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如意,茶楼随笔》 第一章 古怪茶楼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份报表。 “刘昭先生。”对方嗓音清秀,听著很年轻,“我是兰英镇的茶楼老板,您父母病危,托我联繫您回乡处理。” 我握著手机,愣了很久。 兰英镇。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脑子里某个锈死的锁孔。 “对於过去发生在您身上的家事,我深表同情。”他说,“但生死大事,还需將二老的意愿带给您。” “你——” “祝您生活愉快,我们来日再会。” 掛了。 我站在出租屋窗前,外面车流人声,是我努力了十几年才挤进来的世界。可那一刻我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 父亲没上过学,普通农民,酗酒,好赌。母亲是残疾人,痴呆,没有自主意识,连话都说不清楚。这是我对自己说过无数遍的话,像念经,像上锁,给自己建一堵绝情的墙。 可那堵墙开始鬆动了。 我想起一些事。父亲没喝酒的时候,偶尔会带我去赶场。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一路无话。路过卖糖葫芦的,他会停下来,问我想不想吃。我说不想,他就不买了。可有次他自己买了一根,递给我:“吃吧,看你馋的。” 那年我七岁。 母亲呢?她是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她会抱著我哼歌,会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整夜不睡。后来她就不看我了,只会坐在火坑边,低著头,啊啊地喊。 我问过一次。父亲打折了我的腿。 不问了。 两个月后,我还是坐上了回乡的火车。 兰英镇一点没变。街口斑驳的水罐,两侧年迈的瓦房,空落落的小巷,长了皮蘚的电桿。那些腐烂生疮的回忆涌上来——被老头踩在脚底吐痰,被邻居告状倒吊天花板,被长辈藏起来褪去衣服——我打了个哆嗦。 我没回家,先拨了那个电话。 “刘先生到了吧。”那声音像早就在等,“破庙附近的小路往里走,茶楼就在这里。” 破庙我知道,儿时跑来敲过锈钟。可那旁边什么时候多了条小路? 我往里走。 在一片刀鐫般的竹丛里,居然坐落著一间双层小屋。古朴的木匾上四个红字:如意茶楼。 门內走出一道清秀的身影。一身长衫,长发束后,五官鐫刻得像一节高挑的翠竹。 “请进。” 我鬼使神差迈进去。身后吱呀一声——门自己合上了。 茶楼里很安静。一面墙上贴满字条,写著人名和日期。另一面墙上掛著数不清的朱红色小木牌,泛著一层辉光。 “那些纸条代表来过我这的客人。”那男人沏著茶,声音很轻,“每个人来,都会留下一点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盯著他,“兰英镇我住了那么多年,从没见过这家茶楼。” 他微微一笑,不答反问:“刘先生这十几年,过得可好?” 我没说话。 十四年。拉砖,打窑,偷听上课,考了个职业大学,毕业后留城里做会计。租的房子只有十二平,但很满意——至少没人突然闯进来,没人会把酒瓶砸在我脚边。 可我还是睡不著。每到深夜,那些画面就会准时浮现——火钳砸在腿上的闷响,菸头摁在皮肤上的滋滋声,母亲坐在火坑边嬉笑的眼神。 她到底在笑什么? “刘先生。”那男人把我拉回现实,“您父母的事,我需要跟您交代清楚。令尊令堂確实病危——但这十几年里,他们一直在找您。” 我愣住了:“不可能。他们根本不在乎我。” 他静静看著我:“您上次见到令堂,是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您父亲是一直如此,还是后来变成这样的?”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后来变成这样的?再往前呢?再往前是什么? 他站起身,从那面墙上揭下一张陈旧发黑的字条。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刘昭,八岁。”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您八岁那年,来过这里。” 我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 可那男人继续说:“那天您坐在这儿,喝了一杯茶,然后对我说——叔叔,我能不能把我爸妈藏起来?藏到一个他们不会打架的地方。” 茶杯在我手中剧烈一颤。茶水溅出,明明是滚烫的,手背上却只有诡异的冰凉。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噠一声打开了我脑子里某扇紧锁的门。我看见一个小男孩,穿著打补丁的褂子,光著脚站在破庙前,满脸是泪,鼻子里流著血。他身后破庙的锈钟被风吹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走了进去。 “那杯茶是甜的。”那男人说,“八岁的你说,茶怎么是甜的?我说,因为这是专门给您泡的茶,喝了就不会痛了。” “你给我喝了什么?” “让您忘掉一些事。忘掉那天发生的事,忘掉您为什么跑出来,忘掉您看见的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脑子里那扇门越开越大。 我看见自己跑回家。家门口围了一圈人。父亲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抱著一个一动不动的人——穿著黑亮亮的长头髮,打著补丁的蓝布衫,闭著眼睛,脸上带著笑。 父亲在哭嚎:“秀英!秀英!你睁眼看看我!