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岸》 第一章断锄 江寻在矿坑里挖矿石。锄头断了一半,他一下一下凿在岩壁上。火星溅到脸上,他没躲。 旁边几个人在挖,其中一个扭头看他:“废柴挖一万下也是废柴,那破锄头能挖出什么?” 江寻没理。他在数数。九百七十三,九百七十四,九百七十五。 矿头的规矩,多挖的矿石可以换铜板,一万下换一个。他每天下工后多挖两个时辰,攒了半年,二百三十七个铜板。还差七百六十三。他想给阿婆买件棉袄。青石镇的冬天太冷,阿婆眼睛不好,晚上冻得睡不著。 “江寻!”矿头在洞口喊,“今天那批矿石要得急,快点!” 他没应声,锄头落得更快。一千下整,他把凿下来的碎石装进筐里,背上往洞口走。 洞口的光刺眼。他把矿石倒在指定地方,帐房拨了拨算盘:“八斤,八个铜板。” 江寻站著没动。 帐房抬眼:“怎么?” “是十二斤。” 帐房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称。十一斤八两。他扔了八个铜板在地上:“滚。” 江寻弯腰,一个一个捡起来,攥在手心,往镇子东头走。 土屋门口,阿婆坐在那儿,对著夕阳眯眼睛。他走过去蹲下,阿婆的手摸上他的脸,粗糙的指腹划过他眉骨、鼻樑、嘴唇。 “今天伤著没有?” “没有。” “饿不饿?锅里还有半碗粥。” “不饿。” 阿婆的手顿了顿,轻轻拍他一下:“骗人。你饿的时候话就少。” 他从怀里掏出那八个铜板,放进阿婆手里。又掏出一块叠好的粗布,里面包著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婆摸了一会儿:“这是什么?” “棉袄。还差七百六十三。” 阿婆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她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傻孩子,阿婆都多大年纪了,穿什么棉袄……” “青石镇的冬天太冷。”他说,“阿婆冻著不行。” 阿婆把他拉进怀里,抱住。她的手在发抖。江寻一动不动,闻著她身上草木灰和粗盐的味道。 “寻寻啊,”阿婆说,“阿婆这辈子,值了。”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阿婆穿著那件棉袄,站在山坡上朝他招手。他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阿婆一直在笑,往后退,退进一团白雾里。 他惊醒。天还没亮。阿婆还在睡。他轻轻起身,拿起那把断锄。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走过去把薄被往她身上盖了盖。 然后他走进夜色,往矿坑走。风冷,他不觉得。他数著步子。数到一万步的时候天该亮了。数到七十万步的时候,阿婆就能穿上那件棉袄了。 他不知道七十万步有多远,但他知道他会一直走。 第二章阿婆的眼 天亮江寻从矿坑出来,今天换了十二个铜板。他揣进怀里,贴著那块残破的玉佩。阿婆说是他爹娘留下的唯一东西,让他贴身带著,能保平安。 路边几个小孩在玩石子,其中一个喊:“废柴回来啦!今天挖了多少?”另一个接腔:“挖再多也是废柴,听说他爹娘就是被矿坑压死的,他肯定也活不长!” 他没理,继续走。 土屋门口,阿婆坐著。他走过去蹲下,阿婆的手摸上他的脸,在他眼角边蹭了蹭:“这里怎么破了?”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昨晚梦里哭过。“风大,吹的。” 阿婆嘆了口气:“进来,吃饭。” 锅里半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一小碟咸菜,切得细细的。他坐下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刚好不烫嘴。阿婆坐在旁边,手里也端一碗,但没喝,只是慢慢搅著。 “寻寻。”她开口。 “嗯?” “你爹娘……其实不是被矿坑压死的。我骗了你十五年。他们是被人杀的。” 他的勺子停在半空。 “那天晚上,有个人抱著你来敲我的门。”阿婆说得很慢,“你当时还小,包在襁褓里,睡得正香。那人浑身是血,把玉佩塞在我手里,说:『如果他问起,就说他爹娘去了很远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我不知道他是谁,是你爹还是你娘託付的人。我只知道,你爹娘不是普通人。那块玉佩,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他们叫什么名字?” 阿婆摇头:“我不知道。那个人没说,我也没问。” 他低下头,看著碗里的粥。粥里倒映著他的脸,很瘦,眼睛很大。 沉默了很久,他继续喝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阿婆把手放在他头上,轻轻摩挲著。 喝完粥,他把碗洗了,咸菜罈子盖上。走到门口回头,阿婆还对著他。 “阿婆,”他说,“我会找到他们的。” 阿婆笑了,笑得眼睛眯成缝:“好,阿婆等著。” 他转身往矿坑走。风还是冷的,但他的步子比早上稳。 下午挖矿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件事。爹娘不是被矿坑压死的,是被人杀的。他们不是普通人。那个人浑身是血,把他抱来,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锄头一下一下凿在岩壁上,他数著数,但数著数著就忘了。脑子里全是那些话。 “喂,江寻。”旁边有人叫他。是二狗。 他没理。 “听说你爹娘是被矿坑压死的?”二狗凑过来,“我爹说,那天下雨,矿坑塌了,压死好几个人。你爹娘就在里头。” 江寻的锄头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我爹啊。他当时就在矿上。”二狗说,“你那个瞎眼阿婆骗你的吧?怕你难过?” 江寻没说话,继续挖。 二狗討个没趣,走了。 晚上回家,他没提这事。阿婆已经把粥热好了,他坐下喝粥,喝完洗碗,然后躺下。 躺了很久睡不著。他侧过身,看著阿婆。阿婆睡得很沉,呼吸声很轻。月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深。 他想起二狗的话。他不知道该信谁。阿婆不会骗他,但二狗说的好像也是真的。 第二天他去问矿上的老人。老人想了很久,说:“十五年前?是有过一次塌方,压死过人。具体是谁,记不清了。” 他又问了几个人,有的说记不清,有的说不清楚。 晚上回家,他坐在门口,没进屋。阿婆在里面喊他,他没应。 过了一会儿,阿婆摸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寻寻,怎么了?” 他没说话。 阿婆的手摸上他的脸,摸到他的眼睛,湿的。 “哭了?” 他还是没说话。 阿婆嘆了口气,把他搂进怀里。“寻寻,阿婆没骗你。那个人真的来过,真的把你交给我。你爹娘是谁,我不知道,但他们肯定不是死在矿坑里的。那块玉佩,你摸摸,那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吗?” 他从怀里掏出玉佩,摸著上面的纹路。確实不像普通东西。 “阿婆,”他说,“我会找到他们的。” “好。”阿婆说,“阿婆等著。”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阿婆穿著棉袄站在山坡上。这次他没跑,只是站著看。阿婆朝他招手,他没动。阿婆慢慢退进白雾里,不见了。 他醒了。天还没亮。他起身,拿起断锄,出门。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婆的手垂在炕沿边。他走过去,把被子往上盖了盖。 然后他走进夜色。 第三章 棉袄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寻每天下工后多挖两个时辰,回家越来越晚。阿婆每天坐在门口等,听见他脚步声喊一声“寻寻”,他应一声,她才回屋。 那天他路过布庄,看见门口掛著那件棉袄。深蓝色粗布,领口一圈毛边。他站在门口看,老板娘出来赶人:“看什么看?你买得起吗?” “多少铜板?” “一千个。你有一千个吗?”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数了数怀里的布包,二百四十五个。还差七百五十五。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阿婆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声很轻。他侧过身,借著月光看她。她的脸皱成一团,眉头微微皱著。 他想起小时候阿婆搂著他唱山歌。那首歌讲山里的星星,一颗一颗亮晶晶的。他想著想著睡著了。梦里阿婆穿著那件棉袄站在门口笑,说“寻寻,阿婆不冷”。他醒了。 天还没亮。他轻轻起身,穿上衣服,拿起那把断锄。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阿婆,她的手垂在炕沿边。他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手。 然后他走进夜色。 矿坑里黑,只有墙上几根火把。他找到自己挖的那片岩壁,举起锄头。一下一下,数著数。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千零三。什么都不想,只想那个数字。数到一万下就能多一块矿石,多一个铜板。 “餵。”身后有人喊。他没回头,继续挖。 “喂!叫你呢!” 他还是没回头。脚步声靠近,一个人站到他旁边。是二狗。 “你天天多挖两个时辰,攒钱干什么?”二狗凑过来,“买媳妇啊?” 江寻没停锄头。 二狗討个没趣,骂骂咧咧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那个瞎眼阿婆,活不了几年了,你攒钱给她买棉袄有什么用?” 江寻的锄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挖。 二狗见他还是不吭声,走了。 江寻继续挖。数到两千下的时候,他把凿下来的碎石装进筐里,背出洞口。帐房还没来,他把筐放在指定地方,靠著墙根坐下等。 天慢慢亮了。矿工们陆续进来。帐房来了,拨了拨算盘,扔给他六个铜板。今天挖的少。 他捡起来,往家走。 走到半路,听见路边有哭声。他停下来,循著声音找过去。墙根底下蹲著一个小孩,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正抱著膝盖哭。 江寻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小孩抬头,满脸泪痕,看见他嚇得往后缩。 “你哭什么?”江寻问。 “饿。”小孩说。 江寻从怀里摸出一个黑面饃——那是他今天的午饭。他想了想,把饃递过去。 小孩愣了一下,接过去,狼吞虎咽吃起来。吃完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怯。 “你叫什么?”江寻问。 “阿豆。”小孩说,“我爹娘死了,没人要我。” 江寻没说话。他想起阿婆说过的话,想起那块玉佩,想起自己也不知道爹娘是谁。他蹲下来,看著阿豆。 “跟我走。”他说。 阿豆愣住,然后爬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镇子东头走。 走到土屋门口,阿婆还在坐著。江寻走过去蹲下,阿婆的手摸上他的脸,摸到他额头的汗:“今天怎么这么晚?” “多挖了一会儿。”他说,“阿婆,我带了个孩子回来。” 阿婆的手顿了顿。阿豆站在后面,不敢出声。 “进来吧。”阿婆说。 阿豆怯生生走进去。阿婆摸到他的脸,瘦得只剩骨头。她嘆了口气,对江寻说:“锅里还有半碗粥,热给他喝。” 江寻去热粥。阿豆坐在炕沿上,看著这间破旧的土屋,看著那个瞎眼的老妇人,看著那个瘦削的少年。 粥热好,阿豆接过去,又狼吞虎咽喝完。他捧著碗,突然哭了。 阿婆把手放在他头上,轻轻摩挲著:“別哭,以后就在这儿住下。” 江寻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他想起阿婆第一次摸他的脸,想起那首歌,想起那个关於棉袄的梦。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数了数里面的铜板,二百五十一个。还差七百四十九。 他把布包收好,看著阿豆,心想:以后就是两个人了。 那天晚上,阿豆睡在炕的另一头。江寻躺著,听著两个人的呼吸声。阿婆的,阿豆的。他想,要多挖一点了,多一个人吃饭。 第二天他比平时起得更早。出门的时候,阿豆醒了,坐起来看著他。 “哥,”阿豆喊他,“你去哪儿?” 江寻愣了一下。从来没人喊他哥。 “矿上。”他说。 “我也去。” “你太小。” “我能干活。”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下午回来的时候,阿豆坐在门口,和阿婆一起等他。看见他,阿豆跑过来:“哥!” 阿婆在后面笑。 江寻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今天的铜板,放进布包。二百五十九个。还差七百四十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三个人,两张嘴。江寻每天多挖两个时辰,阿豆在家里帮阿婆干活,劈柴,挑水,煮粥。阿婆的眼睛看不见,但手能摸,摸到阿豆的脸,摸到他长肉了,就笑。 那天江寻回来,阿婆说:“寻寻,阿豆这孩子,留下吧。” 江寻点点头。他早就这么想了。 夜里,阿豆挨著他睡,小声说:“哥,我不会走的。” 江寻没说话。 “哥,你攒钱给阿婆买棉袄,我也攒。我有办法。” 江寻扭头看他。 阿豆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摊在手心:“我今天帮布庄老板娘搬东西,她给的。” 江寻看著那几个铜板,愣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自己的布包拿出来,把阿豆的铜板放进去,数了数。二百六十八个。还差七百三十二。 他把布包收好,闭上眼睛。 “哥,”阿豆又喊他,“阿婆会穿上棉袄的。” 江寻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第四章 阿豆 阿豆来了之后,日子不一样了。 每天早上江寻出门的时候,阿豆已经起来了。他不说话,就坐在炕沿上看著江寻穿衣服、拿锄头。等江寻走到门口,他才喊一声“哥”。江寻回头看他一眼,他就笑。 江寻不知道他笑什么,但也没问。 阿婆的粥现在熬得稠了些。阿豆去挖了野菜,剁碎了和在粥里,能多填饱一点肚子。江寻喝粥的时候,阿豆就蹲在旁边看,等他喝完才去端自己的碗。 “你怎么不一起吃?”江寻问。 “我等哥喝完再喝。”阿豆说。 江寻没说话。第二天他盛了两碗,一碗推给阿豆。 阿豆愣住,然后端起来,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矿上的人知道江寻捡了个孩子,有人笑他:“自己都养不活,还养別人?”有人骂他:“傻子,多个累赘。”江寻不理,该挖矿挖矿,该数数数数。 那天他挖到一半,二狗又凑过来。 “听说你捡了个小崽子?”二狗说,“跟你一样,没爹没娘?” 江寻没停锄头。 “那小崽子能帮你干活不?能帮你挖矿不?” 江寻还是没理。 二狗见他不吭声,骂了句“哑巴”,走了。 晚上回家,阿豆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跑过来,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 “哥,我今天帮布庄老板娘劈柴,她给的。” 江寻看著那几个铜板,伸手接过来,放进布包。二百七十五个。还差七百二十五。 “老板娘说,以后天天去劈柴,天天给铜板。”阿豆说,“哥,我也能攒钱了。” 江寻点点头,往屋里走。阿豆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夜里江寻躺著,听见阿豆翻身。过了一会儿,阿豆小声喊他:“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阿豆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我爹娘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江寻没说话。 “矿塌了,压死的。他们把我推出来,自己没出来。”阿豆说,“我后来就一个人,到处要饭,有时候能要到,有时候要不到。饿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人能给我一口吃的,我就跟他一辈子。” 江寻还是没说话。 “哥,你给了我那个饃,我就跟你一辈子。” 江寻侧过身,背对著他。过了很久,他说:“睡吧。” 第二天江寻去矿上,阿豆去布庄。中午江寻啃黑面饃的时候,想起阿豆说的那些话。他把饃掰成两半,一半揣回怀里。 晚上回家,他把那半个饃递给阿豆。阿豆愣了一下,接过去,吃得乾乾净净。 “哥,你吃了吗?”阿豆问。 江寻点点头。 阿婆在旁边笑:“寻寻学会疼人了。” 江寻没说话,低头喝粥。 日子一天天过,铜板一天天攒。二百八十三,二百九十七,三百一十二。阿豆每天把铜板交给江寻,江寻数一遍,放进布包。布包越来越鼓,两个人的手都越来越糙。 那天阿豆回来,脸上有块淤青。江寻看见了,问:“怎么回事?” 阿豆摇头:“没事,摔的。” 