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辽东烽火》 第一章 他乡之客 呼~呼~ 呼~ 呼~ 一阵风向这片天地袭来! 山崖阻拦不住这样猛烈的风,只能任它呼啸著突破至原野。 风席捲农田后直至远处的村庄,村口的大树也跟著晃了一瞬。 树下正蹲著一位抱著臂膀的孩童,这风来得突然,他只能蜷缩著身子依靠这棵大树,躲避这股突然袭来的寒潮。 又是一阵寒风吹拂!柳条无奈张开了身姿跟著摇曳,无数落叶隨风萧萧而下。 枯叶好像小铁片般划过那孩童稚嫩的脸颊,他吃了痛就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怀里。 呼啸凛冽的风走后,天地间一片肃杀,那孩童抬起头睁开了眼睛,一片落叶正巧落在他脚边。 他佝僂著身子將枯叶拾起,凝望著黄绿相间的枯叶,猛的呼出一道白气,抬头望天喃喃道: “晚秋十月,北风瑟瑟。 僻处辽东,他乡过客.........” 那孩童思索良久,直到冷风灌入脖颈,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起身走向家中。 孩童心中有个天大的秘密,可他也只能趁著无人向天地诉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来话长,那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他本名赵匣,只是一名刚工作一年的实习施工员。 那一日施工队在开挖地基,本来也就是半天的活计,也是赶了巧,他负责的区域竟然挖出了已经玉化的骷髏头。 正所谓,谁的区域谁负责,赵匣无奈也只能前去协调解决。 其实这地界原本就是个乱坟岗,挖出这玩意也没啥疑问,毕竟马上就要改建成大学宿舍,那帮龙精虎猛的大学生一到,任凭何等妖魔都给镇住了。 但凡挖机师傅胆大点,连那玩意合著土一起劈碎了,等到基础浇完混凝土,再拿来一起回填了,谁也不会在意。 赵匣就是这地的负责人,他上下联繫再请示领导,经过各路协调最后还是决定趁著半夜无人將此事搞定。 工程可不会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推迟,大半夜顶著月亮指挥打灰也算是家常便饭,后半夜两点这活计终於干完了。 就在赵匣拖著疲惫的身躯准备回宿舍休息时,鬼使神差看见了远处的土堆上泛出了一大片绿色萤光。 赵匣愣了愣,他的好奇心驱使著他慢慢向前,脑中又结合前几日的骷髏事件,竟让他联想到古墓、古董之类的东西。 至於鬼神之说.....说实在的,夜班的怨气比鬼还大,穷都不怕还怕鬼? 他心念一动,万一运气爆表摸出个什么瓷器、瓦片.......那岂不是可以提前退休! 赵匣甩了甩头,见四周无人便跑向了远处土堆。 到了近前便发现一块半埋著的墨玉色的石头,那石头正对著月亮泛出绿色萤光。 赵匣咽了咽口水,知道不可能是什么古董,但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他的理智告诉他要小心,他便捡起旁边的木棍將那物划拉到脚边,等赵匣定睛看去,那石头忽然暗淡起来。 赵匣疑心大起,又俯身观察了几十秒,用木棍反覆扒拉几下,见没什么反应便怒骂道: “娘的!欺骗我感情!浪费我时间!” 骂罢便用力一脚將那石头踢飞! 就在此时!那石头忽然炸出一道闪光!赵匣只感觉狂风大作,睁不开眼,再一瞬他便没了知觉...... 待他再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间破屋子里。 炕边有个火盆,房樑上吊著一只黑中透绿的瓦罐,屋內充斥著刺鼻的中药味道。 赵匣刚想起身便觉气短力小,他低头一看便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此时他听到耳边人说道: “娃儿你醒了!快把药喝了!” 赵匣本来脑袋还有些混沌,可是听到这声音却浑身一震!他下意识点了点头,拄著胳膊勉强將那药喝了。 等他躺下再醒来时,身体舒服了许多,这感觉太真实,就好像刚刚退烧....... 他狠劲揉了揉脑袋,脑中忽然炸开一段散碎记忆,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確定不是做梦后便扒开破旧单薄的棉被起身向外走去。 赵匣现在迫切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哪。 为什么身体会变小。 怎么会在如此破旧的木樑草房子里。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位清瘦健硕的人扛著农具喊道: “儿啊!怎么起来了!病好了?快回去躺著吧!” 赵匣看到眼前人脑袋一昏,下意识吐出了一个字: “爹!” ........ “爹!我.....我病好了!我要去外面解手!” 他说罢便跑出了屋子,屋外刺眼的阳光一下將他惊醒。 他望著天空呢喃道: “我.....我到底在哪?” 屋中女人好像发现了什么,她赶忙將赵匣拉回屋內问道: “娃儿!你怎么了?出去站著干嘛?” 赵匣回神说道: “没什么。” 那女人一把將赵匣搂入怀中说道: “怎么发烧烧傻了?” 赵匣在怀中颤抖的说道: “娘....娘我没事了,我病好了。” 他颤抖著嘴唇再没敢声张,不弄清事情原委便不敢暴露自己的经歷。 就这样赵匣的灵魂隱藏在了这具小孩的身体中。 又过了几日,赵匣大概弄明白了自己所处的情况。 这身体的原主人叫赵小二,是家中独子,万历五年生人,五岁时因发高烧去世,赵匣意外占据了这副身体。 现在是大明朝万历十年,也就是说赵匣穿越了时空,莫名其妙到了古代。 这户人家也姓赵,乃是辽东军户后裔。 说起这大明朝的军户制度,那真是一言难尽。 所谓军户便是世代当兵,不得从事其他行当。 这家的赵姓先祖正是在洪武时期隨著定辽都指挥使叶旺迁入辽东驻守的淮西军士之后,世代在此屯垦。 说起明太祖建立起的军户制度,那是元末战乱不止,失地流民多如牛毛,荒废土地又极多,为了养兵打仗,他便发明了此制度。 將土地以屯、卫、所分给军士,耕战一体,果然令人战力大涨,最终打败了陈友谅、张士诚两位梟雄,最后驱逐蒙元得到了天下。 太祖规定军户家里都给予土地,收穫粮食后,十二石归军户作为屯粮,剩余粮食上交。 同时每家必须出一个男丁参与训练,称为正丁。而剩下的只需种地即可,称为余丁。 边疆卫所地区是七分耕种、三分守城。內地卫所是八分耕种、两分守城。 但军户只能当兵,不可以参加科举、经商等。 虽说相比於当时的民户还是没什么自由,但至少能满足吃饭活命需求,无论如何也不会变成流民饿死。 直到明成祖朱棣奉天靖难,朱棣是边疆带兵的王爷,他体恤军户不易,便下令军户也可科举且有保护政策,大名鼎鼎的能臣张居正就是军户出身。 军户制度本来是无本万利的养兵政策,但隨著大明朝人口越来越多,人地矛盾逐渐扩大,同时伴隨著歷朝歷代都有的土地兼併,还有明朝特色藩王制度。 大明朝廷人口增多税收少,明朝皇帝王爷等便开始上下其手侵吞军田以缓解財政压力。 皇帝带头,那些中层军官自然更加有恃无恐,疯狂侵占军屯。 还有成祖定下的军户科举保护性政策,导致大量豪商富户冒充军户侵占科举份额,直至此时军户制度已是半糜烂状態。 军户吃不饱饭战斗力差,明朝將领就只能开始搞募兵、或是豢养家丁打仗。 於是军户更加被轻视,中上层將领更加肆无忌惮地贪污剋扣军户的粮餉来养家丁。 恶性循环开启,军户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最后竟能到了无以为计的地步。 军户制度本是正丁守城训练、余丁开垦耕种,现在也不讲究那些,蒙古人不来劫掠便全体种地,若是遇到战事便拿了盔甲前去守城,练兵之事基本被荒废。 嘉靖年间各路將军就开始依靠家丁打仗,自此军户更不受重视。 时至万历年间,赵匣一家名义上是军户,可实际上就是此地百户的佃农,若是遇到了压榨狠辣的百户,那就跟奴隶差不多。 明朝中后期土地兼併严重,边关尤甚。 天高皇帝远,朱元璋的祖制早就荡然无存。 生来是军户,辈辈是军户....... 尤其是辽东!就算是铁了心想跑到草原也隔著连绵的深林。 军户离了卫所极难活命,大概率会冻死、饿死,命实在不好会被蛮夷捉去当奴隶。 更惨的就是当逃户被抓回来,能死都是好的,死不了就得发配徭役修墙,或者被百户当奴隶卖去煮盐,没几人能活命。 古代与现代相比吃相难看多了,整一个狼与羊的世界,不当狼吃羊就得当羊被狼吃。 赵匣与天选穿越者不同,他虽然上了大学基本知道各个朝代的基本歷史大事,也大概了解一些將要发生的事。 但毕竟不是专门研究歷史的学者,只知道有什么事而不知道具体时间点,甚至连发生的先后顺序都不清楚。 譬如万历三大征、一条鞭法、南戚北李之类,还有袁崇焕、努尔哈赤、皇太极等人。 赵匣费力地整理思绪,直至耳边响起了赵母的呼唤。 第二章 乱世自保 “娃儿!快来吃饭!” 赵匣猛地回应道: “好!~好!” 他將肚兜繫紧,缓缓走到炕头前,奶声奶气地对著原主记忆中的父母说道: “爹、娘,我.....额......家里有没有发光的石头?” 赵父皱了皱眉说道: “发光石头?没有!等你好了就跟我上地里看看,要不是你娘说你太小,天天窝在村里,能不得病么!” 赵母望了一眼赵父,说道: “这才几岁?你快省省吧!你自己的毛病不知道?就这么一个儿子,你別给累坏了。” 二人又互相拌了几句嘴,赵匣看著破旧瓦碗里的半碗粥咽了咽口水,这具身体大病一场早就有些饿了,看到碗里的黑豆麦饭粥也顾不得其他,立即往嘴里塞去。 赵匣猛地吃了几口,真是饿了吃什么都香,这粥粗糲还没盐没味精,现代难以下咽的东西,古代却是能填饱肚子的好东西。 又是几日过去,赵匣终於弄明白了这地方的现状。 这是辽东东寧左屯卫下辖的百户所,应是离后世的辽阳较近。这位置总体来说比辽东其他地方安全,因为接近总兵大营,蒙古人很难深入到此地劫掠。 听赵父赵母说,自从万历皇帝登基后,欠餉问题有所缓解,可积弊还是很严重。 自嘉靖后期开始,辽东百姓就没过几天好日子,隆庆后胡患更甚,辽东长城四处漏风,就连辽东总兵这样的顶级武官也接连战死了三人。 直至李成梁当了总兵,虽说也对军户压榨,可有他镇守辽东,蒙古人也不会选择大规模深入长城抢掠。 本来村里已经没剩几户人家,幸好这些年朝廷流放充军的人多了,这才勉强维持住了百户所的人丁。 根据对歷史的了解,等努尔哈赤起兵之后就会攻占辽东,且不说能不能躲过去,就算迁到关內活下去的概率也很小。 满清入关那绝对是歷史上黑暗的一页,先杀辽东无粮人、再杀富户、入关后剃髮令、跑马圈地、逃人法..... 关內小冰河导致粮食绝收、饿殍遍地,最后导致各种农民起义。 还有藩王、官僚地主压榨百姓,加征三餉逼人造反。 这!这!赵匣想到此处就感觉不寒而慄......... 自此赵匣神態紧绷,每日都活在恐惧中,直到安稳了两个月,这种情绪才有所缓解。 要说人这种生物,適应能力就是强。 穷军户擦屁股连竹片都用不上,得用树叶土块。天天吃剌嗓子的糙米大麦,几个月吃不上半点油腥。现代来的赵匣哪里能受得了这种生活? 在古代你不擦屁股就晾著,每日两顿半碗粥,饿几顿吃啥都香。 赵匣一直在寻找那种能够发光的石头,可这几个月过去他也没了这心思,只当是自己命运坎坷,不幸当了这穿越时空的他乡之客。 这几日农忙,赵父的腿脚越发沉重,黝黑清瘦的脸颊上竟长了些许皱纹,赵母二十多的年纪也生出了几根白髮,赵匣只觉得封建时期的人生活艰难竟然至此。 老实说在下层军户中他们家还算好的,边境的穷苦军户经常要遭受蒙古人劫掠,连分配的军田都不敢耕种,百户压榨的狠了,竟然会逃到草原当韃子。 赵匣倒是想改进一下家中的生活,可惜他没有任何机会,光担著军户这个名头就是寸步难行。 这里本该有卫学这样的教书机构,前几年教书先生病死了,东寧左屯卫哪里还有心思关心这里一个小小的百户所,都四年了也没人补缺。 说实话就算是有教书先生赵匣也不想读书考功名,他深知古代考八股比后世考公务员都难上几倍,更何况束脩之类的东西赵家也拿不出来。 再之后赵匣就要去农田里帮忙,明朝时东北是大片大片的沼泽,几乎无人种植水稻,农田里都是小麦,黑豆之类的主粮作物。 赵匣也得帮忙除草之类的活计,日子日復一日,赵匣眼中的光也慢慢变淡了,可这样平淡疲乏的生活直至七月的某一天被打破了。 万历十年七月,土蛮汉率东虏各部寇边,战火蔓延十余个卫所,就连赵匣所在的东寧左屯卫也受到了波及。 赵父被卫所徵调守关去了,赵母在家中愁容满面,想到伤心处竟然还落下泪来。 赵匣看到赵母伤心落泪便安慰道: “娘,不必担心,蒙古韃子很难深入腹地劫掠,他们也怕后路被抄。咱们在家等著,等韃子撤走就行。” 赵母抹著泪说道: “儿啊,不单单是为你爹....还有你.......一家是军户,世代是军户,蒙古人年年都来,就算你爹没事,你以后可怎么办呢?” 赵匣轻嘆一声说道: “没事的,李总爷在,他们打不进来的。” 赵母摇了摇头说道: “傻孩子!你是不知道总爷的法子。李总爷从来就没管过我等死活,他用兵都是把蒙古韃子放进来,等韃子抢完了,带著东西走不快时才开始追击。 ......若是破了关,我等哪有命在啊!” 赵匣身体一僵,狐疑道: “这......这朝廷不管吗?” 赵母摇了摇头说道: “天底下谁在乎谁?前几任总兵丟了性命也打不过,李总爷在,那些韃子好歹还有个忌惮。” 赵匣听完半晌没敢搭话,他联想到努尔哈赤不由得嚇得面色惨白,倒退一步。半天才颤颤巍巍说道: “那......那可怎么办........娘......” 赵母抹了抹眼泪不再说话,赵匣也垂头丧气起来,就这样二人陷入了一种极端恐惧中,不知道何时竟然迷迷糊糊睡著了。 赵匣这一宿睡得可不牢靠,迷迷濛蒙中做了许多梦........ 人內心的恐惧来源於未知,面临这样未知不安定的情形更甚! 第二天正午,终於传来了好消息,蒙古韃子被游击將军李寧捣巢偷袭,蒙古人无心恋战全部退出了辽东边墙。 赵匣犹是惊魂未定,直到赵父回到家中。 看到亲人归来,赵母这才稳住心神,抹了好一阵泪后才生火煮粥。 到了吃饭的时候赵匣终於忍不住忐忑问道: “爹!娘!我家就没什么......额....没什么一技之长吗?” 赵父愣了一会看著幼小的赵匣说道: “一技之长?这里的人除了种地、拉弓还会干什么?” 赵母忽然眼睛一睁说道: “我会啊!我会些胡语!” 赵匣立即问道: “什么?胡语?什么意思......” 赵母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说道: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啊!娃儿!我会胡语!” 赵母激动地说道: “当家的!我有法子了!让娃儿跟我学胡语,朝廷开了马市,那时攀关係攒些银钱当个通事(翻译)也不失为一条活路!” 赵匣听得云里雾里,直到赵父听了赵母的解释后才豁然开朗。 明朝为了安定边疆的少数民族,会选择定期开市,一来是交换有无,二来可以一定程度上用经济控制蛮夷,三来也是给这些人一条活路,防止蛮夷拧成一股寇边劫掠。 大明朝尤其缺马,於是专门在几个关口开了马市,这就衍生出一个职业——通事(翻译),懂胡语的汉人又稀缺,正是边关需要的人才。 赵匣思考半刻也是眼前一亮,这说不得也算是一个转机。可他还是疑惑道: “娘,你怎么会胡语?” 赵母说道: “你外祖原是寧东堡的外姓人,那边上就是女真驻地,董山作乱后朝廷就接管了那一片,留下了许多夷女用来传宗接代。” 赵匣捋清了关係说道: “也就是说我外祖是女真人,所以娘也会女真语?” 赵母轻嘆一声道: “董山作乱那阵都过了一百多年了,你外祖是不是女真夷人我也不知道,反正那一片的人都会跟山上的蛮夷交换人参山货,会点胡语也说得通。” 赵匣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握住了赵母的手,神情激动地说道: “好啊!娘!我也算有个活路......” 第三章 谋划深远 自上次蒙古人寇边后,赵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他农忙时就去田间收草割麦,农閒就跟娘学女真胡语,直到年底已然是小有所成。 直到年末那天,小旗敲锣高喊道: “明日到校场集合点卯,不到者军法从事!” 赵匣听到后心头又是警铃大作,赶忙跑去跟自己的爹说了这事。 老爹听完沉默了半晌,语气凝重道: “照顾好你娘,不要多想!” 等赵母知道这事后,便是面色铁青、紧皱眉头,直到晚上吃饭她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赵母的沉默压抑著一家三口,真不知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等赵父从校场回来后苦著脸道: “李总爷有令,调军征夷。 好像是个叫什么啊台途的建州韃子,明天出发直至抚顺关,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看你和你娘了。” 娘哭著沉重地说道: “哪来的丧气话,肯定能回来!” 赵匣感觉气氛实在压抑沉重,便开口说道: “爹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娘,爹也一定能回来不会有事的。” 一夜无话,刚下半夜赵父便穿好甲前往校场听令。 这次百户点卯,无人敢轻慢。 赵匣起身望著老爹的背影费力回忆起来,可是想了半天也记不得明末建州女真有啊台途这號人物,可能歷史上这样的人太多了,无足轻重就无人记载。 万历十一年春,距离赵父出征已经半月,赵匣和娘都在等著他的消息。 终於,赵父回来了。 赵匣在门口看见爹回来,立即激动地说道: “爹,你终於回来了!我和娘都想你回家啊,快进屋吧!” 赵父飞快地进了屋子。 赵母也激动道: “当家的,你回来太好了。有没有受伤?” “我们没有受伤,这次根本没用到我们。就是穿个甲撑撑场面,阵仗挺大,可是衝锋在前的都是李兵爷的家丁。 听说都是李兵爷谋划好的。那些家丁都大有斩获,得了不少赏银,就连我们也给了顿好饭。 李总爷使计叫人骗开了城门,那蛮夷可就惨了,据说全城都没活下来的。” 赵匣知道明末的畸形人头军功制,將士们想立功必须要斩获人头,有人头才有赏赐,没有人头任你在战场上立了多大的功也是无用。 李成梁號称人头狂魔,杀良冒功就是家常便饭。这次也不知道是哪个女真寨子倒了霉,让李成梁惦记上了。 想到骗开城池,赵匣心中倒是有了计较,他急迫道: “那个骗开城门的是谁啊,那种情形谁能骗开城门呢?” 赵父摸头想了想道: “不是汉人,好像叫什么外兰。是个女真名字我不记得了。” “尼堪外兰!!” 赵匣惊呼一声! 赵父果然惊讶道: “对....对!就是他!儿啊,你怎么知道的?” 赵匣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圆瞪,颤抖的后退了一步便愣在了原地。 赵母见到赵匣如此神態便急切道: “你怎么了?” 赵匣扶了扶额头摆了摆手说道: “没事,刚愣了一下。” 他照常刷碗、上炕,但是心中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一般。 夜深人静,赵父鼾声渐起,赵匣则闭著眼睛沉思起来。 『尼堪外兰就是努尔哈赤起兵的原因! 歷史记载努尔哈赤的爹和爷爷入城劝说结果被明军误杀,之后努尔哈赤以十三副盔甲起兵弒杀尼堪外兰。 再就是统一女真各部,最后入寇辽东。明庭无力抗击,萨尔滸一战之后,攻守便易形了!』 赵匣想到此处不由得心中咯噔一下,那时他还想当个小官自保,现在是时不我待! 努尔哈赤需要多长时间发展势力? 五年?十年?二十年?二十年后赵匣也才二十六岁!那时他能逃到哪? 就算朝廷一时坚持住了,可这样还能再挺几年? 明朝灭亡是歷史大势,凭他个人绝难阻挡! 明末的小冰河天灾再加朝堂党同伐异,如此多的不利因素,就是神仙也难救! 赵匣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想道: 『辽东被占以后要么我全家迁入关內当流民,遇到天灾没粮食估计也就是饿死。 要么被老努弄成八旗奴隶,最后大概率变成无粮人被杀。 这地方在大明最北面,现在逃跑入关也不太现实。 投降努尔哈赤更是不可能,受过现代教育的人谁能接受脑袋后面拖著条金钱鼠尾辫,还要磕头自称奴才? 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可是如果不投努尔哈赤,按照歷史走向那基本是没什么活路。这可怎么办呢?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闷来愁长盹睡多,赵匣就这样边想边睡著了。 这一觉睡得深沉,只在要醒来时梦见自己掉在深坑中,就在马上抓不住的时候,坑中忽然有人伸出了一只手...... 赵匣刚刚伸手抓住,向上望了一眼,就看到了那慈祥又熟悉的面孔,他刚脱险梦就醒了,因此记忆十分清晰。 翌日,赵匣还是打不起精神来,努尔哈赤的事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赵匣实在是想烦了,他索性走到院子里透透气。 站在烈烈风中!赵匣终於彻底冷静下来! 他好似一只被逼上绝境的雄鹰,此时此刻想的却是拼死一搏! 赵匣闭上眼,鼻尖直挺挺的对抗著这冷风,心中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要是他面对这种情况会怎么办? 他会自怨自艾,自暴自弃吗?! 星星之火,也可燎原! 我堂堂男儿绝不坐以待毙! 自己可是个现代人还知道歷史大势!难道会被努尔哈赤活活嚇死吗! 绝不! 赵匣隨手捡起一个树枝在院子中划拉起来! 1.我能知道大概歷史走向 2.拥有现代知识可以简单地做些提高生產力的东西或者方案。 自己的需求暂时是让全家活下去,往长远了说就是要阻止努尔哈赤入寇辽东。 赵匣回想起了大学时期的政治课,第一步是......是分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先用辩证法,然后是方法论、实践论。 能真正用到这种知识的机会並不多,赵匣也得绞尽脑汁去分析。 他一想到主席,心中就生出了坚定的力量! 那真是新中国最宝贵的精神財富! 赵匣深吸一口气,继续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著道: 1.面对努尔哈赤的威胁,还需要长远谋划。仅靠现在的这副小孩身体用处不大,况且距努尔哈赤成气候还有一段时间。 2.面对目前的局势,辽东有李成梁坐镇还没有问题,只要蒙古人不发疯,暂时没什么危险。 3.跟辽东相关的歷史大事件是万历三大征中的抗倭援朝。 赵匣看著地上的字,忽然嘴角一扯!破局之人就在眼前! 李成梁!! 现在自己实力微弱,想在辽东这地界混下去唯有投靠李成梁。 中国歷史上能成功建立政权的人大多会在前期找一位靠山,如郭子兴对朱元璋,李成梁对努尔哈赤。 我若想自保则必须搭上李成梁这条线! 怎么办呢? 思索后只有唯一一条路,就是给李成梁当家丁! 当家丁还可能留有一线生机,不作准备必然十死无生! 第四章 辽东困境 赵匣终是安稳的度过了两年,时年万历十二年春。 这两年蒙古人仅是偶有侵扰,再没有大范围攻城,虽说是两年安生日子,但赵匣却感觉日子越来越紧。 自从李成梁大破阿台途,屠城古勒寨后,朝廷为了表扬李成梁,也为了振奋九边將士,便以韃靼(蒙古)首级为李成梁记功。 李成梁野心膨胀,压榨军户更酷,甚至到了全辽利益半入李府的程度。 今年辽东军户的生活急转直下,便是他利用权力,开始大肆敛財的结果。 李成梁通过各种手段,包括收受贿赂卖军功、盘剥军户粮餉,將这些財富全部聚集到了自己的囊中。 不仅如此,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和地位,他还花费重金去收买朝中的那些阁臣大员。 大明朝以文制武,文官权力巨大,万历怠政后尤甚。 李成梁深知这些官员在朝廷中的地位,为了能得到这些朝臣的支持和庇护,大量的金银財宝、人参貂皮等稀罕物就都被送进了京城各个文臣勛贵的府邸中。 李成梁这般贪婪无度,导致辽东地区的財政状况急剧恶化。 以前赵匣靠著老爹种地和偶尔打猎,全家还能勉强混个糙米豆饭八分饱。 现在每餐能吃到半饱都是烧了高香,甚至於到了青黄不接的二月,家中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每日一餐,勒紧裤腰带过活。 军户们也因为吃不饱饭,战斗力约等於零,上了战场只能帮倒忙。 这两年赵匣学会了女真语,练了好长时间的弹舌音,赵匣的舌头都快吐得麻木了才將將学会。 幸好女真语没有文字,不然以赵匣的语言天赋,就算灵魂已经二十多岁了,也绝难在两年內掌握。 为了將来能给李成梁选做家丁,赵匣更是缠著他爹教他射箭,六岁小孩穿著肚兜却天天拿著老爹给做的小木弓射著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也別说,这两年下来,赵匣的射箭技术已经不用他爹再教导了。 赵匣谋定而动,只待成年后依计划选拔进李成梁的家丁营。 万历十二年秋,蒙古诸部又一次大举入寇辽东。 辽东边墙跟纸糊的一般,敌军鱼贯而入,毫无阻拦作用。 整个辽东地区十余边堡一片混乱,蒙古人大肆劫掠直到瀋阳中卫外围。 各卫所屯堡里守军跟凑数一般,儘是些瘦弱不堪、无法作战的兵士,只能眼睁睁看著蒙古人掠夺財物人畜。 明初时,军功都以类似攻城先登、斩將夺旗、追击溃兵记功。 可惜土木堡之变后武將断层,先前的军功制度有个先决条件,就是皇帝必须通晓军事以防止被骗。 明朝中后期,尤其土木堡之变后,基本没皇帝知兵,边疆武人隨意报功、监军更甚,美化浮夸之风盛行,譬如杀了一个敌人就报全队斩將夺旗。 如此多的赏赐自然引起了內阁重视,最后群臣商议之下就弄了个魔改版人头军功制度,只有杀人拿头才有军功。 保护百姓没有军功,斩將夺旗没有军功,先登夺城也没有军功。 保护百姓还不如让蒙古人抢完,等他们带著人畜不方便走动时再打,以便斩首记功,若察觉拿不到人头就坚决不出战。 以至於蒙古军和明军都打出配合来了,你抢你的、我看我的。 辽东百姓长期遭受战乱的摧残,已经疲惫不堪,辽东边墙附近更是无人敢屯田耕种。 更令人气愤的是,辽东百姓还要时刻提防明军杀良冒功。 有些明军士兵军费不足,便行杀良冒功之事。 就算如此,边军的將领们也还是贪污腐败,肆意侵吞军费。 那些微薄的人头赏钱,最终也只能拿到区区一成,其余九成都会被將领们无情剋扣。 家丁尚且如此,更別提普通军户了,他们食不果腹,基本的温饱都无法解决。 將领们再拿出剋扣的小头训练一支精锐家丁,家丁往往只有数百人,吃好穿暖打仗有赏,如此才能勉强维持边关战局。 终於等蒙古人抢劫完退兵了,李成梁率领精锐家丁,下令以浮桥渡辽河出塞一百八十里,堵截抢掠完撤退的蒙古大军。 辽东军结阵三面围堵大破蒙古,其斩获无数,李成梁的三千精锐家丁亦损失不小。 朝廷知道李成梁打了胜仗就越来越器重他,李成梁就更加盘剥百姓,再去朝中大员家送礼,他的位置就更无法撼动。 如此恶性循环,李成梁的大名已经“名震”內外。 这日赵爹满脸愁容地对赵匣说道: “日子越来越难过了,据说沈城以北都遭劫掠,怕是没几个百姓种地了。” “爹,东寧卫虽说离著沈城有段距离,可总是这么打仗难免不波及到我们家。若是下次敌寇重兵劫掠,东寧卫难保不出什么差错。 上次运气好敌寇没来我们卫所,我们也没被波及。可下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事了。 况且你和我娘都没多少积蓄,朝廷又不给饭吃。我世代军户,反正也离不开战场,我听说这次李总兵损失了不少家丁,要不你去问问让我去......... 我若当了李总爷家丁,便可以积攒军功,那时节若是打仗英勇,侥倖得了几个夷首,得了银,再求李总爷个情面,当个通事,岂不是一举两得?” “不许!!” 赵父突然一声暴喝,转脸盯著赵匣怒道: “你以为家丁很好当? 你还要上阵杀敌,就你现在这小身板,战马都上不去! 那夷首你能斩得? 就算你斩了也轮不到你得赏! 所里这许多人都討不到老婆,你爹我就能討到。 为啥? 因为我十岁就去给人顶额打仗挣钱,可就算有了斩获也得归给別人,新家丁一样得孝敬老家丁。 上了战场你的命就不是你的了! 