如土色,冷汗直流。 第4章 :得手 司农丞著实嚇了一跳。 这话是在诛心,够得上“大不敬”了。谁敢让皇帝给自己稟报? 僵硬著脖子扭头去看,发现说话之人竟是一个奚官奴,他登时大怒:“胡言乱语,区区卑贱奴婢,岂有你说话的份?你的管事何在,怎么管教奴婢的?!” 李昊直接越眾而出,根本不理司农丞的呵斥,戕指著对方道:“莫要顾左右而言他!秦直长已转述陛下口諭,你核当遵諭而行,可你呢?” 一旁,奚官局的田典事脸都白了。 尚食局也好、司农寺也罢,可都比他奚官局重要得多,这都是手握实权的衙门!眼前的司农丞更是从六品上的大官,他平日里巴结一二还来不及,怎能轻易得罪? 他连忙拎起鞭子想要呵斥,却被旁边张典膳一眼瞪了回去。 虽然李昊身份低微,可此时明显在帮尚食局说话。 这是自己人,怎能被打扰? 李昊几步走到秦直长身旁,对司农丞大声道:“你刚刚怀疑秦直长假传圣諭,已是控他矫詔之罪,依唐律合该腰斩弃市!你如此揣度,可是有何凭据?” 司农丞下意识退了两步,隨后结巴道:“我……我要何凭据,是尚食局需拿出牒……牒文来!”李昊丝毫不留气口,“那你就是诬告秦直长了!” “我,我没有!” “你可知若按唐律,诬告当以反坐。” “我没……” “若非控告,你便是抗命不遵,当核大不敬,你自己选!” 两句话,司农丞冷汗刷得流下,一时只在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到了这时,站在一旁的秦直长方才抬抬手,微笑著在李昊面前虚按了一下,神色已显得极为从容。 “这话倒也重了,在下猜想林丞官该是无心之失,是不敢质疑陛下口諭的。林丞官,对吧?”秦直长递了台阶过去,司农丞忙不迭地点头。 言多必失,他刚刚確实落了话柄。 司农丞左右看看,低声道:“秦直长刚刚是说,此乃陛下口諭?” 秦直长微微頷首。 司农丞恍然笑道:“原来如此,刚刚是我没听清,得罪多有得罪。这太仓米便即转拨,明日再换送『上林细米』过来,见谅,多多见谅,哈哈。” “誒,都是为公事嘛……”一个肉笑皮不笑,一个皮笑肉不笑,两人重又打成一片。李昊则是退到秦直长的身后,不再多说多动,只等双方完成所有交接手续。 隨后风平浪静。 待司农寺的诸人离开后,秦直长方才转过头,细细打量起了李昊,冲他笑了笑,道:“好,你很好,年岁不大倒是个机灵的,刚刚说得不错。” 李昊赶忙道:“不敢当直长夸讚,在下只是仗义执言。”不过说著,他话锋一转,立刻向秦直长请求道:“直长,小子腹中飢饿,想斗胆求些吃食。” 秦直长哑然失笑,反倒愈发喜欢小少年的直接了当。看著李昊確实瘦削,他转身衝著田典事训斥道:“便是奚官奴也该好生饮食,尔等因何苛待?” 田典事脸色尷尬,连忙解释。秦直长根本不听,“下不为例,否则我自会与內侍省提上一嘴。”他指著李昊道:“今后我尚食局的差事,他都得来,好好来。” “誒誒,记下了。”田典事忙不迭应著。 语罢,秦直长招呼李昊一起离开,“舍人院离此不远,刚送来些乾粮……” 临走前他吩咐搬运,典膳立刻招呼奚官奴们劳作。人群中,任拓、刘树艺都似见鬼一般,遥遥看著李昊,田典事更是频频偷眼,眼神嫉妒、怨恨,显得颇为复杂。 宫墙边,刚刚离开的宦官此时迴转,凑到戴著冪?的女子身旁,见她看得出神不由得好奇:“怎么了?”女子微微晃头,声音稚嫩中带著一丝清冷,“没什么。” 宦官指了指墙边的物件,道:“贵人可逕自挑选,晚些时候我安排人送过去。”女子盯著李昊的背影看了看,转头低声道,“且再过两日。母妃近来不喜吵闹。” 她想了想,又取了五枚开元通宝,“家中妹妹喜欢甜食,还请多费些心思……” 两人对话间,奚官局一行人已开始了搬运。 足足一个时辰,小山般的东西方才搬运完毕。这时,李昊已被带了回来,正与张典膳攀谈,他手中还捧著个冒热气的小簸箕,嘴角泛著油光,显然是吃了顿好的。 刘树艺等人满头是汗,肚子也已响成了一片,满脸羡慕。 田典事眼角抽了抽,脸上却带著笑,恭敬对张典膳道:“既然活儿干完了,我等不敢叨扰,便即告退。”此时,秦直长已经离开,现场便是这典膳为大。 谁料,张典膳粗著嗓子嚷嚷:“急甚?眾人都累了,歇歇怎地。”李昊也上前两步,將小簸箕递来,朗声道:“秦直长与张典膳酬咱们劳苦,每人一个饵子。” 尚食局到底是实权衙门,对奚官局来说无比难得的乾粮,在尚食局这里不过是直长一句话的事。而这些粮食是从舍人院里分出来的,送去那边的乾粮更是多到富裕。 人与人的差別,真是难以尽述。 眾人闻言先是一愣,见了李昊手中簸箕眼睛都是一亮。 奚官奴饮食很是粗糲,那簸箕中的饵饼则是刚蒸出来不久,热气腾腾,还泛著阵阵麦香。虽一见就是粗麦做的,个头也不大,可平日里眾人哪能吃上这等乾粮? 见田典事没说话,刘树艺当先过来拿了一个,呼道:“谢秦直长、张典膳!”其他人也都有样学样,道谢声此起彼伏,让张典膳肥嘟嘟的脸上满是红光。 一个个奚官奴拿了饼子,便逕自在墙边蹲坐下来,狼吞虎咽。李昊復又將饼子递到田典事、任拓两人面前,模样恭敬。两人都深深看了他一眼,到底也拿了一个。 李昊將空簸箕恭敬递还给张典膳,隨后却將正在啃饵饼的刘树艺扯到一旁,偷偷又往他袖子里塞了个东西,后者愣了愣,偷偷看了眼,竟是个鸡蛋。 “嘿,谢了。” “偷偷吃,莫被旁人窥见。”李昊笑看向任拓,头不转、目不移。 刘树艺连忙將脑袋埋进膝盖后,胡乱剥了壳,大口吃著。曾经他也是个士族公子,可现在为了个鸡蛋已顾不得失態,他含糊不清道:“你,刚刚怎……” 李昊叮嘱道:“咽下去再说话,莫噎著。”吐了口气,感受著腹中充实,李昊开口道:“其实,从工作规范看,刚刚错的是尚食局,而非那司农寺。” “嗯?”刘树艺腮帮鼓胀,不明所以。 “改工作標准和规范,必要上级下发的正式文书,这才是负责任的做法。” “可刚刚你……” “没错,我帮了尚食局。” “为何?”刘树艺已囫圇吞了鸡蛋,愈发好奇。 “因为有把握。尚食局替陛下、太上皇供应饮食,这里必都是当今陛下的心腹。司农寺则不然,只是负责粮食、食材的供应,不少官员该都是太上皇时的旧人。 “况且,尚食局在宫城里,司农寺却是在宫城外。亲疏远近,一见就知。” 新旧交替,摩擦和爭斗必不会少。 如果所料不差,尚食局从厨子到管理层,应该都是李世民秦王府的心腹调任。“入口”的关键岗,他必要掌控。而这些人掌握了“御膳”之权,自然也要立威。 新皇登基三个月,政局已稳,很多事都到了摆上檯面的时候。 司农寺主事者该还是李渊提拔的旧人,预料到可能会被尚食局的新人针对,所以这次派来官员乃是从六品的丞,就是希望压尚食局正七品的直长一头。 否则,这俩部门对接紧密,不该来人互不相熟。 这不仅仅是食材本身的爭论,新旧双方要爭制度,一个要灵活,一个要从旧。这同时也是在爭话语权,爭今后整个宫廷膳食供应的主导权、標准的制定权。 谁进一步,另一方就得退一步。 李昊擦著嘴道:“从长远来看,尚食局是必贏的。因为他们可以直达天听,他们的主官……”见李昊犹豫,刘树艺解释道:“奉御,尚食奉御。” 李昊点头:“奉御是直接服务於皇帝之人,掌握了事情的最终解释权。司农寺纵能胜一时,却胜不长远。毕竟,眼前这可是个特权社会,皇权至上。” 刘树艺微微蹙眉,心中对李昊的决断是有所置喙的。毕竟他自幼学的乃是圣人教诲,这等以“利”为標尺的做法,与他所学有所衝突,可他到底没有开口指摘。 忽然,刘树义又想到了什么,蹙眉问道:“你刚刚,真的只是为了一口吃的?” 李昊扭过头,与刘树艺对视一眼,没做解释。 在他右脚蒲窝麻履(麻布织成,內塞乾草的桶状靴)的外侧,一枚长方形的小木牌正静静躺在那里。刘树艺瞪大眼睛,左右看看,凑到李昊身旁,压低了声音。 “你疯了?!你想过没有,若是被人发现……” “只要你不说,就不会有人发现。” “你到底做了什么?” “这不重要。” “什么才重要?” 刘树艺吸了口气,“放弃你的妄想吧,不可能成功的!皇帝岂是那么容易见的?你连靠近都不能!就算见到皇帝又能如何?越级上告,又以奴告主,先死的是你!” 李昊看著他笑了笑,反问道:“你以为,刚刚为何对你解释了那么多?” 刘树艺愣了愣。 李昊收敛神色:“那是为了告诉你,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只要见到皇帝,就有把握让他豁我为良,说得出,做得到!你问什么才重要?你的態度最重要。 “刘大郎,来帮我。” “別做梦了!”刘树艺忽然有些生气,“一旦被发现,我和你得一起死。” “事情是在下在做,与你何干?你只要帮忙做好谋划、遮掩,其余一切都不需你操心。只要成功了,在下必想办法救你和二郎脱离奚官局。你甘心当一辈子奚官奴?” “说什么大话?” “是否是大话,刚刚你亲眼见到了,敢不敢赌一次?” 李昊凑向刘树义,“这是一个机会。成了,你和二郎都能获救。败了,我自去领死,牵连不到你二人身上。赌一把,一本万利的买卖,不值得你冒一点风险么?” “说得轻巧,你也不过是一介奚官奴,你拿什么来救?” “我的能耐,还有……我的身世!” 刘树艺忽而顿了顿,目光闪烁,“都已入了奚官局为奴,你竟还有这等妄想?” 李昊笑笑:“人没有梦想,与咸鱼有何分別?”刘树艺沉吟不语,眼前这傢伙还真是狗胆包天,非但想要脱去贱籍,竟还想著一举翻身?他一时竟是举棋不定。 就在这时,田典事忽而走了过来,撇撇嘴。 “李二,你和任拓隨我一起去办桩差事。” 第5章 :恩必报,债必偿 “昨夜掖廷永巷有人『走了』。李二,你与任大郎去『送一送』。”田典事皮笑肉不笑地道:“本是该回程路过时顺带办的,可在这儿耽搁了不少时间……” 刘树艺深深看了田典事身后的任拓一眼,忽而想起李昊前几日说的话—— “能给我照拂的人刚刚调走,要杀我的人怕很快会再次动手。” 莫非,真有问题? 不然,为何偏偏又是他与任拓?要杀他的人这是……不打算再等了? 李昊没有拒绝的资格,赶忙起身应下。田典事低声哼了哼,转身便走。刘树艺登时有些急,赶忙叫了李昊一声,可最后也只是对李昊叮嘱:“你,多加小心……” 李昊只是冲他笑了笑,转身快步跟上。 刘树艺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暗自焦急:“若你是错的,不过就是杞人忧天。可若你是对的……又如何能逃得过去?此时人为刀俎,我等皆为鱼肉,要我帮你? “且先看你……能否活著回来吧。” “掖庭永巷”名字很大气,实际很逼仄。这地方就在掖廷宫的宫墙边,是浣纱局与太极宫间的一条长巷,巷子里建有屋舍,供没有品级的低级宫女居住。 这些掖廷宫女与奚官奴类似,也多是罪人亲眷,被罚没入宫,成了贱籍。 所谓“人走了”,便是“人死了”;所谓“送送”,便是“搬尸”。 奚官局掌所有宫人的丧葬,小殮、大殮、营冢、下葬,整个丧葬流程都是这里的分內事。故而,出力气、搬尸体自然也是分內事。一路上,田典事说得详细。 这並非是在为李昊两人解惑,而是他习惯性彰显自己的官威见识。典事、掌固都是奚官局最基层的小官,除了这些奚官奴外,他们也別无他处能去彰显自己。 李昊也正需要这些知识,一路上他既偷偷观察著,熟悉一道道门禁通行核验的尺度,一边又会適时“捧哏”两句,经常会问到田典事的痒处,愈发让他滔滔不绝。 眼见如此,倒是让田典事对李昊观感不错,至少表情已不再似先前那般怨毒。 旁边,身高体壮的任拓始终沉默前行,闭口不语。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连田典事都走得有些喘气,终於到了掖庭宫的那处永巷。田典事站在屋外,冲里面努努嘴,並不打算进去,“一会儿院外寻我,直接去殮尸房。 “本官得去寻掖庭宫的同僚敘敘旧……” 语罢,田典事一刻也不愿在这晦气所在多待,逕自向院外走去,將两个人独自留下来。任拓也不当先走,只在一旁抱著膀子看著,显然是让李昊走在前面。 空气似冷了一分。 李昊冲他笑了笑,吸气、推门,踏步入內。 户枢“吱呀”一声,刺耳难听,像某种垂死生物的哀鸣。 白天,宫女们多被人役使,屋里没有活人,只有一片死寂。 房间很低矮,但又很宽大。 说低矮,是它高度不过两米左右,梁木仿佛压在头顶,显得极为压抑。说它宽大,是这房间很长,顺著永巷的墙壁而建,足有数十米。 一条狭窄的过道,旁边就是土坯砌成的通铺,枯草凌乱铺著。粗看一眼,至少该有三十余人挤在这儿。而这样的房间沿永巷排了一长排,像一片沉默的棺槨。 墙壁单薄,聊胜於无地挡著风。 李昊缩著脖子向前行走,並非全是因为冷。他能感觉到,任拓始终落后一步,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却像沉重的鼓点敲在耳膜。寒意渗进来,周身发冷。 两人一前一后,也不说话。 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压抑的房间里被放大。光线从门口斜射进来,仅能照亮前方几步,更深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昏暗,似择人慾噬的巨口。 早先的意外跌落,今日的特意点名,两人的单独行动。 任拓的沉默,紧跟的脚步,冰冷的眼神…… 李昊慢慢摸索向前,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著身后任拓的每一丝动静——呼吸的节奏,脚步的停顿。在逼仄的空间里,对方堵住了通道,自己几乎无处可逃。 终於,借著门口那点可怜的光向前摸索,直到里间,昏暗的轮廓逐渐清晰。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脸色惨白如纸,模样瘦削,不算漂亮。间色裙外裹著不合身的小袄,静静躺在靠墙的位置,一动不动。 她是被冻死的。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居所,靠墙壁的人存活率会明显降低。 花一样的年纪,可惜了…… 李昊很感慨,却压下心中触动,似当年在学校看著一位位大体老师。 走到那女孩儿的前面,背对著任拓站定。他能感知到身后的目光,此刻像针一样扎在背上。突然,李昊开口说话,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任大哥,谢谢你!” 