江寻盯著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第二天他提前下工,去了布庄。老板娘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找谁?” “阿豆。”他说。 “那个小崽子?”老板娘说,“今天没来。” 江寻站著没动。 “昨天他跟几个小孩打架,被打了。今天可能不敢来了吧。”老板娘说。 江寻转身走了。 他在镇上转了一圈,在一条巷子里找到阿豆。阿豆蹲在墙根底下,抱著膝盖,脸上又多了一块伤。 江寻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阿豆抬头,看见他,嚇得站起来:“哥……” “谁打的?” 阿豆不说话。 “谁打的?” 阿豆低下头:“几个小孩……说我野种,没爹没娘……” 江寻蹲下来,看著他。阿豆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跟我走。”江寻说。 他带著阿豆穿过巷子,走到一块空地上。那几个小孩还在那儿玩石子。看见他们,其中一个站起来:“哟,野种带野种来了?” 江寻走过去,站在那个小孩面前。小孩比他矮一头,但嘴硬:“你想干什么?” 江寻没说话,一巴掌扇过去。小孩摔在地上,捂著脸哭起来。其他几个小孩嚇得跑了。 江寻回头看了一眼阿豆。阿豆站在那儿,愣愣地看著他。 “走。”江寻说。 回家的路上,阿豆一直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说:“哥,你打架了。” 江寻没说话。 “哥,你为我打架了。” 江寻还是没说话。 阿豆小跑两步,跟在他身边,低著头,但嘴角翘著。 晚上阿婆摸到阿豆的脸,摸到淤青,问怎么了。阿豆说:“摔的。”阿婆没再问,只是嘆了口气。 夜里阿豆又喊江寻:“哥。” “嗯。” “以后我也为你打架。” 江寻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不用。你攒钱就行。” 阿豆笑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阿豆又去布庄。老板娘看见他,说:“哟,还敢来?”阿豆没说话,直接去后院劈柴。 晚上他把铜板交给江寻。三百二十五个。 江寻数完,把布包收好。他看著阿豆,说:“以后谁打你,告诉我。” 阿豆点点头。 阿婆在旁边听见了,笑著说:“寻寻也会护人了。” 江寻没说话,躺下闭上眼睛。 他想起阿婆以前说的那些话。阿婆说,他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小,也是这么瘦。他问阿婆,那时候有人护著他吗。阿婆说,有,那个人把他抱来的人,浑身是血,但抱得很稳。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闭上眼睛。 第五章 玉佩 那天夜里,江寻做了一个梦。梦里不是阿婆,而是一男一女。男人很高,看不清脸,女人低著头,手里抱著什么。他们站在远处,朝他看,不说话。他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女人抬头,脸还是看不清,但眼睛亮,像星星。 他醒了。天还没亮。阿豆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均匀。阿婆的呼吸声也轻。他躺著,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玉佩是凉的,但贴著肉的地方有一点温。他摸过无数次,知道上面刻著什么——一条弯弯曲曲的纹路,像河,又像蛇。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摸多了,闭著眼睛也能画出来。 “哥。”阿豆醒了,小声喊他。 “嗯。” “你醒著?” “嗯。” 阿豆翻了个身,凑过来一点:“哥,你做噩梦了?” “没有。” “那你喘气那么重?” 江寻没说话。阿豆也没再问,只是靠著他,又睡了。 天亮后江寻去矿上。今天的活比平时重,矿头催得急,他从早上挖到下午,中间只歇了一刻钟。收工的时候,帐房多给了两个铜板,说是“赏的”。他没说什么,揣进怀里。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慢。腿酸,胳膊也酸,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走到布庄门口,他又站住了。那件棉袄还掛在那儿,领口的毛边看著比上次又白了一点。老板娘在里头算帐,抬头看见他,没赶他,又低头算帐。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到家的时候,阿豆在门口劈柴。看见他,阿豆放下斧子跑过来:“哥!” 江寻点点头,往屋里走。阿婆在煮粥,听见他进来,问:“今天累不累?” “还行。” “阿豆今天又去布庄了,老板娘夸他勤快。” 江寻看了一眼跟进来的阿豆。阿豆低著头,但耳朵尖红了。 “还有,”阿婆说,“今天有人来找你。” 江寻愣了一下:“谁?” “不认识。说是矿上的人,问你明天去不去。” 江寻没再问。矿上的人找他,无非是多干活少给钱的事。 夜里江寻躺著,又摸那块玉佩。阿豆在旁边翻来覆去,没睡著。 “哥。”阿豆喊他。 “嗯。” “那块玉佩,能给我摸摸吗?”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来,递给阿豆。阿豆接过去,摸著上面的纹路,摸得很仔细,像在认字。 “哥,这是什么?”阿豆问。 “不知道。” “阿婆说是你爹娘留的?” “嗯。” 阿豆又摸了一会儿,把玉佩还给他:“哥,你爹娘肯定很厉害。” “你怎么知道?” “这块玉,摸著跟石头不一样。我以前要饭的时候,见过有钱人戴的玉佩,就是这种,滑滑的,凉凉的。” 江寻没说话。他把玉佩收好,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去矿上,那个找他的人来了。是帐房的人,让他去帐房一趟。他去了,帐房说矿上要扩大开採,要招人,问他要不要多干一份工。多干一份,多拿一份钱。 “什么工?”江寻问。 “晚班。半夜到天亮。” 江寻想了想,说:“干。” 帐房点点头,让他明天开始。 回家他把这事告诉阿婆和阿豆。阿婆皱眉:“你身子扛得住?” “扛得住。” 阿豆在旁边说:“哥,我也能多干。老板娘说,以后可以让我去送货,送货给的钱多。” 江寻看著他:“你太小。” “我不小。我跑得快。” 江寻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江寻去上晚班。矿坑里黑,只有火把。晚班的人少,安静,只有锄头凿石头的声音。他一下一下凿,数著数,数著数著就忘了数到多少。他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她的眼睛很亮,像阿婆说的星星。 天亮回家,阿豆已经在门口等著了。看见他,阿豆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哥,今天的。” 江寻接过来,数了数,加上自己的,放进大布包。三百五十二个。还差六百四十八。 他往屋里走,阿豆跟在后面。阿婆已经煮好粥,三个人坐下喝。喝完江寻躺下睡觉,阿豆出去干活。 日子就这么过。白天睡,晚上挖,攒钱。阿豆每天把铜板交给他,他数完放好。阿婆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但脸上的笑越来越多。 那天阿豆回来得晚。江寻已经醒了,坐在门口等。天黑了,阿豆才跑回来,脸上又有伤。 “谁打的?”江寻问。 阿豆低头不说话。 “谁打的?” “送货的时候,碰到那几个小孩。”阿豆说,“他们抢我的铜板。” “抢走了?” 阿豆摇头:“我护住了。但他们打我。” 江寻站起来,往外走。阿豆拉住他:“哥,別去。” 江寻回头看他。 “他们人多。”阿豆说,“而且我没事。” 江寻站了一会儿,又坐下。阿豆挨著他坐下,两个人坐著,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江寻说:“明天我送你。” 阿豆愣了一下:“送我?” “送货的时候,我送你。” 阿豆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靠到江寻身上。 那天夜里,江寻没去上晚班。他跟帐房说了一声,帐房骂了几句,但没扣钱。他躺在炕上,阿豆在旁边睡得很沉。他摸了摸玉佩,又摸了摸布包。 他想起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她想让他活著。阿婆想让他活著。现在阿豆也想让他活著。 他把玉佩收好,闭上眼睛。 第六章 送货 第二天一早,江寻跟著阿豆去布庄。 阿豆走在前面,步子快,时不时回头看他。江寻不说话,就跟著。街上的人多看他们两眼,两个瘦孩子,一个大的面无表情,一个小的脸上带伤,但眼睛亮。 布庄老板娘在门口扫地,看见阿豆,刚要喊,又看见江寻,愣了一下。 “这是谁?”老板娘问。 “我哥。”阿豆说。 老板娘打量著江寻,江寻也看著她,不说话。 “行吧,进来。”老板娘放下扫帚,“今天有一批货要送到镇西的王家,你认识路吗?” 阿豆点头:“认识。” “那走吧。”老板娘进屋抱出一个包袱,挺大,阿豆接过来差点没站稳。江寻伸手,把包袱接过去,背在身上。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往镇西走。包袱不轻,但江寻背惯了矿石,不觉得重。阿豆在旁边小跑跟著,时不时问:“哥,累不累?” 江寻摇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走到镇西,找到王家。王家是个大户,门口有石狮子。阿豆上去敲门,门房出来,看见两个穷孩子,皱眉:“干什么的?” “布庄送货。”阿豆说。 门房往里喊了一声,一个管事的出来,验了货,给了几个铜板。阿豆接过来,数了数,交给江寻。 江寻接过,揣进怀里。 回去的路上,阿豆走得轻快,嘴里哼著什么。江寻听了一会儿,听出是阿婆唱过的山歌。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江寻问。 “阿婆教的。”阿豆说,“晚上你不在的时候,阿婆就教我唱歌。” 江寻没说话。 “哥,阿婆说那首歌是讲山里的星星。”阿豆说,“她说星星会看著我们,保佑我们。” 江寻抬头看了看天。白天,没有星星。 回到布庄,老板娘又给了两个铜板,说是跑腿费。阿豆接过来,又交给江寻。老板娘看著,说:“你这孩子,攒钱干什么?” 阿豆看了江寻一眼,说:“给阿婆买棉袄。” 老板娘愣了一下,没再问。 晚上回家,江寻把铜板放进布包,数了数。三百六十八个。还差六百三十二。 阿婆已经把粥煮好了。三个人坐下喝粥,阿豆讲今天送货的事,讲王家的大门多高,石狮子多大。阿婆听著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寻寻,”阿婆说,“阿豆这孩子,嘴甜,以后能成事。” 江寻看了阿豆一眼。阿豆低著头,耳朵又红了。 夜里江寻去上晚班。矿坑里还是黑,还是安静。他一下一下凿石头,脑子里想著阿豆唱的那首歌。阿婆唱的时候他没仔细听,现在想起来,调子还在。 第二天早上回家,阿豆又在门口等著。看见他,阿豆跑过来,手里攥著几个铜板。 “哥,今天又送了两次货。”阿豆说,“老板娘夸我跑得快。” 江寻接过铜板,没数,直接放进布包。 “哥,你数数。” “不用数。” 阿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江寻白天睡觉,晚上挖矿,偶尔白天送阿豆去送货。阿豆每天跑进跑出,铜板越挣越多。阿婆的眼睛更不好了,但耳朵灵,听见两个孩子的动静就笑。 那天江寻醒来,听见阿婆和阿豆在说话。 “阿婆,我哥小时候什么样?” “跟你差不多,瘦,不爱说话。” “他也被人打过吗?” “打过。他比你更倔,被人打了不跑,就站著挨打,打完了还站著。” 阿豆没说话。 “后来就没人打他了。”阿婆说,“打他的人看他那样,觉得没意思。” 阿豆笑了一声。 江寻躺在炕上,没睁眼。 晚上去矿上,帐房又把他叫去,说晚班的人不够,让他多干两个时辰,多给钱。他答应了。 连著干了七天,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第八天早上回家,他走到门口,腿一软,摔在地上。 阿豆跑过来扶他,他摆手,自己爬起来,进屋躺下。 阿婆摸过来,摸他的脸,摸他的额头,手抖了抖。 “寻寻,你发烧了。” “没事。” “別干了,歇几天。” 江寻没说话,闭上眼睛。 他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阿豆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哥,你醒了?” 江寻点点头,想坐起来,浑身没劲。 “哥,你別去了。”阿豆说,“我多送几趟货,能挣够的。” 江寻看著他,没说话。 “真的,老板娘说,以后让我专门送货,一天能跑五六趟。”阿豆说,“哥,你歇著。” 江寻躺回去,看著屋顶。屋顶有几根梁,黑漆漆的,有些地方漏光。 “阿婆呢?”他问。 “在外面坐著。” 江寻没再说话。 那天他没去矿上。晚上帐房派人来找,他说病了,明天去。那人走了,阿豆在旁边攥著拳头。 “哥,你別去了。”阿豆说。 江寻没理他。 第二天他去矿上,干了半天,回来又发热。阿婆不让再去了,他躺了三天,第四天又去了。 阿豆拦不住,就每天多跑几趟货。早上出门,晚上回来,脚上磨出水泡,也不说。 那天晚上,江寻回来,看见阿豆坐在门口,抱著脚,手里捏著什么。他走过去,看见阿豆脚底的水泡破了,流血。 “怎么弄的?” “没事,跑多了。” 江寻蹲下来,看著那些水泡。阿豆往后缩了缩:“哥,真没事。” 江寻站起来,进屋拿了块布,出来蹲下,把阿豆的脚拉过来,包上。 阿豆不动了,就看著他的手。 包好,江寻站起来,说:“明天少跑两趟。” 阿豆点点头。 夜里江寻躺著,阿豆在旁边睡。他摸了摸布包,三百九十七个。还差六百零三个。 他闭上眼睛,想起阿婆说的那句话:打他的人看他那样,觉得没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停。 第七章 爭执 阿豆的脚伤养了三天才好。那三天他没去送货,就坐在门口,看著江寻出门、回来。江寻每天出门的时候看他一眼,回来的时候也看他一眼,什么都不说。 第四天早上,阿豆的脚结痂了。他穿上鞋,站在门口等江寻。 “哥,我今天能去了。” 江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一起出门,一个往矿坑,一个往布庄。走到分岔路口,阿豆站住,喊了一声:“哥。” 江寻回头。 “我今天多跑几趟。”阿豆说。 江寻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江寻提前下工。他去找阿豆。布庄老板娘说阿豆送货去了,往镇东的刘家。他往镇东走,走了两条街,看见阿豆蹲在路边,旁边站著几个半大孩子。 江寻走过去。那几个孩子看见他,往后退了退。 阿豆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哥?” “怎么了?” 阿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没事,摔了一跤。” 旁边一个孩子嗤笑了一声。江寻看过去,那孩子不笑了。 “走。”江寻说。 阿豆跟著他走。走远了,阿豆小声说:“哥,他们没打我。” 江寻没说话。 “真的,就是拦著我要钱。我说没有,他们就推了我一下。” 江寻还是没说话。 晚上回家,江寻把今天的铜板放进布包。四百一十八个。还差五百八十二。 阿豆在旁边看著,突然说:“哥,要是钱不够,我们可以明年再买。” 江寻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数。 “阿婆还能等。”阿豆说,“我算了,按现在的速度,再有两个月就够了。两个月,阿婆等得起。” 江寻把布包收好,躺下。 阿豆也躺下,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哥,你生我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那几个孩子,你认识吗?” 阿豆愣了一下:“认识。就是之前打过我的那几个。” “他们为什么找你?” “他们听说我在送货,想让我帮他们带东西,不给钱。” 江寻没说话。 “哥,我能对付。”阿豆说,“我不怕他们。” 江寻侧过身,背对著他。过了很久,他说:“明天我跟你去送货。” 阿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第二天江寻跟著阿豆去送货。阿豆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著。阿豆进哪家,他就在门口等。阿豆出来,把铜板交给他,他去下一家。 连著送了五家,阿豆回头看他:“哥,你不去矿上行吗?” 江寻没回答,继续跟著。 中午的时候,他们遇到那几个孩子。那几个孩子站在路口,看见阿豆,又看见江寻,站著没动。江寻从他们身边走过,眼睛看著前面,手却放在阿豆肩上。 那几个孩子没跟上来。 下午江寻去矿上,晚了两个时辰。帐房骂了他一顿,扣了他五个铜板。他没说话,继续挖。 晚上回家,阿豆已经把铜板数好了,放在布包里。四百三十一个。 江寻看了一眼,躺下。 阿豆坐在炕沿上,看著他。过了一会儿,阿豆说:“哥,你去矿上吧,我没事。” 江寻没说话。 “他们不敢打我。”阿豆说,“你昨天跟我去,他们看见了,以后就不敢了。” 江寻睁开眼睛,看著他。 阿豆笑了笑:“哥,你厉害。” 江寻又把眼睛闭上。 夜里江寻做了个梦。