还想斩获,能全须全尾回来就算不错了! 以前我打仗大腿被砍了一刀,受不了顛簸,人也废了。 你就老老实实的在家,等攒够了钱,凭著你会胡语这本事,我舍了麵皮求个情,当个通事应是没问题! 何苦上阵搏命呢?!” 赵父说罢,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和语气说道: “我和你娘不用你操心,辽东的男人活不到老很正常,你有能耐把你娘照顾好,別让她被掳了去就行! 我年轻打仗拼命是为了什么? 就是想办法让你別去拼命。现在又不是活不起了,就算要去也等到活不起那一天再说!” 赵母在一旁没有说话,辽东军户很难活到老的,这是事实。 可实话就是如此刺耳,又令她无可奈何,她看了看身旁幼小的赵匣,便用手抹了几滴泪下来。 赵匣没想到爹反应如此之大,也没想到以前这老爹如此生猛。 十岁就去当家丁打仗,那是令他不敢想像。 想来也是,所里確实光棍男丁一大把。老爹没有帮衬能討到老婆確实厉害。 可自己必须得跟李成梁扯上关係。 女真即將崛起,苟且偷生是没用的,想抵抗努尔哈赤只有这一个法子,可惜眾人都预料不到歷史的发展方向。 第五章 天启之人 距上次蒙古入寇不到两月,万历十二年夏,蒙古大汗土蛮传箭各部向辽东进发,其中有一西蒙古首领银灯,號称帐下五万大军皆为蒙古青壮,战力十分强悍。 赵匣知道消息时非常紧张,以前蒙古进犯时,卫所里连谁来了要打哪里都不知情,现在消息满天飞只怕是敌军已经衝进来了。 他担心自己已经去东寧左卫戍守的爹,其实赵匣和赵母更危险。 卫所兵吃不饱饭,根本不可能出兵救援。 现在赵匣只能期望更北方的铁岭卫和瀋阳中卫能挡住蒙古大军。 又过了五日,就在赵匣心急如焚之时,远处传来一阵躁动。 他心中一惊,忙拉著母亲躲进屋內。 待呼喊声渐近,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小二,莫怕,爹回来了!贼虏退了!” 赵匣大喜过望,奔出门外,只见老爹身上全是尘土、满眼血丝、一脸疲惫。 赵匣忙去端了碗水,得知蒙古退兵后便长出了一口气,真幸运又一次躲过了战爭,感慨之余便是一阵后怕。 这次躲过了那下次呢? 总不可能每次运气都好吧,这还只是蒙古袭扰以后还有建州女真怎么办?努尔哈赤可是实打实的攻城略地,那时该又如何? 现在这副身体完全就是个八岁小孩,虽然经过锻炼,身体比普通小孩结实不少,但也无济於事.... 三日后,前线战报传来,原本蒙军长驱直入铁岭卫大肆抢掠,又攻下辖汎河城。城破,中军將军张良栋、把总张治战死殉国。 万分危急之时,携大胜之势的蒙古大军却忽然退兵。 原来是李成梁义子李平胡率选锋精锐出塞三百五十里直捣银灯老营。 蒙古各部大惊急忙率部回防,遂解辽东之危。 可解围后赵匣才感知到战爭残酷,卫所內多家戴孝,哭声大震。 这几日整个东寧卫都陷入了一阵悲痛之中。 敌军来去无踪,甚至不知道敌军几时会来,对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 经过这次抢掠,辽东百姓愈加困顿,铁岭卫屯田几乎无人耕种。 粮食匱乏,只有过了李成梁一手的关內粮商出售高价粮食。 赵匣已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甚至一度到了吃树皮的境地,老娘为了让自家男人多吃点,已经饿得有气无力,甚至出现浮肿。 卫所的粮餉迟迟不给,眼下马上就到冬天。 秋风透骨,屋內外四处漏风,赵匣一家都饿得面色惨白,现在他唯一的目標就是想办法熬过这个冬天。 就在天气日渐寒冷,需要一家三口拥抱取暖的境况下,赵父偷偷弄了一堆煤炭。 原来是卫所里悄悄流行起了烧煤。 煤古称石炭,古代就有人用此物取暖,可惜古人並不知道这东西的燃烧原理,时不时就有人因为一氧化碳中毒一命呜呼。 后来大家都传此物有毒,便鲜有人再使用。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木炭足够之时煤自然无人问津,可若到了快冻饿而死的地步,就无人在意它有毒了。 赵匣看著老爹神秘兮兮弄来半堆煤球问道: “爹!有煤炭怎么不早用!” 赵父一把將赵匣拽入屋中,將门关好后狠瞪了赵匣一眼小声说道: “记住!不要给任何人说起这东西!” 赵匣咽了咽口水,认真点了几下头后说道: “这煤是哪来的?” 赵父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赵匣也不敢再问。 有了这些煤炭,每日省著点用就可以安稳度过这个冬天,取暖危机便暂时解除了。 可是赵父每日只敢在夜间掺著稻草烧一两块,这就让赵匣十分不解。 天越来越冷,赵父每日还是只敢烧一两块,几日后,赵匣实在忍不住问道: “爹,为啥烧煤这么点?天太冷了还是多烧点吧!” 赵父依旧保持沉默,赵匣刚要开口就听见了赵母的啜泣声。良久之后赵母抹了一把眼泪道: “娃儿!烧这玩意是等死....... 这东西有毒,烧的少点死的慢,要是能拖过这个冬天,就能活,拖不过去我们一家就没了........” 赵匣听完想了一下,小声说道: “娘......这东西没毒.......听谁说这东西有毒?这不就是煤炭吗?哪里有毒?” 赵父嘆气道: “以前所里老张家一家七口全是烧这玩意死的........多少人都说这玩意有毒,我这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搞了这玩意......这附近乾柴都给砍尽了.......烧木炭还有炭税.....唉......” 赵匣忽然从炕上跳起压低嗓音说道: “没事!这东西没毒!烧煤死不了!爹!娘!你们就是不懂这东西的原理。” 赵匣去外面拿了一颗煤球回来说道: “这玩意只有不充分燃烧.......就是.......烧得慢.....额....烧不乾净才有毒.......只要不淋雨,做好通风,一点事都没有。” 赵匣忽然睁大眼睛,衝著那块煤球咽了咽口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如果说现在的人还不知道煤炭的正確使用方法,那这块小小的煤球就是生產力的巨大提升! 这玩意將会在冬日拯救无数人,可以创造大量岗位,甚至可以用来搭简易大棚增加粮食產量。 经世济民、对抗天灾、安抚人心...... 赵匣长出一口白气低下头,赵父赵母见他发愣便说道: “娃儿!你怎么了!” 赵匣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道: “我没事,只要將烟囱清理乾净,就再不会挨冻了。” 赵父一把夺下那煤球沉声道: “这可是要命的东西!可不能乱说!” 赵匣缓缓点了点头,他知道一个八岁小孩的话可信度並不高,现在他需要的是说服爹娘。 赵匣缓缓放下了煤球,眼珠一转立即想到了假託鬼神之说,便正跪在地下郑重说道: “爹!娘!我......我其实是天启之人!” 赵匣顿了顿继续说道: “天启就是受到了上天的启示,前年那场大病以后我每晚都能梦见仙人为我授业传道,世间之理以及万物之源我大多已经知晓。 我不仅知道烧了这东西为什么会中毒,还知道怎么能让它变成无毒,甚至可以让它更耐烧! “有我在!以后咱们就再也不会挨冻了!” 第六章 真假人参 鬼神之说在古代確实可以解释许多不合理的事,但是这也不代表所有人都会相信。 赵父赵母一开始都是將信將疑,直到赵匣真的做出来燃烧效率更高的蜂窝煤后,他们竟然就这样开始深信不疑了。 所谓蜂窝煤就是將黄土与煤渣以大概五~七比一的比例混合,再加水做成煤泥饼坯,然后在煤饼上均匀捅穿几个窟窿,待其晾乾即可使用。 这东西在现代北方农村大量应用,隨便一个小孩子都知道如何製作。 蜂窝煤热值高、通风好、火力持久且燃烧充分,不易產生一氧化碳,此物实用、简单,確实造福了广大百姓,只可惜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才被发明出来。 赵匣仅凭一点现代常识,便让此物早生了五百多年。 蜂窝煤的成功也让赵匣意识到了从前忽略的问题,自己好像可以做很多事情!哪怕就是这么一点现代常识! 自己真正的財富是拥有超越这个时代將近六百年的见识和知识! 如果以后做出焦煤,炼钢炼铁不就轻鬆多了? 赵匣晃了晃脑袋不再胡思乱想,现在的第一要务是活下去! 就在他踌躇满志的时候,刚劈完柴火的赵父拎著斧头对赵匣说道: “儿啊!我看你这蜂窝煤是个好东西,要不多往家里弄点煤,你做成了咱往出卖咋样?” 赵匣转身將门关好对老爹讲道: “不行!爹!这事你得听我的!可千万別往外说! 你刚卖完,不出几天整个卫所全得知道! 那百户管你要你给不给? 不给他就会惦记著,到时候必然借著这个由头难为我们一家! 你若是给了,他就想独吃了这份生意,那时你就是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等蒙古人来了,他隨便一道军令,我们全家可就完蛋了! 就算我们这的百户好说话,那百户上面有千户,千户上面有守备,守备上面有游击、游击上面有参將,参將上面不还有李总爷呢! 这事要是漏了,指定没什么好下场!” 赵父听罢嘆了一口气,无奈摇了摇头道: “你是....是受上天启示,却被世道牵绊住了!这....唉....” 赵匣突然沉声说道: “若是真想靠此赚钱,就得將此法献出去!否则就是小孩怀金,必生祸乱! 不过现在却是不急!” 赵父点了点头问道: “那些仙人没说再让你干什么?” 赵匣想了想说道: “就是前些日子我与你说的那事......” 赵父闻言面色一下子阴沉起来,赵匣见状立即撇开话题说道: “就快下雪了! 爹!不如我们去后山碰碰运气!我好久没碰弓了!” 赵父点了点头回屋取了那把用来打猎的弓说道: “好!咱爷俩就在山坡下转转。” 父子二人正向后山走去,只是这季节哪里来的猎物?二人寻了一会就想往家走,赵父在回家途中不小心滑了一跤。 赵匣立即去搀扶老爹,夕阳余暉已將天边映成了血红色。就在赵匣扶老爹起身之时,地上一处植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此物略高於草,根茎上还有鳞片。 赵匣仔细盯著观察了一阵后,压低了嗓音惊呼道: “人参!” 赵匣认识这东西,还多亏cctv4上经常播出的人文地理节目《远方的家》 根部鳞片便是野山参的標识。 赵父看到赵匣对土堆发愣便问道: “儿啊!你怎么了?” 赵匣转头向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指著那植物说道: “爹!人参!” 赵匣也不等老爹回话,径直跪在地上,开始清理了人参边上的杂草。 赵父听闻人参也是一愣,赶忙跟著赵匣一起挖掘起来。 此物传得神乎其神,据说是能健身保命的东西,可惜这人参大多生长在长白山深处,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基本就是女真人的垄断生意。 赵匣示意赵父不要將根须挖断,否则就不值钱了。 挖了不到半个时辰,这根人参便被二人完整地取了出来。 赵匣总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么大的人参,根须好像少了点。 他也顾不上手指酸疼,小心翼翼地將那人参用衣角包住后说道: “爹!回家后千万別声张,这东西很值钱,让人知道了难免遭人嫉恨!” 赵父点了点头,二人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慢跑回了家。 赵母见到灰头土脸的二人埋怨道: “嚇死我了,你们爷俩再不回来,我可要......” 赵匣赶紧將门掩住抢著压低声音说道: “娘,可別声张!你看这是什么!” 赵匣赶紧把人参拿出给赵母观看,赵母也没看出什么门道。 赵父小声道: “这是棒槌(人参),值些钱! 明个正是初七,有集。 等我跟旗官说说,討个腰牌,再借个驴车去趟辽阳。” 赵匣接著说道: “娘,今晚多做点粥饭,明个一早就去,要是有南方的客商就更好,遇不到也能去药店换个几两银子。若是成了,今年冬天可就不怕了!” 赵母听罢立即喜上眉梢,马上开始生火做饭,赵匣今晚终於可以不用吃得半飢不饱睡觉了。 挖参確实给俩人挖累了,一夜沉睡后,赵匣父子俩便起床开始准备。 秋季寒冷的空气直冻人鼻尖,赵父牵驴车回来时,东方还没露出鱼肚白。 凭著月光父子二人驾著驴车向辽阳城驶去,拿著卫所兵的腰牌,也没受什么刁难便入了城。 这是赵匣穿越后第一次去辽阳这种大城,辽阳城说大也不大,但胜在城中商货店家齐全,另有行脚的各路客商蹲货,算是辽东最繁华的地方。 终是天光大亮,各处商户纷纷掛起幌子开张,赵匣和老爹也慢慢走到一群客商面前,小心翼翼地拿出怀中的人参。 客商们看到人参后皱了皱眉,其中一人说道: “品相倒是不错,一两,已经不少了。” 赵匣摇了摇头道: “这么大个头的好货可不多见,看年份没有十年也得有八年了!” 你做生意可要凭良心,三两银子已经是良心价格了,不然我可去前面的药铺卖了。在那收不比现在贵多了?” 那客商闻言又是仔细打量了一阵赵匣手中的人参,抿嘴笑道: “小弟,你莫不是把这玩意当成人参了? 此物根须稀疏、茎大叶小,虽有些年份,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东西叫防风,也算名贵药材,不过价值可要远逊於人参。 你要不信可以去药店问问,能给你一两已是高价。” 赵匣听罢就作势要走,不想那客商根本不来追赶,赵匣心中咯噔一声,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走了。 刚走到街角赵父便焦急地说道: “我看他说的不像假话,一两也行啊,挨过今年冬天还不成问题!” 赵匣也能看出那人没说假话,不过也不能完全相信,就对老爹说道: “先去药店確认一下,若真不是人参那时再卖不迟。” 赵父答应了一声便向城里人打听好了药铺位置,进店询问后果然是防风。 药铺愿意出价五钱,赵匣要价一两,最后不欢而散。 赵父出门就去寻那客商,可那客商却也不见了踪影。 赵父无奈嘆道: “五钱也行,只要能捱过这冬天!” 赵匣埋怨那客商太实诚,竟然真不压价导致自己误判,真是越想越气。 就在二人无奈之时,那客商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直奔赵匣父子喊道: “留步!留步!小哥留步!” 第七章 乘时乘势 那客商气喘吁吁叫喊道: “呵~呵~小弟,三两银子,你现在.......现在.......卖给我,我.....即刻.....即刻给钱。 赵匣也没再坐地起价,他好奇问道: “你是个诚实的,卖给你也可以,不过你得把为什么突然急著收药告诉我。” 还不等那商贩解释,后面突然出现了一队军士,为首的是一位虬髯黑脸大汉。 他大喝一声,叫骂道: “嘿!你他妈的! 接了差事跑什么?敢拿李总爷號令寻开心,我看你真是吃拧了!” 那人闻言浑身颤抖,拖著对襟棉袍就往地下一跪磕头道: “大人,容我言语。东西在,马上就可以献上此物!” 他转头渴求一般盯著赵匣说道: “小弟,东西卖给我吧。我....著急...” 赵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是赵匣上前一步摊开包裹著的“人参”对那虬髯客抱拳说道: “这位差官,是否在爭夺此物?” 那虬髯大汉眯眼,隨后摆了摆手对那嚇得流汗磕巴的人冷声道: “你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客商早嚇得面色惨白,还是哆哆嗦嗦的说道: “差....差爷,是我一早便遇到了这位.....这位小哥,他们爷俩正卖这防风,那小哥要的价高,生意就没成,谁知不一会就遇上了李总爷府上需要这大年份的防风当药引。 我那时想著李总爷要用,又刚见过,这一著急就....就应了下来,本想买完献给李总爷,没想到拖了这会才遇见这小哥......” 他这么一说,赵匣全明白了。 合著他这是先揭皇榜后看事,管它行不行先答应了再说。 此刻赵匣无论怎么漫天要价都能卖出这株药材,不过他却想的更深一步。 赵匣上前直接將那株防风递到了客商手上说道: “好!我卖了!你拿著去交差吧!” 那客商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將那药材包好向那虬髯大汉递去。 那人点了点头说道: “行了,去府上领赏吧!” 那大汉忽然饶有兴致地衝著问了一句。 “你卖他多少钱?” 赵匣回道: “三两银子!” 大汉冷哼一声说道: “府上要给他二十两赏银,你三两银子就卖了,不后悔么?” 赵匣低头抱拳沉声道: “这位差爷,我虽是个小孩,也知道人无信不立的道理,您没来前我就应允了他,怎么能因为他得了高价赏钱就眼红呢? 况且辽东全赖李总爷镇守,虏骑才不敢来犯,若是那时知道是李总爷府上用,我们父子一定双手奉上!” 那大汉扭头审视了赵匣一会,忽然说道: “好小子,还是个懂礼的,今天我心情好,来吧,也带你父子入府请赏!” 赵匣父子哪里敢不答应,立即拜谢。就这样,三人一路来到了李府。 李府宅院果然不凡,赵匣等人没资格走正门,可这侧门也是丝毫不差。 门头小匾上写著家宅安寧四个字。內里被屏风挡住看不清模样,抬头则是泛著绿光的琉璃大瓦,真是好不气派! 门口处两名健硕的家僕,持刀而立。 那身姿一看就是行伍出身的百战老兵。 赵匣刚走进宅门,就见庭院深深、迴廊曲折,一时之间竟然看不出这宅子有多大。 宅內丫鬟眾多,僕人更是不计其数。 巡视的护卫也不在少数,这些人神情不苟,锐气逼人,给赵匣一种好似误闯了某地军营一般的感觉。 走到內宅偷瞄几眼就能感觉到,院墙阴暗处有几点闪动的目光,果然还有暗哨。 赵匣等三人被引入了李府外院的偏房,过了一会儿,就有僕人拿了两个十两的元宝递给了那客商。 客商伸出双手颤颤巍巍接过了那钱,口中不断道谢,那僕人仿佛已是见怪不怪,根本没搭理这位献药客商。 那僕人转向赵匣说道: “老爷说要亲自赏你,跟我来!” 赵匣一下被点中,心中有些瘙痒,他手上抱拳,心中却飞快地想著策略。 若是在这能跟李成梁扯上关係,那收穫可就大了! 门外丫鬟將赵匣领到一处臥室外,便走了出去。 赵匣向屋內偷瞄,只见有一人影盘坐炕上,他头缠布条,时不时咳嗽几声。 那人便是辽东將门之首,九边第一名將——李成梁。 李成梁坐在大炕上招了招手,门口的护卫就向赵匣说道: “总爷让你进去。” 赵匣咽了咽口水,他心中忐忑,脚步虚浮,总算走进了臥房大门。 赵匣进屋二话不说先跪下叩头道: “小人见过李总爷!” 李成梁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赵匣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旋即凝重起来。 又过了好一会,赵匣实在按捺不住稍稍抬头偷瞄了李成梁一眼。 只见这李成梁眯著眼睛,眼窝半陷,结合室內昏沉的光线,整张大饼脸上满是黑影,根本瞧不见具体长相。 赵匣被李成梁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一向灵巧的小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人都给镇住了。 终於,沉闷紧张的气氛被李成梁打破了。 李成梁开口问道: “我听府上人说,你个小娃娃还挺懂道理,今年几岁了?” 赵匣狠掐了自己一把,强装镇定说道: “八岁” 李成梁向下一瞧,惊异道: “八岁?个头不小啊!不错!知道为什么见你么?” 赵匣哪里知道李成梁什么意思,只回道: “小人愚钝,还请总爷明示。” 李成梁摸了摸鬍子,轻咳一声说道: “你小小年纪竟能如此有礼,还能与府上来人对答如流,是何人教出来的?” 赵匣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问题,便回道: “稟总爷,我自幼便喜欢话本演义故事,有人获罪充军,入卫所后常讲与我听,时间长了便能记下。” 李成梁点了点头,似乎对这回答颇为满意。他沉默了一阵又问道: “既如此,会写字么?” 赵匣只会写简体字,只能答不会 李成梁语气一沉,有些失望地说道: “我从未见过八岁孩子能像你这般对答,如此聪慧还不会写字,岂不是埋没人才! 你叫何名?家住何处?是何身份?” 赵匣回道: “小人名叫赵匣,世袭军户,在东寧左屯卫下辖百户所屯住,距此地大约三十里。” 李成梁忽然眼前一亮,大声问道: “你是军户?” 赵匣恭敬答道: “是” “虽说朝廷定了制度,但军户贫苦我亦知之。不如给你条明路如何!” 赵匣心中大喜,但还是照常回答道: “全凭总爷安排!” 李成梁大喜道: “明日你便入府,我找人调教你文武艺,那时学成了也好献给当今圣上!如那演义话本里一样,光耀门楣。 如何?!” 赵匣听罢,好像一份大礼包砸到了身上,立即磕头说道: “多谢总爷看重!绝不负总爷所望!” 李成梁笑了几声,摆了摆手说道: “下去吧,一会府上的人会找你。” 赵匣狠磕了一个头,躬身退出了这个改变了他和歷史路线的臥房。 第八章 猛虎老矣 赵匣由下人带路回到了外院偏房,隨后三人便一同出了李府。 赵匣暂时没有將李成梁的话告诉老爹,只是与这客商到府外閒聊。 不知是不是要离家的原因,赵匣只感觉越来越冷,他眼神逃避不敢面对老爹,便在一条小巷中与这客商攀谈起来。 赵匣对这人的印象不错,这人虽然胆小,但是没有趁势压人,加上他买卖还算公道,也愿意跟他说两句。 那客商自称叫曹三喜,本是山西人,自幼穷苦。家里遭灾后仅剩的地也给人放贷夺了去。 活不下去就一路流浪到关外,先做佣工后做佃户,有了些积蓄后,就与人合伙磨大豆做豆腐为生,合伙人是本地人就要他多分利。 他不肯,闹到官府后,官府欺他是外地人,他也只能多赔些钱財分家。 后来自己单开了个豆腐铺子,也赚了些钱娶妻生子。 今年他本来想回家看看,又因山西自古有走商的传统,所以今天才来收些山货回去贩卖赚些路费。 几人閒聊一阵,那曹三喜便告辞了。 赵父刚想往家走,赵匣却叫住了他。 他不知怎么,鼻尖发酸,嘴唇颤抖,只是对赵父说道: “爹.....我......我.....我让李总爷看上了,他说我天资聪慧,要栽培我。您多保重.....我.....我.....” 赵匣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他抹了一把眼泪,跪下说道: “爹,我就不回去了........就在这吧。” 赵父看到赵匣的样子也有些惊诧,听完赵匣的话却比较平静,他囁嚅嘴唇,终是没能说出话来。 赵匣又对老爹说道: “你和娘都別担心,李总爷说了,会胡语可是个稀罕事,以后当了通事就得写文书,不会写字可不行,明儿就派人教我写字。 您放宽心,我过一阵子就回家。” 赵父点了点头,俯身將赵匣拉起,坚定道: “去吧!这是天数,谁也拦不住! 窝在家里当军户还不如出去闯闯!我和你娘都不用你担心! 一会我就把那三两银子都换成粮食,入夏之前也饿不死了。” 赵匣又哭了一会,他终是下了决心,转身向李府走去,终究是没有回头! 天幕渐渐拉开,李成梁正在臥房內与一人聊天,那人正是给了赵匣机会的虬髯大汉。 那大汉正是李成梁族弟李成材,这次回来正想探望大哥李成梁。 李成材与李成梁道: “大哥,这孩子咋样。我就没见过说话这般有条理的孩子。” 李成梁点了点头道: “他说只有八岁,脸像,身子却不小!这言谈也跟成人无异!若是真的,是个好苗子! 先让他吃点苦磨磨性子,要是能行就让他给如梅当个伴读! 说来也巧,正好就差一岁! 反正是军户,一会儿派人去查下!如果这小子是扯谎,那真的是好心机,可那语气倒不像骗人。” 李成才忽然话锋一转道: “大哥!这次回来我想辞去蓟镇副总兵的职务,来你这隨便掛个职。” 李成梁皱了皱眉,问道: “何意?蓟镇不好?” 李成材嘆了口气道: “自张阁老被清算,戚继光遭贬后,蓟镇就一直不安寧。 前些年张佳胤当总兵时好不容易稳住了军心,今年便升任蓟辽总督了。 现任总兵董一元野心可不小,他使唤不动戚家军,愣是带著自己的家丁打了几次漂亮仗。 现在这货还想拉拢我给他打仗!我说不得哪天就得死在那边。 我意思来辽东求个安稳。” 李成梁哼了一声,骂道: “没有出息!你就不能趁机攒点军功,以后也混个总兵噹噹?” 李成材訕笑道: “我哪有大哥那个能耐?別说总兵了,我觉得还是在你手下当游击好,你让我打谁就打谁,打完就有军功犒赏。” 李成梁挥手道: “好了!真没出息!你就留在这吧!蓟镇那边我来说!” 李成材赶忙答应道: “多谢总爷!” 李成梁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可李成材並未就此退去,他沉声说道: “我听上面的风声,辽东巡抚李松要弹劾大哥.....这.....” 李成梁冷笑道: “老夫年近花甲,还想著怎么为朝廷镇守辽东! 李松黄口小儿!真不识好歹!竟敢弹劾我! 他也不想想,不留些银子养兵丁,怎么打仗!怎么镇辽! 老夫不贪,辽东早就沦陷了!朝廷若是能足餉,老夫能重建奴儿干都司了!这个蠢货!” 他顿了顿转而不屑道: “我已经差人弹劾李松的亲戚,他自己应该知道怎么办,不过辽东欠餉之事確实过了些! 近些年白灾愈发频繁,蒙古人抢掠的次数明显变多,若是军户都饿肚子导致辽东有失的话,我也不好向朝廷交代! 老夫已准备好联合辽东官员上奏朝廷,要求补发歷年欠餉,只要有钱有粮守住辽东不成问题。” 李成材赶紧附和道: “对!若非大哥还有谁能稳住辽东!” 李成梁感慨道: “当年的辽东什么样?就今日这娃娃,若在我年轻时何人会在意? 想我当年本应世袭父祖的铁岭卫指挥僉事,因为家中无钱,无人打点以至我年逾四十还是破落军户。 当年若无巡按御史李辅安排我疏通官职,哪有我今日总兵之位? 这几年我確实稳住了辽东,可也导致军户愈发困苦,心中总也有些过意不去。 今日见这孩子机敏,便培养一番,时机成熟就收了当家丁。万一真有什么出息,老夫也算是为国选材了。” 李成梁不再说话,吩咐安排其族弟李成材在府內小住几日。 李成梁感觉自己越发苍老了,比起身体还是心神更乏累。 这一个风寒竟然得了小半年,最近又是天天眩晕。 他早没心思出塞捣巢了,如果上次没有义子李平胡出塞捣了银灯老营,辽东怎么样確实不好说。 都说他李成梁贪得无厌,可谁又知道武官的辛酸? 大明朝以文制武,如果李成梁不贪污剋扣巴结朝中大员,就会像前几任总兵一样,不是战死就是被弹劾抄家。 李成梁自己有时候都恍惚感嘆! 谁能想到李成梁这个小小的铁岭卫指挥僉事代行副总兵统兵,却得了总兵之位,又受封寧远伯,荫了四子官职,已经算是位极人臣。 想那戚继光不喝兵血,最后却因张居正被牵连发配,结果无钱买药以至於活活病死。 李成梁早就看透了,当別人骂你是奸臣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是奸臣。 第九章 李府伴读 天空已晚,赵匣站在李府外定了定神,隨后坚定的向前走去。 丫鬟一路將其带入外宅,领了府內衣物后,他便被送入了下人睡觉的屋子。 赵匣看著眼前的大通铺,这大炕面上的人年龄都不大,大概都是八到十一二岁的模样,他们统一侧躺,有的还发出了阵阵鼾声。 赵匣在最里面阴暗处找了个位置躺下了。 这是赵匣穿越到此地后第一次离家,当然有些捨不得爹娘,他辗转反侧就是难以入睡。 秋已深沉,晚上越发寒冷,赵匣晚间入府並没有领到被子,他只能拼命缩成一团,截留热量儘量让自己暖一些。 他知道寄人篱下应该如何做,看来这一晚也只能挨著了。 就在赵匣迷迷糊糊之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大人带著几个小孩走进了房中。 不一会就有人注意到了蜷缩成一团的赵匣,那人看著赵匣的样子指了指带头的大人,那大人看见立即將赵匣摇醒,恶狠狠地质问道: “你是哪来的?怎么敢这样睡!” 赵匣晃了晃脑袋说道: “我是新来的,初来乍到,不知这里的规矩...” 那人听罢一把就將赵匣拽了起来,说道: “原来是个不懂规矩的! 记住了,当下人也得明白事! 念你是新来的,告诉你!以后睡觉不许团成一团!这像什么样子!” 赵匣哪里知道,大户人家处处都是规矩!甚至包括晚上睡觉用什么姿势! 大宅门的下人只能向右侧著睡,这既为方便查人,也是为节省空间。 那人训斥道: “睡没睡相!起来!我看你是新来的先不与你计较!去找个角落侧著睡! 明个我可要让你干活!李府最重规矩!再敢犯错我可要上家法!” 赵匣哪哪敢反驳,他低著头摸索著走到了最里面的角落,真是没一点热乎气。 