身后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有些慌乱。李昊回头时,看到任拓正探手入怀,动作突兀地停住,脸上是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古怪,隨即被更深的阴鷙掩盖。 “你谢我什么?”声音沙哑,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带著一种冰冷的质感。 “月初我是与任大哥一起去做活,结果跌伤脑袋。若非是任大哥救我,我怕早已命丧黄泉。救命之恩重於泰山,岂能不谢?” “呵……不用谢我,你不记得跌落前的事了?” “一点也想不起了,但为人在世,『恩必报,债必偿』。”说著,李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任拓,“些许谢仪,还望任大哥不要嫌弃。” 任拓审慎地接过,打开一看,眼前一亮,缓缓咽了咽口水。 “这……你从何而来?” “任大哥莫要多问,快些吃掉,被那姓田的发现可就不美。” “可……可这……” “搬尸这事多是晦气,他急切间不会过来,快吃吧,我替你遮掩。” 任拓深深看了李昊一眼,似乎在做什么权衡犹豫。 隨后,他乾脆一屁股坐在土床沿上,隨便擦了擦手,离那尸体远些,大口咀嚼起来。布包中有三张饼、两颗蛋,他吃得很快,布包飞速见底,他丝毫没打算留。 “好吃么?”李昊面带关切。 任拓没有回应,而是一口气吃完,最后將所有残渣都倒进嘴里。隨后,他才满足地嘆了口气,对李昊道,“嘿,好久没能吃这么饱了。吃饱了……” 他站起身,丟掉包布,从怀里掏出一节磨光、磨尖的骨头。 任拓狞笑道:“才好杀人啊。” 第6章 :救人 骨匕不算长,但磨得很锐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森白。任拓壮硕的身体像一堵墙,站起身后瞬间填满本就狭窄的过道。李昊右脚后撤半步,故作惊疑。 “任大哥,这是做什么?” 任拓长长吐了口气,骨匕在掌心攥得死紧:“二郎,別怪我,要怪就怪皇帝,是他把咱们打成奚官奴。”他將声音忽然压低,像是挤过齿缝,“现在,有人要你死。 “你没得选,我也没得选。”语罢,任拓合身扑来。 “咻!” 匕首带出声响,直刺李昊心窝,动作迅猛,力道蛮横。 李昊几乎是提前就做出反应。 后脚小幅度急速蹬地,身体瞬间后撤半步,同时核心发力,上身流畅地侧闪。微小的移动在狭窄空间內已是极限,堪堪让骨匕擦著他的衣襟刺空。 李昊早有戒备,心念电转。 这副身体很差,比不过曾经那个健身、练拳的自己,年幼、瘦弱,力量、速度和抗击打能力更远逊於眼前的壮汉。硬碰硬的封手不能用,风险高,控制不住对方。 一旦被对方蛮力挣脱,骨匕瞬间就能要命。 他双眼飞快转动,冷静观察著周遭。空间狭窄,通道仅容人错身,左侧是是低矮的土床通铺,上面还躺著一具尸体。站上去直不起腰,也不利於大幅度的踢击。 对方的骨匕虽短,但距离够近,在贴身战中极其致命,拍手也需慎重。 思索间,对方再度刺来骨匕。 骨匕擦过耳畔,李昊矮身滚上床铺,抱起女孩儿尸体聊作遮挡。尸体冰冷僵硬,鼻端的气息令人不安。趁任拓一怔,他丟开尸体,四肢著地在通铺上横移拉开距离。 “任大哥,何必如此?我们谈谈?” “嘿……”任拓不再多话,双眸死死盯紧李昊。 李昊也在盯紧任拓,眸子急动,视线在对手的手腕、眼睛处连番扫过。隨后他踩著通铺低下重心,左手为前手、躬身马步,摆出一个变了形的“警戒式”。 “故弄玄虚……”任拓一步榻上通铺,再度攻来。 就在移动侧闪的瞬间,李昊的前手闪电般刺出!不是拳,而是五指併拢、指尖绷直的標指,直取任拓因前刺而暴露出的右眼!动作短促、直接、毫无花哨。 李昊最喜欢截拳道的效率理念,“连消带打”、“一击制敌”。 “砰”的一声,任拓本能地一声痛吼。 他完全没料到这瘦弱小子还会反击,且身手利落,角度如此刁钻迅猛。他刺杀动作硬生生中断,持匕的右手下意识地回护,身体因失衡和剧痛而微微后仰。 李昊没有丝毫停顿。 任拓后仰的瞬间,李昊再度沉下身体,支撑腿猛然发力,右腿如同鞭子般自下而上、由內向外快速勾踢,坚硬的脛骨狠狠扫在任拓支撑腿的小腿上。 又是一声闷响。任拓整条右腿一软,高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对手门户大开的剎那,李昊后手没有选择攻击,而是猛地推向任拓抬高的持刀手臂,推向肘关节外侧。 任拓下意识鬆了手,骨匕被这一推擦过他的髮髻,跌落在远处。若是他刚刚没有鬆手,这一下用力的拍推將会致命,骨匕会被他自己握著刺进自己的脑袋里。 兔起鶻落的瞬间,两人交手一合,暂时分开,各自拉开距离,都在戒备。李昊有些遗憾,力量还是太弱,速度也慢,否则刚刚足以杀死对方。 任拓的脸因剧痛而扭曲,有些惊疑不定。他揉著眼睛半跪在通铺上,左眼死死锁定面前这个少年。看著他前手再次微微探出,又摆出那个奇怪的拳架。 这小子,哪里学来的把式? 狭小的空间里,粗重的喘息迴荡著,少女的尸体横躺著,少年瘦弱的身躯紧绷著。通铺下的稻草渗出霉湿味,李昊能听到自己心跳撞著肋骨——一下,又一下。 但少年的眼神却异常冷静,映著四周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任拓直起身子,脑袋忽而重重撞上了木樑。他连忙伏低身体,可一时又不好行动,刚往前挪动李昊就踩著满铺稻草飞快后退,他一下地对方復又绕著归来。 他这才发现,狭小的空间,逼仄的环境,对自己並不友好。 李昊:“任大哥,咱们没有仇怨。不如聊聊,谁要你杀我?” 任拓没有说话,他也没去试图寻找那柄骨匕,只是闭著右眼,双手攥拳。“小子,別挣扎了,你太瘦弱了。只要被我捉住,你就完了。过来,我给你个痛快。” “嘿……你大可以试试看。”李昊也不再说话,就在黑暗中与对方对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任拓渐渐失去耐心。他打算拼著受伤也要捉住对方,只要捉住对方他就能掐死这瘦弱的小子。可就在他要动作时,忽而感觉口舌有些发麻。 隨后,他发觉自己咽喉火烧似的痛,肚子也骤然绞痛起来,痛感瞬间变得剧烈,一剎间他甚至已直不起身。变故来得突然,任拓蜷缩下来,抱著喉咙跪倒。 李昊没有放鬆警惕,但却一边观察著任拓的症状一边平静道:“任大哥,你现在是不是咽喉食道严重灼痛,腹部则是绞痛,有剧烈的噁心感,想吐?” 任拓没有回答,咬牙向前挪动,却只是刚刚动作就被痛感打断。就这么动一下,冷汗已经遍布全身。“你……你怎么知道?”刚说完,他立刻便乾呕起来。 “症状很典型,没猜错的话该是『三氧化二砷』,哦,俗称『砒霜』。” “你,你下毒!” “誒,不能这么说,毒是別人下的,东西是你自己要吃的,关我屁事?” “恶毒的小子!” “先聊聊看,任大哥,谁要杀我?说出来,我救你。” “解药,你有解药?给我!” “给我解……”话音未落,任拓“哇”的吐了出来,中毒的症状突发且猛烈。 李昊仍旧戒备:“安心,任大哥,砒霜之毒很难立刻毙命。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你会严重腹痛、水样腹泻,呕吐物带血甚至胆汁,腹泻便中都会开始带血。 “再然后,尿量减少,血压下降,全身酸痛,烦躁不安,头痛头晕。” “別废话,拿解药……” “再之后,没人救你的话,你会昏迷、抽搐、因呼吸中枢麻痹或循环衰竭而渐渐死亡。这个过程很漫长,大概一天左右,慢的话要两天。过程会非常痛苦。” 李昊说到这顿了顿,笑道:“我可以救你。” “救我,求你救我……”腹痛如绞,任拓又觉得舌头髮麻,几乎难以说话。 “你得了我的承诺,我救你!说,是谁要杀我!” “田,田典事!” “区区一介典事,他不够资格。你背后的人是谁?你入奚官局却没被人欺辱,必是有人在保你,说!是谁?!谁给你额外的食物?是谁把你养了起来?!” 短暂的犹豫,可身体的痛苦折磨来得太过剧烈,任拓到底还是开了口,“是奚,奚官丞……”任拓发觉舌头已十分麻木,说话已经不太利落。 “哪一个?!”李昊厉声喝问。 “汪……汪……”这不是狗叫,是一个人的姓氏。脑海中,某个眉毛灰白、慈眉善目的老宦官一闪而没。奚官局有两位奚官丞,正九品下的小官,姓汪的口碑不错。 李昊闭上眼,脑海中又闪过了“书令史”杜勘,拼图又多了两块…… 他长舒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锐利如刀。 眼见任拓的症状愈发严重,李昊终於鬆了架子,却还是与对方保持著距离。他蹲在通铺上,微微蹙眉:“你说话不利索,是不是觉得口舌四肢发麻、呼吸困难?” 任拓强撑著点了点头,眼中却出现了些许希望,这个少年似乎真懂毒理,那他应该真的能救自己,他颤颤巍巍地伸著手,含糊道:“揍……揍我……” 李昊“呵”了一声,先跳了下去。 他绕过任拓寻到那枚骨匕,塞到左边靴筒里,边走边道:“不止是砒霜,你的症状不对。里面应该还加了乌头碱,这玩意0.2毫克就能让人中毒。 “下毒之人是往大剂量加的,否则你毒发不会这么迅速。” 任拓此时已说不出话来。 李昊从过道向外走去,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放心,我说话算话,自会救你。可能不能活下来,要看造化。”说著,他开始向外跑去。 一边跑,李昊一边大声喊道:“快来人啊,救命啊!有人中毒啦!” 求救也是救,李昊並未食言,他从未说过自己有解药。 任拓伸著手,呼吸急促,目眥欲裂。 “哇”的一声,又是一轮呕吐。这次,呕吐物里带著鲜红的血…… 第7章 :入伙 “汪公啊,怎会闹成这样?” 腊月廿四的早晨,殮尸房里,著深青官袍的中年官宦遮著口鼻,將视线从任拓怒目圆瞪、狰狞不已的尸体上挪开。他回身看向奚官丞汪明,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汪明半躬著身子,语气恭谨:“魏公,这事確实蹊蹺,容卑职再去查一查。” 魏尘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蹙眉道:“死一个奚官奴確不是什么大事。可汪公当知,大典大宴在即,宫里若是出了毒物……这事儿,可就不是能轻易了结的。” 汪明连连点头,道:“魏公所言极是,故而卑职认为——他合该还是病死的。您觉得呢?”魏尘愣了愣,旋即敛容:“病死最好,汪公你可是老人,得用心些。” “您说的是,卑职怠惰了。” “哼,”魏尘怒意一闪而过,似吩咐又似警告道:“倘若再『病死』一个,这事怕就压不住了。今上可不太一样,眼里容不得沙子。”汪明躬身送行,依旧满口应承。 直到魏尘出门走远,汪明表情都是温和恭谨。许久后,他才回头看向任拓的尸体。灰白的眉毛轻轻抖动著,他脸上的表情霎时消失,嘴角陡然压了下去。 此时,前往內侍省的路上,刘树艺正走在李昊的身旁,脸色凝重地问道:“为什么?”话题是突然开始的,没有前言、没有后语,但刘树艺没有再加丝毫的修饰。 李昊此时显得惶恐,心事重重,忧虑万分。表情里两分惊慌、三分害怕、五分忐忑。將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突遭大变演绎得入木三分,即便此时並没人专门盯著。 李昊心中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这叫什么?这叫“演员的自我修养”。 听到刘树艺主动开口,李昊勾了勾嘴角,“大郎何必明知故问?你该信我了。”言下之意没有出口,但刘树艺自是懂的——有人要杀我,但被我反杀,正如前言。 事儿我必须要做,本领你已得见,还犹豫什么? 刘树艺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你让我怎么信你?”言下之意同样没有出口——如此荒诞之事,前因如何?经过如何?任拓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什么都没弄清楚,自己现在一头雾水,如何能轻易决策? 李昊故意左右看了看,低下头缄默不言。刘树艺见状也抿起了嘴,没有再问。 此刻人多耳杂,容后再议。 斜后方,少年刘树义一脸兴奋,他猜测兄长和李二郎怕是要做一件大事。 奚官典事回头瞪了一眼,队伍重又安静下来,在寒风中沉默的走著。此时已是腊月廿四,元朔大典、丁亥大宴都已进入紧张的筹备阶段,宫中处处都需要人手。 现在,是整个內侍省最繁忙的时候。 按理说,这个时候,身为宫闈局新任局令,封君遵是不该走开的。可他还是忙中抽空寻了个藉口,偷偷来到了奚官局。他一路没有惊动旁人,逕自去了殮尸房。 今晨听闻任拓身死,他便一直心绪起伏,脑海中不断迴荡著少年那晚说的话。 很多事,他要自己来做个確认。 按奚官局的规矩,奚官奴、掖廷婢若是横死,冬日该停尸三日、春秋两日、夏一日,太常寺会命太医署派医官入宫,验明死因,隨后才会封入松棺,运至霸上掩埋。 此时奚官局上下都在外派忙碌,他这个前任局令却得暇折回,刚好来查看尸体。 然而,殮尸房內空空如也。 昨日奚官局、掖庭宫分別死了一个人,可现在却连一具尸体也没留下。封君遵默默环顾一圈,召来殮尸房掌固,语气平静地问道:“昨日送来的尸体呢?” 掌固恭敬回答:“稟局令,汪丞官说大典在即,宫中不宜停尸,命发派走了。” “哦……汪丞官的安排,那我就放心了。” 封君遵嘴角带笑,眉峰却微微抖了抖,隨后不经意般再问:“医官可来验过?”“验过,”掌固答道:“来看了一眼,说是『病故』,已籤押帐簿,报与內寺伯。” 封君遵微微頷首,掏出十枚通宝递过去,对掌固吩咐:“莫与旁人说我来过。” “嘿嘿,谢局令。但且宽心,卑职绝不多嘴。” 封君遵点头走向门口,眸光映著惨澹日光,却是一连数变,“確有其事?” 夜色如墨,太极宫西北,奚官局一间偏僻的屋舍內。 