梦里阿婆穿著那件棉袄,站在门口,朝他招手。他走过去,阿婆摸他的脸,说:“寻寻,你累不累?”他说不累。阿婆笑,说:“阿豆那孩子,跟你一样倔。” 他醒了。天还没亮。阿豆在旁边睡得很沉,眉头皱著,不知道做什么梦。他看了一会儿,起身,拿起断锄,出门。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豆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走进夜色。 那天在矿上,二狗又凑过来。 “听说你天天跟著那个小崽子送货?”二狗说,“你俩是兄弟啊?” 江寻没理他。 “那小崽子帮你攒钱买棉袄?”二狗说,“他图什么?等你阿婆死了,他有什么好处?” 江寻的锄头停了一下。 二狗往后退了一步,但嘴没停:“我说的是实话。你那阿婆还能活几年?那小崽子现在跟著你,等你阿婆死了,他靠谁?还不是得自己出去要饭?” 江寻转过头,看著他。 二狗被他看得发毛,骂了一句,走了。 晚上回家,江寻没提这事。他数铜板,四百五十六个。还差五百四十四个。 阿豆在旁边说:“哥,今天老板娘说,以后让我去更远的地方送货,给的钱更多。” “多远?” “镇外。有个村子,叫刘家村,走路要一个时辰。” 江寻看著他。 “我跑得快,一个时辰就到了。”阿豆说,“一趟能给五个铜板。” 江寻没说话。 阿豆等了一会儿,小声说:“哥,我想去。” “太远。” “不远,我跑得快。” 江寻把布包收好,躺下。阿豆也躺下,但没睡,翻来覆去。 过了很久,江寻说:“什么时候去?” 阿豆愣了一下,然后说:“明天。” “我送你去。” 阿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翻过身,对著江寻的方向,小声说:“哥,你对我真好。” 江寻没理他。 第二天一早,江寻跟著阿豆去刘家村。走了半个时辰,阿豆回头看江寻:“哥,你回去吗?” 江寻摇头。 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刘家村。阿豆找到那户人家,把货送到,拿了五个铜板,交给江寻。 回去的路上,阿豆跑在前面,跑几步回头看一眼,跑几步回头看一眼。江寻在后面走,走得不快,但一直跟著。 回到家,阿婆已经把粥煮好了。三个人坐下喝粥,阿豆讲刘家村的事,讲那户人家院子多大,狗多凶。阿婆听著笑,江寻听著不说话。 夜里江寻数铜板,四百六十一个。还差五百三十九个。 他把布包放好,躺下。阿豆在旁边,呼吸均匀,已经睡著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闭上眼睛。 第八章 晚班 晚班的矿坑比白天更静。 火把插在岩壁缝里,火苗被地底的风吹得乱晃,影子也跟著晃。江寻一个人占著一小片岩壁,锄头落下去的声音在通道里来回撞,撞远了就听不见了。 他喜欢晚班。人少,没人跟他说话,不用听二狗那些废话。他只需要数数,数到一万下,休息一会儿,再数一万下。天亮的时候,帐房会给钱,他揣著回家,睡觉,醒了就坐在门口等阿豆回来。 但最近他数数老出错。数著数著就忘了数到哪儿,得从头再数。脑子不听话,老想別的事。想阿豆今天送货顺不顺利,想阿婆咳嗽的声音,想那件棉袄还差多少铜板。 他停下来,从怀里摸出布包,捏了捏。四百六十一个。还差五百三十九个。 他把布包塞回去,继续挖。 洞口那边有脚步声。他扭头看了一眼,是矿头。 矿头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没说话。江寻继续挖。 “听说你白天老跟著那个小崽子跑?”矿头开口。 江寻没停。 “帐房说你最近老迟到,干活也慢。”矿头说,“你要是干不了晚班,趁早说,有的是人干。” 江寻把锄头停住,转过身看著他。 矿头比他高一头,壮一圈,站在那儿像堵墙。江寻站著没动,也没说话。 矿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骂了句“哑巴”,转身走了。 江寻继续挖。他想起阿婆说的那句话:打他的人看他那样,觉得没意思。 他也不知道自己那样是哪样。他只知道他得挖,得攒钱,得让阿婆穿上那件棉袄。 天亮回家,阿豆已经在门口等著了。看见他,阿豆跑过来,递给他一把铜板。 “哥,今天的。” 江寻接过来,数了数,放进布包。四百六十七个。 “老板娘说,明天还有一趟去刘家村的。”阿豆说,“她说那个村子还有几户人家要送货,以后可能天天跑。” 江寻点点头,往屋里走。阿豆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阿婆在煮粥,听见他们进来,说:“回来了?粥好了,快喝。” 三个人坐下喝粥。阿婆喝了两口,咳了几声。江寻抬头看她。 “没事,老毛病。”阿婆说,“天冷了,嗓子干。” 江寻没说话,低头喝粥。阿豆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喝完粥江寻躺下睡觉。睡到下午,醒了。阿豆不在,阿婆坐在门口,对著太阳的方向。 他走过去,在阿婆旁边坐下。 “阿婆。”他喊了一声。 “嗯?” “你咳嗽多久了?” 阿婆笑了笑:“也没多久,就这几天。天冷了就这样,老了,不中用了。” 江寻没说话。 “寻寻,你別担心。”阿婆说,“阿婆还能活几年,等著穿你的棉袄。” 江寻从怀里掏出布包,捏了捏。四百六十七个。还差五百三十三个。 “快了。”他说。 阿婆把手放在他头上,摩挲著:“不著急,阿婆等得起。” 晚上阿豆回来,脸冻得通红。他跑进屋,从怀里掏出铜板,递给江寻。 “哥,今天的。刘家村三户,镇西两户,一共七个。” 江寻接过,数了数,放进布包。四百七十四个。 “哥,我明天还能跑。”阿豆说,“老板娘说,再过几天,镇东那边也要送货,那边钱更多。” 江寻看著他。阿豆的脸红著,眼睛亮著。 “脚疼不疼?” 阿豆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疼。” “手呢?” 阿豆把手伸出来,上面有几道口子,是搬货时划的。他缩了缩,但江寻已经看见了。 江寻站起来,去里屋拿了块布,出来把阿豆的手拉过来,包上。阿豆不动,就看著他的手。 包好,江寻说:“以后戴手套。” “没手套。”阿豆说。 “买。” 阿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你真好。” 江寻没理他。 夜里江寻去矿上。走到门口,阿豆追出来,喊他:“哥。” 江寻回头。 阿豆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手里攥著那块包手的布。“哥,你早点回来。” 江寻点点头,走进夜色。 那天晚班,他挖得比平时快。脑子不乱想,就数数。数到一万下,歇一会儿,再数一万下。天亮的时候,帐房多给了他两个铜板,说是“今天的活多”。 他揣著钱,往家走。走到半路,想起阿豆的手,拐去布庄。 布庄刚开门,老板娘在扫地。看见他,愣了一下:“这么早?” “有手套吗?”江寻问。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进屋拿了一副粗布手套出来,递给他:“两个铜板。” 江寻从怀里掏出两个铜板,给她,接过手套,走了。 回到家,阿豆已经起来了,正在劈柴。看见他,阿豆跑过来:“哥,你今天这么早?” 江寻把手套递给他。 阿豆接过来,愣住:“给我的?” 江寻没说话,往屋里走。 阿豆跟在后面,一直看那副手套。到门口,他喊:“哥!” 江寻回头。 阿豆把手套举起来,说:“我明天就戴。” 江寻点点头,进屋躺下。 睡到中午,他醒了。阿豆不在,阿婆坐在门口。他走出去,在阿婆旁边坐下。 “阿婆。”他说。 “嗯?” “阿豆那孩子,跟我们不一样。” 阿婆笑了笑:“哪儿不一样?” “他爱笑。”江寻说。 阿婆把手放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你也爱笑,只是你不记得了。” 江寻没说话。 “你小时候,也爱笑。”阿婆说,“我抱著你,你就笑。后来大了,就不笑了。” 江寻看著远处。远处是山,山上灰濛濛的。 “阿婆,我爹娘长什么样?”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你娘眼睛亮,你爹个子高。那天晚上太黑,我没看清。” 江寻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凉的,但贴著肉的地方有一点温。 “我会找到他们的。”他说。 阿婆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阿豆回来,手上戴著那副手套。他跑进屋,把铜板递给江寻:“哥,今天的,九个。” 江寻接过,数了数,放进布包。四百八十五个。还差五百一十五个。 “手套好使吗?”江寻问。 阿豆使劲点头:“好使,手不疼了。”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夜里他去矿上。走到门口,阿豆又追出来,喊他:“哥。” 江寻回头。 阿豆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什么。他跑过来,把那东西塞进江寻手里。 是一个黑面饃。 “哥,你晚上饿。”阿豆说完,跑回去了。 江寻站在那儿,看著手里的饃,看了一会儿,然后揣进怀里,往矿坑走。 那天晚班,他挖累了就歇一会儿,掏出那个饃,咬一口。饃有点硬,但他嚼著,觉得比平时甜。 天亮回家,阿豆又在门口等著。看见他,阿豆跑过来,没说话,就看著他。 江寻从怀里掏出那副手套,还给阿豆。阿豆接过来,又递迴去。 “哥,你晚上冷,你戴。” “我有。” “你没有。” 江寻看著他。阿豆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但眼睛亮。 江寻把手套收起来,往屋里走。阿豆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第九章 矿头的规矩 江寻的晚班越干越久。矿头看他能熬,就把最累的活派给他。他不说,都接。挖完自己那片,还要帮別人挖。別人歇著的时候,他还在挖。 那天帐房给他结钱,比平时少了五个铜板。他站著没动。 “看什么看?”帐房瞪他,“矿头说了,你白天老往外跑,晚上干活也不如以前,扣你五个。” 江寻把钱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回到家,阿豆已经在门口等著。看见他,阿豆跑过来,把铜板递给他。 “哥,今天的。镇东三家,刘家村两家,一共十一个。” 江寻接过,放进布包。五百零三个。还差四百九十七个。 “哥,你今天脸色不好。”阿豆说。 江寻没说话,往屋里走。 阿婆在煮粥,听见他进来,喊他:“寻寻,粥好了,快来喝。” 他坐下喝粥。阿婆在旁边絮叨:“今天阿豆又跑了好多趟,这孩子腿勤,老板娘夸他。” 江寻嗯了一声。 “你怎么了?”阿婆问,“今天话少。” “没事。” 阿婆没再问,但手摸上他的脸,摸了一会儿,嘆了口气。 夜里他去矿上。走到半路,二狗从后面追上来。 “喂,江寻。”二狗喊他。 他没停。 “你被扣钱了吧?”二狗说,“我知道,矿头说的。他说你白天乱跑,晚上没力气,以后还要扣。” 江寻继续走。 “你知道为什么吗?”二狗跟上来,“因为你那个小崽子。矿头说了,让你別管那崽子,好好干活,不然扣到你没钱拿。” 江寻站住了。 二狗往后退了一步,但嘴没停:“你自己想想,你一个人活著容易,还是拖著两个累赘容易?那个瞎眼婆子,那个小崽子,都是拖累。” 江寻转过头,看著他。 二狗被看得发毛,骂了一句,跑了。 江寻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矿坑走。 那天晚班他挖得比平时慢。脑子里老想著二狗的话。他想阿婆,想阿豆,想那件棉袄。想他们笑的样子,想阿婆摸他的脸,想阿豆喊他哥。 天亮回家,阿豆又在门口等著。看见他,阿豆跑过来,递铜板。 “哥,今天的。十二个。” 江寻接过,没数,放进布包。 “哥,你手怎么这么凉?”阿豆问。 “没事。” 进屋,阿婆已经把粥煮好了。他坐下喝粥,喝了两口,放下。 “阿婆。”他说。 “嗯?” “矿上扣我钱了。” 阿婆的手顿了顿。 “他们说我不该白天乱跑。”他说,“说我晚上没力气。”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別跑了。你在家好好睡觉,我和阿豆能行。” 阿豆在旁边说:“哥,你別送我了,我自己能行。” 江寻看著他。 “真的,我认识路,也认识那些人。”阿豆说,“他们不欺负我。” 江寻没说话。 那天他没睡觉,坐在门口,看著远处。阿豆出去送货的时候,他站起来,跟了几步,又停住。 阿豆回头看他,冲他挥挥手,跑了。 他坐回去。 阿婆在旁边,把手放在他手上。 “寻寻,”阿婆说,“你太累了。” 他没说话。 “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阿婆说,“但你得知道,有些事你扛不动的时候,还有阿婆。” 他低著头,看著地上的土。 晚上阿豆回来,脸上又带伤。江寻看见了,站起来。 “谁打的?” 阿豆低头,不说话。 “谁打的?” 阿豆小声说:“送货的时候,遇到镇东那帮人。他们抢我铜板,我没给。” 江寻往外走。阿豆拉住他。 “哥,你別去。” 江寻没停。 “哥!”阿豆拽著他,“他们人多,你打不过。” 江寻站住,回头看他。 阿豆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哥,我没事。”阿豆说,“他们抢走几个,但我护住大部分了。你数数,今天的。” 他把铜板塞进江寻手里。江寻没数,就攥著。 夜里江寻没去矿上。他让阿豆去给帐房带话,说他病了。阿豆去了,回来的时候说,帐房骂了几句,说扣钱。 江寻点点头。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屋里。阿婆煮了粥,比平时稠一点。阿豆喝得慢,一边喝一边看江寻。 “哥,”阿豆说,“你明天去矿上吗?” 江寻点头。 “那你別送我了。”阿豆说,“我自己能行。” 江寻没说话。 喝完粥,阿豆睡了。江寻躺著,没睡。阿婆在旁边,也没睡。 “寻寻。”阿婆喊他。 “嗯。” “你怕不怕?” 他没回答。 阿婆嘆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也怕。怕活不下去,怕没人管。后来有了你,就不怕了。” 江寻没说话。 “你也是。”阿婆说,“有了阿豆,你也不怕了。” 江寻侧过身,背对著她。 “睡吧。”阿婆说。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去矿上。帐房看见他,说:“病好了?好了就干活,今天晚班加两个时辰。” 他点头。 晚上回家,阿豆在门口等他。递铜板的时候,阿豆说:“哥,今天没人打我。” 江寻看著他。 “真的,他们看见我就跑了。”阿豆说,“不知道为什么。” 江寻接过铜板,放进布包。五百二十七个。还差四百七十三个。 夜里他去矿上。走到半路,又遇见二狗。 二狗看见他,愣了一下,往旁边躲。 江寻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 二狗往后缩:“你、你想干什么?” 江寻看著他,没说话。 二狗被他看得发毛,想跑。江寻伸手,拽住他。 “告诉那帮人,”江寻说,“谁再动阿豆,我找他。” 二狗愣住。 江寻鬆开手,转身往矿坑走。 二狗站在原地,看著他走远,没敢跟上来。 那天晚班,江寻挖得很快。数数也不出错,一下一下,凿得很稳。 天亮回家,阿豆在门口等他。看见他,阿豆跑过来,没递铜板,先看他。 “哥,你没事吧?” 江寻摇头。 阿豆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铜板,递给他。 江寻接过,数了数,放进布包。五百三十四个。还差四百六十六个。 “哥,”阿豆说,“我今天又跑了好多趟。老板娘说,再这样下去,下个月能让我专门给刘家村送货,一趟给七个铜板。” 江寻点点头,往屋里走。 阿豆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进屋,阿婆已经把粥煮好了。三个人坐下喝粥,阿豆讲今天的事,讲刘家村那条狗又冲他叫,讲他扔了块饃给狗,狗就不叫了。阿婆听著笑,江寻听著不说话。 喝完粥,江寻躺下。阿豆坐在旁边,没走。 “哥。”阿豆喊他。 “嗯。” “你昨晚是不是去找他们了?” 江寻没说话。 阿豆等了一会儿,说:“他们今天真的没打我。看见我就跑了。” 江寻还是没说话。 阿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哥,你厉害。” 说完他跑了。 江寻躺在炕上,看著屋顶。屋顶黑漆漆的。他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闭上眼睛。 第十章 討债 矿头的针对越来越明显。 江寻每天晚班,活最重,钱最少。帐房每次给他结钱,都要数落几句,说什么“干活慢”“偷懒”“扣五个”。江寻不说话,接了钱就走。 那天他下工早,天还没亮透。走到半路,被矿头带人拦住。 矿头站在前面,身后跟著两个人,二狗也在里头。 “江寻,”矿头喊他,“听说你前几天威胁二狗了?” 江寻站住,看著他。 矿头走上来,围著他转了一圈:“你挺横啊?敢威胁我的人?” 江寻不说话。 “今天给你个教训。”矿头朝身后一挥手,“打。” 两个人衝上来,拳头往他身上招呼。他没躲,也没还手,就站著挨。打到第三下,他晃了晃,没倒。 二狗在旁边看著,不敢动。 矿头骂了一声:“废物。”自己上来,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江寻摔在地上,捂著肚子,蜷成一团。 “记住了,”矿头蹲下来,拍著他的脸,“你算什么东西?老子让你活著,你才能活著。再敢乱来,下次就不是打了。” 矿头带著人走了。 江寻趴在地上,趴了很久。天亮了,有人路过,看他一眼,绕开走。