他只能用力抱紧了膀子,就在他冷得打颤抖之时,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走到墙根给他分了半张被子。 赵匣刚想起身,就见那孩子捂嘴摇了摇头,赵匣心领神会盖著那半张被子睡著了。 这一晚赵匣睡得很不踏实,还好有那半截被子,隨著雄鸡打鸣,一屋子人便开始起床收拾床铺。 赵匣拖著疲累的身体跟隨大家前往后院,排在末尾的他只分到了一把斧头。 这也是那头头特意安排的,他想先给赵匣一些苦头吃,省得日后不好管。 赵匣来到柴房便开始劈柴,他在家也没干过劈柴这种活计,只能学著身边人举斧重劈,没一会就累得气喘吁吁。 就在他想继续劈柴时,耳边传来一阵稚嫩的声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新来的,我叫吴行,你叫什么?今年多大?” 赵匣见他正是昨日分予自己半张被子的小孩,心中生了几分好感,说道: “我叫赵匣,今年八岁,是新来的下人。 今日第一次干活有些慢了,还请见谅。” 吴行说道: “八岁?你长得真快!我以为你十岁了呢!你也是被被卖进来的?” 赵匣只能尷尬一笑,答了声是。 谁知道他是自己把自己卖到这的。 吴行嘆道: “大多数人都是买来的,我却是让人救到这的。” 赵匣说话间手也没閒著,费了大半天功夫砍柴,只觉腰酸背痛、双手发麻。终於接近尾声了。 吴行將赵匣手中的斧头夺下,摆了摆手说道:“就剩这一点我来吧。” 他边抡起斧子边说起了自己的身世。 “我爹娘都让虏寇杀了,被总爷的家丁捡到,本来是没法活的,让人餵了一个饭糰活了下来。 总爷看我可怜,就让我留在府上打杂。以前他们总欺负我,直到吴领事收了我当儿子。” 赵匣蹲下为他扶柴火,说道: “昨晚多谢了!” 吴行摸了摸额头说: “其实这我乾爹人不坏,他是怕你跟以前那些人一样偷奸耍滑,所以才呵斥了你几句,要是让別的领事知道你不懂规矩,还不知道会怎么磋磨你呢。” 二人又说了一阵,赵匣才知道吴领事表面严厉,实际上並不难说话,他昨晚让赵匣住在铺里已经算得上是照顾他了,住的离门近会漏风。 赵匣又了解到这里的下人基本都是穷苦人受灾破產后卖身进来的,平时根本接触不到其他下人,他们一直在这干些杂活。 到了开饭的时间,等到其他人都吃完了,赵匣和吴行將院子打扫乾净了才能吃饭。 赵匣一看饭菜终於知道为什么在李府干活算得上是赏赐了。 下人吃的饭虽然都是糙米可是管饱,逢初一十五有肉吃,过年还给赏钱。 不得不说,相比军户们在家挨饿弄的全身浮肿,还不如来这当个下人呢! 到了晚上,吴行给赵匣说了些好话,吴领事也观察出他並非偷奸耍滑之人,对他也没那么严厉了。 吴领事还给赵匣要了被褥,这也让赵匣心中安定了许多。 时光飞逝,赵匣在李府当僕人已经过了两月,天天干些劈柴烧炕、打扫庭院的杂活,也算是难得的安稳了一阵。 直到年底,李成梁才派人找到赵匣,让他放下手中的杂活,给府上的五少爷李如梅当伴读。 李如梅是李成梁第五子,今年刚到八岁。 八岁是古人认为最適合蒙学的年纪,李成梁收赵匣就有这样的深意。 赵匣与屋內眾人打过招呼后便被人引入了內宅书房之中,房內檀香扑鼻,有一貌美丫鬟领著的小孩站在一旁。 赵匣定睛一看,只见那小孩个头不大,身穿棉锦,头上顶著总角丸子头,面容清秀,才一会就受不住拉著丫鬟的手转圈。 赵匣知道,自己就是要给眼前小孩做伴读。 那丫鬟將李如梅牵至赵匣身边,对他说道: “待夫子来了,你就负责照顾好小少爷!可不能有什么闪失!听懂了么!” 赵匣前身微曲,低头道: “我记住了!” 李如梅在內院难得看见同龄小孩,蹦蹦跳跳的问道: “你是谁啊?叫什么名字?” 赵匣看著眼前这个小孩微笑答道: “我叫赵匣,是来和你一起读书的。” 李如梅又拉长了声音问道: “好—啊!你几~~岁啦?” 赵匣微笑回道: “前几日生日刚过,现在九岁了。” 第十章 初识兵略 就在赵李二人互相认知之时,一位头裹青巾的中年人进入了书房,虽然面色红润却儘是痘坑,那不苟言笑的样子直令人生寒。 他走上堂前说道: “你二人坐好!不得喧闹!” 赵匣拉著李如梅的手坐在了长凳上,那先生开口说道: “鄙人姓刘,称呼我为刘先生即可!” 赵匣赶忙拉著李如柏站起,他双手併拢,做了个长揖並说道: “见过刘先生!” 身边的李如梅有些不知所措,便也学著赵匣的样子做了个揖。 刘先生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 “好,看来尊师礼不必教了!你叫什么名字?” 赵匣頷首道: “这位是李府五公子李如梅,我是公子伴读赵匣。” 那夫子看著差不多年纪的二人,心中不禁升起一阵疑惑。 八岁孩子再聪慧也顶多像个小大人,说话逻辑怎么可能如此清晰?反观李如梅的表现才像正常八岁孩子的模样,这令刘先生大为疑惑。 他示意二人坐下,说道: “今日蒙学,先授《三字经》,跟我读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赵匣看著台上摇头晃脑的先生,也跟著晃了起来,口中跟著念叨。 而李如梅就是个小孩性子,跟著读了几遍便觉得没意思,感觉越发枯燥便开始放声大哭! 刘夫子早就料到会是如此,他將书案上戒尺一提,衝著二人便走了过去。 他先將李如梅右手摊开说道: “课上喧譁!罚打三下!” 届时一顿板子下去,李如梅吃痛继续哭闹,先生又看向赵匣,赵匣很识趣的將手伸了出来。 刘先生大声讲道: “公子厌学,伴学代罚!” 说罢对著赵匣的手心就是三下。 且不说赵匣天天劈柴做活,手上遍是老茧,就是二十多岁的心理年龄也不会对区区三个手板有什么反应。 赵匣眨了眨眼对李如梅说道: “你还是別哭了,你越哭闹我便代你受罚越狠。” 李如梅哪里肯罢休,那刘先生皱了皱眉,赵匣又將手伸了出去。刘先生大为不解,但是也没客气,直打了十多下,赵匣还未哭闹,只是吃痛身体有些颤抖。 李如梅被赵匣嚇住了,果然不再哭闹,同样吃惊的是刘先生。 他当了这许多年先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孩童! 这是八岁孩童? 刘先生看著傻眼的李如梅说道: “若你再不认真读书,二人都要受罚!” 这下李如梅真不再哭闹,二人一同学了近两个时辰。 待下学后,李如梅真像个天真的孩童爬上爬下的玩耍,赵匣则跟在一旁,生怕他出了什么闪失。 不过一会,丫鬟便来接走了李如梅,赵匣还以为自己要当佣人哄著他,没想到自己一天的任务不过是陪小公子学两个时辰! 要说这伴读常与书童混淆,可是二者还是有些出入,伴读通常不负责生活起居,而是高级的学伴和臣属。 而为小地主,商人等富家子弟服务的书童则大多需要承担生活杂役。 赵匣刚想退出內院,便迎面碰上了这位刘先生,赵匣施礼道: “见过先生!” 刘先生也有些好奇赵匣的来歷,便与其攀谈起来,赵匣始终保持著谦逊。最后刘先生实在忍不住问道: “你果真只有八岁?真不像.....你比那些个神童多了几分神韵......” 赵匣笑道: “先生谬讚了,我可不是什么神童,只是从小就喜话本演义,听多了也就知些道理,仅此而已。 先生不妨再教我认些字,这样也好快些成才,也不辜负李总爷的期望。” 刘先生本就是李府上专门请来蒙学的客卿,今日见到如此好学之人顿时也来了兴趣,他一把拉住赵匣说道: “以后想学了就去西院找我!我一般都在那!” 从这以后,赵匣经常出入西园,有现代简体字的加持,他不到一个半月便掌握了两千个繁体字。 又用了一月学会了使用毛笔,刘先生还劝他多练馆阁体,说不得以后会金榜题名。 赵匣只推脱说家庭贫困难以为继,加之志不在此,谢绝了刘先生教他高深书法的想法。 不到三月,赵匣已经基本掌握了繁体字,已经可以达到给人代写书信的水平,看个话本小说自然不在话下,过於高深的古文言文还是难懂,不过日常使用已是足够。 这日赵匣正在陪读,李成梁突然出现在书房之中,他看著正在读书的李如梅,摸了摸他,转头对赵匣说道: “你且跟我出来!” 赵匣自然不敢怠慢,他隨著李成梁出门后,李成梁问道: “行啊!老夫算是没看错人!那刘先生都快把你夸出花来了!他说你是文曲星下凡,求我让你读书参加科举,你意下如何?” 赵匣立即跪下叩头道: “李总爷洪恩!可......小人志不在此。还请恕我冒犯之罪。” 李成梁狐疑地看了赵匣一眼,问道: “这可真是奇事,你不科举,岂不埋没人才?” 赵匣叩头道: “总爷!科举读的是四书五经,天下钻研者多如牛毛,佼佼者更是如过江之鯽! 此多赖天命,皓首穷经也未必能中,反而埋没我一身志气! 我志在军旅!如今胡虏雄视辽东,我家受其苦!朝廷亦为此所累! 我幼时听岳飞传,常以兵弱国耻为恨! 更听闻有诗曰:寧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故而总想.....想效仿前人,封狼居胥、燕然刻石! 还请总爷恕罪!” 李成梁听罢只觉眼前这孩子號称神童却傻的可爱,真把韃子全清缴了,那武將便也离死不远了。 他眼神一转,忽然生出了些別的心思,然后咳嗽一声点了点头说道: “好啊!这读了书说话也文雅不少! 你既有此大志,那我也不强求。北院有个空书房,你以后做完伴读便去那,我亲自给你挑几本书读!” 赵匣自是千恩万谢,从这以后他便得到了可以自由出入李府內外的权力,府中的人也对他越发敬重,不敢得罪。 也就是说赵匣从此时起便入了李成梁的眼! 那北院书房並不破旧,內里有火墙取暖,窗外还有花坛养神,实是僻静雅致之所。 书架上有几本李成梁留下的兵书,其中有《孙子兵法》、《吴子兵法》、《武经总要》、《百战奇略》等歷代兵书二十余册。 可放在放书案上的却是后世鼎鼎大名,此时还鲜为人知的两本戚继光军事巨著——《纪效新书》、《练兵实纪》。 这两本书在后世是有名的神书,甚至到了现代练兵还有一定参考价值,可此时却是朝廷禁书,只有高级武官才有资格翻阅、传抄。 自此,赵匣算是真正接触到了古代的兵略! 第十一章 巧计討餉 万历十三年冬十一月,辽东巡抚李松弹劾李成梁买卖军功、贪腐无度。 李成梁早有准备,他先令朝中文官弹劾李松亲戚贪污不法,李松自知不敌,只能以丁母忧(守孝)为理由弃官避祸。 次年万历十四年正月,土蛮汗再次传箭令各部抄略辽东。 虽然去年李平胡奇袭银灯老营嚇退敌军,却並未给蒙古各部造成实际损失,今年土蛮汗捲土重来,誓要將辽东人畜抢掠一空! 辽东长城多处年久失修,朝廷批下来的修补款项又大多被李成梁挪用,於是蒙古军便化整为零、多点爆破,只派游骑进入防守薄弱之地劫掠。 辽东自铁岭向南全境皆陷入了一片战火之中! 此时李成梁早已得到消息,他知道蒙古人这是发了狠,而辽东军的家丁制导致大军无法快速集结清除敌军。 一位將领带几十个家丁贸然出击,往往会陷入蒙古人的包围圈中活活耗死。 新任辽东巡抚顾养谦已然到任,他看到这种情况內心自然是忧虑不已! 他一个刚到任的內地文官自然不清楚辽东內情,只能到辽阳行营与李成梁商量对策。 李成梁在行营中处处顺著顾养谦,说了半天就是没一条有用的信息。 顾养谦在家中急得团团转,还是府上幕僚知道李成梁的用意,让他趁晚间无人时前往李府详谈。 晚间,顾养谦拜访李府,看到李成梁精神不振的样子便急迫道: “寧远伯(李成梁受封爵位),听闻东虏率军十万寇边,辽东是否能挡? 若不能,我即刻上奏朝廷,调蓟镇精兵驰援!” 李成梁摇了摇头道: “老夫早有斥候探查,贼酋土蛮至多能聚贼四万。 这次不过是趁我辽东积年欠餉才敢分兵劫掠! 若想退敌........確实不难! 若府台大人上奏朝廷补发辽东欠餉,军户闻知必然士气大振、勇於出击,敌兵必自溃矣!” 顾养谦对李成梁的贪婪性子早有耳闻,可现在辽东危机,他也只能答道: “辽东疲敝,朝中尽知!我愿上书直达天听,可是缓不济急,远水不救近火!如何奈何?” 李成梁见顾养谦急迫的样子,便知他道行不深,於是故作沉痛道: “府台大人如此,我也不好欺瞒,虽自我上任以来皆飞马报捷,可连年出征,亦使我敢战家丁日渐凋零。 如今百姓困苦,田地荒芜无人耕种,辽东入不敷出,军户无银可发。 每户辽兵月餉不过二钱五分,就算如此之低也无法发齐。 多有逃人不堪忍受,投降韃虏以活命。 若朝廷肯补餉,百姓何故如此啊!” 顾养谦被这番大义凛然的话惊到了,他久在內地,根本无法想像每月二钱五分银子到底是怎么活下去的,可就连这点餉银还要拖欠!当真是將人逼入绝境!於是马上说道: “寧远伯,鄙人不才!无论如何也要上书为百姓討餉! 今晚我便上书! 可此时虏骑汹汹,如之奈何?” 李成梁激动道: “国朝恩养李家,今日便是报答之时! 老夫愿毁家紓难!待朝廷恩抚到后再行填补!” 顾养谦大喜道: “寧远伯深明大义、为国疏財真是古今楷模! 我这就上奏朝廷补发欠餉!” 顾养谦还没意识到,辽东疲敝多拜李成梁所赐! 但这也可说是朝廷所赐!李成梁之前多任总兵没一个能作长久,为何? 因为朝廷需要李成梁这样既不费朝廷钱粮还能年年打胜仗的人! 只有李成梁才切合朝廷本意!压榨百姓、豢养家丁、以夷制夷,这样成本才低廉! 戚继光倒是体恤士卒,戚家军年俸十八两,结局自不必说。 顾养谦倒是守信!他带领辽东大小官员集体上书哭穷,並把辽东窘迫的境况如实上报,朝堂商议后决定先发五万两賑济,再补发两万两补足欠餉。 李成梁先补发了半年欠餉,又派人散播巨额賑济的消息。 辽东军果然士气大振,光是各地卫所自己出兵就斩获蒙古人首级七十余级,缴获良马百余匹。 土蛮汗感觉占不到便宜,便下令蒙古各部退兵,唯有內喀尔喀巴林部首领卜言巴图尔不愿撤退。 原来这个卜言巴图尔与李成梁有杀父之仇! 其父速八亥原是內喀尔喀泰寧部首领,他威望极高且驍勇善战,屡次寇边辽东,是明军的心腹大患! 万历十年三月,李成梁率辽东铁骑出塞奔袭二百余里,突袭泰寧部大营,斩將八员,隨后设伏引诱速八亥进攻,速八亥中计后依旧率部顽抗。李平胡一箭將其射落马下,隨后阵斩! 而这卜言巴图尔正是速八亥第二子! 卜言苦劝土蛮汗继续进攻辽阳,他愿为先锋! 可此时土蛮汗已经无法控制各部落,察哈尔已经自行退兵,土蛮也只能下令退兵。 卜言把兔儿不仅不坚持退兵,甚至於在土蛮汗已经撤退的情况下,竟然自己联繫了內喀尔喀部各首领准备直捣辽阳,誓杀李成梁报仇! 蒙古各部都被他的决心打动!弘吉剌部、乌旗叶特部等纷纷派遣部下与其会师。 卜言把兔儿於可可母林前扎营,只待各部大军一到就要攻打辽阳,杀李成梁报仇!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已经成了李成梁的猎物! 李成梁暗中整备部队,准备弄死这个时刻与自己作对的仇人。 他派斥候反覆探查了三遍,最后终於確定了这只蒙古人的准確动向。 李成梁召集了各营的家丁统领,准备彻底剿灭这群不知死活的蒙古韃子。 不得不说,李成梁的战场敏锐度极其高,这可能与他善於带骑兵突袭有关。 而此时的赵匣正望著月光,心中惆悵难以。 他听说蒙古大举犯边后攻击了二十余个卫所,甚至兵锋直指辽阳! 又听府上人说总爷为了抵抗蒙古人竟然开始补餉,这反常举动让赵匣十分担忧。 赵匣现在恨不得马上练出一支精兵出塞,好让辽东远离兵祸。 可想到这反而更让赵匣心中悵然若失起来! 现在是蒙古、以后是更强的女真,自己真的能成长起来么? 说不准自己当了家丁,第一场就成了河边无定骨。 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否有意义时,坚持才显得珍贵。 第十二章 纸上谈兵 赵匣收敛起心神,不再胡思乱想,他照常回到了下人住的偏房,他刚刚睡去就被屋外的吵嚷声惊醒,隔著窗纸便瞥见东南方一角有火光。 “走水!走水了!快来灭火!” 赵匣马上叫醒了屋內眾人,他飞快地衝出屋子开始救火。 他先冲入火中將昏迷的二人拖了出来,再跟著眾人一起救火。 正值冬季转春,天气乾燥之时,本来不大的火,硬是把灶房整个烧完了才给扑灭。 而今晚守灶房的是吴领事和吴行。 等赵匣將二人拉出灶房时,二人都没了呼吸。 吴大牛被烧塌的房梁砸到了胸口,半个身子都变得焦黑,已经死透了。 吴行倒是没什么外伤,可嘴唇桃红,是一氧化碳中毒所致。 这场大火惊动了许多人,就连內院也知道了。管事一看压不住,只能如实报给了李成梁。 李成梁大怒!此时正是多事之秋,调兵尚未完成,哪有时间允许府上下人如此胡闹? 他下令必须找出祸首,严厉处罚! 查来查去只有死在火中的二人值班,这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李成梁身体本就神经紧绷又在半夜被府內起火惊嚇,只觉下人做事怠慢,非得重罚一人不可! 对於李成梁来说,最好立威的方式是严明军令,至於冤枉了谁,他並不关心。 府上的下人们战战兢兢,尤其外院管事,他嚇得面色惨白,跪在前厅不住地发抖。 不出意外,外院管事就要用来承担李成梁的怒火,赵匣对这种事感到无力,在府上七个月,他也知道李成梁的脾气。 李成梁杀良冒功已经习惯了,这时候不过隨便找个人当替罪羊重刑斥一顿来警告他人。 就在下人们互相推諉,颤抖抹泪之时,赵匣突然察觉到到吴行的心口有微微的起伏,他俯身靠近一听,果然还有心跳! 赵匣听说过这种情况,吴行还小,吸入的一氧化碳比成人少,况且木材不完全燃烧產生的一氧化碳远未到达后世天然气的威力,现在见了风,自然是有希望救活,只是不知是否会有后遗症。 下人们推来推去最后决定把罪责推给吴领事,毕竟人已经死了,怎么重罚也无济於事。 李成梁眯著眼睛审视著跪在地上的眾人,家丁护卫更是面色阴冷! 就在此时,赵匣上前对李成梁跪下道: “总爷息怒! 地上那人还有救!求总爷开恩!” 李成梁冷笑一声,本想发火却看到了赵匣那张谦卑的脸,火气竟然真就少了大半。 他微慍道: “你要救人?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救?” 赵匣磕头道: “总爷恕罪!求总爷给我些人手,还有几把铁锹。” 李成梁倒是真来了兴趣,他对身边人喝道: “按他说的做!” “老夫倒是要长长见识,看你怎么救一个死人!” 赵匣急忙带人出城,在山野找了一空旷僻静之处,令人挖了一丈左右的深坑 李成梁叫来了护卫说道: “按他说的办!让他自己挑地方。” 赵匣来到一偏僻地方让人开始挖,最后挖出了个三尺深的坑,他赶忙將吴行用被褥包好再放入坑中。 赵匣与护院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吴行终於开始慢慢甦醒。 他睁开眼睛却说不出话,赵匣急忙將他背回了李府。 赵匣把吴行放在室外空气流通处,然后进內院主臥房跪在李成梁面前说道: “总爷,人救过来了!” 李成梁心生疑惑道: “你是怎么做的,说个明白!” 赵匣叩头道: “这是木炭烟气中毒所致,我摸了他胸口尚有心跳且余温未散,见了风又动了嘴唇,便知他有救。 我令人挖了三尺的坑,土地中內含地气也能聚风,那地气可將烟气化去。 不过能不能醒,会不会痴傻也要看他的时运。” 李成梁沉默良久问道: “我久从军旅,尚不知此事,你又是如何得知?” 赵匣沉声答道: “我家百户所中有人烧煤不慎中毒,以为死了便匆匆下葬, 那人家穷苦无钱置办棺槨,只得挖一深坑停尸, 不想到白日回填之时,那死人竟然自己爬出了深坑。 问过郎中才知是烟气中毒,从那以后我便知地气可救烟毒。 不过此法只能救孩童或中毒时短之人,且易有遗症。如痴傻、瘫痪之类。” 李成梁听罢点了点头说道: “不错!最近却是把你给忘了!你这半年读了多少书?” 赵匣回道: “半月前,已读完了戚军门留下的两本书,孙子吴起兵法等也已粗通一二,只觉自身还差的远。” 李成梁眯著眼睛,頷首道: “东虏犯边,你以为该如何应对?” 赵匣思索片刻道: “小人不知具体战况,可......小人以为不应出兵..... 近些年辽东兵祸频繁,兵士亏损甚重! 那东虏多说不过五万部落,我们只要整修城防以防其抢掠再屯田收粮练兵三年。 东虏抢掠不得必离心离德,而我辽东又练大军、又屯粮餉。 三年后哨骑探查摸清地形,再用互市离间,那时率健儿出塞!则东虏一击可定,即逃些人马也再不敢如此侵扰我辽东! 故若为国家计......为辽东百姓计....” 李成梁轻笑一声打断道: “天真!!纸上谈兵!” 赵匣心头一惊,顿时不敢说话,沉默良久后再次叩头道: “小人兵略不精,触怒了总爷,还请总爷训斥!” 李成梁倒是没生气,他悠悠说道: “也罢! 读书万卷不如行路百里,纸上谈兵如何能行? 过几日老夫要率兵出征,你就跟在老夫身边!” 赵匣听罢立即叩首道: “多谢总爷栽培!” 等赵匣走后,李成梁捋了一把鬍鬚嘆道: “戚继光啊戚继光! 当年我欲巴结张阁老却屡次碰壁,可你却总能得其厚待! 我对你是既怨又羡!不想一朝风云突变,你却因福得祸! 这小子,竟然和你戚元敬想到一块去了! 可咱这大明朝不会给你们这样的人一展抱负的机会啦! 你就是没看透! 这小子,说不得以后跟你一样!不知道死在哪里........ 希望他能明白吧......” 第十三章 指点兵法 翌日,赵匣正在书房钻研盾车战阵,却被李成梁唤到了臥房。 赵匣恭敬地叩头道: “见过总爷” 李成梁边看著手上的军报边招手道: “过来!看看这个!” 赵匣膝行向前双手接过了那份军报小心展开,那军报上写道: 『標下谨稟: 职自本月初三日,俸令巡视虏骑营寨老巢,贼酋土蛮已率部返回,另有人马向镇夷堡逼近。 故又率精哨三十骑,沿黑河上游巡侦至可可母林一带,初五日申时,於河南岸山林中,望见东虏大股骑帐,遂潜踪匿形,连日窥察。今將所见所闻,具实陈报如左: 该部虏骑约二千余,皆控弦精锐,披甲者十之三四。毡帐连绵,聚於可可母林前,两面有丘陵,地势平坦。 其营盘布置並无法度,外有游骑警戒,內多牛羊马群,炊烟终日不绝,显是久驻之態。 大纛为白旄镶赤边,经查乃是內喀尔喀巴林部贼酋卜言巴图尔在此集结大军,动机不知。 自初五至初七,已足三日,该虏非但不向北遁,亦不向南掠,反於营前开闔草场纵牧。 初六日午,有西北来骑队约五百余,皆劲旅。虏营遣骑迎出,欢呼若沸,旋即併入。 初七日晨,復有东北来两部,各二三百骑,陆续匯入。至今午后,尚有零星骑队自北而来,俱收纳不拒。 据此观之,此虏非寻常游掠,实有聚眾召附之图。三日之间,其眾已增约千余。 职所率哨骑已分作三班,昼夜轮番远眺,更遣通虏语熟韃情之夜不收二人,剃髮易服,潜至十里內伏听。然虏哨巡甚严,未得近其腹心。现留精干十二人继续监视,职率余骑急返稟报,並请: 速飭各隘,加固墩台,增派瞭望,夜不收远出百里侦刺。 整备兵马,请调游兵一营移驻前沿,以便隨时应援。 此虏聚而不散,其志非小,职不敢专决。今得虏动异常之兆,星夜驰报。所有侦候事宜,伏候钧裁。 再报:据本日酉时最后瞭望,虏营杀牛宰羊,喧譁达旦,似有盟誓庆贺之状。烟尘不绝,恐续有部眾来附。 职哨探营百户陈云顿首谨呈』 赵匣看完军报,咽了口水说道: “总爷欲伐之?” 李成梁面无表情问道: “你以为这帮蒙古韃子在干嘛?” 赵匣想了想说道: “他们想集结兵力,攻占镇夷堡城。一旦城破,兵锋直指辽阳!这是.....要试探镇夷堡虚实!” 李成梁缓声道: “起来吧!以后不必如此拘谨!你可知虏骑为何不走?” 赵匣起身道: “小人不知,还请总爷教诲!” 李成梁起身背手踱步道: “土蛮大军遁走,他却扎营!何意? 这是前几月试探后觉我辽东空虚,无力出塞! 这是要逼我集结大军將其驱离! 我若不动,其势必大!假以时日韃子各部知晓后,必来会盟! 我若动,他有三千丁壮,野战未必就能占优! 一旦我军失利,骑兵损失殆尽,他们便可长驱直入,毁关拔城!再侵我辽东! 那时恐怕只能求援於蓟镇、宣大了!” 赵匣頷首道: “多谢总爷教我!” 李成梁眯眼问道: “你觉此局何解?” 赵匣略微思索后说道: “既然他想与我军野战,那我便偏不野战,可趁机加固堡城关隘,秘密调遣骑兵埋伏,若其攻城,则趁势攻其老营,灭其后路! 正所谓以正和,以奇胜!” 李成梁冷笑道: “以往我辽东军都是如此战法,可这几年他们是觉得我老了,没法再出塞捣巢,便愈发猖獗! 但是这次,老夫要亲自出塞与韃子一会!” 赵匣忍不住问道: “可他们有三千丁壮,野战恐怕........” 李成梁踱步到赵匣身前沉声道: “所以老夫说你是纸上谈兵! 记住了!展开阵型的三千骑兵和窝在老营里的三千人,那就是两回事! 张辽阵斩蹋顿时,兵力远少於乌桓,能胜全凭战机! 切记!善用骑兵贵在把握战机! 要是老想著摆开阵型,兵对兵、將对將,那就別打仗了,和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 赵匣听罢只觉茅塞顿开,他立即頷首抱拳道: “多谢总爷教诲!” 李成梁摆手道: “好啦,今晚睡个好觉! 明日卯时你便在府中等著!想当將军,得肯下苦功夫! 下去吧!” 赵匣深施了长礼后便退出了李成梁的臥房。 这番教导使赵匣豁然开朗,也使他明白自己缺少歷练,过於天真! 南戚北李,也不是吹出来的! 次日凌晨,不过寅时,赵匣便再无睡意,他起身將衣物整理了一番,准备妥当后便等李成梁的军令。 赵匣抡了抡臂膀,只觉精力充沛。他心里明白,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自己一定要把握住,爭取多学些调兵遣將的本领! 就在他踌躇满志之时,李成梁传令让赵匣入正堂,他看了看赵匣的状態后满意道: “等会和老夫去点將!也去见识一下辽东的强军!” 说罢李成梁起身一把抓住前堂剑架上的宝剑,走出了前堂。 赵匣跟在李成梁身后,二人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冷风伴隨著马蹄声一齐在这黑夜中嘶鸣起来! 赵匣注视著身旁这位年逾半百的老人,他脸上布满皱纹,面色泛黄,却神態自若,若不是身上的官服,很难想像他要带兵去与韃子拼命。 古代马车上密封並不好,呜咽的寒风不一会就填满了整个车厢。 不知是车马顛簸还是年迈身老,李成梁忍不住开始咳嗽起来!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手上却开始忍不住颤抖,这也是辽东老人常见的毛病。 李成梁微微发力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手,可惜这终究不是人的意志所能转移的事。 他必须接受现实,意志再坚强也无法违抗年老体衰。 李成梁觉察到赵匣在观察自己,他並没有生气反而平静地说道: “不中用了,若不是迫不得已,老夫已经没有心思再出塞捣巢了。 想当年老夫也是边军小卒做起,这些年不知斩了多少蛮夷首级,可如今老矣!” 赵匣赶忙用车上的手炉温了水递给李成梁恭维道: “辽东安危全赖总爷,如此年纪还亲率大军出征,真有廉颇之勇!” 李成梁喝了温水便不再说话,直到马车行至家丁营。 赵匣掀起帘子,李成梁下车向营中门走去。 赵匣仔细打量这座营垒,四周坚固,明暗哨搭配守卫,中军大帐前几十名武士分站两排,甚为威严! 第十四章 雨夜奇袭 李成梁脚步急促穿过军士站立的道路直奔中军大帐,赵匣赶紧上前为他打开营门。 站立的军士神色凛然注视著李成梁,直到他迈步走进大帐。 赵匣被这种肃杀的气氛感染,只觉胸口一阵燥热,幻想自己也能指挥大军,名留青史。 李成梁入帐后坐於中军帅位,帐內各將官齐齐屈膝抱拳喊道: “见过李总爷!” 李成梁眼神一震扫视一圈后缓缓开口说道: “军正!有无將官缺席!” 只见一人上前抱拳道: “按规矩!卯时点兵!军官无缺!” 李成梁又问: “哨探探查如何!敌军可有异动?” 又一人上前抱拳道: “末將已打探详细! 敌军於镇夷堡东侧可可母林前扎营,距长城二百二十六里。尚无异动! 李成梁点了点头问道: “火药库官、火器营官、粮草官、司餉官、兵仗主事出列! 各项军需是否齐备!且如实答!” 有六人出列排成二排,分別屈膝抱拳答道: “粮草已先行转运至镇夷堡、镇边堡、兴安堡,沿途各处设有粮站!亦有各地卫所接应以防万一!” “火药等物,已经发往各营,营官画押帐册等俱在!” “火器军械等已分发各营检查,营中器械齐备无误!” “各营餉银已发,並无亏欠!” 李成梁站起开始点將! “令!副总兵李平胡、游击將军李寧、查大受三人各率所部精锐任前锋突击!一字阵由老夫亲自指挥!” “得令” “令!副总兵祖承训、副参將王维贞为二字阵指挥。 副参將孙守廉、佟养正率选锋骑兵分阵合围! 参將黑云龙率部接应合击! 参將郭梦徵执旗监督!” “得令!” “令!辽东镇坐营张世爵代老夫坐镇中军!若有急可指挥各百户所迎敌!” “得令!” 安排完毕,李成梁脸色一变对营內將官呵道: “敢有军士贪功割首而影响队形者!阵前斩首!” 眾人半跪抱拳齐声吶喊: “遵命!” 李成梁抬手,眾將立即起身让出一条道路,李成梁迈著大步,胸有成竹地走出了中军帐,军官们则紧紧跟隨在李成梁身后。 