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鬼》 第1章 四號隧道 夜已深,湘省北部,桃源县的河边堤坝旁,这里是一片公共设施老旧,充满危楼的老城区。 像这样的老地方,城市规划中的优先级向来都是最低。 要搞基建也是往没人的地方修,去建火车站、高铁,哪怕是多开几个大巴运营站点,也好过翻新开发老破旧的居民住宅区。 因此,这里的模样倒还显得十分復古,颇有一番『小城』的岁月静安。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看上去约莫才十二三岁的少年,正迷迷糊糊的走在马路上,步子不紧不快,却走出了醉汉的步態。 一阵清冷的夜风吹过。 少年打了个激灵,从失神的状態中找到了一丝清明,隨后立刻一脸茫然地打量起了四周。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嘛?” 內心闪过灵魂三问之后,他恍然喃喃道:“是了,我叫孟陵,桃源一中的学生,我是在……” 话音戛然而止,醒悟过来的他仿佛想起了让他惶恐不已的回忆,脚步立刻加快朝著前方走去。 没走两步,一道殷红的门槛浮现在眼前。 孟陵抬头一看,是一棵没有任何叶片,早已枯败的朽木枯树挡在了跟前。 枯树不见丝毫生机,上面掛满了红绸,看上去朽木般弱不禁风的枝椏上还掛著各种祈福的木牌,隨风颳起后互相叩叩作响,那些枝椏也摇曳得像是章鱼身上的触手。 孟陵本就心中惊惧,见到这一幕后更是嚇得连连后退,一不小心摔落在早已熄灭的香炉上。 燃尽的香烛木枝戳穿他的手掌,鲜红的血液混合著香灰,变得漆黑黏稠。 可是孟陵却顾不得这一切,丝毫没有觉察到手中沾染了香灰的伤口处,血肉像是在蠕动一样,將那些血泥香灰缓缓吞入到伤口中,然后缓缓闭合。 整个过程孟陵一点感觉都没有,仿佛这就是他身体与生俱来所携带的能力。 他撒腿就往后跑,跨过没有大门的庙门。 这时候他才看清楚,这里是小县城的老城区,而这座无门的破落院子,好像就是大人们常说的……城隍庙。 以前他还诧异的问过自己爷爷,为什么城隍庙里不摆神像,反而要祭拜一棵死树。 而且……他总怀疑,这棵树本来活得好好的,就是因为那些人天天焚香许愿,像是熏腊肉一样的整日熏蒸,才把好生生的树给熏死。 偶尔去发小家玩小霸王,误了饭点后回家的时候路过城隍庙,看著庙里连个房顶都没有,加上这边路灯也是瞎的瞎,有些路段更是没有路灯,每次看著这棵枯树他都觉得多少有点瘮得慌。 但是此时的孟陵却顾不得许多,认清了向左回家的路就腿肚子发软,跌跌撞撞的走了过去。 此地离家,只剩最后二里路。 突然!!! 在经过一段昏暗无光的道路时,他的眼角突然瞟见了一个身著练功服的老人,正一脸含笑的坐在路边,面容祥和,头髮花白却一丝不苟的梳成大背头,就这么悄无声息、毫无徵兆的出现在他身边。 “我…” 艹字还没出口。 孟陵的心仿佛是被惊嚇到嗓子眼,整个人都有点发昏,纷乱的思绪更是浑浑噩噩了起来。 凉风自小河边拂过,捲起庙里的香灰,一时间破庙內外尘土飞扬。 好在这股怪风也让孟陵有些快要崩裂的神经重新恢復清明。 他不由得想起了爷爷小时候给他讲鬼故事时说的话。 “小陵啊,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如果万一不小心遇到了……” “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不过你年纪还小,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看不见他,若无其事的离开最好。” “记住,千万千万不要大喊大叫,也不要撒腿狂奔,更不要戳破那些脏东西的身份,胆子要大,不能害怕,知道了吗?” 不害怕是不可能的,明明他走进巷道的时候,昏暗的月光与路灯余暉之下,这条路一片死寂来著,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一个老者呢? 老者也不言语,也根本不在乎嚇到了路过的小孩,就这么面带温和的笑容,目视前方,一动不动的端坐在那里。 『我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我,大家都看不见!』 『呜呜呜,我好想回家!』 孟陵很听爷爷的话。 或许是小时候捅马蜂窝,提前適应过克服恐惧静止不动,此时的他就算浑身被汗水浸透,步履却反而稳健了下来,嘴里哼著有些哆嗦的迪迦奥特曼主题曲,假装若无其事的正常离开。 强烈的恐惧与好奇心,使他很想回头再看看那个老人。 可是每当他有回头的念头时,脑海里就会诡异的浮现出…那不过是匆匆一瞥的老人形象。 他……很乾净,一身洁白,练功服是早上公园里练太极的大爷款练功服,头髮是白的,鞋子也是白的,就连脸上的面色也是白的,白的像清明祭祖时烧的那些纸人。 明明只是余光一瞥,这个画面却是死死的焊在了他的脑海中,让本来就很害怕的內心越发恐惧。 等走到拐角后,哪怕左拐的路要多400米才能跑回家,却再也忍不住,拐过街角就开始撒腿狂奔。 牙齿死死咬住衣袖,泪水渐渐决堤,他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恐惧。 其实,刚刚若是回了头。 或许就能见到老人的身影已经坐在了马路中央。 在老人身前,是漆黑无光的深邃黑暗,黑得就和废弃隧道一样。 老人的身后,则是忽明忽暗,仿佛隨时都要短路熄灭的路灯。 一光一暗,阴晴明灭。 以老人为线,隔绝出两个不同的世界。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孟陵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是凭著每天上学、放学的潜意识记忆认路,回到了自己所住的老小区,认准了单元楼,一头扎进去连爬五层,才哆哆嗦嗦的开始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开门的是他爹孟建国。 孟建国看到儿子回来先是长出一口气,隨后立刻怒气勃发,单手拽著自家熊孩子就扔进了客厅,开始抽腰间的神器七匹狼。 “和卵性的狗东西,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劳资还以为你死外面了!” 家里的老式时钟上,指针已经过了凌晨,约莫两点的样子。 “说!你是不是又跑黑网吧里打游戏去了?还是去了夏国新家里,又玩游戏机忘记了时间?” “你还想不想念书了?不想念书明天就去给你办退学,让你去餐馆里跟著学做饭,有一门手艺,至少以后饿不死你个没用的东西!” 皮带还没上手,孟母张慧就忍不住上前拦住了孟建国:“你急什么?好歹听孩子怎么说啊,哪有你这样做爹的?除了打孩子,你还会做什么?” “慈母多败儿,这小初生就是给你宠坏的,咱家啥条件你就宠?” 听著父母又一次因为自己爆发了爭吵,孟陵终於回过神来了。 他知道…… 自己没死,活著……回家了。 本就绷紧的神经一鬆弛,孩子顿时哭成了泪人,声音极其悽厉的嚎啕大哭了起来,仿佛只有足够大声,才能將脑海里的噩梦彻底驱散,才能让自己知道还活著。 两口子还在吵,完全没理会儿子的不正常。 一旁刚刚起身开门,从侧臥走出来的爷爷孟爱华见状,却是嗅到了其中的不正常。 “都別吵了!!” “我说话你们都聋了吗?还是觉得我老了压不住你们?” 孟建国和张慧这才悻悻停嘴。 两人这一停,才发觉孟陵的哭声极不正常。 “哭哭哭,劳资还没抽你,你还先委屈上了?” 孟爱华一巴掌扇在自己好大儿的脑勺上,没好气的骂道:“你跟谁劳资呢?你爹我还在,有你称劳资的地方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太阳穴突突的跳动著,心里头升起了不好的预兆。 “不对劲,以前小陵就算被你打断了衣架,也从来都没这么哭过。” “而且小陵自上了初中以后,也很少会哭,这是发生了什么?” 老人缓缓上前,抱住了孟陵,轻轻拍打著自家孙儿的后背,温言细语的安慰著:“爷爷在,不哭不哭,小陵乖,是不是有谁在外面欺负你了?你和爷爷说,爷爷可以帮你做主。”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声音,让孟陵的大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然而隨著孟陵的话断断续续的说出,家里三个大人顿时瞪大了双眼,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 “死了……死了……他们都死了……爷爷,我好怕啊,呜呜,我真的好害怕!” “小陵,说清楚,什么死了?谁死了?” “夏国新死了,胖虎死了,周晓宇也死了,他们都死了,全都死了!!!” ……………… 老小区的隔音不是很好,孟陵一阵大哭,又是一阵大喊大叫,惊醒了一大片的邻居。 好在老一辈人街里街坊的都眼熟,倒也没人半夜大吼骂人,只是来了几个同单元的邻居过来问情况。 “老孟?你家到底是啥情况?什么死了死了滴?你家建国又打孩子了?” “孩子不能老是棍棒教育,做父母的也要与时俱进,要对孩子讲道理的嘛!” 孟爱华一阵安抚和保证过后,总算平息了邻居们的怨气。 等到防盗门重新关上之后,孟建国正站在窗户前抽著烟,皱紧了眉头,脸上还带著狐疑的看著自己儿子。 “爸,你说小陵是不是怕挨打,故意编了个离谱的谎言在嚇唬咱们?” 孟爱华却没出声,紧张的看著还在张慧怀里颤抖的孟陵,那模样显然是遭受了严重的惊嚇,加上自己孙儿以前也没有展露过什么表演天赋。 於是他继续问道:“小陵,你確定你们七个小孩,进了四號隧道?” 年轻人或许对这个不通车的隧道没什么印象,但是老一辈人还是很清楚其中发生的一些事故。 老县城以前有个煤矿,在二三十年前,属於是县城最大的国营单位,养活了城里乡镇不少人。 四號隧道就是以前县城距离煤矿最近的一个煤车隧道。 可是在很久以前,一次暴雨引起了隧道塌方,当时又正好有一支车队通行,被塌方的隧道直接掩埋。 隧道重新挖通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人自然无一倖免,全都死在了塌方事故之中。 听说当年的事情,还让县里交通系统的领导,负责修建隧道施工单位,进去了不少人。 后来事情解决后,又传出了不少司机通过隧道时,都在说会听到一些绝望的哀嚎声,像是有人在隧道里喊救命,可下车搜索后却又根本找不见有人。 久而久之,煤车司机们也嫌晦气,寧可绕行十几公里走另外一条三號隧道,也不愿就近通行。 再然后…… 孟爱华也不清楚具体经过,只知道四號隧道被封了另一边的入口,就此荒废了下来。 那一片区域因为靠著一座小山丘,更早以前是一片坟山,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居住,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关心四號隧道。 只是没想到七个半大的孩子,居然能恶趣味的玩什么探险游戏,大晚上的跑去隧道玩起了勇气挑战。 结果就是自家孩子八点跑过去,直到凌晨两点左右才跑回家,整个人和见了鬼一样,还大喊著自己的好伙伴们都死了。 老人从儿子手里接过一支烟,同样站在了窗台旁点燃,意味深长的问道:“小陵,你说国新和胖虎他们都死了,具体都发生了什么情况?” “我…我…对啊,我怎么逃出来的?”孟陵脑海中一阵恍惚,好像是有一段记忆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我也不记得,我好像进了隧道,又好像没进?”孟陵痛苦的回忆著:“是了,我没完全走进去,只是走到了洞口,婷婷说她害怕,不想玩这个游戏,我就退出来了。” “然后…然后…洞里面就传来了胖虎他们的尖叫声,我想进去救他们,可是……” 他痛苦的抱著头,情绪又开始失控:“是夏国新,他浑身是血,对著我大喊,让我带著婷婷快跑,我还没来得及伸手抓住他,他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肩膀,直接拖进了隧道里。” “新新……我伸手了,可是我没抓住,我衝进去……不对,我想不起来了,为什么我想不起来到底有没有衝进去救新新他们!” 见到孟陵声音越来越大,张慧下意识的捂住了儿子的嘴巴,很害怕孩子声音太大,又惊动了那些邻居。 孟建国这下也没想著打孩子了,身上泛起了鸡皮疙瘩。 “混小子,是谁让你们去探险的?是你攛掇著去的,还是別人?” “不是我,是婷婷和新新非要拉著我去……” 孟建国没想过印证真偽,反而鬆了一口气。 “婷婷,对,婷婷应该没进去,你们可以去问问婷婷,是她拉著我往回跑的。” “之后……呜呜,我好像真的忘记了什么……” 饶是几个大人,也听得头皮发麻。 要不自己孩子从小脑子就轴,有错就认,认了挨打也不皱眉头,他们还真会觉得孩子在胡说八道。 至於后来,大人们问他是如何回来的,孟陵也就说出了自己路过城隍庙的经歷。 本来孟爱华还在一口一口的吧嗒著香菸,可在听到自家孙儿城隍庙的见闻后,整个人瞬间悚然,嚇得冷汗直冒。 他上前抓住自己孙子的胳膊,惊恐的问道:“你確定见到了一个身穿白衣的老人?” “爷爷,我疼!” “那个老人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在右边眉毛上面,长著一个黄豆大小肉痣?” 孟陵只是稍微一回忆,那一瞥的画面却能清晰无误的在脑海中浮现,白衣老人的身形面貌和爷爷的描述简直是一模一样。 孟爱华急忙朝著自己臥室就走了过去。 翻翻找找好一阵后,拿出一个皮质的手提箱,拉著孟陵就准备出门。 “爸,都快到四点钟了,大晚上的你带著小陵要去哪儿?” 孟爱华掏出一张黑白照扔给了夫妻二人,没好气的说道:“这是我爷,你们曾祖父,战乱年间参加过保卫县城的会战,所以去世后城隍庙里的功德碑上,就刻著我爷的名字。” “你们俩没见过,小陵肯定也没见过,他能说出我爷的样貌,这事就八九不离十。” 家里老人说的话,唬得两口子一愣一愣的,视线不停的在自己孩子和照片之间变幻。 听到这个老人是自己曾曾祖父,孟陵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照片里的人很年轻,没那么苍老,从五官上却和他脑海中的老人有七八分的相似,特別是眉毛上的那颗肉痣,一模一样。 “这是老爷子显灵了,拉了咱家陵儿一把?”孟建国有些迷惑,不解的问道:“既然老爷子给小陵挡了灾,还拉著他出门做什么?” “傻不傻?那傢伙能追到城隍庙,就不能追到咱们家里?不走?你们还等著鬼东西上门不成?” 孟爱华试图拉了一下孟陵,可他刚刚才从黑暗中跑回了家,此时看著门外漆黑的环境,他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再隨便走进黑暗之中。 “乖,小陵听话,咱们去你四爷爷家,不管有没有鬼东西要害你,只要去了四爷爷家,一切都能安然无恙!” 说完,他也不等孟陵反应,六十多岁的年纪,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有了力气,平日里起床都要侧臥一会儿恢復些力气才能撑起身子,这会儿却能抱著半大小子就往楼下跑。 孟建国见状立刻紧张了起来:“爸,你慢著点,別摔了,让我来抱,我陪著你去德爷家还不成吗?” 孟建国接过孩子,望著精神抖擞的老父亲,心中有些心疼。 不过现在他脑子里也是糊的,显然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只能下意识的问著自己老爹。 “爸,我记得四爷爷都是九十多岁的人,牙齿都快掉光了吧?大晚上的找他有什么用?” 孟爱华斜睨了自己儿子一眼,健步如飞的上前带路:“九十多岁怎么了?你知道德爷的过去吗?” “德爷当年可是参加过省城会战的大英雄,曾在战场上只凭一把鬼头刀,就能连砍三十二个鬼子的头。” “对於德爷这样的人物,就算是寿数到了,阎王爷也得亲自上门,用八抬大轿的给德爷恭请回去。” “鬼?又算个什么东西?” 第2章 杀! 一辆老旧的五菱宏光行驶在开往城郊乡镇的县道上。 小县城的老城区路灯都时明时灭,反倒是串联乡镇之间的县道修得很是气派,两条道,中间用绿化带隔开,比一般的老国道看上去都阔气不少。 灯火通明的路灯笼罩下,孟建国开著车,眼睛却是时不时盯著后座的孟陵。 “孩子刚刚还哭哭啼啼的,这会儿咋没声了呢?” 抱著孩子的张慧伸手摸向了孟陵的额头。 前后不过半小时的工夫,孟陵的体温急剧升高,浑身也在发汗。 “爸,小陵发高烧了,要不……咱们还是別封建迷信了,还是儘快送医院吧!” 张慧以前读过中专,比从小跟著孟爱华在自家小餐馆忙活的孟建国多了些知识。 “妇道人家少囉里吧嗦的,听我的就是!” 话是这么说,孟家老爷子却不敢开窗,怕孩子吹出问题。 他將外套和內里的白背心脱下,爬到后面堆货的车厢里翻出几瓶矿泉水,打湿了背心,不停地给孩子擦拭著身体,眼里的担忧做不得半分假。 三代单传的独苗啊。 他那辈命苦,吃不饱饭的年代就活了他一个。 那时候的人也不懂什么叫產后抑鬱,在他老伴儿生了孟建国之后,孩子还没断奶就突然喝农药没了,后来也没个续弦。 到了儿子这辈又恰好遇到了政策要求,积极响应號召。 这要是孙子没了,天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给家里传续香火。 老辈子是个善良的实诚人,唯独在自家孙子的问题上从不打马虎眼,为了孙儿他可以变成一个毫不讲理的人。 漆黑的夜晚也没几辆车,孟建国顾不得许多,一脚油门没松下来过。 “建国,还没到地方吗?” “好像还没有。” “奇了怪了,以前去小池村不是都只要半个钟头就成,这次怎么要这么久?是不是走错路了?” “爸,这就一条道,我每周都要去乡下收土鸡和土鸡蛋,闭著眼睛都不可能跑错。” “不对,路不对劲,建国,停车!!!” 破旧的货车靠边,孟建国只是刚刚下车,立刻就感觉到空气中有股刺骨的寒意。 明明才是秋中,却让他有种腊月过冬的感觉。 “爸,我好像真的开错路了,这条路我没跑过。”孟建国下车张望著四周,明明是新路,路灯都亮得通明,可往前后望去,灯光下居然都是漆黑一片。 孟爱华没接话,也下车打量了起来:“没理由啊,这路这么破旧,怎么感觉像是去煤区的路?” 老人努力的望著那山,望著周遭一切儘量让他眼熟的景象。 过了好半晌,他才有些慌张的吼道:“格老子的,这特么不是去小池村的路,这是往四號隧道去的路!” 这一声怒吼,嚇了孟建国一跳:“不至於吧,我都是老司机了,不应该东南不分啊。而且四號隧道那条路,最多十分钟我就能开过去,这都跑了半小时了,怎么可能跑到城南?” 孟爱华一巴掌扇在自家好大儿额头上:“你是不是傻?都特么知道有鬼了,你还瞎咧咧个啥?”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往回开啊!” 两人迅速上了车,孟建国都顾不上还要往前开三里路才能调头,直接原地逆行,朝著来时路狂奔了起来。 刚刚还在责怪自己公公封建迷信,信鬼不信医的张慧也不敢再嘀咕,只是自顾自的抱紧了自己儿子,嘴里不停的念叨:“么儿乖,么儿不怕,妈妈在呢,妈妈会保护你的!” 先前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逆行了老半天也没见有车对向驶来,三个成年人都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凌晨四点半,小县城的人不多,但是也有个二三十万人的规模,城南的周边应该还有几家小型农牧公司,凌晨也该有货车来往,这会儿却是一辆都遇不到,仿佛车道上就只有他们一辆车行驶。 “爸~~” 孟建国的声音有些发颤,明明都逆行了,可是跑了个几里路后,车道又变成了正常行驶的车道。 “停车!!!” 刺耳的剎车声响起,父子二人皆是惊魂未定。 路,又回到了开往四號隧道的方向。 “爸,这玩意怎么这么邪性?开车都能鬼打墙?” 孟爱华没说话,而是又一次爬过后座,跑到后备箱里翻找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手里拿出一把下乡收肉时用的砍肉刀,递给了自己儿子,自己则是抄起一根木柄扫把踹断,抓著带木刺的木棍就下了车。 “劳资活了六十多年,走过南闯过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我不管他是个什么鬼东西,但是今天谁要是敢动我孙子,豁了这条老命,真鬼也得让他再死一次” 一家人都有点虎,孟建国也没带半点犹豫,抓著杀猪刀就下了车,一前一后的望著深邃如墨的黑暗,面上横肉不自觉的抽搐。 “爸,待会儿有事我先上,別说小孩子只是贪玩误闯了隧道,就算他在那些鬼东西尸体上撒过一泡尿,我也得护著他!” 两人都是厨子出身,小餐馆多是自己杀鱼杀鸡,不能说杀些鸡鸭能让人变得有多凶悍。 只是有些事情,一旦涉及到自己家里的孩子,再老实的人都能变成最凶狠的暴徒。 就连车上的张慧,眼神都布满了血丝,砸了一瓶维维豆奶,握著带玻璃渣的碎瓶子,目光里满是凶光。 三人都很紧张,却是没注意孟陵突然睁开了眼睛。 小孩子的眼珠子应该是亮闪闪的,此时却布满了红光,脸上同样在痉挛抽搐,仿佛要隨时变成厉鬼丧尸一样,目光死死的盯著张慧背后,嘴里不自觉的流出了津涎。 车外吹过一阵诡异的寒风,嚇得两个大男人纷纷转身,望向了车头正对著的前方,浑身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 这种颤抖不像是恐惧,反而像是有点……兴奋? “来了!儿啊,不要怕!” “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只要咱们比他们凶,他们就奈何不了我们!” 这话不是他第一次说,可用力握紧木棍,手有些发白,还是昭示著老人心中的不平静。 灯光下面的黑暗正在收缩,里面好像有些比黑暗更深邃的影子,正在蜿蜒扭曲的朝著货车的方向走来。 “如果人死了能变成鬼,我一定会是比你们更凶、更恶的鬼,你们今天敢动我儿子,等我变成了鬼,劳资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当鬼都是一种奢望!” 两人不停的放著狠话,拦在车头前像是两道坚实的壁垒。 此时的车內,却从阴影中缓缓出现了一双布满污泥的双手。 那双手上还带著些许煤灰,从阴暗角落慢慢抓向了孟陵。 张慧浑然不觉,眼睛只盯在了家里两个男人身上,盯在远处的影子身上。 突然!!! 高烧昏睡的孟陵猛然坐了起来,朝著阴暗角落张大了嘴巴。 张慧还没反应过来,车前的扭曲黑影们也好似是察觉到了启动的机会,快速逼近货车,孟爱华和孟建国也没有迟疑,抄起傢伙就对冲了上去。 在她惊惧犹豫的时候,刚回头就见到自家儿子张大了嘴,他的嘴里像是吸尘器一样,將摸到身旁的厉鬼一口吸了进去。 直到身体全部转过来的时候,孟陵嘴巴处,只剩下黑影的一条腿还在剧烈的抖动。 “孟陵!!!” …………………… 天將破晓,远处灰濛濛的山头上已经隱隱泛起了金光。 小池村已经有不少老人起床,扛著镰刀、锄头,朝著田埂的方向走去,预备金秋时节的忙碌。 村里的房子错落有致,主要都点缀在县道附近,旁边就是水库,往下走是本地知名的板栗山和白洋湖。 原本孟家破旧的小货车正停在村口处,一家堆积著各种铜铁陶瓷老物件的青砖房屋前,孟爱华先是敲了三声门,隨后像是注意到自己赤裸著上身,背心还盖在孩子脸上,便沾湿了背心给孟陵降温。 “叩叩叩!” 或许是出於对主人家的恭敬,哪怕心中再怎么焦急,也是匆匆直接披上外套,看上去很是拘谨。 “来了,来了,大早上的天都没亮,送破烂不知道晚点上门吗?” 略带朽化的大门吱呀打开,里头是一个头髮白里透著点淡黄,蓄著关二爷一样整齐柔顺鬍鬚的老者。 秋寒的天气略带微凉,可他却只穿著一件大红色的背心,腰杆挺得笔直地打开了房门。 “你是……” 老人皱著眉扫视了一圈,显得有些警惕、狐疑,只是目光落在孟爱华身上的时候,明显闪过一抹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四爷爷,我是爱华啊,老孟家的爱华,我爹是孟有成,以前小旗村的,您好好想想,还记得我吗?” 老人这才恍然大悟:“老孟家那小子,你怎么变得这么……” “唉,不知不觉有十几年未见了吧?人在就好,人还在就比什么都好啊!” 年纪大了,就喜欢回忆过往,如果能在度过余生的等待中,时不时见到一些回忆里的故人,是一件能让他们非常高兴的事情。 不过孟爱华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连忙招手让自己儿媳妇把孙子抱过来。 张慧此时却多少有点不正常,先前见到孟陵吞鬼的那一幕,显然是把她嚇得够呛。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她到现在都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儿子把鬼给吞了,还是那只鬼主动…… 时间回到先前县道上。 本来孟爱华和孟建国都做好了和那些鬼影拼命的打算,一声吶喊壮胆后,杀气凛然的衝锋而去,全然没注意到身后车內的动静。 只是在孟陵將厉鬼给一口吞下的时候,那些鬼影也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一样,发出声声几乎要把人耳膜刺破的哀嚎,然后转身跑回了黑暗之中。 一直以来的鬼打墙,也是在此刻自动解除。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连孟爱华自己都认为是他爷爷传下来的那句“鬼怕人七分”起了作用,那些脏东西被父子二人的悍勇给嚇退。 这才著急忙慌地重新上车,朝著小池村继续行驶过来。 张慧犹豫了一会儿,只是看著自己儿子的脸烫得发红,仿佛在强忍著內里的极致痛苦,她又忍不住簌簌的往下掉著眼泪。 她不懂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只是单纯的心疼自己高烧不退的儿子。 吞鬼的那一幕也始终縈绕在她脑海挥之不去,她好几次都想张口和公公说出那惊悚的画面,想要知道此时怀里的儿子,究竟是人是鬼,会不会影响到自己孩子的未来。 不过,生死攸关的时候,她还是抱著儿子快步走向了那个老人。 德爷本来高兴的脸,在看到孟陵的第一眼,就立刻垮了下来。 “爱华,你来找爷爷,爷爷很高兴,但是你怎么什么人都往我这里领?我和你爸当年说的胡话,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孟爱华却是不管不顾,直接给面前的老人跪了下来。 两夫妻经歷了一夜的惊魂旅程,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许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同样跪了下来。 “四爷,当年闹饥荒的时候,我弟弟和么妹被活生生饿死了,但是我爹说了,哪怕全家饿死,也不能少了您一份吃食。” “咱爹说过,当初在省城会战的时候,是您拿著一把鬼头刀,硬生生从鬼子的刺刀下面,救了咱爷爷,没有您的那一刀,我孟家也不会开枝散叶,不会有我爹,更不会有我和我儿子、孙子,拿著这事逼您,是咱不对,但是……” “还请您看在咱爷、咱爹的面子上,救救我孙儿吧!” 眼见孟爱华哭得是情真意切,諢號四爷、真名傅有德的老人,也不禁感慨万千起来。 他揭开盖在孟陵身上的白色背心,伸手摸向了额头。 “胡闹,孩子发高烧,你们把他送到我这儿做甚?赶紧送医院去啊!” “四爷,这不是感冒发烧,孩子是遭了不乾净的东西!” “子不语怪力乱神,以前扫盲除四旧的时候,你没听大队部的人说过吗?那些都是迷信,多大人了还信这些? 况且我特么又不是阴阳先生,真要遭了什么祟,送我这儿是几个意思?” 傅有德的口音和桃源本地有些不太一样,一口普通话说得是相当流利,只是在些许俚语用词上,有一股苏北的腔调。 然而,就在他不耐烦的劝解孟爱华,让这一家子人相信科学的时候。 一阵阴冷的凉风吹过,让本来就有些早寒的天气,变得越发的阴冷起来。 孟家人先前就感受过一次凉风袭来,哪里不明白这代表著什么。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最多再过个把小时都要天亮出太阳了,这些鬼东西居然还在纠缠著他们。 或者说是还在纠缠他们家的独苗。 “快,四爷,那些鬼东西来了,那些鬼东西就要来害我孙儿了!” 本来还略显不耐烦的傅有德立刻面色骤变,唤了一声等著,便立刻走进了臥室,开始翻箱倒柜的找起了东西。 就在周围又出现些许扭曲鬼影的时候,傅有德终於找到了物件。 他抄著一把巴掌宽,刀身盖了一层灰尘,刀柄处雕刻著一颗扭曲骷髏头的朴刀,浑身祥和隨意的气息瞬间消散,杀意凛然。 那些朝著小院缓缓逼近的扭曲鬼影也是十分诡异。 面对一个年龄抵近九十,气血与身骨都已经衰败到极致的老人,却好似见到了天敌一般,卡壳止步不前,像是在畏惧。 傅有德以刀杵地,浑浊的双目一片冰冷,语气也充满了肃杀的森然。 双方对峙之下,所有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不敢高声尖叫,生怕引得四爷分心,从而导致被那些狡猾的厉鬼得手偷袭。 “四爷爷,我来助你!” 孟建国刚想上前帮忙,却被自己老爹一把拉住。 “你个憨子凑个什么热闹,还不去护住小陵。” 孟爱华重新將外套脱下,露出一身皱巴巴的皮肉,拿过砍肉刀就准备站在老爷子身边。 “这里和你这小辈有什么关係?退下去!” 先前老爷子还一口一个相信科学,可真当这些脏东西出来的时候,他似乎又比孟家人更加了解这些东西的根底。 眼见周遭鬼影聚而不散,老爷子左脚踢刀,直接將鬼头刀横在了身前。 明明同样是个乾瘦的老头,衣服下的皮肉不比年轻三十岁的孟老爷子强多少。 可当他聚精会神起来的时候,就连昏睡中的孟陵都忍不住蹙紧了眉头,涨红的面色也稍稍平復了许多。 “生前就没混出个人样,死后还想逞凶?” “欺负小娃娃算个什么本事?来,让我看看你们的脑袋能不能比那些鬼子更硬!” 傅有德握刀向前大步迈进,他刀背缠头裹脑,气沉丹田,猛然喝出一声: “杀!!!” 这一声爆喝,仿佛梦回战爭年代,凝聚了老爷子的所有精气神。 气势一盪,便如春雷绽放,顿时激得鬼影们仿佛水面涟漪一样,开始扭曲成条条波纹。 未等大刀真真切切的砍在鬼影之上,这些像是没有智慧却又懂得几分趋利避凶的玩意,便立刻作鸟兽散,与黑雾一起散逸开来。 恰逢此时天光破晓。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於升起。 这一夜的惊魂,才算彻底消失。 第3章 遭祟 闹了一夜,孟家的一行人都有些惊魂未定,坐在傅老英雄家的院子里,拿著湿毛巾擦拭著有些黏糊的身子。 院子不大,堆放了不少废品。 只不过傅有德的院子和一般的废品收购站不一样,没有臭味熏天,也没有一些乌七八糟的废纸堆,而是放了不少颇有年代感的瓶瓶罐罐,如果能认真清理一下,不少物件还能拿回家里二次利用起来。 先前还威风凛凛的傅老爷子,此时正在屋子里,一手拿著木质的烟锅,刚要点燃,看了一眼还躺在床榻上的孟陵,又无奈的將火柴收了起来。 “四號隧道……小华啊,不是当爷爷的说你,大晚上的连自己孩子都看不好,你还好意思说这是你家的命根子?” 听完孟爱华复述了一遍惊魂夜的故事,这会儿傅有德已经不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了。 毕竟刚刚该经歷的事,他也算是亲自体会了一回。 只是老爷子哪怕刚刚十分威武霸气的斩了一只鬼,看上去却並无波澜,好似这並非是他这一生头一次做这种事情,算不得多么惊讶。 “算了,也是你家娃子命硬,能自己逃出来。” “古人常说莫走夜路也不是全因为夜盲,终究还是有几分道理的。”老爷子苦口婆心的教训著孟爱华。 见到昔日还在自己身边撒过娇的娃娃都变成了白髮老人,也就没再像训小孩一样继续教训眼前的『年轻人』。 就是偶尔望著孩子的眼神,充满了遗憾。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一路上提心弔胆的张慧见状,立刻走上前贴了贴孩子的额头。 触指间的灼烧感已经褪下,仅仅只是几个小时,孟陵就退了烧,眼皮子底下还能感受到频繁的眼动,就像是有什么虫子在眼部皮肤下面快速蠕动一样,时不时眼袋下的神经还会抽搐跳动几下。 “么儿別怕,妈妈在呢!” 老话说的好,快速眼动时就是做梦最凶的时候。 本来就担惊受怕一晚上的张慧,最是见不得这种充满诡异的场景,看著儿子的情况,前夜瞅见黑黢黢如裹了煤灰的厉鬼,被儿子一口吞下的场景,就仿佛又重新浮现,让她很想上前抱住儿子,却又出於对未知恐惧,多少有点畏手畏脚。 孟爱华见状,没好气的骂了几句自家媳妇,张慧委屈的看了看自家男人,看了看公公。 再看看年到九十,依旧是笔直端正的坐在老旧的太师椅上,兀自拿著明黄色鼻烟壶吸气的傅有德。 老英雄斩鬼时的一身杀伐之气已经收了回去,可坐在那里哪怕是带著笑容,也有种不怒自威的严厉。 那煌煌的气势从老人身上蔓延开来,自然而然的让一切躲藏在阴暗中的阴醃祟物无所遁形,也让张慧不敢轻易开口,生怕老爷子抄著鬼头刀,也给自己儿子来上一刀。 好在这会儿犹豫的功夫,床上的孟陵眼皮不再蠕动,反倒是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神直勾勾的望著腐朽的木质屋顶,整个人都显得十分空洞、无神。 “儿子,儿子!!!” 张慧的呼喊声,吸引了一屋子人的注意,也让端坐一旁的傅有德转移过来目光。 只是一眼,就叫老人家蹙紧了眉头,陷入沉思之中。 孟爱华看著孙子的模样更是心疼的不行,扑腾一下跪在傅有德身前就磕起了头,就像小时候头一回被自己老爹引到傅有德跟前,给老人家行礼一样。 “四爷爷,俺求求您,我孟家几代都是单传,这您是知道的,求求你救救我大孙子,小华给您磕头了!” “你这是做什么?都什么时代了,还玩这套地主家的主僕旧礼,站起来给我滚出去!” 傅有德发怒时的样子,明明面部表情並没有多么愤怒,可言语中却自带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呵斥,让每个接触他的人,仿佛都能从他的气场和涵养,跨越时空,见到一段悠长的故事。 或许是人老了就容易心善,见到故人会触景生情,见到小娃娃受苦也会动惻隱之心。 他叭了叭没点燃的烟锅,摊手无奈的解释:“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我不会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 “別不信,术业有专攻,我只是以前杀的鬼子多了,身上可能是沾染了点煞气,所以才能让那些祟物小鬼退避三舍,真让我解决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我是真的没那个本事。” 床边是哭得声嘶力竭的张慧。 这么大的声音,都没能让孟陵从那种发怔的状態清醒过来,哪怕孟建国伸手使劲扒拉著孩子,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 “也怪娃儿命不好,方壶山上倒是有个半吊子或许能瞧出个门道,可前段时间刚好接了单活计,这会儿怕是不在县城,这或许也是娃儿的命数……,” 老爷子边说边起身,走到了孟陵的身边。 话音未落,却见隨著老爷子的靠近,孟陵的眼神居然直勾勾的盯在了他的身上。 “咦?几个意思?看我作甚?” 老爷子不明所以,伸手也摸向了小孟陵的额头。 隨著两人之间一接触,孟陵就像是感受到了烙铁临身一样,整个人都开始不自主的抽搐起来。 傅有德嚇了一跳,连忙撤手。 孟陵却是跟著他的动作,张嘴一口咬向了老人。 “啪!”的一声。 “好凶的小子!”伴隨著怒斥,傅有德一巴掌扇在孟陵的脑门上。 刚刚还异象频发的孟陵,就像是被打醒了一样,眼中的茫然尽数消退,出於本能捂著额头,泪眼婆娑的望向了傅有德。 那瘪嘴抹泪的模样,竟是差点一口哭出声来。 不过也正是隨著这一巴掌的落下,孟陵终於是清醒了过来。 孩子不哭也不闹,只是茫然的看著老人,又看了看周围对他关怀备至的亲人。 不是先前那种丟了魂的茫然,而是仿佛刚起床,人还发懵的那种茫然。 “妈!爸!爷爷!” 伴隨著委屈巴巴的声音,一家三口也是差点哭出声来,上前抱住自家的小幼苗,心有余悸,又万分庆幸。 “么儿不哭,么儿不慌,妈妈/爸爸/爷爷在呢!” 本来没想哭的孟陵,感受到亲人的怀抱后,竟又有种想哭出声来的意思。 他也不好受啊,一晚上的经歷,就和拍恐怖电影一样,哪里是他一个十二岁,三观都还没完全形成的孩子能经歷的。 “行了行了!都別哭了!一群大人小孩,一大清早就敲我家的门,搅人清梦完了还要演一出父子慈孝的大戏不成?欺负我一个糟老头子绝了后?” 傅有德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看上去十分不忿。 嘴上虽然严厉,手头却没停止动作,不停的在孩子身上摸索著,不仅看著孩子的皮肤上有没有多出一些奇怪的东西,更是像老中医一样,还要检查孟陵的眼球、舌苔。 等他掀开孩子的衣服,看到两侧后腰位置各有一处发白髮灰的皮肤后,眸子里的沉重深了几分,触手所及一片冰凉,更是让他越发凝重。 “四爷,我家么儿这是?” “不好说啊,这娃子怕不是遭了祟,身上沾染了一些不乾净的东西。” “啊?这是什么意思?” 傅有德瞥了一眼孟陵,看著娃娃一脸乖巧,努力压抑哭意不让父母担忧的模样,终是有些不忍。 他走到屋外,身边跟著孟爱华和孟建国父子,划拉著火柴点燃了烟锅。大清早的就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这事我也不懂,我也说了我不是处理这个的专家,自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不过老头子我年轻时见过的人间惨剧多了,眼界自然也多了一些,你们家娃子身上怕不是给一些脏东西下了祟,以后怕是不好脱身,要给这些鬼东西缠上了。” 孟爱华一家人一听顿时急了,纷纷围在傅有德身边,开始给自家独苗苗求起情来。 “四爷,求求您救救我家小陵吧!我们……” 这已经是三人不知道第几次求四爷救人了,只是这种闹鬼的情况不比寻常的与人打架斗殴,昨晚的凶险他们也是看在眼里。 除了眼前的老人之外,他们是真的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办法,才能让自家娃娃倖免於难。 也不怪一家子人道德绑架,换做任何一个做父母的,做爷爷的,在面对这种情况,恐怕都会拼了命的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会毫不犹豫。 傅有德没回话,也不嫌脏,兀自坐在老屋子中矮侧高的门槛上,迎著初晨的凉风,叭嗒著嘴里的烟锅,眼神多了几分迷离。 等到一锅菸丝燃尽,他这才在门槛上敲了敲余烬,转身走到了孟陵的身边。 “我先前说过,方壶山上有个半吊子,或许他会有办法也说不定。” “你们要是放心,就將娃娃先放在我身边,等那个半吊子回来了,再让他看看能不能根除问题。” “只不过……出於我对那个半吊子的了解,他的本事怕是难说,你们家娃娃身上的脏东西能不能驱除,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第4章 唤魂 数日后,小池村,傅有德家的土坯房院落中。 孟陵的情绪有些低落,独自坐在屋檐下,望著不远处朦朧中的方壶山,心思有些发散。 旁边的灶房里,母亲张慧正在忙里忙外的添柴烧饭。 至於孟爱华和孟建国,已经离开了小院,回了县城餐馆忙活了起来。 毕竟孟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总得要生活,家里的进帐也不能断,只能留著儿媳妇陪著孙子等高人。 孟建国给孟陵请了个长假,说是突发恶疾,要去省城大医院治疗。 请假的时候才知道,班里七个孩子,他儿子和徐婷婷家都请了假,至於夏国新那几个孩子家里,则是报了失踪案。 本来一开始孟家人还怕治安局的同志上门,会给自家孩子带来一些麻烦。 结果局里的老乾警听说四號隧道之后,再没来过小池村,似乎是默认了將孟陵留在这里“保命”。 好消息是,自从那一夜傅有德一刀斩鬼之后,那些跟著孟陵追出来的脏东西,似乎也知道老人不好惹,没敢再来登门害人。 只是一家人还是不敢让孟陵脱离傅有德的视线,害怕没了老人的庇护,那些脏东西会捲土重来。 “么儿,去叫四爷爷来吃饭了!” “哦,知道了!” 孟陵放下手中把玩的破瓷碗,还没跑进堂屋,就见到傅有德穿著一身整齐的中山装,手里带著烟锅,揣著菸袋子就往外走。 “今儿个不在家里吃了,村头谭老三家办丧事,我去老三家吃席。” 话音刚落,张慧就抓著圆勺跑了出来:“我这饭都做……” 似乎是想到自己有求於人,张慧本来有些埋怨的语气缓和了不少,看著自家么儿为难道:“四爷爷,么儿他爸说了,这孩子不能离您身边,您这席……” 她话没说全,但是经歷过惊魂一夜后,別说是吃席了,她连晚上睡觉都总觉得黑暗中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会突然冒出来。 哪怕是跟在傅有德身边,她也不敢隨便去那些晦气的地方。 可是……自家儿子可是离不开老人啊。 傅有德对孟爱华、孟建国父子还挺好说话,唯独对张慧不是非常喜欢,或许有一些原因,是因为张慧见他无儿无女,孤寡高龄,在农村有一座宅基地,屋子里又有不少老物件,所以在相处的过程中,总是时不时攛掇著娃儿和自己结亲,他对於这个略带点市侩的女人很不感冒。 不过……看著孟陵乖巧懂事的样子,傅老爷子对孩子还是很心疼,很喜欢。 “你在家吃,我带著小陵去。” “啊?这……不合適吧?毕竟那地方晦气!” “哼,还能有你家晦气?一来就白吃白住,还让我这个半截身子都入了黄土的耄耋老人给你儿子当护卫。 不爱去就別去,老汉我求你们不成?” 九十岁的高龄,这老爷子步履反倒是比一般的年轻人还要稳健快捷。 这下张慧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推了一把儿子,让他跟在老人身边。 “么儿,你多长长眼,动动手,我看老爷子家里老物件不少,说不定就有几个值钱的古董,老人家要是喜欢你的话,隨手给你一件,你以后怕是上大学的学费都不用愁了。” 孟陵撇了撇嘴,脚步倒是跟了上去,只是对母亲的市侩显得很是无所谓。 少年心气总是锋芒,九年义务教育也不许他去吃一个老人的绝户,他只知道,老人保护了他,这在武侠剧里叫做救命之恩,自己要对老人好,以后还得给他养老送终,和古董有什么关係? 呵,古董是什么?能值几个钱? 傅有德拍了拍孟陵的头,下意识的想牵住娃娃的手。 孟陵却是有些羞赧的缩了回来,转而扶住了老人的胳膊:“我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 “嘿,你这小子,我也才九十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谁让你扶了?” 两人一路拌著嘴,隔远了看去,倒是颇有一番犟爷倔孙的意味。 小池村说是村子,可却是围著县道错落,村户间並非和寻常乡镇一样紧密相邻,反倒是要跨过去县道,再下个土坡,走过几条田埂,才能到所谓的谭老三家。 此时的谭老三家外的沙石坪前,摆了七八桌大席,一拨人吃饱喝足,撤下了四五桌,正在抓紧收拾东西,摆上新菜供后一批人来吃。 当然,每一次的流动,都有那么一两桌人,喝了点老酒就高谈阔论久久不下桌。 主人家也不催,佐著旁边吹吹打打的嗩吶铜锣,没显出有多少悲伤,反而给了孟陵一番颇为热闹的景象。 孟陵默默低下头,不知为何却在此时想起了夏国新、胖虎他们。 倒不是馋著吃小伙伴的席,人家办了,自己也没胆子去。 只是內心残留著懊悔,悔自己当时没劝住他们,悔自己救不了他们。 肩膀上传来宽厚有力的抓握,孟陵抬头,却是傅有德轻轻拍打著他的肩膀,似乎是觉得他害怕有死人的地方,尝试用自己的年迈的身躯,为少年带去几分勇气。 “没事的,曾祖爷爷,我…我一点都不怕!” “好孩子!”傅有德眼中慈祥更甚了几分,经歷过超出认知的恐惧之后,这孩子不仅没被嚇到痴呆犯傻,很快就能恢復勇气。 这要是放到旧时代,说不得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毕竟……习武之人最重要的,就是心中那一往无前的三分胆气。 “以后別叫我曾祖爷爷,辈分太大易折寿,和你阿爷一样,叫我四…傅爷爷就好。” 孟陵点了点头,隨著老人走进了坪坝。 傅有德刚一出现,主家过来帮衬的亲戚就赶忙迎了上来。 九十岁高龄的老人,放在任何时代都是人瑞一样的活宝贝,哪怕孤寡老人,在大队部再怎么冷漠不待见,该有的表面尊重也不会少。 毕竟这年头道德败坏,是真的会被乡里乡亲戳脊梁骨。 这里是农村,总是会继续沿用以前叫习惯的说法。 “四大爷,这娃娃是?” “以前朋友的娃子,借住几天,我带著娃娃来吃席不会不合適吧?” “嗐,四大爷这是说哪里话,来者是客嘛!” 村子里叫人总喜欢按辈分或者家里的生娃排序叫人。 就像是傅有德的四爷称呼,是他自称苏省老家辈分行四,是有家谱传承的叫法,而谭家福的老三,则是家里第三个孩子的称呼,属於家里排行老三的叫法。 农村人可不会讲究什么伯仲叔季,老二老三才是口语化的称呼。 孟陵见著老人一口烟锅一口酒,重油重盐重辣来者不拒,看得都有些犯迷糊。 城里不少老人都是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喝,偏偏傅爷爷菸酒不拒,吃喝不忌,他是真不明白那些天天锻炼身体,健康饮食的人怎么还没傅爷爷高寿。 饭桌上铺著一戳就破的塑料膜,牛羊肉几乎见不到,硬菜却不少猪鸡鸭,想来谭老三的家境还算殷实。 孟陵没什么胃口,也不是拘谨,不是心里的恐惧作祟。 这几日他的饮食其实都还算正常。 只是从里屋灵堂里总会飘出一股香烛味和黄纸燃烧后的烟燻味,似乎比这一桌子的荤腥油腻更能勾起他的馋虫,让他对这些寻常最是喜欢的菜餚兴致缺缺,有种想去里屋灵堂里瞧瞧的衝动。 他也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好是坏,只是本能觉得这样不好,要克制住自己不礼貌的行为,不能给傅爷爷添麻烦。 傅有德稍微看了一眼孩子,默默夹了一个鸡腿在他碗里,转头就和主家亲戚那桌推杯换盏去了,只是偶尔会警惕的扫视四周,像是在防备著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 孟陵的视线,被一个身上穿著素白长衫,模样恍若古人的青年男人所吸引。 他一身白衣就像是…像是…… 嗯,像是瀟洒飘然的楚留香,有年轻版白娘子的那个楚留香。 不,这个人看上去似乎比秋叔更加瀟洒飘然,瀟洒得……根本不像是人间侠客一样,反倒像仙人一样。 最让孟陵奇怪的是,就这么一个扮相奇怪,气质奇怪的人,径直穿过了流水席,甚至和上菜的阿姨擦身而过的人。 周围的所有人,包括傅爷爷在內,居然没有一个人关注他。 像是看不见他一样,任由男人慢慢踱步,越过酒席,绕开黑白花圈,走进了灵堂之中。 白无常?还是真的有仙人降临? 孟陵鬼使神差的居然从座椅上起身,在傅有德还在和主家说笑的时候,跟著那个白衣人,居然也走进了灵堂之中。 灵堂里留著的人不多,只有主家谭老三瘫坐在蒲团上,望著冰棺怔怔出神。 来的时候他听傅爷爷说过,谭老三属於是老年丧子,儿子叫谭大力,才二十来岁,平日里带著村子里的几个年轻壮劳力帮人盖房子。 这年景经济发展很快,乡村推掉土坯房,盖上青砖大瓦房的人家不少,给家里挣得也不少。 七天前他给邻村盖完房,吃酒太晚,走夜路回家不小心掉进了水库,这才没了性命。 溺死的人身上会发泡,哪怕有冰棺镇著,鼻翼间也少不了一些腐臭味儿。 要不是孟陵觉得香烛发散出的味道,比红烧肉还香,他都不想在灵堂里多待。 也难怪外面热热闹闹,灵堂只有谭老三自己一人守灵。 十二岁的年纪也让孟陵知道不少红白喜事的冷暖,反倒比成年人似乎更能共情老人的悲伤。 白衣人依旧飘飘然的走著,径直走到了谭老三的面前,低声呢喃,吸引了谭老三的注意。 “老来丧子,著实可惜、可悲、可嘆!” 谭老三的眼中无神,木訥的望著眼前的白衣人,让孟陵奇怪的是,他居然也不觉得这个白衣人很诡异吗?怎么就那么静静的听著白衣人自顾自说? “谭家福,你难道不想见见你的儿子吗?” “见…儿子…?”谭老三无神的瞳孔中仿佛重新恢復了生机,他怔怔的望著眼前的白衣人,还是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想,我想,我儿子才二十岁,他才二十岁啊,我寧可死得是我这个老汉,也不想让我儿子有事……” 听著面前头髮黑白交错的老人哭诉,白衣人也不著急,面上带著脸谱一样的笑容,就这么温和的听著。 等到谭老三终於哭够了,內心的悲伤也发泄够了。 白衣人这才继续喃喃说道:“谭家福,你听好了,我有浮生符一张,可助你逆转生死阴阳,將你的儿子从地府中脱离,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为了你的儿子,你可愿用此符,唤回你的儿子?” 谭老三先是一怔,隨后露出狂喜:“我愿意,我愿意!” “很好!”白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张如血般殷红的符纸,递给了谭老三:“拿著此符,头七之日於死者身前唤名三声,你最爱之人,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就能回到你的身边。” “去吧,唤他之名,全汝之爱,你是一个伟大的父亲!” 死者復生? 孟陵瞪大了双眼,这一刻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夏国新和胖虎他们。 如果可以的话…… 不对,他忽然从那种充满诱惑力的喃喃之语中惊醒。 復活这种事怎么可能? 他可是看过不少碟片的人,復活这种事情並非不可能,就像是《西游记》、《封神榜》,他就知道有不少人死而復生的桥段。 但那可是故事里大神通者才有的能力啊,怎么隨隨便便就能遇到一个仙人,上赶著就给平头老百姓送这样的好事? 他有心发声提醒一下这个好歹管了他一顿饭的主家主人。 却又害怕自己啥也不懂,坏了人家的机缘,万一,万一要是真的能呢? 白衣人送完了符纸,甚至都没回头等待一下谭老三的动作,转身就往屋外走。 等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又突兀的回头,望了一眼躲在花圈后面的孟陵,似乎是发现了这个偷偷摸摸看了半天的小子。 他先是皱紧了眉头,眉宇间全是不解。 “咦?你能看见我?” 孟陵没害怕,反倒是揣摩起了白衣人话里的意思。 『我应该看不见?还是该礼貌的打个招呼?』 “你这双眼睛……”白衣人先笑了起来:“有趣,有趣,多少年没见过能看到我灵身的凡体。” 他又回头望了眼正拿著血符,满脸慈祥与崇敬,缓缓走向冰棺的谭家福,很是满意的点头评价道:“谭大力啊谭大力,你倒是好命,刚刚降临就能有这等滋补,可千万別让我失望啊!” 说完他也不管孟陵的反应,笔直的走出了灵堂,一步仿佛能跨越十多米距离一样,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有心继续跟上的孟陵只能无奈作罢。 恰逢此时的灵堂內,谭老三的动静也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却见谭老三手中捧著那张血符,面上带著狰狞般的亢奋,对著冰棺內的儿子发出三声吶喊:“谭大力!谭大力!谭大力!!!” “我的儿啊,你~~该回家了!” 突兀间,灵堂內凭空升起狂风,白炽灯照射下的冰棺发出血红色的光芒。 “砰!”的一声。 冰棺的玻璃罩猛然破碎,一具让孟陵毛骨悚然,又惊又惧又分外噁心的肿尸居然自己坐了起来,与他来了一个“深情对视”。 四目相对之下,孟陵只感觉大脑里一片空白。 若不是腰间两侧突然出现的冰冷刺骨感,让他尚且还能保持清明,仿佛下个瞬间……他就又要笔直的昏厥过去一样! 第5章 第三只 “儿啊,我的儿啊!是你吗?” 声声慈父的呼唤,打破了灵堂里的恐怖静謐。 这一刻,灵堂坪坝外的喧囂,嗩吶鼓譟的高音似乎都消失不见,唯有谭老三的呼唤声响彻整个灵堂。 肿尸起身后,先是左顾右盼,像是刚睡醒的人,仔细的打量著四周。 被水发泡过的声带早已不能发声,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响,偶尔吐出一些发黑髮臭的污水,脸上浓厚的粉底也在扑簌簌的直往下掉,露出发白髮灰的腐败血肉。 “叭~叭~” 那肿尸的声音像是喊爸爸,又像是两瓣腐肉上下开合的吧唧声。 谭老三浑然不惧,老泪纵横的上前拥抱著自己养育了二十年的儿子。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肿尸一动不动,似乎还在发愣,可是旁观的孟陵却是鸡皮疙瘩炸起大片,感觉自己的脑门上都写上了一个血红的“危”字。 “谭……谭爷爷,那不是你儿子,那是一只恶鬼!”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篤定。 只是觉得从谭大力身上感受到的那股冰冷、阴暗的气息,和几天前在四號隧道洞口感受到的气息,至少有个七八分的相似。 可是谭老三却浑然不觉,整个人都魔怔了一般,只顾著抱著自己儿子。 他的动作擦破了肿尸身上不少的皮肤,他似乎也丝毫没察觉到眼前的怪物,其实已经和“人”,没有了太大的关係。 抱了一会儿后,肿尸眼中的迷茫也开始渐渐消退。 那张泡烂后又被打上了厚厚爽身粉的面庞,竟露出了几分清晰可见的挣扎,双手先是剧烈颤抖的抽搐,想要將抱住自己的老人一把推开。 赫赫的喉咙风声中,模糊的传出一些不知名的音节。 “……吥……叭……跑~~” 前面的话孟陵也听不懂,但是最后一个字,他听得真切。 好歹是经歷过生死危机的人,这一次他不需要別人拉著他跑,他自己就会撒腿就跑。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只需要一个转身就能跨过门槛离开堂屋,等他真转身之后,却惊愕的发现身后的大门居然消失了。 再举目四望,不仅仅是大门,就连窗户都消失不见,自己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奇怪的鬼蜮一样。 还没等他搞清楚自己是不是遭遇了传说中的鬼打墙。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身后谭老三已经发出了一声惨叫,再看过去的时候,谭大力的手已经如热刀切猪油一样,整个贯穿了谭老三的胸膛。 剧烈的疼痛感和生死危机,也终於是让这个老人眼睛重新恢復了几分清明。 他难以置信的看著眼前被他宠溺长大的儿子,满是困惑。 “为……为什么?儿……儿子!” 那双肿胀的大手宛如精钢般坚硬,插入谭老三的胸膛之后,谭大力的手臂肉眼可见的开始缩小,灰白色的皮肤也越发充盈、红润了起来。 就像是在掠夺自己父亲的生机一样。 生机滋养后,谭大力也终於能发出一些正常的声音。 在孟陵惊骇的眼神下,谭大力越来越像个正常的“人”,模样没有变成年轻小伙的样子,反倒是下巴上开始长出黑白夹杂的鬍鬚,越来越像……谭老三? 一人一鬼,似乎在这一刻……正在“换皮”! “爸……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谭大力的声音充满了痛苦,生机剥离后略微有些惨白的脸上,也是流出了黑红色的血泪。 显然是一个枯槁老人的血气,似乎並不能完全充盈他完成换皮。 “儿……儿子!” “你为什么要把我叫回来?你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我……我……” “爸,我控制不住!我分不清啊! 你跑啊,快跑!我 好恨!我好恨啊!啊!!!” “大力……只要……你还活著……就好!” 『人』在哭,『鬼』在笑。 如此割裂的画面,让孟陵著实有些遭不住,头皮阵阵发麻。 他拼了命的对著原本应该是大门的位置又打又锤,一点也不想看见这样的人间惨剧。 小小年纪的他不理解,如果做儿子的不想杀自己的父亲,他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手? 同样,他也不理解,都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成年人了,为什么比他这个小孩子还要蠢笨,瞧不出来这特么是一只鬼吗?为什么要用一种类似於献祭的方式,叫出来这么一只恶鬼。 直觉告诉他,等谭大力『消化』掉自己父亲之后,下一个要死的人,就是他! “傅爷爷!!!!” 他扯著嗓子大叫,多希望那个身上总是掛著几分傲气,看谁都像插標卖首的傅爷爷能听到自己的呼喊。 爷爷说傅爷爷是个大英雄,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他虽没见过傅有德斩鬼,可傅有德本身就自带了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给人安心的气场。 问题是这里的环境著实诡异。 自己明明站在门边,大门都能凭空消失,外面的嗩吶和喧囂听不见了,自己的大喊大叫也传不出去。 就在孟陵寻找求生之门的时候,腰后两侧的冰冷感开始加剧,后脖颈处的鸡皮疙瘩也越来越麻。 不用回头他都能知道。 那个鬼! 他要来了! 危机关头,少年心里能想到的办法不多,却鬼使神差的又想起了爷爷的话。 “小陵啊,不要害怕鬼,鬼在死之前都是人变的,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 “谁要是欺负了你,你就儘管欺负回来,只要咱们占个理字,出了任何问题爷爷都帮你扛住!” 越是这么想,孟陵的呼吸就越是急促,几个深呼吸后,后脖颈的发麻感消失,腰后两侧的冰凉感也变得不可察觉。 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变成了一片深邃的纯黑,双拳死死捏紧,猛然回头直面恐惧,胸膛剧烈的上下起伏著。 “我警告你!別过来!別惹我!” 