他慢慢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阿豆已经在等了。看见他,阿豆愣了,然后跑过来。 “哥!你怎么了?谁打的?” 江寻摆手:“没事。” 阿豆扶著他进屋。阿婆在里面,听见动静,摸过来。 “寻寻?怎么了?” “摔的。”江寻说。 阿婆的手摸上他的脸,摸到血,摸到肿起来的地方。她的手在抖。 “谁打的?”阿婆问。 “矿头。” 阿婆沉默了。阿豆在旁边攥著拳头,不说话。 那天江寻没去矿上。他躺在炕上,阿豆守著,阿婆煮粥。粥煮好了,阿豆端过来,他喝了几口,又躺下。 下午阿豆出去送货。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江寻,没说话。 晚上阿豆回来,脸上也有伤。江寻看见了,坐起来。 “谁?” 阿豆低著头:“今天送货,遇到矿头的人。他们说……说我是你弟弟,该打。” 江寻站起来,往外走。阿豆拉住他。 “哥!你別去!他们人多!” 江寻没停。阿豆拽不住,跟著跑出去。 江寻走到矿头家门口。门关著,他上去敲门。门开了,矿头的婆娘看见他,嚇了一跳。 “你、你找谁?” “矿头。” “他不在!” 江寻推开她,往里走。矿头从里屋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还敢来?” 江寻没说话,走过去,一拳打在他脸上。矿头没防备,摔在地上。他爬起来,抄起旁边的凳子,朝江寻砸过来。江寻没躲,凳子砸在肩上,他晃了晃,又一拳打过去。 两个人打在一起。江寻不会打架,就是硬挨,硬打。矿头比他壮,但他不怕疼。矿头打他三下,他还一下。打到后来,两个人都满脸血。 矿头的婆娘在旁边尖叫。二狗他们衝进来,把江寻拉开,按在地上。矿头喘著气,走过来,一脚踩在他手上。 “你他妈找死。” 江寻抬头看著他,不说话。 阿豆从外面衝进来,被二狗拦住。他挣不脱,就喊:“放开我哥!放开他!” 矿头低头看著江寻:“行,有种。老子今天不打死你,以后在镇上没法混。” 他抬起脚,要往江寻头上踩。 “住手!” 门口传来一声喊。所有人都回头。 是布庄老板娘。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根棍子,身后跟著几个伙计。 矿头愣了一下:“你来干什么?” 老板娘走进来,看著地上的江寻,看著阿豆,然后看著矿头。 “这两个孩子,是我布庄的人。”老板娘说,“你动他们,就是动我。” 矿头皱眉:“你一个开布庄的,管什么閒事?” “不是閒事。”老板娘说,“阿豆每天给我送货,是我的人。他哥每天接送,也是帮我干活。你今天打他们,明天谁给我送货?” 矿头盯著她,没说话。 老板娘走过去,把阿豆拉过来,又看著江寻:“起来。” 江寻挣扎著爬起来。老板娘看了看他脸上的伤,转身对矿头说:“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以后,你再动他们,我就去镇上告你。你矿上那些事,別以为没人知道。” 矿头脸色变了。 老板娘带著江寻和阿豆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记住了。” 出了门,阿豆扶著江寻,老板娘走在旁边。 “谢谢你。”江寻说。 老板娘摆摆手:“谢什么,阿豆那孩子勤快,我看得顺眼。你也是,別光会挨打,要学会躲。” 江寻没说话。 回到家,阿婆已经急得不行。听见他们进来,摸过来,摸到江寻满脸血,眼泪就下来了。 “寻寻……” “没事。”江寻说。 阿豆在旁边,一直低著头。等阿婆去拿布,他小声说:“哥,都怪我。” 江寻看著他。 “要不是我,你不会挨打。” 江寻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不怪你。” 阿豆抬头,看著他。 “是我没护好你。”江寻说。 阿豆摇头,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江寻躺在炕上,浑身疼。阿豆在旁边,一直守著他。阿婆熬了药,让他喝。 喝完药,他摸出布包,让阿豆数。 阿豆数了数,五百四十八个。还差四百五十二个。 “哥,还差四百多。”阿豆说。 江寻点点头。 “哥,我们还能攒够吗?” 江寻没说话。他看著屋顶,看了很久。 “能。”他说。 第十一章 老板娘 江寻在床上躺了三天。 第一天浑身疼,动不了。阿豆没去送货,就守在旁边,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换布。阿婆熬了药,他喝下去,吐出来一半。 第二天疼轻了点,但肿得厉害。阿豆把布泡在凉水里,敷在他脸上。敷一会儿换一块,手一直没停。 第三天能坐起来了。阿豆从外面回来,手里提著东西。 “哥,老板娘给的。”阿豆把东西放下,是几个鸡蛋,还有一块肉。 江寻看著那些东西,没说话。 “她说让你补补。”阿豆说,“还说等你好了,去她那一趟。” 江寻点点头。 第四天他出门了。走得很慢,身上还疼,但能走了。阿豆跟著,一路扶著他。 布庄里,老板娘在算帐。看见他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江寻坐下。阿豆站在旁边。 老板娘放下算盘,看著他。 “伤好了?” “没好全。”江寻说。 “没好全就出来?” 江寻没说话。 老板娘看了他一会儿,嘆了口气。 “你知道矿头是什么人吗?”她问。 江寻摇头。 “他在这镇上混了二十年,手底下十几號人,镇上没人敢惹他。”老板娘说,“你跟他打,能活著出来,是运气。” 江寻还是不说话。 老板娘看著他,又看阿豆。阿豆低著头,手攥著衣角。 “阿豆这孩子,我看著顺眼。”老板娘说,“勤快,老实,不偷懒。我布庄缺人手,以后他专门给我送货,一个月给这个数。” 她比了个数。 阿豆愣了。江寻也愣了。 “一个月一百个铜板?”阿豆问。 “对。”老板娘说,“你每天跑得勤,一百个不多。” 阿豆看江寻。江寻没说话,但眼睛动了动。 “你呢,”老板娘看著江寻,“你还能回矿上吗?”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回去接著挨打?” 江寻没回答。 老板娘摇摇头:“你这个人,跟阿豆不一样。阿豆是勤快,你是倔。”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放在江寻面前。 “这里是五十个铜板,算我借你的。”她说,“你拿著,別回矿上了。镇上还有別的活,你去找找。” 江寻看著那个布袋,没动。 “拿著。”老板娘说,“等你有了,再还我。” 阿豆在旁边小声说:“哥,拿著吧。” 江寻伸手,把布袋接过来。 “谢谢。”他说。 老板娘摆摆手:“行了,回去吧。阿豆明天来上工。” 出了门,阿豆一直笑。江寻走得很慢,但步子稳。 回到家,他把布袋打开,铜板倒出来,和自己的布包放在一起。阿豆数了数,加上老板娘的五十个,五百九十八个。 “哥,还差四百零二个。”阿豆说。 江寻点点头。 阿婆在旁边听著,眼睛红了。 “好人吶。”她说,“老板娘是好人。” 江寻把钱收好,躺下。躺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阿豆。” “嗯?” “以后好好干。” 阿豆使劲点头。 第二天阿豆去上工。老板娘给他安排活,上午送货,下午整理货架。中午管一顿饭,是白米饭,有菜。 阿豆回来的时候跟江寻讲,讲白米饭多香,菜多好吃。江寻听著,不说话。 下午江寻出门,去镇上找活。他走了一圈,问了几家,没人要。有的看他年纪小,有的看他脸上带伤,都摇头。 晚上回去,阿豆在门口等他。 “哥,找到了吗?” 江寻摇头。 阿豆没说话,跟著他进屋。 第二天江寻又出去。这回他去了码头,那边有人扛货。工头看他瘦,不要。他站在那儿不走,工头烦了,让他试一包。他扛起来,走了几步,腿抖,但没倒。 工头看了他一眼,说:“明天来。” 江寻点点头。 晚上回去,他跟阿豆说找到了。阿豆高兴,跑去告诉阿婆。阿婆也高兴,说两个人都有活干了,日子会越来越好。 那天晚上,阿婆煮了粥,比平时稠。三个人喝粥,阿豆一直说话,讲布庄的事,讲老板娘多好。江寻听著,偶尔嗯一声。 喝完粥,江寻躺下。阿豆在旁边翻来覆去,没睡著。 “哥。”阿豆喊他。 “嗯。” “我算过了,你扛货,我送货,一个月能攒一百多个铜板。再过三四个月,就能买棉袄了。” 江寻没说话。 “哥,阿婆能穿上棉袄了。” 江寻侧过身,背对著他。过了一会儿,他说:“睡吧。” 阿豆安静了。 第二天江寻去码头。活累,但他扛得住。工头看他老实,没说什么。晚上结钱,给了五个铜板。 他揣著钱,往家走。走到半路,又碰见二狗。 二狗看见他,愣了一下,往后退。 江寻没理他,继续走。 二狗在后面喊:“喂,矿头说了,你不回去干活,以后別想在镇上混。” 江寻没停。 回到家,阿豆已经把铜板交给他了。他把今天的放进去,数了数,六百零三个。还差三百九十七个。 阿婆在旁边听著,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江寻每天去码头扛货,阿豆每天去布庄送货。晚上回来,两个人把铜板放在一起,数一遍。数完了,阿婆就笑,说快了快了。 那天江寻回来,阿豆还没回。他在门口等,等到天黑,阿豆才跑回来。 “哥,今天送得远。”阿豆喘著气,“老板娘让我去隔壁镇送货,一趟给十个铜板。” 江寻看著他。 “哥,我跑得快,以后多跑几趟,就能早点攒够。” 江寻点点头。 晚上数钱,六百二十个。还差三百八十个。 第十二章 码头 码头的活比矿上累,但钱多。 江寻每天天亮上工,天黑收工。扛的货有粮食、布匹、盐,一包少说七八十斤。扛一天下来,肩膀磨破皮,腿打颤,但他不吭声。工头看他能扛,给他加的活越来越多。他不说,都接。 那天收工,工头把他叫住。 “你叫江寻?” 江寻点头。 “有人找你。”工头往后指了指。 江寻看过去,是二狗。二狗站在远处,看见他看过来,缩了缩脖子。 江寻走过去,站在二狗面前。二狗比他矮半头,这会儿缩著脖子,更矮了。 “矿、矿头让我带话。”二狗说,“他说你回去干活,之前的事就不追究了。你要是不回去,以后……” 二狗没说完。 江寻看著他,等他说完。 “以后……你和你弟弟,在镇上別想好过。” 江寻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二狗在后面喊:“话我带到了,你自己想清楚!” 江寻没回头。 晚上回家,阿豆已经在门口等著了。看见他,阿豆跑过来,递铜板。 “哥,今天的。隔壁镇三趟,一共三十个。” 江寻接过,没数,放进布包。他进屋,阿豆跟在后面。阿婆在煮粥,听见他们进来,问:“今天累不累?” “还行。”江寻说。 阿豆在旁边说:“哥,我今天去隔壁镇,路上遇到一个人。” 江寻抬头看他。 “那个人问我是不是青石镇的,说认识你。”阿豆说,“他叫……叫什么来著?” 江寻没说话。 “他说他叫二狗。”阿豆说,“让我告诉你,矿头找你。” 江寻把粥碗放下。 “他找你干什么?”阿豆问。 “没事。” 阿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喝完粥,江寻躺下。阿豆在旁边,翻来覆去睡不著。过了很久,他小声喊:“哥。” “嗯。” “矿头是不是还找你麻烦?” 江寻没说话。 阿豆坐起来,看著他。 “哥,你別瞒我。”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让我回去干活。” “你回去吗?” “不回。” 阿豆躺下去,挨著他。过了一会儿,他说:“哥,我也不怕他。” 江寻没说话。 第二天江寻去码头,工头又给他加活。他扛了一天,肩膀磨出血,晚上结钱,工头多给了两个铜板,说是“赏的”。他把钱揣好,往家走。 走到半路,被几个人拦住。 是矿头的人。为首的是二狗,旁边还跟著两个。 二狗站在前面,不敢看他的眼睛,但嘴没停:“江寻,矿头让你回去干活,你不回去,我们就得动手。” 江寻站著没动。 二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朝身后一挥手:“上。” 两个人衝上来,拳头往他身上招呼。江寻没躲,站著挨。打了几下,他往后退了一步,没倒。二狗在旁边看著,不敢动。 “行了行了。”二狗喊住那两个人,“差不多了,走。” 三个人走了。江寻站在原地,擦了擦嘴角的血,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阿豆已经在门口等著了。看见他脸上的伤,阿豆愣了,然后跑过来。 “哥,又是他们?” 江寻点头。 阿豆攥著拳头,不说话。江寻看著他,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没事。” 进屋,阿婆摸到他的脸,手在抖。 “寻寻……” “没事。”江寻说,“吃饭吧。” 那天晚上,阿豆没怎么说话。喝完粥,他坐在门口,一直看著外面。江寻躺了一会儿,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 阿豆没说话。 江寻也不问了,就坐著。 过了一会儿,阿豆说:“哥,我要是能再长大点,就能帮你打架了。” 江寻看了他一眼。 “你才多大。” “八岁。”阿豆说,“再过两年,就十岁了。” 江寻没说话。 “十岁就能打架了。”阿豆说。 江寻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不用你打架。你送货就行。” 阿豆低下头,没说话。 那天夜里,江寻没睡好。他想著二狗说的话,想著矿头那些人。他知道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他,但他不知道他们会做到哪一步。 第二天他去码头,工头看见他脸上的伤,问了一句。他说没事,工头没再问。 晚上收工,他往家走。走到半路,又看见二狗。这回二狗是一个人,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他。 江寻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 二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说:“矿头让我告诉你,三天后,你再不回去,他就找你弟弟。” 江寻看著他。 二狗被他看得发毛,转身跑了。 江寻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晚上回家,他没跟阿豆说。他把今天的铜板放进布包,数了数。六百四十八个。还差三百五十二个。 阿豆在旁边说:“哥,今天老板娘说,下个月开始,让我专门跑隔壁镇,一天能跑四趟,一趟十个铜板。” 江寻点点头。 “哥,快了。”阿豆说,“再有一个多月,就能买棉袄了。” 江寻看著布包,没说话。 那天夜里,他躺著,没睡。阿豆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摸了摸布包。 他想起阿婆说的话:你怕不怕? 他不知道怕不怕。他只知道他不能退。 三天后,他没去码头。他去了矿头家门口。 矿头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通了?” 江寻看著他,没说话。 “行,回来干活,以前的事就算了。”矿头说,“以后老实点,別惹事。” 江寻还是没说话。 矿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骂了句“哑巴”,转身回去了。 江寻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往码头走。 晚上回家,阿豆问:“哥,你今天去哪儿了?” “码头。” “今天收工早?” 江寻没说话。 阿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第十三章 三天 江寻每天都在等那三天过去。 第一天,他去码头扛货。工头给他加的活越来越多,他不说,都扛。中午歇工的时候,他坐在货堆旁边,掏出黑面饃,咬一口,慢慢嚼。旁边几个扛货的凑在一起说话,他听见他们提到“矿头”两个字。 他没抬头,继续嚼。 下午收工,他往家走。走到半路,没见二狗。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晚上阿豆回来,把铜板交给他。六百五十五个。 “哥,今天跑了四趟。”阿豆说,“老板娘说,下周开始,隔壁镇那边再加一趟,一天能跑五趟。” 江寻点点头,把钱放好。 第二天,他还是去码头。活还是那么多,肩膀磨破的地方结了痂,又磨破。他不看,只管扛。 中午歇工,他又听见有人说话。这回说得清楚一点。 “矿头那边放话了,说有个小子不识相,要让他在镇上待不下去。” “谁啊?” “不知道,反正別惹矿头就行。” 江寻把最后一口饃咽下去,站起来,继续扛货。 晚上回家,阿豆在门口等他。看见他,阿豆跑过来,递铜板。 “哥,今天的。” 江寻接过,没数,放进布包。六百六十三个。 “哥,你肩膀怎么了?”阿豆看见他衣领上的血。 “没事。” “我看看。” “不用。” 江寻进屋,阿豆跟在后面。阿婆在煮粥,听见他们进来,喊他们吃饭。 喝完粥,江寻躺下。阿豆在旁边,翻来覆去。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喊:“哥。” “嗯。” “二狗今天来找我了。” 江寻坐起来。 “他跟我说,让我告诉你,明天是最后一天。”阿豆说,“他说矿头让你回去干活,不然……” “不然什么?” 阿豆没说话。 江寻看著他。阿豆低著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他说不然就让我在镇上待不下去。” 江寻躺回去,看著屋顶。 “哥,”阿豆说,“我们不怕他。” 江寻没说话。 第三天,江寻没去码头。 他去了矿头家门口。 矿头家的门关著,他站在门口,等著。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又慢慢移到头顶。门口有人进进出出,看他一眼,绕开走。 中午的时候,门开了。