窗缝被旧布死死塞住,桌下燃著炭盆,炭火舔舐著、摇曳著,將老、中、青三个围坐的人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影子被火光拉长、扭曲,宛如鬼魅。 杜勘手指重重叩著桌面,声音压得极低:“杀一个奚官奴,竟能闹出这么大动静?若非我与丞官及时打点,將『毒物』的事生生压下来,你可知会是什么下场?” 田典事眼神闪躲,可还是梗著脖子道:“杜令史,那毒物听说是您……” “嗯?”杜勘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不错,毒物是我放的,可你难道就没有责任么?若非你在翠华殿失手,让这小子又活了过来,我至於要冒险替你扫尾么? “你就不反思反思?我该看到的,是你的用心,是你的自省,不是你的搪塞!” 田典事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却满是不服。 “第一次时,”他声音尖细而阴鷙:“我分明探过他的脉息,確已气绝!任拓力大,给他后脑那一下,骨头都陷进去了,绝无幸理!又从那么高的地方栽落……” “绝无幸理?” 杜勘嗤笑一声,嘴角的讥讽毫不掩饰,“你是说『人死还能復生』?还在这虚言狡辩?一次不成,两次不成,偏是这次还折了任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田典事麵皮涨红,想要爭辩,却见老人终於抬起眼皮,目光冰冷扫了过来。 火光在他眸中跳动,却映不出一丝暖意。 “好了。”汪明的声音不高,语气也显得平淡道:“有什么可爭的?没杀掉,那便再杀一次。”两人同时一凛,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 老人压抑著咳嗽,轻描淡写,“无非是折了把『刀子』,又不止一个。你二人儘快商量出个计划,报给我定夺。届时杜生安排,田生盯紧,务必万无一失。” 田典事嘴角抽了抽,提醒道:“今日魏公特意警告过,若是再来一次,这……” “他是新官,在奚官局没有根基。出了事,他也没有选择,只能帮忙遮掩,无需理会。”老人眼神幽深,缓缓道:“你们自己想办法。总之……” 老人指尖一下下点在桌面上,一字一顿,“李二郎必须死。” 杜勘迟疑片刻,问道:“那位贵人,为何非要杀他?” 田典事也有疑虑,等待著解释。老人却只是哼了一声,“现在才问,不觉得晚了点?长安城的房產、城外的土地、大把钱帛……该收的,不该收的,你们都收了。” 两人下意识別过脸,显得不自在。 老人冷冷道:“最迟元朔之前,必须有个结果,否则……” 这也没几天了! 两人吞咽了一口,却不敢反驳,只是同时低头应“唯”。 同样是在夜里,奚官局聚居的通铺墙外,刘树艺兄弟俩听了李昊的讲述,陷入了沉默。险象环生的故事,胆大包天的计划,都让刘树义显得很兴奋,频频看向兄长。 少年心性,最热衷的便是冒险和盲从。 刘树艺则沉默了许久,再度问道:“你真有把握?”李昊没有回应,只是盯著他:“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不想试试?”星光闪烁,刘树艺眸中的光彩亦在闪烁。 李昊补了一句,“你们只需帮我出谋划策,稍作遮掩。反正真出了事,我自顶在前面。”终於,清冷的寒夜里,青年吐了口气,轻轻道出声“好”。 隨后,他復又吸了口气,“说说你的计划。” 第8章 :重剑无锋 “这就是你的计划?!”刘树艺瞪大眼睛看著李昊,嘴角忍不住有些抽搐。 李昊认真反问:“有什么问题?” 旁边刘树义也好奇地看著兄长,他觉得李二郎说的挺好。 刘树艺深吸一口气,確认道:“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的全部计划就是靠偷来的腰牌、衣裳混过门禁,一路抵达东宫,一路走到丽正殿,见到皇帝,获得赦免?” 看著李昊頷首,刘树艺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心中开始疯狂吐槽和后悔。 简直儿戏一样,这能成么? 自己真要陪著这傢伙发疯? 李昊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笑了笑:“越精密的仪器越容易出故障,越复杂的计划越容易出紕漏。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我行动只一个人,计划越简单才越可行。 “况且,计划的关键也不只在我,而在今上。记得令尊晋阳起兵前曾点评过陛下,『大度类於汉高,神武同於魏祖,其年虽少,乃天纵之人。』 “哪怕我计划中稍有些僭越逾矩,可只消最终能说服陛下,他必会宽宥。” “就是!兄长。李二郎想得周到哩,他或许真的能成。”旁边,刘树义连声讚嘆,兴奋得摩拳擦掌。刘树艺狠狠瞪了他一眼,有些无奈於自家弟弟的乐观天真。 不过,大道至简,刘树艺確实也被说服了几分,开始正视这个计划。对於当今陛下,他確实观感复杂。对於父亲刘文静的死,他始终耿耿於怀,觉得是有人见死不救。 可转念一想,李昊说的也不错。他父亲在世时,確实对今上推崇备至。据说当年刚刚平了薛仁杲,皇帝便敢与他们兄弟同行射猎,无所疑间,確实豁达大度。 而今又有魏徵、王珪、冯立、薛万彻等例子摆在身前,李昊所为也不算离经叛道。只要李昊最后能见到他、说服他,或许过程中些许冒险和紕漏也都能得到宽宥。 可是,能见得到么? 思忖小半晌后,他对李昊道:“若你真要按这个计划行事,元朔大朝会你就不要考虑了。晴天白日,百官在列,眾目睽睽,你不可能有浑水摸鱼、靠近皇帝的机会。 “执扇有宫闈局、张设有內府局、鑾驾有內仆局,出入宣传有內给事……这等场合之下,內寺伯会不断纠察。每个角色都会被盯得很紧,不允许一丝一毫差错。” 也是…… 李昊略有些遗憾,嘀咕道:“若如此,那就只有丁亥大宴一个机会?” 容错率平白低了百分之五十…… “不,”刘树艺也知道李昊的记忆有缺失,提醒他道:“除了丁亥大宴之外,除夕夜按惯例也会设宴守岁。不过规模、时间都会短些,以免耽搁了元朔的大朝会。” 除夕守岁? 李昊双眼一亮。刘树艺顿了顿,神色凝重地补充,“你若执意行动,时间只能选在这两次宴会。不过我必须提醒你,奚官局的身份不能接近大殿,届时只能更换。” 李昊微微頷首,对此有所预估,“宴会期间,都有哪些身份可用?” “身份很多,可我不觉得你能拿到。”刘树艺语气轻蔑,“登堂入室的活儿都有专人盯著。尚食局试毒、呈送御膳;宫闈局掌执扇、仪仗;內府局管灯烛、张设; “太常寺下內教坊、太乐署两部门负责宴乐歌舞。 “千牛卫护隨、內寺伯纠察。便是端菜递酒,也是要掖庭局中的高品宫人专门负责。这些身份都有机会。”他嗤笑一声,再度泼了冷水,“可你能弄得到么?” 刘树艺盯著他:“况且,每时每刻,皇帝身边都有无数人围绕、隨侍。哪怕你进了显德殿,又如何?千牛府备身在外、大殿內眾目睽睽,你跑去与皇帝求饶告请?” 话没说完,可言外之意他早已重复了无数遍——没机会的! 李昊沉默片刻。 要在国宴之中接近皇帝不说,还得创造环境、机会,爭取与李世民独处,並说服李世民豁免他的贱籍。他確实感受到了难度。可他隨即笑著道:“我必会办到。” 没有別的机会…… 刘树义两眼放光,听得激动不已。刘树艺则微微吐了口气,“祝你好运。” 李昊笑了笑,抱拳行礼。 夜宴前后,各部门的宫人、服务人员都要频繁从太极宫穿梭,出入东宫忙碌。这种情况下人多眼杂,门禁也会跟著放鬆,自己应该可以趁著这个机会去浑水摸鱼。 至於混进去后如何见到李世民,见到后又如何去说,那就是另一个计划了…… 李昊心中瞬间打定主意——除夕夜先去踩点,丁亥夜正式行动。当然,若是除夕夜机会非常好的话,他完全可以当机立断,如此就能多得一次机会。 “对了,太子的崇教殿守御如何?”李昊似不经意般问道,可就在这时,房门处突然传来了动静。一个有些尖细的声音朗声斥问道:“李昊?李二!死哪儿去了?” 李昊登时警觉,他看了刘树艺兄弟一眼,低声道:“我先过去,你们隔百息功夫再回去,旁人问起就说是去『行圊』。”见两人点了点头,李昊才起身折返。 此时,房间里眾人早已睡下,可来唤人的掌固丝毫没有理会,大敞著屋门,任冷风呼呼灌进简陋的茅舍,將本就不多的热气尽皆吹散。没见到李昊,他脸色很不好。 “说,李二人呢?差事在身,谁耽搁得起?!” “誒?董掌固,您是在寻小子么?”正逼问间,李昊揣著手,忙不迭地小跑而回。 “小贱狗,没事乱跑,害我苦等。”那姓董的掌固见了他颇为恼怒,登时抬腿要踹他。李昊口中连连道歉,却是微微侧身,让开对方飞踹,极自然地接了一个长揖。 董掌固一脚没能踹中,反倒“嗷”了一声,劈了大叉摔倒在地。李昊连忙“大惊”,赶忙上前搀扶,“董掌固小心,冬日地滑,可莫要为在下这等人伤了身体。” 虽然不会扯到蛋,可这一个大叉到底是够疼的。 董掌固脸色惨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屋內有细碎的笑声传出,惹得他愈发恼火。可伸手不打笑脸人,此时看著李昊一脸关心,对他又搀又扶,他到底是不好发作,骂咧咧道:“走吧,汪丞官要见你!” 汪明? 李昊心头警铃大作,可想了想还是点头应下。跟著对方向外走去。 刘树艺兄弟隔了一会儿回来,恰看到两人一前一后,正行向奚官局的廨舍。刘树义登时忧心,拽了拽兄长的衣袖,“阿兄,这可怎么办?会不会是汪明要……” “闭嘴,隔墙有耳!” 刘树艺颇冷酷的打断弟弟的话头,“莫要操心,你我不能自陷险地。”见弟弟还是一脸忧虑,刘树艺嘆道:“安心。就算是要杀人,汪明也不该这么堂而皇之。” 一刻钟后,李昊被带到了奚官局的廨舍堂屋之外。董掌固通稟时姿態极低,满脸諂媚,连带著对李昊都多了些好脸色。李昊心中揣度著,一进门就忍不住眉头一挑。 屋里坐了六个人。 上首处,前任奚官令,而今的宫闈令封君遵坐在主位。下首处,奚官令魏尘、裴凡分座左右,老神在在。奚官丞汪明闭目养神,书令史杜勘与典事田磊小心作陪。 对奚官局来说,这算是大场面……一瞬间,李昊心中大概明白了封君遵的来意。 因为任拓之死,对方想来是察觉到某些端倪,决心要对他进行保护。 否则,不论是谁要见他,都不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可李昊心底却並未如何欣喜,反倒有些忧虑。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个时候? 可別坏了他的计划…… 心中想著,李昊表面却是装作惶恐,连忙叉手行礼,“奴李昊见过诸位郎君。” 这时,封君遵侧头看向左侧,指著李昊,对新到任的魏尘再度介绍道:“魏公,这便是李昊。其人年十五,尚未冠礼,却又生得体格强健,正符合此番调派所需。” 此时以左为尊,虽然两位奚官令都是正八品下,可魏尘乃是奚官左令,正是名义上的奚官局新任局首。他上下打量了李昊一番,满意笑道:“倒確实是英俊伶俐。” 嗯? 这是要做什么? 李昊摸不到头脑,可自也无人来替他解惑。此时,所有目光都已投在他身上。 第9章:差事(感谢 烂柯的大幻想家_ 对《烽起晋末》的盟主打赏) 魏尘点评了一句后频频頷首,似对李昊颇为满意。李昊看著封君遵的表情猜测,对方该是替自己揽了一个差事?可什么样的差事,值得奚官局一眾高层齐聚於此?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奚官奴而已。 封君遵这是……在为自己张势? 封君遵旋即抚掌笑道:“如此,那便定了?”魏尘却是顿了顿,看向另一边的奚官右令问道:“裴公以为如何?”另一人赶忙拱手回应:“殿下之命,岂有异议?” 魏尘还是没回答,接著去看汪明,再对他问道:“汪丞官,又以为如何啊?” 李昊偷眼去看眾人,心中则飞快盘算。 这个差事该是事关重大,涉及到了奚官局內部的权力布局?魏尘是新官,他要立威,所以当前探问是在向汪明施压?要藉助这个差事从汪明手中分权? 这个差事既能救我,又能帮到魏尘,藉助他手中的权力震慑汪明等人…… 李昊偷偷瞥了封君遵一眼,“为了帮我,他倒真是费心了。” 汪明是席间最年长者,一直在闭目养神,闻言后似乎才从瞌睡中醒来,隨后笑著叉手反馈:“敢劳魏公动问,卑职自当听从上官吩咐,按理不敢有异议。不过……” 白眉下,那双眼瞥了瞥李昊,又扫了封君遵一番,精光四射。 “如今大宴、大典在即,料想宫闈局正缺人手。况且,奚官奴外出做事,照例也该由奚官典事、掌固带领。卑职諫言,不若由本局派人襄助一併操持此事,如何?” 封君遵拱手笑笑,“汪公久在宫中,最能体谅我之难处。唉,两场大宴、一场大典,著实是耗人心力。这宫闈局的人手也確实是捉襟见肘,否则我怎会来此要人? “不过,长乐门那儿的情况,汪公该也清楚。若非殿下仁厚,特意吩咐要妥善照料,谁敢轻易过去?故而,只能是宫闈局牵头。此事没得奈何啊,否则我岂愿费心? “我也在奚官局任过职,懂得规矩。一应借调文书,自会照章补上。” 说到这,封君遵再度笑道:“汪公好意,本官心领。”不等汪明再说什么,魏尘立刻接话,盖棺定论:“唉,无非是调几个中奴过去。既如此,事情便这般定下。” 裴凡目光左右打量著,也跟著笑了起来,頷首附和:“確该如此,確该如此。” 汪明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哈哈”一笑,頷首应道:“魏公所言极是,我过虑了。”堂屋內一团和气,喜笑顏开。他垂下眼瞼,袖中拳头悄然攥紧,復又鬆开。 屋中炭盆忽而爆起一丝火星,噼啪轻响,映得汪明眼中精光倏忽而逝。 李昊似被忽略在了堂屋正中,没人在意。 此时,通过眾人的言语交锋,他已勉强在心中拼凑出了事情全貌。 如他先前所料,这差事该是个萝卜坑,是封君遵为了救他才设计出来的。若无意外,差事该是挑选一批相貌不俗的“中奴”,隨宫闈局去所谓的“长乐门”劳作。 封君遵口中的“殿下”不可能是某个王爷,只能是当今皇后长孙氏。事情是从“殿下”口中吩咐,他作为宫闈令承了皇后的“中宫令”,以此为由来奚官局调人。 汪明久在奚官局任奚官丞,主管奚官奴的劳役,是奚官局內的实权官。奚官右令裴凡据说主管宫人丧葬定品事宜,不太管理奚官奴细务。