他漆黑双目圆瞪,两侧太阳穴上的经络凸起,一闪一闪的亮起了黑色的经络铭文,似乎触发了某种禁忌。 谭大力在吸收掉谭老三身上所有气血以后,整个人…『鬼』的状態也很不正常。 模样上变成了谭老三的样子,只是先前明显能察觉到的情绪波动全部消失,整个『鬼』显得十分麻木,宛如机械傀儡、行尸走肉一般,本能的朝著现场唯一的生人靠近。 他,似乎彻底泯灭了灵智? 隨著谭大力步步紧逼的靠近,孟陵呼吸的频率也越来越急促,太阳穴两侧闪烁的黑色铭文也越发清晰,並且伴隨著他愤怒的表情而產生了些许扭曲,看上去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兽头。 “艹!” 一声怒喝之下,孟陵主动出击。 稚嫩的拳头毫无章法,平平无奇的落在谭大力身上。 没有石破天惊,也没有一拳轰碎恶鬼肉身的情况发生。 似乎就只是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怒了一下一样,並没有什么软用。 只是对於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能做到克服恐惧,向恐惧挥拳,就已经非常了不得了。 感受到稚嫩的拳力,老人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个小幅度的微笑,像是在嘲笑小鬼头的不自量力。 他任凭孟陵施展夏姬霸乱打,缓缓伸出双手禁錮住矮了他半个身子的少年肩膀。 十指发力。 破开少年皮肤的十根不见血色的手指,开始渐渐有了血色。 吃痛之下,孟陵更加疯狂,宛如被人抓在手中应激的狸花猫一样,开始疯狂扑腾,拳打脚踢。 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拳头打不痛,用脚踹不动,十指贯穿后那明显让他分外虚弱的飢饿感,竟让他用起了小孩子最常见的打架技巧。 咬! 这一口下去,却没有孟陵想像中的腥臊噁心,也没有意料中的崩裂他一嘴大牙。 而是和先前老人十指轻鬆破开他皮肤一样,也轻鬆的咬下了他的一块血肉。 那滋味…… 和他小时候第一次吃到方便麵,喝到玻璃瓶汽水一样,让他整个人都仿佛升华、甜蜜了起来。 好吃! 一口,两口…… 孟陵下嘴的速度越来越快。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换作平时,孟陵高低回骂一句:“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可现在的他却完全沉浸在进食的本能之中,一口一口的撕咬著恶鬼。 恶鬼想要跑,他甚至还主动抱住了人家,大马猴一样攀附在人家身上,只求能大快朵颐。 以谭大力为本体的恶鬼发出阵阵咆哮,四周的灵堂也像是正在被燃烧的黄纸一样,灰烬之下开始恢復成原本灵堂的样子。 或许是察觉到恶鬼快要顶不住了,孟陵变得有些著急,乾脆张大了嘴巴,和包租婆施展狮吼功一样,他的嘴如同旋涡,竟然整个將恶鬼给吞入腹中。 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能量。 吞下之后,一股温热从腹中散开,流向四肢。 刚才被谭大力抓破的肩膀,伤口处传来微微的痛痒,开始缓慢的结痂癒合。 “吧唧!” 他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吧唧了一下嘴巴,觉得……不过癮? 然而隨著恶鬼整个吞入,孟陵身上的黑色纹路也隨之彻底消失。 他腰部两侧后面的灰白色印记,似乎开始蔓延,渐渐蔓延到了左肋下方的位置。 『吃饱喝足』后的孟陵,却是奇怪的没有像之前两次那样昏厥过去,这一回,他的身体似乎稍微耐受了一些。 相比於奇怪能力施展后带来的虚脱感,更多的还是来自於刚刚吞下了一只鬼的恐惧,以及…… 孟爱华他们问了好几遍,四號隧道究竟发生过什么,自己为什么能跑回来的……一部分记忆。 先前他都没有回答,不是不愿意,而是记忆深处的恐惧似乎被自己掩埋了,任凭他如何回想,都想不起一丝一毫的片段。 只记得和徐婷婷两个人逃离了洞口,前面发生的事情,后面如何跑到城隍庙去的过程,全都记不清。 可就在他吞下『谭大力』的时候,那些被潜意识保护起来的记忆,似乎露出了一个让他分外惊悚的画面。 他! 会吃鬼。 第6章 『死人皮』 日暮的昏黄撒在金黄色的稻穗上,上有黄霞漫天,下有稻香禾风。 纵横交错的田埂上,还能瞧见三五成群从水稻田间劳作完的汉子,背著背篓,拿著锄头,有说有笑的结束了一整天的忙碌。 与这些下了农忙的田间汉相错而行的,是吃完大席,朝著自家走去的傅有德、孟陵两人。 傅有德依旧是抓著烟锅,只是抬臂往嘴里送的频率,以及抽吸的速度较平常快了不少。 孟陵老老实实的跟在老人身后,几次话都闷在了喉咙里,想要说明先前在祠堂里发生的事情,却又因为不知该从何说起,而显得十分拖沓犹豫。 可是先前的一幕幕,一直盘旋在孩子心头挥之不去,让小小少年的面上,也多了几分如夕阳一般的忧愁。 吞鬼? 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有本事吞鬼,这个能力是从何而来? 明明自己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初中生,平日里也就是学习成绩稍微好一点,可也没有多么逆天的天赋,最多算得上是个中人之姿。 不过少年心事总归是有些中二,想著想著,心思就不知不觉飘飞了起来。 『难道我是和星矢一样,觉醒了小宇宙?还是说我和小龙人一样,身体內也潜藏著什么龙族血脉?』 中二归中二,那一夜的凶险他也是听母亲张慧说过的,只是张慧没和他提在来小池村的路上,自己其实已经吞过了一次鬼。 鬼这种东西可不是良善之辈,自己自从那一夜惊魂之后,总感觉身上沾染了一些晦气一样,短短四五天的时间,这已经是第三次遭遇凶险。 夏国新死了,胖虎也死了,如今去別人家里吃个席,还瞧见了一个『白衣仙人』,死了一个刚刚认识的谭老三。 现实可不是动画片,自己也不是打不死的青铜圣斗士。 做了好大一番心理建设的孟陵,下意识的拉扯了一下傅有德的衣襟,想要把自己经歷的事情,还有好不容易恢復的一些记忆给老人全盘托出,让大人帮自己分析。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一只粗糲的大手就牵住了他,耳边也响起了老人深沉的话语。 “娃儿啊,回去之后不管是谁问你,你都说不知道,自己是跟著发现问题的村民们一起进的灵堂,千万千万別说在大家进去之前,你就提前进去了。” 孟陵一愣,有些疑惑的问道:“傅爷爷,为什么?” 傅有德深吸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懂了,有些时候鬼怪固然害人,可有些时候一些脑子不好使的人说出的流言蜚语,一样也能害人。” 孟陵歪著脑袋,有些不解傅爷爷话中的含义,不过老人粗糲的大手十分温暖,仿佛掌心蕴含著无穷的热量,连带他左肋下与腰后的些许冰凉都驱散了很多,让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他也能知晓,老人是在为他好。 “好的,傅爷爷,我谁也不说。” “嗯,孺子可教,对了,先前在灵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谭大力的尸体会消失不见?谭老三呢?他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又跑哪儿去了?冰棺前的那具乾尸又是怎么回事?” 傅有德见田埂上的村民都已经走远,这才放下心来问询起先前的经过。 孟陵很是认真的回道:“傅爷爷,我不知道啊,我是跟著村民一起进的灵堂,什么都不清楚。” 傅有德一愣,旋即没好气的举起烟锅,手上的动作还没敲下又顿在了半空中。 “你这小子,我那是让你对外人別乱说话,我问你的话,你要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於是乎,孟陵便將先前灵堂发生的事情尽数告诉了傅有德,连带自己看到『白衣仙人』的事情,也一五一十的没做任何隱瞒。 听完孟陵的讲述后,傅有德抽菸锅的速度更快了,脸上皱皱巴巴的皮肤更是蹙成了一块,就像是一块乾瘪的老树皮一样,写满了沧桑故事。 “傅爷爷,你知道那个白衣仙人是什么来路吗?我觉得他似乎不像是真仙人,像是坏人。” 白衣仙人的行为確实诡异,就和电视机里看见的那些大反派一样,哄骗谭老三说是能復活人家的儿子,结果却对负面后果只字不提。 至於谭老三那种著了魔的行为,是因为白衣仙人的蛊惑,还是他真的因为丧子之痛已经失了神智,这就不是孟陵知道的了,小小的年纪还未经歷亲人的生死,完全感受不到丧子父亲的感受。 倒是傅有德,重重吐出几口悠长的蓝白色烟气之后,朝著田间狠狠啐了一口。 “呸!狗掉子仙人,那群狗神仙要是管用,当年也就不用让劳资拋家弃子的去从军了,哪里会有四万万同胞的受难!” “劳资我这一生过了近百年,没见过几个神仙做过啥好事,却见过不少矇骗无知百姓,骗財骗色的神棍,你小子以后別信那些没软用的东西,要相信科学,相信人民的力量!” 老辈子的话里满是痛恨,激烈程度甚至连不信也当敬畏的说法都十分嗤之以鼻。 孟陵倒是有些不置可否,可是最近几天发生的诸多意外,让他的三观逐渐开始有些崩碎,虽谈不上敬畏,可不知不觉总会想起,自己那一夜莫名其妙去到的城隍庙,以及……在城隍庙里遇到的那个诡异老人。 按孟爱华的说法,那是自家祖先显灵?保佑了自己一次? 两人走路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回到了村口的土坯院落。 回家的第一时间,傅有德都没和张慧打声招呼,直接拉著孟陵就近了里屋。 “小陵,把衣服都脱了。” “啊?现在?” “別废话,赶紧脱了!” 傅有德身上总有股让人看不懂的气场,平日里不生气的时候还好,只是觉得老头是一个挺好说话,和和气气的老人家。 可一旦他皱紧了眉头,身上就会散发出一种让人害怕的气势,特別是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光是盯著看,都叫人忍不住泛起鸡皮疙瘩。 等到孟陵脱去上衣的时候,傅有德直接倒嘶了一口凉气。 “好傢伙,你这是什么情况?” 小孩子长得快,可这才四五天的功夫,孟陵身上居然出现了一身紧凑虬实的肌肉,腰腹间更是出现了骇人的八块腹肌。 莫说一个小孩子练出腹肌有多嚇人,光是四五天的时间变化,也让见多识广的老人有种摸不著头脑的意思。 孟陵更是直挠头:“不应该啊,早上起床的时候,我还没变成这样的!” “难道?是因为吃了那只鬼?” 孟陵的记忆是有问题的,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吃过两次鬼,一次是在四號隧道洞口,当时自己被厉鬼抓住,拽著往隧道深处拉扯,情急之下自己似乎吞过一次鬼。 第二次就是今天,吃下了谭大力。 中间那次在公路上的吞鬼,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不管是几次,这种身体上的变化,都让他十分惊悚,对自己的能力在兴奋之余,也有著对未知的恐惧。 “吞鬼……吞鬼……” 傅有德很是凝重,可他並非专业人士。 年轻的时候世道很乱,他其实也曾见过不少脏东西,有些时候路见不平,也曾用那把鬼头刀斩过几只没点眼力劲的小鬼。 可吞鬼之说,他可是闻所未闻。 光是听著这个说法,他都觉得不是件什么好事。 毕竟寻常人撞了鬼,不命丧恶鬼之手就算不错了,少说也要脱一层皮,回家后虚脱的大病一场。 可这小子著实有些让他惊奇,接连遭遇三次都能不死,发个烧隔一天就能痊癒,现在更是说自己有什么吞鬼的神通妙法。 “吞鬼之说,莫非是……” “爷爷,您说什么?” “不对啊,你也不姓钟,姓孟,孩子,你父母两边可有族谱?祖上可有姓钟的祖先?唐朝时可是有一先祖名字叫钟馗?” 老爷子也算是有些见识的人,不单单是活得时间久。 年轻的时候也曾是江淮大家族子弟,早年上过几年私塾,不说多有知识,至少识字,平日里收些破旧老物件,看过的古籍也不在少数。 一听到吞鬼之说,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唐朝时期,那位铁面虬须,却因相貌特异而获贡士首状元不及,触殿而死的判官——钟馗。 看著孟陵白白净净的相貌,长大了怎么说也是个唐国强一样的奶油小生长相,就算是返祖,这样貌上似乎也有些不搭。 孟家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以前倒是有个孟家村,不过在后来一系列的公社、大队组建变迁中,不停的融合、重组,如今也没了同姓村的概念,更是不存在有什么望族家谱的说法。 至於是不是和钟馗有关係,还真不好说。 思忖良久后,傅有德只能无奈的抓挠著自己的白髮,显得十分无措。 “唉,论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我是真的懂得不多啊,最多知道一些民俗,晓得一些亲眼见过的光怪陆离。” “算了算了,这事先不谈那些,还是等方壶山的老神棍回来了,希望他能有什么解释吧!” 傅有德无奈嘆气。 只是在目光扫视孟陵那让人看著就矛盾的肌肉时,左肋下的皮肤顏色变化,还是引起了老人的注意。 “小陵,我记得你不是只有后腰两侧才有灰白肤色的胎记吗?你左肋巴那里是怎么回事?” 孟陵低头挺腹看了一眼,也是迷惑不解:“我不知道啊,什么胎记?什么腰后?我身上从小到大就没有过胎记啊!” 本就头疼的傅有德更是头疼了起来。 年纪都九十岁了,还要和年轻人一样动脑筋,著实有些让人遭罪。 等那双大手摸上孟陵皮肤之时,那冰凉的触感,和温暖的手心温度,让两人都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 “难道……” “这就是你吞鬼后的后遗症?” 触感冰凉,肤色不正常,这哪里是活人该有的体徵,这分明就是死人的模样。 早年战场廝杀,见惯了生死的老人,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的地方,心下也是骇然。 让傅有德奇怪的是,隨著他的双手触及,那片肤色居然有红润的徵兆,冰凉的温度也在朝著正常体温过渡。 只是这一种恢復,却让老人有了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作为一个九十岁的高龄老人,他的牙齿健在,身体硬朗,很多时候都靠胸腹间的一股热血支撑,按照傅有德理解,这是他早年跟隨高人习得一手破虏刀,又经战场廝杀,蕴养出的一股武者精血。 这股热血不仅能让他身体健康,必要时更是能御使那把痛饮过鬼子血的大刀,起到破煞斩鬼的效果,这也是孟爱华在知道孙儿出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帮手就是他的原因。 中年时,他就曾在孟家人的见证下,斩过一只恶鬼。 自己的气血能对孟陵『坏死』的皮肤起反应,说明这小子的身体是真的有大古怪。 稍稍蕴养了片刻后,有些虚弱的傅有德撤回了双手。 孟陵灰败的皮肤虽没完全恢復血色,却也比先前的『死人皮』,看上去顺眼了不少。 他强忍住有些头晕目眩的心神,看著孟陵一身结实的肌肉,又看了看小孩年轻稚嫩的面容,以及那惨白的三处肤色,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挣扎的问道:“小陵……” “你愿不愿意学刀?” “不是武术,而是战阵之间专门与人搏命的杀人术?” 第7章 鬼头刀 对於学武…… 哦,不对,傅老爷子是个很严谨的人,他不喜欢別人用武术来称呼自己的“手艺”。 而是喜欢別人以“杀人术”来定义。 按他的意思,武分三种。 第一种就是如今提倡的武术改革,大多都是一些以强身健体为目的的假把式、花架子,当然,他也不是鄙视这种技艺,反而对这样的改革大为推崇。 “有枪干嘛还要用冷兵器?当年打仗的时候,但凡能让我摸机枪,身上掛他四五条弹链,傻子才愿意和那些贱骨头拼刺刀,短兵相接!” 第二种是“技”,常见於搏斗的一些套路和招数,將一些撩阴腿、插眼睛、黑虎掏心的狠毒招数练习成身体本能,可谓之为技。 最后一种就是他压箱底的东西,老爷子称之为“术”。 即內练与外练结合的一种旧方式。 就像小说里常说的內功秘籍与外功秘籍双向发展,只是实际上並没有那么玄乎。 隔日的清晨,土坯小院里。 孟陵起了个大早,人还处於睡眼惺忪的状態,就已经被老爷子拿著藤条扎起了马步。 “有些时候那些拍功夫片的人倒没乱说话,万般功夫的源头,都要有扎实的基本功。” “你小子习武的年纪有点晚,不过没关係,你爷爷我当年比你更晚,十六岁才得遇一高人指点,学了一手破虏刀。” “想学习破虏刀,你就得先打好基础,从基本功开始夯实。” 孟陵其实內心很后悔。 哪个少年没有一个武侠梦? 昨天答应的时候,脑子全是飞檐走壁,举手投足间就能有亢龙有悔的龙吟bgm,实际真上手起来,扎个马步不过半小时,就已经让他几欲抓狂。 半小时…… 这个时间其实更让傅有德惊讶。 想当年他学艺的时候,其实第一次扎马步三分钟就坚持不住。 这些最基础的东西对於养尊处优的小孩子来说,是最简单的过程,大多数的孩子一腔热血的习武,也都是基本倒在了这第一步上。 可孟陵不一样,他是过了半个小时才开始哼哼唧唧,四十分钟开始齜牙咧嘴,五十分钟的时候才戴上痛苦面具,如今更是朝著一个小时的大关迈进。 “这难道就是吞鬼后的能力吗?吞鬼原来真的能提升这小子的体质!” 如果说昨天想让孟陵习武,老爷子是抱著让孩子活命的心思,养出胸中恶气,蕴出破虏气势与胸腹精血,来自给自足的对抗全身“死皮化”。 他也不懂那些灰白色的皮肤会不会蔓延,更不清楚蔓延全身后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只是九十多年的阅歷告诉他,那种灰败化的死皮不是好东西,或许都不需要这孩子死皮蔓延全身,只要入侵到一些关键位置,就足以要了孟陵的命。 旺盛的气血能克制死皮蔓延,甚至改善死皮状况。 可这总归是治標不治本,总不能全靠他一个九十岁的高龄老人每天都给半大小伙供养气血吧。 老爷子虽然不畏死,可也没想过自己找死,思来想去,还是让这小子自己养气自救最合適,自己的东西才能持久,他能帮衬个几年? “唉~~” “傅…傅爷爷,別…別失望!我…我…还能坚持住,我…我可以顶住!” “你这孩子,我只是在想教你一个小孩子这种杀人术,究竟是好是坏,和谐社会哪里还需要这种东西传承,越是会水的人,越容易淹死啊!” 孟陵听不懂老人的担忧,其实在吃了苦头之后,他也不太想学这么折磨自己的东西。 他没见过老爷子斩鬼的威风,却能感觉到老人身上那种凝而不散的气势,在自己皮肤越发灰白之后,那种感知老人气势的能力也就越来越强。 一想到四號隧道里,夏国新和胖虎他们的死,他就心里刺痛。 特別是在听母亲张慧说,治安所已经查出了真相,是五个小孩晚上跑去四號隧道冒险,最终因为隧道內太黑,一时找不到出去的方向,加上胆子太小被活生生嚇死在隧道里,他的心就更加刺痛。 他不知道治安所为什么找他问了一次情况,就没再继续追查这件事,但是他很清楚,五个小伙伴绝对不是被活生生嚇死这么滑稽,而是真的有鬼。 这件事徐婷婷也可以给他作证。 说起徐婷婷,孟陵的心更加痛苦了起来。 少年不知何为爱情。 徐婷婷转学离开,跟著父母去了大城市读书,却是让他心中很是难受。 他不是一个爭强好胜的人,但是如果能学到老人的本事,他的確有了去四號隧道,给发小报仇,为青梅復仇的心思。 这不仅仅只关乎他自己的命,现在也关乎他心头上的那一口恶气。 傅有德也很有意思,並没有说像武侠剧里的老师父们一样的话,劝诫徒弟不要被仇恨迷了心智。 反而不停的强调:“仇恨是最容易引人奋进的动力,保持住心头上的这一股恶气,能让你更快的学会蕴养气血。” 老的敢交,小的也敢学。 一老一少就这么开启了日常的习武生涯。 只有一旁观看的张慧,看著儿子咬牙坚持的模样,一个劲的抹眼泪,嘴里嘟囔:“天天这么练,孩子受得了吗?” 傅有德磕了磕烟锅:“受不了也得受。对了,我今儿个又去桃溪观问了,覃走南还没回来。” “那个赶尸的?”张慧脸色一白,“四爷爷,您真信那號人?” “信不信的,他见过的东西比我多。”傅有德看了眼孟陵,“他那一身灰皮,总得有人瞧瞧是怎么回事。” 正说著,孟陵又端起海碗,添了半盆饭,拌了拌剁辣椒,就著盐菜、肉沫好一顿狼吞虎咽。 “……” 一连七八日的学习,傅有德也渐渐摸到了孟陵的极限。 马步一次能扎到一个小时不喊累,便算是初步入了门。 “你小子啊!这体质还真是练武的好苗子,不知道是吞鬼给你带来的天赋,还是你小子天生体质特殊。” 第十日,傅有德在看著孟陵做完一小时晨练后,心中也是百转千结。 当年的自己,入门可是硬生生打磨了三个月时间,才算初步夯实了基础,有了学『术』的资格。 可是这小子十天时间,中间都出现过几次肌肉酸痛,睡一觉醒来就能比前一天坚持更长的时间,著实让这位老人既是羡慕,又是担忧。 少年心性最是锋芒毕露,如今又身怀绝技,一旦露了锋芒出了意外,在当今社会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教都教了,他只能在练功之余,经常將小子带在身边,希望耳濡目染之下,让这个本性还算纯良的晚辈,能更懂一些隱忍上的规矩。 “小子,你切记爷爷的话,以后吞鬼的事,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记住了,是千万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你会有天大的麻烦!” 孟陵侧著头思索:“连我家里人都不能告诉吗?” “你爷爷可以说!”傅有德看了一眼这几天在他家里当厨娘,忙前忙后的张慧补充道:“尤其是你那个妈,嘴虽然不算太碎,却並非一个能守住秘密的人。 你爸过於憨厚老实,容易受人矇骗,都不能隨便告诉。 唯有你爷爷,虽然找我帮忙这事有些不讲规矩,骨子里还算是个能分得清轻重的人。” 孟陵虽然对老人评价自己父母的评语不是很满意,不过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嗯,谁也不说!” 他的心思很简单,只是单纯的不想让別人把自己当异类,在学校里的异类,是会被人霸凌欺负的。 他不想被人欺负,也不想欺负別人,最好就不要成为异类。 交代完后,傅有德从臥室里拿出那把刀柄被盘到油亮的鬼头大刀,目光中难得露出了几分温柔。 “剑是君子剑,刀是杀人刀,我老了,你却还是光洁如新!” 也不知道是傅有德平日里没少抹刀油保养,还是这把刀本身就有些神异之处。 这把比孟爱华年纪都还要大出不少的兵器,刀身依旧能映人寒光,不见分毫锈跡,只是刀刃略钝,要想锋利仍需好生打磨。 这口鬼头刀,柄刃衔接处铸独角獠牙骷髏,鬼首吞刀,凶相毕露。 自把至尖,全长三尺七寸,取数应天,可斩三魂七魄;刃身横宽六寸七分,以数合世,能断七情六慾。 刀背自鬼头处渐收,厚三分七厘,由百锻精铁反覆锻打而成,沉凝带煞。 不做寻常兵器,只为刽子手行刑、城隍庙镇邪而铸。 能被傅有德拿在手里实战,一生自淮北辗转战至湘省六十余战,饮“鬼”血百余之眾,也算是不负他那些三尺七寸、六寸七分的名头。 “来,拿著!” 刀刚入手,孟陵差点因突如其来的沉重而脱手,要不是傅有德有踢刀的本事,搞不好真会让这柄英雄刀先和地面磕个硬的。 “拿好,连刀都拿不稳,就你这样还想要斩鬼?” 这种厚刀少说有十斤重,別说是十二岁小孩子了,换作成年人乍一接手,手腕怕不是都要猛地一沉,重刀脱手。 不过孟陵没顶嘴,而是格外郑重的全力托举起来。 “不要抱著,双手持握,每天基本功练完后,双臂伸直平举,重刀就要多练,等你习惯了重量,才有资格学习劈砍,没能掌握好重量之前,你不许隨意劈砍!” “好的,傅爷爷。” 平举十斤重的重刀,就像是手里提著一桶菜籽油,对十二岁的孩子来说举起来容易,坚持一个动作就变得很难。 不过这对於身体出现莫名强化后的孟陵来说,也就是一个前期痛苦,坚持到痛苦期过去之后,能完全承受住的重量。 换作一般的小孩,或许傅有德都不会这么快把这把老傢伙给拿出来。 谁让孟陵特殊呢,不仅体魄比一般成年人还要强健,恢復能力也远远异於常人。 然而,就在孟陵双手握住鬼头刀刀柄的时候,他却感觉自己好似是听到了一些奇怪俚语发出的惨叫声。 重新缠满粗布的刀柄,更是散发出烙铁般的高温,瞬间灼伤了他的手掌。 可这孩子却死活记住了傅爷爷的话。 “连刀都拿不稳,就你这样还想要斩鬼?” 孟陵顿时面目狰狞了起来,死死握住刀把,哪怕眼球里的血丝都被他瞪得根根凸起,浑身上下更是被疼痛刺激得不自觉抽搐,他也死死握住刀把不鬆手。 等到傅有德背著身子点菸锅,闻到阵阵烧猪皮的味道回头时,才发现这孩子的掌心已经开始冒起了焦烟。 “嗯?这是什么情况?我的刀怎么会冒烟?” “臭小子,你特么是傻的不成?手不想要了?还不快把刀放下?” 可孟陵这会儿却是犟脾气上头,难得顶了一回傅有德:“我不!” “爷爷你刚才说了,刀不能落地,我也肯定拿得稳!” “我!要学破虏刀,我要去斩鬼!!” 第8章 灵宝、正一、巫儺 “你这傻小子,用功也不是你这么用功的!” 傅有德有些心疼的给孟陵的双手涂上了一层芝麻油。 看著那刚刚才灼伤,自己拿个油罐子的功夫,满手水泡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一层硬茧、死皮的双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傢伙,当真是好傢伙。 这才多长时间?这小子身体肯定是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大问题,不然不可能会有这么神奇的自愈能力。 他立刻掀起孟陵的衣服,灰白色的皮肤依旧,伸手触摸上去后,上次温养过一次血气的冰凉又加重了几分,这已经有点类似於触摸冰凉井水的温度了。 “这……” “对不起傅爷爷,我只是想儘快练好刀,好让爸爸妈妈,还有你和爷爷不再为我担心。” “不是这事……,算了,不说了,以后你小子千万留心,没事不要让自己受伤,否则你这体质会相当麻烦!” 他也不好说孟陵如此强大的自愈体质,究竟是好是坏。 老一辈儿的人都將一个人身上的气血,想像成人体內的精华,有一滴血抵得上一碗饭的说法,所以对於这年头兴起的献血事件,不少老一辈人是很排斥的。 傅有德也很认同,但也没夸张到认为流血等於减寿那么夸张,不然就他年轻时的那个拼劲,能活到六十岁都是奇蹟。 只是孟陵这种奇特的体质,和他所理解的精气说截然不同,很明显是吞噬掉鬼体后,身体所带来的异变引起的一种身体变化。 如果这种自愈是以浑身冰凉如死人皮为代价,那他也不觉得这会是一件好事。 “傅爷爷,为什么我拿不了那把鬼头刀?是它不认可我吗?” 傅有德没回话,他也不清楚这是为什么,自己用著老傢伙那么久,他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倒是孟陵不仅不为受伤哭鼻子,反而煞有其事的问道:“爷爷,会不会是鬼头刀里面有刀灵?想要学到绝世神功,手拿屠龙宝刀,就得先获得刀灵的认同?” “刀灵?什么玩意?” 孟陵將自己一年的小说经验说了一遍,这年头没什么网文,不过地摊文学上已经出现了不少武侠小说和神话小说,一股脑的全给傅有德讲了一遍,听得老爷子满头黑线。 “现在的读书人和以前的读书人也没什么区別,书里不写些教书育人的道理,净写些譁眾取宠的虚构故事,刀要是能有灵,古代那些王侯將相手里的兵器不都能当什么灵?到现在不得天天都能看到刀剑天上飞,妖怪遍地走?” “少看那些东西,多读书,学好数理化,要相信科学!” 孟陵撇了撇嘴,三观早就被崩碎了,现在的他已经推开了一扇更加光怪陆离的大门。 就在爷孙俩就著万物有灵还是没灵展开探討之时,院落外的坪坝上,驶来三辆带著红色转子警灯的蓝白桑塔纳。 经典的標识倒也不用让人揣测来人的身份,只是孟陵在看到治安所车辆的时候,却是下意识的紧张了起来。 都说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敲门。 孟陵自认不是坏人,也没做过亏心事,可不知为何,似乎他这代的孩子天然对治安所有著莫名的敬畏。 特別是在他这几天经歷过灵异事件之后,不仅没想过寻求帽子叔叔的帮助,还分外害怕会被他们当成精神病给关起来。 三辆车,九个人,为首的那位老乾员倒是眼熟,正好是前几天刚来傅爷爷家,过来询问四號隧道经过的中年老乾员,刘长贵。 刘长贵身后几个穿制服的同事不怎么惹眼,倒是最后一辆车上下来的三个人,却是给了孟陵一股十分奇怪的感觉。 三人没有制服,反而在穿著上十分隨意,其中一人更是在额头上染了一撮白毛刘海,皮衣带钉,和电视上又吼又叫的嬉皮士,街头二流子有点像。 老乾员看见孟陵先是愣了一下,隨后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了一圈,特別是在孟陵缠在手上的绷带处,视线多停留了一会儿,隨后才笑呵呵的和傅有德打起了招呼。 “傅老,几日未见,倒是憔悴了不少啊!” “年纪大了,乡下雾气又大,最近难免有些风湿疼痛的毛病,不碍事。” 傅有德並未和这些人说过孟陵吞鬼的事情,看上去也不打算告知。 “傅老啊,上头早就给您的那些战友平反,只要您愿意,现在县里有不少福利院都能为您养老……” “哼~~” 傅有德没多说什么,敲掉烟锅里没燃完的菸丝,径直走向了臥室,顺手还揽过孟陵往里走。 “誒~別啊,傅老,您不爱听,我不说不就行了?”老乾员立刻上前拦人,態度极为恭敬:“说正事,说正事,几天前小池村谭老三家出事的时候,听说傅老和小陵也在?” “什么意思?你在胡乱怀疑什么?小陵全程都在我身边,你难不成还要怀疑一个孩子什么?” 便装三人里的『二流子』或许是脾气不好,看上去有些不忿,刚想上前和傅老爷子对峙,却被身边的人拉住,附耳说了几句悄悄话。 『二流子』愣了一下,有些不忿的眼神瞬间清澈,默默低头不敢再多嘴说些什么。 90岁的老人,忆往昔崢嶸岁月更是战功卓著,要不是曾经跟的人不太对,如今少说也徒子徒孙遍地,或者胸膛上掛满了各种纪念章。 不过就算是跟错了人,人家也是在正面战场,真真切切拋头颅洒热血过的人,哪里有他这个小辈上前呵斥的道理。 刘长贵也觉得神奇,上次来问的时候,老人对谁都是一副淡漠的態度。 怎么这才几天的时间,老人对这孩子像是带出感情来了?特別是看到孟陵的双手,以及那套有些年代,有些发浆的白色练功服,看起来有几分收了关门弟子的意思。 老人身上是有真功夫的,刘长贵多少知道一点。 村里有质朴的老人,自然也少不了一些拉帮结派的村霸、地痞。 以前古董热兴起的时候,就有人上门想强收老爷子家的一些收藏,当时老爷子差不多也是七八十岁的年纪,硬生生举著一把鬼头刀,砍废了村里恶霸的一条胳膊,还追著剩下的几个小崽子跑了两个山头,差点闹出了人命。 可是这样的人,你又能拿他怎么办? 人生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人家砍废的还是私闯民宅的村霸,白面上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如今九十岁,除非是脑子犯抽的二愣子,谁敢对老英雄齜牙咧嘴? “傅老啊,您是有本事的人,四號隧道的事情很麻烦,那三个都是从省城下来特意来调查这件事的专家。”老乾员指了指便装三人组,又继续苦口婆心的做起了思想工作:“我也不瞒著您,两天前夏国新那五个孩子自己从隧道里走出来了!” 听到小伙伴们没死,孟陵顿时就激动了起来,激动的问道:“刘叔叔,您是说真的?新新他们没事?” 他记得刘叔上次问话的时候可没说过还有倖存,只是说夏国新他们失踪,目前还在调查。 “也不能说没事,现在那五个孩子,都被我身后三位专家给处理了。” “处理?什么意思?” 刘长贵眼神变得有些凌厉,意味深长的看著孟陵说道:“你在谭家灵堂不是见过了吗?你说是怎么被处理的?” 孟陵顿时如坠冰窖,想起了谭老三唤魂,谭大力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差点还把自己也给吸乾的回忆。 这时,他后腰冰凉处突然传来一阵温热。 回头看去,却是傅有德轻轻將手抚在他的腰后,阵阵温热刺激之下,也让孟陵回神了不少。 他看著傅爷爷颇有深意的眼神,想起了这几日爷爷的交代,低下头默默回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叔,不过新新他们真的没事了吗?” 刘长贵也是看了一眼傅有德,两人四目相对,眼神交错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唉~~”他轻轻嘆气,没再和一个孩子套话,转而解释起来:“当初我们去现场调查,隧道內根本没有五个孩子的踪影,可是两天前接到报案,说是失踪的孩子都自己跑回了家,等我们再去上门询问的时候,这五家人除了孩子,他们的父母、爷奶都消失不见。” 唤魂! 孟陵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个白衣仙人。 难不成那个白衣仙人不仅仅只光顾了谭老三家,也去了一趟自己五个小伙伴的家里? 孟陵张了张嘴,很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了喉咙里却又怎么都吐不出来半个字。 “谭老三家的事我们已经盘查过当时去吃席的人,傅老,你和孟陵刚好也去了现场。” “说真的,这种事情对於我们治安所来说,也是一件十分匪夷所思的事情,我知道傅老您见识比寻常更广,也是有真本事在身的人,不过我想您现在能放下一些防备,好好和我们说说在谭家丧礼上的事情,如果孟陵这边回忆起了什么,也最好能告知我们。” 刘长贵指了指身后的三位便装:“他们是专业人士,比我们这些普通人要知道得更多,所以……为了孩子,也为了那些无辜的人,还请务必配合工作!” 傅有德的面色稍微鬆弛了许多,只是看著三人组,眼神中还是有些不太信任,特別是那个花里胡哨的『二流子』。 领头一个穿著格子衫的年轻人,挥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二流子』的背上,没好气的斥责道:“都和你说多少回了,好歹现在是公职人员,出门做事要注意形象,下次再打扮成这样,回头就让主任送你回山门,换个靠谱的人来。” “我…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哪儿知道是来见这样的老古董嘛~~” 领头的人瞪了『二流子』一样,领著两人上前,恭顺的打起了招呼:“老爷子,鄙人周兵,灵调局省城分局第四行动小组的组长。” “这两位是我的组员,骆惠君和张扬。” 面对三人的恭敬,傅有德並没在意,只是咀嚼著灵调局的含义,有些不明所以。 见到老人迷惑,周兵也不恼,笑呵呵的继续解释起来:“不怪老爷子没听说过我们,一般情况下我们也不会让老百姓们知道我们灵调局的存在,我来换个说法,或许您老更好理解一下。” “鄙人周兵,来自衡山祝融峰,师承灵宝一脉,骆小姐是龙山人,不知道老爷子可曾听说过儺?那位是……” 张扬不待自家组长介绍,直接昂扬起了下巴,模样略显桀驁的接话:“张扬,龙虎山,天师府门下,正一弟子!” 孟陵听不懂,可傅有德那边却明显听懂了这些年轻人报出的山门。 他对著周兵和骆惠君轻轻点头:“五岳衡山人杰地灵,龙山巫儺如雷贯耳。” “至於什么龙虎山,正一道?” “呵呵,没听说过!” 张扬顿时就炸了毛,刚伸手准备指向傅有德,就被老爷子一把攥住了手指头:“你家长辈教你本事,就没教过你为人处世的道理吗?” “尊老爱幼都不会,你修的是哪门子的心?” 那张扬看上去虽然不是很礼貌,被老爷子掰了指头后倒还颇有分寸,只是嗷嗷叫的说自己错了,没真的和老爷子动手。 不然站在一边完全听不懂三人自报家门的孟陵,这会儿正在松绷带,要是张扬敢动手,高低要上去和他拼命。 小施惩戒后,傅有德也没和几个年轻人计较,只是拍了拍孟陵的肩头,语气略显深沉的吩咐道: “小陵,配合你刘叔他们的工作,是我们的本分和义务。” “既然你刘叔找到了专业人士,咱们也就不必再隱瞒什么,当时发生了什么,你就老老实实的和几位专家好好说道说道,也好给他们提供破案的思路。” “不过……,记住爷爷的话,该说的话可以说,但是有些话不能隨便添油加醋的胡诌,要做一个诚实『守信』的好孩子!” 话里的守信,傅有德特意加上了重音。 孟陵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对著傅有德乖巧的回道:“我知道的,傅爷爷,诚实『守信』!” 第9章 仙人?精怪? “白衣仙人?” “血符唤魂?” “子弒父?” 一连三个大大的问號落在周兵三人头上,三人原本略显轻鬆的面容上,也肉眼可见的凝重了起来。 两个大男人望向了唯一出身巫儺世家的骆惠君。 后者也是无奈摇头,给出了言简意賅的回覆:“闻所未闻!” 性子跳脱,人如其名的张扬更是对著孟陵狐疑的问道:“小弟弟,你確定不是在胡诌?当真看到了什么白衣仙人?” 孟陵有时候性子有些耿直,不过却並不是憨厚如郭靖一般的人物。 真要那么憨厚,也不至於经常跑夏国新家里蹭游戏机,偶尔还会被自己爹妈从黑网吧拽回家一顿好抽。 他眨著布灵布灵的眼睛,完全就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张扬哥哥,我確实见到了一个『白衣仙人』,不过我感觉他的行事风格没一点能和仙人沾的上边,或许也不是什么仙人,属於黄大仙之流的山间精怪也不好说。” “哟呵,你小子,倒是总结的相当到位嘛!” 孟陵的嘴巴甜,一口一个大哥哥,不仅让张扬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儿对他萌生了好感,一旁的女青年骆惠君也对他眼神柔和了不少。 “我觉得小陵说的应该不假,那五个孩子不也是……” “咳咳!” 周兵一声咳嗽,打断了骆惠君的话头。 倒是一直用哄父母那套乖巧偽装自己的孟陵,终於忍不住內心的好奇,问起了五个小伙伴的情况。 “周兵哥哥、张扬哥哥,还有骆姐姐,你们先前说新新,也就是夏国新他们自己回了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眼见三人没有透露的意思,傅有德也是难得没再爱搭不理他们三人,放下架子开口带上了些许哀求。 “这孩子命苦,年纪才这点大就连续遇到了这样诡异的事情,现在还被四號隧道里的那些鬼东西更缠上,该看得也看到过了,该吃的苦也吃过了一遍。” “最近夜里更是时不时会在噩梦中惊醒,三位都是能人,要是真的知道娃娃五个发小的消息,还是儘量告知一下吧,也让孩子能安点心。” 领头的周兵嘆了一口气,嘴里囁嚅了半天,最后还是开了口。 “其实……不想告诉孟陵,也是怕嚇到他,不过老爷子说的也对,有些事情確实该告知一声。” “跑回来的五个孩子……都不是人!” “嘶~~~” 爷俩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先前其实已经有了些许心理准备,只是在听到確切答覆后,两个人都是被嚇了一跳。 “和孟陵嘴里说的谭老三家差不多,五个孩子都是鬼!” “一开始我们三人找上门去的时候,五只鬼在没有拆穿身份前,不论是记忆、习惯,还是脾性,和我们在街坊邻居中调查到的情况,几乎是没有一丁点的差別。” “要不是张扬有遇见邪祟妖鬼就会显露异象的手段,还真差点让五只恶鬼给糊弄了过去。” “至於这五只恶鬼是为何要假扮受害者……,其中原因我们也还在调查,有可能是四號隧道里那些东西找五人做了替身,也有可能如小孟陵说的那样,五家人被那什么白衣仙人迷惑,也用血符唤魂,叫出了恶鬼。” 对於白衣仙人蛊惑死者亲属唤魂的本身,三人都是有些忌惮不已。 在当今的各种隱世修门中,也有不少心术不正,修行邪术的存在。 譬如东南亚那边就有流传降头术、养小鬼、诅咒等邪术,国內也有一些类似於赶尸人、供奉保家仙的民间法子,能做些寻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只是这种靠著符纸,把没过头七之人硬生生从地府拉上来变成恶鬼的本事,听著就让人不寒而慄。 那特么可是地府啊! 哪怕是如今仙神不显,鬼神不出,只要人间还没出现神魔乱舞的情况,就说明传说中的九幽之处的那些鬼神禁地就还没出现大问题。 作为拥有传承的三人而言,对於神话传说可没有普通人那样看个乐子的意思。 毕竟不论是道教供奉的三清,还是巫儺世家供奉儺面,都意味著和其中有不可分割的关係,只是三人辈分有限,只能从长辈的閒谈中隱约知道这些神话不简单,具体不简单到什么程度,就很难继续探知了。 念及此处,周兵率先朝著傅有德做了一个標准的道揖:“如果孟陵小兄弟所言非虚,那么此间事或许已经超出了我等能解决的权限,我可能需要回一趟县城,致电省城,甚至是致电家里长辈才行。” 傅有德的惊愕做不得假:“怎么了?那装神弄鬼的精怪很厉害不成?” “唔~~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只是听孟陵小兄弟的描述,那人真有从阴间唤魂的还阳,復甦为恶鬼的本事,確实比我等道行高出了不知道多少。” 老爷子也不是啥不讲理的人,打仗的时候也要讲究一个势均力敌,不然的话非要让一群拿著三八大盖的新兵,去和鬼子的甲种师团对战,那不是逼著年轻人们去送死吗? 只是他说话的方式或许比较直,刚一开口就惹得张扬又有些跳脚。 “誒唷,这样的话確实该上报,你们不行就换你们师父来,不然白白送了性命反而不好。” “老……什么叫我们不行?” 张扬看上去有些不爽利:“人家小孩子胡咧咧,说不定是看错了也不好说呢?要惊动省城驻守的前辈们,或者让师门来援,我们是不是多少也得摸清楚情况才行?” “不然大动干戈请了一群前辈过来助阵,结果却並没有什么白衣仙人作祟,那我们又该如何交代?” 一番话下来,搞得周兵也有些意动。 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本来性子多少就带著些年少轻狂,加上张扬说的確实有些道理。 特別是张扬所在的师承,老表归老表,从赣省请天师府的人来帮忙,坐绿皮火车也是一件舟车劳顿的事情。 “兵哥~~” 骆惠君也是有些意动:“张道友说的有道理,而且我们先前处理掉那五个恶鬼的时候,虽然略微有些棘手,却也还没到力有不逮的时候,万一那什么白衣仙人真的是孟弟弟看错了呢?岂不是凭白浪费了长辈的精力?” “要知道最近这几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各地都有奇奇怪怪的灵异现象发生,省局那边的人手本就捉襟见肘,一来一回確实很耽误事。” 听到身边两个同伴都在劝自己,周兵本来有些挣扎的心,也就不再犹豫。 “那行,咱们就再查上一查,万一真的不是那什么白衣仙人的对手……” 张扬手掐法指,指尖冒出些许金灿灿的微光,带著几分傲气的说道:“要是打不过,有我金光咒在,全身而退不成问题。” 很快三人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这一幕看得孟陵右眼皮狂跳。 他不知道这三位的本事如何,可不知道为何,一想到白衣仙人那戏謔人间的瀟洒模样,直觉上就觉得眼前三个哥哥姐姐,绝对不会是他的对手。 不为別的,同样是超出他理解的玄门中人,眼前三人的气质与那白衣仙人根本就是云泥之別。 气质之说虚无縹緲,可有时候只要看上一眼,就能察觉到彼此间的差距。 就像是他爸孟建国,常年杀猪宰羊,案板功夫也算老辣熟练,从气质上就远不如傅爷爷。 实际上也是如此,自己老爸拿著砍刀剁猪蹄,都要两三刀才能砍块,可是傅有德砍骨头,从来都是轻描淡写的一刀下去,骨茬断口齐齐整整。 “周兵哥哥,张扬哥哥,我觉得那个白衣仙人很不一般,要不还是……嗯,和你们的师父说一声吧。” “兵法里都有说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可是你们都不知道那个白衣仙人是个什么底细,万一要是很厉害的角色怎么办?” 张扬有些忌惮的躲著傅有德眼神,朝著那个刚刚还对他一阵恭维的小屁孩,露出几分得意的神情。 “小弟弟放心,你哥哥我啊,可是六岁入道,十二岁能入定,十六岁就能受籙的道门天才,区区魑魅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孟陵躲开想摸头杀自己的张扬,只能眼神求助自己的爷爷傅有德。 老爷子却是朝著他摇了摇头,朝他示意別再多话。 等到三人重新上了蓝白桑塔纳,他这才跑到傅有德身边,朝著自己师父兼曾祖爷爷担忧的问道: “爷爷,我是真的觉得……” “別说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让这三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吃点苦头也是个好事,免得以后真的惹到不该惹的东西,反而会误了性命。” “可是……”孟陵还想问,却是想到什么一样,话锋一转的再次问道:“爷爷,你是不是故意拿话激怒他们?想让他们去深入调查那个白衣仙人?” 烟锅轻轻敲在孟陵的额头上,老爷子没好气的骂道:“小白眼狼,你就这么看你爷爷我的吗?我能是那样的人。” “不是,不是,爷爷当然不是那种人。” 傅有德这才伸手抚摸了一番孟陵的额头,半欣慰半告诫的教育:“小陵啊,不要把那个事隨便乱说是对的!人心啊,有时候比恶鬼更加可怕,防人之心不可无。 今天你就做的很好,我还真怕你脑子憨实,抖了不必要的隱秘,后来给自己招惹麻烦。” 他也不知道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语气中带著些许唏嘘,带著对岁月的感嘆。 “行了,我有点乏了,先去小睡一会儿,你今天不能摸刀,就多扎两个小时马步,不能懈怠了练功!” 望著傅有德回屋的时候,还不忘把那把鬼头刀也带进了屋子。 孟陵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著:“爷爷……今天的言语似乎有些过於刻薄。” 第10章 你比他们更特別 入夜,墨色將蓝色的天幕晕染。 如今还没出现大面积光污染的农村夜空,抬头便能瞧见如玉盘一般的明月,以及点缀夜幕的漫天繁星。 平日里仰望星空看得多了,孟陵对著那倒掛天穹的银河其实並没有什么感觉,仔细看了好一会儿,也分不出所谓的黄道十二星座,究竟在什么地方,更不理解是怎么能被人联繫成螃蟹、金鱼,甚至是处女这种东西的。 他只是单纯的睡不著,所以躺在硬木板床上,隔著窗户数星星,希望能早点入睡,方便明天的早起练功。 迷迷糊糊间,才数到三百多颗星星,院落外传来一阵木门轴承的吱呀声。 孟陵凭藉自己偷看电视,听声辨位自家父母动静的功夫,一下就確定了这是傅爷爷臥室的动静,整个人也是瞬间惊醒。 “这也没到傅爷爷起夜放水的时候啊,这么晚了是要出门?” 好奇之下,他趴在窗户边上。 看著傅有德裹著一件防夜寒的外套,背上背著鬼头刀,就走出了坪坝,朝著浓墨般的夜色走了出去。 “傅爷爷……” 孟陵瞬间就想到了白天时候,傅有德一反常態,言语相激那三个省城什么局的人去冒险的事情。 对待陌生人的时候,老爷子一向都是不爱搭理,就算是看不惯的人,也很少会在口头上和人说一些激人的话。 可是白天的时候,他却不停的挑衅那个穿著最『张扬』的张扬。 龙虎山,正一道。 饶是孟陵这样的小娃娃,也没少在小说、电视上知道这个名字,对於吃米比自己吃盐还多的傅老爷子,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是…… 一想到那个白衣胜雪的怪人,孟陵心底就直犯嘀咕。 白衣仙人的气质实在是太独特了,他不仅觉得三人组不是人家的对手,庇护自己平安的傅爷爷,也很有可能不是那个怪人的对手。 一想到这些,他的右眼皮就又开始狂跳,三处灰白死皮的地方,也渐渐有了些酥麻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原理,只是內心更加焦躁了起来,隱隱约约对未来,有了种某种不太好的预感。 念及此处,孟陵完全是下意识的跟在了傅有德的身后。 前方的老人拿著手电筒,步履稳健的在黑暗中摸索,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不过这段路他却很熟悉,正是先前去谭老三家吃席,跨过县道,再走田埂的那条小路。 农村的夜静悄悄,柔和的月光不足以照亮整片麦田。 已至初秋的天气,少了很多虫鸣蛙叫,使得这片空旷的田地就像是四號隧道一样,黑得让人心头髮慌。 “新新……” 这样的环境让孟陵不自觉的想起了隧道探险的那一晚,那强烈的恐惧与不適感,让他手脚冰凉,心跳也加快了不少,恨不得立刻转身逃回小院,缩回被窝祈祷“妖魔鬼怪看不见”。 “不,我不能回去!” “如果这点恐惧都克服不了,我怎么给新新他们报仇?怎么能靠自己驱赶那些噁心的脏东西?” 微风轻轻拂过,吹动著水田里的稻穗隨风飘摇,影影绰绰间竟然还真有几分隧道鬼影扭曲的模样。 “咕咚!” 寂静的夜里,孟陵吞咽口水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 可是一看到不远处只剩下一丁点光柱的老人,孟陵还是死死咬牙,一脚深、一脚浅的淌著泥巴跟了上去。 “谁…谁敢伤害爷爷,我…我…我就吃了他!” 傅有德告诫过他,吞鬼的本事不是神通,是累赘,是催命符,以后不到生死关头,遭遇脏东西后不要隨便使用这种能力。 可他现在,內心却充斥著一股对吞鬼的渴望。 只要有人敢伤害这个教他本事的老人,別说是鬼,人他都敢试著去吞。 灯柱还在往前移动,等到了拐角就能见到谭家坪坝的时候,前方的灯珠熄灭。 孟陵心里一紧,步子继续加快了几分。 等他快走到灯柱消失处的时候,柔和月光下,他隱隱约约能见到一个披著军绿色大衣,身子却挺得笔直的高大身影。 那正是他傅爷爷的身影,此刻倚在一棵大树上,正死死盯著前方依旧灯火通明的谭家坪坝。 坪坝上还有细微的火光,耳边也能听见时不时道士敲击引磬的清脆声。 『谭老三家怎么又有丧事?』 惊愕的孟陵转念一想…… 是了,谭大力的事办完了,那谭老三不是新丧嘛~~ 不管谭老三的死法多么离奇,人家家里好歹也是要办上一场。 谭大力没了,谭老三还是有兄弟姐妹的,这些兄弟姐妹的关係好坏不说,在桃源县城这块,农村婚丧嫁娶的办席面,宾客来了都是要上份子钱的。 就算是不以死者为大,很多人家里都会把办酒当成一种挣意外之財的门路,甚至有些人连孩子满月、周岁、三岁都会设宴摆席,大收四方利钱。 可是自己的傅爷爷,为什么要大晚上的跑到这里蹲守呢? 隨便找了个半坡,孟陵就这么蹲在傅有德身后,开始打量起了四周的环境。 渗人的黑暗中,也就是在傅有德前方不远处,他又不经意间瞅到了三个身影。 倒不是他夜视能力有多好,而是那三个人里,一男一女动不动就会跺跺脚,朝著身上不停的拍打,时不时还有轻微的咒骂声,显然是他们隱藏的本事不够高。 或许说,他们也没有刻意做什么隱藏,也没关注身后有没有人在黑暗中观察他们,注意力全都在谭家的灵堂上。 这下孟陵心中瞭然了不少。 原来……爷爷说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实际上还是很在乎三位哥哥姐姐的。 前面有四个认识的大人,孟陵原本有些焦躁的心,也隨著夜间冷风的吹拂,渐渐冷却了下来。 作为见到白衣仙人的地点,又恰好在办丧事,確实是蛮適合去蹲白衣仙人的地方。 孟陵也不知道在半山坡上趴了多久,今儿个的夜里似乎还有些起雾,这才趴了一小会儿,衣服就有点受潮发黏的感觉。 经由时不时吹过的夜风袭来,那股子寒意就像是钻著衣服缝隙,直往他身体里钻。 钻得他腰子冰凉,左肋麻木。 迷迷糊糊间,一股后脖颈鸡皮疙瘩炸起的无端预兆,让孟陵忽然再次警觉了起来。 这感觉!!! 孟陵怎么都忘不了,这是他见到谭大力时触发过的冰凉。 他急忙望向了前方两处黑影,三人组还在跺脚拍打,傅爷爷笔直的背影也依旧挺拔。 倒是谭家灵堂那边,嗩吶、小鼓和引磬声已经停止,却也能依旧隱约间瞧见有个身著黄色道袍的人影,围著火炉还在绕步诵经。 “不应该啊,我怎么会突然起反应?” “可是灵堂里明明没有任何变化啊!” 孟陵忍不住小声嘀咕了起来,他是既想那个白衣仙人再次现身,却又不想他现身。 只是在他小声嘀咕完之后,身边却传来了一个让他如坠冰窖的回答声: “因为……那个人的亲人愿力不够,那些只顾眼前三分铜臭的所谓亲人,根本唤不回逝者的灵!” “……” 不需要回头。 这声音……孟陵不会忘。 因为……这就是白衣仙人的声音。 先前误入谭大力甦醒的灵堂,白衣仙人对他说过话,他记得就是这个声音。 孟陵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浑身冰凉之下,脖颈僵硬得和生锈卡住的发条一样。 想回头,却又在恐惧的影响之下,根本不敢回头。 然而那道声音,却还在继续。 “你啊你,现在的小孩子都和你一样这么有好奇心吗?” 眼角余光处,孟陵已经看见了一双像是木船一样的白鞋,微风下还有一袂白色的长衫衣角盪啊盪。 他很想发声大喊,吸引傅有德、三人组的注意力。 可是他的嗓子却有些发紧,嘴巴张大后却没发出丝毫声音。 『怎么办?怎么办?』 『会死!一定会死!』 那道白衣並没有伤害他,而是轻飘飘的站在他趴著的身前,语气依旧轻柔的问道: “小孩,你能不能告诉吾,你……为什么还活著?吾的那只小宠物,又为什么会突然死掉?” “……” “是你杀了它?你是怎么做到的?” 孟陵有些艰难的抬头,目光顺著白鞋一路往上游走。 男人的长衫上似乎並非是用单纯的白布织造,其上能见到些许细微的凹凸,像是刺绣上了一些奇怪的图案。 大脑高频转动之间,孟陵看著这些图案也是格外的清晰。 那似乎是一种纹饰。 月光微弱的反射之下,看上去像是长著山羊鬍子的老虎,头上又有一对鹿角,给人一种似羊似虎似鹿似麒麟又似龙的错觉。 这纹饰有些超纲,明显不是孟陵能认出来的纹饰。 顺著白色长衣往上看,他的內心就越冰凉。 直到一路继续往上,对上白衣男人那双浩渺如渊的漆黑双瞳之时,此人实锤,与他先前见过的白衣仙人一模一样。 “你不要乱喊,就算引来了那四只螻蚁,他们也没有见吾灵身的资格。” “反而是你,小孩,你確实很特別,不仅能看见吾的灵身,甚至还能杀死吾那只弒过亲的小宠物,价值可比那四只螻蚁强多了。” “现在,吾放开你的声音,你能不能告诉吾……” “你,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 第11章 小『宠物』 “……” “……” 死寂一般的沉默,瀰漫在一人一『仙』身边。 孟陵的大脑转得比期末考试还要夸张,拼命思索著对策。 可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十二岁孩子,他能有什么办法? 能与这个突然出现,『正大光明』站在高坡之上,沐浴著月光,却能让前面那四个大人都无法察觉的『仙』对抗? 好在孟陵不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孩子,就和考试做题一样,不会的题就不做,节约时间先去完成后面的题目。 作为一个孩子,他也有年纪小的优势。 刚刚还目露惊恐,一脸慌张的孟陵,顿时收起了所有的慌乱,反而露出自己圆润明亮的大眼睛,布灵布灵的对著白衣仙人眨个不停,嘴里更是发出倒退四五岁年纪才能发出的萌声萌语。 “你在嗦什么呀!白衣仙人叔叔!” “……” 白衣人露出几分错愕,旋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哈哈哈,你这小子,果然有趣,有趣啊!” 这么大的声音,三人组和傅爷爷都不回头,让孟陵心中暗暗庆幸了起来。 是的,庆幸。 还好他没大喊大叫,撒腿朝著傅爷爷他们狂奔,不然的话…… 念及此处,孟陵的笑容更加纯真。 “叔叔,你是仙人对吗?看你长得这么帅,穿的衣服比电视剧里的演员还要好看,你一定是传说中的仙人吧!” “仙?哈哈哈,你说吾是仙?”白衣人温润的面容笑得有些狰狞,眼角都笑出了眼泪,却在听到『仙』的说法后,露出几分不屑与桀驁。 “一群虚偽至极,只懂得趋利避害的高级螻蚁罢了,你可莫要拿吾与它们对比。” 孟陵心里不屑,心里念叨著:要是真有仙人现身,希望你別怂,大方的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你不信?” “不,我信,叔叔你最厉害了!” 伴隨白衣人伸手,孟陵强忍住恐惧的情绪,任由那人抚摸著他的脑袋,哪怕太阳穴上的神经都不自觉的抽搐了起来,他也尽力让自己保持乖巧。 毕竟这招算是他平日里最常用的办法了,在学校和家里,只要犯了错,这样能让他少挨不少惩罚。 “不是那些人的转世身,血气才刚刚开始凝聚,连玄门中人都算不上,却能杀死我刚培养出的宠物,你小子確实很特別。” “……” 什么转世身,什么玄门,孟陵通通听不懂。 但是他知道,不能再按照这个白衣人的节奏对话,否则……自己迟早凉凉。 平日里做错事的时候,只要在父母问责之前,先拋出其他问题,就能获得短暂的安全时间。 所以…… 他乖巧的提前发问道:“叔叔,你如果不是仙人,那你是什么啊?是佛祖吗?还是妖……要维护世界和平的神明?” “佛?藏污纳垢尔尔,休要道出与吾相提並论,至於神?” 白衣人显得有些落寞、唏嘘:“这世间哪里有神,所谓的神,不过是……” 话音戛然而止,白衣人仿佛意识到自己似乎差点被一个小娃娃带偏了节奏,眯著眼睛打量起了眼前这个有些小聪明的孩子。 孟陵无奈,一边硬著头皮,反手去摸出门前別在腰间的柴刀,一边继续乖巧的提问: “那……叔叔,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白衣人的眼睛很黑,就像是能洞穿人心的旋涡,只是多瞧上几眼,都让孟陵有些头晕目眩的感觉。 不过他依旧没有直接下杀手,而是和面前的小人儿继续攀谈。 “吾的名字……,你很想知道?” 孟陵单纯的点了点头。 白衣人似笑非笑的回应:“想知道吾的名字,去多读读古书,吾的故事虽然已经被你们这些凡人遗忘了很多,但是你若真有心,亦能从书中知晓吾名。” “当然,如果你能活到长大,活到……” 活到长大? 孟陵听见这话再也不做隱藏,谈话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渐渐適应了这份恐惧,虽然还略微有些颤抖,但是抽出柴刀,做出劈砍的动作已经没太大问题。 “我活你马,劳资砍死你这个鱉孙!!!” 刀,是带著斑斑锈跡,蕴含破伤风神通的普通砍柴刀。 人,是那个被傅有德强调,始终让他蕴养心头三分恶气的多灾多难少年郎。 