李成梁又去检阅了校场中的各营军士,军士们中年居多,他们个个威严,神情皆是肃然麻木。 李成梁登上校场高台大声说道: “虏寇连年犯我边境!是欺我辽东无人矣!今我亲率辽东健儿出塞捣巢!凡奋勇爭先者,必有升赏!” 台下兵士皆高举武器喊道: “杀敌立功!杀敌立功!” 李成梁转身对手下眾军官说道: “开拔!” 两日路程,李成梁乘坐马车到达了镇边堡。 赵匣这才明白了什么叫车马劳顿,古代的车轴没有减震簧,官路也是黄土路,时间长了难免坑坑洼洼。 车外战马嘶吼,车內的李成梁正在闭目养神,赵匣不禁在心中想道,如此年纪还亲入前线,后人都说他养寇自重,看来是造化弄人...... 大军於平虏堡集合,共二千余人,除去后勤,战兵堪堪千余人。 就在大军行至平虏堡后,忽然风疏雨骤!天降大雨,將眾人都弄了个措手不及! 李成梁照常让哨探探查敌情后,决定按原定计划於黄昏出塞! 就在李成梁准备率军出塞之时,不断有家丁来求李成梁,想让他退回辽阳指挥,如此多高级军官指挥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李成梁严词拒绝道: “混帐!未战先怯!这是打仗!不是儿戏! 这雨是天赐良机! 我军此时会出塞!韃子怎能料到?” 李成梁话讲的不错,可初春的雨带著凉意折磨著他的身体,李成梁不一会就开始咳嗽流鼻涕,他身体本就虚弱,现在负担更重了! 大雨使道路泥泞,塞外夜路又崎嶇难行,不一会儿李成梁就忍不住睡去了。 李成梁曾跟赵匣说过,一旦他睡著就必须叫醒! 赵匣见状也不得不干起了这种叫人起床的差事,出塞对於这个年至六十的老人確实太过折磨。 赵匣看著他的满头白髮,心中竟然起了同情之心。 终於!哨探营差人回报!前方十里便是敌酋巢穴! 李成梁强打精神站起,手中抓起宝剑喝道: “通令全营!停止前进!做好巡哨!全军检查兵马器械!军粮就地补齐!让平胡带著夷丁去查探一番!” 此时春雨渐小,黑夜却愈发深沉! 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几许兵器碰撞之声,就连战马也不再嘶吼鸣叫! 李成梁披上了大氅,命人准备好令旗號炮等物,只待李平胡回来便要开战! 卜言巴图尔正在聚集谋划从何处入塞抢掠,那时兵锋直逼辽阳,就是杀不掉李成梁也得把这个善使奸计的畜生嚇得尿裤子! 为此他还接受了建议,將巴林部所有老弱全部送走!留下的本部精锐足有两千人!加上弘吉剌部、乌旗叶特部支援来的青壮,有近三千人! 他已经计划好用本部当先锋,免得这些支別部支援半路逃跑,就在他畅想劫掠之时,李平胡已经完成了探查! 也是天隨人愿!就因为这场大雨,卜言老营竟然只有几个零星的哨探! 所谓出其不意!正是如此! 李平胡的夷丁借著大雨快速结果了蒙古哨兵,敌营虚实已经暴露! 他命人於阵前立好大纛,亲自持剑喊道: “儿郎们!老夫就在此观战!!性命便也交於各位!我就在此坐观儿郎们杀敌建功!凯旋而归!!!” 这么一番激励下来,军士们群情激奋!赵匣看著辽东军的大纛旗,心中也沸腾了起来,恨不得马上衝上去跟蒙古人拼命! 军阵展开后分为一字阵、二字阵,一字阵乃是火器营分三排列於阵前,弓弩箭矢等列於阵后,两翼则是安排好的李平胡等人的精锐驍骑,李成梁亲自执旗督战。 二字阵则儘是骑兵,孙守廉、佟养正等分阵合击。 一旦接敌,一字前阵先用火銃、弓弩等远程压制敌军,若敌军溃阵,一字阵精锐驍骑便会出击杀敌,二字阵分阵追击,黏住敌军防止逃跑。 若敌军意志坚定,一字阵未溃,则二字阵就用来稳固阵型。实是进可攻退可守之战法。 可此法缺点也很明显,暴风骤雨般的突击全靠精锐敢战家丁,一旦家丁损耗殆尽,已方也很容易溃阵。 这阵法编制等全是李成梁研发而出,后来让努尔哈赤学了过去,凭著五个亡命徒起家竟然直接统一建州女真。 此刻,李成梁的大军已经摆开阵型准备完毕! 將士们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全军出击! 第十五章 寒刃淬心 万历十四年三月,一场春雨奇袭了辽东边堡,农民在家中祈祷这场雨不会伤害埋下的种子,那可是一年的希望。 风忽然大了,卷著湿气与寒意,生生撕开了层叠的乌云。 月光如练,骤然倾泻,照亮了满地狼藉的水洼,泛起点点破碎的银光。 就在这万籟俱寂、天地仿佛凝固的剎那,李成梁“鏘”地一声,拔出了手中宝剑! 清越的剑鸣刺破寂静,惊醒了沉睡的旷野。 拔剑声惊起了天地万物,剑身笔直擎向苍穹,月光流过刃口,折射出冻结骨髓的寒光。 李成梁目光如铁,手臂猛地向下挥落! 霎时!剑光如电,掠过赵匣木然的脸,带著雷霆万钧的气势,宛若惊雷炸响! 咚!!咚!咚!! 六门號炮齐鸣! 一二字阵全体前压! 大部分蒙古人还在沉睡,无人知晓,战马已踩著湿润的泥土,悄然逼近....... 不到一刻钟,阵形便推进至卜言老营外三百步处。 查大受手中令旗一挥,二十门中型弗朗机炮齐齐发射!声震四野! 炽热的弹丸划破了潮湿的空气,几个前营的蒙古包炸得粉碎,木屑、毛毡与残缺的躯体四散纷飞。 原本寂静的蒙古大营,响起了惊惶的呼喊、哭嚎与无措的奔踏声。 这些声音混作一团,直令人心惊胆寒! 卜言巴图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他掀帐而出,迎面便看见远处火光映照下,一片冰冷整齐正的金属寒光。 他瞳孔骤然紧缩、后脊发凉,忽的退了一步,认出了那阵寒光! 当年他阿爹速八还就是死在这寒光之下! 这是只有李成梁精锐家丁才会装备的老式扎甲! 饶是如此,卜言还是克制住了心头恐惧,一把抓住了皮甲大声嘶吼道: “伴当(亲卫)!快!传令!不要乱!上马迎敌!” 蒙古大营中一片混乱,尖叫声混杂著奔腾的马蹄声不绝於耳! 几轮炮火过后,李平胡已率夷丁如镰刀般掠过外围,剿杀未死的散兵。 紧接著,李寧部也轰然撞入战团。 到底还是蒙古青壮,在最初的混乱过后,位於核心的部眾已勉强披甲上马,抓起弓箭弯刀,开始自发反击。 可惜营帐內空间狭小,无法列阵,卜言巴图尔双目赤红,挥刀聚拢人马,他决意与李成梁拼个你死我活! 他率领聚集起的数百勇士,直衝正在营中穿插搜杀的辽东骑兵。 李平胡见其来势汹汹,会心一笑,果断下令后撤,由李寧断后,两部骑兵交替掩护,迅速脱离了混乱的营区。 卜言巴图尔见逼退了当面之敌,血气上涌,以为衝垮了明军锋线。 他率眾追出营外。却不想一头撞进了一字阵的火銃射程之內! “放!!” 迎接卜言的是一阵红光,也亏得今日下雨,火銃哑火近半,铅弹稀疏不少。 卜言只能硬著头皮拔出弯刀向前衝去! 等他们又冲得近了一些,一字阵后弓弩齐发! 大片蒙古人坠马。 就在这关口,李平胡与李寧瞅准时机,率骑兵如两柄铁锤,自侧翼再度狠狠砸入蒙古队伍! 卜言眼看身边的勇士不断落马,心中绝望自知大势已去,却也没有退意,此刻他只想与辽东军同归於尽! 就在卜言巴图尔还想负隅顽抗之时,远方沉重的號角声响起,二字阵出动了! 王维贞、祖承训下令分阵截击,孙守廉、佟养正各从东西两侧率选锋精锐加入了战场! 本就摇摇欲坠的蒙古阵线,瞬间彻底崩溃。 战场上还残存的七八百精壮开始向后方树林溃逃! 蒙古人败了。 骑兵一旦开始逃窜,便意味著有组织的抵抗彻底终结。 辽东骑兵纷纷弃枪拿起弓箭,且驰且射,一个又一个蒙古骑兵在惨嚎中栽落马下,被后续纷乱的铁蹄踏过。 到此蒙古人已稀薄..... 就在蒙古人感觉终於可以逃出生天之时,负责包抄合围的黑云龙部,早已锁死了他们退路。 卜言巴图尔的亲卫拼死衝杀,终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撕开一道缺口,奋命將其送出! 此战,卜言麾下三千战兵,最终侥倖逃出生天者,不过百余人。 绝望的卜言巴图尔趴在战马上嚎哭叫骂,他与阿爸被李成梁用相同的战法击败。 也许,让存了死志却报不了杀父之仇的人活下来才是折磨! 远处渐泛出白光,冰冷的春雨依旧淅淅沥沥地落下,冲刷著浸透鲜血的辽东大地,却洗不尽这浓重的血腥与死寂。 这是赵匣第一次见识到战场,他喘著粗气,已经完全忘记了寒冷。 此时李成梁见大势已定,便冲赵匣说道: “好好看看吧!打仗可不是过家家!” 他將手中宝剑递给了赵匣,隨后便低头迈入了车厢。 赵匣颤抖著握著那柄尚有余温的宝剑,眼神却紧盯著远处不放! 原来战爭是如此残酷! 怪不得老爹不愿意自己当家丁上战场! 赵匣以前还臆想过自己凭藉现代知识当了什么王侯將相,在高台指挥大军,气吞万里山河...... 现在才知道什么叫一將功成万骨枯! 赵匣远远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辽东兵正用双手抓著一颗头颅兴奋地吼叫。 他转头看向身边几十个拱卫著马车的家丁,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有雨水顺著兜鍪边缘无声流下。 同样的场景,自己感觉残忍恐怖,这些家丁却眼神空洞得像在什么平常之事。 一股比之前春雨浸骨更深的寒意,从赵匣心底深处翻涌上来。 他握著剑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几乎感觉不到宝剑上李成梁残留的那点温度。 此时他只觉胃里翻搅,喉咙发紧,想移开目光,可那些倒伏的躯体,战马茫然徘徊的哀鸣,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钉进他的脑子! 他曾以为自己能凭超越时代的知识,谈笑间运筹帷幄,羽扇纶巾,檣櫓灰飞烟灭。 真实的战场,没有诗里的豪迈,只有泥泞、冰冷、刺鼻的血腥和硝烟味,以及生命被碾碎时发出的哀嚎。 那些倒下的蒙古人,片刻前或许还在梦中思念著草原的妻儿;那些欢呼的士兵,明天便可能成为黄土一抔。 功是枯骨堆起来的,勛是鲜血浇出来的。 “你死我活……”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这四个字。 不是书上轻飘飘的墨跡,而是瀰漫在空中的血腥! 李成梁將剑递给他,递给的不仅仅是一柄杀敌的利器,更是將这冰冷残酷的生存法则,血淋淋地压在了他的手上。 赵匣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著泥土血腥气激起他一阵战慄,却也奇异地压下了一些翻腾的噁心。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剑。剑锋依旧雪亮,映出他自己一双剧烈震盪后、逐渐沉淀下来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那些家丁脸上的麻木。 那不是冷酷,或许只是一种在生死边缘淬炼出来的、用以保护神智的木然。 赵匣心中如惊涛骇浪般翻滚,他心中猛地一痛,好像有什么击中了他的心臟,为他解开了那个心中的结....... 慈不掌兵! 赵匣再次抬起头望向战场,他目光依旧沉重,却不再有之前纯粹的惊恐与排斥。 他强迫自己去看,去记! 在这將要到来的明末乱世!自己到底能发挥出多大作用? 今日是这些蒙古人兵败被戮,明日说不准就是后金对我等汉人百姓赶尽杀绝! 他將李成梁的剑握得更紧了些,那残留的温度早已散尽,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直抵心口,却仿佛给他注入了一种异样的力量。 雨停了,天光照在尸横遍野的原野上,也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底吶喊道自己需要力量! 有时,人的顿悟只在一念之间。 第十六章 锋刃歷血 仗打完了,数名將军来找李成梁交令,赵匣通报时发现李成梁已经睡著了,他只能抱拳说道: “各位將军,李总爷操劳一天一夜刚刚睡著,有什么事还是等总爷醒了再说吧!” 直到中午,李成梁终於醒来,他看到军报后不禁大笑道: “好几年了!难得如此大胜!!哈哈!” 他又仔细看了看军报,又有些凝重道: “李鑫也死了,跟我起家的老家丁快空了.....” 李成梁沉默半晌,吩咐眾人斩首计功,忽然他对著赵匣说道: “你与他们同去!记住!亲手割下!不许伤了麵皮!” 赵匣听罢先是愣了几秒,隨后抱拳答了声是。 李成梁又嘱咐了李寧几句,李寧抱拳说道: “总爷,他还是个娃娃!若是弄坏了,那.....” 李成梁横了一眼李寧,摆了摆手说: “他要是敢弄坏了!就用军棍让他长长记性!想当將军,还分多少岁?” 赵匣自然明白李成梁的深意,他对眼前这位中等身材,略显肥胖的將官抱拳道: “將军不必担心,若有差池,但凭责罚!” 李寧点了点头道: “好小子!来吧!” 二人一前一后走向了远处,李寧对处理尸首的军士大喊道: “都停手,留一个!总爷有令!让这小子砍一个!见见血!” 他转头大咧咧地对赵匣说道: “小子!总爷可是打十分看好你!別丟了面子!去吧!” 他说罢军士立即拖出了一具尸体放在赵匣眼前。 李寧抽出腰刀,一把扔在赵匣脚下,他一言不发只是直直地盯著赵匣。 儘管赵匣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看著眼前的尸体不由一阵噁心,迟迟不能动手。 李寧看了半天,笑道: “小子!到底干不干?別让大家傻等著了,快点的吧!” 赵匣心一横,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就向那具尸体走去。 看热闹的军士们都起鬨大笑道: “小娃娃,不行就算了!別等著上了战场让人嚇跑了!哈哈!” 赵匣让人一激,心里发了狠! 他举起长刀就向那尸体的脖颈砍去,噗的一声,脖颈处泛著粘稠的血流了出来。 那刀却卡在了颈骨上,赵匣想拔却拔不出,只能將刀当锯子使用。 咔咔咔的声音不绝於耳,尸体颈部本已凝固发黑的血又被鲜血覆盖,赵匣就这么锯了一分钟,也没半分进展。 旁边的士兵早就笑疯了,可赵匣却跟全然听不到一样,他心中著急,可无论怎么用力,也取不下这颗首级! 李寧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上前叫停了赵匣,玩味地说道: “在那拉大钎呢?那刃上也没锯齿!” 赵匣喘著粗气,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他擦了擦汗,也顾不得血腥之气,只想儘快斩下这颗人头。 李寧看赵匣这个模样也收起了戏謔,他向后呵斥道: “好了!有什么可笑的!拿把斧头来!” 李寧拍了拍赵匣的肩膀道: “你年纪小,不好用刀。用这个!记住了!跟劈柴一样!一斧子下去就得让它断开!” 赵匣连忙接过斧头却扔在地下,他双手发力,却怎么也没法把那把卡在脖颈中的刀拽出来。 最后赵匣急了,踩著那尸体的后背双手用力一抬,硬是將那刀拔了出来! 刀上的残渣血块溅了赵匣一脸,他也顾不上擦拭,胡乱將那尸体翻了个身,用脚踩住胸口,像劈柴一样瞄准了脖颈,长斧蓄力一劈,那人头登时滚到了一旁。 赵匣后退了几步,一下子脱力倒在地上,心中压力减弱,其它感官倒是灵敏了起来。 四周的血腥味立即就钻进了他的脑袋,他捂著鼻子却摸到了脸上还未完全凝固的血肉碎块。 他再也忍受不住,弓著身子捲曲成一团,將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李寧倒是没管赵匣,他单手提起那梳著蒙古辫的人头,控了控血,扔到了盛满石灰的袋子中。 好一会,李寧才架著面无血色的赵匣回到李成梁那里復命。 李成梁看到赵匣脸上没有一丝血气,手脚发抖的样子便严肃道: “哼!打仗就是这样,一个首级五十两!你受不了,那些穷军户倒是乐意!不见见血以后怎么打仗?说大话想当將军,真是丟人!” 又转头对李寧说: “你带他去吧!” 李寧带著赵匣到了军士上厕所的地方,让他去闻一闻。 赵匣闻了粪便味道后竟然真的缓了过来,他踉蹌地站起身,身体也再不颤抖,那厌恶、噁心夹杂著恐惧的感觉消失了,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李寧自顾自地对他讲道: “第一次看见尸体,闻到血腥味,都会这样,闻一闻粪味就好了! 可是第一次砍头就成你这样的少见! 还是年纪小,以后上了战场得练练才行!” 这一仗,辽东军出塞二百余里,於可可母林前大破东虏巴林部,斩首九百零二级,其中包含带有巴图尔、虎儿处头衔的蒙古军官二十四人。 这是自前些年阵斩速把亥之后,难得的具有战略意义的大胜仗! 此后,巴林部在內喀尔喀部失去了盟主地位,土蛮汗再无法发动大规模战爭,蒙古死硬派大减,许多部落都想与朝廷互市领岁赏,再也不敢发动大规模劫掠。 此仗对李成梁同样意义重大,万历皇帝收到战报后亲自祭告太庙,並下令犒赏辽东军,主帅李成梁的儿子荫官升三级,其他有功將领各有赏赐。 与此同时,努尔哈赤自从父祖被明军误杀已过三年。 这三年间,他收服了额亦都、安费扬古两位勇士,又委身於他老丈人佟佳氏家中。 他以十三副盔甲起兵,用李成梁那里学来的兵法先谋夺了萨尔滸城,又逐渐征伐掉建州女真的其它头目。 而那尼堪外兰却不堪大用,他手握大权,竟然被只有十三副盔甲、五个手下的努尔哈赤擒杀於抚顺关外。 自此建州女真完全被努尔哈赤收入囊中。 李成梁念在昔日情分,並没有追究努尔哈赤杀尼堪外兰的责任,反而封努尔哈赤为建州左卫都指挥使。 努尔哈赤便以顺夷的身份获得了每年八百两岁赏、十五匹莽缎,又在赫图阿拉筑城自称建州贝勒。 不过此时的建州还太过弱小,反而是海西叶赫部兵力强盛,李成梁並不担心努尔哈赤做大,反而想扶持建州制衡海西女真。 赵匣经过这场歷练后身心成长了不少,他回到李府后恳求李成梁让他习武,李成梁欣然同意,吩咐让府上最好的武师调教赵匣和李如梅。 第十七章 顶天立地 万历十五年春,赵匣又长了一岁。 这一年半他不停练武,而且每日饱餐三顿,好像触发了生长激素,进入了生长期。 他的个头竟然窜到了一米六,比门口的侍卫矮不了多少。 而且赵匣每日练武,风吹日晒下真成长了不少,脸上的稚嫩感已经消失。他本就沉稳,这身高面庞更加契合他的性格。 反观李如梅,同样的年纪个头比他差了一个脑袋不止,两人站在一起,好像大人哄小孩。 在李府这两年,拳脚、大枪、步射、骑射、骑枪,赵匣学了个遍。 军队下来的武师就是不玩虚的,一点所谓的套路都没有,拳脚只有一套太祖长拳,然后只练摔法。 那武师还特意叮嘱赵匣,拳法只是为了活动身体,再不要学其它什么拳法,上了战场没一点用。 大枪就是拦拿扎,主要还是扎,那武师用绳子做了个套子,吊在空中让赵匣扎,原先还是碗口大小,熟练了就改小,直到绳套的孔只剩枪尖大小,还能稳稳扎中就算合格。 武师说的明白,军阵大枪不是样子货,不是打把式卖艺,根本没什么招架一说,遇到敌人必先刺,练的就是个速度、准度,瞄准咽喉、腋下、眉心,准是好用。 至於什么横扫千军、高探马式之类的招式,其实全是话本小说里的东西,军阵中哪能闪转腾挪? 赵匣也知道戚继光早有结论, 『开大阵、对大敌,比场中较艺、擒捕小贼不同。 堂堂之阵,千百人列队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后。 从枪戳来,从枪戳去,乱刀砍来,乱杀还他。 只是一起拥进,转手皆难,焉能容得左右动跳? 一人回头,大眾同疑;一人转移寸步,大眾亦要夺心,焉能容得或进或退?』 还就是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后世传武不能打,可能就是书太多了,话没传下来。 还有赵匣特別好奇的內家功夫,丹田聚气之类,这时代的人却从来没听说过,赵匣只道是后世武侠小说写的过於完美,弄的后人个个浮想联翩。 步射赵匣本来就会,准头也不错,经武师提点定做了几个特製扳指,果然更顺手。 至於骑马,赵匣还就偏偏对此事有不寻常的天赋,他第一次骑马就能让马跑起来,马背顛簸也不害怕。 这让教骑射的武师非常惊嘆,还以为赵匣跟李平胡一样是蒙古小孩。 这骑射跟赵匣理解的也完全不一样,赵匣以为骑射用的是大弓重箭,可这蒙古武师跟他说,骑射要的是轻弓快马,且驰且射,连续快射才能制敌。 而且骑射不需要瞄准,必须达到下意识见人就射,说白了就是得练出肌肉记忆。 赵匣也不知道是后世记载有所偏差,还是努尔哈赤革新了战法,他只能先跟著这武师练习,等以后再想其它。 至於骑枪,这可和军阵大枪差多了,骑枪最长也就两米半左右,远逊於军阵大枪,但这骑枪武艺对比步枪来说可就有那么点武侠小说的意味了。 中国的双手骑枪术,需要极强的马术基础,接敌时要放下韁绳人马合一,利用骑枪左突右刺、左右换把,专门挑刺脖颈、前胸或者砸击对手使其落马,再利用长度优势补枪。 这武师看赵匣马术天赋不错还专门教给他一招叫盘,所谓盘就是双手快速换把,左旋右转,冲入敌阵使上这招,能搅得对面步兵无法结阵,一丈內无人敢近身。 这样的高深武术赵匣只学了个大概,这东西只能上战场提升。不过骑枪是辽东军的拿手好戏,赵匣也不怕以后无人指导。 就这么两年,赵匣確实是受了不少苦,更苦的却是李如梅。 赵匣本是他的陪练,可是现实中好像反了过来。 赵匣的专注力可不是八岁小孩能比,更何况他这次边关走了一遭,见识到战阵无情后迫切想练好武艺,为以后的战爭做准备。 刚九岁的李如梅被赵匣卷了一年,简直累得欲仙欲死。到后期他看见赵匣就一副哭丧脸,整一颓废样。 某日卯时,习惯了早起的李如梅正好遇见正在练习骑枪换把的赵匣,他见赵匣面容坚定不由上前愤恨道: “匣哥儿!先生说了今天休沐,你天天这样勤奋,到底是为哪般?我问过先生了,不是他让的,你就歇歇不行么?” 赵匣哪里不知道十岁小孩的心思,可他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便放下枪扭头道: “五公子不必忧愁,再不过几年我便得入营打仗去了。那日我隨总爷开了眼,深知战阵无情!今日我多练武艺,日后活下来的机率就大些。 五公子大可不必以我为比,我不过一求活小卒,自然要辛勤些。” 李如梅听了赵匣的话,愣了一会说道: “那我不要你死!我去跟爹爹说不让你上战场,以后给我当伴读就好了!那你也不用这样辛苦,我们就在这玩!” 赵匣不由心中一暖似笑非笑道: “哪有那样的好事,我终究是要上战场的!总爷养我这么大,为国家尽忠是我的责任。” 赵匣说罢不由得神色一凛,一把抱住李如梅说道: “五公子!我赵匣绝不会一辈子给人当伴读!” 李如梅显然还不能理解赵匣这话什么意思,他急切道: “那你不给我当伴读,要去干嘛?” 赵匣放开李如梅,沉重地说道: “辽东百姓需要我!关內百姓需要我!说不得以后蒙古人、女真人都需要我! 天下苦难!我来担当!!” 这话赵匣压在心里了两年了,压久了他倒是想吐一吐,今日借李如梅的问话说了出来,也算是痛快一阵! 赵匣自发现蜂窝煤之后就感觉到自己的价值不可估量,甚至可以改变国家的命运乃至文明的进程! 他要的是一份决心!那颗人头就是他的决心! 中国的命运就握在他的手上!!! 赵匣想通了!他要做!他要努力!他要改变歷史! 哪怕某一天横尸荒野!哪怕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哪怕无人知我! 他要做!要为天下苍生行大仁义!哪怕落个奸臣篡逆、不忠不义的名声! 他要承负整个天地!他要顶天立地! 为什么偏偏是他穿越?穿越一场就是为了体验人间疾苦? 使命、宿命、责任取代了一切想要逃避的理由! 辽东百姓正在受难!关內百姓將要受难! 我赵匣有义务也有能力去解救他们! 李如梅始终无法理解赵匣说的话,只是无奈说道: “那我也需要你!” 赵匣无奈只能笑著摸了摸他的头,捡起地上的骑枪继续换把。 李如梅只能悻悻回到了內宅。 二人都没注意,李成梁在远处听到了他们俩的对话。 远处的李成梁不禁眉头一皱,可终究是没有细想。 第十八章 人间疾苦 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可可姆林这场仗打完,李成梁自以为辽东安稳,便將招兵练兵事宜全交给了下属。 两万两欠餉李成梁倒是没贪,那五万两賑济他可就不客气了。 辽东各级军官上下其手,最后发到军户手上的仅不到二千两。 去年军户好不容易过了个安稳年,今年情形又是急转直下。 饿肚子军户打不了仗,家丁也招不到几个合格的,这就让李成梁十分恼火,怎么才能招到既不费钱又有战斗力的家丁呢? 他的义子李平胡竟然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李平胡生在西北草原,也就是说他应该算西虏俺答汗一脉的人。 他为什么会在辽东被李成梁收养?因为他的原部落就是被东虏土蛮一脉血腥兼併的。 也就是说,他跟东虏土蛮汗有血仇! 所以蒙古人叫他蒙奸是没有道理的,杀他阿爹阿娘是蒙古人,救他收养他的却是汉人。 他不仅做了李成梁义子,更是当了辽东副总兵!李成梁真正做到让他在辽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蒙古人有可能吗?哪怕真有战功,当个虎二处(低级军官)都勉强,更別说台吉(贵族)了。 李平胡早就有了想法,这几日招不到兵,他思前想后最终还是为李成梁献上了这以夷制夷的策略。 当时在世人看来,蒙古的制度就是奴隶制。 牧民之於台吉(贵族),犹如牧羊人与羊。 平日里,牧民是吃不到肉的,唯有过节时,台吉怕他们饿死,才会分下一两只羊。 而长城沿线设有一座座墩台,即预警敌情的烽火台。 戍守其上的墩军,乃是明边军中最苦、最险、最易送命的差事,几无汉人愿当。 李平胡知道蒙古牧民比戍守墩军还苦,墩军至少有一处容身的墩台,还能领取衣服被褥。 相较普通牧民,墩军的日子实在好过太多。 李平胡还想了更狠辣的一招,招降不取分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蒙古牧民每杀一名蒙古士兵,即可领赏银,所抢牛羊马匹尽归其有。 蒙古人对军餉並无概念,每隔数月发些粮草即可。 如此,既省了边军开支,又能驱使这些降卒为嚮导,出塞“捣巢”,一击即中。 於蒙古牧民而言,自此有了私產,更能报復以往欺凌自己的部落,堪称两全其美。 李成梁闻言大喜,即命李平胡率麾下蒙古军士四处宣扬。 起初,蒙古人根本不信这位毫无信誉的人头狂魔。 但数月后,终有一批活得毫无盼头的老弱牧民,提著人头、赶著抢来的羊投奔明军,李平胡立即热情款待並大肆宣扬。 不久,大批蒙古人爭抢来投,墩台竟不够用,后至者只得在墩台旁扎下蒙古包。 这些夷丁引领明军將领突袭小部落,斩首邀功;而蒙古方面劫掠报復最凶的,也正是这些投诚的牧民。 他们成了明后期著名的守边属夷。 李成梁麾下守边属夷日益增多,致令土蛮汗麾下部落屡遭捣巢。 土蛮汗不堪其扰,只得命长城以北部落远迁,东虏势力由此日渐衰颓。 更富戏剧性的一幕接著上演,久无劫掠收入的西虏俺答汉,在呼和浩特一带建起大量板升城,大批明朝军户与农民竟纷纷来投。 俺答汗自己也大感诧异,这土地贫瘠,连铁器都不能自给,何以有如此吸引力? 投奔的汉人百姓道出缘由: “大汗,我家三代为地主耕田,辛苦所得尽被夺去,唯剩餬口之粮。 而您亲口承诺,谁种归谁。您的土地虽薄,每次收成却只取一小袋。 听说早年来此种地的,有人已成地主,更有人当上了城主。这是百年不遇的活路啊!” 或许世间本就充满这般魔幻的现实,在明朝被剥削至无以为生的农民,竟在蒙古成了地主。 在蒙古被贵族压榨得难以存活的牧民,反去为明朝守了边。 这些汉人逃民或者蒙古夷丁能叫叛国贼么? 这般互相偷家,或许是因双方上层盘剥过甚,又或许,只因距离產生美罢了。 这一阵,赵匣閒暇时间都会思考李成梁、戚继光二人的战法问题。 首先是纪效新书的主要思想,那就是系统性。 戚继光以务实为核心,开篇就反对一切形式主义。 体系化的方式练兵,用多种锣鼓旗帜指挥部队,要求各兵种號令一致,士兵从选人到如何训练,都有详细介绍。 戚继光尤其注重火器,书中详细介绍了虎蹲炮、火銃、火药等製作、配比及保养方法。 这与李成梁的带兵方法形神分离,李成梁挑选的健儿皆是各营中佼佼者,个个勇武过人、身手不凡。 而且他极其注重骑兵,尤其看重机动性,打的胜仗几乎全是出其不意的巧仗。没那么多锣鼓旗帜配合,全靠不贪斩首之功的敢战家丁。 防守战也是以攻代守,以千余精锐骑兵紧盯蒙古老营,称之为捣巢。 蒙古人正面抢掠,他便专截其退路,以达到化被动为主动的效果。 二人的精神文明建设完全相反,戚继光坚持严明军纪、秋毫无犯,李成梁则纵容其家丁霸占军田、冒领军功。 这二人一个像是正规军教官,另一个像是朝廷的军阀代理人。