魏尘新来,想要快速掌权。 如此,魏尘与封君遵一拍即合,做主调人,同时將李昊剥离汪明掌控。裴凡事不关己,不愿与魏尘、封君遵发生齟齬,乾脆撒手不管。汪明想要一爭,可力有不逮。 再加上今天这等架势。 封君遵是借了皇后之势、魏尘之势在暗暗施压,汪明选择暂避锋芒。 这確实值得欣喜。 不过…… 李昊悄然抬头,正迎上汪明掠来的目光。老宦官此时嘴角带笑,隨口应和著,仍是一团和气的模样。可那双灰白眉毛下,一双眸子异常沉静,分明是无半分笑意。 座位上,几人又寒暄几句,隨后封君遵起身团团一礼。 “多谢诸位同僚帮衬。这人选便即定下,明日我安排人带他们过去。”语罢,封君遵没有再与李昊说什么,告辞后逕自离开。只是经过李昊身旁时,对他微微頷首。 很快,李昊也被打发回去,似乎叫他过来只是为了旁观奚官局的內斗过程。 可这也更印证了他的猜测——封君遵就是专门为他而来。 刘树艺兄弟俩都还没睡,见到李昊归来,他俩立刻又爬起来“行圊”。三颗脑袋凑到稍远处的墙根下,李昊言简意賅的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刘树艺闻言嘆了口气。 “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刘树艺看向李昊,“你也能看得出,封公是为救你。有了这趟差事,汪明等人该不会再对你出手。你可以放弃你那冒险的计划了。” 说著,旁边的刘树义低下头,表情中流露出强烈的遗憾。李昊不会再被迫害,自然也就没理由再去冒险。可如此一来,他与兄长也自然没有机会脱离奚官局。 虽然李昊成功的概率本就渺茫,可到底是个机会啊。 这些年里,从小到大,这是他见到的唯一机会。 谁料,李昊却果断摇摇头,对刘树艺道:“不,计划照旧。” 兄弟俩齐齐愕然,只是一个惊喜,一个疑惑,刘树艺纳罕问道:“为何?” “还是那句话,我要对自己的命负责。”李昊回答得斩钉截铁。 封君遵为了救他,確是煞费苦心。可是万一呢?万一汪明不顾封君遵的警告,还是要冒险动手呢?况且差事总有结束的一天,之后呢?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么? 只有早一日摆脱奚官奴的身份,他才能早一日彻底安全。他不是来做奴婢的。 三人对话的同时,奚官丞廨舍內,另外三人也在对谈。 杜勘抿了抿嘴,担忧道:“汪公,那封君遵是有备而来。我家今日收到一封书信,信中已详细列明了我家、妇翁家、兄弟家的情况,语带威胁,我实在忧心……” 田典事也赶忙道:“对啊汪公,我父母也托人给我带话,让我切勿在宫中为恶,以免累及家小。这封君遵在宫外必是有帮手的,他们在威胁我等啊汪公!” “那又如何?”汪明隨意笑道:“別忘了你们当初收的东西、做的承诺。” “可是……” “没有可是!” 汪明沉声道:“封君遵能使人威胁你们,那位贵人同样也能威胁你们。你们以为这差事算什么?只是跑个腿?呵,买命的差事还想反悔?做不好就得拿命去还! “开弓,岂有回头箭?” 两人相视沉默,各自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沉的无奈。 良久,杜勘沙哑著开口:“汪公,这事儿乃是殿下交办,万一出了意外……我等如何交待?且那封君遵到底已把差事接了过去,宫闈局牵头,我等不好插手啊。” “如何交待,无需你们操心,只管把事情办好。”汪明哼道:“差事確实是宫闈局牵头,可这三个名额都是我奚官局的,你们让另外两个人生病告假……很难么?” 话说到这,杜勘、田典事齐齐一凛,自然都懂了。 他们要塞两把“刀子”进去。 田典事咬了咬牙,“汪公,何时动手?” “除夕,”汪明闭上眼,平和道:“到底是要有所顾虑,就选在这一日吧。事近新年,宫中喜庆。料他魏尘也好,封君遵也罢,都不敢拿这等事去恶了贵人们……” 寒风卷过廨舍窗缝,吹过空旷宫闈,呜咽如泣。 通铺榻上,乾草堆里,李昊下意识蹙紧了眉头。 第10章 :除夕 雷电劈落,女人的脸被映得惨白:“李律师,帮帮我儿子,他才周岁。都说你最擅长医疗案件……”李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十指交叠,犹豫片刻后,抿抿嘴。 “这家中西医结合医院是三甲,院长是省医学会主委,鑑定专家库一半是他的学生。另外,我也是……这个案子我有利益衝突,风险又太大,会得罪很多人……” 他缓缓將病历本推回去,避开了对方红肿的双眼:“对不起,我不能冒险。” 女人开始嚎啕,撕心裂肺。哭声、雷声、雨声伴著各种怪异的声响激烈起来。 霍然间,李昊睁开眼。 通铺照旧,窗外的寒风依然。 额头冷颼颼的,他长舒一口气,喟嘆著这场梦。身旁,刘树义仰著头、张著嘴。小小年纪,呼嚕声却是震天响。索性睡不著,李昊也就枕著双臂,逕自思考。 一连五日,眨眼已是腊月三十,今日除夕。 封君遵突然插手,確实震慑了汪明等人,可如此一来对他的计划也造成了阻碍。每日里他的起居轨跡已被框死,奚官局、太仓、长乐门三点一线,別无活动的空间。 他已没了机会,无法再去偷什么牌符衣裳。 长乐门位於太极宫南端,是紧邻顺天门东的侧宫门。从长乐门北入恭礼门,再北入虔化门,即可进入內廷。这里,原本属於外朝进入內廷的三条主要通道之一。 不过,凡事总有两面性。 若由长乐门折去东宫,一口气能省去至少六七道门禁,更能节省无数时间脚程。 今日除夕……福兮、祸兮? 要行动么? 这几日向长乐门搬运物资,身旁总有两个奚官奴,一个宫闈局的掌固在侧。人多、眼杂,一旦从长乐门折去东宫,他就只能设法甩开这些眼睛。 很危险,而且一旦如此,就再无转圜余地。 没时间多做准备。他现在手里只有两枚牌符,两套衣裳,太少了点。准备不足就会带来焦虑,这让李昊心底始终有些不安。好医生、好律师,可都是准备出来的。 今日便动手? 还是再等两日,等到丁亥大宴? 一眨眼,四更的梆子声便已敲响。条件反射似的,通铺中呼嚕声霎时一停,眾人俱都忙不迭地爬起穿戴。刘树艺看了看李昊,小声问:“如何,你要今夜动否?” 李昊没急著回答,一边给自己穿戴得臃肿,一边继续思忖。 新年一过,长乐门的差事就该会结束。届时,自己的空间可以再得拓展。而且还能再多得几日时间以作准备。太仓、掖廷这两处门禁並不算严,自己有把握过去。 大宴之时、黄昏行动。只要不靠近李渊的寢殿,其他太极宫的门禁也相对宽鬆。 果然,还是再准备妥当为好。 想到这,他微微摇头,让刘树艺稍稍鬆口气。 不多时,奚官典事们便已到了门口,刘树艺兄弟与其他室友多去了別处劳作。李昊则独自行向奚官局东南,宫闈局的掌固和另外两个“中奴”会在灶房门口集合。 因差事的特殊要求,他们可以在此吃顿饱饭,再洗漱乾净。李昊来得早些,见另外三人未到,先与灶房討了盆温水,自行洗漱,蹲在门口用手指搓著青盐刷牙。 开始时他还颇为放鬆,可不自觉的,李昊目光渐凝。 另外三人俱都到了…… 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奴”凑到宫闈局掌固面前,叉手道:“孔掌固,严彬、邓卓两人昨夜吃坏了肚子,今朝爬不起了。田典事命我二人来替班,还请您多多海涵。” 孔掌固蹙了蹙眉,不耐道:“腌臢,恁多事项。你们先去洗漱,莫误了事。” 两人忙不迭跑向灶房,与李昊擦肩而过时,几人的目光倏尔一碰。 巧合? 李昊回头一瞥,心中暗自戒备。 可是宫闈掌固在旁,今日又是除夕,汪明等人不该冒险的。 隨后吃了朝食,一路行走,李昊见这两人也无甚异动,稍稍放下心来。 在长乐门与恭礼门之间,有一处院落,本是散布著不少屋舍。这里原先是为外廷官员所留,供其值宿、备班。可今年六月初七,这里迎来了一家新的住客—— 前太子李建成的太子妃郑观音,连同李建成的五个女儿。 按惯例,奚官奴是不能替宫內女眷服务的,男女大防总是忌讳。可郑观音和她的女儿们自是例外。作为特殊的皇亲,长乐门中並未配备专职宦官,要靠宫闈局看顾。 也因此,才有了李昊几个奚官奴的差事。 前几日搬运米粮布帛,今日则要搬运菜蔬时鲜,三个中奴各自挑著担子,一路到內侍省外永巷,自左库藏中直取物资,再从內侍省向东,连过门禁,行向长乐门。 入院,开仓,入窖。隨后再在院中洒扫,清洁。过程里,郑观音和女儿们都未露面,只院门口的几个监门禁军在旁监督,替他们开闭院门,一切事情也都有条不紊。 日光偏斜,渐至黄昏。 跑到第八趟时,已是华灯初上,几人累得够呛,可总算是做完了差遣。 此时,一个戴著冪?的高挑女孩儿走到阶前,对孔掌固盈盈一礼,道了句谢。她端个簸箕过来,里面有四枚蒸好的饵饼。隨后,又悄然递上五枚开元通宝。 不知是为什么,李昊总觉得冪?后似有目光射来,那个女孩儿在盯著自己。 呵,男人啊,果然人生里满是错觉。 “多谢贵人赏赐,祝贵人安康。”孔掌固平声道谢,隨后撇撇嘴,与眾人各自拿了一枚饵饼离开。李昊一切都隨著大流,出了院门,辞別禁军,便大口吃起了饵饼。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而响起。 “孔掌固,可让我一顿好找。”田典事似乎就等在门口,见了孔掌固连忙道:“汪公命我来,说除夕大宴將开,宫闈局必缺人手。若做完差事,你赶忙回去。” 孔掌固有些为难,“可是,封公那里……” 田典事笑著道:“这长乐门的差事已毕,只是需將这几个奚官奴带回,哪里还用劳您亲往?封公巴不得您早早回去,我在这里,自带他们回去便是。大宴要紧啊。” 说著,他又低声劝道:“长乐门的差事做得再好,也比不过大宴的一丝辛劳。” 孔掌固登时动摇起来。 旁边,李昊咀嚼的动作放缓,旋即又骤然恢復如常。他貌似隨意的左右探看,发现另外两个“中奴”正都死死盯著他,目光如刀似剑,若有实质…… 第11章 :夜奔 夜幕降临,星斗闪烁。 东宫显德殿里,丝竹渐起,黄钟大吕,声声远盪。 田典事听著耳畔縹緲之音,摇头晃脑,“钟磬齐鸣,庄重肃穆。嘿,你们怕是不懂。此时王公大臣刚入显德殿,奏得乃是《舒和》大乐,过一会儿將改奏《休和》。 “嘖嘖,太乐署新定的雅乐,美啊。宴中还会穿插『侲子乱驱妖』的儺舞……” 今夜大宴,东宫典膳需要大量人手,尚食局在太极宫东侧,於是一路上都能见到尚食局的人在向东宫行去,李昊还看到了秦直长这位熟人,可他到底没能开口招呼。 两个魁梧中奴一左一右、亦步亦趋,隱隱將李昊夹持在中间,两双眼睛死死盯紧了他。黑夜里,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下敲打著耳廓、一声声凿击著心房。 渐渐地,四人脱离了监门禁军的视线,行人渐稀,路越走越显得荒僻。 李昊忽而笑了笑,开口讚嘆道:“田典事果然见多识广,这宴会雅乐、仪程竟是娓娓而谈。可是……”他故意扫视一圈,“咱们走的……好像不是回奚官局的路?” 田典事“哼”了一声,戏謔道:“先隨我去趟弘义宫,有些差事还没做完。” 李昊抿了抿嘴。 弘义宫是武德五年所建。李渊为了嘉奖李世民,在钦赐了天策上將府之外,又特意在太极宫西侧营建的“秦王西宫”,与当时的“太子东宫”相对,以彰其功勋。 可李世民早已登基,举家迁至东宫,弘义宫早就荒弃。不止如此,原身上次被任拓袭击,也是在弘义宫遭的毒手。西宫空置,几无余人。山水雕凿,格外幽静。 真是个杀人埋尸的好去处…… 李昊无声嘆了口气。 突然,他抬头向天上一指,大叫道:“看,神仙!” 三人下意识抬头愣神,李昊则猛地向前一窜,趁两个中奴还没反应过来,登时將田典事扑倒在地,抱著他滚了一圈后半跪起来,从靴筒中抽出骨匕,抵在他的喉间。 “哎呦……” “抓住他!” “都別动!” “李昊,个直娘贼,你作死……” “你们进前一步,他就得死。” “放开典事!” “不信?” “別,別过来!” 兔起鶻落,李昊死死勒住田典事脖颈,骨匕已在他颈间扎出血来,让田典事瞪大了眼睛,慌忙阻止两个中奴近前。此时,四人所在的位置已没了旁人,四下寂静。 李昊挟持著田典事,顺手抓了把土。慢慢起身,用对方挡住自己的身体。 “李……二郎,你这是作甚?”田典事仰著头,小心陪笑道。两个中奴也一左一右拉开距离,其中一个格外魁梧的傢伙缓和了语气,“李二郎,莫做傻事,放人。” 李昊不理,只是缓步向后退著,低声问道:“是谁要你们杀我?” 田典事脖颈出了血,惊恐地瞪大眼睛,大声道:“无人害你,你想多……啊!”话没说完,李昊已用力推动骨匕。驴骨磨製的匕首格外坚硬,尖头已深入皮肤。 “不说,就死。”李昊贴著他的耳朵,语气比此刻的冬风更冷。 “是……是汪丞官之命,我等是奉命行事,没有办法啊。” “他为何要杀我?背后还有何人?” “没了,我人微言轻,如何知道?” “不说?” “说,我说!別捅了,別捅了!”田典事感知到异物刺透皮肉,心胆俱裂,“是赵,赵郡王府的门客,那人叫李侑,请汪丞官帮个小忙,也给了我等一些好处……” 赵郡王? 李昊蹙眉反问:“李孝恭?” 剎那间,无数线索在脑海中匯聚,李昊瞬间想通了因果—— 原来,根子还是在自己的身世上。 田典事小心翼翼:“李二郎,你放开我,今夜我等相安无事,可好?”李昊从思绪中回过神,看向对面两个魁梧得不像话的“中奴”,命令道:“你们退后百步。” 这时,他右手边的傢伙笑了笑,摇头道:“李二郎,莫说蠢话。我等奉汪丞官之令来取你性命,岂能让你这般容易脱身?”李昊没说话,只是再度捅了捅骨匕。 田典事哭喊道:“他们没说谎,杀我也没用啊……”左手边,那人“嘿”了一声,“別想求救,为方便诸长公主出入东宫,虞化门、恭礼门的监门卫今夜都撤了。 “放开典事,我俩给你一个痛快。” 两人各自亮出骨匕,一边说著,一边缓步靠前。 李昊四下看看,提议道:“既如此,我等一併折回奚官局,见一见汪丞官,如何?”两个中奴对视一番,飞快交换著眼神。片刻后,其中一人点头道:“可……” 李昊挟持著田典事向南走著,对面两个人也缓缓移动著脚步。 此时月明星稀,宫墙瓦当上的积雪未化,四下一片清冷银白。 几人绕过秘书省文馆的墙角,已远远得见门下省的飞檐。 突然,异变陡生。 李昊將骨匕捅进田典事的喉咙,又猛地拔出。田典事愕然抬手捂住,嗬嗬作响,鲜血喷涌到数步之外。对面两人目瞪口呆、一时无措。李昊转身就跑,速度飞快。 “追!” “典事怎办?” “別管他!