这一刀朴实无华,却饱含了孟陵对小伙伴死亡的愤恨,也饱含了对那些鬼怪诞生后,破碎他三观,扰乱他平静生活的怒火。 换做寻常成年人当面,被这一样一刀劈砍在头顶上,也得饮恨领盒饭。 可偏偏孟陵这一刀下去,身前的白衣人就仿佛是不存在一样,没有任何砍中肉的触感丝滑落下。 反而那站在孟陵面前的白衣人,还在笑吟吟的看著他。 那似笑非笑的模样,仿佛是在问:小子,你终於不演了? 一击不中! 孟陵撒腿就跑。 他跑路的方向也很有意思,並未朝自己救星傅爷爷的方向狂奔,也没冲向那三个省城下来的专业人士,而是向著反方向,特意朝著远离这片农家土屋的方向跑。 “该死!该死!” 他心中万分沮丧,没能一刀劈死这个总是在装x的白衣人。 至於会不会杀错好人之类的问题,他从来没考虑过,都特么害死了谭家人,这种人如果真的是劳什子仙人,也是个坏仙、恶仙,杀了也就杀了,有什么好內疚的? 白衣人驻足在原地,看著身手敏捷全然不似十二岁小孩,甚至比大多数成年人还要矫健的孩子並没有多么恼怒,反而对眼前的孩子越发好奇起来。 “原来以为你只是长了阴阳眼的灵童,可你这身气血,怎么有点像我族后裔?” 少年在前面跑,白衣人就和阿飘一样,一袭白衣的跟在他身后。 至於还在林子里餵蚊子的四个人,白衣人从始至终就没多看过哪怕一眼。 孟陵都不知道自己跑了有多久,可每次回头的时候,都能看见白衣人穷追不捨,他也不敢停,只能不停的往前跑。 隨著体力的流逝,孟陵的心也渐渐沉了下来。 “不行,再这样跑下去,没被累死,也会被累到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力。” 他咬紧了牙关,心中渐渐发狠,面上也露出了几分狰狞。 看著孟陵刻意开始放缓的脚步,白衣人也丝毫不將其放在心上,反而有种猫戏老鼠的恶趣味,想看看小老鼠还能展现出怎样的手段,给他惊喜,给他意外。 眼瞅著白衣人越来越近。 “吞?还是不吞?” 这是个问题。 傅有德交代过,如果不是遇到生死危机,他以后绝对不能再动用吞鬼的神通,特別是在无法战胜的存在面前。 否则一旦无法一击必中,后果可能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这个世界上比死亡更可怕的方式有很多,比如说小孩子总是喜欢幻想的那种…… 实验室切片研究。 孟陵屡屡回头,心中也在不断权衡利弊。 他的身体自从吞鬼后,总有一种时灵时不灵的直觉,直觉告诉他,吞鬼的神通,似乎並不能让他解决当下的麻烦。 可是不吞的话…… 两难之间。 孟陵一咬牙,停下脚步猛然回头。 面对近在咫尺的白衣人,张开了他那充满未知的嘴巴。 白衣人眉头一挑,有些不明所以。 然而吞鬼神通却並没有发动,孟陵只是大喝了一声,脑海里瞬间被傅有德教学破虏刀架势的身影所覆盖。 他学著傅有德的把式,气沉丹田,运转还未学会的破虏刀运气方式,拿著一把破柴刀,笨拙的开始缠头裹脑。 缠头裹脑本是刀客运转重刀所用的一种借力运力方式,如今被孟陵用柴刀施展,多少有种东施效顰的四不像样子。 然而隨著他架势摆开后,一身异於常人的气血波动激盪之下,那柴刀之上竟然真的浮现出了丝丝缕缕的血红光晕。 “杀!!!” 又是一声爆喝,三圈两缠后,孟陵右腿后移,以腰为轴,將这前摇夸张的一刀劈出。 “哆!”的一声。 这一次的出刀並没有砍在空处,而是结结实实的劈在了白衣人的胸口位置。 “中了?” 还没等孟陵的笑容凝聚,那白衣人却是猛然挥袖,將他的柴刀打飞,然后伸手抓住了孟陵的胳膊。 错愕! 孟陵其实並没有抱著太大的希望能砍中白衣人,他只是觉得哪怕是死,也不该死在逃跑的路上。 甚至他还以为刀依旧会劈空,白衣人会是一种类似鬼魂一样的不可触碰状態。 没想到柴刀加身,人家的肉身堪比金铁,连衣服上都没曾留下半点痕跡。 並且……白衣人的手,很暖。 那不是死人或恶鬼该有的温度,触碰在孟陵胳膊上时,有种明显高於人体正常36°,仿佛触摸暖水袋一样的温暖。 可孟陵的心却暖不起来,一片冰冷:“叔叔……我说我是在和你开玩笑,你信吗?” “呵呵……” 白衣人看上去並不在乎,伸手摁住了孟陵的头,阵阵暖流从他手中发出,从孟陵的额头入体,游走在他体內的四肢八骸之中,似乎是想搜寻某些东西。 头上是暖流下灌,而孟陵腰后两侧与左肋下的冰凉仿佛遇到了天敌,疯狂朝著那股暖流衝锋而去。 一冷一热,在孟陵身体里產生了交锋,產生的冷热波动,让孟陵忍不住嘴角渗出了鲜血。 “果然有猫腻!” 白衣人充满了求知慾,如今被满足,本来有些不爽利的心情也恢復了不少。 不过很快,在感受到冰冷感后,他又失望直摇头。 “唉~~吾就知道,祂的血脉怎么可能出现在凡人身上,终究是吾想多了。” 孟陵不明所以,咬牙忍痛的同时,乖巧不再,恶狠狠的看著白衣人。 “孩子,你是不是去过那个隧道?” “是你乾的?” “看来是去过了,你该庆幸遇到的是吾,如果你遇到的是饕餮那个惫懒货,他可不会有心思和你聊这么久。” “你是谁??” 白衣人在察觉到孟陵体內的那些奇怪之处,並不如他猜想那般之后,便瞬间失去了兴致,眼神都淡漠了几分。 不过他还是矮下身子,扒了孟陵的外衣,眼神落在了三处灰白皮肤上。 “呵呵,遭遇了他的宠物两次,吾的宠物一次,你居然还能活著,你倒也有几分气运在身。” “更难得的是,你身上的血亲愿力居然如此充沛,还有身负功德之人对你寄託了不少愿力,当真是个好苗子。” 白衣人收回了双手,他所带来的那股暖流却没一起带走,反而顺著额头一直往下,直到心窝位置才堪堪停下,渐渐平息了下来。 “你的运气不错,吾很欣赏你。” “……” “希望你能早点死在他的宠物手中。” “你是不是有病?欣赏我还要咒我早死?” “没关係,等你死了,吾会再次来找你,亲手……將你转化为吾的宠物,像你这样优质的宠物,应该会比一般的货色,更有披上红衣的机会。” “……” 孟陵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白衣人给谭老三血符,让谭老三唤出了谭大力的子弒父的悲剧。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谭大力在行动之前,那歇斯底里的哀嚎咆哮,那两行喷涌而出的血泪。 如果可以的话…… 谭大力应该也很不愿意被自己爸爸用那样的方式召唤回人间吧? 他……很痛苦。 如果自己有一天真的死了。 他也寧愿自己彻底魂飞魄散,也绝对不希望会被白衣人骗著自己父母唤回。 “你!做梦!” “呵呵,那可由不得你!” 白衣人不知道在他心窝处留下了什么,在失去兴致后,便缓缓后退,只留下那副公式化的笑容,期待的看著孟陵,就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瓷器胚子。 他的身影在夜雾中渐渐虚幻,整个人变得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散,就仿佛他从来没来过一样。 孟陵也希望今晚只是一场梦。 可是如今被冷热交替麻木虚弱的身体,以及浑身冰凉,却有些烧心的感受,让他明白自己又双叒一次遭遇了未知。 真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直到身子的麻木渐渐消退,他才拖著这副自己都看不透的身躯,慢慢挪步往回走。 他记得…… 自己爷爷,还有那三个专家,还在蹲守『白衣仙人』。 第12章 儺面·饕餮 “咯咯咯~~” 雄鸡一鸣,天下皆白。 翌日清晨,孟陵从床上甦醒,刚一起身,整个身子都传来钻心疼痛,浑身上下都在发虚,提不起一点精神。 昨晚上的回忆也顺著疼痛涌上心头。 白衣人消散后,他忍著疼痛又走了二三里路,先是回到谭老三家附近,看了一眼还在林子里蹲守的四人。 见到他们平安无事才重新拖著伤躯,慢慢走回了土坯院落。 自己爬上床,迷迷糊糊的昏睡了过去。 身上的疼痛与虚弱,就是对昨晚白衣人出现的最好佐证。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悲从心中起。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究竟是祖宗保佑了我?还是对我不管不顾,为什么要让我接二连三遇到这样的事情。” “难道这就是老师讲的那个什么,墨什么定律?” 他还没下床,门外就传来了傅有德很是气愤的声音。 “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你练功的兴头要是只有三天热度,就早点和劳资说,免得劳资教了空欢喜!” 一听到傅爷爷在生气,现在也早过了晨练的时间,孟陵就有些急切,强忍著这股子虚弱酸痛,从床上爬了起来。 只是脚一沾地,他的双腿就开始发虚,整个人直接跌倒在地上,还打翻了床边放置衣物的椅子,叮叮噹噹好一阵热闹。 傅有德听到动静,直接推门而入,看到孩子跌坐在地上,一副受了重伤,再起不能的模样,哪里还有阴阳怪气的心思,急忙上前搀扶。 一上手,老人家就察觉到了孟陵身体的不对劲。 “你小子,昨晚干什么去了?怎么气血枯败的这般厉害?” 孟陵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嘴里囁嚅了几下,还是没將昨晚遭遇白衣仙人的事情说出来。 他不怕挨打,只是不想让傅爷爷、妈妈担心。 特別是一想到自己烧心了半宿,自己好像被那个白衣仙人彻底盯上,就更加不敢乱说。 “爷爷,我没事……我可能……嗯,有点著凉,有可能是感冒。” 傅有德伸手摸著孩子额头,眼中狐疑不减。 “小陵,你老实说,昨晚上是不是又遇到那些不乾净的东西了?” “没有……” “你是不是没听我的话,又用了那个吞鬼的神通?” “真的没有,爷爷!” “那你怎么虚成了这样?”傅有德显然不信:“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说了不要乱用,你非要乱用?” “祸从口出,病从口入,你以为那是什么好东西不成?什么都要往嘴里塞?” 扒开孩子的衣服,孟陵身上依旧只有三块灰白色的皮肤,並没有新增,傅有德这才鬆了一口气。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记得要喊醒我,让我来处理。” 孟陵嘴上乖巧,心里却是腹誹不已。 说得轻鬆,昨晚上你自己跑得个乾净,真要是隧道里的恶鬼来了,自己出事都不要紧,隔壁房间可还住著自己妈妈呢。 或许是这份腹誹的情绪波动,带动了心口位置的暖流,也或许是带动了昨天出刀时的狠厉。 傅有德检查三处灰白皮肤的动作骤停,满眼不可思议的看著孟陵。 “小陵???” “你学会藏气於心了?” 孟陵茫然:“什么藏气於心?” 傅有德兴奋的拉著孟陵,浑然忘了这孩子这会儿正身子发虚呢。 把人拉到了院子里,左右顾盼的找起了柴刀。 “咦?我家柴刀跑哪儿去了?” “张慧,张慧!你把我柴刀收拾到哪儿去了?” 厨房里传来张慧的声音:“劈柴又不是我的活儿,我哪儿知道你柴刀扔哪儿去了?” 傅有德挠了挠头,没纠结这些细节,回头跑到臥室里,从里面拿出一把纤长的武士刀,递给了孟陵。 “算了,这玩意晦气了点,凑合著用吧!”老爷子站在孟陵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脖颈大动脉边:“来,摆开架势,不用真的劈砍,让我看看你的运气后的气血。” 孟陵是真的很虚弱,不过傅爷爷很著急,他也只好咬牙坚持。 三圈两缠,气血开始激盪,孟陵感觉自己心里开始烦躁,被鬼追杀,被白衣人欺负的场景自动浮现心头,那股子恶气也就自然而然的激发了出来。 就在他怒目圆瞪,准备劈砍的时候,傅有德伸手抓住了他的双臂,將他给压了下来。 “行了,行了,难怪你身子这么虚,原来是大晚上的不睡觉,还在偷偷摸摸的加练。” 老爷子面色很复杂,九十岁找到一个这么有天赋的孩子,能把自己的刀继续传下去,他是打心里高兴,越看这孩子越喜欢。 可是一想到这孩子废寢忘食的练刀,又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 “小陵啊,胸中恶气只能三分,多则伤人伤己,少则功亏一簣。” “仇恨固然能使你强大,可切莫迷失在这份仇恨之中,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爱华爷爷,可切莫走极端。” 孟陵这是第二次被冤枉,可他却不怎么在乎。 反而在老爷子的话语中知道,自己的虚弱酸痛,好像並不是白衣人的暖流作祟,而是因为使用过破虏刀,消耗了自己的气血? 不过那份暖流也很神奇,似乎在某些时候可以替代心头气血,灌注在出刀的瞬间。 “知道了,爷爷,我明白你的意思。” “唉,你小子聪慧,希望我传你刀,不是在害你吧!” 今天身体不適,难得不用练功。 倒是不多时,昨天来过院落的三人组,又一次联袂来访,询问起谭家的事情。 这下换到傅有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和三人一起虚与委蛇,打起了官腔。 孟陵在一边看得有些好笑。 自家傅爷爷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嘴硬,明明昨儿个晚上担心得要死,拿著鬼头刀陪人家在林子里熬了一宿,这会儿又还得语重心长的和三个年轻人教训不知天高地厚。 “傅老,昨晚谭家灵堂没有任何变化,想来这白衣仙人之说,应该並不属实。” “既然如此,我们可能也没办法叫省城的前辈,或者家里的长辈前来处理。” 傅有德顿时就有些急了:“別啊,万一只是今天人没来呢?多等几天,明天、后天,指不定哪天那个穿白衣服的就来了!” 周兵苦笑连连:“算了吧,老爷子,我们平日里任务重,也没办法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以后要是真有麻烦……我可以留您一个单位的电话。” “还是再等等吧,你们都在省城,万一出现了,等你们开车过来说不定人家都跑了。” 孟陵心中温暖,傅爷爷这是在怕他出事,想强拖三人一段时间给他当保鏢来著。 越久越好,等到爷爷说的那个半吊子回来,说不定就能彻底解决问题。 说起这个,他这几天一直在请长假,新学期开学不久,一缺就是半个月的课。 比起学武这种事情,他妈妈张慧更担心孩子时间留太久会留级的问题。 不过比起读书,他更喜欢和傅有德一起学刀的日子。 看著傅爷爷和三人不停劝说,话里话外都没把白衣人当回事,孟陵也是有些气恼,心里不由得再次腹誹起来。 『真是三个半吊子,昨晚上要是没有我和爷爷,你们三估计这会儿都凉透了!』 一想到白衣人,孟陵心里还真有不少疑惑。 他拉了拉老人的衣袖,上前有些『单纯』的问道:“哥哥姐姐,你们知道……饕餮吗?” “饕餮?” 周兵和张扬还没啥反应,出身龙山的骆惠君却是面色瞬间煞白,急忙发问: “孟陵弟弟,你刚刚说什么?饕餮?” “额……怎么了吗?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不过你为什么突然要提起这个名字?” 孟陵心中瞭然,果然啊,那个白衣人说出的名词,果然能让三个半吊子的『名门正派』引起重视。 单说饕餮一词,其实並不生僻。 孟陵不知道,是因为从小学到初一,这两个字都还没开始学习,不了解也正常。 可是对玄门中人来讲,特別是龙山巫儺世家的骆惠君,就像是听到什么恐怖禁忌一样,让她瞬间失神。 孟陵抱著头,故作痛苦回忆的模样:“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好像在四號隧道听到过这个名词,和那里的鬼有关。” 张扬和周兵也望向了骆惠君,面色虽然也很凝重,却没她那么焦急。 “惠君,怎么回事?” “是啊,饕餮是神话里的传说,哪可能出现在这个山旮旯,真要是出现了饕餮,別说这娃娃了,怕不是桃源县都没几个人能活。” 孟陵听著三人的话语,心中也是一紧。 这饕餮这么凶的吗?那听上去和饕餮有关的白衣人,难不成也是个什么神话传说不成? “张扬哥哥,你知道饕餮啊,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 张扬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简单解释了一下饕餮的含义。 四凶之一,贪得无厌,是神话传说中,一种非常凶残,堪称妖魔鼻祖的凶恶存在。 他也默默记下了张扬引用的《山海经》,准备问问家里人能不能找来看看。 白衣人让他多读书,说是能从一些古书记载里找到他的名字。 孟陵也很想知道,那个杀千刀的东西,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一边的骆惠君终於从惊骇中稳定了下来,语气中都带上了些许颤抖。 “不,饕餮不是传说,祂,真的存在!” “什么意思?” “我龙山儺面中,就有一张饕餮儺面。” “这有什么的,你龙山儺面不还有伏羲、女媧面吗,有什么……不对啊,你以前说过,龙山儺面分正、凶、世俗、图腾四大儺面,凶神面一般都是钟馗、二郎神、关圣帝君这样的儺面,怎么会有饕餮这么凶性的玩意?” 张扬似乎对龙山儺面也了解不少。 儺面是巫儺派的核心,再凶的面也不会挑四凶这种,而是多少带些神性的面具。 说是凶神面,实际上也多以惩恶扬善的神明为主。 骆惠君不停的借著吞咽缓解紧张,有些颤抖的回道: “那是一张封印儺面,不做面戴,只做镇封!” “我记得叔公曾经说过,祖上有大儺,借儺面封镇著一部分饕餮的真灵,专门供奉在儺公、儺母之下以作镇压。” “而那张儺面只要存在,就说明……饕餮真的存在,还在人世间活跃,並非只是传说!” 第13章 求道无门 此时正值秋初,正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还是有些酷热难当。 可傅有德小院里的名门三人组,却如坠冰窖,浑身都在发寒。 做他们这一行的,平日里对付一些刚刚復甦的恶鬼还好,遇到稍微有些复杂的恶鬼,都会是一场生死搏杀。 骤然听闻上古时期的传说凶兽,这玩意別说是他们这种新手了,搞不好家里的长辈们都会非常头疼。 能和神话沾边的东西,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这也是玄门中的一种共识。 领头的周兵轻轻咳嗽了几声,带著尷尬的笑容安慰起队友:“惠君啊,或许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不然孟弟弟也不会逃脱生天不是?” 这话有点不礼貌,毕竟孟陵真要死在了四號隧道,这会儿也没人和他们说这些。 眼见骆惠君还是有些颤抖,周兵只得继续宽慰:“別紧张,咱们昨天不是去谭家蹲守过了吗?” “等了一夜都没见到那个饕餮出现,或许那种凶物只是路过,和我们处理的事情並没有太多关联。” 孟陵挑了挑眉,白衣人可不是饕餮,这点他还是很確认的。 至於有没有出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人家只是明显並不把三个专家当回事,不然昨晚上搞不好还得连累傅爷爷一起遭遇危险。 这话他没法说,一旦说出来了,后续还得有更多的解释要瞎编。 “周兵哥哥,我在想……或许那个白衣人他其实已经来了呢?” 三人为之一愣,就连傅有德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额,我只是有个大概的猜测,拋开四號隧道的鬼不谈,不论是新新他们,还是谭伯伯家的惨剧,那些坏人都是用至亲之人对死者的爱,也就是眷念,来呼唤死者復甦。” “不论是新新的父母,还是失去了自己儿子的谭伯伯,他们都是与死者有莫大关联的人,或许这种唤魂,需要满足一定的条件才能达成?” 他记得白衣人说过一个词,愿力。 还说过他身上就有不少至亲之人的愿力,其中还有大功德之人的愿力,所以才会给自己度入暖流,希望能在未来死亡的时候,藉助这些愿力把他也变成那些噁心的东西。 太专业的名词他不能说,否则解释不了含义,但是旁敲侧击的提出观点,给这些专业人士做参考,还是没问题的。 果不其然,听到孟陵的提醒后,三人立刻意识到了不对,纷纷面面相覷起来。 “至亲之人的呼唤?好像確实有这样的规律,不过……” “我等之前似乎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此时,或许我等需要向上级和长辈匯报,才能知晓是否如此。” 周兵看著孟陵的眼神很是惊讶。 他觉得自己有点小看了眼前的少年,居然能在那么恐惧的情况下,还能抓住细节,分析出蛛丝马跡。 如果他不是在胡说八道,十二岁能有这样的分析能力,当真算是心思縝密的少年英才。 周兵顿了顿,对著傅有德问道:“老爷子,敢问家里可有电话?” 傅有德摇了摇头:“咱这穷乡僻壤,哪里有那奢侈玩意。 你要是想打电话,得沿著县道往东走二里地,去支书家里,或者去村头岔路口的小卖部,才有电话可以打。” 三人小声商量了一阵,决定由周兵去打电话摇人,张扬留在这里照顾情绪有些不稳的骆惠君。 等到三人中心思最縝密的周兵一走, 傅有德立刻搁下了手上的烟锅,走到了骆惠君的身边。 “丫头啊,先前我听那个汉子说,你们家是儺面世家?” 骆惠君看著老爷子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礼貌的纠正:“不只是儺面,而是巫儺。” “有啥子区別吗?” “当然有区別,儺面只是巫儺一道的一部分,严谨点说属於皮相的一种,其他的还有儺仪、儺礼、儺咒、儺舞分类,如果是自身儺力够强,能取悦神明,往上还有请神、驱邪、安神、过阴的神通。 我们骆家世代供奉,守的正是五峒巫儺之道,儺面只是用来请神上身、沟通阴阳使用。” 骆惠君能说出这些东西,说明这些放在玄门之中,似乎也並不是什么隱秘。 就像是龙虎山天师府一样,人人都知道那些人擅长五雷正法、金光咒、天师符籙与天罡步,知道归知道,不代表人人听个名字就能学到。 巫儺一道听起来似乎和茅山请神术,以及闽越地区將官游神有点像,实际上並非一种概念。 只是其中逻辑,寻常人很难区分。 听著骆惠君的讲述,孟陵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记得白衣人说过,神明,似乎並不存在? 后续是什么他没说,不过听他的语气,似乎是对漫天神佛很是不满,充满了不屑。 不过孟陵並不在乎,在他心中白衣人已经成了大反派,他说什么反著听就对了,说不定他只是单纯的打不过神佛,所以在嘴巴上出出气而已。 傅有德耐心地听骆惠君介绍完,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精明。 “原来巫儺之道包罗万象,那么厉害啊!” “哈哈,老爷子过奖了,人力有穷时,这都是龙山先祖们歷代钻研开拓出来的法门。”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不过我先前听那个二流子说,你们居然还供奉了钟馗?” 孟陵多看了傅有德一眼,原来绕了半天,傅爷爷是想套人家话,多了解一下他吞鬼的能力。 “老爷子,张扬他只是性格比较外向,並不是什么二流子!”骆惠君安抚著同伴,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您为什么对钟馗有兴趣。” “哈哈哈,没什么,我就是平日里喜欢看书,恰好知道歷史上有钟馗这么个奇人存在,你家凶神儺面,不是关二爷就是二郎神,骤然听闻钟馗居然和这两位同属一个序列,我有点好奇罢了。” 自家队长去打电话摇人,两人坐在院子里,看著爷孙俩眼巴巴的模样,那充满求知慾的眼神,也是有些遭不住。 反正问的问题也不涉及家族里的一些修行秘法,索性也就当作是神话故事和一老一少聊了起来。 “老爷子也知道,所谓凶神,实际上並不是说他们生前有多凶恶,而是取决於我们借用儺面请他们处理的大致用法。” “二郎真君三眼可观三界,洞察人心,明是非曲直,请他一般是为了寻踪觅跡。 二爷一身正气通天彻地,上斩奸邪佞臣,下诛不忠不义,请他一般是为了主持正义。 而钟馗老爷,身为幽冥判官之首,主的是阴间的正义,专门用於诛杀邪祟。” 傅有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拱手受教。 “原来如此,如此看来钟馗老爷还是蛮厉害哩~,要是遇到了邪祟鬼物,岂不是请上身来,什么妖魔鬼怪都能一口吞下?” “吞鬼?” 爷孙两人显得有些紧张,屏气凝神听著她的『教诲』。 可骆惠君听到吞鬼的说法后,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解释:“老爷子,鬼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或许神话故事里的钟馗老爷能吞鬼,但是我们只是请他来主持公道的儺人,可不敢隨隨便便吞鬼。” “老爷可是幽冥判官,左手生死簿,右手判官笔,对付邪祟鬼物最是精通,哪里需要用吞鬼这么危险的行为来解决问题?” “就算是有这样的神通,吞鬼后如同吞下他人一生之忆,不说会被鬼气缠身不得好死,又有多少人能承载那么海量的他人回忆呢?” 一席话罢,爷孙二人听得是心里越发沉重。 不知道是因为体系和巫儺不同,还是孟陵的身体里有什么其他奇怪的东西。 骆惠君的说法有些对不上號。 吞鬼等於吞下別人一生的回忆? 这一点孟陵就不太认同。 他脑子里可没有其他人的奇怪回忆,既不会四號隧道鬼物的煤车驾驶经验,也不会谭大力的打灰、砌墙技巧。 傅有德有些不甘心,不过却不敢再继续问下去。 毕竟人家都把后果说那么严重了,孟陵娃子那么特殊,他还真怕让有心人知道以后,会让他去做一些不好的事情。 以前当兵的时候,越是能打的人就越容易冲在最前线,越是体魄健壮的人就越容易被分配到机枪位。 而这些人往往也是最容易被敌人集火的对象。 以前是没得选,现在是和平年代,他不想看著一个好娃子以后变成专门吞鬼的工具。 不过他还是訕訕的上前,一张老脸皱起,笑得和树皮一样恭维起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丫头。 “丫头,你家的传承可真有本事,比我那劳什子破虏刀可强多了。” “你看看我家娃子,聪慧著哩,一看就是学那个什么儺面的好苗子,你看……” 坐在一边听著两人交流的张扬顿时笑了起来。 “老爷子你还是快別说了,人家都说了自己是世家,您老知道什么叫世家吗?” 傅有德狠狠的瞪了一眼张扬,倒是没再继续开口说些什么。 世家这个名词他还是知道的,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傅家其实也能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世家。 他只是看著一脸平静的孟陵,心里多少有些遗憾。 如果能学会那什么请神的儺面术,娃子是不是可以自己请钟馗老爷上身,问问他或许能得出个答案? “唉~~”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傅有德也懒得和张扬置气,反倒是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搞得一直被懟而无处发泄的张扬更加难受了起来。 好歹也是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还是战斗英雄,自己居然和这样一位人瑞置气,多少有些不符合自己龙虎山高徒的身份。 张扬挠了挠头,憋得有些难受,主动开口对著爷孙俩说道。 “这孩子確实有些倒霉催的,接二连三遇到脏东西,还被四號隧道的那些邪祟鬼物给惦记上了。” 眾人看向张扬,不知道这『二流子』又在闹哪样。 “老爷子你可能是想让孟陵学点玄门的本事,好以后被四號隧道里的邪祟盯上了,有个自保的本事。” “龙山的法子,他或许学不了,不过……你们要是不介意,我倒是有个想法,可以让他试试。” 傅有德立刻来了精神:“张道长,你愿意教他本事?” “……” 好傢伙,不是先前说不认识龙虎山的正一道嘛,这会儿知道叫道长了? 张扬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师门传承岂能隨便乱教,不过我可以帮忙测试一下他身体里有没有灵性,若是灵性充足,我可以让师门的长辈过来收徒,若是无灵……嗯,学一点修身养性的道门基础功法,倒也不算泄露师承秘法。” 傅有德立刻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天师门下高徒啊,果然是高风亮节,正义凛然,老夫苟活九十年,张道长可谓是我见到最有前途,最是正义的天师弟子了!” “小陵,快过来,让天师府的仙长给你测一测那什么灵性!” 孟陵眨巴著小眼睛,看著傅有德把张扬夸得是天花乱坠,让人家臊红了脸,连忙和老人互相作揖鞠躬,一时间似乎明白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或许,这就是大人们常说的人情世故? 第14章 摇人,再入四號隧道 “別紧张,闭上眼睛,我只要稍微蹭一蹭就过去了!” “???” 孟陵总觉得张扬说的话有哪里怪怪的。 不过他对於所谓的玄门手段很感兴趣,也没多说什么,闭上眼睛后,任由张扬將手掌放在他的头顶之上。 也不知道为什么张扬和白衣人一样,总喜欢把手放在他头顶上,放在头顶中央的百会穴上。 可能和武侠小说里,高手传功的逻辑一样? 阵阵暖流自头顶向下灌入,游走於孟陵四肢百骸之间。 这股暖流与白衣人的暖流有很大不同。 白衣人的暖流是横行霸道,丝毫不顾及他身体的承受能力,直接暴力踹门,想怎么流就怎么流,所以当时才会让他那么痛苦。 张扬手里的暖流则是中正平和,行走的速度非常缓慢,偶尔在游走经过人体大穴位的时候,还会出现明显的凝滯感,似乎行进的非常吃力。 “道法本源,同炁溯根,进!” 隨著张扬再次掐起道诀法指,那股子暖流才冲开天突穴,也就是武侠概念常说的任脉核心,从脖颈处往下顺流。 任脉一通,孟陵立刻就感受到三块灰白皮肤处传来刺痛寒冷,和先前白衣人灌顶时一样,立刻主动朝著暖流迎了上去。 “咦?孟弟弟,你体內怎么会有这么多死气?” 孟陵此刻已经是大汗淋漓,这痛苦程度远胜白衣人灌顶时的痛感,哪里还有时间回答他。 张扬也感受到了压力,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心中更是叫苦不迭。 “早知道你体內居然有这么死气,我特么就不该刺激你的身体。” “不过你小子年纪不小,没想到这么硬气,身负死气缠绕,居然能一声不吭的正常生活,还能跟著老爷子一起习武,就这份毅力,当真是修道的好苗子。” 其实平常时候,只要不触发三块灰白皮肤应激,孟陵也没有什么感觉,就偶尔伸手触摸的时候,会感受到那三块区域的温度冰凉。 只是没想到张扬只是测试一下,居然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张扬感受到了吃力,嘴里开始念叨起了莫名咒语。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丝丝荧荧的金光自张扬手中亮起,原本节节败退的暖流也是顺势压制住了被激发的死气,朝著孟陵心臟位置缓缓推进。 然而就在金光暖流行至他胸口时,那残存在孟陵体內的白衣人暖流骤然出动。 就像是白衣人暖流感受到了某些令它极度厌恶的气息一样,瞬间压制住了死气的蔓延,也击溃了金光暖流的推进。 “啊~~” 张扬一声惨叫,整个人捂著胳膊连退了好几步,双手更是止不住的颤抖。 孟陵的反应也不遑多让,直接一口心头血喷出,两眼一翻,直接在衝击之下昏了过去。 “他体內到底有什么东西?怎么如此奇怪?” 傅有德紧张上前,紧紧將孩子抱在怀中,不停地擦拭著他嘴角的鲜血,同时將自己的气血缓缓渡入他身体里。 奇怪的是排斥道门功法的暖流,竟然会无视老人的气血之力,任由气血一次次冲刷,抚平孟陵体內起伏的气血,没再做出激烈反应。 “小子,小陵这是发生了什么情况?” 张扬皱著眉头:“我也不知道,不过……他的身体確实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他体內有三股死气,从探查得知,应该还有一股非常怪异的气息。” 张扬顿了顿,有些不確定的说道:“我也不知道那怪异气息是什么,给我的感觉是……古老、沧桑,像是《道藏》所述的亘古洪荒,不过我不確定,或许要等到家里长辈出手,才能確……”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附耳在骆惠君身边轻声低语了几声,紧接著就不顾双臂还在剧烈颤抖,朝著门外跑去,一路小跑至县道大路,朝著村口位置追了上去。 傅有德嘴里囁嚅了几下,最终没能开口说些什么,只是低下头,看著气血总算平和下来的孟陵,浑身散发出了苍老无力的颓废感。 “四爷爷,我儿子他……” 面对茫然不知的张慧询问,傅有德难得对不喜欢的人露出和善的微笑。 “没事的,没事的,这孩子爭气,他真的很爭气!” “不甘命运的孩子,只要能一直拼,总会搏出个未来的。” 张慧什么都不懂,看不懂张扬的行为,听不懂傅有德的话,只是看著面如金纸的儿子,不由得就悲从心起,捂著脸默默跑开,似是也不忍將悲观情绪表露在外人面前。 骆惠君见著这家人的作態,也是捂著心口有些隱隱作痛。 “这个张扬,什么屁话都往外说,说什么怪异的气息,说什么古老沧桑,还没確定是不是饕餮印记,你特么瞎说个篮子!” 她是很想上前安抚老人,可是她话说的漂亮,实际上刚刚张扬一番耳语的猜测,早就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如今再看孟陵的时候,就像是真的瞧见了洪荒凶兽在朝自己张牙舞爪。 比起玄门中人,巫儺一道,特別是家中有封禁过饕餮部分凶性的巫儺世家,最是对那些凶神敏感。 別人只是听说,她!可是真的见过,感受过。 傅有德將孟陵抱回了床上,这几天的相处时间並不长。 可是他却意外的对这个才认识的孩子,有种莫名的好感。 或许是因为这孩子天赋异稟,又勤学苦练他准备带进黄土的刀术,又或许是他是个看不得孩子受苦受难的人。 一想到孟陵对他的恭敬,哪怕双手被灼伤,也咬著牙死不松刀的样子,那双带著三分狠厉的倔强眸子,就仿佛想起了从前。 “孩子,別害怕,爷爷在呢。” “学不了巫儺,学不了道法也没关係,爷爷自能护你周全。” “莫说什么凶兽不凶兽,就算是阎王爷来了,也得先问问爷爷答不答应!” 刚刚输完气血后的傅有德,其实也很虚弱。 可此刻在他身上所凝聚出的气势,却是透露出一股滔天的凶性,让门外等候的骆惠君,都忍不住连连后退,惊疑不定的看著臥室。 让她有种又回到了小时候偷偷进入龙山祠堂,好奇心驱使带上饕餮面具的那一刻。 老人身上的杀性,在此时並不比小时候感受到的饕餮凶性差多少。 当真是一个写满故事的英雄老兵。 然而孟陵在这股气势之下,缓缓鬆开了蹙紧的眉头,整个人在噩梦中仿佛感受到了救星,居然还露出了笑容。 “好孩子!” 院里的气氛有些尷尬。 好在周兵和张扬去得快,回来的也快,让骆惠君没有尷尬太久。 听到骆惠君打起小报告,周兵没好气的斥责起天师府的高徒。 “再这么毛毛躁躁,回头主任就把你遣送回山门,罚你面壁个两三年,看你还收不收那喜欢显摆的性子。” 张扬也没了脾气,看著臥室的方向,心里也充满了內疚,同时还带上了些许怜悯。 “刚刚主任说,那孩子怕不是被饕餮打上了標记,以后……唉~~,好不容易逃脱生天,如今又被那种级別的凶兽盯上,这孩子的命啊……” “少说两句吧,事情或许还没到那种程度。” “周师兄,什么意思?” “哼,我和主任说过了,过两天他就会带著供奉们动身,过来看看情况。” “哦?那敢情好,主任可是你们衡山灵宝派的前辈,有他在,什么饕餮之类的,岂不是洒洒水?” “……” 周兵没回答,先前在电话里,主任的反应可比自己大多了。 显然是自己这些人级別不够,对世界的认知还停留在表面,能把自家长老级別的人物嚇到失声,这一次的任务,恐怕远比自己想像中的可怕。 过两天…… 恐怕主任也是心里没底,还得继续向上反映吧。 本来是处理灵异事件的简单任务,没来由的惹出这么多麻烦,周兵不自觉的也看向了臥室,看著背对著自己的老人,他的心里莫名的烦躁了起来。 要不是孟陵说太多,搞不好这会儿他们已经回了省城。 “收拾一下,咱们要先去一趟四號隧道。” “兵哥……” “惠君,先前咱们去四號隧道,什么都没有发现,蹲守了谭家灵堂一宿,也什么都没有发现,或许……那个东西已经走了也说不定,没什么好怕的!” 骆惠君还是有些害怕,那是她家族世代对凶兽本能的恐惧,也是她曾经亲身经歷过的恐怖。 倒是张扬,双手不抖了,这会儿又开始拍起胸脯,说起自家金光咒如何如何坚固,保管能护住小妹的安危。 “惠君,这是主任的指令,在他们来之前,希望我们能再去一次四號隧道,搜寻清楚是否还有鬼物残留,也搜寻清楚,饕餮,是否真的存在,这,很重要!” “別忘了我们的入局誓言,除魔卫道,护佑人民!” 提及信仰,骆惠君这才收起了恐惧,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周兵没进门,站在坪坝上对著傅有德道了几声谢,说明了一番自己会再去四號隧道查明真相,说不定能帮到孟陵,傅有德这才回过头来。 老人苍老的脸上没再表演,而是露出了几分真诚,几分庄重。 对於有信仰的人,他向来给予足够的尊敬。 “小心点,孩子们!” “如果有危险就回来,万事莫逞强,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第15章 《山海经》 三人赶到四號隧道已经是下午时分。 此地偏僻,四周都是一个个起伏不定的丘陵山脉,这也是湘省北部最常见的地势地貌。 山丘看著低矮,可若是只靠双脚踏足,上上下下的间隙也能叫人望山跑死马。 县城因为有几座不大不小的煤矿,从大生產时期就开始为道路通畅做基建,基本上太小的山丘无非是让人在开车的时候会出现心里一升一落的失重感,修葺道路也不算太难。 只有那种坡度陡峭,不適合货车行驶的地方,才会打通山体中空,以隧道的方式提供通行。 在桃源县,这样的各式隧道特別常见,基本上没过个七八里路,就能经歷一段漆黑冗长的黑暗之行。 下午的阳光开始变红。 就像是骆惠君的心,灵觉狂跳,总觉得会和这发红的夕照一样,充满著不祥。 “周师兄,你看骆家妹妹都嚇成这样了,要不……咱们別在下午时进去了吧,晚点天黑了再进去?” “不!” “千万別!” 两人一齐发出了大叫。 “你特么有病吧!好好的白天不去,非要到了晚上再进去,是生怕遇不到脏东西?” 张扬摊了摊手,显得很是艺高人胆大:“遇到不是正好?刚好一起超度了便是。” “你……” 周兵有些无力吐槽。 龙虎山天师府,放在玄门序列中那可是玄门翘楚的存在,如此泱泱名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张扬如此性子跳脱的道士。 修道之人虽然讲究个隨心所欲,隨遇而安,可也多少讲究些玄门礼数,修心也要习得些许温良恭俭让的品德。 倒也不是说张扬性格有多恶劣,就是性子未收,小覷天下英雄,也过於轻视邪祟鬼物的存在。 “还是现在进,黑夜是那些祟物的主场,我收到的指令是探查四號隧道,並不是解决这里的祟物,在不確定灵异等级之前,一切当以小心为上。” “区区恶鬼而已,有我……”看著两个队友不忿,特別是骆惠君那已经开始不满的眼神,张扬耸了耸肩:“你是队长,你说怎样就怎样!” 面对著夕照,三人缓缓走进了废弃已久的四號隧道。 那似血般鲜红的夕阳照在三人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件血色之衣。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隧道不通风,所以特別隔音。 一进入漆黑的洞口,三人便立刻感受到了一股阴凉之意,刚刚耳边还縈绕不绝的鸟叫风声,也突然没了动静。 “有阴气,注意戒备。” 周兵的手里拿著一个罗盘,上面的指针並未向南,而是缓慢匀速的顺时针旋转,就像是雷达扫描器一样,探知著未知的风险。 骆惠君打开强光手电筒为三人照明,右手伸进腰间的军绿色帆布包,夹著一张面容模糊的凶恶儺面,隨时准备戴上。 相比二人,张扬也收起了嘻嘻哈哈,右手掐雷诀放於唇间,左手以掌向身前虚掩。 “师兄,有动静吗?” “还没有,我试试加大通灵罗盘的灵力试试看。” 周兵手中罗盘呈后天八卦排列,共分八列三行,其中三行在转动,不停排列著八列的卦象组合,警惕地洞察著周遭的环境。 “奇怪了,明明在门口就能感受到浓郁的阴气,这里必然是有祟物存在的,怎么通灵罗盘上却毫无反应?” “嘻嘻,说不定是知道我这龙虎山弟子要来驱邪斩灵,一个个早就撒腿跑路了呢?” “胡闹!”周兵忍不住呵斥了起来:“执行任务期间,给我严肃点!” “你家长辈没给你科普过吗?初生之鬼大多数都是地缚灵级別的普通鬼物,沾染血气积怨之后才会进化成恶鬼,恶鬼往上为凶鬼。” “凶鬼和恶鬼也无法完全摆脱地缚灵的自身限制,虽然拥有短时间外出作祟的能力,事后还是得回自己死前之地蛰伏,你说的跑路,他们能跑到什么地方去?” 听到周兵的呵斥,张扬撇了撇嘴:“万一有凶鬼往上……” 还没说完,骆惠君一脚踹在了张扬的小腿上,直接踹得这位名门修士哇哇大叫。 “呸呸呸,你他娘再乌鸦嘴,你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这话確实有些晦气,张扬吃了一脚后没生气,老老实实的告了个饶。 可这人就是有些管不住嘴巴,巴拉巴拉的喜欢扯些有的没的。 “唉,你们是不知道,我玄门弟子最克邪祟鬼物,各省玄门之中尤其以我龙虎山雷法为最,你们是真的有些小题大做,过於紧张了些。” 听到这话周兵没回嘴,因为人家说的是真。 湘省玄门,论正统道统確实不及中原鼎盛,道以衡山最兴,佛亦以衡山最正,浮邱、岳麓等山虽有传承,终究要逊一筹,排位次第皆以衡山正统为尊。 可若论偏门杂学,湘省反倒称得上全国翘楚,巫、蛊、儺三脉皆发源於此,堪称兴盛之地。 只是这些偏门手段,在本土尚且隱於山野、不敢公然显化,若是去到中原,动輒便会被名门正道视作旁门左道,乃至打为邪典围剿。 倒不是它们除祟镇煞的本事不如玄门正法,论起对付阴邪鬼祟、凶煞精怪,巫儺手段往往更直接、更狠辣,只是路数偏野、不循正宗教规,不被中原主流认可罢了。 平日里有诸般不服,周、骆二人或许还会据理力爭,可放在张扬面前,確实让二人有些失了口角的底气。 无他,盖因龙虎山之名,如同一座大山。 若不是湘省灵调局的玄门势力过於薄弱,也不至於从老表家调人协防。 不过到底是年轻人,骆惠君还是忍不住还嘴:“哼,都是为人民服务,就你最高贵?” “嘿,你这妮子,我好声好气的和你理论,你咋能隨便给人扣帽子?” 眼见两人要爭吵,周兵顿觉头疼。 队长不好当啊,就带两个人都让他叫苦不迭,门户之爭又哪里那么好爭辩,更不用说他都想出言呛声几句。 然而就在他准备劝架之时。 刚刚还在滋溜乱转的罗盘却是起了反应。 原本顺时针旋转的罗盘骤然一停,隨后立刻像被猛抽过的陀螺一样,开始逆时针疯狂旋转起来。 互相交错转动的八卦阵图也开始频频发出金光,开始紊乱排列。 “都特么別吵了,来活儿了!” 骆、张二人顿时偃旗息鼓,三人互相背靠,以三才之势朝著四周深邃的黑暗警惕了起来。 “师兄,那些东西在哪儿?” 周兵口中吟诵,带著微弱绿光的右手朝著罗盘的八卦图一转,原本紊乱的罗盘立刻停止乱转。 指针向西,两道卦象亮起了金光。 上盘:上兑下坎。 下盘:纯兑卦。 周兵的脸色瞬间煞白,恐惧使他两眼圆瞪,下意识的就想朝著隧道出口狂奔。 “师兄,什么情况?” “必死之局!怎会是必死之局?” “师兄!!!” “完了,彻底完了,上盘泽水困,意为:泽无水为困,进退皆凶,孤立无援。 下盘兑卦,指针为西,金刃临位,意为:敌从西来,亦是白虎肃杀之兆!” 三人尽皆变色,唯有张扬,出手便是一道蓝白髮丝之雷击出,將前方隧道墙壁打得劈啪作响,也照亮了四周围拢而来的扭曲鬼影。 “去尼玛的卦象,我龙虎山弟子从不学卦,我只相信,人定胜天!” 受到张扬的激励,周兵也不再惊惧,盘腿坐下,托举罗盘散发出丝丝绿色萤光,手中罗盘有序转动,离火、震雷卦象纷纷显出。 倒是骆惠君那边,刚刚从帆布包內掏出一张凶恶儺面正准备带上,却被周兵拉住了衣角。 “师兄?” 周兵没说话,指了指雷法闪烁期间,那重重鬼影之中,一道浑身被泥泞覆盖,自肩头至胸腹间隱隱显露出些许黑红色的特殊鬼影。 “別用钟馗,换开山葬。” “跑,逃出这里!” “可是你们……” “我才是队长,这是命令,给我快逃!!!” ………………………… “跑,跑起来,你给我记住,这个世界没人能帮你,也没有义务去帮你,想要活下去,就得靠自己!用你的命去搏那一线生机!” 小池村,县道旁的水库边上。 孟陵身上提著两个盛放一半水量的木桶,正在挥汗如雨的狂奔。 他的身体很虚弱,只是休息半天时间並不足以让他养精蓄锐,如今却被傅有德叫上,开始更加刻苦的训练。 寻常家孩子,十二岁的年纪根本不能做这么魔鬼的训练,会影响到正常发育。 可是如今的傅有德却是陷入了疯魔。 或许也不能说是疯魔,而是见到三个省城的所谓专家都救不了自家小子,他已经开始著急起来。 什么发育不发育的,如果挺不过这一关,无法在那些脏东西再度来袭之前,拥有一些自保之力,或者是自己克服体內所谓死气蔓延的速度,这孩子哪里还有什么发育。 汗水如豆般滴落,孟陵咬紧了牙关,满脑子都是不甘。 对生死的不甘,对伙伴不幸的不甘,最强烈的其实还是对白衣人看他如螻蚁的不甘。 什么狗屁仙人,什么玄门不玄门的。 他就是年纪太小,十二年的浅薄人生也从未接触过这些神鬼之说罢了。 如能给他五六年光景让他成人,哪怕他不是小说、电视剧里的天之骄子,他也要用自己的辛勤努力,告诉那些瞧不起他的人,莫欺少年穷。 哪怕自己的努力依然可笑,死,也要死在挥刀的那一刻,而不是再任由那白衣人,將手放在他的头顶,视他如猫狗。 “啪!”的一声。 孟陵手中水桶脱力,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一旁的傅有德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將其扶起,却在看到孩子还在倔强挣扎爬起的时候停下了动作,將头偏到一旁,强忍心中情绪。 “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 “不…爷爷……我…我还能练!” “听话,这是爷爷的命令,先回去吃饭,只有吃饱之后才有力气继续练!” 孟陵这才停止挣扎,艰难爬起。 “把水桶打满,跟我回家。” 小小的身子,趴在泥泞中颤颤巍巍的打水,老人嘴上强硬,却是腰马下沉,做好隨时救人的准备。 一老一少,就这么迎著最后一缕残留的夕照,不急不缓,一前一后的……蹣跚回家。 做母亲的张慧早早就在院门前张望等候。 本就情感脆弱的女人,只是瞧见儿子那满身疲惫的样子,就忍不住再次湿润了眼眶,却又不敢大声哭喊,怕孩子听了也会伤心內疚。 只能默默准备一道道丰盛的晚餐,又给自家孩子盛了满满一海碗的米饭,倒飭拌上剁辣椒,让他能吃个饱饭。 一桌三人都没有说话。 孟陵在胡吃海塞,各种梅菜扣肉、红烧鱼、小炒肉,他从来都是只拨三分之一,然后拿饭拌著菜里的油水下肚。 傅有德只是扒拉了几口就没再动筷,拿起烟锅沉闷的抽了起来。 张慧则是见到老人没什么胃口,捡了些许蔬菜后,將三盘硬菜全都倒进了儿子碗中。 “妈,我够吃了,你和爷爷也得有菜不是。” “你吃你的,不够我再去做几份,明天我让你爸每次多送一点。” 家里虽然是开著餐馆,但是小县城里的生意也不算多好,一想到妈妈留在农村陪自己,爷爷和爸爸每天顛完大勺还得负责买洗切杂的工作,还得一边给他买一堆的肉食滋补,他就忍不住往米饭里滴落湿咸的泪珠。 “你这孩子,別哭,有爸妈和你两个爷爷在,这个家啊,垮不了!” “有你,这个家才完完整整,以后我还得陪著你去大城市上大学呢!” 孟陵胸口有些发闷。 读书?就这情况,他以后还有机会读书吗? 他不想看著父母失望,也不想爷爷失望。 “我…我不想念书了。”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不读书,以后哪里能有出路?” “我就是不想念书了,我想跟著爷爷学练刀!” 傅有德一烟锅重重敲在桌子上:“胡闹,练刀能有什么出息?不读书?不读书你连藏气於心,借气御血是什么意思都听不懂。” “二流子文盲,一辈子做苦力的命,不念书你想去学你爸顛大勺不成?” 孟陵仿佛是发了倔病,犟著脑袋就顶:“顛大勺有什么不好?伟人都说了,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凭什么瞧不起顛大勺的人? 没我爸顛大勺,咱家能顿顿吃肉,有油水进肚吗?” “嘿,你这小子!”傅有德扬手便要打。 不过在看到孩子瘪著嘴,强忍泪花的模样,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 他也只能气势汹汹的抬手,隨后又悻悻的放下,语气中夹杂了几分落寞,也带上了些许自己都不曾知晓的迷茫说道: “梦想还是要有的,如果连想都不敢想,你和这桌上的鱼肉又有什么分別?” “孩子,做什么是你的选择,选择瀟洒一生无牵无掛是你的自由,选择上学上班,然后平凡一生,也是你的自由,二者间並没有对错之分,只要你健康、快乐的长大,一辈子不曾后悔,如何选择都无关对错。” “爷爷只是想告诉你,读书,能让你更客观的了解这个世界,能让你在未来面临困境的时候拥有更多的选择,不至於在困难之时束手无策,像个山炮一样不知所谓!” 说完,傅有德似有所感,隨便丟了一本线装版的古籍给孟陵,便称说自己有些乏累,早早去了自己房间睡觉。 孟陵眉头一挑,老爷子早睡的套路,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默默將书拿在手边,不动声色的吃完饭,也早早回了房间,称说有些疲惫,却反手拿起那捲古书看了起来。 书上有名,名曰:《山海经》。 第16章 半袭红衣 夜已深。 皎白的月光取代血红夕照,掛在天幕上,森冷的注视著世间。 自从遭遇这一切,三块皮肤变成灰白之后,孟陵的综合素质提升了不少,特別是在晚上的视力,也能在不开灯的情况下,藉助月光大致看清书上的文字,也算是不幸中的福报。 《山海经》的表述是文言文,排版也和现代文学的排版顺序不同,加上里面还有大量的生僻字,以繁体字的形式呈现,孟陵看得很是吃力。 大致看完第一卷《南山经》,他也没翻到有白衣人,或者是饕餮的表述。 “什么破书,一点故事没有,不是在写山写水,就是写多金、多玉、多石头,地理书都没这么难看懂。” “倒是那些山精怪兽之类的……,我咋感觉有点像我爷爷那本中医药补的《食补大全》?吃了能不患肿病,能耳目聪慧,或者不会胀气我都能理解,但是那些吃了可以不嫉妒別人、不用睡觉的又是什么鬼?” 孟陵是越看越觉得莫名其妙,也不知道是以前哪个神人写的,地理课上他可没听说过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倒是里面的九尾狐,让他想到了这两年正火热的电视剧《封神榜》。 “妲己姐姐好看,要是真有九尾狐,不知道会不会像妲己一样漂亮,我长大了要娶妲己姐姐当老婆!” 不知不觉中,枯燥的阅读让少年有些想入非非,白天的疲劳也袭上心头,让他昏昏欲睡。 却是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吱呀声,让他又猛然惊醒过来。 “果然,爷爷早睡必有蹊蹺,这么晚了他又要去哪儿?” 窗欞缝隙中,孟陵看著傅有德穿上了一身奇怪的衣服,中山立领,单排扣,头戴军便帽,小腿上打著绑腿,背著鬼头刀,十分郑重的走出了门。 倒是那衣服上和帽子上有一片留白,像是被抠下了什么標记。 如此正式的装扮,就像是即將奔赴前线去打一场生死大战一般庄重。 孟陵顿时睡意全无,咬著嘴唇,心底升起强烈的不甘心。 趁著傅有德走远,他立马跑去灶房拿上新柴刀,跟在老爷子身后远远的追了上去。 老爷子这次走得很快,沿著平坦的县道出村,走上去往县城的路,这一走便是好几里的路,走得孟陵是双脚发热,却又不敢落后太多。 明明都是九十多岁的年纪了,比他这个半大小子还能走路。 渐渐的,孟陵也发现了路况,这一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似乎就是从县城南道,去往西郊五个隧道的方向,隨著一次次的分路,路牌上也出现了四號隧道的標识。 看到这个路牌,孟陵就忍不住心中恐惧,灰白皮肤也开始冰冷。 从直觉到那股子奇怪的灵觉感应,都在对他疯狂示警,让他別去,別去,回头是岸! “爷爷……” 孟陵现在很后悔,早知道傅爷爷反应这么大,他晚饭时候就不该说那些话,就不该把自己的情绪表露出来。 他从小就很聪明,在外面挨了坏学生的欺负,从来都不会和家里人说,因为他知道,这样会让家里人担心,他不想让自己在乎的人,为自己而担心。 可是今天晚饭的时候,妈妈在哭,大家的情绪都很差,他也有些控制不住,难得对未来绝望了一次。 没想到就是这一次没忍住,让傅有德有了以身犯险,亲自去四號隧道斩鬼的心思。 “没事的,没事的,那三个『半吊子』不是也去了四號隧道嘛!或许……他们已经解决了问题。” 话是这么说,可灰白皮肤上冰凉的刺痛却做不得假。 他又如何能眼睁睁看著傅爷爷孤身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越是靠近四號隧道,四周的虫鸣声就越发稀少,就连风儿刮在秋叶上的沙沙声也变得越来越轻,四周的一切都在昭示著不祥。 一老一少的身影,还是那般一前一后。 前面的老人身披军装,气势藏於胸腹,像是蛰伏在黑夜中的猛虎,隨时都在准备爆发杀机。 身后的少年身著单薄练功服,稚嫩之下却也有了一股金刀出鞘的锋芒,肆意洒脱的散发著自己微弱的气血波动,杀机更甚。 等走到四號隧道入口时,傅有德深深吸了一口气,將背负的鬼头刀横於身前,没带丝毫犹豫的踏步进去。 等到孟陵正想跟进的时候,却又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嚇得他立马跑到路边草丛隱藏起来,手里握著柴刀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等到来人走出黑暗笼罩之后,他这才看清,傅爷爷肩膀上扛著一个身穿军绿制服的女人,快步走了出来。 这人孟陵还很眼熟,正是他口中的『半吊子』三人组之一,龙山骆惠君。 只是她当下的情况很不乐观,整个人昏迷了过去,身上还布满了各种爪子挠伤的痕跡,丝丝鲜血顺著这些破损的衣物处溢出,脸上的儺面也碎了一半,看上去分外悽惨。 一时间孟陵捂住了嘴,眼中儘是难以置信。 他虽是把三人称之为『半吊子』三人组,可人家毕竟是专家,照理说怎么也该比自己爷爷更精通对付鬼才是,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还有周兵和张扬呢?他俩又在哪里? 洞內一片死寂,傅有德在放下骆惠君之后,又毫不犹豫的打著手电衝了进去。 直到这时,孟陵才敢上前查看骆惠君的情况。 半张儺面下,女人面色如纸,浑身冰凉刺骨,显然是和自己一样,被鬼物身上的阴气入体,甚至比自己还严重不少。 不过好在呼吸还在,人没死,只是重伤昏迷。 孟陵挠了挠头,他也不懂如何救人,站在洞口处,手里拿著柴刀正在纠结要不要进去。 脑海中夏国新等人悽厉哀嚎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只是这一回,他没有慌张失措,也没有恐惧到整个人呆若木鸡。 他只是担心,自己衝进去会不会和救人的爷爷撞个正著,如果被爷爷撞破,自己又该怎么解释。 不过很快,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他再次退回了草丛。 这一次,傅有德抬出来的人是张扬,他的情况比骆惠君更加惨烈。 左手一片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一样,隔著老远都能闻到阵阵焦糊的肉香味,右手上衣物尽褪,上面血肉模糊,看上去更像是被什么野兽啃过一样,少了好几块血肉。 等到傅有德再次进洞,孟陵再次贴了上去,探查起张扬的身体。 “呼~~还好,没死人就好!” 他身上的伤更像是外伤和烧伤,倒是没有骆惠君那样的引气入体症状。 这次的等待有点久,很长时间不见傅有德扛著那个叫周兵的人出来。 不多时,里面更是响起了阵阵乒桌球乓的嘈杂声。 孟陵心中一紧,升起了不好的念头。 然后就在他准备进洞找爷爷的时候,骆惠君腰间帆布包里,滑落了一张凶恶如鬼的面具。 面具似乎是木头做的,落在地上的声音有些清脆,在寂静的洞口处格外明显。 孟陵看著那张面具,非专业人士还真认不出这面具雕刻的是谁,他只觉得长得好丑,一点都不像是什么良善的存在。 不过这会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將面具拿起,比划著名戴在了脸上。 毕竟等会是要和傅爷爷撞面,昏暗中万一让爷爷的手电照到了,自己好歹还能说是帮忙的路人,不让爷爷发现。 瞒不瞒得过是一回事,瞒不瞒又是另外一回事。 进入隧道后,那段断断续续的回忆也渐渐重现。 原来……他那一天晚上,真的进过隧道。 夜视让他在昏暗的环境不至於睁眼瞎,就和开了夜视仪一样,能勉强看清四周的环境。 水泥铺设的甬道內,因为年久失修,时不时会滴落水珠,每块水泥墙的缝隙间也有不少杂草青苔浮现。 隧道的另一侧是被砌了一层水泥墙封住,里面无风,闷热之余却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煤灰味儿,和血腥腐朽混杂,格外让人难受。 等他又往前小跑了数十米后,眼前终於出现了手电的光亮。 只见那唯一的一道光束,正巧放在一个盘腿而坐,脑袋低垂的人身上,光亮照射之处,能瞧见一个灰蓝色军装的老人,正手持大刀舞得虎虎生风。 刀光与手电光束交错之时,那反射的光芒四处乱射,打在四周墙壁上,能让人瞧见不少歪斜扭曲的鬼影。 与老人交手的,似乎就是那些扭曲的鬼影。 由於他的乱入,那些鬼影似乎发现了他,这个曾经从他们手中逃脱,身上还有一部分与他们同根同源气息的少年。 鬼影似是分出了一部分,开始朝著他扭曲爬行,沿著墙壁朝他缓缓靠近。 傅有德不明所以,身后的手电照射下,他看不清灯后的黑暗,还以为这些鬼东西是要去盘腿而坐的道人那边,不由得怒从心中起。 “恁娘嘞,娃娃都死了,你们还要去褻瀆人家作甚?” “死了就好好滚下去投胎,生前枉死那特么都是命,你们这些混帐,非要把气撒给那些无辜人作甚?” 老人的刀,越发犀利了起来。 他的气血並未动用,可却凭著那把有些神异的鬼头刀,竟逼得那些鬼影纷纷后退,似乎很怕那把大刀一样。 