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朝廷的经济无力承担正规军的开销,而李成梁这样既有能力又能压服各地蛮夷的军阀,这才是朝廷的首选。 既不费钱粮又有战斗力,以几千家丁就可以撑著辽东不失。 也就李成梁这种机敏之人才能控住辽东,因为他嗅觉极其敏锐,哪路蛮夷要做大,立即出兵扑灭。 这样的玩法,一旦让某一股势力抓到机会,发展至上万精锐,那辽东就难说了。 赵匣已经明白了努尔哈赤崛起的原因,剩下的只有对策。 赵匣冥想了一会觉得还是得抓住机会! 第一是利用自己能够日常接触到李成梁的条件儘量给努尔哈赤使绊子。 第二是要快些上战场立下战功,自己需要一块根据地,终日跟著李成梁的体系混,等努尔哈赤崛起后便只能依靠朝廷。 赵匣非常明白,朝廷是靠不住的,王朝中后期都是这样。 你想做点事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著你,哪怕只有一点错,那也会被无限放大,说到底不过是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如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始终无法作为,他们个人能力绝称不上平庸,无作为恐怕与朝堂內斗脱不了干係。 党爭会摧毁一切,互信根基没了,谁也不敢做事,最后只能陷入为了自保而互相攻訐的境地。 就是自己现在取代了李成梁,恐怕也做不到比他更好。 没有李成梁巴结文官的手段,辽东总兵谁也坐不稳。 第十九章 海西內乱 万历十五年八月,海西女真內部发生变乱。 海西女真有叶赫、乌拉、辉发、哈达四部,这四部又都以那拉为姓氏,故称海西那拉氏。 那拉是女真语中太阳的意思,引申为尊贵。 嘉靖年间,建州右卫首领王杲在辽东作乱,他先后杀死了守备彭文洙、副总兵黑春、备御裴承祖等人,接连寇边劫掠多年。 直至李成梁出任辽东总兵,他率领李氏全族男丁加上能战的家丁、军户等攻打建州右卫,一战而定,其老巢古勒寨被李成梁攻破后屠城,斩首千余。 王杲出逃后被海西哈达部首领王台擒获並献於明朝,故而朝廷敕封王台为龙虎將军。 借著世袭正四品龙虎將军的影响力,哈达部成了海西四部中实力最强的部落,还攫取了大量人参及马市贸易利润。 哈达部因为与明朝交流紧密,也是整个女真最会种地筑城的部族。 可惜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內部打破,王台老年昏庸残暴,其部民大都投奔叶赫部。 王台死后由长子扈尔干继承了贝勒之位,不想扈尔干早亡,权力出现了真空。 他剩下的几个儿子又互相攻伐,李成梁只能指定扈尔乾的长子歹商继位。 而王台的外妇子(非婚生子)康古鲁与叶赫妃子温姐所生的第五子孟格布禄结成联盟,共同对抗李成梁扶持的歹商。 哈达部因此实际分裂为三个部分,陷入骨肉相残的混战,最后李成梁出兵擒住了康古鲁与温姐进行施压才让三方重新谈判。 为了平息內斗,李成梁强制三方均分敕书,並让他们刑牲盟誓,表面和解。 李成梁想扶持利用哈达部制衡其他的女真部族,无奈哈达部內部的势力都没有罢休的想法。 孟格布禄身后势力乃是母族叶赫,歹商虽有李成梁背书但年幼不能服眾,康古鲁纯粹是外姓来搅局的,谁弱就帮谁。 李成梁正在府衙思索对策,堂下侍卫突然来报。 原来是努尔哈赤派使臣前来朝贡,並带来了一个消息。 叶赫部派人送亲来,努尔哈赤深知李成梁和叶赫正在较劲,他既不敢答应,也不想拒绝,只能派使者来向李成梁询问意见。 要问这努尔哈赤怎么跟叶赫部搞到一起去了,这还真有一段渊源。 话说当年努尔哈赤家道中落,李成梁承诺他只要统一建州,就上奏朝廷重新授予建州左卫指挥使的官职。 努尔哈赤哪里有人马?就连他本家觉罗氏都不待见他,那些叔叔都想吃了他爹的绝户。 那时节努尔哈赤也只能蜗居在老丈人遗留在开原的破房子里喝闷酒,老丈人的冷眼让他更加颓废,直到他弟弟舒尔哈齐无处可去也来投奔。 兄弟二人忍受不了这样的颓废,决心干些大事! 努尔哈赤的老丈人是抚顺关的人参商人,许多明朝將校与他借了钱財,还不出来便拿盔甲抵债。 那些盔甲都是正宗的明军具装盔甲,老丈人觉得这玩意是烫手山芋,不敢卖也捨不得扔。 他凑拼凑出了十三副,全部丟给了努尔哈赤,这便是努尔哈赤遗甲起兵的由来。 努尔哈赤想了半天,决定去其他女真部落碰碰运气。 这日他穿戴整齐便前往了海西女真南关大寨,开口就自称建州贝勒,眾人都被他身上的明装具装鎧甲唬住了,就连叶赫贝勒杨吉砮都是出城相迎。 二人相聚喝酒,努尔哈赤自称与李成梁有关係,並时不时就表露出在李府当童家丁的经歷,叶赫贝勒觉得他是个有用之人,当晚便与努尔哈赤约定联姻。 酒席之上二人自然熟络,可等第二日叶赫部的人打听完实际情况,便知道努尔哈赤满嘴谎话,於是心念一动对他说道: “我愿意与你联姻,但是几个女儿都已出嫁,现在只有一个八岁的女儿,等她长大了我亲自送去建州给你。” 努尔哈赤不置可否,不过几个时辰便离开了叶赫部。 杨吉砮哪里只有一个八岁的女儿待嫁?那不过是种说辞,但凡努尔哈赤成事了,嫁个女儿又如何?若努尔哈赤不能成事,那他也没脸再提此事。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这誓言再没法实现了,万历十一年,李成梁用市圈计將杨吉砮、清佳砮斩杀於镇北关外。 而今境况变了,叶赫部成了李成梁的眼中钉,努尔哈赤倒成了重点培养对象。 双方角力之时,努尔哈赤自然就成了叶赫部的拉拢对象,这也就有了送嫁建州之事。 李成梁闻言冷笑一声道: “尔敢?!!告诉努尔哈赤!哈达部的事不是他能参与的!他要是想与朝廷作对,那就別怪我不认往日情分!” 那使者慌忙跪下磕头道歉,李成梁看著眼前人的模样倒是想起了一计,他厉声说道: “起来!努尔哈赤不是缺女人吗!我给他找个好姻缘! 哈达部贝勒歹商的妹妹跟他挺般配,老夫这就下令让他俩完婚!” 那使者回建州后,努尔哈赤也明白了李总爷的意思,他將这件婚事大办特办,最后风风光光地迎娶了歹商的妹妹阿敏。 努尔哈赤將那叶赫部的新娘连同送亲队伍一併轰走,不料那新娘死活不肯走,努尔哈赤也不想彻底得罪叶赫部,便容许她赖在了建州。 十月,康古鲁突然得病暴毙,温姐隨即也染病而死。 眼看歹商就要掌控哈达,孟格布禄立马联繫叶赫部,叶赫贝勒那林孛罗不想功亏一簣,便伙同科尔沁蒙古人斩杀了歹商,一同洗劫了哈达部。 李成梁得到消息后大怒,若说叶赫部敢叫板就已惹得他十分不悦,可勾连蒙古人抢掠的事情是绝不能纵容的! 他先令李平胡率令开原明军出动,科尔沁人果然被嚇跑,可是木已成舟,孟格布禄也就顺理成章成了哈达部的贝勒,可惜哈达部早已不復当年。 李成梁狰狞一笑,不再理会孟格布禄和叶赫部那点破事,他命人侦查地形,准备剿灭叶赫以震慑辽东!消灭一切潜在威胁! 第二十章 义子近仆 赵匣见府內人员调动频繁,心中略有思量,当李平胡多次出入李府后,赵匣便明白近期要有战事。 他再也忍耐不住求见李成梁,李成梁自然知道赵匣刻苦习练武艺是为了什么,他將赵匣传进书房问道: “见我何事?” 赵匣双手抱拳頷首道: “总爷!我日日习练武艺,这几日看到府上人员异动,知道又有兵事,特来请战!” 李成梁饶有兴趣地看了赵匣一眼,沉默半响道: “你想上阵打仗?我记得你也就和如梅一个年纪,將近十岁!不过个子倒是长得挺快! 你可想好了! 战场非演武场,刀剑无眼,令出於口,便需无数將士奋命拼杀,你真的能行?” 赵匣直视李成梁一字一顿道: “愿!效!死!命!” 李成梁满意道: “倒也算个汉子!” 他突然起身走到赵匣身边道: “老夫悉心栽培,又教兵法,又观战阵,难道只是为了让你上阵拼杀? 你年纪尚小,勿效匹夫之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赵匣听罢低头沉声道: “小人知道了......” 李成梁心中暗嘆: “此子早慧却不浮夸,內心沉著机敏,似有大志。 不愿科举却愿投身疆场...... 可惜不是孤儿,否则早就收为义子........” 就在赵匣转身走出书房之时,李成梁叫住了他。 李成梁问道: “你且说说,老夫会向何处用兵?” 赵匣借著府上传言思考道: “辽东镇有虏有夷,若非东虏则为夷酋。 现正值八月已经入秋,秋日马肥,出塞击虏不智。 四月时,总爷常於院中思考,现又有传言女真夷酋联合虏寇欲劫掠,总爷若是想立威,应出击女真,以震慑东虏!” 李成梁半眯著的眼睛突然反射出一道金光,他严肃道: “这是何人跟你说的?” 赵匣眼神坚定道: “是小人推测所知,並没人说过。” 李成梁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军国大事,切不可走漏风声!你下去吧!” 赵匣知道事关女真,肯定与努尔哈赤脱不开关係,便抱拳道: “总爷!女真之事,我略有见解,还请总爷能让小人言语!” 李成梁本不想再废时间,可看赵匣言辞恳切,便说道: “说吧!” 赵匣表情凝重道: “小人以为,女真之祸远胜於东虏! 东虏乃是游牧为生,聚时为寇。女真夷多为渔猎又兼有农耕。 两者相比犹如流寇与坐匪,流寇不过体癣之疾,坐匪却有断骨之能。 尤其建州!此时谦卑恭顺,若不节制,彼时成了气候,必为大患! 望总爷明察!” 李成梁捋了一把鬍子大笑道: “坐匪!?哈哈,就凭他们! 王杲、王兀堂还有啊台途都被老夫伐灭! 尼堪外兰也是废物一个! 好不容易出了个努尔哈赤,六年了还窝在土围子里玩过家家! 就这样的玩意,也能做大?” 赵匣面色凝重道: “总爷!就是努尔哈赤!就是他!乱天下者!必此人也!” 李成梁背过身去大袖一甩呵斥道: “乱天下?那努尔哈赤就是老夫培养出来制衡女真各部之人! 造反?他没这个胆!! 老夫还以为你能有什么高论! 且与你说了,海西叶赫勾结蒙古抢掠他部,老夫欲大兵伐之!你待怎讲?” 赵匣连忙抱拳道: “小人失言!! 可......还请听在小人一言,那海西女真不过稍显势大,其首领不过一酋长而已,不见得有何大志...... 可努尔哈赤不同!他与我军有父祖之仇,虽为误杀,却也........” 李成梁倒喝一声,恼道: “那事是我辽东军有误!难道还要老夫错上加错?! 若真如你言对其大张挞伐,那才是蠢! 你小子生怕女真夷人不抱团反抗是吧?! 此话以后休要再提!” 赵匣压根没想到李成梁反应如此之大,他立即跪下说道: “触怒总爷!还请责罚!” 李成梁哼了一声挥了挥手,赵匣便识趣地退出了书房。 赵匣出房门后心中砰砰直跳,他知道自己太过心急,以至於让李成梁產生了反感。 赵匣越想越懊恼自己的鲁莽,他不知今日之失会不会影响到李成梁的决策,万一帮了倒忙,那自己岂不是成了歷史罪人...... 赵匣正胡思乱想,一时间也没顾著看路,不慎与一人撞了个满怀,他抬头一看,正是李平胡。 赵匣仔细一看,他面色赭褐,颧骨高耸,狭长的眼睛闪著锐利的精光,眼角处有明显的皱纹,虽然扎著髮髻,还是能看出蒙古相貌。 他赶忙抱拳施礼道: “衝撞了小总爷,还请恕罪!” 李平胡也並未生气,他看见眼前人是赵匣便问道: “平常看你也算沉稳,今日怎么如此恍惚?” 赵匣无奈道: “说来惭愧,我不慎失言,衝撞了总爷......” 李平胡听到这话便不再打听,径直走向了书房。 赵匣在一旁停了半刻,心思一动便走向外宅。 他躲在静处等了好一会,看见远处李平胡便装作偶遇对李平胡套近乎道: “小总爷!我练了些武艺想上阵立功,请教我辽东军最需什么功夫?” 李平胡见赵匣如此便问道: “我手下八百夷丁日日操练弓刀骑射,我看你还是精炼骑射为妙!” 赵匣道了声谢,话锋一转问道: “总爷刚与我说將要征伐海西夷人,这海西夷人实力到底如何?” 李平胡本不想多说此事,可府上明眼人都知道赵匣受李成梁重视,便回道: “海西叶赫兵力虽盛,可说白了也不过是农牧民,比东虏还是差多了! 这次他们敢联合蒙古抢掠真是不知好歹......呵呵! 这便不算擅开边衅了。 只能说他们糊涂啊!” 赵匣皱眉问道: “若是如此,这一战后海西女真势力衰落,那建州岂不是要做大?那样的话可是得不偿失......” 李平胡神色狐疑道: “为什么要制衡建州,那努尔哈赤与我等一样都出自府上,他难道还能造反不成?” 赵匣假装平静道: “世事无常,这也说不准.......” 李平胡打断道: “嘿!!!你真是不知远近! 你我还有努尔哈赤都是老总爷的童家丁!以后就算不混不上参將,最起码也是个游击! 最不济那也是总爷身边的亲卫! 努尔哈赤、舒尔哈齐两兄弟心地纯良,当年出塞捣巢时他兄弟二人都当过先锋,根本不是油滑钻营之人! 当年是他自己求著总爷要去报仇!总爷看他兄弟二人命苦,不然怎么能轻易放走? 现在他统一了建州,起码算是我们帮手!哪里用得著防著他? 当年我和努尔哈赤都在这府上烧过炕、劈过柴,还端过几天尿桶! 你小子是得总爷器重当了伴读,根本不知当年情形! 要按那些师爷、文人的调调,我们几个还算......算同窗!就是你受宠多些,没干几天粗活罢了!” 这番话下来赵匣算是恍然大悟,怪不得后世传言努尔哈赤认李成梁当了义子,他从小到大给李成梁当近仆,两人感情肯定是少不了。 赵匣明白了李成梁气愤之处,当年他误杀了努尔哈赤父祖,导致这李总爷对努尔哈赤產生了带著些亲情又不能完全信任的复杂情感,所以那时才突然喝止了自己。 赵匣嘆了口气,他心中定下了一条铁律,以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在李府主动提起努尔哈赤! 第二十一章 藏锋初示 万历十六年初春,李府上下调动频繁,许多將领都前来李府秘报军情。 赵匣自知战事不远,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求见李成梁。 此次出兵叶赫,李成梁並未上心,毕竟他当年就靠清缴女真才在辽东站稳脚跟,手下的將领也多是摩拳擦掌,毕竟这时候蒙古人可比女真人凶悍多了。 李成梁並不想让赵匣上阵,但还是召见了赵匣。 赵匣进屋抱拳行礼道: “总爷!此战或许我能有用!” 李成梁踱步问道: “何用?” 赵匣恭敬回道: “我会女真语,可为总爷作通事翻译!” 李成梁闻言一愣,诧异道: “你会女真夷语?” 赵匣答道: “我外祖是寧东堡人,那是汉胡杂居之地,所以我也会些胡语。” 李成梁听罢心中暗喜,不由思量著再调教赵匣些时日,便让他去边镇监视各路女真蛮夷,这样李平胡就可以腾出手来对付东虏!』 李成梁越看赵匣越顺眼,不由点头满意道: “你刚十一岁却已身过五尺,也算不凡。 老夫多年军旅见过许多青年健儿,最后能活下来的却是寥寥。 你可得记住!打仗可不是过家家!当年我族弟也与你差不多年岁,上阵胜了几场终究死於乱军之中! 一腔血勇不能长久,万事谋定而后动! 这次你便在我身边做个翻译通事!老夫对你可是大有期望!” 赵匣頷首道: “多谢总爷信任!小人记住了!” 李成梁摇了摇头说道: “你虽只有十一岁,却已有上阵打仗的心思,老是自称小人,让人听了难免有损威信! 关內人二十岁便要行冠礼取字,可我辽东连年战乱,许多军户活到二十都属不易,老夫今日便给你取个字! 老夫想想.....匣乃是剑鞘之意........那就给你取个字叫藏锋,正对匣字之意! 以后你对老夫便自称属下,老夫则唤你作藏锋! 你看如何?” 赵匣听罢只觉心中一股热流涌动,愣了几秒跪下叩头呜咽道: “多谢总爷赐字!” 李成梁对跪著的赵匣说道: “起来吧!藏锋!去府上內库取一套仪仗甲!记住!內里要著锁子! 后日辰时你就隨老夫向抚顺走一遭!” 赵匣叩谢著出了內宅。 他大口喘著粗气,手掌微微颤抖,心中掛念著藏锋二字! 藏锋慰忠骨,出鞘镇山河! 真是好字! 赵匣不再细想,他取到甲冑后仔细观察,一件絳红色布面铁甲,甲衣的布料是厚实的青紵丝,边缘以蓝色织锦滚边,华丽却不冗余。 肩头兽吞是威严有態的麒麟样式,不似虎狼张口凶厉,却有种不怒自威的庄严感。 头盔是铁片铆合而成,盔梁压著香草纹,盔缨是一簇浓密的红缨,盔檐下环绕著一圈布制顿项,內侧衬有皮革,標准的高级铁盔。 护喉、腰带、护心镜、环臂等隱约都有些锈跡,赵匣將其仔细打磨一番,直到將铁锈全部清除。 第二日辰时,李成梁將赵匣唤至身前,见他身形挺拔,一身盔甲穿戴整齐、腰挎长刀,顿时有些恍惚,下意识喃喃著什么。 赵匣上前頷首抱拳道: “总爷!属下前来听宣!” 李成梁回过神来说了句好,对身边人吩咐了些什么,那些护卫將赵匣拉到一旁,待李成梁出府后,那一干护卫对赵匣说道: “总爷有令,让你跟在车后护卫,拿著吧!” 那人將马鞭递给赵匣,赵匣双手接过跟在队伍后面也出了府。 大军上马,赵匣骑马与护卫一同跟在李成梁车輦后,马儿倒是听话。 这一路上兵器盔甲叮叮噹噹的响,大军沿途修整,不到两日便到达了抚顺关口。 李平胡早已在抚顺关整好队伍迎接李成梁,李成梁观察了军容后吩咐大军原地休息,三更造饭,五更出关直奔叶赫部北关大寨。 抚顺北关外的叶赫部有东西二城,分別由叶赫的两位贝勒(首领)把守。 其习俗与其他女真部落不同,部族分属东西二寨,寨中分別推举一位首领统领,一旦有大事则由二人一同商议决定。 凌晨,叶赫西城大寨外的空气异常沉重,李成梁令步骑列阵缓缓靠近,只待破寨斩首。 叶赫部西城贝勒看著不远处的尘土大惊失色,慌乱下还是说道: “躲是躲不过!不如弃守西城,固守东城还有活路!” 忽然一位侍卫上前跪地道: “大贝勒,我有办法解围!” 布斋急迫道: “快说!” 那人低声说道: “奴才以为要想活命就得胜,若不能得胜,就是降了也没用,李成梁要的是我们的脑袋。” 布斋怒道: “废话!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应付!” 那人磕头道: “大贝勒!奴才有法子!诈降! 奴才愿意带人前去诈降!等朝廷大军放鬆警惕再出击!只有胜了一阵再投降,才可能保全村寨!” 布斋沉默一阵吩咐道: “就你带人前去诈降!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本贝勒定饶不了你!” 那人磕头道: “奴才遵命!”说罢便退出了东城大寨。 这位侍卫叫落楼,几年前他亲眼看见老寨主中了李成梁的市圈计,身边侍卫等全部被斩首,大军也被隔绝在城外无法救援,那惨状他此时还铭记於心。 落楼暗下决心要保叶赫不受牵连,带著自己的几十个部眾卸了盔甲武器,迎著李成梁大军而去。 辽东军斥候回稟李成梁有人率军投降,李成梁听罢玩味道: “不要伤人!把人带来我要问话!” 半刻后,落楼被捆著押入中大帐,李成梁抬头冷声问道: “布斋、纳林布禄这两个逆贼在何处?” 落楼用彆扭的汉语回答道: “回稟李太师,布斋贝勒已经逃跑,我等不愿被牵连便前来投降太师,请太师慈悲,放了我这一干部眾,城中百姓皆愿投降!” 李成梁点头道: “好,老夫赐你降旗一桿。旗插之处,官军不害!” 落楼马上说道: “小民跪谢李太师! 布斋正带著百姓向东城逃亡,小人愿给太师带路招抚城中百姓。 还请太师饶了正在逃命的西城部民,小人会把他们带到降旗下,保证他们不会抵抗。” 李成梁冷笑一声道: “打算趁机收编城中百姓?是个聪明人!比尼堪外兰强,老夫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准!” 李成梁下令让其招抚逃难百姓,並约束部下不许乱杀,落楼就这样出了大帐。 赵匣在帐內听了个真切,这人汉话不时间夹杂几句女真语,让赵匣起了疑心,等落楼走后,赵匣上前屈膝道: “总爷!我观此人有蹊蹺!不如让属下与他同去招抚百姓!也可做监视用!” 李成梁沉默半晌点头道: “命你拿著令旗止住前军! 记住! 只准招抚百姓,不许乱生祸端!” 第二十二章 死间难防 昨夜下了一宿小雪,赵匣出大帐便感受到了阵阵微风带来的刺骨寒冷。 赵匣骑马追上落楼对他呵道: “总爷命我宣读军令,你且带路!我自会保百姓安全!” 落楼见他气势凌厉,连忙躬身应道: “多谢官爷,小人这就为官军引路!” 赵匣手执令旗,沿军阵疾驰高呼道: “总兵有令!不得擅杀百姓!前军缓行!” 辽东军士见令旗如见总兵,纷纷收步止刃。此前前锋已得军令,此时更无一人擅动。 落楼看到大军果然不再前进便鬆了一口气,他不断用女真语跟百姓说: “快跟我来!李太师答应不害百姓!跟我来的能活命!” 不多时,他身后已聚起大批叶赫部民。 赵匣仔细观察发现这些女真人並不像后世影视剧里那样留阴阳头,有人剃头扎小辫,更多的人却是像蒙古人一样扎双辫,衣服也不是什么旗袍马褂,而是交领左衽左右开叉的行袍,只是袖口都是马蹄形,要说模样跟蒙古袍子更像。 赵匣观察了一阵见无异状,心下稍宽,却又沉重几分。 他心里清楚,这些女真百姓大概率都是李成梁的军功。 行至距明军前锋仅数十步处,落楼忽然將手中降旗递向赵匣,恭敬道: “小人怕坏了官军法度,还请军爷给定个位置,小人这就带著部民前往。” 一路平静,赵匣已无戒心,更不忍见这些百姓沦为军功,遂接过降旗,四顾一指道: “就那个土坡后面!我去插旗,你们跟著!” 他正思忖如何劝諫李成梁勿要杀良冒功,却未察觉落楼眼中寒光一闪,悄然退至马旁数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就在赵匣下马插旗之际,忽听身后传来女真语的嘶喊道: “叶赫的部眾听著!李太师有令不得伤害百姓,官军可分不清谁是百姓! 愿意跟著我保存叶赫部基业的快去告诉大贝勒!快趁乱袭击官兵,贏了才有议和的机会! 否则李总爷是绝对不会饶过我们的!” 赵匣登时大惊!他立即拔刀想斩杀落楼,却被身后几个女真百姓推搡开来。 落楼趁机跃马前冲,其亲信在人群中持械驱赶,百姓不知所以、惊惶奔走,如潮水般涌向辽东军阵! 几十步的距离,顷刻即至! 叶赫百姓真想跟官军拼命的没有几人,可落楼的亲信早已计划好拿著武器驱赶,女真百姓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裹挟进了这死间计中。 赵匣拔刀大喝並用女真语威胁道: “你们想诈降!不要命了吗!” 他身边二十几个人见赵匣拔刀,也无胆再拦。 阵前几百个女真百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秩序大乱甚至互相践踏起来,后面的人大叫道: “別挤了!快跟著去前面避难!!” 大多女真百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著落楼冲向了辽东军阵中。 说来也迟,人群距离官军前军只有几十步距离,一句话的功夫,这些百姓便涌入了前锋军阵內! 明军前锋见百姓衝来,未得明令却不敢挥刃,阵型一时滯涩混乱。 赵匣自知大事不妙,便奋力抓住马背,连蹬带踹的翻上了战马,顾不得整理甲冑,拿了腰刀喝开了挡著他的人群,向中军奔去喊道: “有诈!快结阵!结阵!!” 他的声音犹如水滴落入大海,被嘈杂的呼喊声瞬间吞没! 远处烟尘乍起,布斋亲率骑兵已掩杀而来! 赵匣回望席捲而至的铁骑,又见前锋被女真百姓缠住、阵列难成,他心中骤沉。 来不及了........ 他缓缓垂刀,呼出一口浊气,面如死灰。 箭啸破风! 这一瞬,赵匣耳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他隱约看见叶赫骑兵的头盔耳翅在上下颤抖,左手缓缓挽起弓箭,右手撒放。 隨著一片黑光向赵匣袭来,赵匣只感觉心头一紧,下意识双脚用力一坠,手上狠拉韁绳! 马儿嘶吼一声前肢离地跳跃,一支迎面射来的箭正中战马肚皮! 人马同倒,他摔在地上,数秒昏茫,隨后剧痛自肩胸炸开。 呛咳之间,听觉復甦;喊杀、马蹄等伴著哀嚎轰然入耳。 赵匣咬牙蹬脱马鐙,爬著抓住了腰刀,忍著剧痛用力一撑才踉蹌起身。 不知道是因刚才的重摔还是心里恐惧,他感到憋闷难忍,於是一把扯断盔带,掷盔於地,弓步沉腰,长刀前指。 为什么步兵时常无法对抗骑兵?战马衝击力大?骑射精准? 当你见过万马奔腾的样子后便会明白为什么步兵面对骑兵会感到恐惧,那种碾踏而来的压迫如涛如岳,真令人难以忘怀! 赵匣真切体会到了此中滋味。 片刻间,骑兵已至眼前。 赵匣强忍恐惧眯目迎敌,骑兵终究到了面前。 殊死一搏! 赵匣看著奔来的骑兵忽然极端冷静起来,他不再顾忌身上受伤,他瞧准了马腿便是一刀劈下! 几乎同时,那马上骑兵一刀重重劈在赵匣背上! 战马吃痛嘶吼一声,连著那骑兵一同飞了出去,赵匣只感觉一股巨力自背部传来,將赵匣狠狠砸倒在地! 他倒地急喘,马蹄在耳畔奔腾、践踏。他很幸运,战马没有践踏他的身体。 半刻过后,赵匣耳边声响渐小,只有身体传来的疼痛告诉他还活著。 赵匣以刀拄地,再度起身,准备迎向又一次衝锋。 在此绝境,赵匣忽然感觉腰间一顿,他不及回头,已被拖倒在地。 他回头看去,只见李兴等率家丁掷出绳套,將尚有气息的伤兵拖向后方。 人马驰掠,雪沙扑面,赵匣在顛簸中恍惚想起李成梁曾说过的话。 一千列阵的蒙古骑兵,与一千窝在老营里的蒙古骑兵,是两回事。 而今,千余选锋精锐,列阵与未列阵,也是两回事。 军事战爭永远充满著不確定性,无论猎人如何残忍狡诈也有可能被家雀啄瞎眼睛。 这是赵匣第一次上阵,他有勇气,也不乏运气,苦练两年的军阵武术,却在阵前第一合就几乎丧命。 这便是战爭的常態! 残酷,坚韧,运气。少一丝,便是生死之隔。 此时,东城外,李成梁中军大帐处。 一声声疾驰呼叫大破了军营中的秩序。 “急!急!” 哨探手握大红令旗,狼狈跑入大帐中说道: “总爷......紧急军情!总爷....” 李成梁面带疑虑问道: “何事?快说!” “报总兵!叶赫部诈降! 女真人诈降破坏阵型,叶赫部骑兵趁我军慌乱之时发动突袭! 呵~呵~呵~ 我军大败~ 前锋將军吴希汉重伤,副將吴希周伤重不治。 选锋营伤亡五百人有奇,目前残兵正向中军撤退。” 第二十三章 大势走向 “诈降!........” 李成梁愣了半晌后狰狞冷笑道: “诈降之人何在?老夫要亲手挖了他的心肝!” 哨探颤抖道: “已死於乱军之中。” 李成梁摆手冷声道: “下去!” 哨探赶忙爬起快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內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良久,李成梁突然眼睛圆瞪、面露凶光地对李平胡冷声道: “去催李寧!让他把大炮云梯全部给老子运来! 城破后,无论男女老少、鸡犬牛羊,一概杀之! 斩尽诛绝。不留遗患。” 李平胡赶紧答应就往帐外走,突然营外又有嘈杂声传来,一壮汉冲入大帐中,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总爷!不好了!” 来者正是游击將军李寧,他见到李成梁立即跪下道: “总爷!出大事了!推运云梯和大炮的军户全部冻死了!” 李成梁不可置信道: “什么意思?谁冻死了?” 李寧跪了半晌,无奈说道: “总爷,朝廷已经多年没给军户派发过棉衣,昨夜突然下雪,末將发现军械大炮等物运送迟缓,便派人去催,不想......不想一夜间竟然冻死了五百多军户。” 李成梁听罢倒退一步,两眼一闭竟昏死了过去。 幸好李平胡眼疾手快,立即上前扶住了陷入昏迷的李总爷。 片刻不到,李成梁就挣扎著站了起来,他呆滯一阵后嘆气道: “收兵!” 李成梁年逾六十,早已血气衰败,再没有当年的狠劲了。 若再年轻二十岁,他一定会再调集大军前来征討,绝不会放过这些人。 可现在他不得不为以后考虑,辽东百姓困苦,全靠自己这三千家丁保全,到如今打了这些仗,精锐损失难以补充。 李平胡手下夷丁不能攻城,强行攻城必损失大批选锋,若蒙古来犯,则有失地之忧。 李成梁只能下令辽东军將空无一人的西城捣毁,围住东城,派人喊话劝降。 西城贝勒布斋站在城头喊道: “李太师! 我等也不愿反叛朝廷,只是惧怕太师斩首厉害!我们只要哈达部剩余的一百二十道敕书,共享开原马市! 只要太师答应,我等立即投降绝不侵扰官军!” 李成梁站在城外听到布斋的要求后冷哼一声,隨后又冷笑著骂道: “哈!为了一百二十道敕书就要勾结蒙古人,还敢用死间计! 废物!且让你猖狂一阵!日后老夫必要將你挖心掏肝!” 李平胡在一旁说道: “义父,让我带兵攻城!” 李成梁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不!先答应他!日后老夫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李平胡默然,抱拳后便拿著敕书入城与布斋、纳林布禄二人谈条件去了。 李成梁缓了一口气,平静后吩咐李寧道: “你现在快去找这些军户家属,跟他们说清,这些军户都已为大明朝尽忠! 尸体我们帮著埋了,凡是战死的老夫另有重金抚恤,但这事不许一人透露! 谁敢闹事!让各处的百户、千户管好,否则別怪老夫心狠!