去杀人!” 月光下,宫城里,奔跑声不断迴荡出去。 三人拉成一条直线,俱都没有丝毫留力,发足狂奔。唐宫宽大、空旷,只是恭礼门外这一段遮掩较多,一旦绕出恭礼门,靠近通训门范围,很快就会被监门府发现。 一旦被监门府发现,事情必当横生波折。 追赶的奚官奴心知不妙,跑得愈发急切。谁知,跑在前面的李昊竟是突然停顿,折身、踏步、拧腰、击刺,一柄骨匕奔著当先一人的胸口便击刺而来,呼呼带风。 这一下来得突然,可当先一人却似早有准备。 在李昊拧腰击刺的同时,对方右臂前伸,手中也握著一把骨匕,竟是已等著李昊刺过来。两把骨匕在月光下对进,拼得便將是臂长、力量、速度,李昊尽处劣势。 可就在转身同时,李昊左手猛地一扬,一把泥土奔著追兵双眼而来。 这一下,猝不及防。 李昊没再去攻击对方要害,矮身一匕刺中对方大腿。可也在此时,后面跟来的追兵飞起一脚,正正踹在李昊的右肩。李昊被这一下踹得向后翻滚,顺势拔出骨匕。 两声闷哼几乎不分先后的响了起来。李昊没有丝毫停顿,捡起骨匕就跑,不再回头。被刺中的追击者也没有惨叫,硬生生忍了下来,闭眼催促:“別管我,追!” 追兵少了一个,可另一个仍旧紧追不捨。 一口气又跑出三十余步,李昊再度停下,左手拎著骨匕,缓慢平復著呼吸、活动著腿脚。右肩该是有些脱臼,刚刚那一下伤得结实,必须得寻个安静处妥善处理。 追击而来的追兵也跟著放缓脚步,提著骨匕靠近,喘息骂道:“好贼的小子。”李昊没有说话,目光扫过对方的右肩、右脚,观察著、记录著对方呼气的频率。 一边说,来人一边拧了拧脖子,骨节发出连串的“噼啪”声响,喘息道:“我自幼习武,角牴功夫便是家翁亦是称讚。你想要比划比划?来啊,我试试你的身手。” 李昊等他摆出架子,突然掉头又跑。“直娘贼!”追兵骂了句,再度急奔起来。奔跑中,李昊时而用余光回望,確认对方右肩隨著脚步剧烈耸动,右脚落地时呼气。 典型的“同侧呼吸”模式。 李昊旋即再度骤停,作势击刺,逼著对方也再度骤停,隨后再跑。短途衝刺时,呼吸尤其要与步频耦合,否则易被节律中断击溃。他算著距离,时不时突然转向。 骤停!转向! 靴底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锐响,李昊猛地右转九十度,身形折向內侍省的方向。追兵惯性衝出,步频被迫从衝刺状態骤降,可他的呼吸中枢还卡在无氧代谢的状態。 每分钟至少四十次。 肺泡过度通气,血二氧化碳骤降,膈肌失去节律锚点,反覆多次的骤停、骤跑、急转、说话,夜间天寒,那口气卡在膈肌与肝臟之间,冷空气刺激下像被无形之手攥紧。 膈肌就像被抽掉骨架的伞面,骤然痉挛收缩。 “呃——!”追兵右拳死死抵住右季肋区,弯腰如虾。肝臟隨惯性向右季肋区衝撞,撞击性膈肌痉挛叠加呼吸性缺氧,他张著嘴却难吸进半口气,眼前炸开金星。 李昊忍不住回过头,额头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显得晶莹。 他犹豫了整整一秒,隨后再度狂奔起来,冲向內侍省的方向。 这种痉挛只会持续九十到一百二十秒,对方確实是有功夫在身,而另一个只是伤了大腿,赶过来后仍然是强大的战力,他右肩还受伤脱臼,对拼没有把握。 这一夜汪明已选择悍然动手,他与奚官局之间再没有转圜余地,必是不死不休。 没有旁的选择,只能快跑,儘可能摆脱追兵,再寻机给右臂正骨。 將计就计,今夜就要行动! 奔跑中,李昊向侧后方瞥了一眼,一个计划在飞速成型…… 第12章 :李怀瑾 外人离开后,长乐门后的小院就变得格外安静。 今夜月明,清辉洒落,在青砖上投下古树枝椏的影子。风很轻,饵饼的麦香还在空气里残留著。木鱼一下下敲打,声音在院落里迴荡,飘入人心,显得空旷、孤寂。 李怀瑾將空簸箕放回灶房,转身时素手抬起,摘下了那顶遮面的冪?。 月光投下,映得一张面孔吹弹可破,愈发精致。她年岁尚幼,可眉眼间已能看出將成的清丽,宜喜宜嗔。只是此刻,她偏没有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如同结冰的湖面。 眸光清亮,映著廊下光晕,却像是隔著一层薄雾。 房门虚掩,诵念声单调復有节奏,她吸了口气,带上微笑,素手轻轻將之推开。房间內,一身素衣的郑观音正跪坐在菩萨像前,婉约背脊,此时挺得笔直。 柔顺长发没有梳髻,只用一根素色布带松松束在脑后。菩萨像前供著孤灯一盏,灯火如豆,被门风带得一阵飘摇。她的侧影被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瘦削、孤绝。 “梵志以三自归竟,是为真正弟子,不为邪恶之所干扰也。” 嗓音平和、语调清冷,《大灌顶神咒经》字字清晰,却听不出虔诚,更像一种惯性仪式,只是用声音填满时间。咒文在房间里迴荡,每一个字都带著冬日的寒意。 李怀瑾没有打扰,自去抱了一个蒲团,放在郑观音身旁稍后的位置,同样跪坐了上去。她没有立刻跟著念诵,只是安静地坐著,视线落在菩萨像低垂的眼眸上。 似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放空。 她其实並不信佛。至少不像母妃这般,將全部心神寄託於经卷木鱼。那些梵文音译的句子,拗口难懂,念了千百遍,寒冷依旧在,苦难依旧在,什么也改变不了。 这长乐门里的日子,会很漫长。一日重复著一日,望不到尽头。母妃可以醉心於经卷青灯,可她不能。家中还有四个妹妹,她们一家人还要好好生活,总要做事的。 好一会儿,郑观音念罢一段经文,敲击木鱼的动作一停。那单调的“篤”声戛然而止,房间里霎时寂静。她不言不动,依旧保持著跪坐,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李怀瑾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极轻,带著恰到好处的柔软与恭谨:“长孙殿下派人送了许多食材,尤以时鲜蔬果为贵。今日除夕,孩儿想…代母妃,过去拜望一番。” 话毕,垂眸,等待。 此时,她与那尊菩萨像一般无二。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能听见窗外偶尔的风声,以及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好一会儿,郑观音终於嘆了口气。那嘆息极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转瞬就消失了。 “若想去,你便去。”语气中没有丝毫情绪,平淡如水。她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莫入显德殿,除夕佳节,徒惹人厌烦。”语罢,她便重新拿起木鱼槌。 李怀瑾頷首应下,语调依旧柔和:“孩儿谨记。” 轻缓起身,放好蒲团,转身,迈步,退出房间,反手將门轻轻合上了。整个过程中,脊背挺直,步履平稳,李怀瑾將自己规训得极为恭谨,仿佛掖廷中的高品宫人。 可就在门板合拢的剎那,门缝里还是传来了郑观音喃喃的低语。 语调不高,却足够清晰:“呵,到底不是亲生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多少感慨。只是陈述一种早已认定的事实。字字如针,刺破门板。 李怀瑾恍做未觉,逕自离开。月光照在素色的裙裾上,晃出一片淡淡的光晕。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温婉清亮的眸子,几不可察地黯了黯,眼眶微红。 伤心么? 自是有的。 莫非是她想要如此吗? 莫非她就不想过原本那种生活吗? 无忧无虑,贵不可言,父母娇宠,不需要仰人鼻息…… 六月初四,玄武门惊变,父亲身首异处。隨后诸將报恩,长林兵起,长安杀声震天。可到底是败了啊!弟弟们早已死尽,诸將尽皆请降,天塌地陷,昨日已矣。 而今,她们六人幽居於此。家中男丁皆绝属籍,母妃早已没了名分,身份尷尬。衣食供奉,一应用度尽皆削去。不去与皇后、太上皇搞好关係,日子必会更加清苦。 生活总是要继续的,不是么? 院中有一株老树,据说是胡夏时栽种,隋宫建造时留而未伐,生了百年。枝干虬结,在这个季节里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黑褐色的枝椏,却仍倔强地刺向璀璨星空。 李怀瑾没有立刻离开,她款款来到树下,站定。仰起头,闭上眼。月光透过枝椏的缝隙,在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在心里默数,时间清晰地流淌,不带任何杂念。 半年多,她新养成的习惯。 只消数到一百,她起伏不定的心湖就將重新归於平静,再度波澜不兴。 可就在这时,“咚”的一声。 不知哪位神祇忽而撩拨了命运,给她人生中横添一份波折。 茫然睁眼,一个穿著破旧小袄、素净襦裙的“宫女”自墙头一跃而下,也正看了过来。一颗石子骤然砸入心湖,隨即水花四溅,让她本该静謐的心绪波涛汹涌。 模样俊俏,男生女相。 女装並不合身,明显显小。髮髻不知怎地被他重新扎了,此时已成了双丫。这奚官奴她早先曾见过,机敏有谋,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她刚刚还曾送他饵饼的。 可他怎会去而復返?他怎能私自翻墙过来?这身装扮又是怎么回事? 他想做什么?! 星空之下,古树之旁,月影斑驳,两人对立。此时没人说话,只在静静对视著。风骤然吹起,撩动两人的衣袂,身后的木鱼重又敲响,声声急促,敲得她心绪狂乱。 宫墙外,监门府的甲士正在巡弋,甲片擦动、步履鏗鏘。 李怀瑾下意识张开嘴,可旋即又闭了起来。眸光里,月光映亮了他手中的骨匕,上面殷红如血。不,那就是血,头皮绷紧的剎那,对方走了过来,她嗅到了味道。 第13章 :登徒子 提著骨匕和裙裾,李昊向前走了两步,借著月色看清了古树下的人影。 女孩儿很美。 尤其是那双明亮的眸子,映著圆月、星辰,似两颗洁净无暇的宝石。 被后世无数美顏、滤镜狂轰滥炸过,李昊自詡也算是阅尽千帆。可当看到女孩儿容顏时,他仍旧免不了会被其惊艷。食色性也,窈窕淑女当前,谁不会晃一晃神? 可下一刻,脑海中杀意翻涌,冲淡了其他所有情绪。 用骨匕刺穿她的心臟,一击毙命?不,最好不要出血。拧断她的脖颈?还是想办法让她窒息?附近有没有药材?最好是毒杀,能够偽装成自然死亡才是最佳的选择。 行踪被撞破了。 一旦她对外喊出一声,哪怕只惊动了一个人。非但前功尽弃,他也不可能再有转圜空间。如果被抓,落到监门府或奚官局手中都是一个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脑海中的血腥內容翻涌不休,可不及眨眼的瞬间,又荡然无存。 不行,不能杀她。 这不是妇人之仁。 李昊自我宽慰了一句,隨后才想到对方的身份並不一般。她大概率是李建成的女儿,绝不是某个普通宫人。一旦在这个时候出了意外,绝对会在长安掀起滔天巨浪。 那时,即便自己成功摆脱了奚官奴的身份,他也必须动用无穷无尽的精力设法善后。可真的能善后么?李世民要给李渊、宗亲、朝臣乃至天下人一个交待的。 一旦查实,必会杀他! 怎么办? 电光火石的瞬间,少年眸光由惊艷转为凶厉,又瞬间由凶厉转为犹豫。情绪飞速变化,一一落在李怀瑾的眼底。她静静观察著,分辨著,害怕著,也在尽力思考著。 或许是生母早亡,生父对她有所忽视,所以心里十分敏感;或许是这些年长安波譎云诡,太极宫里暗斗不休,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成长,不自觉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李怀瑾极擅长感知旁人的情绪。 对方並未暴起行凶,似乎有所顾忌,可他对自己的杀意始终都在…… 几个呼吸而已,李怀瑾感知到对面少年的情绪变化,愈发紧张。她没见过这样的人,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但这並不妨碍她察觉到此时此刻、近在咫尺的危险。 不能轻举妄动。 古树之下,月影斑驳。 少年少女静静对峙,谁也没有行动,谁也没有出声。 监门府甲士的脚步声响起,甲叶摩擦鏗鏘在外。直到此时,李昊才再度向前,越来越近,李怀瑾双手绞紧头皮发麻。她下意识想开口求救,可理智又让她安静下来。 “停在三步外!我不会呼喊。” 少年闻言缓步,隨即站住了脚,这让李怀瑾稍稍鬆了口气。 “你……是谁?” 她开口,声音极低,带著些许颤抖。若非李昊已然走近,怕是都听不清。 走到两步外站定,李昊躬身叉手,姿態谦和语调恭谨:“在下李昊,见过贵人。”行礼的同时,染血的骨匕被他倒持在手,恰到好处可以映在对方那双眸子里。 骨头灰白,血色暗红,映在月光之下,对比格外鲜明。 监门府的巡弋禁军两伙一组,二十人,由监门直长统帅。昼日以排门人远望,暮夜以持更人远听。眾人隨身携带弹弓,但有喧囂可疑,立时突前包围,以弹弓劲射。 刘树艺的话在脑海迴荡,墙外脚步在耳畔一下下落响,似战鼓在敲,声声震撼。他能穿著女装翻墙而入,那些训练有素的禁军同样可以,生死的间隔不过一堵薄墙。 李昊没急著再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对面女孩儿的脚尖。 看得出,女孩儿很紧张,也很害怕。但自始至终,她都在尽力保持著平静。身躯是绷紧的,但仪態仍旧端正,没有任何轻举妄动,始终收敛著动作,没有刺激李昊。 这是个能对话的聪明人…… 终於,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於无。 这时,李怀瑾才再度开口,“不论你想做什么,现在立刻离开,我可以视而不见。”这少年很危险……不论如何,不能让他久留,不能让他伤害家人。 李昊微微頷首,却是保持著沉默,並未走动。他要思索妥当,再做决策。 