矿头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还敢来?” 江寻看著他,没说话。 矿头走过来,围著他转了一圈。 “行,有种。”矿头说,“我今天把话跟你说清楚。你回矿上干活,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你不回,你和你弟弟,还有你那个瞎眼阿婆,以后在镇上別想好过。” 江寻还是没说话。 矿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火了。 “你他妈哑巴?” 江寻看著他,终於开口:“我不会回去。” 矿头愣了一下。 “我不会回去。”江寻又说了一遍,“我弟弟也不会走。我阿婆也不会走。” 矿头盯著他,眼神变了。 “你什么意思?” 江寻没再说话。 矿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 “行,你有种。”矿头说,“那就看看你能撑多久。” 他转身回去了,门砰的一声关上。 江寻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码头走。 晚上回家,阿豆在门口等他。看见他,阿豆跑过来,没递铜板,先看他。 “哥,你去哪儿了?” “码头。” “骗人。”阿豆说,“我去码头找过你,工头说你今天没来。” 江寻看著他。 阿豆也看著他,眼睛红了,但没哭。 “哥,你去找矿头了。” 江寻没说话。 阿豆站在那儿,攥著拳头。过了一会儿,他说:“哥,我跟你一起扛。” 江寻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不用。” 进屋,阿婆已经煮好粥了。三个人坐下喝粥,谁也没说话。喝完粥,阿豆把铜板递给江寻。 “今天的。”他说。 江寻接过,数了数。六百七十个。还差三百三十个。 他把钱放好,躺下。阿豆在旁边,也躺下。过了一会儿,阿豆说:“哥,我明天还要去送货。” “嗯。” “老板娘说,后天隔壁镇那边再加一趟。” “嗯。” 阿豆安静了一会儿,又说:“哥,我们会没事的。” 江寻没说话。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闭上眼睛。 第十四章 报復 矿头的报復来得很快。 第二天江寻去码头,工头看见他,脸色不对。 “今天不用你了。”工头说。 江寻站著没动。 工头被他看得不自在,別过脸去:“別看我,矿头打了招呼,谁敢用你,就是跟他过不去。” 江寻还是站著。 “走吧走吧。”工头挥手,“別让我为难。” 江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在镇上转了一圈。扛货的码头,搬东西的铺子,跑腿的活计,问了个遍。没人要他。有的人摇头,有的人摆手,有的人装作没听见。 中午的时候,他坐在路边,掏出黑面饃,咬了一口。旁边走过来一个人,低头看他。 是二狗。 “矿头说了,”二狗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你一天不滚出青石镇,一天別想找到活干。” 江寻嚼著饃,没看他。 二狗等了一会儿,转身跑了。 江寻把饃吃完,站起来,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阿豆也在。阿豆坐在门口,没去送货。 “怎么没去?”江寻问。 阿豆低著头:“老板娘说……今天不用我了。” 江寻站住。 “她怎么说?” “她说矿头去找过她。”阿豆声音很小,“说再用我,她布庄也別想开。” 江寻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著,谁也不说话。阿婆在里面听见动静,摸出来。 “怎么了?” 江寻站起来,扶她坐下:“没事。” 阿婆的手摸上他的脸,又摸阿豆的脸。摸了一会儿,她说:“有人找你们麻烦了?” 江寻没说话。 阿婆嘆了口气:“是矿头吧。” 江寻还是没说话。 阿婆把手收回去,对著前面的方向。她看不见,但她好像在看著什么。 “寻寻,”她说,“你怕不怕?” 江寻没回答。 “我不怕。”阿婆说,“活到这个岁数,够本了。你们还小,得活著。” 江寻看著她。 “阿婆,”他说,“我不会让你有事。” 阿婆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屋里,谁也没怎么说话。粥煮好了,喝了几口就放下。铜板今天没有进帐,江寻把布包拿出来,数了一遍。六百七十个。还差三百三十个。 阿豆在旁边看著,说:“哥,我们还有多少?” “六百七。” 阿豆算了算:“要是在矿上干活,一天五个,得六十六天。要是在码头干活,一天七八个,得四十多天。” 江寻没说话。 “哥,”阿豆说,“我们能熬过去。” 江寻看著他。阿豆的眼睛亮,跟那天晚上他给饃的时候一样。 “能。”江寻说。 第二天一早,江寻出门了。他没去码头,没去镇上,他往矿坑走。 矿头在矿上。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想通了?” 江寻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矿头围著他转了一圈:“行,回来干活,一天三个铜板。” “以前是五个。”江寻说。 矿头笑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要是嫌少,可以走。” 江寻看著他,没说话。 矿头等了一会儿,说:“干不干?” 江寻没回答。他转身往矿坑里走。 矿头在后面喊:“今天开始,一天三个!” 江寻没回头。 晚上收工,帐房给他结了三个铜板。他揣著,往家走。走到半路,二狗又冒出来。 “矿头说了,你那个弟弟也不能閒著。”二狗说,“让他来矿上干活,一天两个铜板。” 江寻站住。 “他不来也行。”二狗往后退了一步,“那就別想在镇上找到別的活。” 江寻看著他,看了很久。二狗被他看得发毛,转身跑了。 晚上到家,阿豆在门口等他。看见他,阿豆跑过来。 “哥,你今天去矿上了?” 江寻点头。 阿豆愣了一下,然后问:“给多少钱?” “三个。” 阿豆没说话。他跟著江寻进屋,阿婆已经把粥煮好了。三个人坐下喝粥,谁也没说话。 喝完粥,江寻把今天的铜板放进布包。六百七十三个。还差三百二十七个。 阿豆在旁边看著,突然说:“哥,我也去。” 江寻抬头看他。 “我去矿上干活。”阿豆说,“一天两个,一个月六十个。” 江寻没说话。 “老板娘那边,我可以等。”阿豆说,“等矿头消气了,再回去。” 江寻还是没说话。 阿婆在旁边,把手放在阿豆头上。 “孩子,”她说,“你还小。” “我不小。”阿豆说,“我能干活。” 阿婆嘆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江寻没睡著。他躺在那儿,听著阿豆的呼吸声,听著阿婆偶尔的咳嗽声。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摸了摸布包。 他想起阿婆说的那句话:你怕不怕? 他不怕。但他怕阿婆怕,怕阿豆怕。 第二天一早,他带著阿豆去矿上。 矿头看见阿豆,笑了。 “还真来了。”他走过来,低头看著阿豆,“你叫什么?” 阿豆抬头看著他,没说话。 矿头伸手要拍他的脸,阿豆往后退了一步。矿头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有种。”矿头说,“跟你哥一样,哑巴。” 他转身,对帐房说:“给这个小崽子派活,一天两个,干不好扣钱。” 帐房点头。 那天江寻和阿豆一起在矿上干活。江寻挖矿石,阿豆搬石头。石头不大,但多,一趟一趟搬,搬不完。阿豆不喊累,闷头干。 中午歇工,江寻把黑面饃掰一半给阿豆。阿豆接过去,慢慢啃。啃完了,他说:“哥,我不累。” 江寻没说话。 晚上收工,帐房给江寻三个铜板,给阿豆两个。阿豆接过,攥在手心里,跟著江寻回家。 到家,阿婆已经把粥煮好了。阿豆把铜板放进布包,说:“哥,今天的。” 江寻数了数,六百七十八个。还差三百二十二个。 阿婆在旁边听著,说:“快了。” 阿豆点点头。 那天夜里,江寻又没睡著。他听见阿豆翻身,翻了几次。 “疼?”他问。 阿豆愣了一下,说:“不疼。” 江寻没再问。 他侧过身,看著阿豆的方向。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阿豆脸上。阿豆闭著眼睛,但眉头皱著。 他伸手,把被子往阿豆那边拉了拉。 阿豆没睁眼,但眉头鬆了一点。 第十五章 石头 阿豆的手破了。 第一天他没说。晚上回来,手藏在袖子里,江寻没看见。第二天早上,江寻看见他洗手的时候手抖,走过去,把他的袖子擼上去。 两只手掌全是血泡,有的已经破了,肉翻出来,沾著灰。 “怎么不说?” 阿豆把手缩回去:“没事。” 江寻没说话,进屋拿了块布,出来拉过他的手,给他包上。阿豆站著不动,眼睛看著他的手。 “疼不疼?” “不疼。”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去矿上的路上,阿豆走在后面。江寻回头看他,他低著头,走得慢,但一直跟著。 矿头看见阿豆的手,笑了。 “小崽子,第一天就受不了了?” 阿豆没说话。 “受不了就滚。”矿头说,“一天两个铜板有的是人干。” 阿豆还是没说话,走到石头堆那边,蹲下来搬石头。 江寻看了一会儿,转身往矿坑里走。 那天江寻挖得比平时快。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就挖。挖到中午,帐房喊歇工,他出来,看见阿豆还蹲在石头堆那儿,一块一块搬。 他走过去,站在阿豆旁边。阿豆抬头看他,脸晒得通红。 “吃饭。”江寻说。 阿豆站起来,腿有点晃。两个人走到旁边,江寻掏出黑面饃,掰一半给他。阿豆接过去,慢慢啃。 “下午別搬了。”江寻说。 阿豆愣了一下。 “去找矿头,说换个活。” 阿豆摇头:“他不给换。” 江寻看著他。 “昨天我问过。”阿豆说,“他说就这个活,不干就走。” 江寻没说话。 阿豆把最后一口饃咽下去,站起来:“哥,我去搬了。” 江寻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矿坑走。 下午收工,江寻出来的时候,阿豆还在搬。旁边堆的石头少了一半,他的手又在流血,布已经染红了。 江寻走过去,把他拉起来。 “走。” 阿豆被他拽著,走了几步,回头看那些石头。江寻没回头,一直拉著他往家走。 到家,阿婆已经在门口等著了。听见他们回来,她站起来,摸过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 江寻没说话,把阿豆的手拉到阿婆面前。阿婆摸到那些血,摸到那些破了的皮,手抖了抖。 “怎么弄的?” 阿豆说:“搬石头。” 阿婆没说话,拉著他们进屋。她让阿豆坐下,自己摸索著去找药。家里没什么药,只有一点草木灰。她抓了一把,敷在阿豆手上,又用布包好。 “疼不疼?”阿婆问。 阿豆摇头。 阿婆嘆了口气,手摸到他的脸上:“孩子,你才多大。” 阿豆没说话。 那天晚上,粥煮好了,三个人坐下喝。阿豆用没受伤的手端著碗,喝得很慢。江寻看著他,不说话。阿婆也不说话。 喝完粥,阿豆把今天的铜板掏出来,放进布包。两个,是他今天挣的。江寻也放进去三个。六百八十三个。还差三百一十七个。 阿豆看著布包,说:“哥,快一半了。” 江寻点点头。 夜里阿豆睡著,江寻没睡。他坐在炕沿上,看著阿豆的手。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块包著的布上,布上有血渗出来。 他想起阿婆说的话:你怕不怕? 他不怕。但他怕阿豆的手烂掉。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矿头。 “换活。”他说。 矿头正在喝茶,抬头看他:“什么?” “阿豆的活,换一个。” 矿头笑了:“凭什么?” 江寻看著他,没说话。 矿头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围著他转了一圈。 “凭什么?”矿头又问了一遍。 江寻还是没说话。 矿头站住,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行,给你个面子。”矿头说,“让他去推车。推一天,三个铜板。” 江寻站著没动。 “怎么?嫌多?” “他手伤了。” 矿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伤了?伤了正好,推车不用手用脚。” 江寻看著他,没说话。矿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爱干不干,不干滚。” 江寻转身走了。 回到石头堆那边,阿豆已经在搬了。江寻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下午去推车。”他说。 阿豆抬头看他。 “推车一天三个铜板。” 阿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你去找矿头了?” 江寻没说话。 阿豆继续笑,笑得眼睛眯起来。他站起来,说:“哥,我去推车。” 下午阿豆去推车。车是装矿石的,一车几百斤,要推几百步,推到洞口。阿豆推了一趟,腿打颤。推第二趟,摔了一跤。第三趟,爬起来继续推。 江寻在矿坑里挖矿石,挖一会儿就出来看一眼。阿豆推车的时候低著头,一步一步往前挪,挪到洞口,把矿石倒掉,再推著空车回去。 晚上收工,江寻出来,阿豆蹲在车旁边,喘气。 “走。” 阿豆站起来,跟著他走。走得很慢,腿一直抖。 到家,阿婆已经把粥煮好了。阿豆坐下,手还在抖,端不住碗。江寻把碗接过去,端著让他喝。 阿豆喝了几口,放下。 “哥,我今天挣了三个。” 江寻点点头。 晚上数钱,六百八十六个。还差三百一十四个。 阿豆躺下,很快就睡著了。江寻看著他,看了一会儿,躺下。 第二天阿豆还是去推车。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的手慢慢好了,腿也不抖了。推车推得越来越快,一天能比前一天多推几趟。 矿头有一天站在洞口看,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二狗在旁边说:“那小崽子还挺能扛。” 矿头看了他一眼,他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收工,阿豆跑过来找江寻。 “哥,我今天推了三十趟。” 江寻看著他。 “三十趟,比別人都多。”阿豆说,眼睛亮。 江寻点点头,往家走。阿豆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到家,他把今天的铜板交给江寻。三个。江寻也放进去五个。今天是五个,帐房说他挖得快,多给了两个。 阿豆数了数,说:“六百九十八个。还差三百零二个。” 阿婆在旁边听著,笑了:“快了。” 阿豆也笑。 那天夜里,江寻躺著,听著阿豆的呼吸声。呼吸声很均匀,睡得很沉。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闭上眼睛。 第十六章 推车 阿豆推车推了半个月。 半个月下来,他学会了怎么省力,怎么拐弯,怎么在下坡的时候稳住车。別人推一趟,他能推两趟。矿头有一回站在洞口看,看了半天,没说扣钱,也没说加钱。 那天阿豆推车的时候,二狗凑过来。 “小崽子,推得挺快啊。” 阿豆没理他,继续推。 二狗跟在旁边走:“一天三个铜板,你这么拼命,矿头又不多给你。” 阿豆还是没理。 二狗討个没趣,骂了一句,走了。 晚上收工,阿豆把今天的三个铜板交给江寻。江寻也把今天的五个放进去。数了数,七百三十一个。还差二百六十九个。 阿豆看著那个布包,说:“哥,再有不到两个月。” 江寻点点头。 阿婆在旁边听著,笑了一下。 那天夜里,江寻躺著,听见阿豆翻来翻去。 “怎么了?” 阿豆停了一下,说:“哥,我今天推车的时候,看见矿头跟几个人说话。” “说什么?” “没听清。”阿豆说,“他们看见我,就不说了。” 江寻没说话。 阿豆等了一会儿,说:“哥,他们是不是还在打我们的主意?” “不知道。” 阿豆安静了。 第二天,江寻去挖矿的时候,多留了个心眼。他一边挖一边听著外面的动静。中午歇工的时候,他出来,看见矿头和帐房站在洞口说话。看见他,两个人不说了。 他走过去,矿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收工,他去找阿豆。阿豆正在把最后一车矿石推到洞口,江寻走过去帮忙。 阿豆抬头看他:“哥,你怎么来了?” “收工了,一起回去。” 两个人往家走。走到半路,二狗又冒出来。 “江寻,”二狗喊他,“矿头让你明天去他那一趟。” 江寻站住。 “他说有话跟你说。” 二狗说完就跑。 阿豆在旁边,攥著江寻的衣角:“哥,別去。” 江寻没说话,继续往家走。 第二天一早,江寻去了矿头家。矿头在院子里喝茶,看见他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江寻没坐,站著。 矿头看了他一眼,也不强求,自己喝了一口茶。 “你这几个月,攒了不少钱吧?” 江寻没说话。 “我都知道。”矿头说,“你跟你弟弟,一天能挣七八个铜板。一个月就是两百多个。攒了几个月,得有四五百了吧?” 江寻还是没说话。 矿头放下茶杯,看著他。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矿头说,“最近矿上缺钱,得收点份子钱。你跟你弟弟,一人一个月交十个铜板。” 江寻看著他。 “怎么?嫌多?”矿头站起来,“你们在我矿上干活,我不收你们,谁收?” 江寻没说话,转身就走。 “站住!”矿头在后面喊,“你今天走了,明天就別想来干活!” 江寻没停。 回到家,阿豆在门口等著。看见他,跑过来:“哥,他说什么?” 江寻没说话,进屋躺下。 阿豆跟著进来,坐在旁边,不敢问。 过了一会儿,江寻说:“他要收钱。” “收什么钱?” “份子钱。