我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打你们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话:“她自己撞上去的,拉著孩子一起往墙上撞……那个男的是她男人,天天喝酒打人,今天又打孩子,这当娘的是受不住了,想带著孩子一起死……孩子没事,她给护在怀里了,她自己撞得太狠,没救过来……” 我手里的茶杯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不可能。我妈还活著,她就坐在火坑边——”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的笑。她永远在笑。可那不是笑,那是痴呆的人才会有的表情。那是脑子坏了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您父亲活著。”那男人说,“您母亲——三十一岁那年撞墙自尽,当场身亡。” 他又从墙上揭下一张更陈旧的字条。炭笔写的,歪歪扭扭:马秀英,三十一岁。 我母亲的名字。 “您八岁那年,令堂自尽。您又在家里待了两年,十岁离开。那之后,令尊再也没有碰过酒。他变了一个人,每天干活,把家里收拾乾净,然后——开始等人。” “等谁?” “等您。他不敢找您,因为他觉得您恨他是应该的。但他每天都在等,等您回来,等他能亲口告诉您,那天如果他没喝酒,没动手打您,如果您母亲没衝上来护著您,没撞上那堵墙……” “別说了。” “告诉您他这十四年一直在赎罪。他把一个流浪女人收留在家里,给她饭吃,给她衣穿,只因为她的背影有一点点像您母亲。” 我愣住了。 “那这些年坐在火坑边的女人是谁?” “一个可怜人。”他说,“从外地来的流浪女人,脑子有问题,没有家,没有名字。您父亲把她收留下来,因为——您需要一个母亲。”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您需要一个母亲,我就给了您一个母亲。您需要一个恨的对象,我就给了您一个可以恨的人。这些年您恨著的那个女人,她確实存在,但她不是您母亲。” 我喘著粗气,眼泪止不住地流。 十四年。我恨了十四年一个陌生女人。恨了一个为了让我不痛而编造出来的幻影。 “他……快死了吧?” “是。” “我妈葬在哪里?” “后山,歪脖枣树下。令尊每年都会去培土,坟头比您走的时候高了一倍。” 我闭上眼睛。窗外的竹影还在摇晃。墙上的字条层层叠叠,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人想要忘记什么。 “我还能喝一杯茶吗?”我问。 “甜的?” “甜的。” 他看著我,良久,轻轻笑了:“那种茶,一个人只能喝一次。” “为什么?” “因为第二次喝,就忘乾净了。所有东西都忘乾净了。” 我想起父亲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每年去培土,把坟头堆得越来越高。 “不喝了。”我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男人站在一片狼藉的茶案后,一身长衫,清秀如竹:“我叫唐遂心,只是一个开茶楼的。” “如意茶楼——为什么叫如意?”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门楣。四个红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意茶楼。 如意。如人之意。让人忘记想忘记的,让人记住想记住的。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竹影摇曳。站上台阶的那一刻,我的浑身突然泛起一层金纱,轻薄,透亮,缓缓在空气中飘散。我举起双手,脊背发凉——我似乎正在消亡。 “怎么回事!”我退回门后。 “如意茶楼终归是引渡亡人的地方。”唐遂心的声音很平静,“刘先生,您两个月前就已经死了。” 我扶著门槛,眼前天旋地转。 “您的生母在等您,等了很久。我可以带您去看看她,但您要快些走。” 我点点头。已经没有心思寻根问底。 他递给我一张字条——刘昭,八岁。然后在我额头轻轻点了一下。 “这张字条您收好。去吧。” 我攥著那张字条,推开门。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第二章 我已经是鬼了? 我们走出竹林时,天已经暗了。回头望去,那片竹丛在暮色里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我甚至开始怀疑那间茶楼是否真的存在过——如果不是手中还攥著那张字条。 后山的路早就被荒草吞没。我只能凭著记忆里那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往山坡上爬。天黑之前,我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枣树。 它比我记忆中的矮,可能是因为我长大了。树干还是那么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再也直不起来。 树下有一座坟。坟头很高,高得突兀,像沉默的土丘。坟前没有碑。 我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 这是我妈。那个我记不清面容的女人。那个据说用身体护住我、自己撞上墙的女人。那个被我忘记了十几年的女人。 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 “妈。”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十四年没喊过。 雾忽然动了。不是风吹的,是从坟里往外涌的感觉。一股很淡很淡的气息,带著一点土腥味,带著一点很遥远的、记不清的香味。 雾越来越浓,把我整个人裹住。我感受到自己被一团凝实的雾气抱著。 