记住了吗!” 李寧咽了咽口水说道: “总爷,我记住了。” 不过片刻功夫李平胡便出城说道: “义父,事办完了,这是降书。” 李成梁接过降书看了一阵,李平胡刚起身要走,李成梁却叫住了他,沉声说道: “帮死去的兄弟们理个髮。” 李平胡大惊,刚要张嘴就发现李成梁一脸阴鷙的看著他,李平胡也只能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李成梁面无表情的说道: “平胡,你可记住了,形势比人强! 这些弟兄死了我可以再帮他们报仇,若是让朝廷知道了此战,老夫就得告老还乡。那这些人就白死了!” 李平胡听罢便頷首抱拳退下了。 这一仗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打完了,叶赫部投降,李成梁维持了朝廷的体面,可明里暗里叶赫部是赚得盆满钵满。 此事后,哈达部彻底失去了海西霸主的地位,叶赫部声威大震,各地女真村寨纷纷来投。 名义上开原马市是哈达部与叶赫部平分,实际上人参、貂皮、战马等利益尽入叶赫部一家。 叶赫实力也开始壮大,慢慢发展成东虏外对辽东镇最大的威胁。 李成梁率部返回辽阳后立即著手对付叶赫部,他思来想去果然作出了最符合此时情形的事——扶持建州女真。 这也是贯穿歷史的一大规律,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李成梁利用努尔哈赤制衡叶赫,万不会想到日后他真成了气候。 此时赵匣也管不了这么多,好在他盔甲精良並没有外伤,可肩膀、后背的钝器伤著实让他难以忍受。 也不知內臟是否受了挫伤,这几日忍不住的咳嗽,每次咳都会牵动胸腹剧痛,让他好不难受。 往好了想,至少他还有命,前锋四百余人战死,重伤不治的也有百十號。 精锐家丁的损失让李成梁如坐针毡,选兵、练兵等事本应是他亲力亲为,可他年老体衰也没那么多精力。 手下將领拼命往家丁营塞自家亲戚吃空餉,风气一坏带著原来的老兵也不愿意拼死效命。 这现状別说正面列阵,没有李平胡招来的蒙古夷丁带路连倒巢挣军功没人愿意去。 只有李平胡麾下八百夷丁、双俸养著的內外家丁营算是有些战力。 选锋都是军户中选出的健儿,这次阵亡五百人已经算得上半毁,加之朝廷虐待军户,入营后无权无势也会惨遭欺凌,除非走投无路,否则谁也不愿去选锋营受虐。 手下游击参將偏爱成本低廉的蒙古降兵,这种情况继续发展,明朝后期夷丁突骑反而成了朝廷的倚仗。 赵匣伤后全由吴行照顾,他除了吃饭上厕所剩下时间都在臥床,一月后等他再站起走出院子时,吴行都惊呆了。 他这一个月长高了足有二寸,现在赵匣可真是身高五尺二寸的大汉了,就是比门口站岗的武师也不遑多让,跟同岁的李如梅相比更是不像同龄,二人好像差了五岁不止。 (註:明尺比汉尺大得多,五尺二寸相当於一米六八,在古代尤其是吃不饱饭的辽东,算高个子。七尺男儿已成象徵意义,多代指英雄气概。) 赵匣经歷了这场恶战,休养时恍恍惚惚。 他总是在想,如果自己在这场仗中死掉会如何? 歷史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什么志向也实现不了,穿越这一趟算是白玩。 一年学兵法、两年学武术,上了战场就可能是烟消云散。 怪不得李成梁不捨得他上阵,又学兵法、又练战阵最后一朝死在疆场,所有培养全部白费。 第二十四章 定计女真 对付叶赫的事还得从长计议,可这用兵打了败仗难免要上报朝廷,可这上报的奏章怎么写,真乃一门大学问。 这种事李成梁必须得先和新任辽东巡抚通个气,二人相约在李府討论此事。 次日,顾养谦得知此战经过后对李成梁焦急问道: “寧远伯!这......你说的这些可是真的?冻死了二百军户!这.....朝廷追查下来,我肯定是要下狱问罪的!” 李成梁望著茶碗平静道: “仗是老夫打的,若那些御史言官攻訐,老夫全认便是,不会连累顾巡抚的!” 顾养谦听罢咽了咽口水缓和道: “寧远伯言重,愚自知辽东缺了谁也不能缺了寧远伯。 说起来也是朝廷积年欠餉,军户多有菜色,每逢冬日都有辽东百姓罹难,岂能独怪寧远伯? 寧远伯久镇辽东,多有战功。若真因一场败仗便毁了寧远伯的名声,那真是上苍不公! 我与寧远伯同守辽东,祸福相依,更应该共荣辱、同进退!是绝不会看著寧远伯遭难的!” 李成梁听罢沉声道: “只怕这事难以善了......若想了结此事怕是要顾巡抚点头” 顾养谦哪里不知道李成梁打的什么算盘,可这擅改军报隱瞒战败之罪並不在小,甚至被人夸大一番成了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 可惜,生性谨慎的顾养谦早已掉入了李成梁的陷阱! 顾养谦谨慎,李成梁比他还谨慎,为了防止再出现李松那样的巡抚,他吞賑济的时候顺便把顾养谦一併拉下了水。 李成梁嘆了口气,不再说话。 顾养谦看李成梁说话不痛快便只能亲自开口道: “寧远伯为人实在,真是让在下钦佩不已!此事就算是为了辽东百姓,愚也要替寧远伯遮掩此事!还望寧远伯直言!” 顾养谦话是这么说,心里早已经將李成梁的八辈祖宗问候了个遍!都是官场混下来的,他可太知道李成梁的意思了,心中暗骂道: 『这老匹夫不说实话,不就是想让我担下擅改军报的罪名吗!老丘八在朝中根深蒂固,上任巡抚就被他毁了前途!那钱我也不敢不收!一时糊涂!悔之晚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成梁对顾养谦抱拳道: “老夫已经擬好了战报,先与顾巡抚商议,绝不会叫顾巡抚为难,请过目。” 李成梁说罢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军报递给了顾养谦。 顾养谦急忙接过战报细观,其上写道: 万历十五年冬,辽东海西女真叶赫部酋首布斋、纳林布禄二人,负圣恩而悖天朝,阴结蒙古科尔沁部,聚眾犯我辽东。 幸赖我军细作深入虏营,早得贼情,未待其叩关即飞报臣知。臣不敢稍懈,即令副总兵李平胡星夜整军,严阵於抚顺关外以拒贼。 贼见我师军容整肃,旌旗森列,未敢轻犯;兼以冬月苦寒,粮草不继,贼势渐颓,遂逡巡退去。臣亦审时度势,暂罢追剿之师。 万历十六年正月,该酋復纠眾侵逼海西哈达部。臣深知哈达为我藩篱,若任叶赫鯨吞,必养痈成患,壮贼势而危边防。遂於二月调集辽东各镇精兵並选锋锐卒,期以荡寇。 三月初,诸军会师抚顺关;初五日,臣亲率甲士三千余,直逼贼东城而围之。贼眾震骇,不敢出战,我军乘势急攻西城,当日破垒陷阵,斩首四百余级。 贼退保东城,凭坚壁重垣负隅顽抗。臣令发炮轰击,碎其外郭二重,贼胆既裂,布斋、纳林布禄二人乃匍匐请降,设誓永不復叛。臣遂整军凯旋。 是役共计斩馘五百余级,扬天威於绝塞,示蛮夷以炯诫:凡敢犯大明者,必为齏粉! 臣李成梁谨奏 顾养谦看完心中暗道李成梁府上师爷確实下了功夫,如此大败写的跟大胜一样。 他思索一番无奈道: “寧远伯,斩首不可过多!皇帝会祭告太庙的,那时首级勘验必然严格!” 李成梁想了想后点头说道: “却有不妥!不如模糊一下出征人数,改为斩首五十。老夫再上下打点一番,保其万无一失!” 顾养谦又与李成梁研究了半天,最后把军报时间改为五月、又改为李平胡带兵追逃,最后只报了斩首三十级。 李成梁如释重负道: “朝廷这关是过了,可这叶赫贼人让老夫如鯁在喉! 我年老体衰又逢新败,实在是没气力再出兵,李平胡能服眾却不会攻城,我意还是老办法,以夷制夷。 老夫再扶持一个人,许他些好处再让他帮朝廷对付海西女真。 我看努尔哈赤不错!他是顺夷后人,又跟过我一段时间。 此人性格木訥不喜多言,稍加扶持培养令其效忠朝廷,必能稳定女真诸部。 老夫打算將抚顺、清河、宽甸、靉阳四处给建州开启互市。不知顾巡抚意下如何?” 聊到正事,顾养谦认真地说道: “寧远伯,这可是直开四处互市,与我辽东镇干係匪浅!恐怕朝廷不会批准。” 李成梁不假思索便道: “老夫会上书阁老陈明利害,朝堂上不会有人阻拦。” 隨即又恶狠狠的说道: “老夫就是要让叶赫部以及海西女真知道,靠死间玩命得来的半个开原马市,不如老夫一张嘴就能开四处互市! 再给建州三百道敕书,我就不信这俩部打不起来!” 李成梁抿了抿嘴又说道: “既然要培养建州女真,就要给些甜头!还请顾巡抚上书免了哈达部龙虎將军之职,现在哈达部的实力根本担不起这官位,老夫有意让努尔哈赤得此官职!” 顾养谦皱眉道: “努尔哈赤此人寸功未立,让他当龙虎將军朝廷是不能答应的。哈达部並未犯错,如此褫夺其封號实在是难服人心。” 李成梁撇嘴道: “老夫当然知道,先让他混点军功,在朝堂上混个脸熟,说白了这也是些虚名。以他的实力自然是当不得龙虎將军的! 我打算暗中散布朝廷欲封努尔哈赤为正四品龙虎將军,让他与叶赫、哈达等海西部落势同水火!这也可使建州心向朝廷! 龙虎將军之职就是为了吊著建州,让努尔哈赤老老实实的给朝廷效力。 按老夫谋划,叶赫吞併哈达部后必与建州起衝突!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之时,老夫再出兵一举屠灭叶赫部! 至於人心服不服,蛮夷可不玩这一套!从古至今都是实力为尊,哈达部已名存实亡,给他龙虎將军之职何用?” 顾养谦听完点头问道: “如何让努尔哈赤得军功?” 李成梁从桌上拿起一份军报说道: “哼!有个叫克五十的女真贼寇专门劫掠我辽东百姓,这事就让努尔哈赤去办,应是不难!” 顾养谦还是担心道: “如果建州真做大了怎么办?” 李成梁沉声道: “只要老夫在,他就不敢! 若真做大了那就再扶植一个!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女真部落!” 第二十五章 予之取之 经歷了这一场,赵匣有了触动,他每日照常练武读书,內里感情好像有些变动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李如梅第一个发现他出了异常,赵匣见到他的態度从寡言变成了漠然,某日他实在是忍不住对赵匣说道: “匣儿哥,你怎么不理人? 我听说你上阵受了伤,之后就再没见过你,我看你练的可厉害了,上了战场一定能多立功。” 这话把赵匣问愣了,他支支吾吾的说道: “我.....我败阵了。” 李如梅疑惑道: “匣儿哥这么厉害的也会败吗? 那下次再胜就好了,刘先生跟我说能败者才能胜,汉高祖刘邦多次打败仗,最后还是贏了项羽。败了下次贏回来了就好,可你不能不理人,先生说这叫懦夫,以后没有出息的。” 赵匣听罢默然片晌后点头道: “对!你说的对!能败才能胜...” 他的內心好像被拨动了一般,不断重复著能败才能胜的话,忽然一惊抓住李如梅的手说道: “我以后不会了......” 有时纯真孩童的话往往能直击要害。 赵匣確实是怕了,但他不是怕战阵,是怕壮志难酬,就像古人说的『大业未成身先死』。 他不怕死,就怕死的没有意义。 他总是以为自己身为穿越者必须去改变些什么,要么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於將倾,要么王侯將相寧有种乎,开创个太平盛世。 可这场仗却將赵匣给打醒了,他不是什么天选之人,根本没啥金手指,死了就是死了,什么奇异之事也不会发生! 以前他拼命练武,学兵法,还跟李如梅说什么天下苦难,我来担当之类的话,这不就是將自己置於救世主的位置中,自我神话洗脑吗! 自己是什么?李成梁手下的一个童家丁! 每日都想著天下大任,可这天下真的用自己拯救吗? 赵匣或许能加速歷史发展,即便不能,至少也不会比满清入关的结果更糟。 歷史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就算满清入关又如何?不过二百年耻辱罢了,真到了最后关头,总会有那么几个人站出来,再补天地。 他完全就是心理压力太大,若是抱著这种心態天天想著要成就大事,最后一定会发展到见到战场就恐惧避战,成为一个为了所谓理想而不择手段之人。 赵匣想罢心中顿时一宽,他抬头向天心中默念道: 『天下苦难,我来担当!若担当不下,尽力便好! 尽人事,知天命。看来古人的智慧还是太超前了。』 赵匣想罢心中鬆了劲,他转头对李如梅说道: “五公子,多谢提点!我不会再这样了!” 李如梅咧嘴笑道: “爹爹最近和你一样不理人,也是我说好的。” 赵匣摸了摸他的额头说道: “五公子有慧根,能为人解忧,真乃总爷之幸!” 李如梅撇嘴道: “你说话总是文縐縐的,我听不懂。 对了,你歇著的这几日,家里来了许多夷人可有意思了! 他们剃光头还留小辫子,大人留小孩头,真好笑,我五岁就不留小辫子了。” 赵匣听罢忽然一惊,他不露声色地与李如梅说了会话,便入內宅书房读书去了。 就在赵匣胡思乱想之际,李成梁派人將他唤入书房,赵匣进屋抱拳道: “不知总爷唤属下何事?” 李成梁仔细打量了赵匣一阵说道: “你这个头长得真快!不错!正合我意!听说你受伤了,现在如何?” 赵匣恭敬答道: “劳总爷掛念,现今已无大碍。” 李成梁点了点头道: “好!这次老夫还真得用你!你不是会说女真话吗,给你个差事。” 赵匣回道: “但凭总爷安排。” 李成梁平稳说道: “老夫安排几个人隨你去一趟建州卫,告诉努尔哈赤老夫要栽培他! 准他参与抚顺互市,另赐予敕书三百道,让他好生练兵,等待朝廷徵召。” 赵匣听罢神色凛然道: “总爷......不可啊!这是养虎为患!” 李成梁有些疑惑道: “藏锋,你什么意思?” 赵匣嘆了一口气说道: “总爷,我还是觉得此事不妥,一个海西女真已经够让人头疼了,现在扶持出一个建州,我知道总爷想让这两部相爭,我们好坐收渔利,可是..... 这努尔哈赤他不傻啊!怎么会如此听话?万一建州阳奉阴违,那岂不是又树一大敌? 就算真要扶持,只吩咐加强练兵即可,三百道敕书是否过多? 属下妄言,还请总爷三思!” 李成梁听罢笑道: “三百道敕书是什么稀罕玩意?建州势力弱小,不加以扶持怎么会让这两部相爭呢? 嗨,老夫今日心情不错,便跟你说说这里面的门道。 让努尔哈赤练兵反而无用,真正能挑起两部爭端的就是敕书! 与女真的贸易唯有人参利润最大,貂皮、马匹之利远不及此! 暴利才能使人爭抢。 海西能交易人参的敕书就那么多,现在又赐给努尔哈赤许多,卖不完的人参就一定会流向建州。 海西叶赫风头正盛,知道建州抢了人参利润,能善罢甘休吗? 到时老夫再加以挑拨,必使二者互相挞伐,到那时,老夫便联合一方灭掉另一方! 若欲取之,必先予之!欲望尊卑,贪爭无二! 此道理你要牢记在心!” 赵匣听了只感觉脊背发凉,这计谋確实毒辣,两部落竟被李成梁玩弄於手掌之中,真是老谋深算! 他回答道: “多谢总爷教诲,可......容属下最后说一句,万事留个后手,若是建州做大总爷也该做些准备。” 李成梁笑道: “所以才让你去! 建州势力弱小,去时要注意记录地形,老夫有意让你替平胡监视女真,若以后真有机会,你就在其內部安插间谍,若有二心,里应外合灭之不难! 不过努尔哈赤、舒尔哈齐两兄弟是老夫一手带大,应是不会落井下石。 对了,老夫记得你上次还说过建州是坐匪,怎么你跟努尔哈赤有仇?” 赵匣抱拳回道: “无仇,不过有些担心董山之祸罢了!总爷计策高明!属下再不敢胡乱揣测!不知何时出使?” 李成梁思忖片刻后说道: “后日老夫让四个护卫陪你一同出关。 记住!三百道敕书、栽培练兵之意要说清楚。別坏了大事!” 赵匣领命后恭敬退出了房门,他猛地吐出一口浊气,心中对李成梁更加钦佩。 只是走著走著,赵匣突然想到李成梁所说让自己代替李平胡看管女真的话,不禁头皮发麻。 这不就是某种利诱吗? 若欲取之,必先予之!欲望尊卑,贪爭无二! 从此,赵匣把这话刻在了脑海里,一刻不敢忘! 第二十六章 建州之行 两日时光匆匆而去,赵匣趁著空閒准备了竹筒、笔套、油布、炭条等物记载地形所用。 赵匣看著手中碳化的枝条,又想到一物——石墨铅笔。 他暗暗记下待日后研究一二,就算制不成现代铅笔,用纯净石墨打磨成棒,像毛笔一样塞入笔管中,或者外包布条怎么都要比毛笔方便,比炭棒好用。 他不再空想,准备好物品后盔甲穿戴整齐,跟著四个侍卫一同上路。 一行人从辽阳出发走驛道直通瀋阳中卫,修整一番后出发,不到两日便是抚顺城,与城关出示勘合路引后便出了抚顺关。 至此赵匣一行人正式进入了女真地盘。 第一道险地便是剥刀山,虽然舆图早有记载,赵匣还是拿出毛笔详细绘製了此山的地形。 此山虽然险峻,可惜是座孤山小峰,前后没有依靠,不能依託地势形成有效的防御体系,著实可惜。 半日后赵匣便到达了汪红木寨(又称洼浑沐、斡琿鄂謨),浑河在此地与苏子河交接,水平且缓,是绝佳的扎营取水之地。 寨中村民得知官军到来竟然嚇得四散奔逃,还好村长是抚顺马市的常客,懂些汉话。 他见赵匣一行人身后没有大军跟隨,便带了村中几个老人拿著人参貂皮等物求饶。 赵匣看此人懂汉语心中暗喜,他不想暴露自己会女真话,连比划带讲的与这村长表述了来意。 之后便是寨中村长引路,一行人通过木板桥渡河,又行半日便到了原建州右卫核心大寨古勒寨。 古勒寨地势险要,乃是建州咽喉要地。 其山势陡峻,三面壁立、壕堑甚固,又控扼水陆通道,乃兵家必爭之地。 嘉靖末年王昊在此地作乱,屡次骚扰袭击抚顺一带堡城,甚至袭杀了辽东副总兵黑春、备御裴承祖。 李成梁於万历二年率开原李氏全族男丁击败王杲,屠灭古勒寨。李成梁由此从代理总兵升任总兵,在辽东站稳了脚跟。 后来王杲之子啊台途再聚势力袭扰边关,李成梁於万历十二年再破古勒寨,城破后屠灭建州右卫,斩首千余,王杲一系势力彻底消亡。 可惜为明军带路的顺夷觉昌安、塔克世父子却被乱军误杀於城中。 这二人便是努尔哈赤的父祖,此战后,李成梁深感愧疚便收养了努尔哈赤、舒尔哈齐这两遗孤。 赵匣將此地地形记在脑中,可他始终没找到当年觉昌安给李成梁带路的那条隱秘通道。 几个时辰后便到了五岭山,此地山势陡峭险峻,甚至比古勒寨地势还要险峻。 此地还没有村寨防御体系,赵匣放眼望去,见其山势连绵,三个山峰互为犄角,简直如李太白描述剑阁一般,崢嶸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赵匣咽了咽口水,他深知努尔哈赤非等閒之辈,待他驻关修寨,此地必是难以攻破。 赵匣远眺四周,找到一处山脊险地可以绕行,於是手指远处问道: “此山叫什么名字?” 那村长汉语並不流利,磕巴地说道: “嗯....啊....铁....背....山” 赵匣点了点头,又指向山下的一片繁盛的丛林问道: “这呢?” 那村长嗯啊了几声急得挤出了女真语,虽然短促,赵匣也听清了那个词,萨尔滸! 萨尔滸本意是木柜子,引申为草木繁盛,资源丰富之意。 可这个词如针扎一般刺激了赵匣心臟,后世让无数人哀嘆的萨尔滸之败便是明末战略转折点。 此战之后攻守之势更易,辽东由此陷落。 赵匣远眺许久,狠狠记住了这个地方。 之后便是穆七寨,此寨位於苏子河畔,只是河流聚集的聚落,这一片地势平坦没什么紧要,再往前二十里便是费阿拉城。 终於到了费阿拉城,赵匣环顾四周,这哪是什么都城,就是更大的土寨。外围一层土围子,內侧是木柵栏。 赵匣仔细观瞧,站岗的部民站得笔直,四周的箭楼做得著实不错。 就在赵匣观望之时,木城门大开,一队人马大概二十余人向赵匣几人走来。 人群中走出一稍显壮硕的男子,他快步上前行礼道: “建州左卫副指挥使舒尔哈齐见过官军,未能远迎还请官军恕罪。 请下马,城內已备好酒宴,为官军接风洗尘。” 赵匣与四个隨从下马,舒尔哈齐上前抓住韁绳便將一行人向城內引去。 赵匣侧目打量了舒尔哈齐一阵,他左耳带著珍珠耳环,面色青黑、脸颊中等、蒜头鼻、颧骨不高还有一双標准倒三角眼,剃头更是显得额头宽大,脑后两条细小辫子,真是一副凶煞面孔。 赵匣冷麵无话,他倒是想看看努尔哈赤、舒尔哈齐两兄弟有什么名堂。 那二十人在大寨木门前分列两旁,个个抓著腰刀,威武不凡。 侍卫上前接过舒尔哈齐手上的韁绳,舒尔哈齐抱拳道: “请官军入城!” 赵匣当仁不让走在最前面,等进了城门舒尔哈齐忙跑过来殷勤道: “不知官军来此何事?” 赵匣笑呵呵道: “总爷派我来当然是有好事,不过这得等努尔哈赤到来当面说清,他哪去了?” 舒尔哈齐赶忙说道: “佟贝勒带人筑新城去了,小人已经派人通知,要两个时辰才能回来。 小人害怕怠慢官军,便先行出城迎接,失了礼数还请恕罪。” 赵匣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舒尔哈齐引赵匣入了正厅。 赵匣默默地看著舒尔哈齐用女真话与村民交流,虽然口音有些怪,还是听出了舒尔哈齐短声呵斥,说了些让部民拿茶叶、貂皮之类的话。 这正厅也够寒酸,连把太师椅都没有,正座是老木头叠合拼接而成的,垫的虎皮倒是让赵匣以为自己来到了山贼窝子。 赵匣也不等舒尔哈齐请,上前便坐在了正位之上,毕竟是李成梁的使者,这点气势还是要有。 舒尔哈齐也不敢入座,赵匣看了他拘谨的样子,学著李成梁摆手道: “鄙人喧宾夺主,可此番奉李总爷秘令出使建州,不得不如此!” 舒尔哈齐一听赵匣提了李成梁的名號,慌乱抱拳道: “不敢!不敢!给总爷问安!” 赵匣拿起茶碗闻了闻说道: “此番出使自然是有重要事要跟你兄弟二人说,放宽心!是好事!” 舒尔哈齐连忙应下,赵匣又问道: “听说你们兄弟俩在总爷手底下干过几年,怎么没留在总爷那当家丁?” 舒尔哈齐回道: “总爷手下人才济济,我等实在是排不上名號,最后不得不取此地以容身。” 赵匣感嘆道: “明珠遗沧海,良驹逸厩外,何人能料兴衰.....” 赵匣话锋一转正色道: “总爷义子曾与我说过,你兄弟二人都是猛士,想必你的本事也不小。 建州本有三卫,你却只是个副使,若为朝廷立功,也做个建州卫指挥使,日后荫蔽子孙,官位世袭罔替,岂不圆满?” 舒尔哈齐听罢漠然道: “小人从未想过,我兄弟二人自幼为伴,愿与大哥一同为朝廷守边。” 赵匣见舒尔哈齐语气漠然,便把话题一撤,又閒聊了些琐事。 赵匣正和舒尔哈齐攀谈之时,前厅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待赵匣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材中等而魁梧的男子。 第二十七章 射虎之宴 赵匣眯眼细看,此人比自己略高,马脸细眼、面色紫膛,髯须茂密,猛地一看便觉他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磨不掉的硬。 他忽然与赵匣对视了起来,二人目光相撞,仅有一瞬,他便眼珠下翻不敢再看,正厅內空气忽然尷尬起来。 舒尔哈齐赶紧站起打破了沉闷的空气,拉住那人用女真语急促道: “这是李总爷的使者,说是有好事!” 那人第一眼看到赵匣的盔甲就知道是李成梁的亲兵,只怕不小心惹怒了来人,舒尔哈齐一番话毕便低头拱手行礼道: “建州左卫指挥使努尔哈赤见过官军,下官给总爷问好。“ 赵匣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面容,他目视前方,神清肃穆,冷声道: “我奉辽东总兵之命传话与建州女真夷首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老夫知你为国守边甚是劳苦,深感欣慰。 即日起,辽东都司准你参与抚顺互市,另设清河、宽甸、靉阳三处互市点,並赐敕书三百道,以表天恩! 望你好生练兵,为国戍边。勉之励之!” 赵匣说完便將怀中的李成梁手书拿出,向前一递,努尔哈赤两兄弟在台下愣住了,还是努尔哈赤率先反应过来跪下膝行向前叩头道: “下官叩谢李总爷洪恩!” 赵匣弯腰將努尔哈赤搀起,在他耳边说道: “总爷叮嘱此中有秘信,何事一看便知!” 努尔哈赤说罢便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份手书,之后便给身边侍女眼色,那侍女將一个小匣子递给了他。 努尔哈赤双手托著盒子向赵匣恭敬道: “官军不远万里来此传信,这是下官打猎时无意间挖到的上品人参,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信使笑纳!” 赵匣伸手接过那匣子,好奇地打开,那人参竟然足有三两且浑身血红。 赵匣却没觉得有什么珍奇,那是他不识货。那可是罕见的血参,就这一棵人参南方商人甚至能出价百两有余。 赵匣自知是好东西便收下说道: “此物对身体大有裨益,我便代总爷收下了,总爷自会知晓你等孝敬之意!” 努尔哈赤抱拳顺势说道: “官军一路辛苦,我等这就准备酒宴。今日扈尔汉率队猎到一大虎,足有三百斤!想是上天赐予我此物用以招待官军!” 赵匣倒是好奇道: “三百斤的老虎,这倒是稀奇!带我去看看!” 努尔哈赤满口答应並给赵匣引路,赵匣隨著他来到了城內女真村民生活的地方,路上偶尔看见几个弯著腰的部民在鬆土。 赵匣仔细观察那些部民,他们弯著腰眼神闪躲,好不容易站直了,脊背也跟罗锅一样弯的抬不起来。 他知道这些都是努尔哈赤占领建州之时俘获的弱小部民,这些人又被建州人称为包衣啊哈。 走著走著,赵匣就见到一乾女真人围著站成了圈,一位精壮男子正在人群呼喊中蹦跳。 打远看去,这人比赵匣还矮些,却是一名精壮猛士,他身架敦实,肩宽臂长。 等走得近了赵匣才看清他的面庞,他皮肤粗糙,颧骨突起,一双细眼嵌在皱纹里,此时正在开怀大笑。 他裸露上身,小臂分四棱,背阔厚实,肌理在皮肤下垒出分明的块垒,两手大而粗糙,指节骨棱凸,单看便知是一名善射之人。 努尔哈赤上前喝开眾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喝道: “朝廷的使者来了!把衣服穿上!” 赵匣上前拦住努尔哈赤说道: “不必如此!他便是猎虎猛士吗?” 努尔哈赤將此人向前推了一步说道: “是的!他叫扈尔汉,是雅尔古部隨父来降之人。 下官见他勇猛便收为义子,这小子以后定是官军一大助力!” 赵匣见扈尔汉一副闪躲的神情便问道: “你多大了?” 努尔哈赤用女真语重复一遍后,扈尔汉用女真语说道: “十三岁...” 努尔哈赤复述一遍后,赵匣摆手说道: “好!真是个勇士!” 赵匣上前一步看著地上的大虎问道: “这老虎是他一个人猎的?” 努尔哈赤回道: “是的,他连发三箭,这老虎便倒地不动。” 赵匣蹲下观察,这老虎確实不小,光虎头便有一尺以上,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混合著骚气,让人有些反胃。 再一打眼,一支鵰翎大箭正中老虎脖颈,箭杆深深扎入其中,剩下的两箭都射在肚皮上,陷入不深。 赵匣用力拔出老虎肚子上的羽箭,不料这箭头竟是月牙形状,这箭杆也不一般,比自己常用的箭矢大出一圈,重量也更重。 他转头尝试將脖颈处的大箭拔出,可是此箭已深入虎身,凭人力难以拔出。 赵匣索性將箭杆掰断,他將两支箭比较一下,便知道此箭已然没入虎身六寸有余。 赵匣看著眼前的重箭,对努尔哈赤说道: “传说李广射虎,箭头能钉入石头。今日见射真虎,箭头没入虎身六寸,足见猛將之风!” 努尔哈赤也夸讚道: “多赖总爷洪福,让下官寻到如此人才!” 赵匣好奇问道: “此箭甚重,是何弓所发?” 努尔哈赤吩咐一声,下人將扈尔汉用的重弓取来,赵匣拿起这把长稍大弓便知弓力不凡,他左手举弓向天,右手抓住弓弦,双臂用力,缓缓弓步沉肩。 此弓足有一百二十斤力,赵匣拉开已属不易。 他心下雪亮,猎虎非同儿戏,以他的本事,拉开弓可以,稳住准头射中老虎却难,於是心中已有计较。 他缓缓收力將弓还给努尔哈赤,吐出一口浊气称讚道: “厉害!真是好功夫!” 几人客套一阵后,赵匣便隨眾人回到了前厅。 又是几刻寒暄后,天便黑了,酒宴终於开始。 努尔哈赤按礼节分宾主落座,赵匣自然坐在主位,待眾人落座后,赵匣站起说道: “诸位!这一路劳顿,可也见识到了射虎勇士!赵某不虚此行! 这场我代总爷而来,只能喧宾夺主,若哪日你兄弟到了辽阳,我定会好生招待!” 第二十八章 夜宴惊变 赵匣话毕,努尔哈赤免不了客套恭维一番。 赵匣这时才发现宴席上大部分是燉菜,仅有两三个炒制菜。 赵匣尝了一口燉虎肉,那肉纤维极粗,缺少香料又难以去除虎肉腥臊之气,这味道填满了赵匣的口腔难以散去,他只能喝些水酒压压。 这酒也一言难尽,简直是涩口至极,倒不如说此时还没有除杂技术,无论哪里的酿造酒都是这感觉。 令人欣慰的是酒虽然苦却有回甘,对於粮食匱乏的建州来说,算得上是难得的好物。 没有辣椒、胡椒、八角、大料等物,那些燉菜实在是难以下咽,还好有一盘炒猪肉,滑嫩鲜香,加上大葱为佐,相比下实在是美味,赵匣不禁多吃了几块。 努尔哈赤见赵匣喜爱此菜便举杯说道: “赵信使!此物如何?” 赵匣举杯饮罢道: “此菜甚妙!” 努尔哈赤大笑道: “此菜正是下官所创!