然而,就在老人且战且退,试著护佑在那盘坐之人身前时。 那一直静立不动,宛如死人的道人却是猛然抬头,露出周兵的面容。 此时的周兵,自肩膀至上腰位置开始渗出大量鲜血,將军绿色的警服染成了一片黑红。 那双手,也宛如鬼魅一般,狠狠掏向了老人的背后。 第17章 夜战八方藏刀式(求追读!) 其实孟陵一直都有一个疑惑。 四號隧道的鬼物,和他见过的谭大力似乎是两种不同的品种。 前者是一种处於虚实之间的鬼影,而谭大力的表象却更像《殭尸先生》里的殭尸,只是他不用牙吸血,双手洞穿了自己的老父亲,就能快速把一个活人直接吸成乾尸,他所吸收的也並非只有鲜血,更像是生机。 与拥有实体的谭大力比起来,四號隧道里的鬼物显得更加让人难以防备。 而且,这里的鬼影数量也极不正常,粗略看过去,至少有十几道黑影。 说时迟,那时快。 还没等孟陵仔细打量好战局,那浑身浴血的『周兵』,就已经伸手掏向了傅有德的后背。 孟陵顿时心中大急,再也顾不得暴露与否的问题,抄起柴刀,如脱兔猛虎一般直接撞了过去。 “爷爷,小心!!” 两者间的距离有点远。 “哼~” 就在孟陵眼看著来不及的时候,傅有德冷哼一声,腰马下沉,挥舞著鬼头刀便施展出了重刀最基础的动作,缠头裹脑。 说缠头裹脑似乎逼格不是很高,这条基础重刀技法有个挺霸气的別称,在武侠小说中常被命名为:夜战八方藏刀式。 宽厚的鬼头刀贴背游走,顺势靠著刀背的厚重接下了鬼爪掏心的一击。 紧接著傅有德立马借著这股背后推搡的巨力,脚踏魁星步,单脚为轴便是一个转身,借力之势与转刀惯性结合。 体態苍虬的老人立马就是一个回身、前踏步、下劈,狠狠斩向了背后偷袭的『周兵』。 高手出刀只在瞬间! 这一刀,老人浑身气血激盪,刚刚蕴养了半晌的气血尽付劈砍之中。 恍惚间,作为观眾的孟陵仿佛听见了猛虎的咆哮,瞧见那重刀刀柄处的鬼头,也亮起了猩红的眸光。 刺啦一下,势大力沉的回身一击,就將偷袭的『周兵』整个人劈飞了出去,一身宽厚的军绿制服也被刀力劈开一条豁大的缺口,整个『人』撞击在墙面上,然后缓缓滑落跌倒。 打人如掛壁,不外如是。 孟陵没见过张扬的雷法,也没见过周兵的八卦罗盘术,可他是真真切切的见到了老爷子发威的厉害。 那一刀,真的很帅! “哼~,我当年在战场上拼杀的时候,要是不知道注意身后,当年我特么不知道会给鬼子的刺刀捅出多少个窟窿,就你这样的东西,也想偷袭我?” 傅有德不屑的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周兵,桀驁之余也带上了几分可惜:“唉,就是可惜了这孩子,大好的青春就此结束。” “你这东西著实可恨,伤人性命后还要坏人遗骸,当真是让人可恨啊!” 嘴里念叨著可惜与痛恨,老爷子的目光却转到了一边带著凶鬼面具的矮小之人身上。 看见恶鬼面具,他刚想怒目圆瞪的抢攻,却在第一时间发现矮小之人身上穿著的那套老式练功服,不由得气得笑出了声。 “格老子的,你小子撅一下屁股,我都知道你是要拉还是要放!” “滚出去,这里不是一个孩子能掺和的地方!” 孟陵一怔,刚想解释自己不是孟陵,而是来帮忙的路人。 不过夜视之下,他却瞧见摔在地上的周兵,上衣原本发黑的顏色居然在渐渐褪去,很快便在身体上,浮现出了一道游离在黑暗中的凶厉鬼影。 这道鬼影上身血红,捧著的胸口位置有一道森然向外冒著黑气的伤口,看向傅有德的眼神中充满了怨毒。 刚想糊弄的孟陵,见状不敢耽搁,直接指著那道血红鬼影喊道:“爷爷,那个东西,他没死!” 傅有德也是面色一变,表情更加凝重了几分。 毕竟人老了,气血不如以前旺盛,体能也和年轻时没法比。 这才过了几招而已,他就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赶紧滚出去,滚得越远越好,不要靠近这里!” 说罢,他也顾不得孟陵,靠著脚下沉稳的步伐,与嫻熟的刀架,不停的挡、拆、格、劈,与那血红鬼影缠斗了起来。 只不过那道鬼影似乎比寻常的黑色鬼影,多了一丝智慧。 在明知道老爷子的刀不好接的情况下,根本不上前与他硬碰硬,反而狡黠的不停绕著老人,试图消耗他的体能,寻找破绽给予致命一击。 有些话孟陵会听,但是有些话,孟陵选择不听。 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与血红鬼影的战场,不是他这个初学者能涉足的地方,那样反而会打乱老人的节奏,逼得老人束手束脚。 在看到周围的普通鬼影,尝试去围攻老人的时候。 孟陵现学现卖,和刚才老爷的手法一样,缠头过脑,缠为顺时针旋转,以刀护持周身的同时游刀下劈,裹为逆时针转刀,在缠完之后快速回刀再护一次周身,再横斩退敌。 搭配魁星步的步伐,不需要多么华丽的刀术技巧,仅仅只要一劈一回,动作不停的旋转衔接,便是傅有德在战场上斩敌无数的最强刀法。 “哎哟~~~” 然而,刚接了一道鬼影的抓击,那股子巨力就將孟陵拍飞了出去,显得分外狼狈。 “哼,你以为你小子刚入门就能有我七十多年的功力?下盘不稳,腰马不实,就你这样的货色,到了战场上连小鬼子的一刺刀都接不住。” 好在孟陵的身体强度很高,小孩子磕磕碰碰不是个事,快速爬起来后又继续缠裹迎了上去。 “不要硬接,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面对力量不足的情况下,要熟用卸力的技巧。” 孟陵有些茫然,动作他是懂得一点,可是知道和做到是两码事。 卸力的技巧很吃实战经验,在对方力道刚触及自己的瞬间做出反应,然后借力打力的应对。 他只是初学者,老爷子没教,他也没怎么练。 可是脑子里却不知不觉想到了《笑太极》里,陈村种和铁无情终极对决的场景。 “四两拨千斤?” 一次次的被打得踉蹌,孟陵却很聪明,每次卸力的方式,就是朝著没有鬼影的方向驴打滚,寧可摔一个大马趴,也不能往敌人堆里扎猛子。 多来几次后,他竟然开始有些熟悉了这些鬼影的攻击方式。 在又一次爬起来缠裹之后,鬼手触及柴刀时,孟陵顺势向侧一偏,借著被拍刀的瞬间一个旋身,柴刀舞出一个大迴环,以迅猛之势向下猛然劈砍。 察觉到发力正確后,他也不曾留手,心中恶气激盪,孱弱的血气喷涌,在柴刀上裹上了一层微弱的红光。 若无红光,刀,则透体而过,除了感受到冰冰凉之外,並不能伤及这些鬼物分毫。 可若是附带上那层气血红光,哪怕只是縈绕的一丁点红光。 那刀,便如烧红的烙铁拍在了猪油上,有了刀身入体的触感,直接將面前的鬼物一刀两断。 那鬼物被斩断后,发出悽厉的嘶吼声,倒在地上接连打了几个翻滚后,顏色越来越淡,不消片刻便如烟雾一样,整个消散在黑暗之中。 孟陵看著眼前被斩的鬼影,一时间有些愣神,似是自己都不太相信。 “我……我斩鬼了?” “我……终於能靠著自己的本事,斩鬼了?” “新新!胖虎!你们看到了吗?我终於能为你们……报仇了!” 第18章 儺面·钟馗(求追读!) “扑通”一声。 刚刚还眼中含泪、一副兴奋与悲伤交杂神情的孟陵,顺势就单膝跪在了地上。 要不是他反应力也足够快,这会儿说不定就得被围上来的鬼影群,你一爪,他一挠,然后东一块,西一块了。 那一刀的风情,固然美不胜收,斩下了一只恶鬼。 可是以他如今微薄的气血来说,却是在刚开始就用出了终极大招。 白天的时候还以为对白衣人斩了一刀而虚弱萎靡,这会儿又出一刀,整个人都变得有些酸软无力,只能被一群鬼影追得哇哇大叫。 “孟陵!!!” “我没事,爷爷,我还有大招!” 情急之下,孟陵突然看到自家爷爷回身时脚下一个踉蹌,步伐出现了紊乱,顿时急得心中直冒火,下意识的就想復刻吞噬谭大力时的吞鬼神通。 他刚想动作,那边傅有德的动作更加乾脆流利。 就在血红鬼影准备再次出手之际,傅有德借著趔趄的空隙,反手一刀上撩。 虎咆声再起,挥刀间的鬼头再次亮起猩红血气,竟直直將其劈飞了出去。 原来那一个破绽,是傅有德故意露出。 战场上战友濒死的情况不计其数,真正的老兵又怎么会那么轻易被战局影响自己的动作。 只是这一刀撩完,孟陵却惊愕的发现,傅有德正痛苦的捂著胸口,持刀的手也颤抖了起来。 “爷……爷爷?” “我没事……孟陵,你快走!!” 等孟陵再看过去时,才明白刚刚的那个破绽也並非没有代价。 傅有德这是在以伤换杀,拼著自己胸口挨了一爪,换取上撩砍中的机会。 老人的灰蓝军装被破开了四道爪印,其上已经渗出了血跡,在昏暗的隧道中,看上去则是一片漆黑覆盖。 “咳咳,终究还是老了,这要换我年轻那会儿,最多三十秒,我能毫髮无伤把这脏东西拆成杂碎!” 寻常挨了半袭红衣的一击,正常人早死透了。 老爷子身上应该也是有著某种奇怪的特异之处,否则也该和周兵一样,此刻正躺在地上浑身冰凉。 然而就在傅有德挣扎起身,想要去援助自己好徒儿的时候。 那被劈飞的血红鬼影竟然没有消散,而是踉踉蹌蹌的又爬了起来。 只是在他的鬼影之上,一道下劈的刀口之上覆盖了一层更加深邃的上撩豁口,两道伤口像是个大写的字母x,正在朝外散逸著黑气,他上半身的血衣,也从上腰位置,渐渐上浮到了胸口位置,想来也是伤了不少元气。 “呸!真特么硬!”傅有德起身横刀,这次是真的动了火气,有搏命的架势。 “赶紧走,磨磨唧唧的作甚!出去后把事告诉刘长贵,让他去找有本事的人!” 孟陵根本就没听傅有德咆哮。 看著傅有德的模样,他蕴养的气血衰败,可心头上的三分恶气却是窜高了不少,整个人都散发著一股幼兽虽少,其性也顽的狠劲。 “杀我可以,不许动我爷爷。” 少年喉头髮出阵阵低咆。 周身鬼影再度袭来,可他却浑然不顾自身气血衰败,柴刀一缠,下劈斩向靠近的鬼影。 可神奇的却是,明明他的气血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再出新刀,原本白衣人留在他心头上的那股子暖流却顺势替代了气血之力,为平平无奇的柴刀裹上了一层如仙气般乳白的萤光。 若说血气斩鬼,是烙铁拍猪油,那么这暖流白光斩鬼,却像是铡刀切纸,丝滑落下,一刀两断。 一缠一裹,招式转换之间,那些普通鬼影接二连三消散,连惨叫哀嚎之声都没发出。 莫说傅有德看他像鬼,就连血红鬼影和剩下的普通鬼影,看他都如恶鬼一般,齐齐愣神不已。 那血红鬼影发出阵阵扭曲,波动之间似有破落风声嘶嘶作响。 “白……白……尊者!” “为什……我主……” 话音断断续续,这半袭红衣的厉鬼都被嚇得开始说起了话。 隨后的攻势更是迅猛了起来,拼著硬挨了傅有德好几刀,也要杀向那残害自己手下的小鬼。 接连几次近身被傅有德挡下之后,他也不再留手,凶性大发的与傅有德换伤对攻,完全就是一副不要命的打法。 人死为鬼,鬼死为何? 已经死过一次的存在,明明先前都是惜命的消磨打法,这会儿却又变成了拿命对攻。 不一会儿,傅有德身上的军装就变得有些零碎,本就苍老佝僂的身子也越发虚弱了起来。 “孟陵!!快点走!!” “杀,杀,杀光他们!!!” 殊不知傅有德越惨,孟陵就越凶。 见到自己爷爷如此惨状,他现在的愤怒几乎都快要压倒了理智,浑然不顾身体状况,朝著那血红鬼影就长大了嘴。 明明带著一张木质的凶恶儺面,可神奇的是,自孟陵张嘴施展吞鬼神通之时,这儺面竟有了奇异的景象发生。 那张儺面仿佛是受到了他神通的刺激,木质的面具上,夸张的圆瞪双目上,眼珠子居然呲溜的转动了起来,上下交错的獠牙更是像耍牙一样,阵阵蠕动后大张其口,做出吞吸的动作。 在孟陵身后,更是浮现出一个满面虬髯、样比鬼恶,一手持判官笔、一手握生死簿的虚幻身影。 那影子先是一阵茫然,似乎搞不懂自己怎么就突然会降灵於此。 等他看清楚身前与半袭红衣拼杀的老人后,迷茫之色稍稍消减,露出了诧异之色。 “血气如炉,功德傍身,好一个世之人杰。” 再看血红鬼影,虚影怒髮衝冠,根根虬髯如针,仅是一个瞪眼便让那半袭红衣惊惧莫名,后退数步狐疑的望向四周,惊疑不定。 判官虚影往下望去,才见自己的儺面正被一个半大孩子戴在脸上,那孩子还在不停做著张嘴吸气的动作。 “吞鬼之术?那怎会……” 愤怒的虚影顿时骇然,绕著孟陵漂浮了好几圈,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著,时而疑惑,时而恍然,时而又露出缅怀的神情。 “好一个凶性后生,好一个吞鬼之术,可惜啊,只知吸纳而不知运用,终究只是血脉中的本能,断了那份传承。” 说罢,他也没再多说什么,手中判官笔照著孟陵腰后两侧及左肋之下连点三次,透过白色的练功服,在他灰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三笔墨点。 墨点又在片刻间缓缓消融,渗入皮肤隱了进去。 从虚影出现开始,到落下墨点结束,傅有德和血红鬼影,包括孟陵在內,似乎都未曾发现虚影的存在。 唯有孟陵胸口处,白衣人留下的暖流,静默不动,似乎是在规避虚影的探查。 “唉,罢了,以你现在弱小之身,强收半步红衣的厉鬼,无异於饮鴆。” “看在你家先祖的份上,且帮你一次。” 吸了半天都没反应的孟陵,刚怀疑是不是面具遮挡了所以没有效果,正准备解开儺面。 那儺面上布满獠牙的大嘴猛然发力,一股漩涡般的吸力便將那血红鬼影直接吸得凌空倒飞,不停的朝著隧道深处远离,却只能眼睁睁的被那双獠牙大嘴吸纳了进去。 连血红鬼影都抗拒不了,四周的普通鬼影更是无法抵抗,齐齐被吸了进去。 这股子吸力似乎只针对於鬼物,无论是半跪的傅有德,还是如烂泥般的周兵,都不受这股吸力的影响。 傅有德知道这孩子能吞鬼,但是亲眼见到吞鬼还是第一次,不由得大为震撼。 “小陵……” 老人心中升起无力感,除却受伤乏力,其中似乎更是消散了心头那几分恶气,开始感念起自己的老去。 若是自己能力更强一些,又岂会庇护不住这乖巧的娃娃,更不会让他发动那该死的神通,吞一只如此不祥的鬼物。 “呼~~” 吞鬼结束。 孟陵却是愣在了原地,挠了挠头,扒开衣服一脸的问號。 “奇了怪了,我怎么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 明明吸了那么多鬼,他却没有被撑爆的感觉,连一丝阴气入体的不適都没有。 皮肤上除了三块灰白之外,也没瞧见继续出现灰白皮肤。 若说有哪里不对劲,好像除了心臟位置外多了一个看不太清楚的硃砂红痣,他体內因为施展破虏刀消耗一空的气血都补回了不少,甚至还略有盈余。 这可和之前的吞鬼后遗症完全不同。 “难道?是因为带著儺面吞鬼,可以剔除掉这种后遗症?” 第19章 与鬼斗,绝非儿戏 桃源县第一医院,斑驳的卫生墙上,绿色的墙裙掉落了不少漆面,绿白交错,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充斥著属於这个时代的年代感。 孟陵手里提著食盒,在爷爷孟爱华的陪同下,穿行在就诊的人潮中,走向住院部的病房。 平时在自家餐馆,总是对著儿子、儿媳吆五喝六的孟爱华,到了这种人多的地方,就忍不住表现出侷促。 一会儿拉拉自己的衣角,一会儿整理一下衣领,特別是在见到白大褂时,总会下意识的主动让路,仿佛是怕自己身上常年混跡在灶台上的油腻,会被別人嫌弃。 反观这半个多月时间,见证过生离死別,也经歷过数次生死危机的孟陵,腰背笔直的走在过道上,眉眼间不自觉散发出的那股子英气与傲气,倒是让不少小护士、小姑娘们脸红避让。 这场景看得孟爱华一愣一愣的,著实有些看不懂孙子身上的变化,也看不清他身上的那股子势。 “小陵……你確定真的没事了?” 孟陵回头微微一笑:“爷爷,放心吧,真的没有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確实要好好感谢你曾祖爷爷啊!” 昨夜廝杀到最后,四號隧道的鬼影尽数被孟陵吞入腹中,虽然不知道这一次吞鬼为何身体没有异样,不过没有异样就是最好的消息。 整个隧道內能站著的人,也只剩下他孟陵一人。 在將傅有德背出隧道之后,他更是发狂一般连跑了二三里路,才在西郊叫醒了好几户人家,借著乡亲家的牛车,连夜將傅有德,以及张扬、骆惠君送到了县城的第一医院。 入院的当晚,县里治安局就来了很多人,不仅去了一趟四號隧道,更是全权负责了张扬与骆惠君的治疗事宜。 不然光是垫付一笔医疗费,对孟陵家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根本承担不住。 如今只需要负责伤势最轻的傅有德,倒还是能负担得起的。 “302,爷爷,你在外面等我,我有两个……嗯,朋友,想要去送点东西。” “是你说的那两个专家吗?” 孟陵点了点头,取出两个泡沫食盒,走进了病房。 人才刚进门,孟陵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再望过去,只见一个身上穿著丝绸衣裳的中年人,一巴掌甩在了张扬的脸上。 张扬的情况很不乐观,一只手严重烧伤,一只手血肉模糊,都被绑成了粽子模样。 不过最令人担心的,还是他的状態,看上去心病比肉体上的伤痛更折磨。 以他外向的性子,硬生生吃了人家一个耳光,他就算没办法还手,高低也会跳脚骂上几句。 可是现在,他却是默默低著头,任凭面前的中年人连声怒骂,时不时耳光伺候,也没有丝毫抬头的意思。 那一双原本该是桀驁的双眼,剩下的只有空洞、內疚,不见半分生机。 见到有『外人』进来,另一边穿著灰扑扑中山装,大腹便便,浑身散发著一种和气的中年男人,轻轻推了推眼镜,將暴怒的老友拉到了一边。 “行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张扬又不是故意坑害队友,责任並不在他。” “哼,你没听这小子说的吗?他说惠君已经提醒过他们,隧道內有大不祥,是这混帐,仗著自己师承名门,有几分本事,將惠君给害成了那样,我恨不得吃他的肉,扒了他的皮!” “老周,你家孩子人都没了,你居然还帮著这个畜牲说话?” 被叫老周的和气胖男人摘下了被热气糊住的眼镜,他其实也很想和骆家人一样,衝著张扬大发雷霆,可他却压制住了心中的愤怒,语气平静说道: “那我能怎么办?要不是被那老爷子背了出来,这孩子也得死在里面,你要我杀了他给小兵偿命?给你女儿一个交代?那谁给他交代?” 骆家长辈没在发泄,只是眼泪依旧不自觉的往下流,他的背一下子佝僂了下来,回头走向了另一张病床,那里躺著伤势看上去並不严重的骆惠君。 可有些伤,並不在外表。 男人刚刚靠近,骆惠君就忍不住大喊大叫起来:“鬼!有鬼!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啊!” “惠君,你好好看看我,我是你爸爸,我是爸爸啊,別怕,爸爸会保护你的,不要怕!” “红衣!!红衣!!!啊~~~~” 一声悽厉的尖叫声后,骆惠君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房间里的人不少,有治安局的刘长贵,也有一些气势不凡的中年男女。 望著这一幕,眾人皆是忍不住湿润了眼角,嘆气声不绝於耳。 孟陵能瞧见,眼神空洞的张扬也在这声尖叫中起了反应。 他的精神並没有出问题,可他此时却巴不得出问题的是自己。 那个浑身桀驁,总是外向张扬的青年,此刻面容扭曲,豆大的泪珠滚落,全靠將嘴唇咬得鲜血四溢,才忍住情绪没有出声。 “唉~~” 孟陵觉得这样的场景,很不適合十二岁的他接触。 偏偏对於这样一场悲剧,他却完全能够感同身受。 如果…… 没有傅爷爷,可能此时的自己已经躺在了灵堂,自己的爸爸妈妈、爷爷,也会和他们一样,在他的遗体前悲痛得痛不欲生吧。 如果那个白衣人出现…… 他真的不敢想。 “张扬哥哥!惠君姐姐,我给你们送饭来了。” 听到稚嫩的呼唤,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腰杆挺拔的少年。 他轻轻將饭盒放到张扬的床头柜上,轻声呢喃道:“夏国新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从我在幼儿园懂事开始,他就一直和我是朋友,一起放学,一起打游戏,一起抄作业。” “所以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只是我和你不同,你在伤害自己,而我……选择伤害那些害了我朋友的东西。” 他不是一个很会安慰別人的孩子。 说完之后,他便提著剩下的食盒,在一群人诧异的目光下走到了骆惠君的床边。 对於这个姐姐,以及目前已经確认死亡的周兵,孟陵心底是藏著一份愧疚的。 如果不是自己告诉他们一些真相,说出了白衣人的秘密和“饕餮”这个名词。 或许这三人已经回了省城,根本不会淌这趟浑水,提前给自己挡了灾,也正是有了他们,才能提前消耗掉隧道內大量的鬼影,给自己和爷爷解了一场必死的困局。 孟陵轻轻握住骆惠君的手。 在他触及姐姐手掌时,他能明显感觉到女人手掌下意识的想抽回。 “姐姐,那个红色的鬼影,已经死了!” 女人没再抽回,但却还在颤抖。 周围那群『大人物』则是纷纷朝著孟陵投去了质疑的目光。 “是我爷爷杀的,是他担心你们会有危险跟了上去,也是他把你和张扬哥哥背出了隧道,將那些鬼东西全都斩杀了个乾乾净净。” 女人听不进去任何话,身体还是在抖。 犹豫了一下,孟陵从腰间挎包里取出那张奇异的儺面,放到了骆惠君的手中,这才让颤抖的女人平復了下来,沉沉睡去。 “钟馗儺面?” 原来那张儺面的形象,是叫钟馗吗? 傅爷爷说过,这似乎是一位幽冥判官,在古时候的神话里就是以吞鬼闻名,貌似……城隍庙里就有供城隍爷和判官。 等这边事情忙完,他觉得自己可能很有必要再去一趟城隍庙。 嗯,带著傅爷爷的鬼头刀一起。 孟陵回头看了一眼先前打人的丝绸中年人,乖巧的笑了笑:“姐姐的东西掉了,我帮她捡了回来。” 说完,他和刘长贵打了声招呼,便走出了病房。 等他出门,那大肚腩的眼镜男,这才开口问了起来。 “那个孩子,是谁?” 半晌未曾开口的张扬喃喃道:“他叫孟陵,孟子的孟,五陵的陵!一个……修行凡俗刀法的少年!” 走出病房的孟陵,没有和这些『大人物』攀谈的心思。 他现在满心都是自己的傅爷爷,昨夜的战斗,傅有德的伤势,看上去或许没有张、骆二人严重。 可是他们二人是年轻人,而傅有德,是一个已经90岁高龄,摔一下磕一下都要伤筋动骨的年纪。 走在医院长廊上。 张、骆二人病床內的场景,总是让他心绪难平。 终於能使出破虏刀斩鬼的兴奋,对於自己气血似乎变得更加旺盛的喜悦,也隨著三人组一死一伤一疯,而彻底消散。 斩鬼,不是一场游戏。 轻视敌人、高估自己,都会酿成悲剧。 自己十二年所见世界之美好,並非世界本就美好,而是有周兵、张扬、骆惠君这样的人,在世界的暗面负重前行。 第20章 一条不归路 傅有德的病房不算远,从302走到走廊的尽头,就是老爷子的房间。 孟陵还没推门,就听见了病房內传出老人爽朗的叫骂声。 骂声听起来洪亮,可是学习了习武运气之法后,孟陵能隱约听出来,爷爷的中气似乎略有不足。 不过对於一个和鬼物拼杀了半宿,身负重伤的九十岁老人来说,傅有德还能如此大声的骂人,当真是一件可喜的事情。 就是老爷子在骂人的时候,说出的一个名字,让孟陵有些愣神。 “覃走南,我真是曰了你八辈子祖宗,要不是你拖拖拉拉,慢慢吞吞,劳资至於一把年纪了还要玩命吗?” “老爷子说话忒难听,我又不是突然失踪,出门干活儿还有错了啊?”那人声音中平沉稳,听起来也是个身上有功夫的练家子:“日夜兼程两个月,一大早听说您住了院,我觉没睡,饭没吃,心心念念都是您老的安危,怎么一来你就连我十八辈祖宗一起骂了个遍?我招谁惹谁了?” “狗东西,你还敢顶嘴?你忘了当初你被红领巾追打的时候,是谁拿著扁担给你守那破庙了吗?是谁让队长给你上的户?是谁给你观里揽的香火?” “唉呀,这事您都拿来攈缀我八百遍了,还来?” “我不管,我那孙儿的事,你得上上心,把那劳什子白衣鬼给劳资摆平咯,不然劳资下了地府,都要在下面天天念死你!” 白衣人这个名词,就是想触犯了某种禁忌,瞬间让里面热火朝天的吵闹安静了下来。 覃走南,这是老爷子说过的那个奇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池村旁边方壶山上桃溪观的观主,说是观主,其实也就他一个人。 观里没有传统的三清神像,也不奉常规的神仙、佛祖,只有他自己用泥巴糊的阿普蚩尤和阿普军师两个丑得看不出形象的泥胎塑像。 周边村镇的人看著这两个神像,不骂这俩是毛神邪祀就不错了,哪里会有什么人上山香火祭祀。 而且…… 谁特么没事干,閒著去拜赶尸人的祖宗,哪怕蚩尤也是人文三祖之一。 孟陵心中一暖,自己的傅爷爷对自己的关怀不比身边的亲爷爷少,是真的对自己很好。 少年推门而入,乖巧懂事的甜甜唤了一声:“爷爷!” 原本还在和床边邋遢得和乞丐一样的覃走南对骂的老爷子,瞬间怒气消散,露出几分自豪的表情。 “看到没,这是我乖孙儿,和你一个辈的,算是你义弟!” 覃走南没穿所谓的道袍,浑身裹著一件沾满泥点,发灰发黄的『白』短打,头髮也乱糟糟的又油又粘,说是个叫花子都不为过。 可人家的年纪,却是和自己爷爷看上去差不多,约莫也该有个六十多岁的模样。 让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叫十二岁的娃娃弟弟,当真是让老人家极度为难。 “你教他破虏刀了?” 覃走南很快便察觉到了孟陵一身內敛入胸的气血:“两个月?这就藏气於心了?” “呵呵,你说错了!” 还不等覃走南鬆口气,老爷子得意洋洋的炫耀道:“半个月,我就教了他半个月!” “嘶~~~” 覃走南瞬间惊住,连忙走到孟陵跟前,伸出那油乎乎的脏手,给孩子摸上了脉。 孟陵也不嫌弃老人的脏,只是他身上的味儿,很奇怪。 那是一股充满腐朽的味道,一入鼻腔,就让孟陵忍不住发自內心的厌恶,发出生者对逝者的天然厌恶。 於是乎,他只能一边收不住皱眉的厌恶表情,一边又乖巧的喊人:“覃爷爷!” “呵,我这齣去送了两个月客户,身上確实有不乾净的味道,忍不住也没关係,应该的。”覃走南笑呵呵的说道:“难怪老爷子被你迷的神魂顛倒,原来你小子嘴这么甜,脸都皱成苦瓜了,还能叫的那么甜。” “……” 神特么神魂顛倒。 这老头怎么说话间总给人一种不靠谱的感觉。 “嘖~~傅老,你这便宜孙子虽然天赋了不得,可是气血才刚达烛光的程度,你確定昨晚上的廝杀,你这个气血如炉的高手都搞不定的半步厉鬼,是被这烛光境的小子给解决了?” “叫你看问题,他习武的事情,等你看完问题后再和你细说!” 覃走南摊了摊手,直接扒了孟陵的衣服,那双粗糲的手掌就像是澡堂里拿著丝瓜瓤给人搓澡的大师傅一样,上下游走,颳得他皮肤生疼。 好在他也是个挨打挨习惯的人,些许疼痛还能痛得过傅有德用刀背抽他?痛得过白衣人灌顶时冷热交替的內里反应? 那双大手在游走至腰后两侧及左肋之下时,停顿了很长时间。 等全部摸完,覃走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样子,朝著傅有德使了使眼色,又望了望病房大门。 “咳咳,爱华啊,你出去守著,我们说话期间,你別让任何人进来。” “啊?四爷,我……” “怎么?觉得给你孙子解决了那些脏东西,我这个四爷爷就没用了?说话也不听了?” 孟爱华这才委屈巴巴,对著自己亲孙子一步三回头的走到门外,当起了站岗哨兵。 他一走,覃走南才开始说话。 “傅老,还得是你慧眼如炬,这三块皮肤確实已经蜕变成了死人皮,得亏没让这小子继续吞鬼,不然……不用等死人皮长满全身,只需要长到心臟位置,他体內的气血就会人死灯灭,生机全无。” 孟陵陡然一惊,心臟位置? 那特么不就是左胸口位置吗? 吞掉谭大力后,死皮就长在了左肋下面,岂不是距离心臟位置的左肋上,就差那么几寸的距离? 爷孙俩都是惊出了一身汗,老人家更是对著刚刚还得意炫耀的好孙儿破口大骂起来:“恁你娘嘞,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不许再用,不许再用,昨晚上你耳朵是被狗吃了不成?” “你才十二岁,才特么十二岁!!” “劳资九十岁的人了,还有几个年头能活,死了也就死了,你瞎逞什么英雄?” 当时傅有德骂自己滚,孟陵敢顶嘴。 可这会儿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顶嘴,不仅要全都受著,还得上前安抚老爷子,生怕老爷子一个气不过,捂著胸口两眼一闭,给自己气死了过去。 “缓缓,別和自己置气,大不了等你伤好了,我给你弄一根带刺的藤条,你再好好抽他一顿消气。” “???”孟陵忍不住歪头看向了覃走南,这老不羞反倒是挤眉弄眼,满脸又开始没个正经起来。 “劳资好了先抽死你!” 不过隨著他的插科打諢,傅有德还真没那么生气了。 “昨晚上……唉~~,我不瞒你,这小子一口吞了那个什么半步厉鬼的脏东西,隨之一起吞下的,至少还有六七个鬼影。” “奇怪的是他身上似乎没长新的死皮,反而气血从如丝,涨到了如烛的程度,你好好瞅瞅,他身上是不是还有什么隱患。” 傅有德嘴上对著覃走南各种谩骂,可却毫不犹豫的把孟陵能吞鬼强化自身的本事,毫无保留的告诉了他,显然是觉得覃走南是个靠得住的自己人。 覃走南伸手在孟陵腰间戳了戳,戳得他痒痒肉都起了反应,这才继续解释: “隱患自然是有,不过这小子应该是有什么奇遇,有高人暗中出手,不仅没让他背负半步厉鬼的吞噬反噬,更是给他封住三处死皮的蔓延,应该是好处大於隱患。 转阴为阳,打通气血渊海,此高人不简单啊!” “高人?昨晚上就我和这混小子,没別人在啊!” 孟陵也是努力的回忆了起来,不確定的说道:“昨晚……我好像带了一张钟馗的儺面。” 覃走南眉头一挑:“钟馗儺面?龙山骆家的巫儺凶神面?” “嗯,我捡的,刚刚还了回去。” 覃走南立刻猛拍大腿,一副怒其不爭的样子。 “你……你这傻孩子,你糊涂啊!那可是龙山巫儺的凶神面,你还回去作甚?你不要给我啊,那玩意可是大宝贝!” 虽然不知道儺面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以前吞鬼后都会出现死皮蜕变,唯独昨晚他不仅能吞掉半步厉鬼,还能获得好处而不用承担鬼物引起的负面后果。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也只能是儺面起了某种未知的效果。 “覃爷爷,那是骆姐姐的东西,她不管怎么说都是为了我才……我不能拿。” 覃走南嘴里说著孩子不开窍,不识真正的克鬼宝物,可是那嘴角却是微微上扬,与傅有德对视的时候也是连连点头认可。 “算了,些许死皮罢了,对別人来说或许有些棘手,对我这种天天泡在死人堆里的冢中枯骨,倒是不难解决,后面慢慢磨吧。” “不过你刚才说……儺面还了回去?你是还给了骆家那个已经疯傻的丫头,还是……” 孟陵將张、骆二人病房里出现的几个人说了一遍。 恰好此时在门外,传来了刘长贵的声音。 “你是孟陵的爷爷吧?我记得你。” “刚好,这几位是省城过来的专家,关於小张和小骆的事,还要和傅老、小孟陵多了解一下,麻烦让个路,我带几位专家打个招呼问几句。” 覃走南顿时和听到猫叫的老鼠一样,左顾右盼打量四周之后,居然直接从三楼窗户上跳了下去,看得孟陵直愣神。 “別惊讶,这狗东西就是这样,他那一脉见不得光,看到官方的人可不就是猫见老鼠到处窜嘛。” “至於三楼,不用担心,他是睡死人堆的人,身体和你差不多,也有了些奇异的变化。” “小陵,等会儿別乱说话,记得我的提醒,无论如何,不要向任何你还没有认可的人,说出该守信的內容,你!能做到吗?” 孟陵不知道傅爷爷究竟是在害怕什么。 或许是和覃走南一样,觉得吞鬼这种特殊的能力,和他一样属於是见不得光的偏门、邪术? “记住咯,昨晚的鬼,都是我一个人杀的,你压根就没进过隧道,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咬死也不能说你亲手斩过鬼!” “你以后啊,是要读书上大学的人,等最后的隱患解决了,以后习武你只能为强身健体而学,玄门,能不碰,就千万不要有任何交集!” 孟陵乖巧的点头。 他很聪明,知道爷爷的话里是不希望他走上周兵、张扬的老路,那条路,太苦,太累,是真正行走在暗面之上,死了都没人歌功颂德的苦差事。 只是…… 默默感受著胸口心窝深处,覃走南和张扬都没有查探出来的白衣人暖流,以及那让他深深恐惧的话语。 那条路,说不走,就真的能不踏足吗? 第21章 生者;逝者 病房的门被推开时,那个富態的眼镜男已经擦了好几遍眼镜,模样似乎有些侷促。 “傅老爷子,久仰久仰,鄙人周三齐,多有叨扰,还望海涵。” 周三齐拱手的动作很標准,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床,而是特意先看了一眼床边站著的孟陵。 目色和善,却带上了一股子审视。 似乎很想知道昨晚上发生的事情,这个少年有没有参与其中。 然后他才看向傅有德。 见傅有德只是哼了一声表示答应,刘长贵赶忙打起了圆场。 “傅老,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二位是省城灵调局来的领导,外事办主任周三齐同志,外事办顾问骆天华,他们可都是……” 周三齐连忙拉住了刘长贵:“老刘,別乱说话。” “傅老您好,我是兵子的大伯,旁边这位骆先生,是惠君的爸爸,昨晚之事,我都听老刘同志说过了,昨晚的事,是三个孩子胡闹了,多亏最后由您帮忙才能……,唉,还请老爷子请受我一拜!” 傅有德这才慌张的想要起身:“誒?你们这是在做甚?別拜,拜人多晦气!孟陵,快去把伯伯们拉住!” 孟陵闻言立马上前拖住二人。 这一拖,就察觉到两个中年人的不一般。 別看周三齐胖,胳膊上硬邦邦,力度厚重绵和,骆天华瘦,可是下沉的力道却自带一股霸道干练的气势。 “呵呵,多谢小友了。” 周三齐借著反手虚托孟陵的功夫,手指搭在了孟陵的手腕上。 只是一上手,那一直保持著憨厚模样的面容,也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十二岁的年纪,气血如烛,放眼玄门也足以称得上一句良才。 他的诧异恢復得很快,依旧含笑的拍了拍孟陵的肩头:“小伙子不错,腰身沉稳背如松柏,倒是不知是师承哪位古武大师?” 若是对著傅有德一番夸耀,老爷子还不会有什么反应,人的年纪一大,恭维话不曾少听,他也不稀得那些阿諛討好。 可若是有人能夸孟陵,特別是夸他功夫架子练得好,这老头立马就能乐呵起来,颇为自得陪著自谦几句。 “什么大师不大师的,他也就瞎练,图个强身健体罢了!” “那可不是,去年省城办了个武术大赛,您是不知道啊,现在学国內武术的人都是在练套招和花架子,最终反而让几个学小本子家柔道的孩子拿了第一名。 依我看啊,去年要是有小陵参加,那什么柔道、跆拳道,通通都不是这孩子的对手。” 孟陵有些诧异的看著周三齐,又看了看一脸气愤,跟著人家话语节奏聊起了武学传承的老爷子,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这人说话……是巧合吗? 句句戳在老爷子的心巴上,好会说话啊。 破冰差不多后,周三齐面色一黯,摘下眼镜擦拭起了眼角。 “誒?周家的后生,你这是作甚?” “没什么,就是……老爷子您说句实在话,我家兵儿……,他昨晚勇否?” 傅有德面色骤然变得十分严肃,鏗鏘有力的回道:“勇不可当!” “那就好,那就好,就是可怜我那侄儿,他才二十四岁,也可怜我那三弟,家里就这么一个独苗……” 话题不知不觉引到了昨晚的事情上。 傅有德其实並没有见到三人组与那些鬼影的场景,他进去的时候,张扬和骆惠君已经昏迷,具体他俩遇到了什么,遭遇了什么,又是如何逃出生天都不得而知。 不过按照看见周兵遗体时的发现来看,大致能猜到,是那周家娃娃断后,用自己的生命护住了两个同伴最后一程。 听完傅有德说明情况,周三齐再次询问饕餮的事情。 话题有些触及到孟陵,老人瞬间脱鉤,没再跟著周三齐的聊天节奏走,而是对著孟陵说道:“小陵,客人来了就这么干坐著?你这孩子没点眼力见?” 孟陵立刻会意,乖巧的学著老人对三个大人拱了拱手,从柜子拿出三个搪瓷杯,拧著一包毛尖茶叶,就走了出去。 周三齐也是笑呵呵的对骆天华说道:“老骆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就看著人家一个娃娃忙里忙外?被开水烫到了怎么办?” 还不等孟爱华抢活儿,骆天华就拧著柜子上满满当当的热水壶,跟著孟陵走了出去。 “你们这些人不厚道啊,有啥问我这个老头子不行?干嘛非要让一个孩子,回忆那些让他不愉快的记忆?” “呵呵,普通的孩子可说不出要给朋友报仇,斩杀厉鬼的豪言壮语,而且……最初的灵异事件,如今可是只剩下了孟陵同学一个人。 咱们都是例行公务,问一问情况而已,老爷子不用担心。” 周三齐话锋一转,又开始聊起了其他东西:“老爷子,您这破虏刀,我听著很像是曾经在浙省见到的一种刀法,不知……您可听说过辛酉刀法?” “……” 医院开水房里。 孟陵拿著三个搪瓷缸,默默往里面撒上茶叶,衝倒热水。 旁边骆天华则是將满满一壶还在冒热气的热水倒掉,看得孟陵眉头直跳。 好在骆天华也没问他为什么要捨近求远,只是望著縹緲的水汽问道:“钟馗老爷的儺面好用吗?” “……”孟陵假装没听见,脑子在飞速转动。 “放心,能得到钟馗老爷的认可,你也算半个自己人,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孟陵还是没说话,他分不清这人是在诈他,还是真的在儺面上找到了用过的蛛丝马跡。 明明还回去之前,他研究了好久,也没发现哪里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那人还在自说自话:“刘长贵说了,你是先出了事,才去的傅老爷子家,满打满算才半个月吧?” “半个月时间,能从被鬼嚇到记忆自闭,成长到气血如烛,你的身上藏著什么秘密?” 与喜欢直来直往的骆天华比,孟陵觉得自己还是喜欢和周三齐那种人聊。 这话太直接了,他著实有些不好回。 就算再怎么聪慧,他实际上也才十二岁。 不过年纪小自然就有年纪小的好处。 孟陵將一个搪瓷杯递给了骆天华:“伯伯,我拿不下,你帮我拿一杯?” 骆天华默默接过,看著一脸单纯笑容的孟陵走出开水房,又默默的跟了上去。 “张扬说你体內有三块被阴气縈绕的皮肤,你不想拜託我解决吗?” “伯伯,我们到了,你帮忙开一下门吧。” 骆天华露出几分凝重,两人对视了至少有十多秒,谁也没有说话。 “你不想给你的伙伴们报仇了吗?” “伯伯,我想上学,想读书,想去考大学,您想让我和惠君姐姐一样吗?” 这次换做骆天华为之一愣,拿著搪瓷杯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看著孟陵那稚嫩中带著坚毅的面容,眼神出现阵阵恍惚。 他,不一样。 和自己女儿完全是两个性子。 自己的女儿自己知,总是要强,实际上胆子並不大,当初非要学习巫儺之术,完全就是衝著对神秘的好奇,对话本一样的人生憧憬。 实际上不论玄门还是偏门,哪里有那么好混。 他很后悔,如果上天能给他再选一次的机会,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为了家族传承,再去学什么巫儺之术。 而这个孩子却很特別,能忍住大多数少年郎的好奇心与探知欲。 也可能是他这些年对女儿保护得太好,而这个少年却是在半个月时间,经歷了数次险境,也失去了自己的髮小,这些沉重的代价,让他比自己女儿更早明白那些道理。 念及此处,骆天华目光柔和了许多。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卡纸的制式名片,塞到了孟陵的口袋里。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这个世界或许並没有你想像中的那般美好,如果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暗面的世界,其实能活得更轻鬆。” “可是,你这个娃娃也不知该说你是命好,还是歹命,总之,见到了那些东西,你这一生,或许都不会平凡,人生一世,多少人能真正做到有资格选择自己的人生?” “如果有需要,打这个电话,我会安排你入道!” 孟陵没有正面回復,甚至没露出任何如释重负的表情,依旧是听不懂,一脸懵懂乖巧的模样。 只是他的眼神,却不经意间瞟向了隔壁病房门口,那里住著的是一个前几天送进来,一直在抢救的绝症患者,似乎连二十岁都不到。 在他的视角中,能瞧见身穿病服的虚影,正茫然从病房中走出,走走停停,带著某种遗憾,朝著医院大门走去。 只是他还没走几步,身子就越发虚幻了起来。 不消片刻,刚刚出现的虚影,便彻底消散在了走廊里。 呵呵,他不是以前能见到,现在,乃至於以后,似乎都能经常见到。 可是……正如骆天华说的那样。 人生在世,確实没那么多机会让人去选择,可这並不能代表他就没有自己的想法。 大门打开,孟陵慢慢走了进去,甜甜的叫人奉茶。 骆天华则是抿了一口有些苦涩的茶水,回头望了一眼空无一物的走廊。 等他刚准备进门的时候,正好隔壁病房传来了声嘶力竭的哭声。 似乎……就在刚刚,一条与病魔抗爭的生命,燃尽了。 生者,极尽悲伤; 逝者,带走遗憾。 第22章 桃林深处有道观 方壶山下,孟家那辆掉漆严重的破五菱,在崎嶇不平的野路上好一阵晃悠,才算是抵达了入山口。 这条路平日里走的人不多,还是以前闹饥荒的时候,那些上山找吃食的人用碎石头堆砌的野路。 要不是平日里小池村的乡亲们会在秋末时进山捡柴火,好备著隆冬烤火、熏腊肉,这些石子恐怕早被杂草遮蔽了。 孟建国將孟陵放下,认真嘱咐道:“你就沿著这条路上山,我去村子里收点山货和土鸡蛋,等我忙完了,再给你和覃家老爷子带晚饭上来。” 孟陵点了点头,把缠在布袋里的鬼头刀背到背上,慢慢悠悠地朝著方壶山山腰,少人问津的桃溪观走去。 这年头的山里还没像后来那样开发,秋初时节到处是各种鸟儿的吟唱,时不时还能瞧见草头里有些动静,也不知是野兔还是山鸡。 可谓是真正的靠山吃山,满山是宝。 一直生活在城里的孟陵也不著急,一边听著鸟语虫鸣,一边嗅著草木芬芳,心情格外的閒適。 这半个多月来,他一直都处在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態。 虽然目前身体还没彻底好全,可是没了四號隧道那些鬼东西的袭扰,他也算是暂时鬆弛了下来,连带看待自然风光,都多了几分閒情雅致。 慢慢悠悠间,行至一处桃林。 这里的桃子结的个头不大,和桌球大小差不多,青皮带白毛,倒是孟陵这种城里娃不常见的野生水果。 孟陵好奇,摘下一个凑到溪涧边清洗,特意將上面的白毛都搓了个乾净。 一口下去,那又酸又涩的口感,硬到硌牙的果肉,比他第一次吃到柠檬还要夸张,直接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觉地触电颤抖。 “哈哈哈,叫你个娃娃嘴馋,山里的毛桃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滋味?” 桃林深处,上午有过一面之缘的覃走南,依旧穿著那身邋遢的道袍,手里拿著斧头,正在砍伐著一棵粗壮的毛桃树。 孟陵直翻白眼,看到了也不知会一声,难怪老爷子让自己来找覃走南的时候说,这老头活得和个老顽童一样,贼不靠谱,除了找他解决死人皮的麻烦之外,最好不要和他多聊。 “这野生的毛桃树啊才是大宝贝,桃者,五木之精也,其中品种以毛桃为最,生长缓慢却质地坚硬,可谓是玄门中人行走江湖,居家必备之克鬼至宝。” “你似乎很懂这些?” “废话,劳资是赶尸人,用的本事跟茅山符籙派本来就互通有无,关係大著呢!” “茅山?九叔的门派吗?” “九叔是谁?咱们这桃源县什么时候多了这號人物?” 孟陵抿了抿嘴,觉得自己和这种住在山里的老人,似乎有沟通代沟。 也不知道是因为天生厌恶覃走南身上的那股气息,还是他很不喜欢老人家没个正形,整天和个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一样,他对覃走南的感官就不是很好。 不过现在是他有求於人,自然也不能得罪別人。 所以……他还是甜甜的喊了一句:“覃爷爷,是傅爷爷让我来找你的。” “呵,假小子,收起你那副偽装的噁心模样,你爷爷我当年装嫩的时候,你亲爷都还没出生呢!” 覃走南似乎也早就习惯了被人天生厌恶,或者说赶尸人这一脉,天生就是行走在阴阳夹缝的暗面,和巫蛊、降头、诅咒三脉,並称江湖四大阴门,向来是人见人怕、人见人躲,天生就不討人喜。 区別在於赶尸是送尸归乡的古老行当,而后三者多与害人有关。 能將其与后三门並列四大阴术,也足见世人对其晦气的印象。 覃走南拖著一截木头,招呼了一声,就带著孟陵朝桃林深处走去。 復行数十步,桃枝稀疏后,一座屋顶瓦面都破败不堪的老道观便出现在眼前,黑不溜秋的大门上,倒是还能瞧见依稀的观名,上书“桃溪”二字。 不过很让孟陵注意的地方,就是道观外杂草鬱鬱葱葱,而在道观內,就像是被人喷过百草枯一样,莫说是杂草,连青苔都几乎是见不到,只有沉积的落叶,混著不知名的香烛味,给人一种很不好的嗅觉体验。 “庙里没啥值钱的东西,你隨意,我先去把木头送进去。” 覃走南一走,孟陵便打量起了四周。 观內的房间还是不少,主殿算是建筑破损最轻的地方,里面有一大一小两个做工非常抽象的泥胎神像,应该就是傅爷爷说过的,阿普蚩尤和阿普军师。 孟陵见著供台上有香烛,於是上前取了三根,刚准备焚香敬献,就听见覃走南戏謔的声音,从灶台柴房里传来。 “小子,是你家祖师爷和祖宗吗?你就拜?” “呃……” “覃爷爷教你第一课,以后没事少求神拜佛,山间不认识的庙不进不拜,三清佛祖什么的,上香可以,但是別隨便求任何事情!” “为什么?” 前面的孟陵懂,可是后面的又是几个意思?难不成三清老爷和佛祖菩萨还有坏心思不成?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世间缘法皆有其价,有所求就必有所应,有所应就必先给其需,这道理就和你花钱请人盖房子一样,你出得起多少钱,就盖多大的房子。 求那些高贵的神明们办事,哪怕只是一件代价极其小的事情,出场费可能都是你一生难以偿还的债,要是到时候还愿的代价不够,你可就有得受了!” 孟陵下意识的反驳:“胡说八道,慈悲为怀的佛祖、三清老爷,怎么会如你说的那般粗俗、铜臭?” 然而他脑海中却又不自觉回想起白衣人曾说过的话,但他的语气越到后面,就显得越是不那么充足。 覃走南眉头一挑,从柴房中出来,瞅著孟陵犯嘀咕:“我怎么觉得,你似乎知道些什么?” “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听谁说过关於仙神的一些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呵,你这小鬼,表面忠厚老实,实则內心鬼精鬼精的,爷爷懒得和你打哑谜,你爱说不说。” 这一打岔,孟陵也没了继续给两座神像奉香的心思。 孟陵看著覃走南一直忙著手头上的事,没来由地说起了上午周三齐和自家爷爷的对话,同时打量著覃走南的反应。 “周三齐嘛,混偏门的谁不认识他,衡山灵宝的长老之一,最擅五行术法,也是咱们湘省官方的第一打手,嗯,你可以理解为刑侦大队长,三齐三齐,既是名字也是道號,说是要齐身、齐命、齐性,算得上咱们湘省地界数一数二的玄门人物。” “只是没想到,这人不仅打架猛,这心思也和一只老狐狸一样。” 孟陵十分认同的点了点头。 能差点把自家傅爷爷给绕进去的人,说话的艺术就可见一斑。 隨即他又把和骆天华交流的事情说了一遍。 覃走南这才点了点头:“是了,骆天华能猜到的事,没理由他周三齐猜不到,他果然是在怀疑你身上出了某种问题,那狐狸怕不是在打你的主意。” “我?”孟陵反手指著自己,一脸的茫然。 “不然呢?难不成指望著徵召九十岁的老爷子进那劳什子灵调局,活了快一个世纪了,还要继续拋头颅洒热血吗?” 还別说,按照孟陵对老爷子的了解,周三齐真敢开这个口,老爷子说不定还真会去。 看看傅老爷子的血性,事儿都没搞清楚,送他到家的那一夜就直接斩了一只鬼,后来害怕周兵他们有危险,更是一路尾隨兜底,最后在隧道里要不是体力不支,血红鬼影搞不好真会被老爷子一刀斩杀。 说起这事,孟陵也是一脸的疑惑。 “斩鬼这事其实不稀奇,人吶,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恐惧作祟,但凡遇鬼后能像见到杀父仇人一样衝上去正面应对,大部分普通的鬼,其实根本害不了人。” “特別是你这种习武之人,气血之力,哦,也就是所谓的阳气更是如煌煌大日,一般的凶鬼见到你们,都要避你三分锋芒,稍微不小心被你路过的时候撞上两下,搞不好都会被阳气衝散了阴气,直接维持不住形態。” 这话倒是让孟陵想起了自己亲爷爷说的那句: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 原来不是在哄小孩,是真的有道理。 “別骄傲,这只是对凶鬼及以下的寻常鬼物,真要遇到那种彻底披上红衣的厉鬼,有足够的手段干扰现实,该跑你还是得跑!” “红衣?鬼的强弱和衣服顏色有关係吗?”孟陵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隧道里那个上半身已经穿上红衣的恶鬼,確实比一般的鬼更厉害,智慧似乎也更高。 “此红衣非彼红衣,而是煞气。” 覃走南升起了火堆,朝里面扔了七八块红薯,继续说道:“什么是煞,这种东西太过玄乎,只有等你真正踏入玄门之后才能真切感受到,你可姑且將其理解为杀人凶手身上都会多一层玄之又玄的杀性、业障!” “就比如说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斩杀的鬼子数量破百人,手里的鬼头刀听说还饮过鬼子那边一个地位很高的大军官之血,所以和你比较起来,你不过是空有一身阳气的凡人,而他,则是身上带著百人之煞的奇人,嗯,那股煞中似乎还有一些別的东西,只不过老爷子不让我研究,我也说不清。” 看著覃走南鼓捣著红薯的样子,孟陵却是沉思了起来。 煞吗? 不入玄门,空有气血也只是普通人,必须要踏足玄门去触碰所谓的修行之路,或者杀很多人给自己积累足够的煞,才能和更强的鬼物抗衡,才能获得与白衣人平等对话的力量吗? 想到这里,他看了看供台上的两尊泥胎塑像,又看了看一身邋遢,没半点高人气质的覃走南,沉声问道: “覃爷爷,我能知道,究竟什么是赶尸人吗?或者说……赶尸人,又是怎么修行的?” “赶尸人啊,其实就是……” 覃走南猛然回头,一脸怪异的看著孟陵,那模样仿佛是在看一个傻子。 “我收回先前说你聪明的话,你是真傻,治不好的那种傻!” “赶尸人这破玩意,要是能重活一生,爷爷我寧可饿死,冻死,被山里的野猪拱死,变成一条癩皮狗,绝对再也不碰这倒了八辈子血霉的晦气玩意!” “你小子倒好,放著龙虎山的天师门庭不去巴结,你居然问我什么是赶尸人?” 第23章 当年我没得选,而你不一样 夕阳黄昏时分。 今日的夕照倒是没有红得似血,透过隧道漏进去昏黄,照见隧道的青苔与藤蔓,充满了废土风的斑驳。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三个人。 只是这次来到四號隧道的,是周三齐、骆天华和刘长贵。 “刘同志,这里的事不能让外人看到,还要烦请你帮忙警戒一下四周,免得有人误闯。” 刘长贵闻言如蒙大赦,二话不说驾驶著警车就跑到后面开始拉警戒线,就是时不时会眺望隧道方向,似乎很担心这新来的专家也会遭遇不测。 “老骆,开始吧!” 骆天华从背包里取出四五张儺面,犹豫片刻后,选择了孟陵还给他的那张钟馗面戴上。 儺面刚上脸,其上固定的形象便开始活灵活现的扭动了起来。 只是这份扭动,相比较於孟陵使用的时候,多了几分公式化,少了几分栩栩如生的灵动。 伴隨儺面扭动的,还有骆天华用中古音长安官话吟诵的莫名腔调,与身姿奇特的祭拜步伐。 “终南进士,铁面神断!骆家后生天华今戴钟判儺面,恭请神恩!” 儺面的双目上灵光一闪,骆天华就和触电了一样,整个人呜呜渣渣的打起了摆子。 好一会儿后他才摘下儺面,额头冒著虚汗回道:“主任,这里只有些许残留的阴气,鬼物已经被肃清过了。” “呵呵,果然,那小子有点门道。” “的確很不一般,我曾见过川省有养剑者出手,凡俗武夫斩鬼,都会残留很浓厚的阴气,没个七八日根本无法消散,更不用说这里面还有一只存了煞的半步红衣。” 两人都不觉得九十岁的老人能斩鬼,似乎从始至终视线都在孟陵身上。 “你和他聊过,试探出什么门道了没?” 骆天华摇了摇头:“那小子比这三个孩子要强,至少更有自知之明,他不愿说,我也就没强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嘿,这可不符合你铁面儺骆天华的性格,那小子还能把你给说服了?”周三齐也讶异的看著这个相识多年的老伙计。 练偏门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异於常人的脾气或者爱好,老骆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能动手就不会和人废话,直来直往,性子孤傲,很少有人能入得了他的法眼,更不用说那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娃娃。 骆天华也没说话,眼神里多了几分落寞与沧桑。 周三齐见状,嘆了口气说道:“算了,老爷子宝贝那孩子得紧,有些话不愿意说,咱们也不能硬逼人家。” “不过我计划让张扬在桃源县建个分局,专门负责监管四號隧道里的阴煞之气消散,同时也监控后续是否真的有饕餮和那什么白衣仙人踪跡。” “有张扬看著,那孩子迟早会来我们灵调局。” 骆天华点了点头,重新拿出了一张二郎神的儺面,疑惑问道:“你为什么对那个孩子那么看重?又怎么能肯定他日后就一定会来灵调局?” “呵呵,这个世界有秘密的人多了去了,有奇遇的人也数不胜数,你们龙山巫儺里不就有很多不能被外人知晓的隱秘吗?你看我几时问过你骆家巫儺之术的核心?” 骆天华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他家说到底也只是打工而已,又不是带薪上班还得给老板捐赠家產。 不过周三齐的这种做法却让他很舒服,没有欺负人家老人小孩、平头百姓,想来以后也不会对巫儺世家不会卸磨杀驴吧? “我请一次二郎真君,看看饕餮在这里是否有现过灵身!” “那就麻烦骆兄了!” 骆天华这次没有直接戴上二郎儺面,而是手里捻出三根香,点燃后先郑重其事的拜了三拜,隨后才双手戴面,又唱又跳的进行通灵仪式。 “龙山骆氏子,天华,焚香拜请!” “二郎神,二郎爷,天生三目可通神,一眼洞真照阴阳。” “请借天眼,开!!!” 儺面上金光乍现,额头用神纹描绘的天眼顿时散发出一道强光,將整个漆黑的隧道照得明晃晃。 神光之下,隧道里除了积水、青苔、藤蔓,再无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 不过骆天华还是在一团外裹阴气內裹煞的微弱红雾中,找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凶气。 “主任,想来那就是……” 话音未落,煞气雾团里突然出现一只造型独特的兽头,张嘴便朝著骆天华发出阵阵咆哮。 “不急,你继续看,我来试试深浅。”周三齐笑呵呵的上前。 手中道诀一掐,一道流火便从他指尖窜出,裹在阴煞糰子上,让那兽头寸进不得。 “主任,是祂!” “这就是饕餮?” “我绝对不会认错,虽然只是一道灵身残留的凶性,可却和我骆家镇压的那张儺面,气息一模一样。” 看著气团上,朝著他疯狂咆哮,还时不时能感受到一股吞食天地的莫名吸力,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 “只是灵身残留的凶性都这么厉害?” “不是我危言耸听,上古凶兽的危险,远超你我的想像。” 周三齐摩挲著下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又围绕著阴煞气团看了一会儿后,那股子凶性也彻底被他的指尖火消磨殆尽,他这才收起了兴趣,让骆天华也收了神通。 “从雾气残留的痕跡来看,这里確实是经歷过一场大战,那三个孩子……唉~~” 只是这话他说不太合適,自家闺女是受了不小的刺激,至少命还在,以后说不定还有康復的一天,而周家……那可是一条人命。 “无妨,走上了这条路,就得有隨时牺牲的觉悟,小兵在出山之时,也是早就做好了牺牲的打算,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周三齐面上没有沉重悲哀,显得倒是有几分庄子的洒脱。 一想到这位主任是道门中人,修的是身、命、性三体,似乎也確实该释然许多。 “如此险地……孟陵,你越来越让我好奇了。” ………………………… “好奇?听没听过好奇会害死猫?” 阿普军师神像下,覃走南一口红薯一口烟,吃得是不亦乐乎。 刚从火堆里捞出来的红薯正是最烫的时候,他却浑然不觉,剥了皮就往嘴里塞,三下五除二就將手里头的红薯吃了个精光。 “你不吃?” “不用了,谢谢!” 覃走南也不客气,拿过放在孟陵身前的最后两块,乐滋滋的继续享用起来,看向孟陵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对城里娃娇生惯养的不屑。 “赶尸人,主要以符籙与走阴两套术法体系为主,符籙我就不多说了,你这娃子聪慧,想来龙虎山和衡山的那两个年轻人也告诉过你。” “嗯?为什么符籙不用多说?” “说了你也不明白。”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明白?” “真不重要,因为你想学会符籙,你首先得先学会怎么控灵,控灵是玄门手法,咱们捞偏门的赶尸人,控的是阴,你特酿的不学会走阴,告诉你什么是符籙也是白搭!” 孟陵心中瞭然,所以正统的玄门修的是灵,而赶尸人是在修阴? 很快他又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说正统修行,修得是那个什么灵,那阴气不就是鬼物们的本源,是死人才用的一种『能量』吗? 却见覃走南面容变得阴惻惻,浑身散发出浓烈的阴气,露出那口沾满红薯的大黄牙,声音嘶哑的说道: “你猜到了?没错,就如你想的那样,走阴,就是让活人身上沾染死人才有的晦气,这法子,损阴德,折阳寿,如果有路选,谁会放著正统玄门不修,跑来学这些邪门的玩意?” “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走阴的吗?” 孟陵的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嘿嘿嘿嘿~~”覃走南笑得有些渗人:“我啊,从出生那天就被人丟到了乱葬岗,生来就被鬼物祟了身子,是我的师父把我捡了回去,又从小在睡在死人堆里,闻著腐朽的尸臭,枕著冰冷的尸体活到十八岁,才开启走阴的。” “老爷子视你为心头肉,又怎么会愿意让你自断前程?” 感受著覃走南身上那让他天然无比厌恶的气息,孟陵终於心中瞭然,知晓了自己为何会对他有天然排斥。 別看这人还是个活人,道袍下的身躯,其实早就长满了死人皮和尸斑。 