见李昊不动,李怀瑾深吸一口气,拧起眉头,佯嗔道:“我將去东宫拜望,没时间在这里与你耗著。你盗也好、逃也好,立刻离开!我言而有信,必不会揭发你。” 东宫拜望? 她是李建成的女儿,妥妥的皇亲,若没有玄武门的意外打断,她是该被册封为郡主的。现在,她的身份既敏感又特殊,可也正因如此,她出入宫门反倒会更方便些。 这个时间点,谁又好特意为难她呢? 李昊眼睛亮了起来。这一抹亮色也立刻被李怀瑾捕捉到了,骤然心慌。 他想做什么? 李昊再度行礼,眼中似充斥著某种欲望,“敢问贵人芳名?” 嗯?! 因自幼被保护得极好,李怀瑾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境况。 似乎……好像……自己刚刚是被他调戏了? “登徒子!莫以为我怕了你!”见对方愈发过分,李怀瑾攥著手退后一步,俏脸含煞:“只要我开口吶喊,院门外的持更禁军必会听见!铜锣一响,你插翅难逃!” “贵人误会……”李昊连忙退后半步,意识到刚刚的问题確实有些不妥。此时是初唐,女子外出还要戴冪?帽。“靚妆露面,无復障蔽,胡风盛行”那是盛唐气象。 男女大防之下,如此隨意攀问,自然会被误会。 气氛陡然紧张。 现在,双方都有把握致对方於死地。也因此,双方各自都还留著转圜的空间。与聪明人的对峙才有博弈的空间,才有谈判的机会。可是,他的时间確实不多了。 远处,来自东宫的曲乐停了一阵,期间喧囂不止,怕是所谓的儺舞“侲子乱驱妖”。现在,喧囂暂停,乐曲再响,曲调愈发欢快,与原本的节奏已截然不同。 这是所谓的《休和》大乐?这意味著皇帝已经举箸,百官正自进酒? 除夕大宴时间很短,並非是真的守岁。明天的元朔大典才是重头戏,因此百官们也不会酗酒。这般看,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半个时辰?此时,是通训门最忙的时候。 此时,是最好的时机。 李昊看著眼前的女孩儿,飞快思索著对策,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忽然,他抬起头,对李怀瑾道:“我此去面见皇帝,可以为先太子爭一个名位、諡號!” 一瞬间,李怀瑾愕然,旋即一脸怒意,“就凭你?!” 区区一介奚官奴,还敢拿生父名讳来戏耍我?! 想到这,李怀瑾不再犹豫。自己些许退让,倒是让他得寸进尺。 深吸一口气,李怀瑾眼看便要喊出声来。 眼眶中,李昊的瞳孔骤然放大…… 第14章 :跃龙门 夜幕笼罩,太极宫显得寂静。 《休和》大乐正在演奏,传到长乐门,声音已显得不够真切,縹緲朦朧。 今上节俭,不似前朝煬帝,会弄出动輒声闻数里的庞大乐团。 脚步声压得很轻,踩在朦朧旋律的间奏里,探头探脑向西望著,小心翼翼。终於,阴影里,奚官局的两个追兵显出了身形。两人看著周遭夜色,同时骂了句粗口。 差一点! 刚刚就差一点,他们就能抓住李昊的尾巴! 李昊年轻,瘦弱,耐力並不好。虽然跑岔了气,可直线狂奔,他必跑不过自己。追击者本已打定主意,哪怕拼著受伤也要先拖住对方,会合同伴就能將其格杀! 可就在这时,朦朧的声音里,脚步渐渐清晰,监门府的巡弋来了。 今夜,恭礼门、虞化门等地宫门不落,所以巡弋会更频繁些。 奔跑与追击同时停下,不敢妄动。监门卫可都是些廝杀汉,职责当前,可不会与他们这些奚官奴讲什么人情。暗夜里,双方相距数十步,遥遥对望,各自寻地躲避。 眼睁睁等著监门禁军一路经过,那李昊却早已没了踪跡。 受伤者一瘸一拐,对另一人抱怨著什么,后者不断辩解,最后却也无可奈何。眼见监门府的巡弋禁军已经走远,他们再度搜索,可哪里还有那个诡诈小子的踪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怎么办?去向汪丞官復命?” “人没杀死,还折了田典事,如何復命?” 若是不能弄死这个小子,今后在奚官局的日子势必难过。也不消汪明等人如何虐待,只是正常供给他们饮食,两人都会迅速饿瘦、脱相。这些年下来,都见得多了。 “找!监门卫没有异样,他也必是躲过去的。人就在左近!” 另一人作势转向內侍省,受伤者却拉住了他。思索片刻,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好一会儿,望楼以西,一处偏殿拐角。 受伤者在阴影里拾到了一套衣裳。不一会儿,另一人也拾到了一套。其中一套是破旧的缺胯袍。另一套却是奚官典事的窄袖圆领衫,大口袴。两套衣裳相距不远。 受伤者將圆领衫抖开,借著月光仔细观察。他发现衣服上有行牙印,唾液凝结成冰,印得很深。另一人脸色古怪:“是他的?”受伤者脸色凝重,点了点头。 衣裳、咬痕、石台上的足印、捆绑摩擦產生的痕跡…… 碎片飞快重组,此地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拼凑出来。 为了甩开追兵,李昊故意向內侍省的方向急奔。此时,监门府的巡弋將近,两个追兵不敢冒头,只能躲藏在阴影里。李昊却又冒险折回长乐门,一路潜行直到此处。 借著建筑阴影的掩护,他更换了衣裳。先脱下一层缺胯袍,再脱下一层圆领衫。里面必还有另一套衣裳,能对他的身份稍作遮掩。他竟是套了足足三套外裳! 衣袂早先被他裹在腰间,一寸寸细细展开。 那是一处低台,李昊的右臂被绑在了栏杆下。他咬著衣裳,身体缓缓下蹲,以体重作牵引,左足蹬於台壁。李昊口中似乎默念著什么,待肌肉稍松,猛然左旋上身。 “咔”的一声闷响,肩峰迴位。冷汗浸透重衣,右臂已能抬至肩平。李昊口中咬著的衣裳这才落地。很疼,所以牙印和著唾液在衣服上深深压了下去,留了痕跡。 再之后,他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直娘贼,还真是个狠辣的小子,居然能给自己正骨?”受伤者將带著咬痕的圆领袍狠狠丟下,脸色显得颇为难看。 声东击西,冒险折回,先行正骨,再行躲藏……这小子,还真是胆色过人啊。 “他为何不去寻监门府告发?” “怕是心有顾虑,若被汪丞官打通了关节,那就是自投罗网。” “哦,那他必在左近!难不成还敢去东宫?”两人靠著院墙低语。就在两人商量的间隙,不远处忽而“砰砰”连响。声音来自长乐门偏院,惊动了门口的监门禁军。 两人赶忙缩头躲藏,偷眼去看。长乐门的偏院门冲西,是在拐入永巷的一段断头小巷中。院门口有一座班房,时常有两名监门卫持更戍守。貌似保护,实为监视。 很快,门被从外拉开,持更的监门禁军抱拳行礼,“见过贵人!不知贵人要去何处?”夜色里,戴著冪?的身影款款走出,站在门口,“去东宫拜望,带路。” 稚嫩的女音显得清脆悦耳,清冷中还夹杂著一丝温婉。 禁军只负责监视,並不限制行动,连忙应下,反身取灯。可正待出发,女音忽而“呀”了一声,似乎忘了什么东西。她连忙折返,口中吩咐两字:“稍候……” 片刻后,身影重又出现,院门合拢。甲士在前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行向通训门。 眼见事不关己,两个追兵从阴影中出来,继续四下搜寻。 莲步轻移,腰肢微动。 冪?帽下,李昊抿紧嘴,微微屈膝,克服著肢体僵硬,努力模仿李怀瑾的步姿。 这宫廷贵女的身法讲究不少,还真是不太好学。 隨著东宫愈近,金石、丝竹的声响愈发清晰。左近穿梭、忙碌的宫人、宦官也愈发多了起来,步履匆匆。监门府在门外加派了人手,一一验看牌符判行,一丝不苟。 宫门重地,门禁森严。 自来左监门府判入、右监门府判出。通训门乃东宫要津,更是各由监门校尉统管。这道关是通行路上最难的关卡,可只要顺利过去,东宫和李世民便近在咫尺。 “算是跃龙门了……”李昊轻轻吸了口气。 走到近处,引路的监门卫加速快行,去向当值的监门校尉稟明情况。见来人乃是李怀瑾,校尉挑了挑眉,离得很远便叉手行礼,“见过贵人,还请借牌符一观。” 李昊吸了口气,自蹀躞取下牌符递上。 监门校尉双手接了牌符,却再度行礼,“还请贵人除去冪?,以验身份。” 冪?之后,淡红衣裙纹丝不动。 监门校尉眯了眯眼,加重了语气,再度行礼,“职责所在,请贵人除去冪?。” 冪?后,李昊抿了抿嘴。 长乐门偏院,仓储间中。 被蒙上双眼、捆上双手、塞住嘴巴的李怀瑾偏腿坐在粮袋上,听著远处若有若无的大乐,心中不免多了些忐忑、忧虑。通训门的门禁森严,他当真能矇混过去? 这少年人,真能做到他许诺的事情么? 木鱼声声,敲碎了大乐悠扬,敲乱了少女心事。她本是未抱期待的,可既然帮了对方,有了投入,此时难免心中忐忑。少年的话並不激烈,却声声迴荡在耳畔脑海。 “贵人若是帮我,平白可得一变数,是成是败,皆不会伤贵人分毫。可若贵人不肯帮我,在下立死而已。於贵人而言,却古井无波、一生幽在此地……何妨一试?” 变数么? 《休和》大乐仍在继续,此时曲调转而轻快,该是已有舞姬上殿献艺。 时间愈发紧了…… 李怀瑾扬起头,侧耳去听,似想听清这变数究竟將变到何处。 第15章 :真正的目標 监门校尉再度说话时,左近几个监门府的禁军、往来的十余个宫人、宦官便都齐刷刷看过来。监门查验乃是规矩,便是贵如长孙无忌这样的外臣入宫一样要遵照配合。 只是,眼前这位身份特殊,显然不能拿外臣相提並论。 李建成伏诛,诸子皆绝属籍,按理李怀瑾此时不过白身而已,对其严加要求並无不当。可话又说回来,李建成尸骨未寒,此时对他女儿的任何施压,都可看做刁难。 这天下间,无数双眼睛可正盯著宫里…… 见对方毫不理睬,监门校尉也不免有些尷尬,软了口风,想要再劝。可就在这时,冪?之后忽而传出一声短促冷哼,“李怀瑾”一把拿回鱼符,逕自向门內走去。 这…… 监门校尉两步追上,下意识伸手去拦。却又倏尔將手收回去,似被蛰了一般。 幸亏没碰到!若真是冒犯了先太子遗孤,惹得外臣哪怕稍作置喙……嘶! 有必要么?对方不过一介女子,又是长乐门的守卫带过来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有员甲士奔行过来,对监门校尉附耳低语。校尉脸色数变,赶忙回身喊了一声“贵人留步!”见“李怀瑾”停步、侧头,他追到近前行礼。 “贵人,刚刚左监门郎將下令,各门必须严查器械、异状,敢请……” “怎么?校尉还想搜身不成?”声音冰冷冷的,毫无情绪。 校尉脸色一僵,连忙俯身,“末將不敢!”冪?之后,又是一声冷哼。李昊放缓呼吸,克服肌肉紧张,继续迈步前行,仍旧摆出一副桀驁不驯、生人勿近的姿態。 实则,他心中忐忑不已。 李昊其实是在赌,赌这宫城之內,禁军不敢隨意冒犯皇族。 一步、两步……“李怀瑾”逕自走过,旁若无人。 校尉的甲叶连连摩擦,他看著“李怀瑾”的身影,不由擦了擦额头细汗。平日里都说这位贵人性格温婉,待人亲和……还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能偏听偏信啊。 想著想著,他忽而又蹙了蹙眉。 总觉得刚刚对方的声线有点不对,隱约有些粗硬。 “想什么呢?”看著女子款款而行,腰肢微微晃动,他赶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弘义宫距此极远,这位又是皇族贵女,她会跑去那边,杀个什么奚官典事?” 罢了,罢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门洞里,两人相背而行,各自都悄然鬆了口气。 李昊加快步频,穿行跨过门洞,右监门府的甲士没再盘问,也似周遭宫人、宦官一样整齐行礼,“李怀瑾”无动於衷。他一路目不斜视,连过右永福门、嘉德门。 抵达嘉德门前,立刻有宫闈局值勤的宦官上前接引。李昊也不多话,跟著对方的灯笼向前走去,轻轻跨过高大门槛。仍是摆足了皇族气派。 进入嘉德门后,无尽的宫墙暂退,天高地阔。 空旷丹墀的对面,显德殿矗立在星河月影之下,灯火辉煌。 高台长阶,宫女、宦官穿梭不休,乐声悠扬动听,光影不断闪动。 终於到了! 远远看去,能看到封君遵正在殿外操持指挥著什么,殿內能勉强瞥见官员身影。 李世民就在那殿中,此时必是高坐御座。 然而,四下里千牛备身、备身左右、主杖卫士或持戟、或按刀,正戍卫森严。 旁边,宫闈局的宦官低声询问:“贵人可是要入显德殿?卑职前去通稟?”冪?之后,李昊轻轻舒了口气,微微摇头,“不好打搅陛下。皇后殿下在哪儿?” 宦官稍稍鬆了口气,隨后犹豫道:“今夜除夕,殿下正与诸命妇在丽正殿饮宴。”说著,他偷眼打量“李怀瑾”,似欲言又止,表情也显得有些为难。 李昊沉吟片刻,又问:“那,太子殿下同在丽正殿?” 宦官:“太子年幼,刚来显德殿外观看儺舞,隨后去丽正殿待了一会儿。殿下与诸位夫人將行女乐、投壶、针线戏,已遣太子、公主们去崇教殿玩耍,您看……” 李昊微微頷首:“引我去崇教殿。”宦官如蒙大赦,“这姑奶奶若是在眾目睽睽下出现,必是场麻烦。去崇教殿好,隨她去和太子、公主们闹腾。” 也不知是谁赋了首诗,抑扬顿挫后,显德殿忽然传来一阵喝彩,极为热闹。 此时,李昊距离李世民已经极近,只要他衝进显德殿,就必能见到对方。 然而,李昊並没有去抓住这等机会。人得有自知之明。现在,李世民必是被群星环绕,李昊根本没机会接近。但凡靠近显德殿,他必要摘下冪?,届时再无遮掩。 在他偽装尽去的剎那,就会被迅速控制起来。即便侥倖冲入大殿又如何?他真能和李世民说得上话?除夕大宴之上,一介图谋不轨的奚官奴,根本没有张嘴的资格。 高阶之外,值勤的千牛备身、备身、主杖个顶个的少年英武,可都不是吃素的。 刘树艺说的不错,確实没有机会。 李昊侧头望了一眼,转身跟上宦官的灯笼。冪?帽下,少年微微勾起嘴角。有件事他一直没和刘氏兄弟还有李怀瑾说明——打从一开始,他的目標就不是显德殿。 他没把握能去强见李世民,但却有把握让李世民来见自己! 方法很简单——对李世民產生威胁。 史书中的李世民可是个极为务实之人,魏徵、傅弈、薛万彻这都是差点害了李世民和妻小性命的。可只要具有政治价值,李世民就都能不计前嫌,都敢放心任用。 事到如今,早已退无可退。自己有信息差优势,李世民又极为务实。既知己、又知彼,那就出其所不趋,攻其所必救!成功的机会哪可能从天而降?都是搏出来的。 我不就山,请山就我! 