当年总爷征討东虏,多日未眠,大战后竟然食欲不振。 下官突发奇想便做出此菜,总爷吃后果然恢復!这菜炒完金黄,下官便取名叫黄金肉片!” 赵匣本就想藉此宴旁敲侧击一番,他心中想罢便將酒杯拿起说道: “看来我是沾了总爷的光!这说起总爷,我俩还真有些渊源! 听李平胡小总爷讲,你们俩都在李府当过童家丁,说起来我也是八岁入府,要是按那些文人说起来,我们还算同窗呢!” 努尔哈赤听罢语气低落拘谨道: “不敢!不敢!” 赵匣故意甩出这话,藉机观察酒宴上眾人的反应,努尔哈赤拘谨,可舒尔哈齐却十分兴奋。 赵匣见机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隨后装醉道: “什么不敢!有什么不敢? 努尔哈赤、舒尔哈齐!你俩也別小瞧了自己! 我给你透个风,海西各部不老实!哈达部也......也不中用! 总爷可对我说......说了,那龙虎將军之位,难道还要让给......给外人吗? 这回,总爷是下了血本了!你们兄弟算是有福了,龙虎將军!正四品!比小总爷的副总兵还管用! 不过咱可......可说好,日后得了势!得了势,也不能忘了总爷!忘了朝廷! 做番忠义事,全了始终,也好......也好青史留名!” 努尔哈赤见状赶紧应和著赵匣,赵匣装得摇摇晃晃还要胡说,身后的侍卫见状立即搀扶起赵匣说他喝醉了,努尔哈赤让侍女领著眾人去了早已准备好的房间。 侍卫將赵匣拥入屋內后,赵匣见四周已无外人,立即从床上坐起沉声说道: “你们休息去吧,我没醉。” 眾侍卫嚇了一跳,赵匣则小声说道: “今晚好生休息,明日启程回辽阳。不必守我,以防露出破绽。 我装醉自有主张,不必多问!” 侍卫听罢迟疑片刻后便退出了屋子,赵匣吹灭蜡烛,身著內甲躺在炕上。 他思索著这几日的见闻,脑中推算以后要如何才能攻取此地,他想著想著便觉身体疲乏,两眼沉沉就要睡去。 就在他神情迷离涣散时,暗中有人悄悄打开了赵匣的房门。 这人借著黑夜掩护,躡手躡脚地来到赵匣的床边,顿了半晌手中寒光一闪,向赵匣猛然刺下! 厢房內,赵匣刚想入睡便听到远处有脚步声,他本已疲乏,睁眼便看见一道寒光向自己袭来! 他瞬间惊醒,下意识歪头躲过了这道寒光。 虽然躲过了要害,那匕首还是划破了赵匣的脖颈,一阵凉意从脖颈涌来,他下意识用手一摸,粘稠的血液留在掌心,还带著一丝温度。 赵匣霎时汗毛倒竖,他虎目圆睁顺势滚到了床下,起身一跃將那人扑倒,大喊道: “来人!来人!” 赵匣压在他背上,將其手上的匕首夺了下来,並用力擒住了此人手腕。 一阵嘈杂过后,赵匣的隨从和建州的人都聚在了一起。 赵匣握著匕首,压住那人低声问道: “你是谁?何人指使你来杀我?” 眾人上前將其架起后,赵匣借著月光看清了刺客的脸,竟然是个半大孩子。 此人面容清秀,低头抿著嘴一声不吭,赵匣仔细一看说道: “你是女人?” 也不怪赵匣一时间没看出来,半大的女真人都要剃额留月半头,出嫁后才留头盘髮髻,因此她前额光禿禿的,一时间分辨不出男女。 她努力將头撇过一边,左耳上的东珠耳环跟著摇晃起来。赵匣见她不说话也不再发问,专等努尔哈赤过来解释。 不一会,努尔哈赤闻讯带著护卫赶来,赵匣脸色清冷,对他冷笑道: “说说吧!此人是谁?” 努尔哈赤目光落在赵匣身下那人身上,骤然一缩,怒火腾地衝上头顶,厉声用女真语骂道: “你这下作的贱婢!没人要的腌臢货!竟敢对总爷使者动刀!你是要害死我建州全族不成!” 努尔哈赤盛怒之下“鏘”的一声拔刀便砍,赵匣一声爆喝制止道: “你要杀人灭口?我问你!她究竟是谁?受谁指使?说!” 努尔哈赤气得发抖,他对赵匣说道: “赵使明鑑!是下官管束不严,险些酿成大祸!这女子绝非我建州之人,奴才这就將她千刀万剐,为大人出气!” 赵匣一把將他要拔刀的手捂住,冷眼凝视著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后退一步,膝盖一软跪在地下说道: “赵使……下官如实说,只求大人莫將此事稟报李总兵!” 他声音发颤,朝左右厉喝道: “都退下!” 待建州人散尽,场中只剩被缚的刺客,以及等著解释的赵匣和他的护卫。 努尔哈赤压低嗓音,话语里混著委屈与愤恨: “她叫勐古……是叶赫贝勒纳林布禄之妹。 几年前奴才在叶赫部吃酒夸口,彼时叶赫势大,硬要许婚。 下官当时人微言轻,哪敢不从? 谁知他们竟耍无赖!说要把年仅八岁的勐古许配给下官,等她成年再娶!” 他狠狠瞪向那蜷缩的身影,继续道: “去年叶赫作乱,冒犯天威,下官早已不敢再提这门亲事。 谁知这贱人竟被强送至建州! 下官当即飞马稟报李总兵,总兵严令不得迎娶,下官便为总爷娶了哈达部歹商之妹,连摆三日婚宴,全军皆可为证!” “这贱婢……赶也赶不走,逼急了便要寻死。下官一时心软,才容她苟活至今,不料竟干出这等事来!” 他猛然抬头,眼中凶光迸现,叩头道: “今日她竟敢刺杀大人,分明是叶赫的离间之计!此女不诛,天理难容!求容奴才亲手斩之,以证清白!” 赵匣听罢,心中暗自思忖,冷笑道: 『区区一个女娃,岂有送不走的道理?无非是怕得罪叶赫,又贪她身份有用罢了。』 赵匣想罢缓缓吐息,冷声说道: “谅你也不敢反叛朝廷!看在同出李府的面上,此事我可暂不追究。但是此人你想如何处置?!” 第二十九章 弓下救人 发生这样的事,努尔哈赤怎么会善罢甘休,他狠狠对赵匣说道: “这个贱人敢害总爷信使,这是要灭我建州全族!我绝饶不了她!请大人白日观刑!” 赵匣本欲速离,努尔哈赤却执意要为赵匣雪恨,甚至跪请观刑。 赵匣当然知道努尔哈赤的用意,这哪是报仇,就是给李成梁的一幅投名状。 杀了叶赫贝勒的妹妹,便是与叶赫彻底决裂,而他赵匣就是那个最合適的见证人。 赵匣暗中推敲努尔哈赤的话能有几分真假,他心道: 『看来这四处互市点和官位正好拿捏了努尔哈赤,此番行事,建州和叶赫说不得便会提前开战。 李总爷不愧为老成谋国,以大利操控部族相互攻訐。』 待到天明,赵匣一行人被请到了刑场观看。 刑场两侧,两列人在校场站定。 一边是女真兵,个个精悍冷厉,目中有刀。另一边是庄奴,佝僂如枯草,神情麻木。 努尔哈赤將赵匣请到队前,赵匣微微侧目扫过那些建州士兵,身形高矮倒是其次,那股敛在骨子里的麻木和纹丝不乱的队列倒是让赵匣心中凛然。 这绝不是寻常护卫,而是努尔哈赤真正的尖刀。 赵匣暗自掂量道,就是辽东精锐来了也不过如此,唯有李成梁亲手带出来的老家丁在此才敢言战。 赵匣看著地上颤抖的女子皱了皱眉,心中不由得竟生出了一股怜悯之情。 想来这是为叶赫部才做此事,一个小孩子竟能如此深明大义,也算是位烈女。 她比那些道貌岸然、享受著国家红利却不肯牺牲利益的畜生强多了。 而且这个年纪放在现代这就是未成年,赵匣又不是心理变態,怎么会想看到这种事发生。 赵匣望著她不由得伸手向腰间一抓,握住了那把她刺杀自己所用的匕首。 那匕首没有刀格,把子上缠的是一块粗糙带韧的兽皮,按兵器讲那不是匕首,应该叫攮子。 赵匣又望了望四周人群,心中不由得发慌,暗自揣度道: 『看来努尔哈赤真得了李成梁的练兵精髓!如此看来,建州的战爭潜力才是最强的!因为努尔哈赤会练兵! 李成梁还天天想著找人帮他练兵,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若容他这般苟著练兵,把这百人精锐扩成数千铁骑,而李家精锐逐年损耗……此消彼长,辽东焉能不失!』 赵匣一念及此,背脊竟渗出细汗。 “带上来!” 努尔哈赤一声喝断了他的思绪。 勐古被押到校场中央,捆上了木桩,赵匣皱眉道: “这是何意?” 努尔哈赤语气严厉地说道: “此乃女真刑罚,使无鏃之箭射之,令其血流尽而亡。 今日聚眾於此,便是要教眾人看清,叛逆是何下场!” 赵匣心头一紧,战阵廝杀还罢,如此虐杀,他著实受不了。 就在此时,绑在木桩上的勐古大喊道: “贝勒!你要杀我,我无话可说! 刺杀使者是我一人所为,与叶赫无关! 长白山的人参、貂皮、马匹……叶赫都可以分给建州!只求贝勒莫与叶赫为敌!” 她带著颤抖和哭腔,每一个字都砸在了赵匣的心头。 赵匣不忍再看,努尔哈赤冷哼一声,猛地抽出一支禿箭,弓弦拉满,小臂贴耳用女真语骂道: “贱人!李总爷的人你也敢动!还想栽赃我建州顺夷?叶赫自寻死路,谁也救不了!” 就在努尔哈赤箭在弦上,將发未发之时,赵匣突然伸手攥紧了弓弦。 局部看,叶赫部名气虽大,实力却一般。建州暂弱,但有重重山崖关卡相阻,能守住一片领地。 整体看,让建州与叶赫彼此撕咬,比让一方独大更稳妥。 叶赫强,不过是癣疥之疾;努尔哈赤再能打,未统一女真前绝不敢犯辽东。 努尔哈赤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叶赫部不可能与之匹敌。 赵匣毕竟知道歷史大势,李成梁想培养建州制衡海西,而他自己则想固守海西以为藩屏,阻挡建州。 当然从私心上他也看不得这样杀人,確实不想这姑娘就死在这。 更何况,她或许还能成为一步活棋。 赵匣经过无数推演,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要救下这个有杀身之仇的女子。 努尔哈赤一愣,赵匣缓缓开口说道: “此人,我要带回辽阳,交给李总兵发落。” 努尔哈赤手指一滯,缓缓鬆了弓弦,转头看他。 赵匣迎上他的目光说道: “她是叶赫贝勒的妹妹,活著比死了更有用。 今日之事,我自会向总兵如实稟报,你部实力弱小,现在就与叶赫不死不休,岂不是坏了总兵的交代!” 努尔哈赤略微迟疑道: “大人,这般放过了……是否太过儿戏?她可是冒犯了大人,不如.....” 赵匣冷声打断道: “我受些委屈不算什么,不能坏了总爷大事!” 赵匣说罢便大步向木桩上的勐古走去。 晨光正烈,她脸上乾涸的血跡已发黑,脖颈处被麻绳磨破了皮。 她一张圆脸,眉毛细弯,眼睛是杏仁模样,单看眉眼,算得上清秀;可鼻樑塌了些、嘴唇也略厚,更关键的是头型影响了整体面容,说到底只是个寻常的女真女子。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颈侧的伤疤,结痂处仍隱隱作痛。 勐古察觉他走近,闭目扭过头去。 赵匣转身说道: “是杀是留,该由李总兵定夺,人我带回去。” 努尔哈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鬆动,他本就不愿此时与叶赫彻底撕破脸,交出孟古能暂避兵锋,他当然乐得为之。 努尔哈赤躬身抱拳道: “既然如此,全凭大人处置。属下这就將她捆好,交由大人押返。” 赵匣不愿再多生事端,一行人带著捆好的勐古返回辽阳。 勐古自然不肯,她在马背上用力挣扎,赵匣被顛下马三次。 赵匣后悔没跟努尔哈赤要个马车,他一把將勐古拽下,將她口中的布扯掉说道: “你能不能老实点!是我救了你,你这叫恩將仇报!” 勐古结巴道: “我...我要回去!我不要你救我!我不能让佟贝勒跟叶赫为敌......” 赵匣哼了一声,將她身上的绳子鬆了松说道: “你不但回去活不了,叶赫和建州恐怕还得立马开战! 我看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办!” 勐古听罢低头用女真语涕泪道: “可恨我力弱,办不成事....” 赵匣听罢心中五味杂陈,他也用女真语回道: “幸好你力弱!不然我死定了!別再闹了!我真的会杀人!” 勐古吃惊地看著赵匣,赵匣不再说话,將她举上马背后自己也翻身上马。 勐古不再哭闹,赵匣放鬆了警惕,就在他精神溜號,想著以后如何对付努尔哈赤之时,马儿遇阻忽然挣扎了一下,赵匣又摔下了马。 幸好马儿没受惊,加上勐古喊了声『吁』,赵匣这才爬了起来,他咳嗽两声缓解尷尬后,再次翻身上马。 第三十章 恩威並济 山路崎嶇,赵匣心中思考应对办法时,竟然又被马儿甩了下了,来回二次,他再不敢胡思乱想,半日后一行人终於回到了抚顺关。 赵匣专门拜访了李平胡,二人寒暄一阵,吃了饭休息一日后,眾人便返回了李府。 辽阳李府內堂,李成梁端坐堂上听赵匣回稟。 赵匣先將那血参拿出献给李成梁,李成梁將此物拿在掌心微微点头,但听到努尔哈赤欲杀勐古,却让赵匣带回,他脸一沉冷声问道: “努尔哈赤表忠心,你为何要拦?” 李成梁声音不高,却压得堂下一静。 赵匣默然不敢回答,李成梁又说道: “既然带回来了那就押上来,让老夫看看,是哪路神仙竟敢如此大胆!” 只见勐古手脚被困住拖著上堂后,李成梁打量片刻冷哼道: “叶赫的人倒惯会使死间计!” 挥手便要让人拖下,勐古却猛地抬头,汉话生硬却字字清楚: “拜见李太师!愿为总兵作说客,教叶赫永归朝廷!只求……只求莫要征伐叶赫,小女愿抵命!” 李成梁眯起眼冷声道: “叶赫反叛,你刺杀信使又离间建州。 呵呵....这哪一桩不够诛你全族?” 他话音陡沉,忽又扭头看向赵匣问道: “人是你带回来的!你且说说为何? 若说不出个道理,老夫便让你亲手斩了她,治治你这不听军令的毛病!” 赵匣心中一惊当即跪下叩头道: “总爷明鑑!那时若杀了她,建州与叶赫必成死仇。 建州兵精却少,一旦两部死战,总爷谋划岂不是毁於一旦!留她性命,暂时稳住叶赫,给建州些时间,实乃上策!” “上策?!” 李成梁骤然抓起手边马鞭,一鞭抽在赵匣背上! “蠢材!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你真以为拿个女人就能要挟叶赫? 若他们真在乎此女,会將她丟给努尔哈赤作弃子? 老夫看你是读书读傻了!” 鞭子落下,赵匣只觉后背一阵火辣,但他咬牙未吭。 李成梁温怒道: “这一鞭!是教你记著!在辽东別把书呆子那套仁义道德往夷狄身上套!” 他掷鞭於地冷声道: “她若死在这,叶赫就有了由头,御史言官知道了,免不了要参老夫擅开边衅! 她若逃了,传递情报也是个麻烦! 记!住! 老夫交待的事不许你擅自决定! 没有下次!” 赵匣第一次见李成梁发如此大火,他慌忙叩头后退出了內堂,背上只留下了火辣痛感。 赵匣走后,李成梁立即將四个侍卫召入问话。 赵匣的一言一行,都被那四个侍卫完全复述了一遍。 当那几个侍卫复述赵匣在酒宴上所言后,李成梁打断道: “他怎么知道龙虎將军的事?你等也会泄密?!” 那领头的侍卫急忙摇头道: “属下不敢!此事我等並未提起.....许是他的醉话....” 李成梁沉默一阵后又眯眼问道: “那女娃刺杀之事可有蹊蹺?” 侍卫抱拳说道: “此事是属下失职!那晚確实鬆懈,还请总爷责罚!” 李成梁摇头道: “老夫不想问这个!你且说说他为何要救下此夷女?” 那侍卫略加思考后说道: “属下以为......赵亲使年纪尚轻,应是心软,否则真想不出他为何要救下此人。” 李成梁冷笑一声说道: “这小子,本想好好栽培他一番,这番所为却有些莫测高深吶!” 李成梁挥挥手,四人便转身而去。 就在侍卫长將要走出內堂之时,李成梁一声叫住了他,將他引入內厅问道: “老夫记得前些年这小子入府时便派你等查过他的身世跟脚,真只是普通军户?” 侍卫长咽了咽口水,沉思一阵说道: “赵亲使出身东寧左屯卫下辖卫所,其父为本地军户,其母从寧东堡隨嫁而来,这些都记在军籍。 属下亲自走访过,赵亲使自幼便在东寧卫,直到八岁前未曾出过卫所。” 李成梁又问道: “他娘是寧东堡的,怎么会嫁给一个穷军户?” 侍卫长回道: “赵亲使之父赵大宽曾隨副总兵黑春做过一阵亲卫,累有战功,当年也是个厉害人物。 再后来说是他打仗时受了伤,骑不上马只能回家务农,黑总兵殉国后也再没人再记得他了。” 李成梁听罢闭眼问道: “许给他家的五十两,可送到了?” 侍卫长答道: “属下亲手送的,还知会了东寧卫的百户,保证没有差错。” 李成梁手捋鬍鬚口中念道: “东寧卫......女真......” 他眼神一凛说道: “东寧卫!有意思...... 你走一遭,就说赵小子立了战功,老夫再赏五十两,另外再行探查!” 侍卫长抱拳说道: “属下定然用心!” 李成梁摆了摆手,还是叮嘱道: “仔细些,尤其要查查跟夷人有没有联繫。” 李成梁见侍卫长略微皱眉迟疑,便沉声道: “老夫当总兵时,曾將辽东二十五卫、一百零七堡、十二大关统统记牢! 老夫记得,东寧卫原名女直千户所,成祖为了稳定辽东、震慑蒙古,抽调了许多愿意为朝廷打仗的女真人才设此卫。 这小子幼年便如此聪慧,又会女真夷语,此番又如此作为,老夫不得不防! 你懂了吗!” 侍卫听罢抱了抱拳点头道: “属下定然用心探查!” 李成梁看著侍卫离去的身影只觉胸口块垒难舒,他不忍栽培了许久又抱以厚望的人是想像中的奸细。 可这事也容不得半分马虎,他心中暗自嘆气只觉辽东好不容易才能出此等人才,万一真是奸细还需暗中除之....... 李成梁踱步一阵后又觉不妥,沉默一阵后对下人吩咐道: “告诉帐上支给他些银子,另......另把那夷女交给他,让他处置!” 翌日清晨,赵匣照常在后院练枪,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打断了他。 赵匣回头一看竟然是吴行,他疑惑地问道: “真是好久不见,有什么事吗?” 话说吴行自从中了烟毒被赵匣救活后便好像走了大运一般,先是痴傻了两天,恢復清醒后脑袋竟然灵光了不少。 两年前他跟著打扫庭院时,偶遇帐房先生背九九乘法表,他跟著听了几遍竟然也就背了下来,那先生偶然发现他这个天赋,便教他用算盘,也是一教便会。 后来那帐房先生便收吴行做了学徒,赵匣那时也早就搬到內院练武去了,二人交际实在是少得可怜。 吴行上前说道: “赵哥,帐上给你拨了三十两银子。” 赵匣疑惑道: “什么意思?” 吴行摇了摇头说道: “我也不知道,听说是总爷让的。” 二人客套了一会,赵匣便將那三十两银子搬到了屋內。 不过一会,管家便带著捆好的勐古向赵匣传达了李成梁的意思。 赵匣望著勐古只觉头大,他边走边犯难,別的都好说,这一个活生生的人可怎么办? 第三十一章 软控之策 管家走后,赵匣只能硬著头皮上前打量著勐古问道: “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勐古低头漠然不语,赵匣深感无奈,他將勐古身上绑缚的绳子卸掉,说道: “我既不能放你,也不想杀你,你说我该怎么办?” 勐古抱著身子蹲在地上呜咽起来,赵匣是真的没办法了,他嘆了一口气说道: “別哭了......待总爷消了气,我便求总爷在李府给你找个活计。 咳...咳.....先在这吧,以后要是有机会就让你回家!” 勐古摸了一把眼泪站起来用女真语说道: “我不要回家,我要你们不再征伐叶赫的部民。” 赵匣彻底无奈了,他默然片刻说道: “我决定不了……我若真能做主,绝对不会屠杀任何人,不论华夷百姓……” 勐古终於从嘴里碾出个『好』字。 赵匣將勐古扶起说道: “李总爷让我……照顾你,我想想,你在此等我一下,我去给你安排……” 勐古顶著哭红的双眼,弱弱地用女真话说了句: “你会向李太师求情的,对么?” 赵匣心中不忍,只能点头答应道: “我会的........ 以后在此不要再说女真话,避免麻烦。” 赵匣转头向內堂走去,他开始计划如何安排这个强加的累赘。 赵匣找到府上管家说道: “总爷送给我一个边夷女子当.....额....丫鬟,我刚看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不如管家给找个活计,全了我的意,也和李总爷的心思。” 管家听罢挑眉问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边夷女子,这倒是奇事,是总爷的意思?” 赵匣咳嗽了几声俯身在他耳边言语道: “此女或有大用,其中厉害不便明说,劳烦请斟酌一番。” 那管家听时眼皮微张,隨后眼珠一转说道: “既然是总爷下令,那也算是李府的丫鬟,不懂规矩怎么行? 內宅厢房缺个烧火丫鬟,说是烧火,那也是內宅的丫鬟! 厢房清冷,也没什么人,正適合此女。等人调教好了,鄙人知会你。” 赵匣听罢抱拳咧嘴道: “多谢!多谢!” 隨后他拿出五两银子塞入管家手中,管家刚想回绝,就觉赵匣双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管家见状也咧嘴笑道: “好!那赵伴读便將人带到这吧。” 赵匣回去后与勐古说道: “我给你说了个差事,在府上当丫鬟要守规矩,遇事多忍。总不过一两年功夫,挨一挨便过去了。” 勐古哭丧著脸点了点头,赵匣看著她前额光溜溜的,已长出些许毛茬,不忍笑道: “以后別剃额了,把头髮留起来吧,这样看起来很怪,有点像唐长老....” 勐古听罢有些惊讶,她愣了片刻认真地点了点不再说话,赵匣见她状態不错便將她带到了管家手里。 就这样,勐古被赵匣安排进了西厢房做了个烧火丫鬟,临了赵匣还给了西厢房管事嬤嬤十两银子,並说了勐古將来有大用,嬤嬤自然是心领神会,收了银子便將勐古领走了。 赵匣办完这些事后用力甩了甩头,他为这事牵扯了许多精力,也不知此番所为是好是坏,他现在只想恢復到正常生活。 李成梁关注赵匣,自然知道他的这些小动作,此时他在等一个消息。 李成梁本想將赵匣培养为家將,歷练一番后將李平胡从抚顺关替换下来,希望赵匣可以钳制女真,李平胡空閒下来后便可带夷丁出塞捣巢。 此番安排他早已谋划许久,这次令赵匣出使就是想让赵匣树立威信,万没想到赵匣来了这么一手! 李成梁冥冥中有种感觉,赵匣不是凡物。 一个八岁小孩能有此种心性?不怠惰不沮丧,就连体型成长也如此迅速,无论怎么想也觉诡异。 终於,侍卫將消息带了回来。 李成梁与其秘谈道: “怎么样,打听清楚了么?” 那侍卫低头抱拳道: “总爷!我问过当地百户、卫所,还查阅了当地的军籍记录。 赵亲使確是东寧卫之人,其祖上乃是洪武时期隨叶指挥使迁入辽东驻守的淮西军士之后,並世代在此屯守,与女真夷人並无瓜葛。 其母是东寧堡人,也属军籍,那地方与女真人稍有联繫,通夷语也属正常。 属下命人查阅档案,百年前董山作乱之时,成化皇帝下令犁庭扫穴,俘获了不少女真夷女,后来这些夷女都作为赏赐分给了作战有功的军士,其母祖上或与之有些渊源。 属下將银子带入赵家后,与其喝酒套问。其父曾说,赵亲使自幼便如此聪慧,有时候就连成人也比不上,除此外並无异常。 不过百年过去,许多事早已模糊,但属下肯定其母无论习俗、服装、名字等皆与汉人无异,与女真夷人並无关係。 李成梁眯眼问道: “再没別的了?” 那侍卫回道: “属下愚钝,再查不出什么了。” 李成梁再问道: “你觉得他有没有问题?” 侍卫低头道: “属下以为,赵亲使只是少年早慧,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辽东人口二百万有奇,出个这样的人也说得过去。 其母祖上虽可能与夷人有些瓜葛,但终究已是百年过去,属下多日与赵亲使相处,以为他与建州、海西之流並无干係!” 李成梁点头长出了一口气道: “看来是老夫想多了....... 这小子,竟是个滥善之人!也罢!下去吧!” 侍卫出府后,李成梁盯著灯芯上跳跃的火苗,心情愉悦道: “行!就怕没有缺点!心善便是有欲望,有欲就能控......休怪老夫无情.......” 李成梁心念一转开始盘算起来,良善之人最好控制,父母、妻儿哪个不是软肋? 以后在辽阳赐给田宅即可,而且这妻儿李成梁也有了计较,那夷女不就是很好的人选吗? 人是讲名望的,若是让赵匣真娶了这夷女,他的仕途就再不会有什么发展,最后也就只能依靠辽东李家。 任你千般能耐,也只能当我李家的家將。 这夷女是他带回来的,托在李府当丫鬟也是他亲力亲为,他推脱不掉! 李成梁手捻鬍鬚嘆道: “莫怪老夫坏了你的前程,这般培养终是要些成果,没有老夫你还不知道在何地卖命呢........” 李成梁起身將灯熄灭,大步走向了臥房。 赵匣哪里想到李成梁的打算,他以为李成梁看中了自己,就如当年的李平胡一般。 可话说回来,李平胡难道不是李家永远的家將么? 自赵匣入府那刻起,他的命运就与李府困在了一起。 第三十二章 贬官风云 赵匣出使建州一月后,努尔哈赤奉李成梁信中密令捕获了克五十並解救汉人百姓十六人,恭敬地將其护送到了辽阳城。 李成梁见状甚是满意,他立即上报朝廷册封努尔哈赤为建州都督。 朝廷同意后,令建州女真首领冬季前去北京朝贡,努尔哈赤自然是满心欢喜的准备朝贡。 而这一晃又是半年过去,转眼间年底便到了,冬日飘雪,暖阳下赵匣正抱著木桩子练气力。 忽然李府內宅中传来了一阵怒骂之声! 李成梁將茶杯狠狠摔在地上骂道: “这个混帐!老子怎么就做了这个孽,生了这么个玩意!” 府上无人敢言语,还是大夫人出面说和,李成梁这才顺了这口气。 原来是李如柏受了李成梁的荫蔽,当了京城的锦衣卫千户。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这已是天大的荣宠。 可惜李如柏不爭气,酒后被人怂恿放炮助兴,那可是三更天,这声炮响惊动了万历皇帝安眠,万历立即命金吾卫等,將其革职锁拿。 炮震大內!这可犯了皇帝的忌讳! 李如柏被免官罢职后,万历皇帝看在其父兄的面上免了他昭狱之苦,发回辽东贬为庶民。 这若是一般人,此生必是无望朝堂,可偏偏他老爹却是大明二百年来边关武功极盛的顶级武將。 李成梁军功无比,万历在封无可封的情况下,只能再次荫封李如柏为世袭铁岭卫指挥僉事。 李成梁为他安排几场战事得了军功,李如柏又升任了密云游击、黄花岭参將,最后也是升任为蓟镇副总兵。 李如柏在蓟镇便开始放飞自我,喝兵血、吃空餉,他老爹的活计他样样玩得精通,就是没他爹打胜仗的能耐。 他大哥李如松却深受万历皇帝信任,万历准备重用李如松,意图升任其为山西总兵官。 朝中立即有人上书说李家统领三镇,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万历皇帝点点头,马上就有监察御史弹劾李如柏贪淫无度、奢靡成风、根本不堪大任。 大皇帝立马免去了李如柏一切官职,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又捲铺盖卷回到了辽东。 李成梁见到信件自然发怒,努力多年捧著的二儿子竟然又丟了官位,任谁也忍不住狂躁! 两月后,李如柏一行人终是回到了李府。 李如柏衣著华丽,外披绿茶色大氅。 他脚步迟缓,硬著头皮拜见李成梁,李成梁面色阴沉说道: “如柏!你可真是快活!朝堂上说你奢靡无度,果不其然啊!混帐!给我跪下!” 李如柏嚇得扑通一声跪倒后嚷道: “冤枉啊!!冤枉!爹!我冤枉啊!” 李成梁气得发笑,他问道: “你个败家子!成天败霍老子捨命挣来的荫官!说说!你冤枉在哪?!” 李如柏嘆气道: “爹!您消消气...... ........其实....... 上次那浑事是我的错,可这次我可算是背了黑锅,您久在边关不知朝堂险恶啊! 您功劳大!圣上又看中我大哥欲委以重任,朝堂上的那帮老畜生竟然说我李家统领三镇,是……是安禄山…… 我这番被贬往小了说是为了大哥,往大了说那可是......是保我李家不衰!” 李成梁气笑了,他反问道: “哦!那还是老夫和你大哥的错!” 李如柏梗著脖子说道: “爹!您战功卓著还受了朝廷爵位,我大哥又深受器重,难道您真想封无可封吗?圣上恩宠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 李成梁起身喝道: “闭嘴!逆子!” 他气得来回踱步,可冷静深思下竟然觉得李如柏所言还真有那么一番道理。 李成梁气消了大半,还是骂道: “老子给你荫官还荫错了!你这逆子要是爭气点,谁能弹劾动你!” 李如柏不敢再多言,还是老夫人出面给李如柏解了围。 李成梁到底还是心疼儿子,半月后便让李如柏去营中带兵,意图再挣些军功好让他有个官位。 可可母林之战后,东虏几年內无力南下骚扰;但叶赫东城一役,辽东选锋损失惨重,精锐又极难补充。 养家丁成本不低,自从李平胡献了夷丁之策,辽东將领大都看中了这些成本低廉、战斗力又不错的蒙古人。 也就是说,辽东的军务竟然被这许多守边属夷给“外包”了。 大明后期为何无法再调集兵力打胜仗?就因为边將不练兵,偏爱这些几乎无成本的蒙古人。 夷丁打仗確实勇猛,可將领分散私心重,只能打突袭劫掠战。一旦出现大规模会战,终究是难以胜任。 李如柏看著老爹营中仅剩的精锐家丁,不禁信心大振,他谋划几日对李成梁说道: “爹!咱们辽东镇两年没打仗了,想来个大胜却没有机会,我......我有个主意,能让我李家在朝堂上露脸。爹......您看....” 李成梁看著李如柏贼眉鼠眼的样子冷哼道: “说话痛快点!看看你的样子!哪点像我!” 李如柏听罢嘴角抽动,可还强顏欢笑道: “这军功.....也不定得从辽东来,爹!我久在蓟镇任职,知道那有一伙韃子......只是苦於蓟镇兵弱,迟迟不能立功,现在我有了咱辽东镇的兵,这眼前的功劳不拿,实在是说不过去!” 李成梁低眉思考一阵后问道: “还有这事,这伙韃子在蓟镇何处?