一人一个月十个。” 阿豆愣了一下,然后说:“二十个铜板?” 江寻点点头。 阿豆算了算:“一个月二十个,我们一天能挣七八个,还能攒……” “不给。”江寻说。 阿豆看著他。 “不给。”江寻又说了一遍。 那天江寻没去矿上。他躺在炕上,看著屋顶,看了一天。阿豆也没去,就坐在旁边,守著他。 晚上阿婆煮了粥,三个人喝。喝完了,阿婆说:“寻寻,你打算怎么办?” 江寻没说话。 阿婆嘆了口气:“要不,就给吧。少挣点,总比没得挣强。” 江寻还是没说话。 夜里阿豆躺在他旁边,小声说:“哥,我也不想给。” 江寻没说话。 “那是我们给阿婆买棉袄的钱。”阿豆说,“凭什么给他。” 江寻侧过身,对著他。 “你怕不怕?” 阿豆想了想,说:“不怕。” 江寻看著他,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江寻带著阿豆去了矿上。矿头在洞口等著,看见他们,笑了。 “想通了?” 江寻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矿头等了一会儿,说:“给不给?” 江寻看著他,说:“不给。” 矿头的笑容僵住。 “你说什么?” “不给。”江寻说,“一分也不给。” 矿头盯著他,盯了很久。 “行,”矿头说,“你有种。” 他转身走了。 那天江寻和阿豆照常干活。没人拦他们,但也没人跟他们说话。晚上收工的时候,帐房给他们结钱,江寻五个,阿豆三个。 阿豆接过钱,攥在手心里,跟著江寻回家。 走到半路,二狗又冒出来。 “矿头说了,”二狗说,“你们以后干活,一天两个铜板。嫌少可以走。” 江寻站住。 二狗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我说的,是矿头说的。” 阿豆在旁边,攥紧了手里的铜板。 江寻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家走。 到家,他把今天的铜板放进布包。七百四十一个。还差二百五十九个。 阿豆看著那个数字,说:“哥,以后一天只能挣五个了。” 江寻点点头。 “那得多久?” 江寻算了算:“五十多天。” 阿豆低著头,不说话。 阿婆在旁边听著,把手放在阿豆头上。 “孩子,”她说,“五十多天,阿婆等得起。” 阿豆抬头看她,眼睛红了。 那天夜里,江寻没睡著。他躺在那儿,听著阿豆的呼吸声,听著阿婆偶尔的咳嗽声。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摸了摸布包。 他想起阿婆说的话:你怕不怕? 他不怕。但他怕阿婆等不到。 第十七章 阿婆的病 阿婆的咳嗽越来越重。 开始只是晚上咳几声,后来白天也咳。咳起来停不住,脸憋得通红。江寻让她別煮粥了,她不肯,说你们两个累了一天,回来得有口热乎的。 那天晚上,江寻收工回来,阿豆已经在门口等著。看见他,阿豆跑过来,小声说:“哥,阿婆今天咳出血了。” 江寻愣了一下,快步进屋。 阿婆坐在炕沿上,听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回来了?” 江寻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阿婆的手摸上他的脸,还是凉的。 “阿婆没事。”她说,“就是天冷了,嗓子干。” 江寻没说话,看著她的脸。脸色比前几天黄,眼睛陷进去一些。 “吃饭吧。”阿婆说,“粥煮好了。” 三个人坐下喝粥。阿婆喝了几口就放下,说吃不下。江寻看著她,她也看不见,只是对著他的方向笑。 喝完粥,江寻把今天的铜板放进布包。七百四十三个。还差二百五十七个。 阿豆在旁边看著,说:“哥,我去找郎中。” “明天去。”江寻说。 第二天一早,阿豆去找郎中。郎中姓陈,镇上的人都叫他陈伯。陈伯跟著阿豆来了,进屋坐下,给阿婆把了脉。把了很久,眉头皱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寻站在旁边,不说话。阿豆也站著,攥著衣角。 陈伯站起来,对江寻说:“出来说。” 两个人走到门口。陈伯压低声音:“你阿婆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肺上的毛病,拖太久了。” 江寻看著他。 “我开个方子,你们去抓药。”陈伯说,“但能不能好,不好说。她年纪大了,身子虚。” 江寻点点头。 陈伯写了方子,递给江寻。江寻看了一眼,不认字,递给阿豆。阿豆念了一遍,都是药名。 “这些药贵不贵?”江寻问。 陈伯看了他一眼,说:“有几味不便宜。你先抓三副,看看效果。” 江寻把方子收好,送陈伯出去。回来的时候,阿婆在屋里喊他。 “寻寻。” 他进去,蹲下。 阿婆的手摸上他的脸:“郎中说啥?” “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阿婆笑了一下:“你別骗阿婆。” 江寻没说话。 那天江寻没去矿上。他去镇上抓药,跑了三家药铺,才把药抓齐。花了三十二个铜板。他把药拿回家,阿豆接过去,去熬。 阿婆在屋里听见他们忙活,说:“別花那个钱,阿婆没事。” 江寻没理她。 药熬好了,阿豆端进去。阿婆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但还是喝完了。 “行了吧?”阿婆说,“快去干活,別耽误挣钱。” 那天江寻去矿上,晚了半天。帐房扣了他两个铜板,说矿头不高兴。他没说话,下坑挖矿。 晚上回家,阿婆还在咳。喝了药,好像没什么用。 第二天他又去抓药。又花了三十二个。 第三天又花三十二个。 三天下来,九十六个铜板没了。布包里的钱变成六百四十七个。还差三百五十三个。 阿婆喝了三天药,咳嗽轻了一点,但还是咳。陈伯来复诊,又把了一次脉,说:“再抓三副。” 江寻又去抓药。又花九十六个。 布包里的钱变成五百五十一个。还差四百四十九个。 阿豆每天晚上数钱,数完就低著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阿婆喊江寻过去。 “寻寻,你过来。” 江寻走过去,蹲下。 阿婆的手摸上他的脸,摸得很慢,从额头到下巴。 “別给阿婆抓药了。”阿婆说。 江寻没说话。 “阿婆知道这病治不好。”阿婆说,“別浪费那个钱。” 江寻还是没说话。 “留著钱,买棉袄。”阿婆说,“阿婆想穿一回。” 江寻低著头,看著地上的土。 阿豆在旁边,眼泪掉下来,但没出声。 那天夜里,江寻躺著,没睡著。他听著阿婆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像什么东西在敲。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摸了摸布包。五百五十一个。 第二天他没去抓药。他去矿上干活,挖了一整天,晚上结钱,帐房给了五个。阿豆今天也去了,推车,得了三个。 晚上数钱,五百五十九个。还差四百四十一个。 阿婆没再提药的事。她只是每天坐著,等著他们回来,摸他们的脸,说“累不累”。 那天晚上,阿豆挨著江寻睡。睡到半夜,他突然说:“哥。” “嗯。” “阿婆会好吗?” 江寻没回答。 阿豆等了一会儿,又说:“我不想阿婆死。” 江寻侧过身,背对著他。 过了很久,他说:“我也不想。” 第十八章 药 阿婆不让抓药,江寻还是去了。 那天一早,他没去矿上,直接去了陈伯家。陈伯刚起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阿婆怎么样了?” 江寻站在门口,没进去。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方子,递给陈伯。 “再抓三副。” 陈伯看了他一眼,接过方子,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拎著三包药。 “三十二个铜板。” 江寻从怀里掏出铜板,数了三十二个,递给他。陈伯接过,看著他说:“这药治標不治本。你阿婆这病……” “我知道。”江寻打断他。 陈伯不说了。 江寻拎著药往家走。走到半路,阿豆从后面追上来。 “哥,你去抓药了?” 江寻没说话,继续走。 阿豆跟在旁边,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看著江寻手里的药包,说:“哥,阿婆会生气的。” “我知道。” “那你还抓?” 江寻没回答。 到家,阿婆坐在门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寻寻?” 江寻走过去,蹲下。阿婆的手摸上他的脸,摸到他额头的汗。 “你早上没去矿上?” “去了。”江寻说。 阿婆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江寻把药包递给阿豆,阿豆接过去,进屋熬药。阿婆听见动静,问:“那是什么?” “药。”江寻说。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说別抓了吗?” 江寻没说话。 “那钱是给你买棉袄的。”阿婆说,“不是给阿婆买药的。” 江寻还是没说话。 阿婆嘆了口气,把手从他脸上收回去。 药熬好了,阿豆端出来。阿婆不接,说:“我不喝。” 江寻站在她面前,不说话,也不走。 阿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走,又嘆了口气,把碗接过去。她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但还是喝完了。 喝完她把碗还给阿豆,说:“下次別抓了。” 江寻没说话,转身进屋躺下。他今天没去矿上,明天得早点去,把今天的活补上。 第二天他去矿上,帐房看见他,说矿头找他。他去了,矿头正在喝茶,看见他,笑了。 “听说你阿婆病了?” 江寻看著他,没说话。 矿头站起来,围著他转了一圈。 “病了得花钱治。”矿头说,“你一天挣那几个铜板,够干什么的?” 江寻还是没说话。 矿头站住,看著他说:“我给你指条路。矿上最近缺人手,有个活,一天十个铜板。” 江寻看著他。 “晚上的活。”矿头说,“挖深坑。比你现在乾的累,但钱多。” 江寻没说话。 矿头等了一会儿,说:“干不干?” “干。”江寻说。 那天开始,江寻白天挖矿,晚上也挖。一天睡两个时辰,醒来接著干。阿豆不让他去,他不听。阿豆说我也去,他也不让。 阿豆只好白天多推几趟车。推完车,他还要回家熬药,照顾阿婆。阿婆喝了几天药,咳嗽轻了点,但还是咳。 那天晚上,江寻收工回来,天都快亮了。阿豆在门口等他,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阿豆低著头,不说话。 江寻进屋,看见阿婆坐在炕沿上,脸色比前几天更黄。他走过去,蹲下,阿婆的手摸上他的脸。 “寻寻。” “嗯。” “阿婆想跟你说个事。” 江寻没说话。 “阿婆这辈子,就一个心愿。”阿婆说,“就是想看你穿上那件棉袄。” 江寻看著她。 “你別再干两个活了。”阿婆说,“你累垮了,阿婆穿啥也没用。” 江寻还是看著她。 “答应阿婆。”阿婆说。 江寻低著头,过了很久,说:“好。” 那天他没再去矿上。他躺在炕上,睡了一天。阿豆在旁边守著,一会儿看他,一会儿看阿婆。 晚上醒来,阿婆把粥端给他。他喝了,阿婆在旁边坐著。 “寻寻,”阿婆说,“你跟阿豆,要好好的。” 江寻看著她。 “你们两个,一个不爱说话,一个太爱笑。”阿婆说,“刚好。” 阿豆在旁边,眼睛红了。 那天夜里,江寻躺著,听著阿婆的咳嗽声。声音比前几天轻,但他听著,心里越来越沉。 他摸了摸布包。五百九十个。还差四百一十个。 第十九章 咳 阿婆的咳嗽又重了。 那天夜里,江寻被咳声惊醒。他坐起来,看见阿婆弯著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阿豆也醒了,爬过去给她拍背。 咳了很久才停下来。阿婆躺回去,喘著气,脸色发白。 “阿婆。”江寻喊她。 “没事。”阿婆的声音很轻,“睡吧。” 江寻没睡。他坐在炕沿上,听著阿婆的呼吸声。呼吸很急,像有什么东西堵著。 天亮他去叫陈伯。陈伯来了,把了脉,脸色不好看。他把江寻叫到外面。 “我跟你说实话。”陈伯说,“你阿婆这病,拖不了太久了。” 江寻看著他。 “可能几天,可能半个月。”陈伯说,“你们……有个准备。” 江寻没说话。 陈伯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江寻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阿豆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哥,陈伯说什么?” 江寻没回答。 阿豆等了一会儿,没再问。他拉著江寻的衣角,站著。 那天江寻没去矿上。他坐在阿婆旁边,阿婆睡著,呼吸很重。阿豆也没去,坐在另一边。 阿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她睁开眼睛,看不见,但知道他们在。 “寻寻。” “嗯。” “阿豆。” “阿婆。”阿豆凑过去。 阿婆的手摸上他们的脸,摸得很慢。先摸江寻,从额头到下巴。再摸阿豆,也是从额头到下巴。 “你们两个,”阿婆说,“要好好的。” 江寻没说话。阿豆说:“阿婆,你会好的。” 阿婆笑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阿婆喝了几口粥,就喝不下了。她躺回去,闭著眼睛,呼吸很重。 江寻坐在旁边,一直坐著。阿豆去把药熬了,端过来。阿婆摇摇头,不喝。 “阿婆,你喝点。”阿豆说。 阿婆没睁眼,只是摆了摆手。 阿豆端著碗,站在那儿,眼泪往下掉。 那天夜里,江寻没睡。他坐在炕沿上,看著阿婆。阿婆的呼吸一会儿重,一会儿轻,有时候停了很久,然后又响起来。 阿豆也没睡,挨著他坐。 天快亮的时候,阿婆醒了。她喊江寻。 “寻寻。” 江寻凑过去。 “那个布包……拿来。” 江寻把布包拿过来,放在她手里。阿婆摸了摸,问:“多少了?” “五百九十个。”江寻说。 阿婆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说:“还差多少?” “四百一十个。” 阿婆没说话。她把布包放回江寻手里,说:“收好。” 江寻收起来。 “那件棉袄,”阿婆说,“你穿上给阿婆看看。” 江寻愣了一下。 “现在就穿。”阿婆说,“在柜子里。” 江寻去柜子里翻,翻出那件叠好的粗布。那是他几个月前偷偷买的,一直没敢拿出来。他把棉袄展开,穿在身上。 阿豆在旁边看著,说:“哥,好看。” 阿婆的手摸过来,摸到棉袄的领口,摸到那圈毛边。她摸得很慢,从上到下,从领口到衣摆。 “暖和吗?”她问。 江寻说:“暖和。” 阿婆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皱纹全挤在一起。 “阿婆看到了。”她说。 江寻站在那儿,看著她。阿婆的手从他脸上摸过,摸到他眼睛,湿的。 “別哭。”阿婆说,“阿婆这辈子,值了。” 江寻没说话。阿豆在旁边,捂著嘴,不敢出声。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阿婆脸上。阿婆闭著眼睛,呼吸很轻。 江寻一直坐著,穿著那件棉袄。阿豆也坐著,靠著江寻。 中午的时候,阿婆又醒了。她喊阿豆。 阿豆凑过去。 “阿豆,”阿婆说,“你哥不爱说话,你多跟他说说话。” 阿豆点头,眼泪掉在她手上。 阿婆又喊江寻。 “寻寻。” “嗯。” “阿豆还小,你多看著他。” 江寻点头。 阿婆的手摸上他们的脸,一人摸了一下。 “好了。”她说,“阿婆累了。” 她闭上眼睛。 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一下,停了。 江寻跪在那儿,一动不动。阿豆趴在她身上,哭不出声。 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件棉袄上。深蓝色的粗布,领口一圈毛边。 阿婆这辈子,终於穿上了。 第二十章 第一次突破 江寻跪在阿婆坟前,跪了一天一夜。 阿豆也跪著,挨著他。两人不说话,就跪著。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江寻的膝盖早就麻了,但他不动。 第二天夜里,有人来了。 是矿头的人。二狗领头,后面跟著三个。他们拿著火把,站在不远处。 “江寻!”二狗喊,“矿头说了,你阿婆死了,矿上的活你还得干。明天不来,以后就別来了。” 江寻没动。 二狗等了一会儿,火了:“你他妈聋了?” 他还是没动。 二狗朝身后一挥手,三个人走过来。其中一个伸手要拽江寻,江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江寻的眼睛很亮,但亮得嚇人。那人往后退了一步。 “怕什么?”二狗骂了一句,自己上来,“小崽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伸手去抓江寻的领口。江寻没躲,让他抓著。二狗把他提起来,刚要说话,江寻的手已经掐在他脖子上。 二狗瞪大眼睛,想挣,挣不开。江寻的手像铁钳,越收越紧。 旁边三个人衝上来,拳脚往江寻身上招呼。江寻不躲,也不鬆手。挨了几下,他直接把二狗甩出去,二狗撞在树上,昏了。 三个人愣住,往后退。 江寻看著他们,不说话。 三个人转身就跑。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阿豆站在旁边,愣愣地看著江寻。江寻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別的什么。 他体內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火烧,又像水淹。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难受。