雾气凝结成一个女人的模样。我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是她。 “妈。” 我跪在地上,抬头与那张脸对视著。耳朵里一阵嗡鸣。 唐遂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令堂只是一丝残魂了,发不出声音。她等了您十四年,就是等您回来。” 我浑身发抖。 那张雾蒙蒙的脸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见她的手动了,往前伸了一点,又缩回去了。 她不敢碰我。 “昭儿……” 我猛抬头。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唐遂心也愣了一下。 “妈,你走吧。我长大了。” 我几乎憋裂了胸腔,近乎决绝地吐字。 雾停了。 母亲的手抬起,瘦,白,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手腕上戴著一只银鐲子,在雾里泛著微微的光。 那只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凉的,但是很轻。 我闭著眼,感觉那只手从我的额头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脸颊,从脸颊摸到下巴,像小时候她抱著我那样,轻轻地,一下一下。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雾开始散了。不是散开,是往高高的天上收。一缕一缕,往繁星点点的天上钻。 等雾散尽的时候,坟前已然没有任何痕跡。 我跪在地上,看著那座坟,看著那座已经空了坟。眼泪砸在泥土里,没有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我身后。他旁边站著那个女人,那个疯女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气喘吁吁,脸上掛著汗。 她看著那座坟,嘴里啊啊地喊著,喊著喊著忽然不喊了。她愣在那里,然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额头,眼睛,脸颊,下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个动作。但她做了。 父亲伸手扶住她,眼眶红了。 我站起来,转过身。 唐遂心还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微微一笑:“刘先生,茶钱付过了。” “什么茶钱?” “八岁那年的茶钱——您母亲付的。” “她用什么东西付的?” 他没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眼睛。 “她让我看著您。看著您长大,看著您考上大学,看著您找到工作,看著您离开这个镇子,走得远远的。十四年,我一直在看著您。” 我站在原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令堂十四年前还与我做了个交易。你会知道的。我在茶楼等您。” 走到山坡下面,他的身影忽然变淡了。像雾一样散开,一点一点,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歪脖子枣树沙沙响。 我转身对著那座坟,磕了三个头。 然后下山。 半山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枣树。它还是那么歪著,像一个人弯著腰站在那里,看著山下。我看著它,它也看著我。 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笑。很轻,很远。 我转过头,继续往山下走。 父亲走在前面,牵著那个女人。她走得慢,他就放慢步子等著。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鬆开她的手,先进屋去生火。 她站在门口,看著那盏还亮著的灯。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还是那种空空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但她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又摸了摸我的脸。 就像刚才那只手摸的那样。 我没有躲。 她摸了摸,笑了,啊啊了两声,然后转身进屋,坐到火坑边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火坑里的柴烧起来,噼啪响著。我爸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她坐在那里,低著头,嘴里嘟嘟囔囔,像以前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爸盛了一碗粥,端到她面前。她接过来,低头喝,喝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看著我。 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我走进屋,在火坑边坐下。火很暖。 外面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门口那盏还亮著的灯上。灯泡在日光里发著微弱的光,像一颗忘了熄灭的星星。 我爸在我旁边坐下。 “昭儿。” “嗯。” “以后怎么打算。”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那个女人。