也难怪他能从三楼跳下去,动作矫健不似人,一个活死人,又何惧痛感? “原来,这就是赶尸人吗?” “怕了吧,怕了就好好回去练你的刀,你身上的死人皮,其实要不要我出手都问题不大,只要你一直坚持练下去,哪怕永远都维持在气血如烛的状態,时间也会让你旺盛的气血,將那些阴气一点点消磨殆尽。 所以,回吧,孩子,当年的我没得选,而你不一样,你可以拥有更好的未来。” 眼前不修边幅的老人,其实和傅有德一样,都是对自己很好的人,这一点孟陵从不否认。 哪怕他嘴巴刻薄了点,实际上和自己爸爸一样,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不会说爱的嘴硬之人。 只是关於修行这种事,孟陵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 他不向山行,可白衣人那座大山却一直如同梦魘一般,迟早有一天会主动向他而来。 等到下一次白衣人光临之时,自己该怎么办呢? 依旧被人摁著脑袋如螻蚁一般? 还是提前磕头求饶,祈祷这样一个省城高人都发现不了、视人命如草芥的存在,真的只是閒得慌,给自己送暖流助力修行,见到自己还不死,还能大度饶自己一命的良善之辈吗? 而且他心中著实有太多太多的不解,问了也无人知,反而会给自己徒增烦恼。 白衣人究竟是谁? 他和饕餮又是什么关係?为什么他和饕餮要到处召唤本来不该是恶鬼的鬼魂作恶? 放在以前,他不会多想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见过傅爷爷和血红鬼影搏命,也见证了三人组的团灭,与其让別人为自己赴死,为何不能自己掌握力量,就像带上儺面能吞掉红衣厉鬼一样,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 念及此处,孟陵朝著覃走南亮出了自己身上的三块死人皮,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覃爷爷,你说……我这样的人,可以不走你的路,直接控阴吗?” 覃走南望著孟陵身上三块发白髮灰的皮肤怔怔出神,似乎大脑有那么一瞬的宕机。 却听孟陵继续说道:“只是用气血消磨,固然能治癒好自己,可若是以后我又遇到了要害我的鬼呢?我將他吞下,这股残留在我身体里的阴气一直都用不完的话……,能用控阴的方法,將他们利用起来吗?” 覃走南仿佛是想到了自己幼年时期,脸上很是精彩。 想他当年陪睡了多少死人,才引导阴气入体把自己淬炼成活死人的状態,可这娃娃…… 怎么和话本里的主角一样?又能有充沛的气血,还能有死人阴气,同时……还有一个能吞鬼的奇怪神通? 老天爷是不是有些不公平? 见到覃走南一脸精彩,孟陵则继续趁热打铁:“我不想进玄门,因为总觉得进了玄门就会身不由己,我又不赶尸,又不靠这个做自己未来的营生,我只是不想被玄门禁錮住自己的自由。” “覃爷爷,学会了您的本事,我用不用是一回事,可是若等到危机时刻来临,会不会又是另外一回事。” “况且……您也不想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在您的手中就此断绝了传承吧?” 第24章 符法算计 接下来的日子,孟陵变得忙碌了许多。 平日周一到周六,他需要回归校园,继续学习文化知识,到了晚上不仅要写作业刷习题,还得抽空练刀,练习覃走南给他的赶尸一脉控阴的秘法:《起阴秘录》。 好在自己吞过鬼后不仅体能和气血增长不少,就连精力也远比一般的同龄人更加旺盛。 不然就这个练法,换做寻常孩子,怕不是都得累死在成长的路上,也算是福祸相依,有得有失吧。 每次到了周日,他都会跟著爸爸的小货车,自己去小池村找傅有德验收破虏刀的学习情况,去桃溪观给淒悽惨惨的覃走南送些柴米油盐的必需品,也是在验证自己的控阴所得。 日子忙中充实,一晃便是数月时间。 “孟陵!孟陵!你最近怎么了?是还在想夏国新他们吗?” 期末考试结束,周围的同学都穿著两三件衣服,可是孟陵却只是一件宽鬆的长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身后传来学习委员沈乐天的声音,孟陵不仅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步伐。 “孟陵!你跑什么啊?我这是在关心你,人不能沉浸在……” 一路快走,终於將身后人甩开,孟陵才算是鬆了一口气。 妈耶,天天听著妈妈嘮叨他耽误学习就很烦了,他可不想被学习委员缠上,又是一通大道理说教。 哪怕他知道人家是为了自己好,可是少年郎嘛,不喜欢被说教。 嗯,除非別人的本事比自己大,自己才听的心甘情愿。 比如说…… 现在正从他眼前路过,骑著老凤凰自行车的桃源县灵调局负责人,张扬。 “扬哥!这边,这边!!!” 张扬剎停了自行车,孟陵十分熟练的坐在了后座上,搭著顺风车朝自己的幸福小区晃悠著回去。 “扬哥,最近有什么灵……咳咳,奇怪的事件吗?” “没有。” “那……你追查的那两个东西呢?出现了没?” “没有。” “嘖,扬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怎么好不容易出院了,性子变得这么闷了?” 张扬身上再也找不见以前的张扬,曾经那个意气风发,自命不凡的男人,此时却已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板著的扑克脸上写满了故事。 对此,孟陵也爱莫能助,只能希望他能自己走出来吧。 倒是这几个月的相处,他经常会在一些葬礼灵堂碰到同样蹲守的张扬,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关係好了不少,至少能搭个便车,说些张扬很难对外人说的事情。 从一中回家,要穿行一条车水马龙的城市主干道。 就在等待红绿灯的时候,孟陵却突然跳下了车,走到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身边,调用气血之力,重重的拍了几下肩头。 “哎哟,你谁啊?干嘛打人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我以为你是我小姑妈!” 道歉之后,他又笑嘻嘻的坐回那有些咯屁股的自行车后座。 等到绿灯通行,张扬却意外的没有过马路,而是皱紧了眉头一直盯著孟陵。 “走哇,扬哥,我急著回家写作业呢!” “你能看见?” “看见什么?我只是认错了人而已。” “你能看见!” 这一次张扬换上了肯定的语气,十分篤定。 孟陵摊了摊手,从后座上下车:“你不走我走,你是不知道啊,现在学生的压力可大了,回去后我还有家庭作业,做完作业还得扎马步、练刀,明天放假,我还得去乡下找傅爷爷和覃爷爷呢。” 嘴上说著毫不相关的话,可是听到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孟陵的嘴角却是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隨即又很快压了下去。 “是什么时候开始?能看到什么程度?” 这次换成孟陵沉默了几分。 他知道张扬是什么意思,刚刚他確实看见了脏东西。 有一个身形模糊,看上去脸上掛满了怨毒的女人,双手搭在孕妇的肩膀上,就像是要掐死她一样,与她动作一致,如影隨形。 这题,覃走南给他讲解过。 每个人在死后都会变成鬼,区別是大部分的人都会在化鬼的第一时间,被黄泉路自然引导,入那幽冥地府之中。 所以这个世界上並不是鬼怪遍地走,妖魔多如狗。 大部分的鬼存留於世的时间並不会太长,心中怨念再深,也扛不住黄泉路的吸引,至多滯留到头七就得下去,短一点的就和他在医院瞧见的那个人影一样,一分钟?可能只有半分钟! 像刚刚那个鬼,应该就是怨念深重,应该是和孕妇有什么仇怨在,所以想要作恶。 其中的恩怨孟陵並不想知道,甚至他不出手,那个鬼很有可能也伤不到孕妇,毕竟她那点阴气,可能都破不开一个成年人正常的气血之阳。 可一直纠缠下去,却也能让孕妇身体虚弱,气血亏损,从而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对一个还未出生就要被恶意加害的孩子造成伤害。 所以他才上前拍打,断了那怨气『小』鬼阴气入体的自杀式袭击,没有继续害人的机会。 直到现在,他回头时,还能瞧见那个女鬼看他的怨毒眼神。 可在四目相对之后,怨毒又化作了见到天敌般的恐惧,那鬼被嚇得直接消散,不知道是所谓的魂飞魄散,还是走上了黄泉路。 “孟陵,这很重要!” 这次他没再装模作样,而是微笑的看著张扬:“扬哥,你学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一身金光咒附体,阴气还没靠近就要被你净化得乾乾净净,没有阴气入体,你如何能见到那些形体都模糊不清的初生之鬼呢?” 张扬若有所思:“覃走南教的?” “……” 大哥只是走不出那段回忆,不是真傻,这看人的眼光……真准! 赶尸人的身份还是不能乱说的,张扬和周三齐他们,只是怀疑傅爷爷身边有懂得走偏门的傢伙,可不知道覃走南是赶尸人。 虽然孟陵觉得,就算知道了也没太大关係,毕竟赶尸人之所以赶尸,除了维持生计之外,也是借著送人归乡活计,给自己积累阴德,免得哪天真下地府了,一身阴气缠身,还得往十八层地狱里滚上一遭。 可惜的是,覃走南觉得自己的晚年可能並不会好受,这年头交通越来越发达了,殯仪馆业务也越来越兴隆,他这一行,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湮灭,传承断绝。 不学赶尸法,只学控阴术。 而法之一道,他倒是遵循了覃走南的安排,想试试从张扬这里找到一条新的路子。 以气血控阴,再以阴代灵,行龙虎之法。 这就是覃走南在他的思路之上,为他规划的一条入行之路。 听起来就十分的离经叛道,可真计较起来,孟陵的吞鬼才更让人匪夷所思,无论是死人皮还是白衣人留下的暖流,都不是啥正经的好路子。 “明天下乡?我陪你去!” “咳咳~~別啊,扬哥,你要是敢去,覃爷爷恐怕见你就跑,没个十天半个月恐怕都不敢回来。” “下九流?” “反正不是害人的门路,真要狠得下心当邪修,也不至於躲在山里不出来,天天吃地瓜遭罪。” 张扬没有深究。 这年头对偏门的打压没以前那么厉害了,龙山巫儺、梅山派、苗寨的人都能加入灵调局,只要不作恶,上面也开始抽调民间力量,来处理近些年来越来越频繁的灵异事件。 只要不是降头、巫蛊、诅咒三门的人,局里都比较欢迎加入,共建美好社会。 见到张扬三句闷不出一个屁来,孟陵也是有些著急,回忆著覃走南教他的话,尝试性的问道:“扬哥,我知道你还一直忘不了,要不这样,你以后每次去蹲葬礼灵堂的时候,都把我给捎带上,毕竟只有我能看到那个白衣人,你们都看不到,万一碰到了我能给你指人。” “当然,我毕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柔柔弱弱的普通初中生嘛,遭遇危险我也怕拖你的后腿。” “不如这样,我听说龙虎山有一门绝学,其中记载了不少刻篆符咒的法门,你教我几个不是很重要的,比如说什么开阴阳眼啊之类的术法,我帮你……” 滔滔不绝中,张扬一脸怪异的看著孟陵,终於忍不住问道:“你说,我们都看不见白衣人,只有你能看见?为什么你能如此篤定?” “……” 坏了,说太快,忘了张扬蹲守白衣人那晚,其实是不知道白衣人已经来过,还给自己心窝窝里种了一道暖流。 “天眼符的製作方法不止龙虎山有,属於道门通用法门,我可以给你。” 张扬眼中闪过浓烈的恨意,显然是对饕餮,乃至於行事与饕餮类似的白衣人,都是恨之入骨。 他强忍著心中滔天恨意说道:“我给你方法,你给我符。” “不管你和那偏门之人用什么方法,让我能看见他们,我要亲手剥下饕餮的皮,杀光这世上所有的厉鬼!” 这份恨意所化作的心头恶气,竟让孟陵觉得比他当初还要强上数倍,也不知对张扬而言,仇恨过重,恶气太浓,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25章 矛盾的示警 “孟陵~~孟陵~~~” 孟陵意识昏沉,迷迷糊糊间只感受到似乎有谁正在呼唤著自己的名字。 等他睁开双眼之时,却猛然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一处只有深邃黑暗的奇怪地方。 四周无光,天空也是死寂一般的黑暗,瞧不见漫天的星辰,也瞧不见那颗代表唯一光明的月亮。 可偏偏就在孟陵视野的正前方,一道光束不知道从哪里发出,就这么明晃晃的打在老槐树上。 那棵老槐树让他分外眼熟。 腐朽枯木一般的枝干,仿佛只要有人稍微用点力,就能將它撞碎一地。 没有叶子的枝干上掛满了红色的绸缎、木牌,树前还有一个方鼎大小的器皿当做香炉,上面插著已经燃尽的香烛残枝。 不是城隍庙的那棵死槐树,又是哪棵? “我去,我为什么会突然来城隍庙?” 孟陵下意识的惊呼出声,然而他的嘴明明在动,耳朵却听不见丝毫自己的声音。 怪异离奇的一幕瞬间让他汗毛直竖,下意识的想运转气血之力,让身体发热来驱散恐惧。 更加让他惊恐的是,任他百般调用,自己体內的气血之力仿佛不存在一样,他运转赶尸人《起阴秘录》,也感受不到身体里的那股阴气。 嗯,就连暖流也察觉不到。 这种脆弱无力的感觉,瞬间让孟陵找回了久违的恐惧,没去过傅有德家之前,面对灵异事件时毫无办法,无力反抗的那种恐惧。 就在他焦急万分的时候…… 突然!! 一双有力的大手从身后抓住了他的胳膊。 等他回头之时才发现抓住他的人,正是自己逃离四號隧道来到城隍庙,那匆匆一瞥瞧见的白髮老者。 依旧是那张脸,一直在笑,似木偶,似傀儡一样,始终保持著和善的微笑。 这张脸孟陵记得很清楚,连老人脸上肉痣的位置,他都一直牢牢的记得。 “你是……” 孟陵突然想起爷爷告诉过他,这张脸应当是他的曾祖爷爷,曾经在战爭年代保卫过县城,死后名字还被刻在城隍庙,以纪念英雄之灵、受百姓香火供奉。 所以在一开始看到的时候还是多少会被嚇到的,紧接著意识到这是自家长辈,爷爷的爷爷后,他又有些放鬆了下来。 自己好歹是三代单传的后人,祖宗不保佑自己,难不成还能害自己? 他乖巧的回归年龄,甜甜叫了一声:“曾祖爷爷~~” 那老人的面色依旧如木偶,不见丝毫变化,叫人怪瘮得慌。 可那双浑浊的双目却灵动了起来,从笔直的呆视前方,转移到了孟陵身上。 『坏了,怎么一叫身份,曾祖爷爷还变得更瘮人了?』 突然,寂静的空间內,老人的声音打断了孟陵的思绪。 那声音充满了縹緲之意:“孟陵~~孟陵~~~” “……”孟陵哆哆嗦嗦的回了一句:“誒~~” “跑!快跑!不要停留,越远越好!” “???” 什么玩意就让人跑? 或许是见到孟陵无动於衷,老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收缩,变成和傅爷爷一样不怒自威的严肃模样。 “跑!离开这座城市,快点,跑!!!” 最后一个跑字,声音如同女妖的哀嚎,尖锐到让人耳膜生疼,老人和蔼的面容也瞬间化作了一副七窍流血的恐怖模样。 黑暗中被唯一光亮照射的老槐树,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枯木枝椏不同的扭曲,无风招展。 皱皱巴巴的主干树皮上,更是长出一张张人脸。 人脸们长大了嘴,发出声声悽厉的哀嚎,开始同时吟诵起他的名字。 “孟陵~~孟陵~~~” “救我!救我!” “快跑!快跑!” 诡异的场景让孟陵瞬间呼吸急促,身后曾祖爷爷的模样也越加愤怒狰狞,仿佛是在怒其不爭,问他为何还无动於衷。 “呼~呼~~” 陡然间惊醒。 孟陵才发现自己哪儿也没去,浑身被汗水浸透,躺在自己的房间內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 窗外昏黄的路灯依旧,月光柔和,播撒在隔壁单元楼上,让那些熄了灯的居民外窗,仿佛是张开的深渊巨口,静静等待误入者择人而噬。 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意识到。 原来刚刚是在做噩梦。 终究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哪怕拥有了不同於普通人的力量,可心智也依旧还是个孩子。 孩子惊魂未定后,伸手抓向床头柜上水杯的手,都还在不停的颤抖。 在感受到体內气血之力依旧存在,起阴的术法也能感受到身上阴气瀰漫后,他这才稍微稳住了心神,兀自嘴硬的喃喃自语道。 “尼玛!!嚇死我了!” “跑梦里嚇唬人算什么本事,有种出来单挑啊!” 话说的硬气,身体的颤抖却格外诚实。 等冷静下来之后,他再去回忆梦里的细节时,才渐渐发掘出梦境里不寻常的地方。 以往做梦,他哪怕惊醒后会记忆得非常清晰,可总会在某个思绪飘飞的瞬间,立刻忘记梦中所有的回忆。 可是这一回不一样,记忆,实在是太过清晰了。 清晰到老槐树的每一根枝椏走向,脑海中都是清晰可见,那个被爷爷说成是曾祖爷爷的老人,表情之间变化,所说的每一个字,他也依旧清晰记得。 “跑?还要让我离开这座城市?为什么?” “难道桃源县要发生些什么,曾祖爷爷是在对我託梦吗?” 孟陵百思不得其解,至於这老人究竟是不是他的曾祖爷爷,是在骗他,还是真的託梦预警什么,他內心並没有怀疑老人会害他。 那天晚上,但凡是老人拖住自己一会儿,说不定根本等不到回家,爸妈也来不及把自己送到傅爷爷家,自己恐怕就得死在四號隧道追出来的那些鬼影手上。 最最重要的是…… 孟陵看著手掌处,那里有一道早就恢復的细小疤痕,回忆也隨著疤痕飘飞到了惊魂夜的那一晚。 他一直都没搞明白自己吞鬼的本事是从哪儿来的。 直觉告诉他,城隍庙里或许能给他答案。 “如果你真的是我曾祖爷爷……” “你想让我逃,可是我能逃到什么地方去?我爷爷和爸妈又怎么办?” 现在社会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告诉父母自己做了个噩梦,然后就要父母换一个城市生活,这个概率可能吗? 真要是自己一个人跑了,自己的人生都会变成完全不可预测的未来。 心思百转之下,他缓缓从床上起身,穿上一件薄外套,坐在书桌前犹豫了很久。 强烈的好奇心,以及对自己身体隱秘探知的欲望,让他从枕头下取出了傅有德借他傍身的鬼头刀,默默的背在身后,打开了房门,悄悄溜了出去。 “不管怎样,我都得去看一看,万一有什么发现呢?” 明天一大早就得起床,坐爸爸的车去乡下傅爷爷家,还得去找覃走南。 未来至少有一两个月不会回城里,如果不去看看的话,或许自己真的会错过很重要的事情。 覃走南人是混不吝了点,可一身走南闯北的见识还是在的。 想清楚后,孟陵顶著冬日乾冷的寒风,背著鬼头刀,走在晦暗的路灯下,一步一步,重返城隍庙。 第26章 破庙、孤树 夜黑黑,心慌慌。 其实城隍庙早就该来看看,只是当初那事整的,足足旷了一个月课,每天学习加沉浸式练刀,练赶尸人的起阴术,让他一直没能记起这件事。 要不是今天突然做了个噩梦,这一次去了乡下,恐怕又得耽误一两个月的时间。 所以今晚的夜行城隍庙,也算是故地重游了一次。 依旧的凌晨转钟之后,依旧的街道內空无一人,就连几个月前就坏掉的路灯,也还是瞎的,只能藉助月光,和街道两端有些老化的微弱路灯,以及他自带的夜视能力,才能微弱的瞧见里面的动向。 “以前怎么觉得,这条街巷……怎么一进来就让人阴冷得慌?” 这一片老城区平日里人流量並不大,所以两侧也基本没什么临街店铺,全是居民住宅。 只有三个掛著招牌的门面,此时也已经关门歇业。 走到距离城隍庙还有二十三米处,孟陵这次虽然心里依旧有些打鼓,可还是壮起胆子,仔细打量起旁边的香烛寿材铺。 当时的自己害怕极了,依稀记得就是在这里,看见『曾祖爷爷』坐在凳子上,嚇得自己差点魂都要飞了。 此时再到故地,『曾祖爷爷』倒是没再出现,只有香烛10元三根,纸钱5块一沓的立牌,在寒风中立著。 “这个寿材铺子,我记得爷爷说过,好像就是庙祝开的吧?” 说是庙祝,其实就是久住在这里的居民,因为靠的近,卖香烛补贴家用的同时,也还接一些寿衣、花圈、纸笔、纸扎人的订单。 真要是上心打理城隍庙,也不会好好的庙宇变成了露天的地方,老槐树枯死成那样。 很快他便收回了目光,望著那连门都没有,连神像都没有的『废墟』缓缓走去。 只是第一眼看到老槐树的景象,就叫孟陵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那树的姿势,那些枝椏的走向,甚至是那些红绸带与祈福吊牌掛的地方,都与梦里的老槐树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要知道做噩梦之前,他可是从来都不记得老槐树究竟是什么形状,更不会有这么深刻的印象。 “咳咳~~” 孟陵重重的咳嗽一声,像是在通知著谁一样,迈步走进了这间和学校教室差不多大的地方。 一步踏实,他就感觉脑子出现了片刻的恍惚,那种感觉就和突然失重差不多。 第二步踏实,整个身子进入庙中范围之后,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股寒风。 冷倒不觉得有多冷,反而是那些从未被人清扫过的香灰扑面而来,惹得他忍不住抬起胳膊遮在眼前,防止被香灰迷了眼。 刚抬起胳膊,孟陵立刻想到了覃走南和他讲解过,古时候《聊斋志异》里那些色心大的书生,总是容易出事。 “玄门百无禁忌,但是我们这些捞偏门的不同,有很多忌讳你得知晓。” “天黑莫走夜路,荒庙不可擅闯。孤树不可靠,古井不可看;红绳不可踩,纸钱不能捡;夜里有人喊,千万別回头。寧宿乱葬岗,莫睡破落庙!” 其中缘由他也问过覃走南。 覃走南的解释也很简单,因为……这里面大部分的事情都是赶尸人可以干的事情,而赶尸人一般都是从小和尸体为伴,故意让自己染上阴气,以达到活死人的状態。 他们可以做的事情,对普通人来说可不就是禁忌嘛。 真要用『科学』的逻辑去解释,那就是人有三把火,低头回头、抬臂拍肩、下蹲起立,都会让自己的三把火黯淡无光,失了阳气护体,又恰好黑夜是那些邪祟鬼物最喜欢的主场,自然就会遇到比平时更多的危险。 而破庙、孤树、古井之类的,其实就和类似於聚阴聚煞的说法有关。 事出反常必有妖,山中破庙,周围平坦却有孤树屹立,以及古井藏凶,就是最容易形成聚阴聚煞阵势的地方,也是邪祟鬼物最喜欢扎堆的地方。 如此想来…… 孟陵再看城隍庙的格局,便是瞬间明白了许多问题。 破庙?也没说一定得是和尚的寺庙,城隍庙不也是庙?看看这家徒四壁……不,应该是连壁都开始自然脱落的架势,不正好应了破庙之说? 孤树也能对应,老城区可没有什么绿化种植的概念,方圆至少千米范围之內,这棵老槐树都能算得是孤树。 纵使是身处老城区,四周都有居民,却也依然符合覃走南说的聚阴聚煞之地的格局。 稍稍安慰一些的,便是庙里无井,没把三大凶地全都给聚在一块儿。 不过饶是如此,孟陵也是有些犯嘀咕。 有本事归有本事,但是吧,中式恐怖可不是血浆横飞的西式恐怖,有时候光是靠氛围,靠环境,什么都没看到就能把人嚇个半死。 “咔噠~~”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晚上格外清晰。 那是一张祈福用的木牌,似乎是被那股怪风颳落,跌在地上发出声响。 孟陵下意识的就想弯腰去捡,可是腰才刚刚弯下来,他整个人就陡然顿住,覃走南的那些话自然浮现在脑海中。 “咕咚~~” 自己捡的不是纸钱,只是一块木牌,应该问题不大吧? 等他直立起身的时候,额头却被干硬的树枝贴著头皮刺啦了一下,顿时疼得他抱头缩在了墙角,心臟狂跳。 四周还是那般寂静无声。 “还好,还……好你马个屁啊!” 那特么的大槐树居然动了!!! 他可是记得的,走进来之前也將大槐树的形状和噩梦中记忆里的形状对比过,明明刚刚他低头的时候,那里可是没有树枝的,怎么一弯腰一低头的功夫,这槐树的枝椏就伸过来了。 隨著他的动作,槐树上的祈福木牌就像是受到了某种指令一样,扑簌簌的全都掉了下来,发出一种像是有人穿著木屐踏在地上的声音。 “臥槽!!!” 孟陵再也受不了了,直接抽出背后布袋里的鬼头刀,用控阴术压制住体內的阴气,调用气血之力摆出攻防一体的刀架势。 “何方妖孽在此装神弄鬼?给小爷我出来!!”孟陵学著电视里大侠的派头,眼睛死死的盯著老槐树:“藏头露尾之辈,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可就不客气了!” 四周还是寂静无声。 孟陵突然露出惊喜的神情,朝著破损墙壁的后面喊道:“张扬哥哥,这边,这里有古怪!” 话音一落,他便动如脱兔朝著庙门狂奔。 却道是人小鬼精,说出去的话连鬼都骗,真不愧周三齐曾经对他的评价,是个比周兵他们更有自知之明的孩子。 可惜的是,入了破庙,见了孤树,再想出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也或许是被孟陵摆了一道,藏在暗处的存在有些气恼。 城隍庙里颳起了阵阵邪风,將满地的香灰吹得到处都是,看上去就和龙捲一样,就只在破庙之中,不曾外溢分毫。 那些被绑在老槐树上的红绸带,也仿佛有了灵性一样,互相纠缠在一起,朝著孟陵身上便裹了上去。 “呔!!” 一声爆喝壮胆气,手中再扬鬼头刀。 气血之力注入以后,那鬼头刀的刀柄之处,猩红鬼眸亮起,血一般殷红的微弱红光流转至鬼头刀的刃间。 只是甫一接触,未曾打磨锋刃的重刀便和吹毛断髮的神兵一样,將那些红绸带纷纷砍成了碎块。 孟陵惊喜之余,也是暗自纳闷。 百人之煞就这么厉害?还是说当年的傅爷爷,拿著这把鬼头刀真的砍过某个特別厉害的鬼子? 如今不是他浮想联翩的时候。 红绸带破碎飘零之后,紧接著,便是老槐树的本体,浮现出了与他噩梦中一模一样的场景。 只是相比於短暂的噩梦,如今亲眼见到的情况会更加真实,更加清晰。 那一张张人脸,就像是被禁錮在树中,每一个散发出来的气势,都不弱於四號隧道里的鬼影。 其中在离著树根最近的那几张,气势竟然都不比血红鬼影差上多少。 更让孟陵心情沉重的,是树根之下……传来的阵阵让他心悸的阴煞波动。 下面,还有大傢伙! 要吞吗? 树里的鬼似乎不在少数,一旦吞下,他很確定自己半吊子的控阴术,很可能压制不住。 更不用说,下面还有更恐怖的存在没有出现。 可是不吞…… 光凭手中鬼头刀,今天真的能走出这一间孤树破庙吗? 大脑飞速思考的状態下,孟陵却是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地方。 自己这边动静这么大,还曾大声呼喊过。 为什么? 四周和城隍庙贴得很近的居民住宅,没有动静?甚至连一户开灯的人家,一户谩骂声都没有? 难不成是城隍庙附近的居民见怪不怪?还是一个个素质高到被人扰了清梦也没有反应的程度? 要知道自己惊魂夜刚回家的时候,一个哭声可是差点让小区好几个单元全都开灯了啊。 发现不对劲的孟陵忍不住再次大声喊叫起来。 “曾祖爷爷,我是孟陵啊,咱们老孟家三代单传,不能断了香火啊!!!” “爷爷誒,我的好曾祖爷爷,您要是再不出来,您最后一代的唯一后人,真的要嗝儿屁了!” 第27章 英灵墙,虎賁忠魂 “唉~~” 恍惚间,孟陵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一声嘆息。 可四周除了正在『辣舞』的老槐树,使劲用枯枝败叶对著他围追堵截以外,並没有『曾祖爷爷』的出现。 不过在城隍庙仅存完好的那面墙上,却有许多刻画在上面的文字正在绽放金灿灿的光芒。 孟陵下意识的反应是,这就像张无忌遇到的电视剧情,大难不死必得神功秘籍? 墙面上的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至少有数百个之多。 而那些文字开始发光之后,原本还气势汹汹的鬼脸,便像是被安抚过一样,开始安静了下来。 孟陵不明所以,不过他也知道,如果不想和这些鬼东西正面硬碰硬,那面发著金光文字的墙壁,或许就是一条生路。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耽搁,手中鬼头刀上下翻飞,那些肆意生长的树枝也是被根根斩断。 等他走到墙壁面前时,体內的蕴养数月的气血,也恰好全部消耗一空。 孟陵摩挲著手里有些包浆的鬼头刀,不停的发出感慨:“老伙计啊,老伙计,难怪爷爷把你当宝贝,原来你这么强啊!” 如果换成柴刀,他体內的气血之力根本撑不了这么久,或许最多三刀就得力竭倒地躺板板。 可是这把鬼头刀是当真神异,堪比强效聚能环,一刀更比一刀强。 墙壁上的字跡稍微有些难认,属於以前立碑使用的繁体字。 好在没有饕餮这样的生僻字,他也还能连猜带认地將文字认出来。 “这……这居然是……” “英雄的名单?” 他以前路过城隍庙的次数不少,只是每次都没有跑进去看过,爷爷说庙里有自己曾祖爷爷的名字,可却没想过刻名的不是碑,而是全部写在墙壁上。 好像湘省很多城市都喜欢以墙记事,不少地方甚至还有连绵十数里的诗墙。 只是对比市里和省城,县城城隍庙里的墙壁不是漏风就是破损,旁边还缺了两块墙面。 这一损,就不知道是多少曾经的人就此失去了记录。 感慨后孟陵的目光望向了首位。 【旧日三十三年春?虎賁名录。】 首列第四位,便是他曾祖爷爷——孟承威。 隨后密密麻麻全是字,还有不少人以諢名为名,连正儿八经的名字都没有。 可是孟陵却突然感受到一股正气涌入胸膛,刚刚的战慄、害怕都仿佛烟消云散了一般。 曾经的故事,他不止一次听傅老爷子讲述过,如今亲眼看到自己曾祖爷爷的名字篆刻其上,胸腹中顿时豪气丛生。 “曾祖爷爷如此英雄,我作为后人又岂能畏手畏脚!” 他转身持刀,战意高涨:“来,滚出来,面对我!!!” 一时间他只感觉自己手中刀,能把老槐树劈成柴火,里面別说是有鬼了,就算是睡著饕餮,他也敢问一遍:“尔可识得我手中宝刀锋利否?” 然而就在小子迈步前冲之时。 身边又是一道嘆息声响起。 一双粗糲的大手死死揽在了他肩膀上,拉著他不要去螳臂当车。 等孟陵回头一看,不是自己曾祖爷爷,又能是谁? 少年郎登时就心花怒放了起来,真心实意的甜甜叫道:“曾祖爷爷,你终於出来了。” “我要是不出来,你得把这棵树给劈咯!” “那不是正好,这样一棵聚阴聚煞的孤树,不劈了,还留著它害人不成?” 孟家曾祖也是一时头疼不已,不过看著后人年纪虽小,正义感却爆棚的模样,却是在头疼之余又显得十分得意,对著身后的墙壁问道:“我这后人可还行?” 墙面再次绽放出微弱的金光,像是在回应著他的得意。 “你们懂个屁,这小子,当真是命里犯煞,那天如果不是你们帮我脱离出去救人,我孟承威这一脉啊,可是真的得绝后。” “小子,你知不知道,就三个月前,短短十五日的时间,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在生死簿上亮了多少次?你能不能长点心?別老是让自己深陷绝境?” “读书识字,然后隨便找个安定的生活生儿育女,开枝散叶不好吗?” 孟陵挠了挠头,显得有些羞赧。 “唉,算了,这事也不能怪你,只能怪老祖宗缺心眼,这都是咱们老孟家的命啊!” “曾祖爷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浑身白得有些虚无縹緲的老人没搭理他这话,而是苦口婆心的再次劝道: “听好了,我时间有限,能告诉你的事情並不多,你要牢牢记住我的交代。” 孟陵立刻点头。 “第一,不要伤害那棵老槐树,以后都別来城隍庙,听曾祖爷爷一句劝,这里的水很深,你还小,把握不住,能有多远滚多远。” “第二,回去就劝你父母,还有爱华那个倒霉孩子,赶紧搬家离开桃源,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別回来了。” “啊?为……” “你別说话,听我先说完,第三,你以后不要修行任何玄门、偏门的控灵、控阴法门,也不要再掺和与邪祟鬼物有关的所有事情。至於刀……” 孟承威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老傅的刀,你可以继续练,但是要以强身健体为主,不要再去琢磨杀人技。” “从今以后做个普通人,不要再给自己沾染是非。” 孟陵眼中的崇拜消散,眼神中满是不解,也满是不服。 “你是不知道你招惹的都是些什么存在,就拿四號隧道的那个玩意来说,一旦让他继续积蓄阴煞之气,整个桃源城都要遭殃。” 见著自家曾祖爷爷煞有其事的说著四號隧道的危机,孟陵终於忍不住嘴角翘了起来,反向露出几分自得。 “別说了,曾祖爷爷,以后没有四號隧道了,那里面的鬼,全都被消灭了。” 老爷子先是一愣,隨后露出了诧异的神情:“家里的连绵气运早给我挥霍完了,你还能借运找到玄门之人救你的命?” 隨后他又恍然大悟起来:“是了,你学了老傅的刀,肯定是沾了他的运,这就不奇怪了。” 什么玩意?家里的气运被你霍霍完了? 孟陵还没在覃走南那儿学习到气运之说的篇章,不是很能理解气运是个什么意思,不过听曾祖爷爷的说法…… 似乎自己这个英雄祖宗,以前还做过某些败家的事儿。 “这不重要,听著,四號隧道只是桃源城最近几年才被那些存在刻意製造的普通『炸弹』,实际上桃源城很危险,比你想像中的要可怕的多。” “赶紧跑,最好一路向北,去首都也好,还是去找有道门福地庇佑的深山隱居也好,总之,不要再待在桃源城了。” 说实话,孟陵是真不知道曾祖爷爷究竟在害怕什么。 看来先前的託梦,应该也是这位老人察觉到了一些变故,想要保存家族的血脉吧。 可是孟陵却看向了那刻满名字的墙壁,很是认真的问道:“曾祖爷爷,当初你们为什么不撤走呢?” “我们……”孟承威一时语塞:“这不一样,你还是个孩子。” “有什么不一样?你们那代人,不也有很多还是娃娃就提起长枪保家卫国的吗?我比他们高贵还是怎地?” “你……” “曾祖爷爷,时代已经变了,省城那边有专家专门应对这种事情,有些事不需要我们出手,也能搞定。” 孟陵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展示给曾祖爷爷。 简体与繁体略有差异,却不耽误老爷子看懂上面的文字。 【灵调局,外事办三处,骆天华。】 “曾祖爷爷可曾听闻过龙山巫儺,骆家?” “县城里也有一位主事之人,名叫张扬,您又可曾听闻龙虎山,天师府的名讳?” “再说了,真要是搞不定,让他们给城里人做一次撤离,直接飞弹洗地,炮火轰炸,什么鬼还能经得住咱们背后祖国的火力覆盖不成?” 孟承威被自家后人说得是一愣一愣的。 他身后的墙壁也是连连闪光,似乎对他的建议很是推崇。 嗯,就连老槐树上的那些鬼脸,似乎都被这鏗鏘有力的话语嚇得瑟瑟发抖,没了先前鬼哭狼嚎的叫囂。 憋了好半晌,孟承威才一脸难受的吐了一句话:“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手法都这么粗暴的吗?”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想到骆家的威名,又想到老表家龙虎山的名声,孟承威將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和你说有什么用,你有本事把人叫过来吗?” 孟陵耸了耸肩:“当然,明天早上,龙虎山当代最杰出弟子,我大哥张扬,就能过来见你。” 老爷子看著孟陵的自信模样,还真不像是在说胡话,可他也是疑惑不已。 自家事自家知,这孩子自己也算是看著长大,哪怕是隱在暗处稍稍照拂,怎么突然就变得说话这么有底气了呢? 孟承威的灵体开始变得有些虚幻,似乎停留时间即將结束。 他赶忙对著自家后人说道:“等会儿我们会压制住老槐树里封镇的鬼物,你赶紧出去,没有我的託梦,以后都不要再来这里。” “不是,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您呢,曾祖爷爷,您知道吞……” 孟承威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禁忌词汇一样,赶忙捂住了他的嘴。 他本来就不是活人,虚幻的灵体与孟陵身上的气血一衝,让他本就縹緲的身躯也越发虚幻了起来。 “这话永远不要对任何人说,记住了,哪怕是你父母,哪怕是爱华那个臭小子也永远不要提起,如果你不想死,不想成为被人利用的工具,不想成为像我一样的悲剧,就给我永远记死了。” “现在,立刻,马上,给劳资滚!” “出去!!!” 老爷子一声暴喝。 一股莫大的推力从墙面上发出,就像是同性磁铁相斥一样,重重的將他给甩了出去,屁股落地,疼得他好半晌都起不来身。 “嘶~~” “这要是正面著地,我告诉你,孟承威,咱孟家可就真的要绝后了。” “滚!!” 亏得自己那么崇拜曾祖爷爷,他居然这般粗暴,甚至连话都不让问。 孟陵狠狠瞥向那棵老槐树,揉著屁股,有些想试试自己一刀能不能劈了它,好叫曾祖爷爷见识见识,什么叫士別三月,当刮目相看,自己已经不是那个被鬼追的只会哇哇叫的小孩子了。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墙面金光退散之时,又蹦出了一句怒斥: “敢动老槐树,你就是害死全城百姓的罪魁祸首。” “滚,让专业的人,来做专业的事!!” 第28章 两条路,两种选择 第二天清晨,天才蒙蒙亮。 那个专业的人就骑著一辆不知道被转手了多少回的凤凰自行车,晃晃悠悠的停在了【梦想餐馆】门口。 曾经桀驁不驯的道人,满脸鬍渣,忧鬱的眼神中藏著一丝茫然,手里捏著菸嘴,不停吞吐著烟圈,透著一股子颓废。 直到孟陵打著哈欠,顶著睡眼惺忪的模样,和孟建国走过来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手里拿著一页记事本的草稿纸,递了过来。 孟建国认出了这个经常送自己儿子回家的年轻人,只当他是小池村里傅老爷子的晚辈,虽然疑惑他怎么会和自己儿子关係这么好,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沉闷的问道: “吃了吗?” “没。” “我下碗面,一起垫垫肚子?” “好!” 等到孟建国搬开木板,进厨房煮麵,才算是给了两人独处的时间。 孟陵伸手想要拿草稿纸,然而张扬却没递过去,望著孟陵的眼神里满是责备。 “哎呀,我昨晚上没去蹲別人家灵堂,我又不是判官老爷,哪知道那么多谁家死没死人的消息?” 眼见张扬眼中疑惑不减,却总是不说话的样子,孟陵打著哈欠,实在有些无力吐槽。 不过他却没第一时间说昨晚城隍庙的奇妙冒险经歷,而是大眼瞪小眼,一直和张扬对视。 这一幕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自己被张扬抓包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干的,不消片刻,对面的青年就会认输,重复老生常谈的告诫。 “你都不想入玄门,为何要掺和这些事?” “饕餮和那个什么白衣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你觉得你学了点武术中的皮毛,就真的有多厉害了吗?”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大晚上不睡觉的乱跑,我绝对收拾你!” 看著孟陵显然不在乎的样子,张扬是又好气又好笑。 將手中的草稿纸递了过去,继续说道:“天眼符的篆刻之法已经写在上面了,如果你能学会……我希望你每周能给我七张,我需要用!” 孟陵接过后草草看了一眼,里面除了画法步骤之外,还写了如何引灵灌注到符纸中,以及如何选用符合要求的黄纸,画符要用怎样的材料与法笔,也都有標註。 这些要求不算高,覃走南那儿有现成的东西,回头去乡下就能找他教自己画。 孟建国端著三碗面出来,他自己的面一片素白,只有几滴香油和葱花,倒是给两人碗里都放了几片油滋冒花的腊肉片。 张扬默默吃著面,原本忧鬱的眼神也不禁柔和了几分:“多谢!” “嘿,我还以为你不会说两个字以上的话呢!” “……” 老实人说话有些耿直,好在张扬也不介意,默默嗦起了掛麵。 直到…… 桌子底下孟陵偷偷踹了他两脚,还朝著他好一阵挤眉弄眼,他这才反应过来,和孟陵吃麵的速度慢了下来,疑惑的看著这个人小鬼精的孩子,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鬼点子。 “吃快点,麵糊了就不好吃了!” 孟建国呼嚕了几嘴,忍不住提醒了几声后,跑到餐馆外边收拾起下乡收特產要用的秤桿和蛇皮袋。 这年头蛇皮袋可是好东西,家里不够用的时候能装粮、装柴、装杂物,实在破了还能剪了当绳用。 收货得自带,可別指望乡亲们能搭一块『布料』给自己。 等到孟建国走开之后,孟陵才挑著眉,一脸贱兮兮的说道:“扬哥,我昨晚確实没蹲人家灵堂,但是……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 “你好歹给个反应行不行?我一个人又演又说的,真的很累的,为了发现的秘密,我可是一整晚都没睡好!” 张扬瞥了一眼孟陵,面色也没再苦哈哈,而是和以前一样露出了几分不屑,仿佛那个轻狂的男人又回来了一样。 “爱说不说!” “嘖,你確定不想知道?我这个秘密可是关係到整个桃源县城的安危,会死很多人的。” 一听这话,张扬更不急了,不急不缓的嗦面,坐等小娃娃自己开口。 好歹是个成年人,还能天天被一个孩子拿捏不成? 或许这也是基於张扬对孟陵的了解,渐渐也习惯了这个孩子的套路。 “唉,你变了,扬哥,你越来越没个人味儿了。” “我告诉你这个秘密,你再教我几套可以外传的符籙,怎么样?” “別不理人啊,教不教好歹也吱个声,不然我可就真不说了,到时候我这个孩子惹出来什么祸事,你这位玄门高弟可別说我这个捞偏门的没提醒你。” 別的话张扬可以无视,但是说起胡作非为,孟陵可是没少干,他还真有些拿不准。 “三套,缚灵符、人火符、敛息符,多了没有。” “前提是,你的秘密值这个价。” 孟陵顿时喜上眉梢,拿著衣袖擦了擦油乎乎的嘴,凑到张扬耳边说起了昨晚的经歷。 张扬的苦瓜脸,也从一开始的不屑,渐渐变成疑惑、迟疑、震惊、不可思议,到最后又回到了疑惑的表情上。 比电视上那些拍戏只会一板一眼的角儿,可精彩多了。 “你说的是真的?” “骗你我不是人,要是我有一句假话,就让我覃爷爷吃红薯永远只能吃到白芯!” 听完后张扬扭头就走,急得孟陵在后面差点拉住他的袖子,甚至想施展撒泼打滚的手段。 “我的东西呢,你不能骗小孩啊!” “急什么,我得亲自去一趟才知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亲自给你送去老爷子家。” “那你事后得告诉我,我曾祖爷爷都和你说了什么?” 呵呵,合著你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危险啊,就想白嫖符籙篆刻之法? 这次张扬没回头,上了自行车扬长而去,倒是没直接往城隍庙的方向去,而是去往了自己在治安所单独设立的办公室。 或许四號隧道的经歷也终於让他成长,不再傲慢自大,知道做事前,得和上级匯报后再做决定。 只是这份成长对他这种人而言,多少有些过於沉重。 “小陵,吃完了没?该动身了!” “吃完了,我洗个碗就来。” 忙碌之后,孟陵手脚利索的將木板卡在了店铺门面的沟槽內,掛上锁,抱著心爱的鬼头刀,背著一身习题册和寒假作业,上了五菱宏光。 “小陵,你手里拿著的纸是什么?” “没什么,爸爸。” “你小子,怕不是谁给你的情书吧?我猜猜,是不是那个经常给你补课,那个叫什么乐天的学习委员?” “沈乐天……不是,你思想有问题啊孟建国同志,我俩才十二岁。” “我这不是怕你早恋嘛,你傅爷爷可是说了啊,以后你是要上大学的人,咱老孟家除了你曾祖爷爷之外,后面几代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你可得爭点气,不能断了咱家书香门第的传承。” 孟陵翻了个白眼,爷爷是厨子,自己亲爹也是个厨子,往上他就不清楚了,怎么到了他这儿就得做打破命运之人,承继一家希望了呢? 不过他现在记忆力加强了不少,除了数学著实让人恼火,死记硬背不太管用以外,他的成绩还算前十水平,努努力应该问题不大? 在父子两人憧憬美好未来的討论声中,货车出城,缓缓驶向了小池村。 而在另一头,回到办公室里的张扬,却是朝著刘长贵打听起了城隍庙的歷史。 “张领导,这话你要是问年轻干员,他们还真不太清楚,你问我啊算是问对人了。” “这个城隍庙啊,它很不一般,邪性!” “我也是听家里老一辈的人说过,那棵老槐树下,曾经死过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第29章 庙祝 还走上坪坝,孟陵就瞧见傅有德家前的坝子上,停著一辆经典款的红色嘉陵摩托车,车把上还掛著不少蛇皮袋,里面装满了一些瓶瓶罐罐和红木老物件。 而车的主人,正被傅有德一路追打。 这位老人抓著扁担,打得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嗷嗷叫著跑。 “傅有德,我特么看你年纪大,不想和你动手,你还有脸打人了是吧?” “嘿,我这暴脾气,今天不打断你两条腿,我就不姓傅!” 孟陵见状,直接扔下了书包,抄著鬼头刀就冲了上去。 別看孟陵年纪小,可这年头混社会的人,其实最怕的就是这种小娃子,特別是小娃子手里还有刀。 成年人拿刀还有虚张声势的成分在,可若是让这些娃子们手里有刀,脑子轴起来是真的敢杀人。 而且就这点年龄,真要弄死了人,判罚上都比他们这些社会人轻上不少。 有个看上去手里带点功夫的,还想著空手入白刃的夺刀。 鬼头刀是重刀,耳朵刚听见十斤重的傢伙呼啸著风声就剁了下来,这人脸色都变了,急忙向后退步。 长刀裹著威势,斩在壮男的棉服上,又是连串的缠头裹脑架势上来,刀刀片身,直接將那人身上的棉服砍得是棉絮横飞,分外嚇人。 “敢欺负我爷爷,我今天非得杀了你们!” “不要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小英雄別砍,有话好好说,咱们先坐下来好好说!” 孟陵此时就像是个虎了吧唧的熊孩子,下手没轻没重,撵著三人就跑出了院子,一连追上坪坝,才算是气咻咻的回来。 一回来,他就瞧见傅有德优哉游哉的坐在椅子上,手里把著紫砂壶,一边抽菸一边喝茶,分外愜意。 “爷爷,你不担心我真的惹下人命案子?” “不会!” “为什么?” “我相信自己的看人眼光,我说了你只许蕴养胸中三分恶气,以你懂事的性格,就绝对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而且你的刀法,和高手对战尚有不足,但是对付这些地痞无赖已经能收控自如,真要杀人,以鬼头刀的刀势,一刀足以要了那三人的一条命。” “嘿嘿~~” 孟陵挠了挠头,捡起书包后,把自己带过来的一些营养补品递给傅有德。 东西也不多,主要是两包大白兔奶糖,还有几包袋装的红烧牛肉麵。 甜的哄嘴,咸的顶饿,都是孟陵平时看著同学吃,自己都捨不得吃的东西,几乎是耗干了他的压岁钱存钱罐。 一生无儿无女,但也吃过不少山珍海味的傅老爷子,此时也不禁有些红了眼眶,一个劲儿的把零食袋子往外推。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给自己攒著,以后读书了再用不好吗?” “嘿嘿,不好,钱攒著不就拿来花的嘛,你吃了我就开心,你要是不吃,我才会不开心呢,这钱才叫花得冤枉!” 见到傅有德想要说教,孟陵及时插话打断了老人的絮叨:“对了,爷爷,那几个人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 说到外人时,傅有德这才收了脸上的慈祥,没好气的怒声骂道:“一群八字里缺德,活著都浪费粮食的混帐,骗骗別人也就算了,我不卖他们东西,居然还想硬抢,真要弄死他们,难不成治安所还能抓我个90岁的人去蹲號子不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听著傅有德的敘述,孟陵也算是搞懂了始末。 这三个货,其实就是城里典当行的一群打手,稍微带点社会属性,平日里经常下乡,专挑一些农户家的老物件收。 其实孟陵以前中自家餐馆帮忙打杂的时候,就有听客人们聊起过。 说是最近几年有不少有钱人,兴起了收藏古董的癖好。 各种一套猴票卖了好几万,一个家里醃菜的罈子买了十万块的消息到处都有。 想来就是这些典当行的人,当乡下消息闭塞,故意打了个信息差,想要提前来淘一手吧。 不过孟陵看了看傅有德满院子的瓶瓶罐罐,还有一个房间专门当仓库,里面放了不少古书和铜铁瓷器,他也是有些来了兴趣。 “爷爷,你这些东西难不成都是古董?” 傅有德得意瞟了一眼少年:“怎地?你想要啊?” “我不要,这些都爷爷你的东西,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嘿,你可別说太早,我这儿啊,可是不少以前有钱人家的东西,官窑的瓷器,明清的古书,可不是那些穷苦人家的几家民国瓷能比的,你真不要?” 其实当初住在傅有德家里的时候,张慧就不止一次的攛掇过孟陵,让他刻意去討好老人。 自己妈妈打过一些不好的主意,想以后让自家给老人养老送终,换老人死后的这套老宅和一屋子的古玩器件。 可是孟陵是真的不想要,硬给也不要。 “我要爷爷长命百岁,我要爷爷健健康康,以后等我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还让他跟著您学练刀!” “哈哈哈!” 看著孟陵一脸严肃的模样,活像个小大人,傅有德也是被逗得十分开心。 他反手走进藏书的屋子,取了两本发黄髮旧的古书,扔给了孟陵。 “看你这么乖巧懂事,把这两本书用简体字给我抄录一遍,不抄完不许进山去找姓覃的。” “啊?抄书?” 孟陵看著两本厚厚的古书,脸都快绿了。 不过很快他反应了过来:“爷爷,您都知道了?” “哼,我说过了,爷爷这一生阅人千面,就你这点道行还想哄我?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学老覃那套晦气的玩意。” “我告诉你,那老傢伙的传承,丟马路上狗都嫌晦气,你最好不要沾染。” “如果真的想学,就学这两本!” 孟陵这才打量起两本线装书,《护宅八法》、《除鬼实录》。 《护宅八法》显得很普通,主要涉及一些风水类的常识,教人能在走宅、山野间,从一些地势地貌简单分辨凶煞之地与福地。 而第二本《除鬼实录》却是让孟陵很感兴趣,粗略的翻看了一下,似乎是一个清朝时期的民间把式人,因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当一个假道士,写得都是帮人除鬼灭祟时自己琢磨的一些民间土法。 有没有实用他不知道,但是看写书之人的序言上说,他居然能靠著自己啥也不懂的摸索,一生四十七年除鬼无数,顿觉这人如果不是在写小说,就很有可能是一个土法大师。 两本都不是什么神通秘籍,也不是学了就能天下无敌的盖世神功,仅仅是两本增长见闻的閒杂书。 偏偏对与孟陵来说,当下他最需要的也是这样的閒杂书,来拓宽学校课堂上不存在的一些暗面知识,让他以后中面临各种问题的时候不至於捉襟见肘。 要是早些看到《护宅八法》,或许昨晚进城隍庙之前,自己就不会一个人一进去,而是叫上张扬一起。 来了兴趣的孟陵也不推辞,看著一脸怒容的傅有德,甜甜叫道:“好的,爷爷,我这就抄。” ……………… 而在另外一头。 和刘长贵聊完之后的张扬,却是独自来到了城隍庙。 他没有第一时间进庙,换上一身便服后,坐在河堤上远远望著破庙,坐看人来人往,观察著庙里的情况。 庙虽破小,时不时还是能见到一些老人,去到门口的香烛铺子里买几根香,上前认真的对著老槐树朝拜,念叨著一些保佑家人、保佑孩子的话。 每当有人敬香朝拜之时,张扬就会手里捏著一张黄纸,从自己双眼上撩过。 符纸拂过,那双黑色的瞳孔便会裹上一层白雾,观看的视角,也从正常视角,变成了查看灵气与阴气走向的模式。 他能亲眼瞧见,那丝丝缕缕的香烛烟气之上,有淡淡的晶莹白光闪过。 一部分飞向了老槐树,另一部分则是流向了庙里最后一面完好无损的墙壁,也就是孟陵告诉他的,英名墙。 “果然,有点门道。” 张扬的心思有些沉重,满脑子都是刘长贵给他说的一桩往事。 每每见到这些人对著老槐树下拜,而对其后面的墙壁熟视无睹,他就心里有些憋闷。 “这些愚昧之人,叩拜城隍有用,当年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这世上若真有神明,为何对那些暗面的阴影邪祟鬼物视而不见?若神明真的愿意施捨恩德,又怎会坐视山河破碎,无数信徒沉沦在战火之中?” “所谓的神明,呵呵,窃据香火之辈罢了。” 还好孟陵没听到张扬说这话,不然他还不知道会有多么割裂。 毕竟张扬出身就是龙虎山,龙虎山上供奉的神仙,可是不少。 然而张扬却没意识到自己在说多么大逆不道的话,他只是死死盯著破庙,眼神时而警惕,时而……露出使他面目狰狞的恨意。 这一坐,便是一个白天。 等到夕阳昏沉之时,香烛铺子即將收摊关门的时候,他才重新动了起来。 “又是傍晚,又是夕阳,我討厌红色的晚霞!” 皱著眉头,他走到收摊的老婆婆面前生硬的问道:“劳驾,可是庙祝?” 老婆婆佝僂著身子,显得整个人格外的渺小。 她抬起头望向张扬,语气中带著疑惑问道:“敢问小伙子,可是要买香烛?” “我要求三炷通神香,规格要两长一短,问三盏照冥灯,请予我一白二红,再求一叠方孔库钱,要能做引路之资,婆婆可否行个方便?” 那老婆婆面如常色,瞳孔却骤然间出现了一阵放大、收缩的变化。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要买自取,不买还请別打扰我收摊!” “龙虎山,张扬!”张扬后退了三步,左手掐诀,右手指向老者,语气淡漠的继续说道:“老人家若是听不懂,我可就当你是巫尸四门,別怪我动手了。” 第30章 一个假道士的自传 【永历十七年,余生,半生碌碌,一无所成,穷困潦倒,常至食不果腹……】 孟陵抄录的手不禁一顿,永历十七年?带清有这个年號吗? 歷史课本里没讲过,不然他肯定记得。 【而立之年,山林中拾得一孤道尸身法袍,误为村人所请,於村中降妖捉鬼,吾实非道门中人,既无降妖之法,亦无驱邪之能,草草唱念行仪三日,却得碎银三两,自此世上再无童生陈默白,唯有方外道人閒云子!】 【建奴乱我华夏,神州陆沉,民不聊生,怪象频发,然世人多有心中鬼,少见真鬼神,吾初时所学,不过相面识人、安抚人心之术,以除人心中暗鬼……孰料天有不测风云,至永历五十一年秋,偶经一山谷之村,方知鬼神之说竟非虚妄,自此始入眾妙之门!】 “嘖嘖,这叫陈默白,諢號閒云道人的傢伙可以啊,三十岁当了假道士,招摇撞骗四年才撞到真鬼,我怎么就没这么好的运气?” 再翻页,孟陵顿时笑出了声,这人居然把自己的经歷写得和小说一样,居然还带章回体卷名的。 他都有些怀疑这是不是古代的小说作者,写的一些装神弄鬼的话本故事。 不过等他瞧见几个关键词语之后,漫不经心的心態,也发生了变化。 【晨午村,弒亲之鬼!】 【其子入林,三日不返,及归,性情大变,闔家尽亡,村人皆呼其为山鬼,延吾除之……】 【吾本以寻常法事安抚人心,不料守灵夜半,其子凶態毕露,竟欲杀吾。凡力相搏,三百回合不能胜。忽忆及初为道人时,曾得万历制钱剑一柄,急取以斩之,鬼灭身安。】 【呜呼哀哉!斩鬼易,诛心难;弒亲者,人理俱灭!幽冥寂寂,诸神何视?此诚天道失察矣!】 “嘶~~~” 这经歷,怎么觉得和谭老三与谭大力的经歷很相似呢? 不对,好像事后听周兵说过,自己那五个身死在隧道里的伙伴,也出现过事后回家,家中父母老人全都失踪的说法。 书中的经歷让他孟陵有些不寒而慄。 这种事居然不是最近才发生的,而是从带清的某个不知名年號开始,就已经存在了吗? 这都多少年了?真要有那么久远的歷史,天知道白衣人和饕餮祸害了多少人。 这下孟陵也顾不得抄书了,赶紧提前翻看了起来。 书里记录的斩鬼案例不少,拢总差不多有四十余起,贯彻了陈默白的一生。 说这道人是野路子,可一点都不为过。 没有老师教导,这傢伙完全就是拿命在试错,什么黑狗血、童子尿、黑驴蹄子、照著庙里的符纸自己放血画符等等,几乎都试验过一遍。 【童子尿虽略有驱避之效,泼洒仅令阴邪厌憎,却不能伤其分毫。尤以未出阁女子所化之厉鬼,泼童子尿反如火上浇油,激其凶性,彼时几误我性命!】 【血符一道,屡试不验。吾疑是画法谬误,未得真传。他日若有机缘,当潜往龙虎山,私窥正宗符式,再行研习。】 【综观诸般法门,制鬼伤煞之物,最效者惟四样:黑狗血破阴,铜钱剑破煞,黑狗血可破阴邪,铜钱剑能击凶煞,桃木剑以毛桃枝所制为上,阴煞皆破。 然最紧要者,不在法器,而在善用之物、应变之智。愚莽之徒,纵是玄门正统弟子,亦难免殞命;灵活善用者,便如我这般凡俗出身,亦可斩鬼求生!】 孟陵认同的点了点头,觉得这本『自传』或许还真不是瞎写。 因为他几乎是说尽了当初周兵三人的悲壮,也说明了自己和傅爷爷以玄门看不上的凡俗之身,斩了玄门弟子都解决不了的血红鬼影。 甚至於他还有些庆幸,自己的命,要比书中这位閒云道人更幸运。 他有傅有德教授斩鬼之术,虽是凡俗武学,却能凝聚血气,能以自身气血为至阳克鬼之物,驱邪斩鬼。 不过看著閒云道人屡屡把自己往危险里扔,吃了无数的亏,却依旧能活到他所谓的永历八十二年,才因遇到野路子无法解决的凶厉,重伤垂死,断更烂尾了自传,又不好说到底是自己运气更好,还是他的运气更好了。 给处子女鬼泼童子尿,结果被追了三四个山头都没被杀死,事后安然回到城里,凑齐了铜钱剑和黑狗血,更是反杀报仇,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样彪悍的人生。 孟陵觉得以后可以没事多看看这本书。 除了他写得活灵活现,和话本小说一样引人入胜之外,他也是想知道一些野路子的土办法,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候,还真说不定能救自己一命。 其次,就是他所记录的那些鬼怪特性。 当初看见谭大力和隧道鬼的时候,他就隱隱有所察觉,觉得鬼,似乎也分了很多不同的类型。 看完閒云道人的《除鬼秘录》之后,更是对他当初的想法做出了印证。 比如说: 山鬼,以力取胜,以魂体驱尸,饮够人血后也能化作殭尸。 洞鬼,孟陵理解为地缚之鬼,没有形体,虚无縹緲,閒云道人就写了不能用黑狗血去泼,而是要用黑狗血涂抹桃木剑,近身搏杀才能消灭。 诸如此类者,还有许多他自己生造的名词,什么隱鬼、火鬼、水鬼、吊死鬼等等。 鬼的分类之间並没有强弱之分,全看鬼的功力如何,至於这个功力成长的问题,閒云道人给不了解释,只是给出了一个他总结的说法,那就是——杀人越多,鬼就越强。 一些屠杀人数足够多的鬼,甚至还会诞生灵智,获得生前的一些记忆与智慧,就像重新復活了一样,不过这种復活之后的厉鬼,却不会真的变成生前的模样,还会保留弒杀的习性。 