我辽东兵去可算是越界!” 李如柏訕笑道: “爹!蓟镇常年欠餉,连眼皮子底下的军功都討不到,这可是到嘴的肉!我父子怎能放手!” 李成梁冷笑道: “胡说!蓟镇有戚家军坐镇,怎么会有此事?” 李如柏支支吾吾道: “这不是乌梁海那帮韃子屡降屡叛,咱辽东军出手正是为朝廷分忧。 额......圣上最喜大功!我探查过,斩首过百是肯定的.......就差老爹您这把火.......” 李成梁面无表情道: “想出兵,待我哨探营查探清楚再说。你且好生呆在营中练兵,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李如柏恳求道: “爹!” 李成梁不再说话,將衣袖一甩,径直远去。 李如柏虽嘆了一口气,心中却知道此事他老爹记下了。 李如柏是李成梁最喜欢的孩子。 李如柏出生后正是李成梁在军中崛起,逐渐把握大权之际,那时春风得意,自然就使得李成梁特別喜欢李如柏,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 这么多年,李成梁除了口头上训斥就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哪怕李如柏炮震大內之时,李成梁还上书请罪,丝毫没有大义灭亲的想法。 李如柏的事,李成梁嘴上怒骂,可实际行动上还是想让李如柏立功得封,最起码也要在朝廷上混个差事。 李成梁心里確实盘算著李如柏復职的事,也下令哨探前去蓟辽边地探查。 第三十三章 招抚往事 自李如柏遭贬权力不在后,他奋发图强在军营中练兵一月有余,后率精锐隨李平胡夷丁出塞捣巢,一战斩首四十余级。 李成梁看到李如柏有所改观,心中自是欢喜。 他为二儿子报功后,知道仅仅四十余级还不能让这个不成器的二儿子官復原职,心中还真盘算上了李如柏口中的叛贼。 李如柏所说的话確实不假,此部原名兀良哈。 百年前成祖朱棣夺取皇位后曾亲征蒙古,兀良哈部也赫然在列。 后兀良哈部臣服明朝,成祖便將其改编成朵顏三卫,羈縻统治起来。 正所谓兴衰一体,朱棣通过羈縻朵顏三卫的方法稳定了边疆,可他夺位后也怕其他藩王效仿,便削去了寧王军权,大寧因而被朵顏卫蚕食,直至明宣宗放弃开平府,朝廷便完全放弃了大寧。 朵顏卫壮大后也不老实,明英宗时期更是阴附瓦剌,时叛时降。 最后在蒙古中兴之主达延汗的招抚下,大明朵顏属夷彻底被纳入了东蒙古体系,被封为六大万户之一,即兀良哈万户。 后来蒙古又裂解成东西两部,分別由东虏土蛮汗、西虏俺答汗带领。 兀良哈发挥了墙头草特性,三面投奔,在土蛮汗手下是兀良哈万户,在俺答汗手下是兀良哈归降首领;在明朝则是朵顏卫都指挥使。 时至万历皇帝登基,太岳张居正辅政。张居正提拔戚继光带兵,戚军门先平倭寇后升任蓟镇总兵,身负拱卫都城重任。 戚帅在南方对阵倭寇时就有鸳鸯阵等发明,调往蓟镇后又发明了车阵等適合防御游牧骑兵的打法。 戚继光刚上任,兀良哈万户首领董狐狸照常劫掠蓟镇。 戚继光率军反击,一举击杀了二十余骑。戚家军军令严明,不抢割首级,董狐狸无奈只能退走。 戚继光得知朵顏卫降而復叛屡次劫掠,便整军直扑塞外,出塞百余里,生擒董狐狸之弟长禿。 董狐狸被迫率部眾亲族三百余人叩关请降,戚继光接受其投降並释放长禿,兀良哈恢復朵顏卫名號,接受朝廷的岁赏和互市。 此后十年,再无一骑敢骚扰蓟镇。戚继光真正做到了御敌於国门之外,胡人匹马不过长城。 蓟镇防守严密,辽东镇便被蒙古人盯上大掠特掠,六年內连续战死六位总兵,直到李成樑上任才算稳住局势。 自乌梁海部被招抚至戚继光离任,其部也不再进犯明朝。 他们不忠於任何一方,只三头吃利,既不听从朝廷詔令,也不听从土蛮汗的金箭传令。 乌梁海部与明朝互市,专卖明朝急缺的大型林木,蓟镇外的树林中到处是乌梁海部的伐木营地,李如柏正是打算捣巢此地混些军功。 李成梁得知此中原委后,思虑一番后觉得此事倒也不是不可行,戚继光已死,张居正一脉早已失势,朝堂上不用顾忌那么许多。 辽东局势趋向安稳,土蛮汗雄心不在,已经两年没有传箭各部南下劫掠,辽东没有仗打,哪里来的军功? 李成梁终是无法下定决心,他顾忌朝堂言官参他擅开边衅,也觉自己身体倦累,难以震慑四夷。 辽东已经安稳,何必再生事端?他就不信土蛮汗能永不寇边!只要土蛮汗敢来,哪怕用缺德的法子,他也能再扶李如柏一程。 此事再没了下文,李如柏只觉老爹血气衰退,再无当年阵斩速八亥的气魄。 李如柏这几月隨军出塞捣巢,这番磨炼让他吃了不少苦。他厌了,恨不得马上立功官復原职。 李如柏原本便是蓟镇副总兵,去蓟镇的路他再熟悉不过,此路多山地丘陵掩护,且水草充足,行军奔袭再合適不过。 万历十七年六月,李如柏借出塞捣巢之机秘密率五百家丁秘密绕道广寧,沿滦河北上突袭了喜峰口外乌梁海部的伐木营地。 乌梁海部哪有准备?此战李如柏斩首过百,捣毁伐木营地三处后立即回军,等乌梁海部现任首领长昂带人赶到时,李如柏早已扬长而去。 光看战绩,这一战確实漂亮。可当李如柏兴冲冲地向李成梁邀功时,李成梁却面色沉重对李如柏说道: “儿啊!仗打的倒是还行,只是……你真不怕言官参你擅开边衅,杀害忠良?” 李如柏毫不在意地摆手道: “什么忠良?哪来的忠良?爹!孩儿这可是扬我国威! 这兀良哈部蛇首两端,经常与土蛮汗密谋对朝廷不利!孩儿率军出塞六百里,攻其不备才有此功! 这是防患未然,为我大明扫清外患!孩儿真是一片赤胆忠心啊! 那些文官若是来弹劾孩儿,孩儿倒是要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太祖祖训!” 李成梁背手说道: “你就不怕兀良哈部报復?” 李如柏握著李成梁的手说道: “爹!这正是孩儿谋划所在!这些蛮夷一来,咱们打个防守反击,若是能斩首个千八百的,那不是隨了我辽东將士们的意吗!” 李成梁轻嘆一声未再责备,只是心中隱隱有种不祥之感..... 而此时,兀良哈首领长昂正带队在居庸关前对蓟镇明军大骂! 等蓟镇的人弄明白怎么回事后便將此事报给了蓟辽总督张佳胤,张佳胤只得先將长昂稳住,隨后写信约束李成梁所为,李成梁收到信后也叮嘱李如柏不得再绕行蓟镇。 可惜张佳胤的话已没什么束缚力,他马上便要调任京城养老去了。 可这兀良哈部就像李如柏心上的疙瘩,总是让他痒痒! 肉就在他嘴边,哪有不惦记的道理? 若是能得了这份功劳,李如柏就是不官復原职也可以调离辽东。 谁愿意天天靠老爹活著?况且李如柏还是当过副总兵的人。 天底下几人愿意受人管著? 而此时,长昂也在思考对策,被辽东军挑衅后他就开始密切注意辽东军动向。 兀良哈部身段灵活,能在边关三头吃好处的人也非凡物。 他与边关的许多夜不收交情不错,另外还有许多人被他安插在辽东当夷丁,所以消息非常灵通。 李成梁名声在外,谁不知他这斩首狂魔的称號? 被他盯上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若不做准备下次便可能是灭顶之灾! 第三十四章 各有算计 长昂召集了兀良哈部小部落长开会,会上眾人听说是被李成梁盯上了,都骇然不已。 李成梁的名声实在是过於响亮,被他看中要么打、要么逃,投降是万万不可能的,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篝火劈啪作响,长禿站起狠道: “降也是打!不降也是打!不如索性反了!北上投靠土蛮汗!留在这多少是个死!” 长昂心中犹豫,转头问向董狐狸: “叔叔,您说该如何是好?我们先叛达延汗,又离弃土蛮汗,如今难道还要与朝廷为敌吗?” 董狐狸常年周旋於这三方势力之间,沉默片刻后坚定道: “不能反! 二十余年了!我们二十载没劫掠过了,如今全凭朝廷的岁赏和喜峰口互市维持生计。 若是真反了莫说李成梁,恐怕连土蛮汗都会趁机吞併我们!” 长昂愤然道: “唉!! 也不能等死!被李成梁盯上可没活路,部落里的这些伐木营地很分散,如果辽东军一直盯著我们的老营,我们会活活被他们耗死的! 可是离了朝廷的岁赏和互市,我的族人又要饿死!这........若是戚继光太师还在就好了.........” 董狐狸一时无言,正当帐中一片沉寂时,守卫忽然上前稟告。 原来是土蛮汗遣使者至乌梁海部,长昂毫不迟疑,立即將使者请入偏帐相见。 这使者穿著朴素,可开口那股特有的蒙古使者味道倒是颇为有趣,他张开双臂高声说道: “兀良哈万户长昂,蒙古唯一的大汗——土蛮汗,命你重归帐下效力! 土蛮汗是成吉思汗的子孙,而你兀良哈部乃是者勒蔑的后裔,本就是大汗的亲卫! 如今大汗知你部陷入困境,特派我来相助。只要你们愿再效忠於土蛮汗,大汗便与你们合兵共击辽东,直至斩杀李成梁,叫明朝永无寧日!” 长昂当然知道土蛮汗到底几斤几两,他早就不信什么成吉思汗子孙,大汗號令各部之类的鬼话了。 这年头除了土蛮汗本部,剩下所谓听號令臣服无一不是当炮灰的命。 长昂知道土蛮没安什么好心,可他还是装模装样的单膝跪地,右手放在胸口说道: “尊使!我兀良哈部愿臣服於伟大的土蛮汗! 今日我们便商议起兵伐明!唯请大汗先行发兵辽东,为我部起事爭取时日。” 蒙古人传话带有原始宗教色彩,传话前总会加上许多定语来证明自己是真大汗,这显得特別有喜感。 那使者放下双臂说道: “你的请求,我自会稟报大汗。既愿归顺,大汗必示诚意。” 一番礼节性的应对后,使者返回察哈尔復命。 长昂回到大帐,將土蛮愿派援兵之事告知各族长。眾人態度不一,董狐狸却坚决反对: “侄儿,你不知土蛮的性情! 他绝不会真心顾念我乌梁海部,一旦投其麾下,我等只会沦为最卑贱的僕从军,最终只有被吞併的下场!” 长昂点头: “叔叔,我岂会不知? 我倒是有些想法或可解围,待土蛮进攻辽东,我们便佯装答应出兵蓟镇,但实际按兵不动。 让土蛮汗与李成梁互相廝杀去吧。” 董狐狸长嘆一声: “自戚继光太师离去,朝廷对我们的態度也不怎么好了,若真將我部定为土蛮帮凶,官兵必然来伐。” 长昂沉思片刻决然道: “我將部落中的老弱部眾皆划归叔叔统领。若朝廷执意要剿灭我,我便带主力去漠北投土蛮汗。 叔叔可继续与明朝互市、岁赏、贩木材,只要朝廷还承认朵顏卫,兀良哈人就仍有价值!” 说到这里长昂忽然眼中一亮: “我们还可向朝廷密报土蛮汗即將劫掠辽东!只要蓟镇相信我等並无反心,就一定有迴旋的余地!” 董狐狸听罢沉思道: “先不用,还要看看辽东的动静。” 两日后,使者將长昂的话告知了土蛮汗,土蛮听了长昂的说法冷笑道: “一群只会砍木头的废物!想让本汗跟李成梁开战你们好得渔翁之利!想的美!” 土蛮转念一想突然对使者说道: “你再去一趟!就说本汗答应了!本汗会率大军出征辽东!” 使者远去后,土蛮汗立即传令脑毛大前来听令。 土蛮汗对脑毛大发令道: “带你的人去辽东抢几口铁锅,再多杀几个人!记住要打著兀良哈部落的旗號!” 脑毛大转身就走,走到一半突然折返回来对土蛮汗说道: “大汗!去辽东抢铁锅我会,怎么才能打著兀良哈部落的旗號去抢掠!这事我以前可没干过!” 土蛮汗看到脑毛大憨憨的样子气笑了,缓了半天说道: “李成梁不是喜欢蒙古叛徒吗! 你先派几个人假装投降,入了关趁他们不备便杀!等他们前来追击,你便打著乌梁海的旗號提前打好埋伏,再留几个活著的回去传信。这不就成了吗!” 脑毛大听罢大喜道: “妙啊!真不愧是大汗!我这就去!” 土蛮汗转身望著远处心中盘算道: “本汗也不算食言,確实出兵骚扰了辽东军,不过打的却是你们乌梁海的旗號! 就你长昂还想算计本汗?哼!让你们兀良哈跟李成梁斗去吧!” 脑毛大得计后,当即挑选三十名伴当(亲卫),让他们穿上破烂衣裳,冒充活不下去的蒙古人前去投降。 辽东边堡对於蒙古夷丁早已习惯,脑毛大果然没费事便混进墩台,这三十人袭击了井家沟、太平堡等地,然后立即撤出了墩台。 太平堡把总朱永寿看见三十个蒙古人就敢扰边,心中愤怒正好也想搞些首级换酒钱,於是心一横,带领手下的一百余骑兵追击这三十余人。 朱永寿刚出了塞就被脑毛大预先埋伏好的蒙古部队偷袭,结果便是全军覆没。 脑毛大在全歼辽东明军后,心中非常得意,只是事情做得太绝了些,只给辽东军留下了几个伤兵。 李成梁知道是兀良哈部报復后,心中感嘆出兵理由是有了,他的二儿子如柏也可以正大光明立功了。 他被军功冲昏了头,也顾不上精锐损失的事,满脑袋想的都是再给这不成器的二儿子铺路。 第三十五章 一触即发 李府书房內,李成梁正与顾养谦相对而坐。 顾养谦嘆道: “寧远伯!这......战死一个把总还有百余骑兵。 这战报只能与前几日的斩首战报一起上报,不然不好交代.......” 李成梁道: “朱永寿和那些军士不能白死。此番战报若如实呈上,內阁那帮人定不会放过弹劾的机会。” 顾养谦稍作斟酌道: “寧远伯,二公子此番出塞捣巢亦斩首百余级,功过相抵,朝廷那边应当无碍。” 李成梁冷笑一声: “好个兀良哈,竟敢犯我辽东!若不出兵进剿,倒显得老夫怕了他们!” 顾养谦喉结上下滑动却並未吐出话来。 两年內几乎无大仗可打,家丁军餉全部要从普通军户中剋扣,加上霜冻雪灾频发,百姓多有冻饿而死,逃户日渐增多。 顾养谦想到此处欲言又止,辽东军外强中乾他也有所耳闻,但这关口,要是打个胜仗百姓还能减弱些负担。 李成梁看著顾养谦的样子心中一沉,他近年来愈发感到力不从心,家丁营战力日衰,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现在辽东完全是靠他往日威名撑著,这几年百战家丁仅剩不到千余,新补充的许多都是各路將领托关係走后门扔进来的,儘是些难堪大用之人。 若再年轻十岁,他大可亲率军出塞扫荡,让这些营兵在血火中歷练出来。 可如今辽东民生凋敝,堪战之兵本就不多,他再也赌不起了。 这两年多赖义子李平胡带队出塞挣军功。李平胡確未辜负期望,每回皆有所斩获,少则数十,多则上百首级。 可李平胡有个致命缺点,他只能依赖蒙古夷丁或者已经训练好的军士,本身却不会练兵带兵。 如此看他当个游击上阵打仗尚可,凭藉军功当副总兵已是破格提拔。 李成梁內心不愿放权,他对李平胡虽有感情,却始终希望自己的亲儿子能有出息。 沉默良久,李成梁缓缓开口: “有劳顾大人费心!再过几日,老夫定叫这些蛮夷见识辽东军的厉害。” 顾养谦顺著话说道: “寧远伯.....请恕在下直言,您该多提拔几位將领。 寧远伯义子虽善战,终究是蒙古人。如今辽东粮价飞涨,逃户日增,若让虏寇知您久未亲征必再猖獗,这....不可不防啊!” 李成梁望向窗外,默然点头: “老夫明白,顾大人放心!老夫自有安排。” 一番寒暄后,顾养谦告辞离去。 李成梁望著其背影远去,对身边僕役说道: “叫二公子来见我。” 李如柏匆匆踏入书房,见父亲临窗而立,便道: “爹,何事这般著急?儿子正研读戚少保的兵法呢。” 李成梁转身瞪他: “兵法?我看你是又趴在哪个女人肚皮上吧!” 李如柏訕訕道: “为李家开枝散叶,也算是正经事……呃……不知爹有何事?” 李成梁直视儿子神色肃然道: “刚收到消息,兀良哈部偷袭太平堡,百余骑兵战死,把总朱永寿为国尽忠......” 李如柏听罢还没反应过来,李成梁便喝道: “祸是你惹出来的!老夫命你率我本部千余精锐出战!偷袭兀良哈老营!务必斩首过百!明白了吗!” 李如柏刚回过神来,听见李成梁如此严肃,赶忙抱拳道: “儿子领命! 咱们辽东选锋虽不及浙兵,却也比別处强上许多。若真给足一千精锐,斩首何止上百,千级亦非难事!” 李成梁凝视儿子兴奋的神情,缓缓开口道: “此次由你掛帅!辽东李家的將来就在你肩上!去吧!不可懈怠!” 李如柏也认真地点了点,隨后匆匆策马赶往选锋大营。 李成梁嘆了口气,心想自己这儿子如此急躁,真不知是否勘用,他转头对侍卫说道: “调李兴、李寧二人来辽阳,老夫有要事商议!” 李成梁定了决心,他要趁身体衰老,血气消退前再扶李如柏一把。 这二人久经战阵,让他们带精锐去辅助如柏,对付一群只会砍木头的蛮夷,应该是没有问题。 李兴是本家亲戚,李寧祖上是蒙古降军,此二人都是李成梁一手提拔上来的,只让他们参与此事也省得別人有什么非分之想。 李成梁谋划一阵后便开始调集粮草,他铁了心要一次大捷。 而此时,兀良哈部也已经猜到了辽东军的动向。 兀良哈部安生了这么多年,全靠各家安插探子。辽东不少守边属夷都与其有些联繫,就连蓟镇的夜不收也多与其交好。 长昂得知此事后,立即派使者联繫土蛮汉,祈求土蛮出兵袭击辽东。 土蛮汉也觉这是一次机会,尤其这两年没有打劫辽东,去年又生了白灾牛羊损失不小,今年再不抢点东西,手下的这些部落首领怕是都得生了二心。 三方各怀鬼胎,辽东战局扑朔迷离,大战一触即发! 李成梁调集家丁营、选锋大营精锐三百人再辅以青壮骑兵三百人,由李兴、李寧领兵,李如柏居中指挥,准备出关奔袭兀良哈部的伐木营地。 有道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但李成梁用兵一向是哨探先行,哨探营百余人提前便撒了出去。 长昂安排的间谍也早已为他传递了消息,他做好准备,在一处树木茂密之地设下空营。 为了逼真,他亲自將营帐设於其內並带侍卫日夜出巡,还在明知道有哨探的情况下亲自伐木。 说起来,这计策还是蓟镇夜不收为他出的,长昂部落和蓟镇的夜不收关係不错,毕竟戚继光镇守此地后,两伙人相安无事了十几年,只要稳定下来,慢慢交融也是人之常情。 同时,土蛮汗金箭传令,命察哈尔部、喀尔喀部、土默特部等两万部眾组成联军劫掠辽东。 土蛮汗令土默特部首领脑毛大任先锋,领精锐驍骑突袭平虏堡,试探辽东军虚实。 其他部落暂由其子布岩掌管,只待脑毛大回报战果后就会带领大军攻城劫掠。 土蛮却也不像前几年那样还能骑马带队指挥,他坐镇老营都觉身体不適,尤其双眼时常模糊看不清人样。 时间既温和又残忍,不止李成梁老了,土蛮汗也老了,这两位互相拼搏了大半辈子的老者都在为儿子铺路。 东蒙古与大明辽东边军的大战一触即发! 第三十六章 空营中伏 万历十七年九月,李如柏带千余精锐绕行锦州出关突袭兀良哈部,哨探早已探明,喜峰口外侧三十里的无名山头上便是兀良哈部主帅营地。 辽东军极擅长突袭老营的奇兵战法,这自然要突出一个奇字,奔袭斩首部落首领自然是最好的方式。 李兴带先锋对李如柏说道: “二都督!哨探回稟,那兀良哈贼酋长昂就在此!周围山头的木头都被他们伐光了,哨探多次看见许多贼酋首领在此带头伐木!” 李如柏將舆图拿出仔细看了看说道: “我精锐孤军深入,必要一击而定!防止附近夷人救援!” 李兴抱拳说道: “属下亲自派家丁查探过,那营中青壮老幼皆以伐木为生,除运木头外极少上马,就连其首领也带头劳作。 依属下看此部锐气尽失,若派我前锋骑兵突袭,只需一波衝锋便可使其溃散。” 李如柏手摸下巴思考一阵后说道: “今晚在喜峰口外十里处扎营!下令军士不许点火,只许吃乾粮!明日天亮我亲自带队突袭兀良哈老巢!” 李兴抱拳頷首道: “得令!”后便骑马向前方走去。 他刚走,指挥后军的李寧却飞奔来报: “二都督!锦义寧前一带发现东虏!您看.......” 李如柏一惊,隨后问道: “你说的是东虏土蛮?” 李寧点头道: “是!” 李如柏皱了皱眉头吩咐身边家丁说道: “去將前锋李兴叫来!我要商议对策!” 三人商议后,李如柏暂时决定先行扎营,按兵不动,观察敌军动向和意图。 李兴主张稳扎稳打,此等规模一定是东虏来犯,辽东精锐一半在此地,不如回师应付土蛮大军。 李寧觉得应该当机立断击敌於不备,否则大军劳师靡资、空耗军心,就算一半精锐回防也成疲军。 李如柏在大帐中来回踱步,终是打定了主意。 辽西有秦得倚,辽东有李平胡,如果只是像往常一样劫掠,守住应是没有问题。 捣巢兀良哈的机会就这么一次,战机稍纵即逝。 最后还是决定明日天亮便突袭兀良哈大营,速战速决!除了人头外,牛羊马匹一律丟弃,火速回师辽阳! 主意已定,三军安营扎寨,此时李成梁也得到了土蛮大军来犯的消息。 脑毛大又採用了诱敌深入的计策,守將李有年自恃勇力过人,不顾他人苦劝,带百余精锐出关,一阵廝杀大胜后却难以控制军队。 大军看到尸体被蒙古残军拖走便死命追赶,果然中了脑毛大之计,百余精锐被全歼,李有年也手刃数人,最后力竭战死。 说到底,斩首记功的影响还是太大了,大到將士们为了首级竟然能不听號令。 把总冯文升闻讯立即带守边属夷去救,虽然击退了脑毛大的伏兵,可最终也没能救回李有年。 李成梁得知后立即察觉到蒙古人在试探兵力虚实,於是严令全军守城不得出战,之后无论脑毛大如何挑衅,各路將领也不再出城迎敌。 辽阳总兵大营內,李成梁正望著舆图思索,蒙古人消停了两年,这次竟然用精锐试探辽东战力,看来此次土蛮来袭所图不小。 李成梁只待李如柏那边快些结束,若有这么一支千人精锐回师,利用捣巢等手段足可嚇退蒙古人。 而此时,李如柏大军已经陷入了长昂设下的包围圈。 等李兴率军冲入发现是空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长昂將山顶藏好的滚木全部放下用以阻拦辽东精锐骑兵,隨后自山上带兵冲入辽东军中,霎时间辽东军被杀的大败,阵型也荡然无存。 儘管李兴大声呵斥,可军阵仍然开始溃散,军士纷纷下马躲避滚木,被弓箭射杀的士兵不计其数。 这时山脚下长禿埋伏的人也一拥而上截击溃退下来的辽军。 可嘆骑兵一旦在险地受伏,任你何等精锐也无可奈何。 李如柏压阵中军知李兴受伏被围后,决定抽调全部精锐去救,留下李寧带百人警戒。 李如柏奋力將李兴救出重围,可惜三百人去,仅有李兴和他的几十名家丁倖存。 李如柏將人救起后急速命令大军回师,由李寧压阵防止兀良哈部追击。 李寧在山外一处谷口布防,等了小半天也没见追兵,等大军退入三道关后,才率军撤退。 世事无常,这在辽东军看来不过是一次大规模捣巢,却被长昂弄成了溃败。 大军逃入关內后休整一番,一千精锐仅剩三百残兵....... 长昂则下令不许追击,他抓了几十个战俘並命人將其全部献给土蛮,意图祸水东引。 两日后,土蛮同时收到了脑毛大得手和兀良哈部大败辽东精锐的情报。 土蛮汗当机立断,立即遣使者约长昂一同出兵辽西,主要攻锦州、义州、寧远、前屯卫等要地,若是得手便可以深入劫掠辽西腹地。 这时,李成梁也得知了李如柏大败,精锐折损七成的噩耗。 李成梁看完战报后猛然站起,喉结上下活动,拇指竟深深嵌入了那份战报中,隨后深吸一口气吐出,吩咐道: “东虏勾结乌梁海部意图犯我辽西!急调李平胡带夷丁前去防守! 命秦得倚坚守不得出战!” 辽东百姓还像往常一样,根本不知道马上要发生什么,军营中却早已流言四起。 李成梁知道此刻辽东精锐多丧,军心必然不稳,他心里发狠,托著病体亲自巡查军营,这才使营中安静了许多。 此时土蛮汗已经与长昂达成合约,一同进攻辽东,突破锦、义、寧、前防线。 长昂答应后便开始磨洋工,他纠结大军出喜峰口后来回晃悠,就是不肯发兵,还暗中报告现任蓟辽总督张国彦土蛮犯边的消息。 张国彦亲率巡抚標营看住了长昂大军,也立即调派军队、信使等飞报辽东。 李成梁得知后大惊失色,他立即上书朝廷,辽东被两面夹击,希望加增餉银提振士气。 可因为万历怠政、內阁误判蒙古军力等缘故,將此事耽搁了下来。 本来镇守抚顺的副总兵李平胡带夷丁去了辽西,李成梁无奈,只能拖著老迈的身子,亲率三千营兵至辽瀋防线抵御虎视眈眈的土蛮联军。 第三十七章 孤注一掷 与长昂约定共击辽东的土默特首领土默台珠发现自己被放了鸽子后,便率部绕行辽西,移师东进。 他发现辽中地区几乎没有布防,便长驱直入攻陷海州並大肆劫掠。 李成梁收到军报后立即命李寧带兵去攻布岩大军,意图击败布岩大军再救海州。 李寧率军连胜四阵,不料中了诱敌之计,被困於雕背山之上。 布岩命大小委正等人將李寧重重围困,意图將李寧部二千人吃掉。 李成梁只得拖著病体亲率大军布车骑阵,打开缺口將李寧部救出。 蒙古人见是李成梁出战,便迅速撤走。 清点之下,李寧带的选锋营兵阵亡过千,其中精锐三百余几乎死尽,而蒙古人的尸体却大多被他们拖走,一共只得了二百八十余级。 李寧浑身是血,身中两刀,李成梁也未怪罪於他,立即让军医前来医治。 他再次喘著粗气,率军去救海州,土默台珠得知后不敢与李成梁硬碰,立即撤出了辽东。 辽东终於安稳下来,可海州却被劫掠到半毁的地步,李成梁忍著身上劳累,吩咐隱瞒军士战死千余的消息,只將斩首二百八十级的事上报。 而此时,这场大败仗却成了朝堂上官员与皇帝內斗的把柄。 万历皇帝因为国本之爭已经五年没有上朝,近几日群臣劝諫让万历立太子的呼声又开始高了。 越是这样,万历皇帝越不想上朝理政,而代行权力的是內阁大臣申时行。 申时行自然就被坚持礼法的言官们盯上攻訐。 这申时行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李成梁的后台。 於是乎,辽东就被巡按御史胡克俭盯上,近年来李成梁隱瞒美化的败报全部被他扒了个底朝天。 胡克俭確实有些手腕,他走访民间与基层军官,连李成梁的几场败仗,何地、何时、领兵之人是谁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甚至连万历十六年二月,李成梁出征叶赫东城时,冻死了五百余军户,打了败仗却草草收场的事都翻出来呈报给了万历。 万历查阅后知道这是借著由头弹劾申时行,便將所有弹劾李成的奏章全部交给了申时行,让他看著办。 万历皇帝的意思很明白,申时行此时也只能顶住压力,下令將胡克俭等弹劾之人以诬告的名义罢官。 他自己却因此等行径成了朝中奸臣之首,被群臣孤立。 申时行每日在朝中被人唾骂,加上后宫太子之爭愈演愈烈,为了缓和朝中矛盾,他竟然出了一手昏招。 他私下向万历皇帝建议应效仿先贤立嫡长子为太子以慰藉天下百姓,却惹得万历勃然大怒。 这一步棋走错,申时行弄了个两头不是人,受夹板气。 朝堂斗爭愈演愈烈,申时行深刻感觉到自己可能隨时被献祭用以平息眾怒。 他提心弔胆了两个月,就在万历皇帝想对他动手时,他主动提出了告老还乡。 事到如今,立储之爭暂告一段落。 隨著申时行告老还乡的,还有李成梁的底气。 上任辽东巡抚李松被逼丁忧就跟申时行脱不了关係,此刻申时行倒台,不李成梁推一把简直是天理难容。 就跟当年张居正倒台,戚继光受到牵连一样,李成梁也被弹劾的奏摺淹没了。 万历皇帝心中还是不想让李成梁下台,毕竟有李成梁在,他每年都可以献俘祭告太庙。 况且李成梁的长子李如松不喜文官,天生就是自己的助力,故而这许多年弹劾李成梁贪財冒功的奏摺都被他压了下去。 这几年李成梁疏於军务、气血衰败,以至於连番败阵,辽东精锐也消耗殆尽,三千健儿十不存一。 万历对李成梁两年都没能搞来让他祭告太庙的战功也有微词,现在申时行倒台,眼看李成梁就是下一个! 李成梁这等人物,岂会不知朝堂之事? 他嘆了一口气,只有一个办法才能解此危局。 立功!大功!甚至是祭告太庙的大功才能破局! 出塞捣巢一番,有些斩获才行,万历皇帝见他还有用,辽东总兵的位置就算是保住了。 目前辽东还有千余弱兵,虽然老家丁已经所剩无几,他还是决定找个软柿子捏一捏,斩获少就谎报军功,只要能保住辽东总兵的位置,好好练兵总有再起之时。 他左右探查打听,终於打听到了一处刷军功的好地方。 许多蒙古人不堪压迫做了大明朝的守边属夷,也有许多因灾失去土地的汉民去草原上找出路。 因此,土蛮汗那边也形成了类似板升城(板升即为汉语百姓音译)的聚落。 这些逃难去的百姓手无寸铁,只会种地,是李成梁的绝佳目標。 此次土蛮汗来袭之后,大部分將领带伤,李兴负伤领残兵几无斗志,李平胡、秦得倚都需镇守一方,况且此事乃杀良冒功,能下得去手的也只有李寧。 朝堂上爭论愈演愈烈,已经没有时间再给李成梁考虑,再不出兵恐怕官位难保! 他皱眉思索了一阵,决定让府上所有能战的家丁全部参战! 这一战,只要斩获过五百自己就算安全! 他要压上一切,保证万无一失! 李寧收到消息赶到府中,经过老总爷提点,李寧也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活计。 府上的百余名护卫全部到齐,赵匣也赫然在列。 这一年他又长高了不少,半年前他的身高已经来到了五尺五寸,相当於现代一米七二左右,后半年他好像进入了瓶颈,再未长高一寸。 自从上次救下了叶赫女子触怒了李成梁之后,李成梁对他也不像从前那般关注。 他独自在小院已经好久没见过故人,这小院每日仅有自己一人读书练武,就连李如梅也忙著训练武艺,赵匣好像被遗忘了一般。 他哪里知道,李成梁把大部分心思都耗在了李如柏身上,自然是无暇顾及他人,现在还要为兵败喜峰口的李如柏擦屁股。 今日,府上突然击鼓召集家丁,赵匣这才又被叫到院前,他看著眼前李成梁紧锁眉头的神態,便知要有大事发生。 李成梁站定台前威严说道: “如今辽东局势严峻!老夫闔家性命只在诸位一念之间!今日老夫点兵!大军出塞征战! 尔等皆是百战余生之人,愿听老夫號令者留下!不愿者,老夫亦不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