她喝完了粥,靠在椅子上,眯著眼睛,像是要睡著了。 “我该走了。”我说。 他愣住了,隨后双眼无神地点点头。 “要回城市了吗?” “不回去。是要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身侧这个佝僂的男人僵在原地。我想他应该是听出了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法接受。但我没办法。” “至少我对你不只有恨意了。” 我注意到他老態龙钟的脸上涌出清泪。 我站起身,走到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您以后要保重。” 那个女人笑著,嘴里咿呀个不停。那双眼睛里好像闪烁著微光。 我鬆开手,站起身,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昭儿,谢谢。” 我没有回头,迈开腿逐渐走远。我知道后面有两双眼睛在看我。 “再见。” 重新走进茶楼的时候,唐遂心正在柜檯前擦拭茶壶。 “刘先生来了。” 我点点头:“你说我已经死了,我怎么不知道?” “您昨夜心臟病发作。暂时没有这段记忆,是所有生人逝后的窗口期。” 我浑身一软瘫坐在桌前。左手端著茶杯,右手舒展再握拳,一股说不上来的无力感在四肢游走。啪嗒。抬起的手终究落在桌上。 在饮下新茶后,我想起了那个夜晚。出租屋里,月光明亮。我坐在桌前敲著键盘改文件,手机弹出购票成功的提醒。我瞥过一眼嘆了口气,手里的动作慢了几分。然后沉闷一声,玻璃杯碎裂在地板上。月儿依旧明亮,而床上少了一个可怜的打工人。 “我就死得这么悄无声息?” “很多人都在不经意间告別这个世界。”唐遂心拎著茶壶走向柜檯,“盛大开场,直到安静消亡。” 我尝试接受这个事实:“我母亲,也进入轮迴了吗?” 他明显愣了一下:“令堂在此候您多年,现在已身消魂陨了。” 我张著嘴,迟迟发不出声音。 “所以这个世界是有投胎转世的吧?那我呢?” 唐遂心坐回我面前:“轮迴是所有生命都必须经歷的东西。但总有些特例,比如刘先生您——您没有前世。这是您的第一世,从无到有初然天地间。” “所以呢?” “所以您有资格成为一位引路人,接渡那些尚有残念的魂灵。” 我眉头一皱。 “如意茶楼只有亡人才可窥见。那些尚存念想、不甘、怨念的亡人,只可在冥冥中等待引路人领其一同前来。” 他看著我:“那么刘先生,轮迴入世,亦或执引命轮——您如何选呢?”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那面掛满木牌的墙。 “我不想投胎。” “我就知道刘先生会这样选。” 与此同时,“噹啷噹啷——” 一块小木牌挣脱绳结,缓缓飘到柜檯上方。 唐遂心捻过木牌看了一眼,递给我:“去吧,他会是你引路的第一个人。” 我接过木牌,只看清一个“安”字,眼前便只剩一道炫光。 第三章 引路开场 下一秒,我站在一个窗明几净的房间里。心电仪,蓝白纹,医疗床。房间中央躺著位老態龙钟的男人,床边围著一群人。 这时我发现床的另一侧突然出现个人,和床上躺著的这位一模一样。 那老魂抬头看向我,语气平淡:“你就是引路人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大脑一片空白。 “我想再看看孩子们,可以吗?” 我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著那群人。那些人正在围著他哭,但哭得很克制。一个中年女人说:“爸,安心去吧,我们会好好的。”另一个说:“谢谢你,爸。”一个年轻人蹲下来,握著他早已没有生息的手。 然后那群人唱起了歌。一首老歌,我没听过,但调子很温暖。 老魂看著他们,笑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得很释怀。 “他们都是我捡回来的。”他说,“七个孩子,没一个是亲生的。年轻的时候在矿上干活,捡到第一个,后来就停不下来了。” 我愣住了。 “走吧。”他转过身,朝我走过来。 我们走出那间房。门外是一片灰濛濛的雾。他走在我身边,脚步很稳,不像个刚死的人。 “你不怕吗?”我问。 “怕什么?”他看著我,“怕死?活够了。怕你?你是引路的,又不是索命的。” 我被他噎了一下。 他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在矿上,见过太多死了。工友塌方埋在里面,救出来的时候身子都软了。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哪天轮到我,希望能有个体面的走法。” “现在体面吗?” “体面。”他点点头,“孩子们都在,还给我唱了歌。够了。” 我们走了很久。雾里偶尔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都离得很远。老头的步伐一直很稳,不像个刚死的人,倒像个出来散步的。 “你叫什么?”他问。 “刘昭。” “刘昭。”他点点头,“好名字。我叫安建国,安心的安,建设的建,国家的国。” “这名字有年头了。” “五几年生的。”他说,“那时候刚建国不久,爹妈就给起了这个名。一辈子也没干什么大建设,就是挖矿,捡孩子,把他们拉扯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我看见远处出现一个金色的光点。 “快到了。”我说。 他顺著我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 “那边就是?”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还能回来吗?” “回来?投胎了,就是另一个人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们走到一座小楼前。古朴的木匾上四个红字:如意茶楼。 推开门,里面暖洋洋的。