其中最为凶险的,也是间接要了他的命的,就是一种名叫咒鬼的存在。 【吾已垂垂老矣,本欲收山,不再涉此凶险之事。此去,当是吾最后一单营生,了却后便归园田居,安度残年。】 【然此次所遇,异於往常。闹鬼之地,名昌洛镇。吾至其地,却不见半分请道之人,全镇百姓,尽化为倀鬼,蜂拥来攻。吾竭尽毕生所学,施尽诸般手段,方得勉强脱身,捡回一条老命。临行之际,幸得救下全镇唯一倖存者,亦是致我万死莫赎之罪恶——咒鬼,冯秀芬。】 【孰料,吾携其脱出昌洛镇之险,她竟忽露笑顏,对吾言:“实则,吾才是真鬼。以全镇数千生魂为祭,方得成为朱厌大人最满意之杰作。”】 【吾知大限將至,临死之前,总当做点什么,断不能让此等有智厉鬼脱逃,再害他方百姓。遂折返昌洛镇,將毕生斩鬼所得之万民伞、千枚百姓钱,尽埋於其上吊自縊之大榕树下,以镇其滔天阴煞,暂阻其祸。】 【后人读吾此书,若有真才实学、能力足够者,可往昌洛镇一行,除此女鬼,解一方之厄。此鬼生前乃巫尸四门之咒婆,能以一己之力,唤百鬼復甦,凶威赫赫。若汝只是如吾一般的凡俗之人,或能力不足,万莫轻举妄动,切莫自误,白白丟了性命!】 【若汝觉吾一生荒唐故事尚可一看,不妨洒酒一杯,以祭吾魂,为吾这庸碌半生道一声彩。吾本庸碌之人,聊博君一笑而已。更诫后来者:莫痴迷於鬼神之秘,莫轻入此玄门,安守本分,方得一生康寧,无灾无祸!】 书中尾言文字已经开始虚浮扭曲,想来便是閒云道人临死前的最后一笔。 上书写道:【书尽於此,吾命將绝,愿世间再无此等凶煞,愿苍生皆安。】 孟陵看完后久久不能平復。 想了想,他起身走到了厨房,从傅有德的珍藏中倒了一杯,在爷爷诧异的注视下,走到坪坝上將酒洒下。 “傻小子,你做什么呢?” “爷爷你没看那本《除鬼秘录》吗?” “看了一点,觉得故事不错,不过那道人墨跡得很,尽说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没看完。” “哦,那没事了,我洒酒尽他一杯,好歹在书里,他虽然平凡可却算得上好人。” “唔~~那你敬吧,反正就一杯酒水。” 洒完酒后,孟陵才默默走回房间,认真的抄录了起来,並且將其中故事一字一句的记在心中。 “你不是一个庸碌无为的人,相反,你比很多在朝为官的人,更加伟大。” 只是抄著抄著,他又忍不住翻阅起了卷末那段咒鬼的故事。 他记得前面的故事有写,万名伞,是他用野路子弄死了一只殭尸,被当地百姓赠予,上有村镇数百人署名。 百姓钱,是他一生救助一方后获得的感谢。 那一千枚铜钱,是那些仅能给他一枚铜钱以表感激的穷苦人所赠,他觉得以后能做铜钱剑,所以才保留了下来,而不是一生只救了千人。 这两样东西的妙用,怎么越想越觉得和曾祖爷爷所在的功德墙,有一点类似的效用? 不过……最让他在意的,还是那个名字。 朱厌!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在翻阅寻找白衣人踪跡的《山海经》里,貌似就有朱厌的记载吧。 先是饕餮,现在又跑出来一个朱厌。 啥意思?莫不是闹鬼的事,真就和《山海经》里那些凶蛮异兽有关係吧? 孟陵手里的钢笔落在纸上,不知不觉,已经落下了一个围棋大小的墨点。 “那个白衣人,也是《山海经》里的异兽?” “可是他是个人啊,他……究竟是谁?” 第31章 最好与最差的学生 翌日清晨,初升之日將稀薄的雾气晒散。 万物蒸腾之下,是一个少年赤裸著上身,拿著厚重的鬼头刀,一招一式的练习著朴实无华的劈砍动作。 挥砍之间,汗滴坠地,少年郎湿润的线条在晨光的照耀下,竟有几分精钢百锻的硬朗。 年轻人的朝气,也如那渐渐攀升的日头,热烈刚猛,一往无前。 傅有德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的全是大鱼大肉,看上去油腻无比,却也是少年时期长身体,打熬筋骨最好的能量补充。 望著孟陵的刀风破空,身姿稳如老松的模样,老人眼中写满了追忆。 “曾携刀影逐朝阳,今顺天命忘疏狂。” “老了,终究是老了。” 听著身后的动静,孟陵回头。 见到的却是老爷子望著他,不停地拂弄美髯,面带满意的笑容。 “爷爷,我练得哪里不好吗?” “不错,你的天赋比以前的我更好,能有你传承我的刀术,我也算没断了你师祖的传承。” “嘿嘿,你不该说我这才是皮毛,是你见过的最差一届学生吗?” “什么逻辑?好就好,差就差,你又不是没点自知之明的蠢货,我干嘛要打压你?” 孟陵很喜欢和傅有德在一起的日子,不仅仅是老人会教他刀术,更是会说很多为人处世的態度。 有很多道理他现在还很难明白其中真意,不过他觉得,终有一日,自己在经歷某些事情的时候,这些道理会给他看待事物的不同视角。 “凡事不可操之过急,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才能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命。” “要是天命不在我呢?” “那说明你这脑子也就只配一点小聪明,只晓得一味蛮干,不晓得提前筹谋,让自己儘量站在七分天命上。” “哦,我知道了。” “当然,如果真的遇到了事不可为却不得不为的情况,生死由命,便是十分人事也未必不能逆天而行!想当年我当兵那会儿……” 老人的絮叨不是只知道讲自己都做不到的大道理,他的故事很长很长,长到无论孟陵听多少遍,都不觉得腻。 老人家吃得不多,一碗白粥,三五块大肉片,但是每顿都必须饮下二两白酒,不多不少,却看得比果腹更重要。 “爷爷,两本书我已经抄完了,等会我想进山里去逛逛。” “哼,你又想去找那个晦气的人?” “爷爷,我身上的阴气,其实每晚都让我隱隱作痛,难以入眠……” “行了行了,少和我扯淡,每晚必须下山,不许和那个晦气玩意学赶尸那套没出息的手艺。” “好勒,谢谢爷爷!” 在傅有德一脸嫌弃的推搡下,孟陵朝著老人枯树皮一样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蹦蹦跳跳的就朝著方壶山的方向跑去。 “多大的孩子,还这般不持重,噁心!” 嘴上说著埋怨,可却望著孩子的背影,不知不觉枯树逢春,笑开了花儿。 从小池村到方壶山桃溪观,距离不算近,一路小跑半个小时,差不多就进了破落道观的正门。 刚进门,孟陵就发现破落道观里灶冷茶凉,想来那个惫懒道士还在偷觉。 他也不嫌晦气,径直走进了臥室,可一进门就愣住了,屋里竟然连张床都没有,原本该放床的位置,只摆著一口雕工上好的棺材,色如黑漆,纹理细腻温润。 孟陵一脸古怪的推开棺材,覃走南真真就如尸体一般,躺在铺设了大红丝绸缎带的棺材中,和真死差不了多少。 他刚想伸手去感受覃走南鼻翼间的呼吸,老人立刻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嚇得他差点一拳捣向老人的面门。 “臥槽,你有病啊!” “你才有病,进门之前不知道先敲门?直接推人棺材,你礼貌吗?” “……不是,谁家好人睡棺材?我还以为你……” “呵呵,我是赶尸人,本来就是活死人一样的存在,不睡棺材,我怎么压制自己体內的阴气?” 覃走南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下的棺材,露出一脸得意的笑容。 “收收你的刀,可別把我的宝贝刮花咯,看见没,阴沉木,古时候王侯將相才有的待遇,你覃爷我攒了半辈子,才好不容易搞到这么一口。” “……” 孟陵不懂什么是阴沉木,不过看这雕工,看这漆面,就觉得不是凡品,天然透著贵气。 他是真不明白这惫懒道人是个什么想法,有钱不吃好喝好,房子也破破烂烂,漏风漏雨的,偏偏把钱全去用作置办自己的后事棺材,当真让他不能理解。 不过他也没继续探究覃走南的心思,赶紧掏出天眼符的篆刻方法递了过去。 “噫~~” “能耐啊,小子,你还真把那龙虎山弟子给唬住了?骗了人家的符籙篆刻之法?” “先看看能不能用,要是不行的话,白搭我的面子。” “你个小屁孩还讲个什么面子!” 覃走南伸手抚摸著泛黄的作业本草稿纸,那眼神就像是抚摸情人一样,眼中都带上了光。 不知为何,孟陵看著他这幅表情,又想起了閒云道人。 好像……好像閒云道人当初偷学到茅山传人製作铜钱剑工艺的时候,就很激动。 难不成学这些符籙、制剑的法门,很珍贵不成? 简单看过一遍后,覃走南急忙跑到棺材里,又开始翻找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材料要讲究相性相合,篆刻的手法也要用到专门的运笔法门,难怪我照猫画虎的临摹那么多,没一张有效果。” “按这步骤所记,灵气引导,当配硃砂、指尖血取中阳之意,再配阴属柳叶汁液中和,三笔篆刻而成。” “我用的是阴气,若要符合二阳一阴的配比,当取坟头草木灰五钱,夜半露三钱,以二钱黑狗血中和,方能化灵为阴!” 如果不是提前看过《护宅八法》,里面有很多关於万物阴阳所属的描写,孟陵还真不一定能听懂覃走南的碎碎念。 他认真的看著覃走南翻箱倒柜,翻出了一大堆用来起尸控尸的符纸,又取出了不少转阳为阴的材料,开始大胆尝试了起来。 毕竟覃走南如果能画成,理论上他也就能画成。 一连失败三五次后,覃走南的面色显得肉疼了起来。 坟头草好烧,这年头土葬不少,漫山遍野都是,扯了人家几把草,也没人投诉不是? 夜半露也不难,这惫懒道士喜欢熬夜,虽然不知道他晚上有什么娱乐的,晚上收集露水倒也符合他的作息。 唯有黑狗血,著实是个稀罕玩意。 终於,在第六次尝试中,覃走南拿著狼毫笔,用黑红色的墨跡篆刻好了符纸后,孟陵明显感觉到符纸上传来了一阵阴气的波动,引得他身上的阴气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共鸣。 “成了?成了!哈哈哈,道爷我终於成了!!!” “天眼符,龙虎山的符籙,呜呜呜,我终於学会了正儿八经的玄门符籙!” 孟陵认真復盘著刚刚覃走南的运笔方式,所谓的三笔走龙蛇,痕跡之间如何断,如何衔接,均是在自己脑海中过了一遍。 趁著覃走南还在捧著符纸吹乾,一脸欣喜若狂的庆祝时,孟陵也走到了阿普蚩尤供桌前,拿起那支笔,蘸了蘸墨,復刻了起来。 一阵阴气波动之后。 正在欣喜若狂的覃走南愕然回头。 正好瞧见孟陵压制住气血,以他湘西赶尸人的控阴法门,將体內三块死人皮上的阴气引导出身,灌注於鼻尖之上,復刻出了阴气版的天眼符。 “不是,你……” “啊?怎么了?我哪里画的不对吗?” “……”覃走南无言以对,这傢伙什么情况? 自己从小睡在死人堆里,床也不敢睡,只能靠棺材压制自己的阴气,来达到最好的控阴状態,这孩子凭什么这么简单就学会了控阴术,还能借鬼物的阴气画自己的符纸? 不是,凭什么??? “画得真烂,你简直就是我见过最差的学生!” 孟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不是第一次嘛,以后多练练不就熟练了?” 覃走南比对著两张符纸的不同。 自己的符纸,阴气就像是老旧的电器一样,断断续续。 而孟陵的符纸却是一台崭新的电器,阴气纹路清晰可见,流畅、丝滑…… 不是,凭什么??? 自己才是活死人好不好? “小陵啊,天赋差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勤加努力!” “你这张符太次,我先用它试试看效果,你別停,继续画,我来看看你到底是哪里画的不对。” 孟陵倒是没想太多,真诚的道了声:“谢谢覃爷爷。”把覃走南羞得臊红了脸。 覃走南阴力运转,將符纸往眼前一擦,眼白瞬间与瞳孔一般,漆黑如墨,望著周遭整个桃溪观,宛如望见了乱葬岗一样,阴气瀰漫,到处都是黑色的气体流转。 特別是阿普蚩尤和阿普军师的神像上,宛如深不见底的深渊,差点望得覃走南深陷其中,魂魄都被那股深邃给吸走。 他慌忙转过头,不敢再直视神像,心里念叨起了:祖师爷莫怪。 等他再看向孟陵时。 他能明確瞧见孟陵身上有三块黑气縈绕的死人皮,此刻黑气正狂暴的顺著他的体內经络游走,却在经过心房位置之时,仿佛遇到了什么让阴气都恐惧的存在,瞬间化成乖巧的『惰性气体』,任由孟陵笔走龙蛇,將阴气灌注在符纸之上,没有丝毫的抗拒。 “奇怪,阴气至阴,气血至阳,二者之间不掐架就算了?怎么还有反客为主的情况?” “孟小子,你的心窝位置,到底藏了个什么东西?” 第32章 危机升级? 自己心窝位置有什么? 这话孟陵没解释,他怕说出来嚇死覃走南,也让家人们空担心。 少年郎的思想比较洒脱,就和傅爷爷说的一样,尽人事听天命,若天命不在我,他还有傅爷爷的鬼头刀。 当下一切的努力,都是希望在未来遇到白衣人之时,让那装x的孙子好生知道,什么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不过覃走南没傅爷爷那么好糊弄,傅爷爷是不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尊重个人隱私。 而这个惫懒道士可不讲究,自己不给出个子丑寅卯来,他怕是以后张扬给了新的符籙,也不会帮自己推演转灵为阴的反向制符手段,也不会给自己教一些赶尸人的真本事。 “这事吧,可就说来话长了!” “没事,我不著急,你慢慢说,我先去烤几个红薯垫一下肚子。” “不是,你天天吃红薯,你不觉得胃里受不住吗?” “我不一样,像我这种和死人无异的存在,吃什么都差不多,反正能饱腹就行。” “哦,看来我给你背的米和腊肉,你应该是用不上了。” “!!!” 覃走南立刻又化作了和蔼的长辈:“痴儿,莫要说笑,能吃好的谁愿意吃那些玩意,还不快快拿出来?” “没带,放爷爷家了,晚上你送我下山,自己背上来。” “呸!惫懒玩意。” 一阵日常对骂互喷后,覃走南也没给孟陵绕开话题,继续问起了他身体的异样。 只不过相较於之前的冷漠,这会儿多了几分关切。 孟陵扒开衣服,指了指心口位置的红色小痣,没敢提白衣人的存在。 傅有德也知道红痣的存在,平日里看著不显山不显水,可每当孟陵炼体时,就会感受到红痣在发热,为他补给气血之力。 三个月前只是生日蜡烛般大小的气血之力,如今差不多有了正常烛火的大小,其中有不少补给都是来自於红痣的供养。 至於红痣从何而来…… “你小子……真不该把那张钟馗儺面还回去啊,我猜啊,你祖上肯定和钟馗老爷有血缘关係,不然你怎么会有吞鬼的神通,还能得到钟馗老爷降下神力,把那半袭红衣的厉鬼,当做储备气血,用於给你提升武道修为!” “那只鬼不是阴气为基,煞气附身的吗?他是怎么能变化为气血的?” “谁知道呢,你但凡留著那张儺面,你大可以自己问问钟馗老爷,不过我觉得吧……应该和煞气有关,老爷子的气血由来你是知道的,但是他传给你的那把鬼头刀,就是以气血激发煞气,那刀也不是件俗物,这里面的门道,或许你真的问问更专业的人士。” 孟陵挠了挠头,没在儺面的事上和覃走南多说什么。 不过他觉得,自己真要昧了人家的宝贝,傅爷爷会生气,他覃走南说不定才会真正看不起自己。 毕竟三教九流里,偷盗,可是鄙视链最低的那个。 “哦,对了,你能不能帮我画七张阴力版的天眼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起画符的事,覃走南都觉得手里的红薯没那么香了:“你自己不会画啊?” “不是你说我画符天赋一般嘛,我怕自己的符拿不出手。” “……” 好傢伙,他也是没想到迴旋鏢来得如此之快。 “你要七张天眼符做什么?” “张扬需要,只要每周给他七张,事后他还能给我三套缚灵符、人火符、敛息符的篆刻之法。” “嘶~~” 覃走南直接扔下了手里头的红薯,一双脏兮兮的手抓在孟陵身上,不可置信的问道:“你说几套?” “三……三套?” “快快快!你赶紧去画,別说七张,你要画七十张,我都能给你提供材料。” “可是我……” “別特么可是了,说你差,你就多练,不练怎么能成长?大不了我多费些符纸便是。” 於是…… 孟陵便开始认真练习起了符籙篆刻的技巧,而覃走南,又拍了一张天眼符,啃著『酸唧唧』的红薯,仔细观察起孟陵画符时的著笔力度与衔接准度。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教六十岁的老汉书法呢。 不过很快,才画了五张符纸,孟陵就忍不住停了下来。 “怎么了?材料不够了?” “不是,我好像觉得……” 孟陵掀起上衣,从开始到现在,自己才画了六张符纸,三块死人皮里,贴著左肋的那块,便肉眼可见的血色充盈了起来。 虽然比起正常的肤色还是略显苍白,可却明显比其他两块淡了不少。 这样的情况让他既有些兴奋,又有些茫然。 之前跟著覃走南学控阴术,就是怕死气瀰漫全身,把自己真的弄死,或者弄成活死人。 如今画符纸倒是比光用气血之力消磨更高效了,他又变得有些茫然了起来。 这要是阴气都没了,他学会的那些控阴术,以及想要以阴力代替灵力、更自由地在玄门与偏门之间反覆横跳,从而获取自由並掌控非凡手段的想法,不就落空了吗? 倒是覃走南看得很淡然:“傻不傻,用光了就用光了唄,你都能感受到阴气了,以后用光了就吞只鬼,没鬼就去乱葬岗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吃就完事了,还怕没得用?” 这法子倒是不错,就是听著就不像正道中人,像是《聊斋》故事里吸人精魄、炼鬼为食的妖道。 不过很快,他想到了城隍庙。 那棵老槐树下面,不就有现成的恶鬼吗? 刚好给自己吞了画符使用,说不定还能帮曾祖爷爷减轻压力。 至於曾祖爷爷说的再也不要靠近,他却根本没放在心上。 怕死就不会夜里跟踪老爷子,撞到白衣人之后,还敢跟著再入四號隧道。 想通之后,七张符纸便正式成型,顺带他还多画了三张凑个整,毕竟自己以后说不定也会用到。 等十张符纸画完,他左肋下方的死人皮,阴气已经稀薄了三分之一,眼瞅著差不多等於三十张符纸,就能耗干一块死人皮上的阴气。 也不知道是因为高强度集中精神力,还是因为阴气离体的过程,让他分外难受,孟陵整个人也变得萎靡了起来。 “行了行了,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步子迈大了容易扯著淡。” “我送你下山,劳资要吃肉,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养足精神了我改日再教你起尸、控尸的法门。” “先別急著拒绝,这玩意你可以不用,但最好会一点,不然以后要是遇到殭尸那些倒霉玩意,有你受的时候。” 见证过孟陵在控阴上的天赋后,覃走南也不知道起了些什么心思,看少年郎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复杂晦涩的意思。 这才刚上山不到一个小时,晨午的太阳都没爬到正中央。 覃走南就扶著孟陵晃晃悠悠的下了山,朝著傅老爷子的坪坝走去。 只是…… 刚上坝子,两人就见到一辆蓝白警车停在坝子上。 张扬还没露头,覃走南就和闻到猫味儿的老鼠一样,撒手下差点摔了孟陵一个狗啃泥,撒腿就朝身后狂奔,说好的米麵和腊肉都不敢拿了。 “赶尸派?巫尸四门?” 张扬没进小院,下车后一手扶在车门上,面色苍白如纸,另一只手掐著雷诀,同时比划掌心雷。 雷未出,倒是他自己先喷了一大口鲜血出来,整个身子都变得晃晃悠悠起来。 “扬哥,扬哥!!!” 孟陵这会儿也顾不得身子发虚,急忙上前扶住。 一上手,他就摸到了张扬的体温,冷若冰霜,显然是阴气入体的徵兆。 阴气入体后会有多痛苦,孟陵是最有发言权的人,他还是吞鬼后的主动入体,死气像是被吞鬼的神通压成了三块死人皮,而张扬这种明显更加严重。 “扬哥,你这是怎么了?” “不说这个,小陵,刚刚那个人……” “他不是坏人,他没害过人,不信你可以问傅爷爷,他能给覃爷爷作保!” 傅有德靠在门框上,一口一口咂吧著烟,没说话便是最好的默认。 “不重要了,我就问你,他能不能练出我想要的符纸?” “你是说?” 孟陵从口袋里取出七张阴气版的天眼符,张扬立刻眼前一亮,伸手就想拿符纸,却不料孟陵缩手,让他抓了个空。 “这事很严重,小陵,把符纸给我!” “不,你得告诉我,城隍庙里到底怎么样了,曾祖爷爷和你又说了什么,这是你答应过我的!” “你不需要知道,把符纸给我!” 看著一脸倔强的孩子,张扬也是无奈,回头朝著老爷子使了使眼色。 傅有德却像是没看到一样,看张扬没死,又优哉游哉的哼著小曲回了房间,收拾起米麵和腊肉。 无奈之下,张扬只能扔出三张草稿纸:“缚灵符、人火符、敛息符的篆刻之法都在这里,交易完成,你把符纸给我!” 眼见孟陵依旧无动於衷,他有些急躁的说道:“这是你曾祖爷爷的交代,你这孩子熊得很,不能和你说半个字。” “你要是再不听话,以后莫说是符籙篆刻之法,其他的一些道术,你也休想在我这儿骗到分毫!” 张扬著急了起来,整个人都涨红了脸。 孟陵这才一脸不情愿的將七张符纸给了他,不过在他接过去的时候拉住了张扬的衣袖。 “扬哥,我知道你心里有股气一直出不去,我和你一样,所以我特別能理解你。” “如果事情真的很严重,你可千万別犯同样的错误。” “咱们搞不定的事,还有大人们能搞定,你……不要衝动!” 张扬愣了一下,红润的面色冷了下去,声音却暖了几分: “我就是大人,不用你这个孩子教我做事!” 车辆起步时,他看著一脸担忧的孟陵,不自觉的又多说了一句:“我匯报过了,最近几天骆前辈会来,还有……” “我告知了山门,等我师父忙完了手中事务,他,也会过来。” “嗯,家师张明远,三代紫衣,紫袍法师!” 第33章 唤鬼……失败 时间:晚上十点。 地点:桃源县城,城隍庙外香烛铺內。 庙祝婆婆今天早早便关上了门,歇业后也没做別的事情,全程蹲守在自家门房后面,眼睛死死盯著庙里的老槐树,连眼睛都不敢多眨。 屋子里面,则是盘腿坐在地上调息的张扬。 蒲团旁边还放著两张符纸,一张敛息符,另一张便是孟陵给他的阴气版天眼符。 “张……张高功,我看啊,今天那东西应该是不会出来了,要不……还是算了吧,您也回去养一养,把状態调息好了再来便是。” 张扬没有说话,只是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庙祝婆婆,眼神里满是冷冽。 “嘁,玄门高功了不起啊,不就是运气好,小时候就投了个好山门吗,有什么傲气的。” “昨晚上要不是我,你早就死在庙里了。” 或许是见张扬只是单纯的冷著脸,並没有一些受籙的道门中人那么的『隨心所欲』,庙祝婆婆的话也就百无禁忌了起来。 “说起来,我昨晚听到了噼里啪啦的雷声,你是会雷法的吧?你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东西,能把你伤成这样?” 张扬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今天之所以那么著急的就跑去找孟陵,就是因为昨晚,他遭遇了一个完全看不见,只能感受到阴煞之气瀰漫的东西。 那玩意从老槐树下钻出来,和当时正准备进庙的自己撞了个正著。 邪祟扑面,张扬自然是除魔卫道义不容辞,直接和那团看不见东西打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雷法打歪了,还是根本破不了那个东西的防,只是交手了三四招,自己就感觉有一根尖锐的像蝎子尾巴一样的尖刺,在自己肚子上扎了个对穿。 要不是自己金光护体,別说穿刺伤了,光那尖刺上磅礴的阴煞之气,就足以要了自己的命。 幸好当时孟陵说的功德墙大放光芒,压制住了那个存在,自己才有机会跑出破庙,跑到这个只懂些许民间土办法的神婆家里。 要天眼符,就是想渡阴入眼,瞧见那邪门玩意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起风了起风了,张天师,庙里的老槐树有动静了。” “別叫我天师,我不配!” 张扬急忙起身,將敛息符和天眼符拍在自己身上,先是赶忙拉著神婆往后躲,隨后这才屏气凝神,收敛自身灵气的看向了城隍庙的方向。 昨晚上他还只能感受到一股异常强大的阴煞之气,可是用过阴气符之后,这次却是已经能看见一个飘著淡淡黑红色雾气的轮廓。 那是…… 一个造型十分独特的『生物』,直立行走,上半身长著一副很像豹子的形態,从脸部中央向上长著一对尖锐异常的独角,下半身则是明显的猫科动物后肢支撑行走。 最最让他关注的,还是这个诡异『生物』屁股后面,那五根形似钢鞭,尖端处锋锐无比的长尾。 光是看著这些鞭尾,他昨晚被洞穿的腹部都有些隱隱作痛。 “妖?” 世上已经很久没出过妖这种存在,至少以他出世歷练不到一年的履歷,听的最多的就是邪祟鬼物,可是妖之一物,却是从未见过。 所以他也不是很肯定,这东西究竟是妖,还是鬼。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不是个好东西。 城隍庙仅存的那面功德墙,爆发出阵阵金光,將整个破庙上仿佛笼罩了一层朦朧的金色屏障。 那诡异生物不断的用利爪去挠,用鞭尾爆发出已经超出肉眼捕捉频率的刺击,头上独角更是散发出浓郁的煞气,试图击破屏障。 庙祝婆婆什么都看不见,只是蜷缩在墙角,捂著耳朵瑟瑟发抖。 “又来了,又来了,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庙里每到晚上十点,就会爆发出奇奇怪怪的动静,普通人听不见,但是对於我们这些人,恰好能感应得到。” “在我小时候,都是一两个月才有一次,去年也才一周一次,这几天也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已经是连续三天都能听到了。” 三天吗? 孟陵跑过去的时候不是没遇到吗? 哦,对了,那个小兔崽子好像是凌晨后跑进去的,应该是错开了。 而他张扬,因为听了庙祝婆婆的话,昨天和今天,都是完美踩点在晚上十点过来。 真不知道是不幸还是万幸。 就在张扬以为这东西破不了屏障之时,却是见到金色屏障上,被他频繁刺击同一个地方,居然露出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间出现了一个手指头粗细的孔洞。 顺著这个孔洞,那诡异生物的一条尾巴竟然直接脱离本体,顺著孔洞溜了出来,化作一只四足豹兽,目的性极强的朝著一个方向撒腿狂奔。 “不好,有东西跑出来了!” 张扬刚想跟上,却是衣服被那庙祝婆婆死死拽住。 “后生,別去,你都已经伤成这样了,会出大事的。” “撒手!” “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害过人,听话孩子,把事情交给你师父他们去处理!” 张扬也是没想到,这个能把锯末香精做的香当檀香卖的老婆子,居然还能这般关心他。 可是见到那玩意分了一道灵身出来惹祸,身为正一弟子,身为三代紫袍的弟子,立志要成为四代紫衣的年轻人,已经见证过一次同伴的死亡了,又如何能再坐视罪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 这一次他没再冷麵对待关心自己的人,轻轻將老婆婆推开,顺著窗户就钻了出去,沿著豹兽逃离的方向追了上去。 “唉~~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孟老爷子啊,我已经尽力了,你可莫要事后怪我。” 那豹兽速度极快,时而飞檐走壁的越过各种障碍物,时而在高楼间辗转跳跃。 张扬完全是咬著牙,强忍腹部的疼痛,接连给自己拍了好几张符纸,加持神行与轻身咒,才勉强跟上豹兽的速度。 一直从老城区跑到落户稀少的汽车南站附近,才算是勉强看著豹兽钻进了一栋灯火通明的民房。 “三栋,601。” 一口气上完六楼,別说是降妖除魔了,他这会浑身都冒起了冷汗,腹部更传来阵阵痉挛,好悬没一下子疼昏过去。 也正是缓的这一小会儿,他也听见了房门內的说话声。 “钟长武,考虑清楚了吗?是想要你心爱的人重新回到你的身边,还是……从此阴阳两隔,再也找不到如她一般爱你的女人?” “不,不,凌曦,我的爱人,我不要……” 屋內有两道声音,一道声音沉稳富有磁性,另一道则是充满了悲痛,似乎是身边爱人遭遇了不测,爱人永隔。 张扬陡然间回想起孟陵当初说的话。 他曾在谭大力的丧礼灵堂,见过白衣人,也是如此这般蛊惑的谭老三。 以及当初他和周兵、骆惠君组队的时候,所查到的四號隧道失踪儿童返家案,似乎都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纵著一切。 以前还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凭他的想像力,实在无法想像,世界上怎么会有利用生者对逝者的眷念,来製造恶鬼的傢伙。 这些人…… 这些人!!! 简直就是不可饶恕!!! “你在犹豫,果然,你不够爱她,呵呵,你这人啊,就是口是心非,明明已经变了心,死了不是正好?又偏要做出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你装给谁看呢?想让其他的女人知道你有多么痴情,然后藉此钓到更多的女人沦陷在你的陷阱里吗?” 一阵恶魔般的低语后,那男人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的大吼道:“不,不是这样的,你什么都不懂,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很好,愿力终於足够了,那么,拿上这张唤魂符,证明给我看,你究竟有多爱她。” 哪怕是在屋外,张扬都能听见男人沉重急促的呼吸声。 他捂著撕裂后还在痉挛的伤口,一时间竟有些发不上力,只能默默祈祷男人不要信。 偏偏……那男人继续吼道:“我爱她,我爱她超过爱我自己,只要她能好,就算是我的命,拿走便是,我只要她活过来!” “对对对,就是这样,呼唤她的名字!” “復活吧,我的爱人!!!” “凌曦!!!” 张扬心中绝望,再也忍不住,一掌拍向了那道防盗门。 “开门,別听他的话!你叫醒的不是你的爱人!” 谭大力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四號隧道的五只小鬼杀死了自己的家人。 张扬虽然不知道其中原理,却无法坐视一条生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 奇怪的是,他拍门喊门的声音很大,那男人嘶吼的声音也不小,周围的民居却是静悄悄,根本没人察觉到这种异动。 里面的人似乎也根本不在意他在外面被防盗门挡住的绝望。 也不知道这种一静一动的尷尬持续了多久。 屋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已经呼唤了,她为什么没回来?” 豹兽也是挠头迷惑,绕著男人不停的转圈打量:“没道理啊,你的愿力比我以前找的其他人都要浓郁,为什么你喊不回来你女朋友的灵魂?” 那男人露出悽厉的笑容,带著几分绝望说道:“呵呵,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不是,你知道什么了?” “我都已经这样了,她果然……真正爱的人不是我,她心里还住著那个玩弄她感情的男人。” “……” “……” 屋內屋外皆是一片死寂。 张扬不拍门了,那豹兽也一时间怔在了原地。 “对不起啊,让你看笑话了,不过还是谢谢你,让我明白她真正的……” “啪嘰”一声。 豹兽整只兽都感觉自己的心灵不乾净了,直接一尾刺洞穿了男人的额头。 见此他仍然还不解气,怒骂著男人:“你特么有病啊,人家不爱你,你还拥有那么强的愿力作甚?你特么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人类?” “啊?说话,你特么是个什么神奇品种的人类???” 第34章 修庙者,孟? 静謐的夜,在月光是那般的温柔。 晚十点后的灯光开始逐渐熄灭,有的单元楼里会传出声段不一的兴奋碰撞与喘息声,而有的单元楼却是电闪雷鸣,红光四射,正进行一场激烈的生死对决。 楼下还有从製衣厂下晚班的工人,在嬉笑说著自家的那点八卦事,小卖部的里间也会传出麻將磕磕碰碰的槓声与胡声。 “砰!”的一声巨响。 张扬便是在这份寂静与喧囂声交织的『烟火气』中,被那只豹兽狠狠踹中的腹部,整个人从六楼飞出,跌进了不远处的沅江支流之中。 直到这时,先前房间內的喧囂声才与外界的喧囂融合。 只是谁也不曾发现,就在刚刚,有人死了,也有一个默默守护暗面的人,跌入江中生死不知。 豹兽凝望著那一汪江水,呲了呲牙,身上到处是被雷电劈得焦黑的毛髮,让他本来就因为唤魂失败的怒火,更加深重了几分。 “该死的小臭虫,你最好祈祷你还活著。” “等我脱身之日,我一定要亲自当著那三只老臭虫的面,把你这徒子徒孙,一点点撕成碎片。” 说著说著,他这具灵身也变得越来越淡,直到最后更是直接化成了一条鞭尾,顺著来时的路,重新飞回了城隍庙,回到了本体的身上。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你们这些老东西也是,等著吧,等我脱困,我一定会循著你们的血脉气息,找到你们存世的每一个后人,將他们全都变成我的『宠物』。” “你们人族不是最讲究香火传承吗?我让你们绝后!” 豹兽疯狂的攻击著功德墙,金色屏障看上去虽然稀薄,却依旧屹立不倒,守住那些烟火中的喧囂。 ……………… 后面便是接连三天的平静。 等孟陵再次听到张扬的消息时,已经是三天后的正午。 桃溪观內。 三只黄鼠狼,七八只灰野兔,正井井有条的跟在孟陵身后,一蹦一跳,动作僵硬却极其有序的排成队列。 刘长贵进道观后看到这一幕,如同刘姥姥进了『乱葬岗』,忍不住眉头狂跳。 “这孩子……正经的玄门不学,这都是些什么邪门的玩意?” 如果不是看著这些小动物的身上都带著血跡,他还真当是这些动物通人性。 湘省人对这种东西很敏感,没办法,谁让巫尸四道里,基本上全都起源於湘省呢。 看著尸体会动,不管懂不懂世界暗面的人,都会下意识的想到湘西的传说,而不是往劳什子茅山上扯,这也算是一种地方特色吧。 “咳咳!!” 孟陵心里一抖,还以为是被傅有德瞧见了,立刻手里掐诀,解了自己控阴术和这些小动物尸体的联繫。 顿时刚刚还在『走正步』,学列队的动物们便纷纷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小陵啊,小动物也是生命,杀手不虐生,这样不可取!” “叔,黄鼠狼偷鸡,是给村里人打死的,野兔倒是我晚上下套抓的,晚上吃麻辣兔头,你要试试不?” “嗯,我带一个走,下次儘量別抓,去市集买养殖的也要不了几个钱。” “好勒叔,不过长贵叔,你怎么来这山沟沟里了?是来找我的?” 刘长贵立刻露出了苦笑,不停地摇晃著脑袋。 “唉,是骆处让我来拿那个什么符纸的,让我儘快给他带回去。” “骆处?”孟陵瞭然,想起了骆天华,不过很快又疑惑了起来:“我扬哥呢?他怎么没自己来?” 提到张扬,刘长贵脸上的苦涩就更深了几分。 “不是叔背后议论谁,那小伙子是真不靠谱啊,前几天不知道给哪个流子捅了一刀,不好好养伤也就算了,居然还大晚上去沅江玩什么裸泳。” “这下好了,人特么彻底病倒了,县医院抢救了两天,才算是把人给救回来。” “都多大的人了,做事还这么毛毛躁躁,我还以为小周同志牺牲后,他多少能稳重一点呢,结果就稳重了三个月,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听著刘长贵恨铁不成钢的絮叨,孟陵却是皱巴了眉头,显得很是凝重。 他才不信什么被街溜子捅伤,还裸泳的说辞呢。 这明显就是糊弄长贵叔这样普通人的,八岁小孩都懒得信。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城隍庙发生了什么变故。 张扬其实不弱,至少和孟陵比起来,吞鬼对人无效的情况下,人家的手段要比自己这个半吊子强了不知道多少。 如果那天跟著傅爷爷一起去四號隧道斩鬼的是张扬,孟陵觉得他的表现不一定会比自己差多少。 真正让孟陵不舒服的,是张扬的性格。 傅老爷子曾点评过,前半生太顺,顺得有些过了头,一遇到挫折就放大了心中的恶气。 张扬心头上的恶气,比孟陵多了不知道多少。 傅有德还经常用张扬给他举例:“心中恶气,多一分伤己,少一分力有不逮,三分才是將將好。” 孟陵对著刘长贵问道:“叔,那扬哥现在好了吗?是骆天华伯伯来了吗?” “死不了,骆处让他休养好了才能出院,那小子……唉,算了,懒得说他。” “只有骆伯伯?” “就他一个人,哦,还有两个年轻人,说是给张扬配的新队友,只不过暂时也在医院,陪他养伤。” “那城隍庙呢?出什么了吗?” “城隍庙?”刘长贵显得有些不明所以,似乎知道的並不多:“说起来,张扬前几天也拉著我聊起城隍庙来著,今儿个你也说了城隍庙,难不成……” 作为一个稍微知道点东西,但是知道的不多的老乾员,刘长贵显得有些畏惧。 毕竟像他这样的人很清楚,接触超越自己能力的世界,並不是一件好事,反而隨时都有可能丟了小命。 孟陵也没敢嚇唬刘长贵,乖巧的说道:“哦,没什么,就是上次扬哥找我的时候说,咱们现成的城隍庙挺有意思的,说好了这次拿符纸的时候说给我听,没想到他居然……唉,可惜了,我还想知道城隍庙里到底有什么故事呢。” “嗐,能有什么故事,张扬那小子还是在我这里打听的呢。” 刘长贵也没多想,接过符纸后小心翼翼的放进警服內里口袋,就著清水和桌上的红薯,毫不见外的讲了起来。 “我和你说啊,那城隍庙啊,可邪性著呢。” “哦?您说说!” “以前那一片,供奉的其实不是什么老槐树,是正儿八经的……沅江水府尊神,左右还有文武判官和勾魂阴司差役。” “还有这事?” “反正就是拆掉了,当时拆完后才发现,庙下面居然埋满了皑皑白骨,可嚇人了。” “好傢伙!” “是吧,其实也不用怕,那都是曾经参加过县城保卫战的英雄,是好人,是英雄!” “后来呢?” “后来市里想让送去市里的陵园,立碑立位,甚至把名字刻进文化长廊,结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去成,只是在拆掉的城隍庙上立了四面功德墙,中间主位种上了一棵槐树,说是保卫自家的英雄高就该让自家负责香火祭祀,负责供奉。” “……” “再后来啊,那庙里的香火也曾鼎胜过一段时间,可是修葺的四面墙壁,接二连三的无故倒塌,到现在也只剩下了一面,那棵槐树也长得奇形怪状的,大家都觉得瘮人,渐渐也就不再出名,甚至供奉的人也不多了。” 孟陵听得有些沉默,不仅仅是为那些英雄燃尽最后一点英魂,镇压邪祟鬼物而沉默。 也是想起了閒云道人《除鬼秘录》最后一卷里,他以自身功德镇咒鬼的场景,觉得似乎二者之间有很相似的地方。 功德。 似乎是一种和灵力、阴气、煞气一样存在,却很难获得的神秘力量? 小小年纪的他也不懂,只能等覃走南砍完毛桃树回来之后再问。 就在孟陵想入非非的时候,却听刘长贵一脸回忆的继续说道:“说起后来修庙的那个人,倒是有点意思,和你还是本家呢。” “啥玩意?你是说修庙的是我家的长辈?” “应该不是吧,这么大的事,你们不至於不知道才是,那时候我也还年轻,只是依稀听老领导提过一嘴,也是一位姓孟的侨胞,至於他为什么能让市里同意,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第35章 寻踪觅跡(求追读!) “都怪你,非要我画那个什么缚灵符,我都说不要了,就你非得让我画!” “嘿,小没良心的,是我让你一直给那些官方的人画天眼符的吗?是我拿刀逼著你,让你学新符籙的吗?你好意思怪我?” 时间已经是一周后。 孟陵扒开衣服,三块死人皮已经没了两块,剩下的左后腰子上的死人皮,也已经变得红润有光泽,眼瞅就要彻底被耗干,他的心情也越发惆悵了起来。 唉,大人们说的对啊,以前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现在快用完了,才知道这玩意的宝贵。 “早知道我就该和扬哥说好,一张符纸怎么著也得收个……十块钱吧?” 覃走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看著这娃子:“这种宝贝,你就收十块?” “那不然呢?那可是十块钱,很多了好不好?我每年过年的压岁钱,也没有十块钱啊!” 这年头的物价还是很朴实的。 一碗肉丝米粉5毛钱,老冰棍1毛钱,分量还主打一个够吃管饱。 像他们家的餐馆,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挣个百八十块,他现在只是一张符纸就卖10块钱,一周下来不比家里三口人操持的餐馆挣得少。 对於一个12岁的孩子来说,已经是天价收入了。 唯一让他难受的,就是阴气供应有些跟不上產能。 十张天眼符才等於三分之一块死人皮,也就约等於一只新鲜出炉的三分之一只恶鬼,或许是因为天眼符只为开眼看破阴煞走向,所以消耗是最低一类的符纸。 新的三套符纸中,消耗阴气完全就是烧阴气大户,完全不是天眼符能比的。 敛息符约等於半只恶鬼,可以遮蔽自身的气息,特別是身上那股子人味儿,用覃走南的说法就是,站在鬼面前,都不带多看一眼的那种,对鬼物简直堪比隱身符。 人火符约等於三分之二只,正常是提升人身上的三把火,而阴气版则是压制三把火,让人在短时间內进入活死人的状態,对鬼物而言就是混入其中,对覃走南来说,就是模擬出赶尸人的状態,可以更好的使用赶尸人的法门。 最重要便是缚灵符,阴气版应该叫缚阴符,能起到对阴气、煞气为主的鬼物造成类似於画地为牢的效果。 消耗也最大,一张符纸差不多就是一只恶鬼的阴气,这也是让孟陵耗费最大的一种符纸。 以前想学符纸还只是想给自己一些保命的手段,可如果以后卖钱给张扬…… 那不是能挣很多很多钱?以后再也不用爷爷和爸爸顛大勺,整天在灶台辛苦,挣那点生活费了? “不行,覃爷爷,好爷爷,你帮帮忙,带我去找个地方吸点阴气行不行?” “算了吧,你卖十块钱,我觉得糟蹋了东西,要是把这些符纸卖给那些没山门的人,你信不信,光是一张天眼符,开一百块钱一张,都有大把的人要。” “呲溜,爷爷,只要你能带我一起挣钱,你说卖多少咱就出多少的价!但前提是,不得先找个鬼吸一吸,补充一下原材料吗?” 覃走南摩挲著下巴,也很是头疼。 他身上的阴气倒是够,用完了去棺材里睡一觉就能攒回来。 问题是他的手艺活儿…… 唉,花甲之年,他也是明白了一个很现实的道理,有时候这人啊,努力半辈子或许还真不如人家有天赋的孩子看一眼学到的多。 天赋这种东西,简直就是人与人之间最残酷的不公平。 “干了,不过你那啥神通有点邪门,非要对鬼物才生效,去乱葬岗也不顶用,还得找几只鬼来补充才是。” “那我们去城隍庙?那棵老槐树下面……” 覃走南的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別,我还想多活几年,那地方邪性,我又不是没去看过,你要是吸得多了,我怕下面的正主忍不了,直接露面把你我给吞咯。” “那我们还能去哪儿找到鬼?” “等著!”覃走南回到道观的主殿內,轻轻將两位祖师爷请下供桌,搬到了院子中央。 隨后又找来了香烛、没吃完的生米、半块腊肉,以及三张用来给死物起尸体的符纸。 最后更是换上了一身米黄色的道袍,手持桃木剑开始跳起了大神。 “不是,你怎么还会道门的开坛?” “滚犊子,学了我的法术,还不知道咱们赶尸人的根脚不成?” 覃走南没好气的啐了一口:“道门不用荤祭,你见过哪个道士法坛上摆过荤食?咱们祖上和苗寨里的巫儺是一路人,不过后来经过歷代祖师的改进,融入了一定道门的符籙之道,也有自己的梅山教传承。” “小子,辰州符听说过没有?” 孟陵摇了摇头。 “唉,你这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你没办法学。” “凭什么?我资质差可以勤加苦练啊!” 覃走南指了指身后的阿普蚩尤神像和阿普军师神像,那眼神分明在问,你敢拜祖师爷吗? 说实话,孟陵还真不敢。 他虽然不懂玄门分类,但是老覃和他介绍过,师门这种东西,能不拜就別拜,如果要拜,最好是去拜三清老爷,或者去拜如来、观音之类的主流。 像他们这种捞偏门的,又和道门有一定的关联性,遇到持黑律的玄门弟子,最轻都是身死道消,要是害过人的那种,搞不好都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接受惩罚。 学学法术还好说,拜了祖师爷就相当於入了籍,就像覃走南见到张扬就跑一样,还不如想办法求张扬,拜不进龙虎山,也能混个持籙弟子的身份,多一层官面上的保护。 不过覃走南这开坛法,他是越看越觉得怪异,打扮和法坛充满了《殭尸先生》的感觉,但是覃走南本人,又像是跳大神的神婆,这样的场景,他只在一些装神弄鬼的假道士身上看到过。 “梅山祖师下云端,辰州符籙镇阴关! 阴兵引路,鬼差听唤,借我法眼,生死簿现!” 晦涩难明的唱腔结束后,法坛上无风自起,那肥腻的腊肉迅速乾瘪成了一块肉乾,生米也开始发黑,香烛上的烟雾,似是凝聚出了一个烟中恶鬼,对著三张起尸符接连点了三下,那三张符纸便化成了阴气瀰漫的模样。 “呼~~还好还好,这套开坛法,是求阴司下的兄弟们,帮忙偷看两眼生死簿,知道最近哪儿有死人的地方,你没拜我家祖师,下面的师兄们大概率是不会搭理你的,学了也没用。” 看著孟陵伸手就想接符纸,覃走南立马拉住了他。 “疯了?大白天的用了不是浪费?” “等到了晚上,过了9点的阴时,咱们再用,到时候顺著符纸上的阴气指引,就能找到最近死亡时间不超过头七之人。” “不过……娃儿啊,咱们先说好……” “动身之前你得给我发个毒誓,越毒越好的那种,要是真碰见了你说的那个白衣人,他不走,哪怕是有无辜者死在咱眼前,你也不能出去做傻事。” “这世上的疾苦啊,太多太多,你管不过来的,也最好不要多管閒事!” 第36章 人善偽,鬼善藏(继续求追读) 农村的夜晚,总是要比城市里更加黑暗。 特別是在星月无光的时候,四周望去仿佛皆是一片虚无,光是这份伸手不见五指的氛围,都能唤醒人类基因中的恐惧。 但是对於孟陵和覃走南这样两个体质同样有些特殊的人来说,这样的环境还能接受。 孟陵一开始还以为,自己体內的死人皮被消耗掉了,轻微夜视和体质增强的能力会隨著一起消失。 孰能料到,鬼之一物,灵魂上的奥妙似乎比他想像中的还要玄之又玄。 阴气没了,可他身上发生的那些变化却还依旧保留。 两人额头上各自贴著一张黄纸黑字的符纸,静默的走在黑暗中。 这时候如果有人突然出现,看见两人在黑暗中穿行,脑门上还有符纸贴著,怕不是都要嚇得魂飞魄散。 这一路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反正孟陵觉得似乎不比那天跟著傅爷爷去四號隧道的路程近。 他只能用脚底板发热、酸痛的感觉来判断路程的远近。 倒是覃走南那边,经常赶尸走夜路,步履依旧平稳,瞧不出丝毫的疲累。 “怎么?就这点距离走不动了?我可告诉你,这次出来是为了帮你吞鬼吸收阴气,你要是走不动了,自己爬,我可不会背你。” 孟陵咬了咬牙,紧了紧背后的鬼头刀,没和覃走南犟嘴。 自己好歹是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走路而已,还能比不过两个老头? “行了,快到了,前面我记得应该是马坪村,想来办丧的人家就在村子上吧。” 湘北的村落乡镇和一般平原地区的不一样。 一个村子听著很小,实际上是一片相当大的山区,村子东头可能是在山的一边,走到村西头意味著得翻好几个山头,路程少说两三个小时都是常態。 家家户户住得也很分散,一眼眺望过去,深黑色的大山轮廓上能有好几个亮闪闪的光点,看著不远,走起来还要绕沟、爬坡、过坎,鞋都能走废掉。 最瘮人的地方,莫过於山里人挖地建坟也没个讲究,一脚不小心说不定还能踩到某家先人的坟坑里,不仅危险,还十分晦气。 走著走著,孟陵也就学乖了,完全照著覃走南的步伐频率走。 这赶尸的人常走夜路,有时候都不带往地上看的,自然就能规避大多数的坑洼地带。 等差不多走到一片竹林地带的时候,覃走南便停下了脚步,拿出两张敛息符,一张拍在自己身上,一张递给了孟陵。 “到了?” “差不多了,我怕咱们来得太早,撞到了就不好了,先提前用了,免得撞鬼!” 夜晚的竹林,一点都没有謫仙人笔下“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的意境。 反倒是阴暗中看著那些被风拂过的竹叶竹枝,很容易让孟陵联想到老槐树的那些枝条。 被竹枝剐蹭的时候,也有一种被未知恐惧拉扯的感觉。 过了竹林,眼前出现一座土屋的轮廓。 夯土的墙面,木质的门窗,三座小屋围出一个半圆,將中间夯实的泥地当做坪坝。 屋里没点灯,唯一的亮光,便是插在坪坝外围的两个白烛,与三点香头,想来是家中发生了某些变故,却因为住的太偏,还未办酒治丧。 一老一少对视了一眼,悄默默的摸了上去。 等到了中间那座被当正堂的屋子时,才听清楚里面有低声啜泣的声音。 “爷爷~~爷爷~~” 听声音是个年纪並不大,还带著点奶音的小女孩。 这年头山里也没通电,她也不点煤油灯,就这么坐在正堂里,对著一片深邃黑暗的里屋低声哭泣。 “老覃,那个小女孩是鬼还是人?” 孟陵不敢確定,因为他见过谭大力的『变身』现场,鬼这种东西再刚出来的时候还能分辨,实际上等鬼变成了谭老三的模样后,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让谭大力『变身』结束后再碰上,或许又会是另一种结局。 “你这小子不用天眼符都能看到老头子我看不见的东西,我还想问你呢!”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静观其变!” 这一观,便是好几个小时的等候。 下半夜的天气稍稍好转,月儿拨开了云朵,让这三座土宅变得更加清晰了几分。 藉助著微弱的月光,两人才算看清楚,里屋里坐著的,是一个身穿蓝底白点破袄子,扎著两个麻花辫的小女孩,约莫有个六七岁的年纪。 在她的正前方,则是躺著一个一动不动的老人,鬍子花白,脸上的血色,也和他的头髮鬍子一样的白,显然是没了生机。 孟陵肘了肘覃走南:“应该是没变,我记得当时谭大力可是直接肉身变异,这老人的身体还在。” 覃走南偏过头,意味深长的说道:“小伙子,你看过了那本杂谈,就该知道,鬼,也分很多种类的,你怎么能知道……这个鬼,他是殭尸类的,还是魂体类的呢?” “等著吧,敌不动我不动,万一要是认错了目標,杀人可是要遭业障的。” 孟陵挠了挠头,杀人不是犯法的吗?业障又是个什么鬼?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请教的好时机,两人默默的蹲在竹林里,继续等待了起来。 现在的冬季,虽然还没下雪,可是一动不动的蹲守,还是有点冷的。 不过两人体质特殊,小的气血如烛,即便穿著单薄短打也浑然不觉寒冷;老的是活死人,体感微弱,同样能扛得住。 唯一难绷的就是无处不在的沙沙声,那是毛竹叶子被风颳动的声响,四面八方,无处不在,总给人一种有什么东西从周围包围了过来一样。 等到下半夜,约莫破晓將近的时候。 屋內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 最左边的屋子里,出现了床板的吱呀声,隨时便是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慢慢从左屋走出,走到了正屋门口。 两人由於视线遮挡,看背影似乎是一个佝僂著身子的老婆婆。 她走到犯迷糊的小女孩身后,伸出手来似乎是想抱她回房间,却又像是害怕什么一样,每次手伸出一半,都会哆哆嗦嗦的收回来,一连重复了好几次。 正主现身,孟陵再次望向覃走南。 后者却是摇了摇头,比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老婆婆反覆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摸向了女孩。 就是这一下,哭了半宿的小女孩瞬间惊醒,直接起身一把將老人推倒,女孩浑身发抖,声音带著哭腔。 本来已经有所动作的孟陵又停下了摸刀的动作,一脸的狐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不……不要过来……” “萍萍,乖,听话,你该回屋去睡觉了。” “我不要你过来,你走开,快走开啊!” “你要听话,听话才是好孩子!” 孟陵眼中的疑惑更甚了几分,他奶奶去世的早,不过也见过別人家的奶奶。 老人带孩子的时候捨不得打,捨不得骂,这小孩明显就是一副被隔代亲宠坏的模样,奶奶也符合一个老实到只会强调“听话”的老人形象。 他第三次看向了覃走南,这老梆子却只露出了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浑然没有给他解读的心思。 肘~ 覃走南没说话。 再肘! 还是没说话。 再再肘! “自己不会看?” “看?我看这就是两个正常人,你特么带错地方了吧?哪里有鬼了?” “好小子,倒打一耙?我是不是说过了,只能保证找到最近死过人的地方,什么时候和你保证过能找到有鬼的地方?” 孟陵一想到自己走了半宿的路,那双过生日时才买的帆布鞋都踩成了泥浆子鞋,大半夜不睡觉蹲到现在,就越发觉得心里委屈,拔腿就想往后走。 却是此时覃走南又拉住了他,语气里带著几分唏嘘,小声说道: “目之所见皆为相,耳之所闻半是虚,你要学的,是破相看心,静气观真。” “人善偽,鬼善藏,你年少气浮,少了几分定性与耐心,这一关,迟早要过!” 如今能说出一番大道理的覃走南,在孟陵眼里更像鬼。 不过经由他这么一提醒,孟陵倒是真的静心了不少,再看屋內一老一少的组合时,也渐渐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那小女孩,似乎有些过於应激了,不停的朝著老人『哈气』,让自己奶奶不要靠近。 她,在害怕? “鬼,是那个老人!” “你確定?” “是那个妹妹?” “你上去砍她一刀试试,看她变不变鬼!” “那到底是谁?” “自己悟!” “拉倒吧,我看你其实也看不出,还自己悟,我觉得就是你带错了路,这两个人都没问题。” 就在两人说悄悄话的时候,屋內的情况骤变。 刚刚还在婆娑著眼泪的小女孩,像是彻底发了疯一样,直接从堂屋里,躺平的花白老爷子身体下抽出了一把镰刀,照著老奶奶就砍了过去。 事態升级,千钧一髮之际孟陵没再犹豫,手中鬼头刀以一种夸张的威势飞了出去,径直插在老人与小女孩之间的门槛上。 “呔,妖孽!你孟爷爷在此,休要伤人!” 就在孟陵自以为很帅气的出场时,却发现覃走南的那个老梆子,居然悄无声息的跑到了一边,似乎並不想出手,和他一起解决问题。 一老一少看著孟陵的出现都有些愣神,望著他还在发呆。 孟陵也不害怕,一身激盪的气血是他最厚实的底气,怀里揣著的缚阴符,以及让鬼物变成小零嘴的吞鬼神通,更是让他无所顾忌。 “妹妹,身为一个好孩子,对老人动粗,可不是美德哟!” 他缓缓上前,先是拔起插在门槛上,入木三分的鬼头刀,隨后一把拉住叛逆少女的胳膊,煞有其事的以过来人的身份教训著小姑娘。 只是这一上手,略带温柔的皮肤触感,以及小女孩满脸恐惧与绝望的表情,却让他忍不住心头狂跳。 也就在这时,一双粗糙枯败的手掌,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上。 身后传来苍老、悠远的老人声音:“细伢子,迷路了吗?这是我家。” “你,一个人,来我家,做什么?” (求追读!!!) 第37章 谢谢 (周四跪求追读) 说时迟,那时快。 孟陵陡然一惊,迅速朝著左侧施展出神技『驴打滚』,与这对诡异的奶奶、孙女拉开了距离。 模样是难看了点,但好在有效。 等重新站定之后,他便立刻架起刀架,狐疑看了看老婆婆,又迷惑的看了看女孩,心里泛起了嘀咕。 “你们两个……是人是鬼?” 先前看到小女孩拿刀的时候,怀疑的天秤其实已经偏向了小女孩那边。 之所以没直接飞刀斩了她,是因为先前覃走南的各种反向询问,搞得他有些不自信。 可是……老婆婆站在他身后,轻手搭他双肩说的话,又让他產生了强烈的怀疑,天秤比重靠向了老婆婆。 无他,盖因老婆婆的语气有些过於森然,而且她强调了一句话,她说:“一个人,来我家!” 试想一下,凌晨四五点左右,深山孤宅,一个半大的孩子手里拧著一把半人高的厚重大刀,闯进家里只剩下老人、小孩的家里,正常该是个什么反应? 哪怕孟陵的社会阅歷不够,也觉得老婆婆的反应过於冷静,甚至过於平淡了些。 先前如果他是觉得两个人都不像鬼,那么现在,他却是怀疑两个人搞不好都是鬼! “细伢子,要乖,要听话,不要调皮!” “萍萍你也是!” 孟陵一手维持著刀架,另一只手则伸进了口袋,攥著提前备好的符纸,和两包被身体焐热的两个劣质塑胶袋,里面装著两种不同的液体,眼神还在老人与小孩之间徘徊。 《除鬼秘录》里也有提到过,如果在无法分辨隱藏在人群中的鬼时,最好的方法,就是用黑狗血破一遍。 当然,如果能確定鬼的身份不是女人,不是黄花大闺女,用童子尿更节约成本,效果都差不多。 只不过眼前的局势,显然不適合用后者。 场面有些僵持。 老人望著孟陵,面上没有凶光,反而满满的都是慈爱。 小孩子也望著孟陵,目光呆滯,似乎是小小的脑容量还不足以思考过於复杂的情况。 而孟陵则是同时防备两人,身体优先靠近老人,准备隨时用扔出道具,確认两人的成分。 然而,就在孟陵靠近后,准备扔塑胶袋时。 刚刚还木訥的小女孩顿时闪躲,挡在了老人的身前。 “不许欺负我爷爷奶奶!” 哗啦两声,一股子略带发黄的液体,和一滩黑狗血,全都倒在了小女孩身上。 孟陵也是陡然一惊,嚇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紧张的看著小女孩,生怕刺激到恶鬼,让她凶性大发,暴起伤人。 好在两种液体沾染到小女孩后,她似乎並没有对两种克阴神器有任何反应。 反倒是他身后的老婆婆,嗅到两股让她很难闻的味道后,面目开始狰狞扭曲了起来。 她张开双手,嘴里露出獠牙,只需要轻轻往身下一拍,就能让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消逝。 可漆黑的双手每次快要触及小女孩时,却总是触电般的缩了回去,一拍一缩,仿佛磁带卡住一样,又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锁链將她牢牢拴住,寸步难行。 这个动作……和孟陵先前蹲守时,老婆婆刚进屋想对小女孩做出的动作,几乎是一模一样。 这下也不用孟陵怀疑了,他立刻锁定了谁才是真正的鬼,对著小女孩大声惊呼: “妹妹,快过来,哥哥会保护你!” 可是那小女孩却根本没搭理他,在看到自己的奶奶一脸狰狞模样的时候,她刚刚还害怕到应激,这会儿却又突然变得无所畏惧,伸手抱住了老人,抽泣著哀求起来。 “爷爷,不要杀人好不好,萍萍求求你了,不要伤害小哥哥好不好!” “妹妹,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点放手过来?哥哥会杀鬼,哥哥会保护你!” 这一抱,小女孩身上的黑狗血和童子尿沾染到了老人身上,顿时就像是烧红的烙铁落在她身上一样,疼得恶鬼发出悽厉的哀嚎,一把掀飞了小女孩。 