太子,李承乾…… 崇教殿外,年轻的千牛备身尉迟宝琳拧紧了浓眉,挥手让赶来报讯的主杖兵士退去。旁边,更加年轻的程处默悄然凑过来,好奇问道:“阿兄,怎么了?” “喔,”尉迟宝琳蹙眉道:“虞化门那边……有个奚官局的典事被人杀了。” “嗯?!”程处默登时瞪圆眼睛,按著千牛刀,激动道:“有人谋刺?!” “还不清楚,別瞎猜。” “哪里是瞎猜?敢在宫中行凶,必是什么阴谋被人撞破!是不是要打仗了?”程处默显得激动,甚至想把千牛刀拔出来舞个刀花,“阿兄,你说贼子会来东宫吗?” “谁会昏了头,来此找死?”尉迟宝琳就受不了这位程贤弟,和他那右武卫大將军的父亲一样,似每日里都巴不得天下大乱,“再说,杨毛大將军已在著手处置。” 他拍拍程处默肩膀,“小心值宿就是,切莫咋呼,惊到太子、公主如何是好?” 程处默“嘿嘿”一笑,没再反驳什么,攥著刀柄转身退开。 可兜鍪之下,他的一双眼睛却变得无比雪亮。 十五岁的少年,正是好大喜功、沉溺於幻想和自我的年纪。在他看来,刚刚的消息自有意味。必是天降大任,他立功的机会到了!这个世界上,他与旁人可不一样! 太子有危险,需要他拯救!大唐的安危,全在他一肩之上! 在程处默自我感动的档口,远处夜幕下,一盏孤灯晃动而来。 第16章 :谁是李承乾 引路宦官脚步渐缓,灯笼的光晕盪开,在崇教殿前空旷的丹墀上铺开一片昏黄。李昊垂眸跟上,冪?的轻纱隨著夜风微动,他借著这层遮掩,目光飞快地扫过殿前。 崇教殿比不得显德殿巍峨轩敞,灯火也疏落许多。 殿阶左右,持刀肃立的千牛卫在檐下阴影中若隱若现。粗略一数,二三十人,远不及显德殿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千牛备身与主杖卫士层层拱卫的森严气象。 东宫此时有左右卫率各一人、副率各一人,东宫千牛备身十六、备身二十八,昼夜交替轮番值勤。此时,值守的东宫卫士们虽也绢甲肃整,但姿態终究是鬆快了些。 对比显德殿,这里没有百官在列,没有风纪官与御史纠察。这崇教殿別无旁人靠近,无非是太子与公主们的嬉戏之所。也因此,太子千牛府的戒备弱了不止一筹。 行走间,甚至偶有殿外卫士的低声交谈响起,隨著夜风断续飘来。 李昊心下大定。 此时,李承乾只有八岁,还只是个孩子。千牛卫们只会在殿外戒备,只要他能进入崇教殿內,他就有把握能控制李承乾。只要他控制住人质,李世民就一定会来。 李昊將心中各色念头都暂时按下,调整呼吸,缓步而行。 將入崇教殿,宦官赶忙小跑几步凑向尉迟宝琳,低声稟报著来人身份。听闻是“李怀瑾”至此,尉迟宝琳打量了一眼,也没想再怎么检查,只是照例查验鱼符。 反正来的路上,监门府卫士必已验过几遍,此时再看也无非例行公事。 尉迟宝琳验过鱼符,没有计较冪?如何,正打算行礼放行。李昊也正自松下一口气。可就在这时,李昊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咦?女郎的鞋履,好生奇怪?” 李昊心头一凛,微微侧头,透过冪?薄纱看到了按刀肃立的程处默。 此时,对方蹙著浓眉,目光正一眨不眨盯著他的脚后跟。 青春期女孩儿比男孩儿发育会稍快些,李怀瑾的衣裳他足可套下,两人身形没差太多。上身圆领短襦,外套半袖,再加襉裙、披帔,几层下来,足可遮掩他的特徵。 可鞋子却没办法,他没法穿著小鞋走路。 为了抢时间,李昊只得趿著李怀瑾的高墙履一路走来。这样的话鞋子前端特徵依旧明显,还能看得出形似笏板的花纹方板,可脚后跟却只能是他自己的蒲窝麻履。 李怀瑾的间裙很长,按理说能够遮得住脚后,可就怕有心人在观察细节。 “似乎……”程处默微微俯身,右手紧握刀柄,似乎隨时都会抽拔出来。他绕著李昊微微踱步,似乎想看得仔细一些。李昊赶忙抖了抖裙裾,將脚跟收回裙下。 可刚刚动作完毕,他立刻又开始后悔。 糟糕,又露了破绽…… 一路至此,李昊的心第一次提了起来,仿佛战鼓一般,在胸腔內跳得狂乱。 他看著一本正经的程处默,念头急闪,脑海中忽而蹦出三个字。也不急多想,脱口而出——“登徒子!”这一声又快又急,夹杂著一分羞怯、三分气极、六分恼怒。 崇教殿外立时一静。 宋代后礼教大兴,女子需得缠足。那时足部被视为最隱私的部位,绝不可被丈夫之外的异性窥见。初唐虽未如此魔怔,但鞋子也已被归类为“褻服”,具有隱私含义。 隋唐引进鞋袜后,“遮蔽双足”才是合乎礼节的举动,盯著异性鞋履看確实有些不雅。不过,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在宫廷之中,命妇鞋履还是重要的装饰品。 红锦靴、云头履、金薄履……公主、妃嬪个顶个的爭奇斗艳,不就是给人看的? 然而,这一切有个前提——被关注之人不甚在意。 “你……欺人太甚!” “李怀瑾”又补了一句,还故意带上些许哽咽。 想著长乐门后吃穿用度俱被削减,想著李怀瑾此时的尷尬身份,尉迟宝琳嘴角抽搐,赶忙抢过半步,衝著李怀瑾行礼道:“女郎恕罪,处默心直口快,一时不察。” 程处默也一时头大如斗,脑海中刚刚还闪过什么念头,此时早已不知跑哪儿去了。这小娘皮也过太敏感,就被看了一眼鞋子,至於么?我怎么就“登徒子”了?! 可不等他开口辩驳,肩膀已被尉迟宝琳用力撞了下。 程处默四下一看,登时觉得不妙。 此时,崇教殿外,一眾东宫千牛备身都在偷看。这帮傢伙都是朝中三四品上的职事官子孙,平日里都是一块纵酒游猎的伴搭,他能想像到眾人此刻在怎样幸灾乐祸。 可刚刚,他確实是感觉有些不对。 正想间,自己的胳膊又被尉迟宝琳撞了一下。程处默无奈,只好低头、行礼,不情不愿地瓮声道:“在下职责所在,刚刚也是无心唐突女郎,还请女郎见谅。” “李怀瑾”轻哼一声,一把夺回鱼符,快步登上了阶梯。 夜风里,有窃笑声细碎传来,听得程处默额头青筋直跳。正当他想对旁人呵斥一番时,尉迟宝琳直接踹他一脚,骂道:“你刚刚犯什么蠢?她毕竟是宗室!” 程处默苦著脸道:“我没想那些,刚刚就是觉得她后靴有点不对。” “有什么不对?” “这不没看清么?刚要细看,她就在扯著嗓子喊……誒?”程处默下意识又扭过头,再度蹙起浓眉,“刚刚……她的声音,总觉得也有点不对劲,我见过她一次。” 越思考,他越觉得有些奇怪,对尉迟宝琳道:“阿兄,你不觉得,刚刚这位女郎的声音……有点粗硬?”尉迟宝琳摆摆手,本是转身离开,可下一秒又骤然回身。 程处默低声提醒:“她刚刚太过警惕,我只想看清靴子形制,她却逕自藏了起来,似在遮掩什么。阿兄,公主、长公主等何曾如此?宫中毕竟刚刚出了凶案……” 兜鍪阴影下,尉迟宝琳眸光闪烁,猛地抬头。 台阶上,李昊已稍稍加快步频,惹得宦官也小跑起来,很快抵近崇教殿门口。 目標近在咫尺,他不想再横生波折。 看护宫门的宦官看见她立刻开门,既然已经过千牛卫检查,他们自没有再阻拦检查的道理。李昊行將踏步入內,可身后台阶下,忽而又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女郎留步!”阶下,尉迟宝琳轻声唤了句。 李昊心头一紧,也不回头。 他仓促褪下鞋子,弯腰將自己的麻履提起藏在袖中,宫门此刻只打开一条缝隙,他立刻便侧身挤了进去。身后,宦官有些发愣,愕然提醒:“贵人,还没通稟……” “不对劲!”尉迟宝琳见了这一幕眉头一皱,心中转过某种可能后登时头皮发麻。“快!”他立刻按刀前冲,程处默也暗骂一句,一步並两步飞也似地向上奔去。 李昊也同时加速,一步冲入崇教殿。 李承乾!只要控制李承乾,所有的千牛卫都得投鼠忌器。 崇教殿內,喧譁热闹,隨著“李怀瑾”一步踏入,屋內登时为之一静。隨后,李昊便愕然看著四个宫装女孩儿、十四个俱是七八岁的锦衣男孩儿齐刷刷看向自己。 李昊只觉得眼前一花。 没有褚黄袍、没有五爪龙纹、甚至没有什么眾星拱月。 那十四个男孩儿散在各处,都穿著远游冠、絳纱袍,放眼看去服色相近、佩饰相似,连各自的相貌、眉眼都是极其相像。这特么的…… 谁才是李承乾? 第17章 :刺客 因家中遭逢大变,兄弟又皆绝属籍,李怀瑾此时並未受封,暂无封號。 可是,宫廷大內职中,宦官又不敢直呼李怀瑾的名讳。故而,若按常理来办,在李怀瑾进门之前,宦官就应该先行入內,与殿內的长公主或者公主私下通稟的。 然而,这个“李怀瑾”很急。 门开,风入。 他一步就跨过门槛,於是也就成了大殿之中的不速之客。宫闈局的宦官漏说了一些细节,这崇教殿內可不止太子和公主,这里还有侍女、宦官、长公主和一眾亲王。 一时间,投壶的、双陆的、藏勾的、弹棋的、斗草的,男男女女、齐齐一停。近三十双目光混合在一起,齐刷刷投了过来。看著突然出现的李昊,都显得有些疑惑。 长安城內的宗室子弟早已聚齐,“白打钱”都已被分赐了,这又是谁家女子? 这个瞬间,李昊一颗心已提到嗓子眼。 放眼看去,都是远游冠,都是絳纱袍,都是青黑色,服饰上的纹饰也都是九章! 他不认得李承乾。 眼前,足足十四个皇族男孩儿年岁相仿、衣著近似,连眉眼五官都是颇为相像,这让他急切之间怎么分辨?身后,那两个千牛备身必然是起了疑心…… 没时间了! 行动太过仓促,还没来得及弄清这些细节,这就是没做好准备的后果…… “冷静,现在需要冷静。” 李昊深吸一口气,环视著殿內诸人,竭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努力保持著冷静。 太子的身份尊贵,他必然有彰显身份的特点,找! 即便没有褚黄袍,他衣著也必然与旁人不同,找! 即便衣著相近,纹饰相同,可佩饰上也必然会有区別,找! 然而灯火昏黄,眾人年岁、衣著相近,他又戴著顶遮面冪?。薄纱再薄也不是全透明的,视线在这关键档口受到了不小的干扰。而也就在此时,他面前又多了个人。 一位穿著青绿礼衣,头饰金翠九鈿,双佩小綬的宫装女子款款走来。十三四岁的女孩儿妆容明媚,模样很是出挑。可李昊根本没心思欣赏,她已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敢问是哪家阿姊?冪?碍事,且先摘了吧,快请进殿中玩耍……” 女子仪態端庄,热情地对眼前女子发出邀请。冬日天寒,殿门正在关闭。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尉迟宝琳喊著“暂勿关门!”剎那而已,三种声音混杂在了一起。 十四个男孩儿,站位极为分散,时间已经不多,只有一次机会。 “外边风大,速把门关上。”李昊温声吩咐,语气却不容置疑。门口宦官本在犹豫,闻声下意识遵从。殿门停顿片刻,飞快合拢,无视著远处尉迟宝琳的叫嚷。 李昊闭上眼,隨后驀地睁开。 “妾刚刚去了显德殿,上党县公(长孙无忌)命妾给太子带个物件。”一边朗声开口,李昊已一边绕过女子,信步向內走去。行动间,他在观察著眾男孩儿的反应。 忽然,一个男孩儿讶异道:“誒?舅父没给旁人带物件么?如此偏心?”李昊额头微汗,他还是没分辨出李承乾的位置,对方虽然喊著“舅父”,但有可能是李泰。 “襄城公主,提防刚刚那人!”门外,程处默大喊了一句,可崇教殿的房门恰好关闭,声音传入殿內显得有些縹緲、失真。下意识的,身后的宫装女孩儿愕然回头。 “刚刚,有人喊我?”襄城公主李惠然对旁边的侍女问道。 “程大郎么?他刚说要提防谁?是他喊著暂勿关门?”赵王李元景上前两步。 要来不及了! 李昊“莲步”轻移,仔细观察著眾人,他决定孤注一掷。若是再无法找到李承乾,那就控制刚刚那个男孩儿,李泰也是个可用的人质,没时间让他纠结了。 “太子殿下,长者赐物,难道不该起身相迎么?”李昊开口,做最后的试探。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了急促的吼声,“把门打开!”殿门被再度推动。李昊从袖中摸出骨匕,下定了决心。刚刚说话的男孩儿正一脸不满,李昊已向他快步走去。 也就在此时,李昊右手边,一个本来端坐在桌案旁的少年下意识起了身。 “舅父命你带了什么?” 隨著这一动,更多细节出现在李昊眼中。对方头上簪导乃是玉器,而其他男孩儿都是金器。仔细辨认,男孩儿穿的是玄色礼服,而其他男孩儿所穿俱都是深青色。 昏黄灯火下,两个顏色很近,但仔细看还有分別! 他也口称“舅父”!李治现在不可能这么大! 就是他,找到了! 这时殿门再度被打开,李惠然奇怪地迎了过去。李昊快步衝到李承乾的身旁。“吱呀”一声,尉迟宝琳、程处默按刀衝进大殿。李昊一把扣住李承乾的手腕。 门外的寒风涌入,再度吹得炭火飘摇,薄纱乱盪。 李昊將身一转,间裙飘起,霎时就把李承乾护在身前,左手扣住对方肩膀。“这位阿姊……”此时,李承乾一脸困惑復又羞恼,不明白对方为何忽然这等亲昵。 从李昊进门,到殿门再度打开,总共也不过几十下心跳。 兔起鶻落之间,李昊达成了目的。 李承乾,到手! “快放……”程处默大声喊道,可话音刚起,他余下的话便卡在喉咙里。从门口的位置看去,冪?之后突然出现了一柄骨匕,尖端磨得极为尖锐,色泽殷红。 此时,殿中其他人的目光多被门口动静吸引,唯有程处默、尉迟宝琳与李惠然瞥见了那一闪而没的凶器,那个“李怀瑾”已將凶器重新藏好,就抵在太子脖颈不远。 投鼠忌器,现在绝不能轻举妄动。 李昊四下看看,对三人向旁边的偏殿指了指,隨后对李承乾道:“太子,上党县公还有几句话托妾身带来,且去偏殿一敘。”说著,他便逕自推著李承乾向旁走去。 三人目瞪口呆,眼睁睁看著“李怀瑾”推著李承乾走远,旁若无人。 这时,鲁王李元昌蹙著眉头,对程处默道:“程大郎,你嚷嚷什么?外面天寒地冻,还不快把殿门关上?”內里,七岁的李泰瘪了瘪嘴,嘟囔道:“舅父好偏心!” 永嘉长公主李来仪打了个哈欠,对旁边的汝南公主李少容道:“今年一点也不香,根本没有去年好玩。听说前朝除夕时,煬帝会用沉香木燃起十余座篝火……” 殿门重被宦官关紧,殿中诸多皇家子女们继续开始嬉戏玩耍,再度喧譁热闹。 可此时,程处默、尉迟宝琳与李惠然三人则如坠冰窟,额头遍布冷汗。 宫中来了刺客,刺客在他们眼皮底下挟持了太子! 李惠然求救似地问道:“这,这该如何是好?” 尉迟宝琳重重呼出一口气,按刀道:“先跟上,看看她想做什么?” 第18章 :三件事 崇教殿乃是太子读书处。 其北侧紧邻光天殿,南向面对显德殿主建筑群,东侧通过廊道连接崇文馆。