唐遂心站在柜檯后面,正拿著拂尘扫灰。他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 “来了。” 老头点点头,走进去。茶楼里还有几个人,坐在角落里。有一个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长相姣好,正端著一杯茶喝。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新来的?”她问。 我点点头。 “我叫赵无晴。”她说,“咱俩一样,都是引路人。” 我愣了一下:“你也是?” “嗯。”她放下茶杯,“比你早来几天。不过我接的第一单还没送呢,马上就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柜檯前。唐遂心递给她一块木牌。她接过来,冲我吐了吐舌头。 “拜拜咯,能见到同行可太难得啦!祝你好运!对啦,要小心那些贪嗔痴恶哦!” 她一仰头把茶喝乾,嘿了一声,消失在一道光里。 我看著她消失的地方,有点愣神。 “昭。”唐遂心的声音传来,“带他上楼吧。” 我转过身,看著安建国。 他坐在桌前,手里捧著一杯茶,慢慢喝著。喝完最后一口,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走吧。” 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刘昭。” “嗯?” “谢谢你。”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一下一下,消失在楼梯尽头。 茶楼里安静下来。 唐遂心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 “有点不真实。” 他笑了笑:“习惯就好。” 我看著他:“那个女孩说的贪嗔痴恶是什么?” 他端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 “以后你会知道的。” 又一块木牌飘了过来。 我接住,低头看去。上面写著两个字:挚亲。 “去吧,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帮你了。”唐遂心说。 我一头雾水,却也只得攥紧木牌,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我站在一间破旧的砖房里。墙皮大块大块往下掉,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透不进一点光。 眼前出现一双脚。 悬在半空。 一个女孩吊在房樑上。角落里躺著一个男人,头和身子分开了。 让我感到古怪的不是这骇人的景象,而是我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怕。 我的某些感官似乎在被慢慢剥离。 这时女孩身上闪过一道幽蓝的光。她的人形从绳子上落下来,轻飘飘掉在地上,浑身颤抖,满眼惊骇。 看见我,她拼命往墙角缩,手在地上胡乱摸索——那儿躺著一把血淋淋的菜刀,她的手一次次从刀把上穿过去,抓了个空。 “你是谁!”她冲我喊,声音尖锐。 “別害怕。”我说,“我不会伤害你。” 我们对峙著。很久。 久到她眼里的恐惧慢慢淡下去,变成一种空洞的、不知该怎么办的茫然。她才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告诉我吧。” 她指了指门。 我点点头,推开门。屋外是一片空地。月亮很亮,身后是绵延的黑沉沉的山,面前不远处停著几台挖掘机。 “这是矿场?” 她嗯了一声,眼泪涌上来,又憋回去。 “我叔叔的矿井。”她说,“里面躺著的,就是我叔叔。” “我爸前年下井,死在矿洞里。我一直想找叔叔要个说法。他不给,我爸的火化费都不给,我让他给我爸买块墓地,他嘴上答应,一直拖,拖到火化场催我,拖到我爸的骨灰盒放在家里没地方埋。” 她停了一下。 “为了不让我报警,他派人盯著我。我走到哪儿都有人跟著。” “你妈妈呢?” 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 “生我没几天就死了。就我爸和我奶奶,把我养大的。”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很轻,怕拍重了把她拍碎。 “去年开始,我隔一阵就去他办公室闹,有领导来的时候我就跑去,想把事情闹大。可那些人根本不让我靠近。前几个月,他们把我卖到夜总会去了。跟我奶奶说,带我去找好工作。”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眼睛乾乾的。 “他越来越猖狂,偶尔把我叫去陪酒。他说,你要是不听话,就让你奶奶消失。” 我攥紧了拳头。 “所以你奶奶不知道你爸死了?” “我不敢告诉她。” 她的声音终於开始抖。 “她从小就对我好,特別好。她捡瓶子,卖纸壳,和我爸一起吃白水汤麵,就为了我过生日的时候能给我买一个蛋糕。” 她终於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砸在沾血的碎花裙上,砸在满是泥土的手背上。可她没有声音,就那么张著嘴,浑身发抖,发不出声音。 我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很久。 “今天。”她终於发出声音,“我又去找他,他说,今天可以给我赔偿,够我照顾奶奶养老的钱。我被人从后面打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在那个偏房里,他要强暴我。” 她咬著牙,咬得咯咯响。 “这两年,我习惯在腰后绑一把菜刀。我没想杀他,我真的没想杀他。我求他,求他把爸好好埋了,求他给几万块钱让我养奶奶,求他別碰我。他不听。