他捂著胸口,蹲下去。 “哥!”阿豆跑过来,“你怎么了?” 江寻摆摆手,说不出话。 那股力量越来越强,从胸口往外冲,衝到四肢,衝到头顶。他感觉自己要炸开了。 突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是一个女人在唱歌。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传上来。他听不清唱什么,但调子熟悉。 是阿婆的歌。 他拼命去听,想听清歌词。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没了。 他睁开眼睛。 阿豆蹲在他面前,满脸泪痕。 “哥,你刚才……你身上发光。” 江寻低头看自己。没什么不一样。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看著阿婆的坟。坟上压著几块石头,是他亲手放的。 “阿婆。”他开口。 没声音。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声音。 他忘了。忘了那首歌怎么唱的。 阿豆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哥,你怎么了?” 江寻没回答。他转身,往回走。阿豆跟在后面,不敢问。 走了几步,江寻停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玉佩还是那块玉佩,但上面多了一道裂痕。 他看了很久,把玉佩收回去。 “哥。”阿豆又喊他。 江寻回头。 阿豆站在那儿,手里拿著他的本子。他把本子翻开,指著其中一页。 “哥,这首歌,阿婆以前唱过。我记下来了。” 江寻走过去,看那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几行字,是歌词。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阿豆头上拍了一下。 阿豆抬头看他。 江寻没说话,继续走。阿豆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夜色里。 第二十一章 葬 江寻带著阿豆往回走。走到半路,天亮了。 阿豆走得很慢,腿发软。他一夜没睡,又跪了一天一夜,早就撑不住了。江寻回头看他,他赶紧加快几步,但走了几步又慢下来。 江寻停下来,等他。阿豆走到他跟前,低著头,不说话。 “累了?” 阿豆摇头。 江寻看著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背对著阿豆蹲下。 “上来。” 阿豆愣了一下。 “上来。” 阿豆趴到他背上。江寻站起来,背著他走。阿豆很轻,跟一捆柴差不多。江寻走得很稳,一步,一步。 阿豆趴在他肩上,闭著眼睛。走了很久,他突然说:“哥,阿婆真的不在了吗?” 江寻没回答。 阿豆也没再问。他把脸埋在江寻肩上,不动了。 走到镇子边上,江寻把阿豆放下来。阿豆醒了,揉揉眼睛。 “哥,到家了?” 江寻摇头。他带著阿豆拐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走。 阿豆跟在后面,不知道要去哪儿。走了一会儿,看见前面有几个人站著。是二狗和昨晚那三个人。 二狗头上包著布,靠在墙上,脸色发白。那三个人站在旁边,不敢靠近。看见江寻,他们往后退了几步。 江寻走过去,站在二狗面前。 二狗抬头看他,往后缩:“你、你想干什么?” 江寻没说话,蹲下来,看著他。 二狗被他看得发毛,哆嗦著说:“不是我,是矿头让我去的……” 江寻还是没说话。 二狗等了一会儿,壮著胆子说:“你阿婆死了,跟我们没关係……” 江寻站起来。二狗鬆了一口气。 “告诉矿头。”江寻说。 二狗抬头看他。 “告诉他,我明天不去。” 二狗愣住。 江寻转身就走。阿豆跟在后面,小跑著跟上。 二狗在后面喊:“你、你以后都不去了?” 江寻没回头。 两人走远了,阿豆小声问:“哥,不去矿上,我们去哪儿?” 江寻没回答。 阿豆等了一会儿,又说:“哥,我还想去布庄。老板娘说……” “不去了。”江寻说。 阿豆闭上嘴。 两人走到家门口。门关著,阿婆不在门口坐著。阿豆站在那儿,看著那扇门,不敢进去。 江寻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阿婆的被子叠著,放在炕角。锅里有半碗粥,是前天剩的。阿豆站在门口,看著这些,眼泪又下来了。 江寻坐在炕沿上,看著那床被子。 两个人都不说话。 坐了很久,江寻站起来,把阿婆的被子抱起来,往外走。阿豆跟著,问:“哥,去哪儿?” 江寻没回答。 他抱著被子,走到阿婆坟前。把被子铺在坟头上,压平。阿婆生前最喜欢这床被子,说暖和。 阿豆站在旁边,看著他把被子弄好。 江寻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阿豆也跪下,跟著磕。 磕完,江寻站起来。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数了数。五百九十个铜板。 他看了一会儿,把布包收回去。 “哥,”阿豆说,“棉袄……” “穿著了。”江寻说。 阿豆想起那天阿婆摸棉袄的样子,点点头。 两人往回走。走到半路,江寻突然停下来。 “阿豆。” “嗯?” “那首歌,你会唱吗?” 阿豆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唱一遍。” 阿豆站好,开口唱。声音很小,调子不太准,但確实是那首歌。阿婆唱过的,讲山里的星星。 江寻听著,一直听著。听完,他往前走。 阿豆跟在后面,问:“哥,你记起来了吗?” 江寻摇头。 “那我多唱几遍。”阿豆说,“唱多了你就记住了。” 江寻没说话。 回到屋里,江寻躺下。阿豆也躺下,挨著他。 “哥,”阿豆说,“以后我给你唱歌。” 江寻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阿豆又说:“哥,你別怕,我记得。” 江寻侧过身,背对著他。 阿豆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嘴里还在轻轻哼著那首歌。 哼著哼著,他睡著了。 江寻没睡。他躺著,听著阿豆的呼吸声。听著听著,他也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他没做梦。 第二十二章 石头 第二天一早,江寻出门了。阿豆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 阿豆爬起来,追出去。追到镇口,看见江寻站在布庄门口。老板娘刚开门,正在扫地,看见江寻,愣了一下。 “你阿婆的事我听说了。”老板娘放下扫帚,“节哀。” 江寻没说话。 老板娘看著他,等了一会儿,问:“来干什么?” 江寻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数了五十个铜板,递给她。 老板娘没接。 “借你的。”江寻说,“还你。”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接过铜板,数了数,揣进怀里。 “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江寻没回答。 老板娘看了阿豆一眼,阿豆站在江寻身后,低著头。 “这孩子勤快。”老板娘说,“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我这儿。一天还是三个铜板。” 阿豆抬头看江寻。 江寻没说话,转身就走。阿豆赶紧跟上。 走了几步,老板娘在后面喊:“那个布庄的活,隨时来。” 江寻没回头。 两人走到镇子外面。阿豆问:“哥,我们去哪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寻没回答,一直走。走到一片荒地,他停下来。地上有很多石头,大大小小。 他蹲下来,开始搬石头。 阿豆站在旁边,看不懂。江寻一块一块搬,堆成一堆。阿豆也蹲下来,跟著搬。 搬了一会儿,阿豆问:“哥,这是干什么?” “坟。”江寻说。 阿豆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不再问,一块一块搬。 两人搬了一整天,堆了一个石堆。不大,但够一个人躺下。 江寻站在石堆前面,看著它。 阿豆站在旁边,问:“哥,阿婆的坟不是已经有了吗?” “这个是给別人的。”江寻说。 阿豆没问是谁。 天黑了,两人往回走。走到半路,阿豆肚子咕咕叫。他捂著肚子,不说话。 江寻听见了,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黑面饃,掰一半给他。 阿豆接过去,啃了一口,问:“哥,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 阿豆啃著饃,跟著他走。 回到家,屋里黑著。阿豆要点灯,江寻不让。 “省著。”他说。 两人摸黑躺下。阿豆挨著他,小声说:“哥,明天还去搬吗?” “嗯。” “搬给谁?” 江寻没回答。 阿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不问了。 第二天,两人又去搬石头。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石堆越来越大。阿豆不知道这是给谁的,也不问了。他只知道跟著江寻搬,搬完回家,睡觉。 第六天,江寻站在石堆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阿豆跟在后面,问:“哥,不搬了?” “够了。” 两人走到镇口,又碰见二狗。二狗头上还包著布,看见他们,往后退了几步。 江寻没看他,从他身边走过。 二狗在后面喊:“矿头说了,你以后別想在镇上找活干!” 江寻没停。 二狗又喊:“还有你那个弟弟,也別想!” 阿豆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 回到家,江寻躺下。阿豆也躺下,挨著他。 “哥,”阿豆说,“我们以后怎么办?” 江寻没说话。 阿豆等了一会儿,说:“要不我去布庄?” 江寻还是没说话。 阿豆不说了。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江寻没睡。他躺著,看著屋顶。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看著玉佩,上面那道裂痕还在。 他想起阿婆唱的歌,但想不起调子。 他侧过身,看著阿豆。阿豆睡得很沉,嘴角还掛著一点口水。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第二十三章 离开 第二天一早,江寻出门了。阿豆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阿豆爬起来,追出去,在镇口追上他。 “哥,去哪儿?” 江寻没说话,继续走。阿豆跟著,一路小跑。 走到码头,工头正在分活。看见江寻,他愣了一下,然后摆手。 “不要你了。” 江寻站著没动。 工头被他看得不自在,別过脸去:“矿头打了招呼,谁敢用你,谁就別想在这镇上混。你走吧。” 江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阿豆跟在后面,不说话。 走到布庄门口,老板娘正在扫地。看见他们,她停下来,看著江寻。 江寻没开口,她先说了:“不是我不帮忙,矿头的人来过了。说用阿豆,就是跟他过不去。” 阿豆低著头,攥著衣角。 老板娘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递给阿豆。 “这几天的工钱。” 阿豆抬头看江寻。江寻没说话。阿豆伸手接过来。 老板娘看著他们,说:“你们……要不先离开一阵子?” 江寻没说话,转身走了。 阿豆把钱揣好,跟上。 两人在镇上走了一圈。扛货的码头,搬东西的铺子,跑腿的活计,问了个遍。没人要。有的人摇头,有的人摆手,有的人装作没听见。 中午的时候,两人坐在路边,江寻掏出黑面饃,掰一半给阿豆。阿豆接过去,慢慢啃。 “哥,”阿豆说,“我们去哪儿?” 江寻没回答。 啃完饃,江寻站起来,往回走。阿豆跟著,一路走到镇子外面。 走到那片荒地,走到那个石堆前面。石堆还在,比前几天又大了一点。 江寻站在石堆前,看著它。阿豆站在旁边,也看著。 “哥,这是给谁的?” 江寻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摸著上面的裂痕。 阿豆等了一会儿,小声说:“是给阿婆的吗?” “不是。”江寻说。 阿豆没再问。 太阳开始往下落,天边红了。两个人站在石堆前,站著不动。 天快黑的时候,江寻转身往回走。阿豆跟上,走了几步,他回头看那石堆。石堆在暮色里,像一个躺著的影子。 到家,屋里黑著。阿豆要点灯,江寻不让。 “省著。” 两人摸黑躺下。阿豆挨著他,睡不著。 “哥,”阿豆说,“我害怕。” 江寻没说话。 阿豆等了一会儿,又说:“怕以后怎么办。” 江寻还是没说话。 阿豆翻了个身,背对著他。过了很久,他听见江寻说:“有我在。” 阿豆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第二天一早,江寻又出门了。这回他没去镇上,他往山里走。阿豆跟著,不知道去哪儿。 走了一个时辰,进了山。山里树多,路不好走。阿豆跌了几跤,爬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时辰,江寻停下来。前面有一个山洞,洞口不大,被藤蔓遮著。 江寻拨开藤蔓,钻进去。阿豆跟著进去。 洞里黑,什么都看不见。阿豆摸著洞壁,跟在江寻后面。走了一会儿,前面有亮光。是从洞顶漏下来的。 江寻停下来,看著四周。洞不大,但能住人。地上有乾草,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哥,”阿豆说,“这是哪儿?” “以后住这儿。” 阿豆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不再问,蹲下来,开始收拾那些乾草。 江寻站在洞口,看著外面。山里的树很多,把洞口遮住,从外面不容易发现。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晚上,两人躺在乾草上。阿豆挨著他,小声说:“哥,这儿比家里冷。” 江寻没说话,把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阿豆缩在外衣下面,说:“哥,你呢?” “不冷。” 阿豆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江寻没睡。他躺著,听著外面的风声。风从洞口灌进来,有点凉。他侧过身,把阿豆那边的乾草拢了拢。 他看著阿豆的脸。月光从洞顶漏下来,照在阿豆脸上。阿豆睡得很沉,眉头皱著。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第二十四章 山洞 在山洞里住了三天,阿豆才慢慢习惯。 第一天他不敢出去,就缩在乾草堆里,听著外面的风声。江寻早上出去,晚上回来,带回来一些野果和一只兔子。兔子是死的,脖子上有血。 阿豆看著那只兔子,问:“哥,你打的?” 江寻点头。 “用什么打的?” 江寻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石头很尖,上面还有血。 阿豆接过来看了看,还给他。 江寻生了火,把兔子剥皮,烤熟。两人吃了,阿豆说好吃。江寻没说话。 第二天阿豆跟著出去。江寻教他怎么找野果,怎么认方向,怎么听动静。阿豆学得很认真,一边学一边在脑子里记。 第三天阿豆一个人出去。他没走远,就在洞口附近转。找到几个野果,捧著回来。江寻已经在洞里了,看见他回来,没说话,但把野果接过去,放在旁边。 那天晚上,阿豆问:“哥,我们一直住这儿吗?” 江寻没回答。 阿豆等了一会儿,说:“我想阿婆了。” 江寻侧过身,背对著他。 阿豆也侧过去,挨著他的背。江寻的背很瘦,但暖和。 第四天,江寻带他往山里走。走了很久,走到一条小溪边。溪水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江寻蹲下来,捧水喝。阿豆也蹲下来,跟著喝。 喝完,江寻说:“以后来这里取水。” 阿豆点头。 往回走的路上,阿豆看见一棵树上有鸟窝。他指著给江寻看。江寻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阿豆追上去,问:“哥,我们不掏鸟蛋吗?” “太高。” 阿豆回头看了看那棵树,確实高,他爬不上去。 晚上江寻带回来一只野鸡。阿豆问怎么抓的,江寻说用石头砸的。阿豆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哥,你真厉害。” 江寻没说话,把野鸡烤了。 第五天,阿豆自己去溪边取水。他走得很小心,一路做记號,怕迷路。取了水往回走,走到半路,听见旁边有动静。他停下来,往那边看。树叶在动,但没看见东西。 他站著不敢动。等了一会儿,那动静没了。他赶紧往回跑,跑回洞里,喘著气。 江寻不在。他缩在乾草堆里,抱著那个装水的陶罐,等江寻回来。 天快黑的时候,江寻回来了。看见他缩著,问:“怎么了?” 阿豆把刚才的事说了。江寻听完,没说话,坐在洞口,看著外面。 “哥,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阿豆挨著他坐,也看著外面。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那天晚上,江寻没睡。