孟陵也顾不得出刀,大跳几步后顺势接住了小女孩,用自己的身体当肉盾,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饶是他经常接受傅有德抽打训练的身板,身上也有些生疼。 那恶鬼见状,身体根本不似年迈老人,挥舞著漆黑鬼爪,便掏向了孟陵。 千钧一髮之际,又是那个小女孩,伸手抱住了想起身反抗的孟陵。 “你特么,你是不是鬼奸?故意在害我?” 孟陵是真的有些气笑了,也就是这年头没什么乱世先杀圣母的说法,否则,这次但凡他能安然无恙,高低要给这小女孩来一顿兄长的热情关照。 “呜呜呜,爷爷,我是萍萍,你说过的,要乖乖,要听话,要做个好人,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你都是这么教我的,你怎么自己做不到呢?” 鬼爪只需要再往前三分,小女孩连人带袄就得被这一爪直接撕成破布娃娃。 可在她哭诉之后,老人化身的恶鬼却是一动不动,两颗眼珠就像是被那些哭诉之语抽打的陀螺一样,疯狂旋转、震颤。 隨后抱住了头,痛苦挣扎的在坪坝上翻滚挣扎。 “萍萍,乖!要听话!要懂事!做个……好人!!” “萍萍,我命苦的孙女萍萍!” 孟陵惊愕躺在地上,死死抱住挣扎的小女孩,看著老人痛不欲生的模样,他的內心充满了疑惑,也升起了一股悲愴。 “老伴~~你糊涂啊,你好糊涂啊!” “我好恨,我好恨!为什么要唤我回来,为什么?” “跑,萍萍,你快跑!!求求你,快点离开这里,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我…我真的快要控不住我自己了啊!!” 这一幕……何曾熟悉。 当初的谭大力刚被唤魂的时候,也是这般痛苦。 只不过谭大力压制不住自己的本能,杀死了自己的父亲,而面前这个老人…… 或者说应该是被老奶奶唤魂,本体应该是床上那具了无生息尸体的老爷爷,居然能用意志,硬生生抗住鬼物的本能杀戮欲望。 为什么他能抵抗本能? 是因为他生前是什么大人物,和自己一样有过人之处和非凡的经歷吗? 孟陵不知道,可却仿佛能看透这具鬼物內在,那个为爱疯狂挣扎,想要挣脱这副鬼身的苍老灵魂。 因为……他和老人,也算半个同类。 他的身体里有白衣人留下的暖流,那个经常午夜梦回,让他从自己被爸妈、爷爷唤魂,然后亲手杀掉自己最爱之人的可怕梦境,一直都在。 日日夜夜,父母和爷爷对他越好,他的內心就越焦虑。 看著老人的状態,孟陵既茫然他的克制,又充满了希望,如果有一天自己意外死了,不被唤魂最好,真的被唤回来了,自己……应该也能忍住吧。 念及於此,孟陵拉住挣扎的小女孩,很是认真的说道: “妹妹,你的爷爷死了,奶奶也死了,他现在很痛苦,非常痛苦,你忍心看著他们如此痛苦吗?” 小女孩又露出了木訥的神情,似懂非懂。 不过在看到孟陵拿刀,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爷爷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拉住这个陌生小哥哥的胳膊。 “哥哥~~” “乖,你爷爷说过的,要听话,要懂事,不要让你爷爷再继续痛苦!” “爷爷……” 恶鬼翻滚过一阵后,似乎是蹭掉了不少身上的黑狗血和童子尿,整个鬼也变得稍微没那么癲狂了一些。 她缓缓站起了身,身上单薄的破旧麻衣脱落了不少,露出一条条深可见骨的爪印。 想来克制这份本能,对他而言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细伢子,你是捉鬼的人吧!” “奶……爷爷,我不是,不过,我能斩鬼!” “好孩子,杀了我吧,为了萍萍,也求你给我一个解脱!” 孟陵此时的心里已经没有了吞鬼的欲望,至少对眼前这个能用理智战胜本能,变成了恶鬼还不忘教导孙女做个好人的老者,他已经完全没了把人家当成篆刻符纸的耗材的心思。 “萍萍……是我和老伴儿在山沟沟里捡回来的野孩子,我想过我和老伴儿养不了她太久,如果可以的话,帮我把她送去孤儿院吧,听说城里的衙门现在可以收留孩子,把她带走!” 孟陵没拒绝,却是想起了什么,急忙趁著老爷子还清醒时继续问道:“爷爷,敢问是什么人蛊惑了奶奶,对你进行了唤魂?是一个白衣人吗?” 老人再次露出愤恨的表情,浑身的阴气沸腾,其中还掺杂了微弱的煞气。 “那个狗曰的东西,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我不知道什么白衣人,我只记得,那是一只很像老虎,但是背后却长了一对翅膀的怪兽!” 孟陵瞭然,瞬间將形象与《山海经》里一只与饕餮齐名的凶兽对应。 每次似乎都是不一样的存在,在背后搞鬼,如果真的是那些鬼东西…… 他不理解,按这些东西的级別,他们应该都足以让世间变得群魔乱舞才是,为什么还要靠如此低效且卑劣的手段,供养出一只只恶鬼、厉鬼,来祸害这个世界? 如果能再遇到白衣人的话,他其实很想问问他。 “细伢子,快,杀了我,我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我胡六五一生从没做过亏心事,如今已经害死了我的老伴,我求求你,杀了我,不要让我再沾染上无辜人的鲜血!” 看著老人身上阴气剧烈的沸腾,孟陵也不再囉嗦,缓缓持刀上前。 纵然是对老人充满了尊敬,他的刀架始终保持攻防一体,这是傅有德强调过无数次的铁律。 等走到近身之处后,他微微鞠躬:“抱歉,我救不了您,愿您……” 手起刀落,鬼头刀上闪烁起红光,加持著气血之力的鬼头刀,宛如古代刽子手行刑时一样,將那苍老的鬼体一刀两断。 鬼身躯壳破除,老人却露出了解脱的微笑,带著遗憾与流连的目光看了看別过头泪流满面的孙女,又看了看身前一身气血激盪的少年。 “谢谢你,细伢子!” 第38章 种善花,得恶果(周四跪求追读) “怎么了,臭小子?” 第二天正午,小池村。 村口的小卖部旁,刘长贵亲自开车过来,接走了小女孩,顺带也把马坪村竹林深处的老宅善后事宜也揽了过去。 也算是对昨晚的老爷爷,践行了承诺。 只是这次的经歷让孟陵並不愉快,从回小池村的路上,他就一直绷著张脸,心情显得很是沉重。 覃走南却以为他是还在怪自己袖手旁观,怪自己对他的处理进行了一番批评,才让孩子心情低落来著。 毕竟也是没带过娃的直爷,覃走南想了想,还是安慰了起来。 “別怪爷爷我心狠,你不是圣人,救不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能把自己顾好就不错了。” “你觉得自己发了善心,可你才多大年纪,不还是要让你父母、亲爷给你买单,额外承担一个小孩的抚养问题?不然的话,你还能指望我和老爷子这两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东西,给小姑娘再添一段沉痛的回忆吗?” 孟陵低落的摇了摇头,表示不是小女孩的问题。 他沉吟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覃爷爷,你说……为什么那些东西那么坏,明明那个老爷爷很爱自己的老伴,也很爱自己的孙女,明明谭大力也不想伤害自己的父亲,明明新新他们……” “可是为什么那些东西,就非要用人心深处最纯真的那份善良,去盛开属於邪恶的花朵?这是为什么?” 覃走南微微一怔,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 他轻轻抚摸著半大少年的头,望著村子里青烟裊裊的烟囱,望著那些拿著根树枝嬉戏打闹,拿著鞭炮炸牛粪的小鬼头们,嘴角露出苦涩的微笑。 “这个世界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 “你所看到的,至少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层次分明,等你长大了,视野开阔了,才能发现有些黑暗往往比鬼物更可怕,若事事都要讲一个黑白分明,世上又哪里会有好人和坏人两种存在?” “覃爷爷,我不懂。” “不懂就对了,你才多大年纪,不要考虑得太远,有时候啊,知道比不知道反而更加痛苦。” 这一刻,孟陵觉得覃走南特別符合他的固有印象。 他只觉得这个老人似乎也有很丰富的故事,只是傅老爷子愿意和他说,而覃走南更喜欢闷在心里,独自承受。 “你那是用什么眼神看我?”覃走南没好气的起身,先是用手很不雅的挠了挠屁股,后面更是把手放在鼻子尖,用力的嗅了嗅,露出一脸陶醉的表情。 这下味儿对了。 要不是孟陵见过刚刚覃走南忧鬱的眼神,他还真的会被这老梆子糊弄过去。 “呵呵,你这娃娃,其实和龙虎山那小子差不多,路啊,太顺了。” “別急著顶嘴,也別拿什么几次生死危机说事,別搞得谁没有一样。” “咱们还是聊回吸收阴气的事儿,这次你不仅没吸收到阴气,还倒贴了两张敛息符,你就说怎么办吧,十块钱一张天眼符,三十块一张敛息符,一百块一张缚灵符,这钱你还挣不挣了?” 这一下孟陵显得更难受了。 不过倒也不后悔。 老爷爷,给了他很大感动。 “挣,不过咱们能不能別再往乡下跑了,我脚都走肿了!” “怎么个意思?你有更好的办法?” “覃爷爷,要不咱们进城吧,城里人多,出现丧礼的概率也更高一些,最主要的是,公路也没山路这么难走,遇到鬼的概率也更大一些啊。” 覃走南摩挲著下巴,觉得这话还真有几分道理。 乡下人口分散,不单单是找鬼花时间的问题,昨晚上能直接找到正主,他其实也很惊讶。 因为作为赶尸人,他其实见过太多太多,家里老人病逝了,亲戚只顾著办酒收份子钱,真正难过的没几个。 现在两人算是搞懂了一点,那些和《山海经》有一些关联的怪东西,想要完成唤魂的仪式,很有可能是需要逝者与生者都对彼此有著极深的眷念,才能触发成功机率。 村里如今去世的大多都是老年人,想要扩大搜索范围,还得去人口更多的城里碰运气。 想通此节后,覃走南也没囉嗦什么,直接带著孟陵转了好几趟顺风牛车,才算是紧赶慢赶的进了县城。 中间孟陵本来还想去城隍庙偷瞄几眼,可惜的是覃走南打死不同意,甚至闹到了敢去就报警,让灵调局出面收拾熊孩子的程度。 孟陵也只能作罢,简单找了家馆子,吃了晚饭后,两人便坐到了江边,默默等待夜色降临。 “嘖,有点奇怪了。” 到了晚上,覃走南总是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甚至不停的伸手去压右眼皮。 “覃爷爷,你不舒服?是不是江边风大有些感冒了?” “我个活死人,这辈子都不可能会感冒,我就是……从过了八点开始,这右眼皮一直在跳,总有种毛骨悚然,不祥的预感。” “左眼跳財,右眼跳灾是吧?电视里的医生科普过,其实是眼瞼痉挛,和运势无关,都是封建迷信罢了。” “呵呵,这可不是你个见过鬼物的人,该说出的话。” 话说得轻鬆,可是两人坐著坐著,不由得有些沉默了起来。 混过这一行的人,哪有什么信不信的说法,都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要不……今晚取消行动?咱们找个桥洞先睡一晚?” “……”孟陵翻了个白眼:“睡桥洞,我还不如找灵堂蹲守呢。” 回家是不可能回家的,一旦回家那不就圆不上了吗? 这会儿的他,理论上应该在小池村陪著傅爷爷。 “干了,大不了遇到《山海经》里的玩意,咱们不对它们动手,等它们走了再去宰了那些鬼物。” 眼见覃走南还是有些犹豫,孟陵十分认真的说道:“別怂,大不了打不过咱们还能跑,跑去城隍庙,我曾祖爷爷肯定会……唔唔~~” “我的小祖宗誒,你要是再敢提一句城隍庙,你信不信我扭头就走,以后都不给擦屁股了!” “不说就不说,著什么急啊!” 覃走南伸手掏出一张寻觅最近逝者的符纸,念念有词的吟诵了起来。 中间他仍然不忘对著孟陵警告:“记住你可是发过毒誓的人,一切行动听我指挥,我不让你上,你就绝对不能上,要是遇到那什么经里的玩意,就算是它们在杀人,也和我们无关!”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比我妈还嘮叨。” 这时,觅踪符上闪过一丝阴气,飘散而上匯入覃走南的额头。 “不远,咱们先去找个好位置蹲守起来。” “我再强调一遍,不许擅自妄动,不然事后我抽死你!” 第39章 豹兽现身 城市的主干道上路灯依旧闪烁,而那些小巷之中,却是在晚上11点时,准时停掉了供电,將世界还给了黑暗。 这年头缺少足够的娱乐手段,走在新城区的居民社区里,勉强能透过一二楼家里的灯光看清依稀的路面,时不时还能听见麻將哗啦啦的声音,或是电视机里各种放映碟片的电影原声。 一连穿行了四五个暗巷后,孟陵和覃走南,终於是找到了一处搭著白棚,遍地狼藉的空地。 白棚、花圈、纸钱,倒是十分好认。 流水席已经散场,披麻戴孝的孝男孝女们,也在『活动』结束后,收起了悲伤,在隔壁的房子里响起了熟悉的麻將声。 说真的,孟陵从没像现在这样,如此討厌一样东西。 外面还停著灵呢,这些人怎么能这么心大,还有心情玩牌? 覃走南却是很淡定,丝毫没有情绪波动,他只是看著烟雾繚绕,灯火通明的房间,略带著些许遗憾。 “没办法了,今晚跑了五六个人家,几乎都这样的情况。” “或许逝者还有无尽的眷念,但那些生者显然没那么眷念。” 城市人口基数大,每天都有新的生命诞生,也有残破的灵魂消逝。 见得多了,孟陵也发现了一些规律。 如果是家里的小孩出事,那么家庭的悲痛往往最大,成年人得看逝者生前的人际关係,而老年人其实是最容易被人遗忘的群体。 今晚见到的六例家庭中,大多数都对老年人比较淡漠。 孟陵甚至还见到好几个大人,在面对老人的遗体时,不仅没有露出哀容,反而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以他的年纪很不能理解这种情感,如果……他的爷爷去世了,孟陵觉得自己的爸爸,还有自己绝对会非常的伤心。 嗯,妈妈不好说,因为爷爷老喜欢骂妈妈,他们的关係並不算好。 “覃爷爷,我有点难受。” “咋?你是猪吗?肚子又饿了?” “不是,我只是不理解,那些鬼东西要培养恶鬼,为什么不对这些对逝者不敬的人下手,为什么要欺负那些真正善良的人?” “人善被人欺唄,你信不信,这些老人如果还藏著有不少家產没交代,你所认为的不好的人,其实也可以变得很『善良』。” “你知道的,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更没法深究了,你总不能指望坏人们都有一个惩恶扬善的心吧?都这样了,还能叫坏人吗?” 覃走南拽著孟陵就往后走,並不想和一个小屁孩聊那些太过哲学的问题。 什么样的家庭培养出什么样的孩子,像孟陵这种,没入社会之前根本不需要懂太多,看透了反而是一种折磨。 “行了,今晚估计是蹲不到鬼了,先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吧。” 孟陵骤然用力,一时之间覃走南都有些拉不动这个壮实的小牛犊子。 “別闹脾气,我不带你睡桥洞,咱们找个宾馆凑合一宿行了吧?” 孟陵依旧没动,反手死死拽住覃走南。 后者一回头,便发现孟陵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孩身上,那小孩正缓缓靠近死去老人的冰棺。 见到这一幕,他也不拽人了,指了指一旁乌漆嘛黑的单元楼,便带著孟陵走上了楼房,找了个大约在五层的楼道,藏匿在黑暗中,透过楼道里鏤空的墙面纹饰,开始蹲守了起来。 “还好你小子眼尖,多回头看了一眼,不然咱们说不定真会漏掉一个关键人物。” 那小孩將背后的书包放在地上,取出一张张纸钱,重新点燃给老人烧了起来。 冬日的风有点大,孟陵和停灵的那栋小房子又有些距离,听不太清小孩说了些什么。 不过看著他忧伤的面容,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大概率是在和自己爷爷倾吐心事,一边说还一边抹著眼泪。 这种感觉过於违和。 一边是清晰可闻的『碰、槓、自摸』,另一边则是风声呜咽,做孙子的对著爷爷独自悲伤。 “这几年县城里已经有了不少外出务工的年轻人,很多老乡都往粤省那边跑,小孩跟父母的时间还不如跟爷奶的时间长。” “或许,对於这个老人来说,最后还放不下的人,也只剩下这个孙子了吧?” “有戏,看来今晚咱们应该是能蹲到了。” 覃走南有些紧张,不停的搓著双手,对於即將见证的唤鬼一说,也多了几分期待。 別看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实际上赶尸是一个要避讳的活儿,等把客户送到了目的地,主家也会多少嫌他晦气,几乎是没机会留宴,也自然见不到唤鬼这种离谱的事情。 但是他又有些害怕,怕看见的东西太过可怕,护不住身边的小豆丁,也护不住自己。 所以他紧紧拽著孟陵的衣服,生怕孩子一时衝动,沾染到惹不起的存在。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亮越来越亮,气候也越来越凉。 很快,巷子另一头的黑暗中,渐渐出现一个略显佝僂的身影,迅速吸引了爷孙二人的注意力。 “来了,臭小子,记住你的保证,不许乱动!” 然而真的等到黑影靠近之后,两人却是不由得露出了疑惑之色,覃走南更是表现得非常心虚。 来的不是別人,正是此时应该躺在医院养伤的,张扬。 “这货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他在住院吗?” 张扬的身上套了一件外套,依稀间还是能瞧见领口位置的浅蓝白色条纹服饰,那是医院病人专用的病號服,显然是带著伤来的。 这下不光是覃走南了,就连孟陵都感觉很不舒服。 “扬哥也太胡闹了,不好好养伤,他又出来蹲人灵堂了!” 覃走南点了点头,煞有其事的附和道:“嘖嘖,我是真不知道该说这小子自信,还是该说他不自量力了。” “伤成这样,他还要逞什么能?” 两人又朝著四周望了望,没发现张扬的新队友,也没发现他师父,和那个即將赶来的龙虎山紫袍高功。 这时候的张扬也是在见到小男孩哭诉后,做出了与两人一样的判断,迅速跑到他们藏身的居民楼里,一步一步往上爬楼梯,嚇得两人躡手躡脚的直往上走。 好在张扬的脚步停在了四楼,没再继续往上,不然这座居民住宅最高也不过六楼,再往上爬可就得翻墙掛在楼外当成龙了。 於是乎,整栋居民楼里死一般寂静。 孟陵和覃走南有些心虚,一个是怕被玄门追踪到痕跡,另一个的想法更淳朴,怕被告家长打自己的小报告,如坐针毡,连挠痒这样的多余动作都不敢动静太大。 只有呼啸的风声,默默的等待。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的流逝。 又是约莫到了凌晨之后,楼外开始越发阴冷了起来,一道异常强烈的阴气波动在场中传来。 三人不约而同的施展出天眼符,望向了停灵的民房。 那是一根黑金色的尾巴,如同利箭一样刺破了黑暗,化身为豹身的怪兽,降临在了灵堂之中。 “嘶~~那是……” 覃走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又上手捂住了想要呼唤人家真实身份的孟陵。 面前的『怪兽』气势固然很强,可若是拿去和白衣人比,实际上差了不止一丁半点。 孟陵其实也不知道白衣人到底是什么水平,甚至翻阅了《山海经》全文,也没办法將他的形象和书中的任何异兽掛上等號。 可他就是有一种直觉,白衣人的存在,在异兽中绝对是非常夸张的那个档位。 此刻降临的这只怪兽,实力只能说是在红衣厉鬼之上,却还没到白衣人那种返璞归真的绝望程度。 两人还在隱忍,楼下的张扬却是已经抽出了一把刻有雷霆都司印的雷法法剑,眯著眼睛,宛如伺机而动的猎人。 场中,怪兽轻轻踱步上前,伸手抚摸著男孩的头,语气縹緲的说道: “孩子,想要再见到你爷爷吗?” 也不知道他施展了什么法术,麻將房门口抽菸的汉子,站在阳台上往楼下扔垃圾的居民,面对明晃晃的非人存在就像是看不见一样,唯有用过天眼符的三人,以及当事人,能清晰见到这只怪兽的存在。 那孩子也对凶恶的豹兽熟视无睹,目光呆滯,且充满了追忆。 “想……” “好孩子,既然你愿意,你想不想將你的爷爷喊出来,让他重返人间,继续陪在你身边?” “我……”小男孩眼神中显露出几分迷茫。 十一二岁的年纪早已知晓生与死的概念,饶是心思再怎么单纯,也知道死人无法復生。 “你是神仙吗?” 豹兽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很快压制住了心中的情绪,继续诱惑道:“孩子,只要你愿意,我就能满足你的愿望,让你的爷爷復生!” “復生!我……我愿意!” “很好,孩子,现在拿著这张血符,呼喊你爷爷的名字!” 小孩木訥的接过血符,三人都不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张扬更是不断的在身上拍打著各种符纸,开始脚步虚浮的下楼。 等了片刻之后,豹兽却惊愕的看著小孩一动不动,完全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你快喊啊,孩子,还在犹豫什么?” 那孩子露出一脸委屈的表情,抽泣的说道:“我……我不知道我爷爷的本名叫什么!” “……” 豹兽抬头45°望天,整只兽都开始茫然错愕了起来,不禁又想起前几天那个喊不回自己女朋友的男人。 他看著月亮,总觉得上面有人在哈哈大笑的嘲笑他,像个伶优一样招人可笑。 “都过去了这么多年,我到现在都不能明白你们这些低劣的人族,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 “你爷爷叫啥你都不知道?” “呜呜呜,爷爷就是爷爷,还要叫什么?” “废物啊,要你何用?” 然而就在豹兽尾刺高高抬起,准备刺下去的时候。 一道白光闪过,就像闪光弹一样,刺得孟陵二人抬手遮眼。 等强光散去之后,便见那把闪烁著雷光的法剑已经插在了豹兽的胸膛,汩汩鲜血横流。 孟陵瞪大了眼睛,头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张扬,喃喃自语道:“这就……死了?” 第40章 小疯子 白色的雷光劈啪作响,就像是上百只鸟儿都在嘰嘰喳喳的鸣叫。 可是对於如今的情况来说,这种鸣叫更像是一种死亡的丧钟,在为豹兽的陨落而歌唱。 “中了!” 张扬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至少没有现在笑得这般洒脱。 屈辱、復仇、守护,种种滋味涌上心头,全都在这一剑中被尽数宣泄。 “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 豹兽没有回话,只是跪倒在地上,脑袋耷拉,一动不动,任由身上的鲜血顺著伤口往下流,仿佛……彻底没了声息一样。 孟陵见状也很想欢呼出声,立刻上前与张扬庆祝。 然而……覃走南却又一次拉住了他,並死死用自己的身体將他压住。 “覃爷爷?” “孩子,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孟陵想的是不能在玄门那里暴露他的存在,没多想什么,轻轻点了头。 然而覃走南接下来的话,却是让他愕然中带上了几分慌乱。 “人善偽,鬼善藏。” “昨天那只鬼不叫藏,反而是更为难得的压制住了自己的本心。” “你仔细看看那只豹兽,他,真的死了吗?” 孟陵转过去望去。 张扬正一脸轻鬆的上前,轻轻將跌倒在地上哭泣的小孩抱起,温声安慰:“孩子不哭,哥哥已经打败了怪兽,没事了,都没事了。” 就在他背对著豹兽的时候。 那只豹兽却缓缓抬起了头,一脸怨毒的望著张扬的背影。 “不!扬……唔唔唔……” “臭小子,我就知道你说话和放屁一样,亏你还发了毒誓,答应过我不能多管閒事,还好爷爷我防著你呢!” 两人之间的动作並没有引起场中的关注。 那豹兽尾巴上的尖刺宛如利箭一般,瞬间扎出。 嗖的破空声响起,还没等张扬回头,那道尾刺便如同他洞穿豹兽一样,將他整个洞穿。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殷红的热血洒了那孩子一脸。 咸湿、温热、还在散发著蒸腾的热气。 “小臭虫,饶你一次不思感恩,居然还敢伤我!” “难道,你家大人没告诉过你,身外化身之法,是没有要害的吗?” 尾刺轻轻一个甩尾,便將张扬甩出老远,在地上拉出了一条鲜红的血线,分外可怖。 “不!不!” 孟陵双目圆瞪,恶狠狠的看著覃走南。 覃走南默默说道:“你答应过我的,要绝对听从我的指挥,我也答应过老爷子,要全须全尾的带你回家!” “放手!” “那个龙虎山的年轻人都打不过,你更不会是对手,会死的。” “我说,放手!!!” “给我一个说服我的理由!” 孟陵眼中似有刀,颳得一生安贫乐道,从来只信奉利己主义的覃走南有些隱隱作痛。 不过常年混跡江湖,他知道什么人容易早死,什么人才能长久苟活。 所以那双粗糲的大手就像是锁链一样,狠狠箍住了孟陵。 孟陵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下大脑中的疯狂,身子虽然还在剧烈的颤抖,可是脸上却恢復了冷静的模样。 他说:“你太小看我了,我和张扬认识才三个月,他还不至於让我豁出去命的相救。” “你確定?” “不然呢?不是你教的我,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我劝了他多少次,可他有一次长过记性吗?都重伤成这样了,他拿什么去救別人?凭什么还有閒心去救?蠢成这样早死早超生!” “孺子可教也!”覃走南语气中充满了讚许,可不知不觉,眼神里却闪过了一丝失望,手上禁錮住孟陵的力道也渐渐鬆弛了下来。 就在他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孟陵突然挣扎起身,抄起鬼头刀就往楼下冲。 动作之快,嚇得覃走南根本来不及再次抓住他。 这一瞬间,覃老爷子只觉得浑身酥麻,一种又惊又怒又气的情绪,让他恨不得骂娘。 场中央,豹兽已经结束了对张扬的各种言语羞辱,发泄完负面情绪之后,又开始阴惻惻的看著小男孩,那目光,似是野兽捕猎的眼神一样。 “呼呼”的破空声传来。 刚刚才被偷袭过一次的豹兽顿时应激,下意识的看向了地上的张扬。 张扬口中还在吐著血沫,眼睛却难以置信的望向自己的身后。 等豹兽回头之际,孟陵已经从二楼高高一跃而起,手中鬼头刀高举,鼓盪出全身气血加持,更是引导出了一丝暖流的力量,力劈华山,势不可挡! “找死!” 仓促之下,豹兽甩尾格挡。 金铁鏗鏘交击中,鬼头刀先是一顿,震裂少年的虎口。 可孟陵却死死咬牙,任凭双手吃痛发麻,也死活不鬆开有些脱手的鬼头刀。 等到气血之力斩尽之后,暖流的一丝力量接续而上。 那本来就已经入肉三分的豁口瞬间丝滑切开,豹兽最是犀利的攻击手段,豹尾,便应声被劈断在了地上。 “吼!!!” 落地后的孟陵翻滚卸力,喉头窜上腥甜,哇的一下便是吐出了大口鲜血,显然这一刀让他也被震得身体重创。 “趁你病,要你的命!” 孟陵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傅有德和他说过的搏命之言。 【与人生死相搏时当用全力,只要没確认別人真的没了气,就得一直进攻!进攻!再进攻!要养成补刀的好习惯!】 【生死关头,但有一口气,就得忍住不要吐散,这时候拼的就是一个胆气,谁怕谁死,谁退谁输!】 孟陵不想输,输就等於一个死。 所以他强忍住五臟六腑都要被吐出嗓子眼的难受,一刀,一刀,又一刀,只攻不守,连绵不绝的剁向了面前的豹兽。 那豹兽一开始也有些慌乱。 等到发觉孟陵的刀虽然又猛又快,却完全没有第一刀时那样势如破竹的神秘力量,他也渐渐从慌乱中走了出来。 开始利用仅剩的利爪和獠牙,与孟陵近身搏斗了起来。 只是三五个回合,孟陵身上便已经是皮开肉绽,鲜血肆意横流。 遥遥观望的覃走南是目瞪口呆:“疯子,真是一个小疯子。” “我是真的傻,这孩子天生就有一股子疯劲,发誓对他来说有个屁用啊,劳资以后不跟这样的疯子一起行动了。” 覃走南咬了咬牙,手中还是扔出了一张符纸,精准的命中在灵堂冰棺上,以及……张扬的身上。 “天门开,地门开,阴兵引路,死影归来!吾持辰州符,脚踏阴阳阶,不听令,魂飞散!” “给我!起!!” 符咒生效,冰棺中的老者直接就是一个標准的仰臥起坐,从冰棺中爬了出来。 然而张扬身上的那张符,却没有丝毫动静。 也不能算是毫无动静,至少张扬终於没在吐血沫,而是挣扎著手里掐了一个道诀,身体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浑身迸发出腾腾热雾。 道诀一出,原本插在豹兽身上的法剑顿时有了反应。 白色雷光肆虐大作,噼啪声炸得豹兽不停的哀嚎,攻击的动作也隨之变形。 孟陵定睛一看,顿时发现机会。 他鼓盪起身体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气血,以此又引出了暖流的一部分热力。 鬼头刀再次红光大作,隱隱中,似有百鬼縈绕其中咆哮。 “尊者,这是尊者的气息!不,你一个凡人,身上为何会有尊者的气息?” 若是平时,孟陵不介意陪豹兽囉嗦几句。 可现在他已是强弩之末,以弱击强,次次都当以命换命的进攻,又哪里有时间去问一些旁外话。 “尊者?没错,就是尊者叫我来杀你!” “不,不可能,我为了大神出过力,我为大神流过血,祂怎会杀我?祂怎能杀我?” 豹兽慌了,心神紊乱之际,孟陵迅速踏步上前。 旋身借力,气血灌注,隨后刀再绕头一转,鬼头刀刃瞬间斩出,劈在了豹兽的脖子上。 重刀先是一顿,隨后如同切豆腐一般,直愣愣的將那颗长满獠牙的兽头斩下! 直到被斩首,那颗兽头还在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尊……尊者,不会……杀我!” 孟陵有些脱力,以刀杵地,竟然还在一步一步朝著无头豹兽的尸体爬去。 覃走南急忙控制著老人的尸体上前,將他搀扶了起来。 “小子,你还要作甚?” “补刀,斩首也不一定让他死透,我得继续朝他心臟上也来一刀。” “疯子,简直就是个疯子,你特么和当年的傅有德怎么就那么像?”覃走南没好气的下楼,手里拿出一枚棺材钉,没好气的对著孟陵说道:“我帮你补刀,你赶紧去看看龙虎山那小子,估计这会儿真的要断气了。” 孟陵这才放下执念,又拄著刀走向了张扬。 两人四目相对,张扬此时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胸口涌出的鲜血也早已浸染了大片土地,恐怕…… “周…周师兄!” “我…我不是孬种!” “我是…龙虎山…天师府…三代紫袍…弟子…” “我是…未来的…四代紫袍…” 身份有那么重要吗?四代紫袍什么的,就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吗? 孟陵不懂,但是他知道,张扬,要死了。 “该死,我明明可以早些出手!明明该更早出手!” “孟陵…你又…顽皮了!”张扬微微侧头,露出了一丝责备,或许是想到自己也不是个老实听话的人,他又轻轻笑了起来。 “那个…小孩…还好吗?” 那孩子正坐在地上哭,一直在哭,哭得孟陵也是下嘴唇抿著上唇,有种想哭的感觉。 “还有心关心別人?哼!那小子声音洪亮得很,问题不大。” “对不起……別……学我……” “我才不会学你!” 张扬苦涩的笑了起来,那眼神似乎在说,不学我,刚刚又何必出手。 话还没说完,一道熟悉的破空声,瞬间让孟陵高度警觉了起来,他想回身格挡,却已是手脚无力,只能重重的跌倒在地上。 又是一根豹尾,正从城隍庙的方向飞了过来。 只不过这一次它不是直接插向孟陵,也没插向张扬,而是插向了拿著棺材钉,一锤一锤往豹兽身体里钉的覃走南。 这老梆子顿时嚇得头髮倒竖,手速极快的掏向胯下內裤,取出了一张发皱的符纸拍在了自己身上。 “吼!!!” “孟陵,你个小王八蛋,劳资迟早被你给害死!” 阴煞之气猛然激盪,掀起一阵狂风。 等风散,覃走南已经变成了一头白髮赤眸,浑身肌肉炸裂的灰白殭尸,伸手死死钳制住了豹尾,发出震天的咆哮声。 第41章 紫衣雷光 变化成殭尸的覃走南,皮肤宛如精钢,在那豹兽的突袭之下,不仅身法快得惊人,抗揍能力也上升了一大截。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这种状態似乎会吞噬覃走南的神智。 孟陵记得,老覃其实也是有功夫在身的。 有好几次他明明可以用武道手段,更好的应对豹兽的袭击,可变成殭尸后,他却更像是完全凭藉本能在战斗。 招数几乎没有,全靠命硬来顶。 “赶尸人……” 孟陵也是头一次见到覃走南这幅模样,眼中闪烁著精光,就仿佛发现了一个新大陆一样。 假如……他也能变成殭尸,还能在殭尸形態上保留思考的能力,用出傅爷爷的刀术…… “大晚上的不睡觉,有病啊?” “明明,快回来,別和疯子站那么近!” “喂,那边的小朋友,那个流浪汉可能犯了狂犬病,快过来,小心他伤到你!” 隨著第一只豹兽的死亡,周围的静默似乎恢復了正常。 听到覃走南大战豹兽的动静,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家亮起了灯,纷纷望了过来。 剎那间,孟陵便被一阵阵刺耳的尖叫声、惊呼声、討论声惊醒。 要不说老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呢。 受限於他们没有天眼符,看不见豹兽的存在,只能看见一只模样奇怪的老流浪汉,对著空气又吼又叫,做出各种扑咬的动作。 孟陵看在眼中,急在心里,特別是还有几个人手里抄起扫帚、拖把,就准备过来尝试製服覃走南,他就更加焦急了起来。 真不知道是该说这个时代的人民风彪悍,还是他们受限於认知,无法理解殭尸的概念。 也不怪他们,谁让覃走南没像电影里一样,穿一身带清的官服,蹦蹦跳跳的行动,而是和疯狗一样的靠兽性本能廝杀呢。 “別过来!都不要过来!” “这里危险,你们快回家,艹,我说了,都特么別过来!” 眼见自己说话没人听,孟陵也是急到动怒,挥舞著鬼头刀,一刀砍在小区里的石膏花坛上。 刀並不算锋利,顿时將花坛劈碎,唬住了眾人,而他原本就已经开裂的虎口则是又开始汩汩往外冒血。 “你这细伢子,脑壳子有包吗?” 好在这种情况持续的时间不长,很快,天边漆黑云幕上开始闪烁起雷光。 声未至,雷先到。 孟陵只察觉眼前白光一闪,一个头髮黑白交错,挽著古人髮髻,身上一袭紫袍画满了各种宝塔、龙凤、星辰的图案,落在了张扬的身边。 快!根本看不清人是如何出现的。 等这人轻轻伸手把住了张扬的脉门,孟陵的耳边才听见轰隆隆的雷声。 仓促之间,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斩下了鬼头刀。 “拿开你的脏手,不许碰他!!” 那人只是轻轻抬手,金光咒宛如黄金一样覆盖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接下了孟陵两次旋转后劈砍出的重刀。 “小友,贫道张明远,並无恶意!” 孟陵这才噔噔噔的连退三步,手掌心血肉模糊的看著紫衣人。 “张明远,你是扬哥的师父?那什么三代紫袍?” 道人没说话,沉重的点了点头,视线一直锁死在张扬身上。 沉默,肃穆,背影佝僂,情绪复杂。 孟陵的心里也不好受,他虽和覃走南说过,与张扬认识不过三个月,对他没什么感觉。 实际上这三个月来,他经常坐著张扬的车回家,见证著一个孤傲的道门天才渐渐变得沉默、阴鬱自闭,心里其实也很难受。 “那个……道长,还请节哀!” 张明远回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似乎刚刚的沉默全是假象。 他轻轻拂过张扬的眼皮,温声说道:“何须节哀,生死有命,此为天数。” “能死在自己使命之上,贫道该为他高兴才是,又怎么会哀伤呢?” “哈哈哈,小友,你也该笑才是,为张扬感到开心,死得其所,死得好啊!” 孟陵皱眉,看著张明远的眼神带上了些许厌恶。 人都死了,还要为他开心? 他很是怀疑,张扬一直尊敬为父的恩师,到底是一个什么德性的人,他,真的配扬哥的尊敬吗? 张明远偏过头,看向了已经开始破防,身上掛满了血痕的覃走南。 “殭尸?” 孟陵顿时一惊,站在紫衣道人张明远与覃走南之间,手里递过去一张天眼符,很是认真的解释:“张扬的师父,你不要乱来,那只殭尸是我爷爷用秘法变的,他是人,不是真的殭尸。” “原来不是个正经殭尸,都90年了,这世道居然还有赶尸人存在?” “怎么就不能有了,都是混口饭吃,他可没杀人,杀人的是那只豹兽,看完了你就知道张扬是被什么东西弄成这样了。” 张明远接过阴气版的天眼符,眉头深蹙。 “別误会,这是我画的,是张扬哥教我画的,用阴气画出来的符,才能见到《山海经》里的那些怪物!” “你也是赶尸人?” 孟陵怔了怔,脑海中不自觉的想起了覃走南对玄门正宗的恐惧。 只不过…… 回头看著还在拼命的老人,他郑重的点了点头,隨后以血肉模糊的双手再次架起刀架。 “阿普蚩尤传人,赶尸人第……嗯,最年轻弟子,孟陵,请指教!” 张明远哈哈大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总让人觉得有些过於夸张,不符合他一位紫袍法师的涵养。 “你是赶尸人?浑身一丝阴气都没有,反而体內有武夫的气血波动,你要是赶尸人,这一脉怕是得断绝传承了!” “放心吧,你爷爷身上只有阴气,没有煞气,否则以赶尸人的手段,他要变得就不会只是殭尸,而该是更强一些的煞尸!” 说罢,道人不再多言,轻轻將符纸还了回来。 “我用不上这东西,我,自己能看见!” 张明远双目绽放出白光,豹兽的形態也隨即在他眼中显现。 只见这位紫袍法师轻轻上前一拍,隔著老远覃走南就仿佛被拍中了腰杆,一身阴气尽数褪去,重新恢復成小老头的模样,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哎哟,疼死你爷爷我了,孟陵你个小王八蛋,等回去了,你爷爷我非要把你吊起来抽,起他七八头走尸,轮流往死里抽,你可害苦了我啊。” 还没等他继续叫骂,那豹兽,或者说应该叫他“狰”,已经欺身而上,尾刺闪烁著寒光,刺向了老人。 “哼!” 一声闷哼,便如一声绽雷吐出。 將此间地界再次封锁,將凡人们各自震晕了过去,也將狰兽轰飞,在地面上划出深刻的沟壑。 覃走南驀然回首,与张明远进行了一番深情对视。 他先是看了看那双雷光般的眼睛,又看了看道人身上紫中透著威严的服饰,以及对方举手投足间便让天空中的乌云雷霆滚滚的威能,立刻放出更加高亢的惨叫声,屁滚尿流地朝著小区外跑了出去。 “孟陵,我特么曰了你祖宗,你带了个什么东西过来?我艹了呀!” 张明远依旧面上带笑,一个闪身走到豹兽跟前,一把薅著他赤黑色的皮毛,就开始扇耳光。 是的,就是扇耳光。 一巴掌下去宛如炸雷作响一样的耳光。 同时还伴隨他语气温和的话语:“就你叫狰?” “噼啪!” “就是你害了我徒弟?” “噼啪!” “以大欺小有意思吗?” “噼啪!” “我不生气!” “噼啪!” “修命不修性,十八年修道修道,你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噼里啪啦!!!” 仅仅五个巴掌,豹兽便守不住自身的形態,崩散成了一根尾巴,发了疯的朝著城隍庙的方向逃窜。 孟陵见状,惊愕之余也是两眼放光,下意识的提醒道:“张……道长,他跑了!” 张明远温柔似水的看著张扬,笑得格外的开心。 “放心,让他跑,他不跑,我怎么知道他本体藏在哪里?” 第42章 何谓之道? “小友,劳烦……再为贫道守护一程仁诚,贫道去去就回!” 仁诚? 是在说张扬吗? 孟陵看著张明远冲天而起,一路裹挟著乌云,压向了狰兽之尾逃窜的方向,他的內心充满了羡慕。 驾风御电,这仿佛是为他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原来,修行到了极致,是真的可以当『仙人』的啊。 周围躺倒了一大片人,他却是不慌,知道这些人只是昏睡而已,反而是一动不动,安详睡著的张扬,让孟陵被刺激的心臟渐渐缓和了下来。 周兵的死,他的感触还不算太深。 可是张扬的死,却犹如一记重锤,狠狠敲响了他心中的那口警钟。 与鬼物斗,与那些被遗忘在古籍中的神话生命斗,是会死人的。 这条路,不是在过家家,如果不正视这一点,张扬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鑑。 少年轻轻抚摸著张扬凌乱的发梢,特別是额头前那一小撮张扬的白髮,半开玩笑的说道:“你说你,有一个这么厉害的师父,你逞什么英雄啊?” “就不能再等等,等你的身体恢復如初,等你的师父过来再蹲守吗?就差半个多小时,仅仅只需要等待半个多小时,你本不用死的啊!” 青年没有回答,安静的模样却又好似在反问。 『说起来轻巧,你又为何要出手?』 这话没法接,就像覃走南评价的那样,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良心上做不到见死不救,如果能做到,他也就不是张扬,自己也不会是被傅爷爷收徒的孟陵! 微风拂过,少年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就是不知他因为气血耗尽,感受到了寒冷,还是因为双手虎口崩裂,全身脱力在颤抖,又或者……因为又失去了一个哥哥,一个可以和他聊许多同学无法敘说的话题,可以给他提供玄门符籙篆刻之法的好哥哥。 天边开始响起了惊雷。 漆黑的天幕上,雷光將乌云衬得好似择人而噬的恶兽,阵阵雷光在一次次的牵引下,频繁而又狂暴的劈向了大地。 孟陵知道,那是张明远在大发神威,与存在於《山海经》中的异兽狰战斗。 “他,应该能打得过狰吧?” “覃爷说,紫袍是道门里最高级的法师之一,如果连他都打不过狰的话……” 狰之上,还有四凶,还有那个充满神秘的白衣人。 那紫袍法师之上呢?天师可以惩治四凶和白衣人吗? 孟陵想不通,只是单纯的喜欢思考。 他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看了看有些狼藉的小区,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心。 “扬哥,走,我背著你,去看看你师父大发神威!” 稚嫩的身体缓缓將青年扛到背上。 现在的他有些脱力,加上张扬的身高比他更高,两条腿总是拖在地上,让他背著很是难受。 不过他还是一步一步,坚定的走向了城隍庙,想去看看更精彩的世界,去看看自己的曾祖爷爷,去听更多的秘辛。 这一路走得很慢。 慢到天边的雷光开始缓缓消散,那道白雷倏忽间飞往了小区的方向,又在片刻后回到了两人面前。 到这时,孟陵才看清楚张明远的新造型,內心升起了丝丝恐惧。 紫袍法师,受伤了。 他身上原本如同丝绸一般的袍子上,破了好几个血洞,上面还有深黑色的血跡残留。 老道士的髮髻也被打乱,黑白掺杂的髮丝黏黏糊糊的隨意披散,看上去格外的狼狈。 “你……输了?” 张明远微微笑道:“贏了!” 孟陵这才鬆了一口气。 还好打贏了,不至於让人绝望。 “那以后……是不是就没有狰了?” “不好说,远古的异兽有些只有一只,有些却有很多同族,我们对於狰的记载很少,並不確定。” “我的意思是,城隍庙是不是以后就没有危险了?” “我不知道。” “不是,你不是已经杀了狰?为什么会说不知道。” “狰只是最表面的危险,那棵树下……”张明远揉了揉孟陵的头髮:“你还小,別打听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等你长大了,有足够的能力,庙里的城隍会告诉你!” “城隍?庙里还有城隍?” “当然,以前没有,但是很快就会有了。” 说这话的时候,张明远脸上闪过一丝骄傲,和孟陵以前初见张扬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我龙虎山天师有册封都城隍以下的权力,等我回了山门,就会奏请天师,册封功德墙上孟承威先生,为你们桃源县的新城隍。” “……” 好傢伙,这不就是自己的曾祖爷爷吗? 孟陵不敢吱声,怕自己这个『旁门左道』的弟子身份,坏了自己曾祖爷爷的机缘,升不了职。 “咳咳!”张明远捂著嘴咳嗽了一声,显然他虽然强大,能斩杀狰,可是实力並没有超出狰多少。 他轻轻从孟陵背上接过自己的徒弟,放到了自己的背上,亦如当初小时候那样,背著一个总是叫囂著,要成为四代紫衣的娃娃。 等到背好了张扬,孟陵分明瞧见,这位强大的紫袍法师,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 所以,他並没有那么洒脱,是吗? “小友,还请陪我再次稍等片刻,晚些时间,灵调局或许还要与你对一下口供。” “那你呢?你才是当事人吧?” “我需要先带著仁诚回山门,日后自会配合调查。” 两人相顾无言,孟陵不是很喜欢这个总是装著洒脱的老道士,静静的等待著骆天华等人的到来。 等到灵调局的人终於赶来之后,张明远自报家门,寒暄了几句后,便背著张扬,缓缓走向了黑暗。 那佝僂的身影被江边的路灯缓缓拉长,丝丝喃喃细语也隨即响起。 “仁诚啊,为师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为师修为不够,也做不到心如止水,看到一切,刚刚如果不是为了让狰死得更痛苦,我也不会破绽百出,险些被那孽畜反伤。” “既然我都做不到,又岂能对才修行了十八年的你,如此苛刻要求?” “痴儿,痴儿,紫衣只是外相,过於执著反而落了下乘啊!” 下乘吗? 孟陵为自己的好哥哥有些打抱不平,对著那佝僂的背影喊道:“那不是下乘,那是扬哥的梦想,是信仰!” 紫袍法师脚步一顿,回头望著模样同样悽惨的孟陵。 “穿上紫衣,延续四代,那是扬哥的梦想,若是不穿上法衣,他又能用怎样的方式向你证明,他修道有成?如何能告诉所有人,他灵台无垢,性命通达?” 张明远的颤抖更加剧烈了三分,也不做分辨,只是一个劲的发出颤音,嘴里念叨著:“痴儿,痴儿。”“著相、著相!” “信仰吗?” “有你懂他,仁诚的道,不孤也!” 道是什么? 望著继续远行的背影,孟陵只觉得脑袋里一片混沌,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字是在表达什么意思。 小小的年纪只是有些不懂。 究竟什么是道?修道又是在修些什么!那老道士又为何要压抑自己的情况,不能像自己这样想笑就笑,肆意洒脱? 不是都说道士比和尚好,不用受戒,不跪帝王將相,不受情爱所累,可以隨心所欲吗? 张扬又什么非要用紫衣来对標梦想与信仰? 张明远又什么要克制自己的情感?非要弄得自己看上去很洒脱,很开心? 难道,这就是大人们的世界吗? 感觉比鬼物还要复杂! 第43章 小友,你与我道门有缘 漫天的雪花如柳絮般缓缓飘下,冬日的第一场雪如约而至。 雪下得並不大,可架不住有风,山风一吹,裹挟著沅江的水汽,再被冰雪一冻,寒意便会无孔不入的侵袭每一个怕冷的人。 傅有德家门口的坪坝上。 老人正在扫雪,时不时回头观望一下正在学习劈、砍、撩、斩等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刀术的孟陵。 少年上身依旧赤裸,浑身布满了油光发亮的水渍,湿漉漉的身体上,一半是汗水,另一半则是雪花落在身上后,又被磅礴气血热力融化的雪水。 “出刀要稳,练刀如养性,如果你知道自己姿势不对,出刀的时机不对,那就不要轻易出刀,保持好刀架的姿势,不要轻易进攻。” “做人也是如此,还记得我以前教过你的藏势说吗?” 孟陵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不求將鬼头刀舞得虎虎生风,只求每一招都是七成出力,稳刀而行。 “记得,爷爷说过,不出手则已,一旦决定要出手就必须要有必胜的把握。” “继续说。” “如果察觉不可力敌,就得创造出优於自己的势,让自己的出手拥有必胜的把握。” “若是明知不是对手,而又避无可避,当如何?” “三分人力,七分天命,以命相换,人定胜天!” “你不是知道这些道理吗?前些日子又为什么要犯浑?” 孟陵哑口无言,还以为那天贸贸然与狰较量的事,爷爷不在乎,没成想都过去四五天了,他现在才发难。 不是不问责,只是单纯的看著一身是伤的他,不忍心在当时责备罢了,如今一恢復训练,就开始教训起了自己。 “爷爷,我当时不是已经爭取到势了吗?而且我贏了!” “哼,侥倖罢了,要不是老覃帮了你一手,这会儿你坟头草都开始生根发芽了。” “老狗,竟然还告密!” 孟陵恨得牙痒痒,说好了自己只是看客,只是给龙虎山那位打打助攻,这老小子居然对自己爷爷添油加醋。 要不是覃走南也伤了元气,这几天都在道观里躺板板,他是真想衝过去好好和他掰扯掰扯。 好在这时,一阵汽车鸣笛声,打断了傅有德的教训。 “哼,回头了我再收拾你!” 蓝白色的警车停稳,下来的人是刘长贵,身后还跟了一个孟陵不认识的男青年。 这人看上去年纪不大,约莫在三十岁上下,却也和他一样,大冬天只穿了一件板正的中山装,整个人散发出和张明远有些类似的气质。 那人彬彬有礼,先是对著傅有德作了个道揖:“贫道张明唯,见过傅老英雄!” 同时又朝著孟陵轻轻頷首示意,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好奇。 “张?你和张扬那小子是?” “张扬正是贫道师侄,受师弟明远所託,特来向孟小友表达谢意!” 孟陵忍不住诧异的看向这个男人,这人明明年纪远远小於张明远,怎么还叫他师弟?难不成……和天山童姥一样? 见状孟陵也是学著那人的稽首动作,回了一个不太標准的道揖:“武夫孟陵,见过道长!” 那人不觉得冒犯,很有意思的大笑了起来:“小友果然身具慧根,与我龙虎山有缘啊!” 啥意思? “我可不想出家,我家三代单传呢。” “我龙虎山弟子並无全真一脉那般清规戒律。” “我知道,扬哥和我说过,可是正常人谁会愿意嫁给一个道士啊?不觉得奇怪吗?” “额……” 神特么奇怪,道士怎么了?道士就不能谈情说爱了吗? 修道这么多年,饶是一脸风轻云淡的张明唯,都对少年奇葩的脑迴路有些无语。 这天地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入他龙虎山门庭,承天师府的传度与受篆呢。 张明唯苦笑道:“事情也没那么绝对,你看我,难不成我也和那孙猴子一样,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成?” 孟陵心里一紧,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表现得太好,居然会被龙虎山的人瞧上眼。 不过他也不知道为何,对加入一个教派没有丝毫兴趣,反而还天然有些牴触。 可能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看张明远性格彆扭的原因,不过更多的还是想留在傅有德身边。 还有覃走南,別看他平时嘴里总是对覃走南骂骂咧咧的,实际上对那位孤寡一生的老人,心里也有几分感情在。 老覃都那么的贪生怕死了,每次真有事的时候,他是真的会上,拿命护他周全。 最重要的是,龙虎山有无数的弟子传承,而傅爷爷和覃爷爷的本事,可就只有他这么一个独苗苗能学。 许是看出了少年的犹豫,道人也急切,和刘长贵说了几声后,便走到了孟陵的身边。 “你来不来都没关係,我们又不是邪魔外道,不存在你不愿意来,就要把你怎么样的说法。” “但是张扬曾经向你承诺过,上次他为你测灵,没有感受到修炼灵气的资质,所以拜託过我们,让我们来为你重新测一次灵,你现在还愿意再试一次吗?” 孟陵有些心动。 以前的他有恃无恐,是因为有阴气可以替代灵气托底,如今要用阴气,就得不停满世界找鬼,找不到鬼,就得废了自己符籙与控阴、起尸的秘术。 如果能同时掌握灵力与阴气,那画面该有多美? 他回头看向了傅有德,后者扫把一扔,直接朝著里屋走去:“看我做什么?自己的路,自己选!” 他这才对著张明唯认真说道:“道长,我想测试看看,不过如果我真的能修炼灵力……” “放心,无论你有没有修行灵力的资质,都不耽误加入龙虎山,道之一门,並非只有修行者才能参悟大道,哪怕五灵晦涩,只要你心中有道,万事万物皆可化道。” 又是那什么道,孟陵听不懂,但是他能理解话里的意思,轻轻点头,表示愿意接受测试。 张明唯伸手抚在他的头顶:“忍一忍,会有一点疼!” “来吧!” 与张扬给他灌顶时的感受不同。 如果说当时张扬的灵力,是中正平和里夹杂著一丝锐气,那么张明唯的灌顶灵气,便如徐徐流淌的大江大河,看似水流缓和,实则无所阻碍,瞬间便冲开他的四肢八骸,在他体內不断的摸索。 浑厚、深沉,又充满了温和的气息。 同样的,这次他体內没有阴气反抗,灵力灌顶很成功。 在灵力流转之时,孟陵觉得自己好像感受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看那山,仿佛不是山,而是一座充满亘古气息的巨人;看那水不是水,而是一条条蜿蜒曲折的流动精灵;看那树不是树,是生命在蓬勃生长,是被雪堆掩盖住的勃勃生机。 就连自己手里的鬼头刀,在此刻都仿佛有了灵魂,刀柄处的鬼头邪气盎然,隱约间还有金色光芒闪烁。 在他眼中,就仿佛是是一只极恶之鬼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用锁链拽著密密麻麻的骷髏,煞气四溢却不伤人。 “咦?奇怪?你体內有蹊蹺,居然有股奇怪的力量在抗拒我的灵力灌顶。” 张明唯一声惊疑,打断了孟陵的感知。 他心中咯噔一下,知晓这是白衣人留下的暖流在作祟,既希望这个叫张明远师弟的道人能帮他除了这股暖流,又害怕他解决不了,在傅爷爷面前暴露自己身体仍有隱患未除。 片刻后,灵力灌顶被道人提前结束。 他皱著眉头,十分疑惑的问道:“小子,你心口位置有古怪啊,你可知这是什么情况?” “呼~~”孟陵心中鬆了一口气,也有些小失落。 原来,他也搞不定啊。 不过应该没关係吧,这人看著年纪不大,想来应该不如张明远那么厉害,也就比张扬强上那么一点点? 他搞不定,不代表其他高人搞不定,不代表自己以后变强了搞不定嘛。 这也算是说明了白衣人的身份,十分有十二分的不简单,位阶之高,恐怕远超自己的想像。 “没什么,或许是钟馗留下的东西?” 孟陵將当时隧道里的事情又说了一遍,诉说时眼神一直在乱瞟,在张明唯和傅有德身上游走。 “钟馗吗?呵呵,或许如你所说吧。”道人面色如常,似乎並没有听出问题来。 “那我能修行灵力吗?” “你身上確实有资质,虽然是最差的五行资质,入门问题不大。” “那我……你能不能教我一些能传外人的修行之法?我…我……” 张明唯却是摸了摸他的头,孟陵很抗拒这个动作,因为总会让他想起白衣人。 “凡俗隨大流的通用法,最多让你知晓世界本质的皮毛,如果你愿意拜我龙虎山门庭,我龙虎山特有的《正一枢要》则能让你掌控诸般神妙,比如说:《三境雷身诀》。” “以身为炉,以血为引,以天地五雷为炁,练雷入骨者,可借天雷之势!” 孟陵脑海中自然浮现出张明远驾风御电的强者模样,眼睛都不由得亮了起来。 恰如此时,一道浑厚的声音,伴隨著汽车引擎声缓缓传来。 “好一个龙虎山,说好了资源公平竞爭,你们居然偷偷摸摸先上门?还要脸不要?” 第44章 我孙孟陵,有『大帝』之姿! 汽车落停,骆天华气势汹汹的从车上下来,指著张明唯就想好生教训一顿。 却在见到张明唯的瞬间,满腔怒火化作了惊疑,看著这个年纪还不如自己的年轻人,他却感受不到对方的实力。 “龙山儺面世家,凶面儺王,骆天华,敢问道友尊號!” “龙虎山,张明唯!” “明字辈?道友辈分不低啊,怎么还要做这样不讲武德的事情?” “道友,著相了,贫道只是不知你与明远有约定,大家都是以除魔卫苍生为己任的同道中人,谁收不是收呢?” “呸,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人,一口一个有缘就啥好处都要捞,怎么说都是你们有理唄?” 孟陵看著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他都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两人如此爭来爭去。 自己不就是一个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12岁初中生吗? 不然以骆天华那爆裂的脾气,居然只是和张明唯打嘴炮,没动手,这倒是让他对张明唯的实力与身份有了浓烈的好奇。 “张道友,你们家的门庭可是在隔壁龙虎山,捞人过界了吧?这里是湘省!” “这话说的,你们湘省人最近不是有很多人背井离乡去粤省打拼吗?这时候不讲地界了?” “什么粤省,我们湘省子弟去的是咱们的省府羊城,你懂个锤子。” 孟陵好奇的举手:“不对,地理老师说,咱们省府不是白沙市吗?” 骆天华摁著孟陵的脑袋,就往旁边推:“羊城是我们的第二省府,不懂別乱插话。” “牛鼻子,別怪我没提醒你,孟陵可是钟馗老爷看中的人,他如果能入我龙山骆家,与钟馗老爷的亲和力必然天成,你这时候想拐走他,可是扼杀一位未来的判官使者、钟馗亲传行走!” 张明唯饶有兴趣的看著孟陵,含笑问道:“孩子,你还有这般本事?能得钟馗的看中?” “这事好办,我龙虎山也有供奉地府诸司的神像,大不了日后教他请神术,一样能走幽冥判官神降术的路子。” “你们家的请神术算是个什么东西?有我们骆家的儺面厉害吗?” “別以为就你家有儺面一样,闽地的游神、茅山的请神,东三省的出马,大家都有同样的神通,搞得谁还不会一样。” “气煞我也!”骆天华眼珠子一瞪,伸手就从褡褳里掏出一张关圣帝君的儺面,毫不客气的对著张明唯怒吼道:“有种划个道,看看是我家儺面正宗,还是你龙虎山的请神术厉害!” 张明唯一脸笑意的看著骆天华,左手握雷,那白光如球,活像是电视科普里提到过的球状闪电,光是看著都叫人汗毛直竖;右手高举,天空中顿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嘶~~”骆天华狠狠的咽了一口唾沫:“你究竟是谁?这般威势……怕是龙虎山上下,也难寻如你这般的人物吧?” “你看你,又急!” “有种你別用雷法,就用请神术!” “切磋还要定只允许用一种法门的规矩吗?那我也加一条,你不许用儺术,你来不来?” “呸!无耻之徒!” “呵!丧胆之辈!” 看著两人又回归斗嘴,孟陵也是张大了嘴,心里对於玄门的滤镜碎了一地。 这就是高人?怎么还和村头的阿婆互骂一样了呢? 不过看著这么两个实力远超覃走南的人物,为了爭抢自己这个『生源』,爭得面红脖子粗的样子,他內心却又暗爽不已。 “难道,我就是传说中千年难得一遇的绝世天才?” 许是听到孟陵的呢喃,爭吵中的二人回过神来,望著孟陵一脸骄傲的模样,不忍笑出了声。 “你小子还挺臭屁的,还千年难得一遇,你以为你是张道陵啊?” “张道陵是谁?” “好胆,敢辱我家祖师?”