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殿前设有东西配殿各三间。李昊选的偏殿乃是东侧第二间的配殿。 他带著太子一路过来,无人敢阻,隨口便让当值的宦官、宫女尽皆远离。进了门,李昊便摘了冪?,连同麻履丟在一旁,仍旧按住李承乾,飞快观察著周遭环境。 李承乾下意识回头一瞥,登时愣住,“你……你你……骗了孤!” 再如何迟钝,李承乾也已经意识到了不对,他开始剧烈挣扎,“你到底是何人?你在挟持孤?你不怕死么?”李昊亮出了骨匕,特意让李承乾看清上面残留的血渍。 隨后,偏殿內便重又安静下来,直到尉迟宝琳三人推门而入。 眼见李承乾没受到伤害,三人不由得鬆了口气,可见到身著女装的刺客,三人都是疑惑,互相摇了摇头。程处默蹙眉问道:“你到底是何人?如何敢来挟持太子?” 李昊没有回答,寻了一处靠墙角的案几,按著李承乾一併坐在后面。確认侧后方不会遭遇突袭,他才开口:“三位,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还请三位协助配合。” 他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好似几人上官一样。尉迟宝琳大怒,“少废话!速速放开太子!”说这话时,程处默已悄然拔刀,自侧面慢慢向前迂迴靠近,动作果敢利落。 李昊笑了笑,他猛地將李承乾按倒在案几上,右手抬起骨匕,旋即刺下。被仔细打磨过的尖锐断口在李惠然的尖叫声中停顿,距离李承乾的太阳穴只有一寸距离。 程处默顿时停步,不敢再动。 “三位,我刚在宫中杀了一人,此番是为求活命。”李昊保持著动作,平静开口,“在下无意伤害太子,可螻蚁尚且偷生,若事不可行,在下无非为太子殉葬。” 果决、狠辣,亡命之徒。 三人默默在心底给李昊打上標籤,隨后俱都有些不知所措。这等凶险的劫持场面,他们根本闻所未闻,更不知该如何处置。李惠然急忙问道:“你想做什么?” 李昊拉起李承乾,继续按住他的肩膀,“此间三件事,有劳三位妥善安排。 “其一,太子与我等在此,不能惹人怀疑。公主当知,若旁人知晓太子曾被人劫持,此事於太子声望有损。故而,还请三位稳住外殿眾人,切勿透露此间情状。” 三人微微頷首,脸色凝重。 太子乃是国家储君,一举一动都干係重大。若是被外人知晓太子曾经被人劫持,必会有损太子名望。皇帝如今可还有不少敌人,必会被人借题发挥。 “其二,我之所以冒险如此,实乃迫不得已。在下请见陛下一面,面陈前因。”这……尉迟宝琳与程处默对视一眼,没好气道:“陛下而今正在显德殿主持大宴。” 李昊平静道:“那就劳请公主或是阁下前去通稟,我不著急,可以在此等待。” 说著,也不等三人再推脱什么,逕自道:“其三,我途经长乐门时制住了一位宗室女子,她被我缚在院中仓房。冬日天寒,还请去救她一救,免得被冻伤害病。” 李惠然瞥了眼李昊身上的衣裳,面色复杂。 语罢,李昊平静吩咐道:“三位若不放心,可留一人在此,但上述三件事有劳儘快去办。切记,勿要惊动旁人,以免走漏消息,貽人口实。”说罢,他竟是闭目养神。 偏殿空旷,此时骤然安静,唯有几盏长明灯尚在静静燃烧。 李承乾显然有些害怕,又有些生气,却一时不敢稍动,只是求助似的看向三人。 程处默疯狂地给尉迟宝琳使著眼色,示意两人交替掩护,展开突袭。他们距离李昊不过十余步,加速前冲几个呼吸就能抵近。他有信心能一刀制住对方,救下太子。 尉迟宝琳面露挣扎,几经犹豫后摇了摇头。 贼人自述刚刚沾了条人命,此时又挟持太子为人质,他们不能轻举妄动。他自是相信他与程处默可以轻易了结对方,可贼子是生是死不重要,太子安危才最重要。 严格来说,他们已经失职,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眼见尉迟宝琳向后退走,程处默嘆了口气,只好收起刀一併退向殿门。李惠然见两人放弃了冒险,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赶忙带著他们一併退到门口,小声交待。 “事关重大,万不可轻举妄动。我先去主殿安抚眾人,只推说太子偶感不適,正在休息。再去丽正殿寻母后。劳尉迟大郎千万留守殿门,程大郎你去长乐门救人。” 她看了看心有余悸的弟弟,又看了看老神在在的李昊,“前殿大宴未散,父皇一举一动都会引人瞩目,先报给母后知晓,请她定夺。切记,此间事,万勿外泄!” 语罢,两个千牛备身同声应“诺”,李惠然已提著裙裾跑向前殿。程处默却还有些遗憾,抱怨道:“兄长,那小子不过虚张声势,我刚刚只要突进,一刀便能……” 尉迟宝琳瞪了他一眼,低吼道:“少废话,快去做你的事!”程处默不甘的回头望了一眼,提刀快步行向殿外。尉迟宝琳想了想,將殿门合上,却又留了一道缝隙。 丽正殿里,鶯鶯燕燕。 宫中各处的內命妇与宫外各家的外命妇皆集於此,嬉笑、吵闹,殿內声音不绝於耳。常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可若是百余个女人呢?若是这些女人个顶个的金贵呢? 玄武门事变不过半年,昔日秦王妃已成了唐皇后,此番大宴自然精彩纷呈。向长孙氏打探皇帝心意的,向她为自家子弟求官的,皮里阳秋、指桑骂槐的,不一而足。 长孙氏始终言笑晏晏,既不去附和臧否,也没有应承谁家托请打探。哪怕被问得烦了,也只是微微一笑,推说后宫之人不好干政,该让朝臣上书,诸公议论。 无数试探汹涌而来,又隨著她素手轻摆,四两拨千斤的搪塞出去。权谋大戏演不起来,眾人索性放开玩乐。丽正殿里,只有推杯换盏、女乐、投壶的声音最得长久。 就在太极宫张婕妤投壶拔了头筹,眾人正待长孙皇后赐下彩头之际,李惠然已小跑著进了丽正殿。她拍了拍脸蛋,挤出一个欢快的笑容,隨后一路规矩地凑到近前。 耳语的时间不长,却也不短。 能被邀请到丽正殿的命妇个顶个都是人精,哪怕视线不在此处,眼角余光也必在盯著长孙氏的一顰一笑。不过,视线中,长孙氏自始至终都很平和,嘴角微笑淡雅。 听罢后,她只是轻轻拍了拍李惠然的手背,笑道:“我知道了,且先去旁边坐会儿,吃些东西。”语罢,她照旧给张婕妤赐了花红,又走入席中穿梭玩笑了许久。 直到確认殿中命妇都已单独聊过,自始至终没有冷落了谁,她才重又走到主位举杯,叫停了宫中女乐,“今夜除夕,我与诸位同聚丽正殿,共贺新春,本是欢愉。” 长孙氏歉意一笑,道:“只是,刚刚听闻太子身体抱恙,怕是玩得乏了。还请容我早离片刻,诸位且继续於此饮宴,不必拘礼。愿诸姊妹今夜尽兴,岁岁安康。” 眾人连忙应下,都说太子身体要紧,同时举杯恭贺。 饮罢,长孙氏这才笑著召来李惠然,套上一件外裳,不疾不徐的离开丽正殿。直到走出殿门,她明媚的笑容方才渐渐收敛。快步行到台阶下,她唤来一名千牛备身。 不由备身开口问对,长孙氏已逕自从他腰间夺了一把障刀过来。抽刀看了看刃口,骤然合紧。月光皎洁,打在刀身上便是冰寒若雪,映亮了她一双锐利的柳叶眼。 千牛卫除千牛横刀外,备身队正另副障刀一柄,长一尺六寸三分,盖用障身以御敌。比她惯用的环首刀要轻短,但此时最是合適。她將刀收在袖中,看向李惠然。 “去寻你父皇,只说我已去了崇教殿。” 语罢,她翩然转身,大步离开,杀气四溢。 第19章 :哄孩子 自决意要通过李世民脱籍时起,李昊就一直思考著两人见面后的说辞。毕竟这次会面很重要,按中二小说的台词,这就叫两个主角终於碰面,歷史的大幕徐徐拉开。 作为穿越者,尤其还当过歷史up主,对唐代歷史有些相对宽泛的了解。李昊很自信,他只要见到李世民,就必能说动对方。毕竟,他是带著剧透金手指来到此间的。 別看李世民此时已经取得皇位,君临天下,可他的统治並不稳当。 突厥入寇刚刚结束,城下之盟的耻辱还歷久弥新。太子余党尚未肃尽,天下风评冲盪人心,威胁著新皇统治合法性。法制要宽简、经济要恢復、政治要和解…… 只要见面,他有无数切入点发起话题。可是,他终归只能去找到最合適的那个。既然是通过绑架別人儿子发起的对话,那就千万別认为李世民会把他当做魏徵对待。 他能从李世民这里得到的时间、耐心都是有限的。 封建王朝,皇权至上。而现在,他非但是摸了老虎屁股,还用力拍了拍。 所以,突破口必须精准。 自己的身世可以作为媒介,不过终究不是个完全可控的计划。 果然,他还是討厌任何的不確定性…… 正在默词的档口,李承乾再度“蛄蛹”起来,再度尝试起脱身的办法。就在刚刚不到两刻钟的功夫里,这个八岁的孩子已经试过装病、偷袭、威逼、利诱多种办法。 然而,一无所得。 果然,刺客什么的最討厌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把孤放了?”李承乾拧著眉头问道。 “你为什么就不能安静会儿?”李昊用手背揉了揉额头,一脸无奈。 带孩子什么的,最討厌了。 “你怎就盯上了孤?孤一年到头能有几天閒暇?天天盼、日日等,就盼著除夕。明日起,孤又得与萧少师去学习经典,一年到头就这么点玩乐的时间……” 说著说著,李承乾就哽咽啜泣起来,还揉起了眼睛,显得委屈极了。想到后来这孩子的悲惨人生,李昊倒也確实有些不落忍。不过,他还是不由得开口提醒。 “太子啊,这『哽咽』的哭腔不可能这么快,要循序渐进才够逼真。你这哭得和马蜂窝被捅了一样,太不真实了。还有啊,没有眼泪就別硬挤。你又不是块海绵。” 眼见被叫破小伎俩,李承乾登时停了哭声,鼓著腮帮子狠狠瞪了李昊一眼。旋即,他又有些好奇,问道:“海绵是何物?”李昊隨口答道:“某种海洋生物。” 见李承乾还是一脸不解,他道:“这东西没有嘴,也没有头,也没有尾、躯干和四肢,全身布满小孔,网孔细,弹力强,吸水性好。海边人常用它来擦洗、净污。” “这般有趣?你去过大海?”李承乾听得两眼放光,一时忘了与刺客斗智斗勇。 “嗯,去过。” “和孤说说,大海是什么样?孤还没去过呢。” “没什么特別的,就是大点的海池。” “骗人!孤听说大海里有蓬莱仙山,还有扶桑巨木,可是真的?” 李昊看了看殿外,尉迟宝琳还在不时观望著殿中动静。李世民想要过来总得些时间,反正一时无事……他嘆了口气,故作无奈地道:“好吧,就与你说一说。” 隨后,什么南海鮫人对月流珠,什么美人鱼的歌声最是致命,什么神奇的百慕达三角,海盗宝藏、海底火山、食人鯊、八爪鱼、一鯨落万物生……李昊一顿胡侃。 李承乾小小年纪便“误闯天家”,打出生以来学的就是圣人教训、诗书礼仪,可怜的一点神话故事还都是母后早年隨口说的,哪里有李昊这等旁徵博引、信手拈来? 一时间,他听得目眩神驰,悠然神往。 “还有呢?还有呢?”李承乾追问不断。可讲著讲著,倒也把李昊讲得口乾舌燥,想了想,他丟出个海盗分金的博弈论问题,由著李承乾眉头紧蹙,苦思冥想。 崇教殿外,长孙氏领著李惠然踏步而入。 原本玩得发野的一眾宗室子弟立刻肃然,齐齐肃容行礼。 李泰见了长孙氏大喜,连忙拉著长乐公主李丽质一起,屁顛顛地跑了过去,大声向母后告状,说舅父偏心只给太子带了礼物。李丽质不过六岁,也跟著附和起来。 长孙氏隨口搪塞两句,让李惠然主持局面,隨后便自顾自地行向偏殿。李泰本想跟著,却被长孙氏隨行的侍女拦了下来,惹得他愈发不满,哇哇叫著“母后偏心!” 往常时,母后都会立刻过来哄他,可这次母后竟是头也不回!这是去找大哥了! 哼,就因为大哥是太子! 看著母后背影渐远,李泰心中暗自嘟囔了一句。 长孙氏此时已顾不得杂七杂八。爱子被刺客劫持,此时恐有不测,她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等一路疾行见到尉迟宝琳时,那平素一张清丽和善的脸孔已是面沉似水。 “拜见殿下!” “情况如何?” “太子无恙!” 听到这四个字后,长孙氏才算稍稍鬆了口气。她靠近门缝,隨口小声问道:“刺客和太子在做什么?”尉迟宝琳脸色怪异,道:“刚刚,那刺客在给太子说故事。” “嗯?!”长孙氏回头挑眉,隨后將信將疑地转回去,將眼睛凑向门缝。 偏殿深处,李承乾蹙著小眉头,不断扒拉手指,嘴里念念有词:“若依你所说,海盗五人按序提议,否决超半则死……那自当是平分。每人二十枚,最为公道! “若是处事不公,旁人必不会认同,也就无所谓利益最大化。” 他抬起头,脸上带著对公平的纯真篤信,看向李昊,等待对方夸讚。李昊只是似笑非笑,轻轻摇头。“太子啊,若真如此,第一个提议者早已被丟进海里餵鱼了。” “啊?为什么?”李承乾一脸不解。 果然,这题目对八岁的孩子来说,太难了点。 “你还是忘了前提,是要利益最大化。”李昊嘆了口气,没有详细解释,只是稍作引导:“你试试看,不要从第一人的角度去想,而是要从第五人的立场反推……” “反推?利益最大化?” 李承乾喃喃嘀咕,不断嘟囔推演。可是隨著推演他越说越乱,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鼓著腮帮子,气呼呼地瞪向李昊:“不对劲,这题有诈!你故意绕孤!” “切,绕你这个小屁孩作甚?”李昊见他这般模样,终於轻笑出声,隨手揉了揉他脑袋。李承乾甩开他的手,正要反驳,偏殿外却传来了轻轻的咳嗽声与脚步声。 两人同时噤声,李昊復又按住李承乾肩膀,目光投向殿门。 与此同时,李惠然已来到显德殿,她从大殿侧后绕行,一路抵近御座。命宦官通稟后故技重施,貌似乖巧地凑到李世民身畔耳语。大殿內《休和》依旧,金石清越。 御座之上,皇帝李世民双目深邃,唇上连髭微翘,显得神采英毅。他静静听罢,面不改色,隨后张口对下首处唤道:“辅机!”长孙无忌连忙停箸,跽坐叉手。 殿中歌舞未停,李世民只似隨口吩咐道:“承乾微恙,你代朕去看看。”长孙无忌闻言立刻应“唯”,李世民冲他一指,对李惠然道:“带长孙公去寻你母后。” 眼见长孙无忌与襄城公主离席,殿中诸臣多是面露羡慕。长孙无忌是佐命元勛,又是皇后兄长,陛下对其礼遇尤重。出入后宫甚至不需通稟,这样的外臣只此一份。 不过,此时的长孙无忌已无暇感受眾人的羡慕。 与皇帝自幼默契,他知道这是后宫出了事情,皇帝不便脱身,需他前去处置。否则不会刻意让他去寻妹妹。他侧头看了同行的襄城公主一眼,脑海中不断转著猜测。 会是什么事呢? 无妨,俱都处置妥当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