他拍著那把菜刀说,有本事你砍死我,他说我爸死得活该!他说那一队十几个人里,他故意把我爸埋在洞子底下!” 她站起来,浑身都在抖。 “我杀了他。” “我一定要杀了他!”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个身首异处的男人。 “他会下地狱的。” 她忽然安静了。 “我好害怕。我是杀人犯。我不知道怎么办。他是坏人,可是杀人偿命,所以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 “別怕。” 她愣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苏妙然。”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想去看看我奶奶。”她说。 我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房樑上还掛著那根绳子。 “我死得好难看。”她说。 一路上,她像变了一个人。 在路人身上穿来穿去,追著橱窗跑,哪怕橱窗里根本没有她的影子,她在笑,笑得很大声。 我看著她的背影。 “今年多大?” “十六。” 意料之外。 “老家在哪?” “河东省,瑶城。”她回头看我,“离这儿六十多公里。” 晃著晃著,我们走进一条小巷。 她不笑了。 我跟在她身后上楼,这是那种老旧的筒子楼,铁皮柵栏歪在巷口,楼梯的边角磨得不成样子,淌著脏兮兮的水。 她在二楼停下。 一扇破木门,门上贴著福字,只剩一半。旁边有触目惊心的红色漆印。 她下意识抬手敲门。 手从门板上穿过去。 她僵在那里。 肩膀开始抖,一下,两下。 “想哭就哭吧。”我轻声说,“没人能听见的。” 她没有回头。 径直穿过门,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著楼梯间里堆得满满的矿泉水瓶和纸壳子,风吹过来,那个残破的福字抖了抖。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四章 未知恐惧 人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死后会比生前更孤独。 跟著苏妙然走进房间,这屋子小得让人喘不过气,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玄关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往右侧比楼梯间大不了多少的客厅;厕所就在玄关尽头,门开著,一眼能看到底;左侧两间臥室紧挨著,床都贴著墙,像挤在一起取暖的人。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坐在床前,抱著相框出神。 她老得不成样子。手已经皱缩成乾瘪的皮囊,青筋浮在皮下手背上,像乾涸的河床。 她佝僂著,整个人缩成一团,小得让人害怕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 苏妙然看了一眼相框,就跪下去了。 “奶奶——” 她喊出这一声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跪在地上,头磕下去,肩膀抖得厉害,可没有声音。 她张著嘴,眼泪砸在地上,却同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相框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眉眼和苏妙然很像。 老妇人把相框放在床头,在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衣里吃力地掏出一根香,手抖得厉害,掰了三下才把香掰成三截。 窗台上有一个纸杯,里面装著土,她把香插进去,划火柴,点了三次才点著。 火苗跳了跳,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 苏妙然哭得撕心裂肺。 这个老人早就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儿子死了。 老妇人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慢慢转过头,朝苏妙然的方向望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她又转过头,朝门口看,我正站在门口,倚著门框。 她看见我了。 我不知道她看见的是什么。 一个陌生男人?一团模糊的影子?还是什么別的?可她的目光確实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苏妙然爬起来,踉踉蹌蹌走到老人身边。 她张开手,虚虚地抱了抱她。 很轻,像怕抱碎了。 老人偏了偏头。 从我的角度看,那个角度刚好贴近苏妙然的脸,像在侧耳听什么,又像在感受什么。 我不想去求证自己的揣测。 走上前,把苏妙然扶起来。 她已经哭得停不下来。身上浮起一层幽蓝色的光晕,闪了闪,消失了。 该走了。 “我们该走了。”我抚上她的额头,让自己的声音儘可能轻,“好好道个別。” 苏妙然站了很久。她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泪了。可那张脸白得嚇人,像所有的血都被抽乾了。 她弯下腰。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弯著腰,对著那个皱缩成一团的老人。 “奶奶晚安。”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奶奶再见。” 她直起身,开始往后退。 退一步,停一下。看一眼,再退一步。 几步路的距离,她走了很久很久。 我站在门口等。 