张明唯几欲出手惩治狂徒,却在看到傅有德步履沉稳的走上前来,一把抢过孟陵手中的鬼头刀,立在了二人之间后,还是没能出手。 “这里是我家,要打就滚出去,隔远点再打!” 两人这才偃旗息鼓,没再持续闹剧。 不过张明唯还是解释了起来:“说你是天才,其实也恰当,只不过……你並非传统意义上的天才。” “论智商,你才十二岁,见识浅薄,认知狭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论资质,先前你见过的周兵、骆惠君都比你强上数倍,张扬更是甩你一大截;无论如何你也谈不上天才。” 孟陵疑惑了:“那你们这么爭抢,都想让我拜入自己山门,这又是为什么呢?” 骆天华和张明唯纷纷看了傅有德一眼,脑海里第一时间回想到的都是城隍庙。 还是后者开口解惑:“天赋一说並不是只看资质,心性、胆气、悟性,甚至是虚无縹緲的气运,都是天赋的一种。” “先前说与你对比的三人,一个走不出四號隧道,一个走不出心里的那扇窗,最后那个却是走不出自己的命,资质高又如何,天才又如何,这世界上只有活著的天才能创造源源不断的故事,一直成长。” “而你,孟陵!你的运气、心性、胆气,无一不是上上之选,用千年难得一遇是有些夸张,但是比起前面三人,我更看好你!” 如果心情能够具象化,现在的孟陵只觉得自己长了一对翅膀,隨著张明唯的夸讚越飞越高,已经快要飞到天上去,与太阳肩並肩了。 他们不提,孟陵自己都没感觉,原来……他已经经歷了那么多险境,结果却是自己每次都能挺过去。 运气成分不少,不过也正如张明唯所说,其中缺不了他心中的那股子狠劲。 心里发狠的时候,什么狗屁异兽,什么神话生物的他都敢拔刀相向,完成下克上一般的反杀。 “你也別太得意,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城隍庙老槐树下面,还有什么吗?” “我稍微告诉你一……” 骆天华立刻上前推搡了一下道人:“张明唯,你这是在做什么?这种事是能隨便对外说的吗?” “行吧,行吧,反正我只能告诉你,你斩的並非是完整形態的狰,而是被镇压超过百年时间,一身气血与实力十不存一,后来又分出来五分之一力量的一道灵身,你杀他都那般费劲了,老槐树下的秘密,確实不该对你说太多。” “因为,天赋是天赋,而你现在,还没长大啊!” 十分之一后的五分之一? 那不就是五十分之一? 孟陵刚翘起来的尾巴,又瞬间蔫了回去。 倒是傅有德冷哼了一声:“哼!孟陵是我的孙子,也是我的徒弟,我不知道你们培养的弟子有多优秀,但是在我这里,我孙子孟陵,那就是千年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 “有本事你们找个12岁的娃娃,让他三个月斩一只那什么兽试试,让他去灭一只鬼物试试!” 孟陵瞬间心中大暖,紧紧抱住老人的大腿,眼中直冒星星。 “爷爷……” “孩子,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我也希望你永远知道,天赋固然重要,但是能不能兑现天赋,能走到哪一步,从来都不是只看天赋。” “我晓得的,爷爷!” “很好,不过也不许骄傲自满,真正的宗师,永远都怀抱著一颗初学者之心!” “那么去吧,选择一条路,无论你做什么选择,爷爷都会支持你!” 孟陵抱著傅有德,感受著老人乾枯的身体,其实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他对著张明远和骆天华说道:“两位,我可不可以都学?” “你说什么?”x2 “嗯,就是我既想要学龙山的凶神儺面,也想要学张道长的雷法,我能不能都学?” 两人都有些被气笑了,互相对视了一眼,两看生厌。 一个骂对方沽名钓誉,一个则是骂旁门左道难登大雅之堂。 眼瞅著又要干仗,孟陵却是不在乎的摊了摊手:“如果不能都学,那我就哪个都不学!” “胡闹,咱们习武之人都知晓门户之別,你莫要再说胡话!” “我没说胡话,爷爷,我哪儿都不去,我就想陪著你。” “这还不是胡话?我一个半截身子入黄土,说不定哪天都没了的人,你陪个什么陪?” “是啊,您年纪大了,说不定哪天就没了,所以我才要陪著您啊,少陪您一天,就错过一天,多陪您一天,就能多一天在您身边。” 孟陵很是认真的说道:“我其实一直都不明白张道长他们口中的道是什么,但是我知道,老师从小告诉我,做人要讲孝道,要知恩图报。” “如果为了变得更强,错过了爷爷,这个道,修了我也不会顺心,不顺心我还修他做什么?” 张明唯这是第三次对孟陵刮目相看。 如果说之前看中的是少年的胆气,后来加上了气运,那么现在,他更欣赏孟陵身上的那股灵性。 修道修道,多少人静坐半生都不知道自己的道究竟是什么,可是少年却能在稚嫩的孝心中明確自己的道,已经强过只知苦修静坐的人太多太多。 “孟陵……” “爷爷,不要赶我走~~” “你的前途……” “我才12岁啊,读书不就是你当初让我坚持下去的前途吗?” 眼见骆天华还想再劝,张明唯伸手拦住了他,轻轻对他摇了摇头:“他说了,他才12岁!” 骆天华愣了一下。 张明唯看向孟陵,笑了笑:“天赋这种东西从来不存在浪费一说,是他的,终归是他,不是他的,强求也求不来。 气运如浪,若他真的能承接住那些宝贵的馈赠,势,会让他走回正轨。” 张明唯再次对著一老一少作了一个稽首:“若他一生当享康寧,闔家团圆已是苦尽甘来的结局,若他有心入道,气运的浪潮迟早会將他推至彼岸。” “道法自然,我等又何须干涉?” “贫道张明唯,孟小友,若是以后想入我龙虎山,无论年岁,贫道必欢迎备至!” “缘法未到,可惜可惜,望小友莫忘初心!” 第45章 最后一课 “长贵叔,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坐在蓝白小车上,孟陵意外的有些紧张。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从小一调皮,家里人就常说:再不听话,就让警察叔叔把你给抓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嚇唬小孩,导致他很长时间看见蓝白小车都会下意识的远离、避让。 “孟陵啊,你有三个好爷爷。” 刘长贵今天穿得很正式,腰间也挎上了让人畏惧的冰冷之物,银白色的手鐲更是將这个屡屡扮演司机的人物,衬得格外锐利。 “这次行动本不该带你这个小孩子一起,不过骆领导同意了,你才有机会见识一下我们平日里都在做什么工作。” 孟陵眼睛瞬间闪亮,有些兴奋的问道:“是要去抓坏人吗?” “没你什么事儿,待会儿跟紧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准有任何行动,连声音都不能出!” 看著孟陵拍著胸脯保证,刘长贵莫名有些不太信这个小鬼,於是更加严厉的再三强调。 “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要是你的轻举妄动让我们的行动前功尽弃,你几个爷爷不收拾你,我也得好好教训你!” “放心吧,长贵叔,我孟陵说话向来是一个唾沫一个钉,我可以发誓!” 刘长贵这才鬆了一口气,只是眉宇间的那份担忧,却依旧縈绕不散。 汽车开了很远的距离,从小池村到县城,又往东去了一条孟陵不认识的路,直到某个荒凉偏僻的路段时才停下车。 这里已经事先停了不少车,就连急救和押运车都有好几辆。 外面更是站满了帽子叔叔,让孟陵下意识的有些紧张,比那天跟著傅爷爷进四號隧道都还紧张。 好在他长贵叔和同事们打了声招呼后,便带著他继续往前走,特意走到了一处长满密林的山坡上才停下脚步。 “长贵叔,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啊?” “你傅爷爷说了,他不喜欢讲道理,所以想让你自己看,所以,这也是他除了刀术之外,教你的最后一课,一定要看仔细了,好好看,好好悟。” 孟陵不明所以,安静的和刘长贵找好掩体藏了起来,对面就是那条平平无奇的县道。 不多时,自道路来时的方向出现了一辆大货车。 车斗上盖著绿色的防水布,轮胎压得极深,想来载重不低。 “滋滋~~” 刘长贵的腰间传来对讲机的声音:“所有单位请注意,货车还有三分钟抵达目標路段。” “照相组准备隨时取证,留存好证据,其他人,装弹,隨时做好战斗准备!” “收到”*n 光是听著声音,他都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可惜的是,这一次他似乎只能做个纯粹的旁观者。 很快货车便行驶到了指定路段。 车轮刚刚压过去,便是两声剧烈的爆响,两个前轮仿佛压倒了尖锐物,直接爆胎。 好消息是,司机的驾驶水平很高,行驶的速度也並不快,发出一阵刺耳的剎车声后,安全的將货车停在了路边。 坏消息是…… 就在货车爆胎的瞬间,马路边上窜出了一大队人马。 最前面的一帮人,手里拿著老式猎枪,后面跟著一些拉著板车的男男女女,迅速將货车给围了起来。 “下车!” “各位大哥,有话好好说,要多少钱你们说个数,能不能別动我车厢里的货!” 为首之人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光头,上前直接一榔头敲在了车窗上。 “笑话,有什么需要的,哥几个不知道自己拿?劳资叫你下车,你耳朵聋吗?” 看著这一幕,隔远处望著的孟陵有些愣神。 作为一个城里长大的孩子,小县城周围的店铺和邻居都是老熟人,他还真没见过多少穷凶极恶的场面,最大的『都市传说』也仅限於流於耳边的拍花子和拐子。 就这,他从幼儿园毕业开始,都是一个人上学、放学,大人都没带接送过多少次。 陡然间见到如此割裂的电影情节,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 “怎么?头一回见到?” “他们这是……在拦路抢劫吗?” “今年发了通知,严惩车匪路霸的现象,本以为咱们这里人杰地灵,没別的地方那么猖獗,不成想是人家下手够狠,从不留活口!” “什么意思?他们还敢杀人?” “不然呢?不杀人的都被举报打掉了,反而是这种下手最毒最狠的,偷偷摸摸的在做大做强。” 忽然间,孟陵有些明白,傅爷爷让长贵叔带自己来,究竟是看什么了。 那句“有时候人心远比鬼物更险恶”,在此刻也更加具现化,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跡。 他看著那些人欢呼雀跃地撬开了车厢大门。 顿时,一大帮子全副武装的迷彩服从车厢內鱼贯而出,对著这帮整个村子都化作了恶人的路霸,开始了抓捕。 为首那几个拿猎枪的还想反抗。 一阵噠噠的节奏韵律响起。 “放下武器,敢反抗者,就地击毙!” 实力对比太过夸张,绝大部分的人都放下了破猎枪,放下了锄头、榔头等武器。 倒是那个光头男,眼见周围的同伙都被扑倒,不远处更是警笛声大作,朝著马路和村子的方向包抄了过去,竟然恶从胆中生,瞄准了身后的迷彩服。 “砰!” “噠噠噠!” “敌人已击毙,重复,敌人已被击毙!” “快,检查一遍,谁中弹了?有没有人受伤?” “队长,我……我好像……” “救护车,救护车在哪儿?快带小孙去救护车那边!” 一阵鸡飞狗跳之下,场面有些过於凌乱。 从行动开始,孟陵的眉头就一直紧蹙,没鬆开过。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坏人,平日里也曾见到过小偷小摸,也见到过喝了二两猫尿,就在馆子里撒泼打滚,甚至一大群社会混混约架的场景。 但是却从未亲眼见到过噠噠噠的场面,也没见到过如此穷凶极恶的场面。 刘长贵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他跟上去。 “走吧,要不是骆领导让我带著你,这会儿我应该也在一线,所以……孩子啊,千万別辜负了他们对你的期待,看好了!” 一路上,孟陵都是浑浑噩噩的跟著刘长贵在走,脑海中一片木然,全是为什么和问號。 明明爸爸和爷爷说,现在日子比他们以前好过多了,为什么还有人非要做坏事呢? 刘长贵重新带他上了车,从县道上下乡间泥泞小道,开往了莽村的大门。 村子的住户比马坪村集中很多,一条进山出山的三岔小道,围著道路建好的大量土坯房便是整个村落。 这里很是热闹,不停的有迷彩服和军绿色的干员,抓著一帮帮村民蹲在土路边上,抱著头叫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不少人在看向孟陵的时候,眼中露著几分鄙夷,下意识的当成了家里有一位神通广大贵妇人的公子哥,几乎没人给他好脸色。 这也让本来就心神剧烈波动的孟陵,心里更加难受。 刘长贵牵住了他的手,用力的捏了捏,似是在给他安慰。 “你爷爷其实並不想你走那条路,你知道吗,张扬、周兵的死,除了我以外,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咱们所里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两个人物。” “行走在暗面的人啊,註定不会在阳光下接受祝福与欢呼,就和彩云之南的同志们一样,牺牲了还得被隱藏著消息。他们是不愿意家人被报復,而张扬、周兵,是不能引起大眾恐慌,你,能明白吗?” 孟陵木訥的点了点。 很多道理长辈们说了千万遍,不如自己亲眼见一见。 现实没有动画片里那么热血澎湃。 至少现实里不存在圣斗士决斗大赛,也不存在能给奥特曼加油助威的场景,所有的一切流於光明之下。 就像斩杀狰的那一夜,见过他的人,见过覃走南『发疯』的人,事后都被“走近科学”,用雷电磁暴天气的磁场变化给强行解释了过去,根本不会让那些人知晓暗面世界的黑暗。 “报告,我这里有重大发现,快去叫救护车,我这边发现大量人质!” 一声喧闹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些蹲在地上的人哆嗦的身体越发颤抖了起来,不少人都快被嚇到崩溃,嘴里念叨的全都是“法不责眾,不会有事”。 刘长贵拉著孟陵,走进了一家贴了瓷的砖瓦房,其中原本该是养猪的猪圈里,站满了双目无神的女人和小孩,脏兮兮,仿佛不属於这个时代。 “畜牲!简直就是畜牲啊!” 孟陵顿时心中恶气激盪,满腔怒火很想发泄出来。 可是举目四望之下,身边全是专业人士,他一个小孩又能发泄什么呢? 比他愤怒的大有人在,该比他愤怒的人,也还大有人在。 他只能嘴里发泄著情绪,觉得先前那个光头男,死得有点太过於轻鬆了些。 等他回头去找刘长贵的时候,却发现这位老乾员此时正在正堂桌子上翻看著一张张身份页和驾驶证件。 饶是从事干员多年的他,也不禁声音里带上了一份压抑。 “小陵啊,你看看这些是什么?” “……” “这不仅仅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更是一个个家庭的顶樑柱,结果……呵呵,全特么被这些畜牲把別人家的柱子给拆了!” “那么,叔现在想问问你,见到这些人之后,你,觉得张扬、周兵他们的守护,真的值得吗?” “不用现在给我答覆,好好想想,不著急,你,才12岁!” 第46章 迟到总好过不到 “刘队,所有人都抓住了,刚好快过年了,出货的人也都回了村,无一遗漏。” 一名年轻的干员走到刘长贵身边,厌恶的看了一眼孟陵,隨后才开始匯报情况。 “供出主犯了吗?” “说是说了,不过……中间的过程有些不对!” “怎么回事?他们还不肯配合?” 在年轻干员的娓娓道来中,一开始村子里的人是不愿意开口指认的,因为还有不少赃款找不到去向。 直到光头男被击毙的消息给这帮人听见之后,所有人才纷纷改口,將光头男指认为主谋,他们都是被教唆蒙蔽的对象。 “继续查,继续问!”刘长贵怒髮衝冠:“车匪路霸是一伙儿,销赃是一伙儿,这些做著拐子生意的是另一伙儿,哪怕都是要吃花生米的人,也要將其中的犯罪组织结构给我查清楚!” 吩咐完现场勘查的事后,他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在孟陵身上。 这孩子,全程木訥的坐在人家院子的石墩上,整个人恍恍惚惚,仿佛丟了魂一样。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刘长贵才能想起来,这个被两位活跃在暗面上的大人物所看重的孩子,其实也並没有多么逆天,心性再好,骤然间被刷新了三观也会迷茫。 “小陵,走吧,我先送你跟救护车走,先回县里去吧!” 茫然间,孟陵被刘长贵重新牵起了手,朝著房子外走去。 可是在途径猪圈之时,他却静立在原地,回过头,幽幽的望向了猪圈,一动也不动。 孩子虽小,浑厚的气血却让他有著不输成年人的力量。 仓促之间刘长贵差点被带了个趔趄,迷惑的回头看向了孟陵,也看向了他视线凝望的污秽之地。 “小陵?” “阴气!” “你说什么?” “在那里,我能感受到,有很浓烈的阴气波动!” 刘长贵顿时惊醒,大声朝著四周惊呼:“所有人,先退出这座小院,警戒周围,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紧张的抓住孟陵的双肩,有些慌乱的问道:“小陵,你能对付……,不,先撤,跟叔走,我去车上给所里打个电话,让骆领导带人来处理。” 可是孟陵却没回应他,目光灼灼,那压抑了一整天的怒火,那久久不能平復的恶气,在此刻仿佛终於找到了发泄的地方。 抓人,他没办法参与进去。 可是抓鬼,那可就正好撞在了他的专业面上。 就算打不过……,他也能一口吞了恶鬼。 “不,我能搞定!” “那也不行,你的任务就是好好看,观摩学习,现在还不是让你拼命的时候!” 孟陵回了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长贵叔,你忘了吗?我可是天才啊!是龙虎山和龙山都要上门爭抢招生的,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呢!” “……” 什么千年难得一遇,那是你爷爷自带滤镜! 还没等刘长贵吐槽,孟陵已经跨过了门槛,走进了既是茅厕,又是猪圈的昏暗屋子。 里面的女人和小孩已经被转移到了外面,空空荡荡的笼舍里只有满地的狼藉,和一股浓烈的恶臭,在屋子里挥之不去。 孟陵都不需要用天眼符,一眼便瞧见了蹲在角落,浑身脏兮兮的身影。 她长发披散,衣服虽然脏了些,却能看见原本应该是一件洁白的衬衫,她低著头不哭不闹,將脸埋进双腿之间,蜷缩著,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刺蝟。 “只有阴气,没有煞气?” “不应该啊,被那些异兽召唤出来的鬼,都会弒杀召唤出他们的至亲之人,杀过人就会有煞气,为什么她的身上这么干净?” 许是听到有人在说她『乾净』,女人轻轻抬头,正巧与少年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明明闪闪发亮,像是宝石一样璀璨,此时却充满了怨恨与愤怒。 可就在她见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孩子时,她的眼神又发生了变化,变得十分哀怨,变得格外的悲伤。 “又来了一个……” “別怕,別怕,小朋友,再坚持几天,我已经快要成功了,等我能杀死那个老妖婆之后,你们……就都能得救了!” 女人浑然不觉,面前站在面前的少年,那一腔杀意在她声声自言自语中渐渐散去,转而化为浓郁的不解神情,与她一直都在凝望对视。 沉默了片刻后,孟陵没有直接出手:“你有没有想过,杀了人,你就会变成恶鬼。覃爷爷告诉过我,沾染了煞气的恶鬼,是投不了胎的,去了地府还得去十八层地狱洗净身上煞气,才能有转世投胎的机会。” “转世投胎?如果能报仇,再死一次又何妨?”女鬼说完就怔在了原地:“你能看见我?” 孟陵没回话,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沾染了煞气,有可能会失去神智,从此化身恶鬼,先前与你同住的那些人,也会被你杀死,哪怕是这样,你也要报仇吗?” 女鬼眼中的惊喜之色慢慢褪去,或许她早已知道这份真相。 想当初孟陵和张扬在回家过马路的时候,有见到过初生之鬼,因为不甘心消亡想要谋害人命的行为。 她无法干涉现实,却能通过將阴气渡入三火黯淡之人身上,来达到慢性杀人的目的,蜕变自身化作恶鬼。 可是猪圈里这位呢?有什么能比那些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各种虐待的人更好加害的吗? 可她一身衣服却是夏秋装,硬生生拖到冬天也没沾染半分煞气。 或许…… 復仇只是维持她不会消散的怨力,真正让她束缚此处污秽之地的,还是那颗本就纯善的心。 孟陵仰头望天。 漆黑的房顶上像是黑夜一般,唯有道道透过缝隙照进来的光束,能给予他片刻的温暖安慰。 异兽如此,坏人也是如此。 似乎这个世界受伤最多的,永远都是那些心存良善之人。 他不懂,凭什么这个世界就非要逮著善良的人欺负?凭什么??? 等他再次低头之时,眼中已经噙满了泪水。 女鬼看著他,下意识的站起身,似乎想拥他入怀,却在即將触碰的时候缩回了手,怕自己的阴气会伤害到少年。 “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 “因为……我觉得你懂我,哪怕什么都不说,至少还有人能看见我,能懂我的委屈,我很高兴。” “对不起……” “你又为什么道歉?” “如果我们能早点来的话,或许你不会……” “没什么对不起的,你也才是个孩子而已,只能怪我命不好吧,非要搭乘那趟便车,偏偏又遇到了那些畜牲!” 刘长贵站在门口,看著孟陵对著空气在说话。 明明先前还很害怕,此时他却忍不住鼻头髮酸,偏转过头擦拭起了眼角。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来晚了,夏天的时候就下了严打令,可我们却没注意到偏远的山区。” 那女鬼看著刘长贵一身军绿色的制服,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明明作为魂体眼中已经哭不出眼泪,可却激动到乾嚎了起来,激起阵阵阴气旋涡,发出女妖般的哀嚎。 刘长贵听不到声音,却能明显感觉周围温度急速降低,他下意识的想去拉孟陵,却被少年一把挡住。 “姐姐她啊,没有怪你。” “什么?” “她说迟来正义总好过永远不来,她说谢谢你,拯救了所有人!” 这一刻刘长贵再也绷不住严肃的表情,泪水决堤,死咬嘴唇,哆哆嗦嗦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可是我……” 或许对於他的身份而言,没什么比无法拯救受害者,更让人痛心的了。 “长贵叔,她在问,这些人都被抓了,法律……真的会制裁他们吗?还是说会法不责眾?” 刘长贵深吸了一口气,坚定的说道:“没有法不责眾,夏秋抓捕的案例中已经给出过指示。” “该杀的人一定会杀,敢判的人全都会判,该关的人也一个都不会少!” 孟陵点了点头,同时也补充了一句自己在电视上看到的新闻,当下確实是严打车匪路霸的时期,一切从重处罚,这一点刘长贵並没有出於安慰就隨便乱说。 听到两人的解释,女鬼小姐姐脸上的哀愁也终於烟消云散,整个人也在此刻开始越来越虚幻。 “我,好像要走了!” “恭喜你,姐姐!” “谢谢你,小朋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孟陵,孟子的孟,五陵的陵!” “好名字,孟子仁义,五陵豪杰,看来你家人对你的期望很高,其实我也觉得你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姐姐……” “如果有来世,姐姐再来报答你,谢谢你,孟陵,让我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刻,给予我最后一丝温暖。” 隨著话音落下,那笑靨如花的小姐姐,便如尘雾一般消散。 原本笼罩在骯脏之所的浓郁阴气,也在那道道光束的笼罩下渐渐散去。 可是孟陵,却依旧站在原地,闭目思考,久久不曾起身。 片刻,少年脸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他对著刘长贵说:“我知道他们让我来的意思了。” “先前长贵叔你问我是否值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现在我能告诉你,值不值得,我说了不算,只要他们自己觉得值得,那就一切都值得!” “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们无非是怕我走极端,又怕我太良善,可是我根本做不到姐姐那样,到死都不忍心伤害別人;也做不到覃爷爷那样,眼睁睁看著悲剧发生而袖手旁观。我能做的,唯有以手中刀,斩我目之所及的恶。” “鬼物恶,那我就要比鬼物更恶!异兽凶,那我就要比异兽更凶!坏人没了良心,那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善恶有报!” “善良之花就应该结出善良之果,谁敢噁心我,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武夫一怒,血溅五步!” 第47章 十八岁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昂~~” “真好听,潘帅,你又在网上下新歌了啊?” “嘻嘻,好听吧,昨天刚下的新歌,你要不要听听?” 桃园一中校门口,一群刚刚结束了期中摸底考试的学生,正结伴走出校园。 高三的生活总是枯燥,哪怕是成绩再好的学生,也会利用碎片时间儘可能的放鬆神经。 这时候刚刚在学生之间开始流行起的隨身听,便成为了最时髦的电子產品,也是家里小有资產的男学生能与心中女神拉近距离的最好手段之一。 孟陵从校门口走出,看著潘帅一脸猪哥的样子,多少有些好笑。 这胖子平日里牛皮吹得邦邦响,没成想一遇到漂亮女生就化身小胖狗,完全走不动道。 不过…… 平日里如果见到班上的同学,在这种距离高考只剩两个月的时候,开始『玩物丧志』的情况,班长沈乐天应该都会出来制止才是。 怎么感觉好像很久没见到她了? “胖帅,今天班长没来参加考试吗?” “劳资叫潘帅,不叫胖帅!” 听到有人叫自己胖子,潘帅恶狠狠的回头,却发现招呼自己的人,是才到高三,身高已经长到接近180,高大魁梧的孟陵之后,脸色瞬间阴转晴。 “陵哥,班长家里好像出了什么事情,请了一周的假来著。” “这么久?真是奇怪,她可是发著高烧也不耽误一节课的奋斗怪,什么事能让她请这么久的时间?”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父母找到了金龟婿让她嫁人,嘿,直接能少走十年弯路。” “死胖子,你嘴上可积点德吧!等会儿你去她家看一眼,也算是尽一份同学情谊。” “啊?难得今天不上晚自习啊,你怎么不自己去?” “嗯?” 只是一眼,潘帅这个身材在同龄人中也算是孔武有力的大好青年,便如泄了气的皮球,没了还嘴的欲望。 没办法,別看大家穿著臃肿的校服,身材看上去都差不多,可实际上潘帅是见过孟陵赤裸上身的,那一身身夸张的腱子肉,丝毫不逊色於能单手喷射加特林的兰博。 他更是在初中时见过,校外流氓欺负班上女同学,孟陵是如何打十个,一拳一个成年人,分分钟完成十人斩成就的。 到现在为止,孟陵虽然不混江湖,可江湖却从不会缺少孟陵的传说。 小县城稍微混社会时间久一点的,都知道一中有个大块头学生不能惹。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在孟陵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给了潘帅二十块钱,让他买个果篮再上门。 “胖帅,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怕我?” 潘帅缩了缩脖子:“哥,虽然你长得很帅,穿上校服像黎明,可是你是不知道啊,你在瞪人的时候我是真特么担心你会杀了我,太可怕了!” “有这么夸张吗?”孟陵轻轻笑了笑。 自己只吞有煞气的鬼,哪怕是煞气会引入胸口硃砂血痣里作为气血储备,辅助自己壮大自己的气血之力。 这六年来,他吞下的恶鬼没有二十,也少说有个十多只,要不是他的气血之力也从如烛进化到了如灯的境地,搞不好生气的时候,还真有可能把女同学都给嚇哭。 “我今天不行,我爷爷身体不好,今天放学早,我想亲自去给爷爷送饭!” “好吧……” 和同学寒暄完了之后,他才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回了自家餐馆,从爸妈手中接过打包好的饭盒,先是给几家棋牌室送完了餐,才火急火燎的赶往医院。 六年啊,自己全心扎根在学习之上,中间也没落下对武道的修行,时不时还会跟著覃走南去找鬼吞噬。 可是自从张明远以雷霆手段轰了一回城隍庙之后,又有骆天华坐镇桃源县,那些异兽就好像知道这边不好惹,特意换了地方一样。 找到一个恶鬼,变得比考试拿全校第一还难。 至少县城里等他跑过去的时候,最多就只能见到骆天华收尾,平日里也只能多上山下乡,去偏僻的地方寻找。 这样一来,很多时候等他赶到的时候悲剧已经发生,只能收服恶鬼,想找一只异兽验验自己的成色都很困难。 “听说,大学生不需要6点就上早自习,晚上9点也不用上晚自习,一天天的时间充裕得很。” “如果去外地上大学,是不是我就可以……” 怀揣著对大学生涯的美好憧憬,孟陵来到了医院门口,隨手把自行车锁在车棚里,提著食盒便走了进去。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却发现值班的护士不是老熟人,也就是沈乐天的妈妈,不由得好奇了起来。 “班长家出了很大的变故吗?怎么连方阿姨都请假了?” 初中的时候,他超级烦那个总是要追著给他补习,总是絮絮叨叨跟著他身后讲大道理的女孩。 到了高中渐渐懂了事,知道女孩是关心他的学习成绩,他才稍微没那么抗拒。 一个潘帅,一个沈乐天,算得上是经歷过四號隧道事件后,孟陵难得的新朋友。 唯一让他苦恼的就是,他总觉得那姑娘对他似乎有种奇怪的感情。 只是…… 孟陵至少暂时没有多余的想法,一心只想考上大学,一边学习更多的知识,一边用手中的刀,去斩灭更多的鬼物。 嗯,或许还有一部分原因。 他脑中总是记著一个喜欢穿白色连衣裙,走路时甩著那条长长的髮辫,在自己最惶恐的时候,拉著自己逃离了四號隧道的女孩。 距离她转学已经过去了六年,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座城市,是否走出了当年的阴影。 思绪纷飞下,他缓缓走进了病房。 病床上躺著的,是他的爷爷,孟爱华。 “爷爷!” “是小陵来了,来,过来坐,吃香蕉!” “这是?” “刚刚骆局过来看我了,都是他留下的果篮。” 老爷子以前身体一直很不错,能一整天在灶台上顛勺,平日里连感冒都很少会有。 但是人似乎只要年纪大了,一个小小不经意的眩晕,就能让人猝不及防的病来如山倒。 照顾著老人喝了一碗排骨汤,佐著清淡的黄瓜、西葫芦,又吃小半碗米饭,才让老人浅浅的睡了过去。 差不多等到晚上八九点的样子。 家里的餐馆刚结束了一天的营业,张慧立马过来换班。 看著自己妈妈眼角的皱纹,额头上原本乌黑的髮丝间也多了好几根白髮,孟陵有些心疼:“妈,你先去休息吧,我看著爷爷。” “胡说什么呢?你的首要任务就是高考,知道吗?” “可是……” “赶紧回家复习去,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轻重?” 无奈之下,孟陵只好收拾好碗筷,准备离开医院。 只是再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忍不住跑过去朝著值班的护士多问了几句话。 “姐姐,我能知道,什么是多发性脑梗死?是不是很严重?” “你问这个做什么?”值班的护士阿姨看见是孟陵在问,她有些凶巴巴的表情倏忽好转,半带安慰的回道:“放心吧,不是什么大问题,以后多注意,不要让你爷爷生气,也不要让他太过於大喜大悲,等危险期过去了,回家好好休养就行。” “真的是这样吗?” “你是护士还是我是护士?” 这病的名词听著就不是什么好词,孟陵有些不信,不过人家护士都这么说了,似乎……自己也不用太杞人忧天? 思虑过后,他便准备离开。 却不料那阿姨拍了拍脑门,有些不確定的对他狐疑说道:“对了,那个小帅哥,我记得你和方姐的女人是同学对吧?” 孟陵不明所以的回头,轻轻点了点。 “说起来也是奇怪,前些日子方姐说是身体不舒服,请了差不多三天的假,结果这都快一个星期了,也没见她返岗上班,你和她闺女熟,让她闺女带个话唄,要是再不来,这铁饭碗可能就保不住了。” 孟陵脚步顿住,心中升起一股不安感:“你们就没报案吗?” “报了啊,超过48小时医院就报了案,主任还和干员一起去的,人家母女俩就是没给个返岗的说法,你说这奇怪不奇……” 本来还在絮絮叨叨的护士阿姨,话一时哽住,望著眼前的少年,竟有种直面猛虎的错觉,让她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我知道了,我会转告她女儿的。” 孟陵越来越快,出了医院骑上自行车,便向老城区的方向一路疾驰。 “但愿……只是误会,但愿,是我想太多!” 第48章 相安无事? 夜色渐黑。 孟陵不喜欢夜晚,因为夜晚是那些东西的主场。 六年的时间,县城的发展是日新月异的,好在相较於六年前,城市化建设的步伐加快,使得小小县城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 时不时走在路上,还能闻到路边烧烤摊上的香气,偶尔间几句醉汉们划拳拼酒的声音,也削减了不少黑夜刻在人dna里的恐惧。 可是一旦到了老城区,孟陵就觉得自己似乎走入了另一个世界。 刚刚还是明黄色的路灯將江边道染成一片金黄,进入老城区后,小时候的记忆瞬间袭上心头。 老化的路灯依旧无人问津,只有在贴近之时,才能感受到那仿佛聚光灯一样的特效,落在自己的身上。 “又回来了!” 孟陵去过几次沈乐天家,倒也不算陌生。 只是路途中经过城隍庙时,小伙子的心不禁有些飘飞了起来。 城隍庙的墙,还是那般的破旧,老槐树都干成了朽木,也没人敢上前拆除,衬得这一片的环境,似乎都与日新月异的现代化气息格格不入。 老旧、逼仄,冷硬且粗糲。 穿行在曾经差点让自己丟了命的城隍街,这里的人烟也很稀少。 “曾祖爷爷!” “……” 庙里没有回话,不过孟陵知道,自己进不去这座小破庙。 自家曾祖爷爷被册封成了城隍爷,这方寸之地间似乎都在老爷子的掌控之下。 以前自己也曾想偷偷摸进去,逮著几只恶鬼吞下,来缓和自己『空军』太多次的怨念。 可只要自己一旦走进庙门,下一个瞬间就会出现在门口,背朝城隍庙,多试几次屁股还会挨上一脚。 想来这位先人很是铁面无私,不开后门就算了,对他这个后人还严防死守。 等过了城隍庙之后,则是成片的砖瓦棚户区。 他还记得在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这片区域的人还挺排外,字里行间经常瞧不起从农村搬来城市的周边镇民。 这才约莫七八年的光景吧,风水轮流转,后来者都住在六七层的居民楼里,反而是这些本地人,还窝在棚户中。 不过也不用可怜人家,听说有房地產商要征拆老城区的一些旧房,將其改造成商业街。 或许下一个十年,谁会笑到最后还真不一定。 “別给我,你就收下吧,我的好班长,这都是我们的一片心意!” 老房子的隔音不太好,隔著老远就能听见潘帅的大嗓门。 “呼~~还好,还好没出事!” 说是这般说,实际上孟陵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人善偽,鬼善藏,加上鬼头刀不在身边,多一分小心多一分安全。 一处背靠著江岸堤坝,仿佛隨时都要顺著堤坝斜坡掉下去的木结构瓦房內,沈乐天正在將果篮塞回潘帅手中。 “小帅,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哎呀,你就收下吧,好班长!” 都三辞三让了,眼见班长还不收礼物,潘帅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其实这个果篮是陵哥买的,我只是帮忙送过来而已!” 沈乐天脸上肉眼可见浮现出一丝欣喜:“真的吗?” “保真,骗你我不是人!” “那我……” 还没等沈乐天伸手,孟陵那高大的身影,已经低下了头,躲开杂乱的电线,缓缓走了过来。 沈乐天顿时羞红了脸,再次推开果篮,囁嚅著站在原地,显得有几分慌乱。 “陵哥,你不是去看你爷爷了吗?怎么突然又来了?” “没事,天太晚,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我哭死,班长,看看我陵哥,简直就是天底下最温柔的暖男,你要不……唔唔~~” 孟陵扯著潘帅的衣领就把他给扔了出去:“滚,赶紧回家,大晚上的少在外面逛。” “切,真不懂你,一句莫走夜路听你说了五六年了,又不是小孩,怕什么黑啊!” 等到潘帅走了以后,孟陵这才用一种审视的眼神,开始观察起瓦房的结构,感知其中的阴煞之气。 房间的装饰很有电视剧里那种破旧乡村的感觉,因为靠著江边,房子里湿气比较重,总有股潮湿腐败的味道。 正堂对著大门,往內有两个小隔间,一个是用木板割开的双臥室,另一边则是一间逼仄的厕所。 厕所的下水连通城市排污口,天然自带腐臭的气味。 以前沈乐天很少和同学说家里的事情,也很排斥同学提出去她家玩,孟陵属於是有几次晚自习结束太晚,不放心走到最后的同学一个人回家,会稍微送一送。 每次都只將她送到门口,这还是头次进她家观察。 没成想……堂堂的学霸班长,家里居然会是这幅光景。 “孟陵,屋子里有些凌乱,抱歉,要不我们先出去?” 孟陵没说话,他还在观察,还在感知阴气。 可是看著看著,他却发现眼前的少女,居然眼中开始泛起了雾气,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哀求: “孟陵,屋子里很凌乱,要不……有什么事,我们还是出去说吧!” 咦?奇怪! 自己好像並没有做什么吧,为什么沈乐天会有这么大反应? 难道…… “听说阿姨病了?她自己就是护士,为什么不去医院?” 他一边说,一边挪步,靠近没有灯光、有些昏暗的臥室。 “孟陵~”女孩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声:“你从来就是这样,为什么你要欺负我?连你也要欺负我?”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我家很破,很穷,你能不能出去,我求求你!” 孟陵或许有些迟钝,不过却从女孩眼中看见了一种名为自尊的无形之物。 他没再说什么,三步一回头,试图看清臥室里的情况,最终还是没感应到一丝一毫的阴煞之气,只能无奈退出房子。 “孟陵,我知道你家的条件还不错,都能买得起自行车,可是……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见我家这么破旧,让你们看不起我。” “……”孟陵默然:“所以,这就是阿姨病得臥床不起了,也不去医院治疗的原因吗?” 沈乐天明显愣了一下,偏过头不太敢看孟陵的眼睛:“对,是的。” 孟陵有些想笑:“合理,確实合理。” 他將护士站里的阿姨告知又和女孩说了一遍,同时也在问:“期中考试你缺席了,后面什么时候回学校?” 女孩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明天,明天我就回学校。” 听到女孩的答覆,看著她稳稳站在自家房门前的防备姿態。 孟陵告了声辞,便缓缓离开了这里。 “孟陵,你的果篮!” “拿著吧,给阿姨补充些营养,早日康復!” 少年再次低头,越过老化的线路,耳边还能听见漏电时的嗡嗡声。 举目四望,这边的人似乎都是这样的光景,这要是发生电路短路问题,引发一场火灾…… 出了巷道,他才发现潘帅居然也没走,站在巷子口正在等自己。 “怎么样?果篮收下了?” “你也是蠢,直接扔地上就走不行吗?还非要推来推去,矫不矫情?” “那万一班长不要,一直放地上被別人拿走了怎么办?” “你看,说你蠢还不信。” 走出老城区的时候,潘帅明显放鬆了不少,那地方和他家住的高档小区格格不入,有时候涉足其中確实会有一些对时代的撕裂感。 “陵哥,你有没有觉得……班长有点不对劲啊?” “还好,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可能,你那么聪明,你应该也能感觉到吧!” “你说。” “我先前想去看看阿姨,可是一提起想进臥室,班长就特別敏感,又是发火,又是哭闹的,死活不让我进去,不就是看望一眼吗?她是不是……” “你是想说和平时那个经常『还行』、『都可以』、『隨便』的形象不符?”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还是陵哥总结的好!” 孟陵摊了摊手:“不正常又能怎么样?你敢和班长撕破脸,直接闯进去吗?” 潘帅立刻耷拉下了脑袋。 別看他有时候总喜欢犯浑,打架斗殴,和其他班的学生爭强好胜的情况不在少数,可实际上他心眼並不坏,从来不会欺负霸凌其他家境不好的同学,也不会故意炫耀自己的家境,去刺激其他同学。 不然的话,也不可能和孟陵交上朋友。 傅爷爷教导他的三观向来都很正確! 两人走著走著,孟陵突然轻轻笑了起来,对著潘帅说道: “胖帅,明天我中午旷个午休,你帮我打个掩护!” “陵哥,你这是……” “別废话,要是下午上课前我没回来,你自己想理由,別让老师,特別是別让乐天察觉到猫腻!” 第49章 我现在不想谈什么狗屁爱情…… 对於高三的学生来说,基本已经告別了上音乐、体育等非考科目的权利,平时別说是课间休息时间,就连周末都变成了各种补课、刷题的日常。 唯一能让他们稍微休息片刻的,只有午间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算得上可以自由支配。 “嗯?” 潘帅只是稍微给了一个眼神,刚刚还在有一搭没一搭找沈乐天閒聊的男同学,就灰头土脸的换了地方。 说起威慑力,他潘大帅只是害怕孟陵,可不代表在学校就是被人当提款机的好好学生。 这年头家境优越的孩子养得膘肥体壮,身体素质就是比同龄人更具优势。 见到是潘帅来『护驾』,沈乐天有些反常的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啊,就是不会拒绝別人,下次再有別人骚扰你,你就报陵哥的名字,保管有效!” “我…我不能这样,而且这也太给孟陵败人缘了。” “拉倒吧,自从他初三的那会儿,摁著十个混社会的混子锤过以后,他就没人缘了,现在初中部都还流传著他十人斩的传说呢。” “其实…孟陵很温柔的,没那么坏!” 沈乐天说不上有多好看,对比许多会打扮自己,突出优势的女同学来说,只能说中等水平。 不过她很白,是那种好像怎么晒也不见变黑的皮肤,一白遮百丑,加上她常年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学校名印花都褪色,有些偏小的校服,將她有些傲人的资本衬得淋漓尽致,导致她身边总是会围著不少爱莲说诗人。 要不是孟陵在全校坏孩子面前放过话:自己不读书没关係,谁敢耽误想读书的人读不好书,就让谁家长来学校里把自己孩子横著抬回家。 搞不好性子软糯的姑娘,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所以孟陵的口碑在坏孩子面前不咋样,但是在那些以前被霸凌过的孩子面前,却是公认的“武林盟主”,口碑堪比陈近南。 说起正主,沈乐天朝著四周张望了一圈:“小帅同学,孟陵呢?” “嗐,他那种大少爷,怎么会和我们这样的俗人一样混食堂,溜出去回家吃小炒去了。” 沈乐天皱眉:“不会的,孟陵不是那样的人。” “说的你好像多了解他一样。” “你!你不要胡说八道了,我好討厌你!” 潘帅往米饭里倒剁辣椒酱的动作一愣,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凶我?” “不是,我…我……” “稀奇啊,沈乐天啊沈乐天,咱们从小学就是同学,认识你12年,我真还是第一次见你会无缘无故的凶人?” 沈乐天有些不知所措,瘪著小嘴訥訥不语。 就在她窘迫的时候,潘帅突然没忍住打了个寒战,总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骤然变冷了几分,让他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有点冷呢?” 沈乐天急忙捂住了头,语气有些焦急的说道:“我没生气,我真的没生气,我和同学闹著玩的!” “不是,沈乐天,你和谁说话呢?” “对不起,小帅同学,我刚刚不该凶你的,在向你道歉!” 潘帅有些莫名其妙,伸手从自己的饭盒中,夹出几块红烧肉,放在了沈乐天的饭盒里。 “小帅同学,你!” “別误会啊,我可不是对你有意思,你毕竟以前帮我补过课,再怎么说也是我朋友,你看看你,碗里就二两米饭,打的还是白菜豆腐和煮豆角,一点油花儿都见不到,身体营养跟不上,你怎么撑得住高强度的学习?” 还別说,这话一说完,潘帅又感觉周围的温度升高了不少,刚刚那股子寒意也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错觉吗? 或许是吧! 两人相顾无言,开始享用各自的午餐。 潘帅吃得很快,两口肉一碗饭,看著他吃东西,都能勾起人的食慾。 而沈乐天却很斯文,先將白菜和豆腐拌进饭里,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品尝。 至於那几块红烧肉和鸡块,则是在所有饭菜吃完之后,她才捨得一点一点咬碎,慢慢吃掉。 每一口都很小,但是频率却不低。 早点吃完,就能早点睡觉,休息好了才能应对从下午一直到晚上八九点的晚自习。 “话说,小乐天,你成绩那么好,肯定是要去考青北吧?” “我…我不知道,可能吧,孟陵有选好志愿吗?” “他?全校第一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也就是陵哥一天到晚不知道忙什么,没参加奥数竞赛,不然现在估计早就被好学校提前录取了。” “他…他好厉害啊!” “可不是嘛,学习成绩又好,人长得又帅,听说还跟了一个老人学传武,分心习练武术的事情,简直就是个牲口啊!” “他確实很优秀!”沈乐天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有些羞红了脸。 “哟呵,我就知道,你呀,以前就挺喜欢他的,只是胆子比较小,又看到徐婷婷就自卑,不然的话……” “够了!闭嘴,潘帅!!” 阴冷感再次袭上心头,但是真正让潘帅迷茫的,还是面前生气到面容狰狞的沈乐天。 “你,怎么了?” “我告诉你,我是一定要考上大学的,上大学是我妈妈对我的期望,也是我这一生最大的梦想,我绝对不可能早恋!” 周围的同学纷纷转过头,投来吃瓜的目光。 真刺激啊。 学校里的万里独行潘少爷,这是眼见毕业在即,终於忍不住向一班班长告白,然后惨遭怒吼拒绝了吗? “不是,你有病啊,我特么……” 可是诡异的一幕却让潘帅再难继续开口下去。 “不,我不喜欢孟陵,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孟陵。”沈乐天表现得有些过於慌张,她感受到周围人『还有故事』的目光注视后,连饭盒都顾不上,踉踉蹌蹌的就朝著食堂外跑去。 “我不会早恋的,我很听话,很懂事,我真的没有早恋。” 潘帅刚刚感觉身上的冷意消退,却见沈乐天又重新折返了回来。 “沈乐天同学,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让小芳、玲玲她们误会了,我可是会……” 然而此时的沈乐天已经没心情听他在说著什么狗屁爱情的事了。 她现在一脸惊恐,掛著泪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声音对著潘帅问道: “潘帅,孟陵呢?孟陵在哪儿?” “他……我不是说了吗?他吃不惯食堂,回家去……” “快告诉我,他在哪儿?我求求你了,快点说实话告诉我,孟陵究竟在哪儿?” 潘帅有些莫名的心虚。 慌乱之下,他终於想起昨天孟陵解释时说过的一句话。 “你妈妈不是县医院的护士吗?他爷爷住院了,情况很不好,这会儿……应该、大概、或许在医院看他爷爷吧!” 第50章 红衣?还是善藏? 夜晚昏暗的背景下看老城棚户区,就像是走进了恐怖片的片场,昏暗、荒凉,万籟俱寂之时当真和入了死城一样。 等到正午阳光灿烂的时候再进,却又別有一番风味。 在这里能看到搬著煤炉子在家门口做菜的老人,也能偶尔瞧见拨弄著收音机,听著侯宝林大师贯口的叔伯,时不时还有稚子穿行在巷道之间,咯咯笑声將那份荒冷驱散,重新又把孟陵对棚户区的印象调回了烟火人间。 这一次找到沈乐天的家变得十分容易。 只是看著木门上掛著一把油光发亮的锁头,他又有些犯了难。 区区锁头罢了,书包里背著一根钢管隨隨便便就能把老化的锁头敲掉,又或者一发大力金刚腿直接踹烂有些发朽的木门。 可他又不是来踢场子的,总不能让好班长家里像是遭了贼一样吧? 就在孟陵绕著屋子打转,寻找温和进屋方式的时候,隔壁家的大爷盯了他老半天,终於忍不住询问了起来。 “嘿,那边那个小孩,你做什么呢?都特么穷成这样了,你还想偷啥不成?” 孟陵尷尬的挠了挠头:“大爷您误会了,我是乐天的同学,她有东西落家里了,我中午走读的,帮她回家取一下而已。” “那你的钥匙呢?没钥匙你想做什么?” 孟陵嘿嘿笑了一声,手指搭在被大爷家挡住阳光的窗户上,控阴术发动,沿著窗户的缝隙钻了进去,轻轻拨动著插销抬起,別在了卡槽上,轻轻一推便把窗户给推开了。 “你看,这是乐天告诉我的,不然我怎么直接走到窗户边,轻轻一推就能开呢!” 大爷这才没和他继续纠结,只是还是有些狐疑:“真奇怪,就沈乐天那丫头的性格,居然敢放你一个男同学来自己家,当真是一点都不像她。” 孟陵本来是想对大爷置之不理,可是隨著大爷的碎碎念,他却被吸引了注意力,又重新退了回来。 “那孩子她爸死后,她妈就有点癲,最怕姑娘早恋耽误了学习,这要是让她妈方爱玲瞧见了,怕不是有得挨上一顿揍。” 癲?孟陵仔细回想了一下,在医院的时候,方姨一直都是温婉大方,待人亲和的模样,怎么会癲呢? 倒是他爸的事情,孟陵多少知道一点。 那时候他们还是小学同学,大概在五年级的时候,沈乐天的爸爸好像是煤区的工人,有一次煤区失火,当时组织救火的人不少,他爸爸就是牺牲在火灾里的工人之一。 当时县城里闹得是沸沸扬扬,只是年纪还太小,没太大感觉。 “大爷,您和乐天很熟吗?” “都是一条街上看著长大的孩子,谈不上多熟,倒也不算陌生,那孩子命苦啊,从小就被她妈妈逼著学习,说什么考不上大学就没有未来之类的话。好在姑娘也够爭气,一直到初一每次都考第一名。” 大爷手里还在削著土豆皮,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著。 “直到初二的时候,听说她班上出现了一个天才,让她几乎再没拿到过多少次第一名,为这事啊,她每次考试结束回家,都要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酝酿很久才敢回家,回家了少不了被她妈好一顿骂。” “……” 这个天才,不会是在说自己吧? 孟陵有点尷尬,但是没办法,他妈妈也是个望子成龙的人,为了让自己老妈知道练武不耽误学习,他在学习上一直都很用功,考试也是必爭第一,让张慧给他特权。 自己的身体属於不正常的那种,自从能吞鬼后,不仅能强化他的体魄,给他提供气血燃料,就连记忆力和思考问题时的灵光一闪都多了不少。 和自己这种非正常人类比成绩,確实苦了班长了。 “大爷,这几天你又见到过方姨吗?” 大爷愣了一下:“还別说,方丫头好像还真有蛮长时间没露面了,也好久没听到方丫头骂她女儿了,是有点不对劲哈!” 嘴里说著不对劲,大爷也没有丝毫干涉別人家事的心思,留下一地土豆皮后简单招呼了孟陵一声,便回了自己的屋子,哆哆哆的操持起了午饭。 孟陵皱著眉头,隔著淡淡绿漆的窗欞,望著见不到一丝光亮的屋子,毫不客气的翻了进去,直奔他心存怀疑的臥室。 臥室的门更加破旧,连把锁都没有,轻轻一推,那扇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朝內打开。 只是刚一开门,一股腐败的恶臭味,混著浓烈的花露水气味便扑鼻而来,熏得孟陵忍不住捂住了口鼻,顺手捞出了钢管。 “方姨?你在休息吗?我是孟陵,孟爱华的孙子,也是沈乐天的同学,今天有摸底考试,她学生证忘带了,我来帮她拿一下!” 屋子內静悄悄,夜视之下,孟陵却能依稀见到,床上躺著一个人。 只是那人嘴唇及下巴以下被被褥盖著,鼻子以上又被浓密的头髮遮掩,让他一时有些认不出是不是方阿姨。 孟陵左右拧了拧脖子,发出咯咯的骨响,右手將钢管藏在身后,脸上带著笑意,缓缓上前。 “方姨,这天这么热,你们盖得这么厚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您是护士,怎么还能讳疾忌医呢?我来帮您,送您去医院瞧瞧吧!” 他一边说著劝慰的话语,一边缓缓上前,轻轻掀开被褥后,那股臭味变得更加明显。 味道越是臭,他脸上的笑容也就越发冷冽。 直到他將左手搭在阿姨手腕动脉上时,他又心情不由得沉重了起来。 “死了?” 方阿姨的不幸,他並不意外,昨天来的时候就猜到了。 作为跟著覃走南学赶尸人偏门的『关门首席大弟子』,要是连尸臭和shi臭都分不清,那他这六年算是白学了。 如今要確定的,是方阿姨有没有变成鬼,或者说有没有…… “呼~~” 吐出胸中的担忧之后,阵阵至高之阳的气血之力顺著他的手掌落在了方阿姨僵硬的手腕上。 “没有阴气的存留?也有煞气波动?” 孟陵满心疑惑,当真是好久没遇到又要动脑子的遇鬼事件了。 可是方阿姨没有恶鬼化,让他有种既放鬆又紧张的感觉。 “根据尸斑来看,死亡时间应该是上周,也就是差不多九天前,起尸术能够生效,说明身体里並没有藏匿魂体,死亡原因……控阴术给的反馈是死於疫气,也就是病死者,病根处似乎在肺部和血管之中。” 孟陵头一回有种想学医的衝动,如果自己能懂一些医学上的常识,或许昨晚护士和他说什么心梗之类的名词他就能听懂,现在也能知晓方阿姨的具体死因。 不过家里人不是很同意,说是当医生要多读一年书,而且县医院里经常会有医闹事故,以他的成绩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说回正题。 孟陵在感受不到方阿姨有任何尸变或鬼化跡象后,虽然心里有著万分疑惑。 可他也没再继续纠结,只是带著这份疑惑,准备先回学校,再尝试从沈乐天身上找到原因。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出臥室的时候,房內颳起一阵阴风,夜视之下他的眼前也倏忽间闪过一道模糊的阴影。 还没等他反应,一股巨力突然从背后传来,死死箍住了他的脖子。 鼻尖刚刚有些变淡的尸臭味儿,更是一股脑的往他鼻子里钻。 “艹!!!” 刚刚才给方阿姨判定为『平平无奇』的普通尸体,他还想著把事情交给长贵叔来处理来著。 没想到仅仅是一个转身的功夫,自己居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好在他的反应也不慢,钢管反握,直接顺势便是一招向后猛刺的动作,接二连三的打击在身后之人的胸口和脖颈上。 可是任凭他如何攻击,尸体又没有痛觉,哪怕明显感受到了砸断肋骨与琵琶骨的声音,那双扼住他命运咽喉的手,死活不肯鬆开。 方爱玲身上爆发出了一股不属於她的巨力,孟陵光凭颈部肌肉,根本无法与这股巨力抗衡。 “md,这鬼的力量怎么和普通的新生恶鬼有些不太一样!?” 情急之下,他再也无法顾及太多,气血布满全身后,他整个人在鬼物的眼中就和炙热火球一样的光芒万丈,至刚至阳的武者气血激盪,与鬼物身体上的阴气剧烈震盪。 就像是两个武林高手比拼內功一样,互相以自身的本源之力消耗著。 缺氧的状態中,那鬼物许是再也耗不起一个气血如灯的武者,手上的力道也渐渐放鬆了一些。 抓住这个机会的孟陵直接张开嘴巴,深深的做出了吸气的动作。 既是在给自己补充供氧,实际上也是发动了吞鬼神通,一股巨大的吸力,將鬼物双手上的阴气吸入腹中。 刚刚还掐著他脖子不放手的鬼物仿佛被人嚇坏了一样,控制的尸体直挺挺的摔在了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贏了? 孟陵眉头越皱越紧,充满了难以置信。 “没吸到?这怎么可能?” 一个荒谬现实摆在他眼前,他的吞鬼神通……失效了! 他知道自己的吞鬼神通並非无敌,像当初在四號隧道的时候,如果没有钟馗儺面的帮助,自己或许也吸不了那道血色鬼影。 可除了血色鬼影之外,整整六年的猎杀经歷,只要是他用出了吞鬼神通,那些鬼物哪怕只是被蹭到一点边边角角,都难逃吞入腹中的命运,可这一次却意外失了灵? 空荡荡的身体里,只是吸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阴气,那个鬼……能免疫吞噬? 当然,还有一个更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个鬼?和四號隧道里的普通恶鬼比较,似乎有了一些基本的智商,至少懂得避让,而不是见到生人就莽撞的不死不休。 孟陵赶紧上前,重新带著气血之力触碰失去所有动静的尸体。 “还是没有阴气波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一股对未知的恐惧袭上心头,反覆验证后確实差距不到刚刚那一闪而逝、却又十分强大的阴气波动后,孟陵只能缓缓退出房子。 等站在阳光下之后,脖子上残留的阴冷,还在想他证明,自己所经歷的事情,並非幻觉。 “好,好,好,这就有意思了,我倒是想看看,班长家到底出了个什么怪物。” 他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走到巷道外取了自行车,朝著城南的方向踩去。 这条路,並不是回学校的那条,而是通往……小池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