他坐在洞口,一直看著外面。阿豆睡在他后面,睡得不太沉,翻了几次身。 第六天,江寻带他往那个方向走。走了不远,看见地上有脚印。不是人的,是野兽的。 江寻蹲下来,看了很久。 “哥,是什么?” “不知道。”江寻站起来,“以后別一个人走那边。” 阿豆点头。 往回走的路上,阿豆问:“哥,山里还有別的东西吗?” “有。” “会吃人吗?” 江寻没回答。 阿豆不问了。 第七天,江寻打了一只兔子,两只鸟。阿豆帮著剥皮,手被划了一道口子,他没吭声,自己用布缠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阿豆说:“哥,我想去镇上一趟。” 江寻看著他。 “我想看看老板娘。”阿豆说,“她以前对我挺好的。” 江寻没说话。 阿豆等了一会儿,说:“我不进去,就远远看一眼。” 江寻还是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江寻带著阿豆往镇上走。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镇子外面。他们没进去,站在远处看著。 布庄的门开著,老板娘在门口扫地,跟以前一样。 阿豆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江寻跟在他后面。 走了几步,阿豆说:“哥,老板娘老了。” 江寻没说话。 “以前没觉得她老。”阿豆说,“现在看著,头髮白了。” 江寻还是没说话。 两人走回山里。走到洞口,阿豆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哥,”他说,“我们以后还回去吗?” 江寻站在洞口,没回答。 阿豆等了一会儿,钻进去。 那天晚上,阿豆做梦了。梦里阿婆坐在门口,朝他招手。他跑过去,阿婆摸他的脸,说:“阿豆,你瘦了。”他哭了,说阿婆我想你。阿婆笑了,说:“阿婆也在想你。” 他醒了。脸上湿的。 江寻在旁边,看著洞口的方向,没睡。 “哥。”他喊。 “嗯。” “我梦到阿婆了。” 江寻没说话。 阿豆挨过去,靠著他。 “哥,阿婆说她也想我们。” 江寻还是没说话。但他伸手,在阿豆头上拍了一下。 第二十五章 铁背狼 江寻在山里走了两天,才找到那头狼的踪跡。 那天阿豆在洞里睡觉,他一个人出来。走了很远,翻过两座山头,在一片林子里看见地上的脚印。比上次看见的大,更深。他蹲下来看了很久,顺著脚印往前走。 脚印把他带到一个山洞前面。洞口比他们住的那个大,地上有骨头,有吃剩的兽皮。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看见狼。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那头狼站在不远处,正看著他。 狼很大,灰黑色,背上有深色的毛。眼睛是黄的,盯著他,一动不动。 江寻也站著不动。 狼慢慢往前走了一步。江寻往后退了一步。 狼又走一步。他又退一步。 狼停下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江寻的手慢慢往怀里摸,摸到那块尖石头。 狼突然衝过来。江寻往旁边一闪,石头砸出去,没砸中。狼转身又扑,他躲不开,被扑倒在地。狼的嘴往他脖子上咬,他用手挡住,狼咬在他手臂上。 疼。钻心的疼。 他用另一只手去抠狼的眼睛,狼甩头,把他甩开。他爬起来就跑,狼在后面追。 跑了几步,他看见前面有树,往树那边跑。狼追上来,他抱住树干往上爬,狼咬住他的腿,把他拽下来。他又摔在地上,腿被咬了一口。 他翻身,一脚踹在狼头上。狼退了一步,又扑上来。 他抓起地上的石头,往狼头上砸。一下,两下,三下。狼的嘴里流血,但还是往他身上扑。他继续砸,不知道砸了多少下,狼不动了。 他推开狼,躺在那里喘气。手臂和腿都在流血,浑身疼。 躺了很久,他爬起来。狼死了,躺在他旁边。他看著那头狼,看了一会儿,蹲下来,用石头把皮剥开。 剥了一个多时辰,才把整张皮剥下来。他把皮捲起来,背在身上,往回走。 走到半路,天黑了。他走不动了,靠著一棵树坐下。血还在流,他把衣服撕了,缠住伤口。缠完,他闭上眼睛。 醒过来的时候天亮了。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洞口,阿豆正在外面张望。看见他,阿豆跑过来,看见他身上的血,脸白了。 “哥!你怎么了?” 江寻没说话,把那张狼皮扔在地上,走进洞里,躺下。 阿豆跟著进来,看著他身上的伤,手在发抖。他去找水,找布,给江寻擦伤口。伤口很深,有的地方肉翻出来。他不敢用力,轻轻擦,一边擦一边掉眼泪。 江寻闭著眼睛,不说话。 擦完,阿豆把那张狼皮拿进来,铺在乾草上。狼皮很软,很大。 “哥,”阿豆说,“你打的?” 江寻没睁眼,点了点头。 阿豆坐在旁边,看著他。坐了很久,他小声说:“哥,你真厉害。” 江寻没说话。 那天晚上,江寻发烧了。身上滚烫,嘴里说著什么,听不清。阿豆不敢睡,一遍一遍用凉水给他擦脸。水用完了,他去溪边取,跑著去跑著回。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江寻睁开眼睛,看见阿豆缩在旁边,睡著了。脸上有泪痕,手还攥著他的衣服。 他看了一会儿,没动。 阿豆醒过来的时候,江寻已经坐起来了。他正看著那张狼皮,不知道在想什么。 “哥,你好了?” 江寻点点头。 阿豆鬆了一口气,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又下来了。他赶紧擦掉,问:“哥,饿不饿?” 江寻摇头。 阿豆坐在他旁边,看著他。过了一会儿,他说:“哥,你以后別一个人去了。” 江寻没说话。 “我害怕。”阿豆说,“怕你回不来。” 江寻还是没说话。但他伸手,在阿豆头上拍了一下。 阿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下午,江寻把狼皮翻出来,用石头把皮上的肉刮乾净。阿豆在旁边帮忙,递水递石头。刮完了,江寻把皮铺在洞口晒。 阿豆站在旁边看著,说:“哥,这张皮能给阿婆就好了。” 江寻的手停了一下。 阿豆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两人都没说话。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狼皮晒乾了。江寻把它收进来,铺在乾草上。晚上躺在上面,比乾草暖和多了。 阿豆挨著他,说:“哥,暖和。” 江寻没说话。 阿豆翻了个身,脸对著他。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江寻脸上。江寻睁著眼睛,没睡。 “哥,”阿豆小声说,“你梦见阿婆了吗?” 江寻没回答。 阿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闭上眼睛。 他快睡著的时候,听见江寻说:“没有。” 阿豆睁开眼睛。江寻还是睁著眼睛,看著洞顶。 “我梦不见她。”江寻说。 阿豆不知道说什么。他伸手,攥住江寻的衣角。 过了一会儿,江寻说:“我忘了那首歌。” 阿豆愣了一下,然后说:“哥,我记得。我教你。” 他开始唱,唱得很轻。唱完一遍,又唱一遍。 江寻听著,一直听著。 唱到第五遍,阿豆睡著了。 江寻侧过身,把那张狼皮往阿豆那边拉了拉。 第二十六章 那道身影 江寻的伤养了七八天才好利索。 那几天阿豆不让他出门,自己每天出去找吃的。野果、野菜、鸟蛋,有时候能捡到几个。江寻躺在洞里,听著他进进出出的动静,不说话。 阿豆回来就把东西放下,然后坐在旁边,看著江寻的伤口。伤口结痂了,他不敢碰,就看著。 “哥,还疼吗?” 江寻摇头。 阿豆就笑一下,然后去生火做饭。 那天阿豆出去,走了很远。他想找到更多吃的,往之前没去过的方向走。走了一个多时辰,翻过一个小山包,看见前面有一片林子。他刚要走过去,突然看见林子里有个人影。 他停下来,躲到树后面。 那个人影站在一棵大树底下,背对著他,看不清是男是女。身上穿著兽皮,头髮很长,手里好像拿著什么。 阿豆不敢出声,就那么看著。看了一会儿,那个人动了动,往林子里走了几步,不见了。 阿豆等了好久,没再见那个人出来。他悄悄往回走,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跑回洞里,江寻正坐著,看见他喘著气跑回来,问:“怎么了?” 阿豆把刚才看见的说了一遍。江寻听完,没说话。 “哥,会不会是坏人?” 江寻摇头:“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江寻想了想,说:“明天去看看。” 阿豆愣了一下:“去?万一……” “去看看。”江寻又说了一遍。 那天晚上阿豆没睡好。他翻来覆去,想著那道身影。是男是女?是好人还是坏人?为什么一个人在山里? 第二天一早,江寻带著阿豆往那个方向走。阿豆带路,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走到那片林子外面,阿豆停下来,指著里面。 “就是那儿。” 江寻站在林子外面,往里看。林子很密,看不太清。他想了想,说:“你在这儿等著。” 阿豆摇头:“我跟你去。”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里走。阿豆跟在后面,紧紧攥著他的衣角。 林子很深,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走了几十步,阿豆看见那棵树了。他指著说:“就是那棵。” 江寻走过去,站在树下。地上有脚印,人的脚印。他蹲下来看,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旁边还有几个小坑,不知道是什么。 阿豆站在旁边,四处看。突然他指著树上:“哥,上面有东西。” 江寻抬头。树干上刻著什么,弯弯曲曲的,像是字,但他不认得。 “这是什么?” 江寻摇头。 两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没见到人。江寻说:“走吧。” 往回走的路上,阿豆一直回头看。走到林子边上,他突然停下来。 “哥,你看。” 江寻回头。林子里,远远的,有一个人影站在那棵树旁边,正朝这边看。 两人都站著不动。那个人也不动。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个人很瘦,头髮很长。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转身,走进林子里,不见了。 阿豆攥著江寻的衣角,手心出汗。 “哥,她走了。” 江寻没说话,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回到洞里,阿豆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江寻坐在洞口,看著外面。 “哥,”阿豆终於开口,“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她会不会来找我们?” 江寻没回答。 那天晚上,阿豆不敢睡。他缩在江寻旁边,听著外面的动静。风吹树叶的声音,鸟叫的声音,还有不知道什么的声音。每次有动静,他就竖起耳朵听。 江寻也没睡,但没动。 半夜的时候,阿豆撑不住了,睡著了。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爬起来,跑到洞口往外看。外面什么也没有。 江寻不在洞里。阿豆慌了,跑出去找。跑了几步,看见江寻从溪边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提著两只鸟。 “哥,你去打猎了?” 江寻点头。 阿豆鬆了一口气,跟著他回洞里。 吃饭的时候,阿豆又问:“哥,那个人还会来吗?” 江寻啃著鸟腿,没说话。 阿豆也不问了。 那天下午,江寻带著阿豆又去了那片林子。这回他们没进去,就在外面等著。等了一个多时辰,没见到那个人。 “哥,她不来了。” 江寻站起来,说:“回去吧。” 往回走的路上,阿豆突然说:“哥,那个人会不会也住在山洞里?” 江寻想了想,点头:“可能。” “那她一个人吗?” “不知道。” 阿豆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一个人在山里,不害怕吗?” 江寻没说话。 回到洞里,阿豆把那张狼皮翻出来,铺好。天快黑了,两人躺下。 “哥,”阿豆说,“要是她来找我们,怎么办?” 江寻说:“看看。” “看什么?” “看她想干什么。” 阿豆想了想,说:“她要是坏人呢?” 江寻没回答。 阿豆等了一会儿,说:“哥,我不怕。有你在。” 江寻侧过身,背对著他。 阿豆挨过去,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阿豆做了个梦。梦里那个身影从林子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他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在看他。他想说话,但说不出。那个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醒了。洞里黑黑的,江寻在旁边睡著,呼吸很轻。 他缩了缩身子,闭上眼睛。 第二十七章 陷阱 那道身影又出现了几次。 有时候在林子边上,有时候在山坡上,远远的,就那么站著。阿豆每次看见,都要拉著江寻看。江寻看了,不说话,继续做自己的事。 那天阿豆一个人去溪边取水。走了一半,觉得后面有动静。他停下来,回头,什么也没有。他继续走,走了几步,又觉得有动静。 他不敢回头了,加快脚步往溪边走。取了水,往回走的时候,他一直四处看。走到那片林子附近,他突然听见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然后是风声。 他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掉。 掉下去的时候他抓住一根藤蔓,手被勒得生疼,但没掉到底。他悬在半空,往下看,下面是一个坑,坑底插著几根削尖的木桩。他离那些木桩只有一人多高。 他不敢动,就那么抓著藤蔓,喊:“哥——!哥——!” 没人应。 他又喊了几声,嗓子都哑了,还是没人应。手越来越疼,快抓不住了。他往下看,那些木桩尖尖的,扎进去肯定活不了。 他开始哭。哭著喊哥,哭著喊阿婆。 哭了不知道多久,上面有动静。他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坑边,正往下看。 是那道身影。 阿豆愣住了,哭也忘了。 那个人蹲下来,看著他。隔得近,阿豆看清了。是个女的,很瘦,脸上脏脏的,头髮乱糟糟。眼睛很亮,盯著他看。 “救……救我。”阿豆说。 那个人没动,就那么看著他。 阿豆的手快抓不住了。他又喊:“求你,救我。” 那个人站起来,转身走了。 阿豆愣住。他以为她要走,没想到她走到旁边,拿起一根长树枝,伸下来。 “抓住。”她开口。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阿豆伸手去抓,抓了几次才抓住。她在上面拉,他在下面蹬著坑壁往上爬。爬到坑边,她伸手把他拽上来。 阿豆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不说话。 “谢……谢谢你。”阿豆说。 她还是不说话。 阿豆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会儿,他问:“你叫什么?” 她没回答,转身往林子里走。 阿豆追上去,跟在后面。 “你一个人住这儿吗?” 她没停。 “我跟我哥也住在山里,那边有个山洞。” 她还是没停。 阿豆跟著她走,走到那棵刻著字的大树底下,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別跟著我。”她说。 阿豆站住。 她看了他一眼,走进林子里,不见了。 阿豆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山洞跑。 跑回洞里,江寻正在剥一只兔子。看见他跑进来,浑身是土,手上还有血,江寻站起来。 “怎么了?” 阿豆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掉进陷阱,说到她救他,说到她让他別跟著。 江寻听完,没说话。 “哥,她不是坏人。”阿豆说,“她救了我。” 江寻还是没说话。 那天晚上,阿豆一直说那个人。说她眼睛很亮,说她说话声音哑,说她一个人住在林子里。江寻听著,不吭声。 “哥,我们能去找她吗?” 江寻想了想,说:“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往那片林子走。走到那棵大树底下,没看见人。阿豆喊:“餵——!有人吗——!” 没人应。 他们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江寻说:“走吧。” 阿豆不走。他又喊:“餵——!我叫阿豆——!我哥叫江寻——!我们住在那边山洞——!” 喊完,他跟著江寻往回走。 走到半路,阿豆回头看了一眼。林子里,有一个人影站在那儿,正朝这边看。 他停下来,冲那边挥了挥手。 那个人影没动。 阿豆转身,追上江寻。 那天夜里,阿豆躺在那儿,翻来覆去睡不著。 “哥,”他说,“她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山里?” 江寻没回答。 “她没有家人吗?” 江寻还是没回答。 阿豆想了想,说:“像我们一样。” 过了一会儿,江寻说: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