临出门的时候,我回过头。 那个老人正看著我。 四目相对。 她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嘴唇颤了几下,没发出声音。然后她举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那样,轻轻挥了挥。 沟壑纵横的脸上,老泪纵横。 我读懂了她的唇语。 她说:再见。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黑暗。 楼下空无一人,街道死寂,路灯昏黄,连野猫都没有,已经是半夜了。 苏妙然站在我身边,喃喃地说:“奶奶以后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我掏出木牌,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握著一团雾。 “人生就是一列永远向前的火车。”我说,“总有人要先到站,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你们终会在某一个地方重逢。” 苏妙然攥紧我的手。 “我们要去哪儿?” 我低头看著木牌,上面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起来,两个字浮出来—— 挚亲。 “带你走进下一段人生。” 话音刚落,青蓝色的辉光从我们身上浮起,我闭上眼。 再睁眼的时候,预想中的茶楼没有出现。 四周还是那条街,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所有的房子都蒙上一层灰色的薄雾。 昏暗的灰色,像褪了色的老照片。脚下的路蜿蜒向前,消失在灰濛濛的雾气里。 天是亮的,地是灰的,那种扎眼的对比让人心里发毛。 远处,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个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 我深吸一口气。 这才是引路人真正的旅程。 “走吧。” 苏妙然看不见那个光点,她缩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像一只受惊的猫。 “这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呀?”她牵著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我说,“我也是第一次见。” 她探出脑袋看我,眼睛眨巴眨巴的:“刘大哥,你是黑白无常的哪一个呀?” “都不是。”我摇头,“我是引路人。人死后都要进轮迴,有些人需要被引路,你就是后者。” “终点是哪儿?孟婆桥吗?” “茶楼。” 她嘟囔了一声,不说话了。 我们走了很久。走出城镇,走进荒山野岭,不知道多远,不知道多久。 在这里,时间像被泡软了,黏黏糊糊地往前淌。 不知什么时候,我鬆开了她的手,那层连结我们的青蓝色辉光各自散开,却也没什么影响。 她开始四处跑,一会儿惊嘆,一会儿尖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我们要一直走路吗?还要走多久呀?” “不知道。我只知道终点在哪儿。” “刘大哥刚才说这是第一次见,什么意思呀?我是不是和別人不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引路。” 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开始跑。 我们翻过一座又一座灰褐色的丘陵。那个金色的光点近了一些,可还是远得让人绝望。 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在灰濛濛的天地间慢慢移动,有时候说话,有时候沉默。荒原无边无际,把一切都吞进去,连时间都消化了。 天开始暗下来。 那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灰,从远处一层一层压过来。 “刘大哥,天好像要黑了。”她的声音里有了不安。 我没回头,向后伸出手,她攥上来,攥得很紧。 我加快了脚步。 可我忽然发现,她的手变得有些不一样。 我回头看她—— 她的身体变透明了。 很明显的,像雾快散掉那样。 她低头看自己,也愣住了。 “刘大哥,我……” 一声尖啸打断了她。 接二连三的尖啸开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锐得像碎玻璃刮黑板,紧接著是一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咀嚼。 我拽起她就跑。 “我……我跑不动了……刘大哥……” 我没理她,她跑得动。 她还未意识到自己早就不是人了,不会累,不会喘,她只是还没习惯。 我们拼命跑,翻过山,衝下坡。 山脚下,有一处小院。 看不清是什么地方,但它在发光。微弱的光,在这越来越浓的黑暗里,像唯一的岸。 身后的尖啸越来越近。 苏妙然也看见了,她不说话了,只管跑。 一声悽厉的嚎叫在身后炸开。 比刚才所有的声音都尖,都烈,鸡皮疙瘩从脚底躥到头顶,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別回头!” 我大吼,拽著她往院门冲。 一只脚踏进去的瞬间,一股巨力从身后扯过来,我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被拽出去。 “刘大哥!!救我——” 苏妙然的尖叫劈开黑暗。 我猛回头。 浓墨般的黑影里伸出无数细丝,像藤蔓一样缠上她的右脚踝。它们在蠕动,在生长,开出一朵朵噁心的黑色苞茎。黑色的脓液正往上爬,已经吞掉她的小腿。 她拼命伸手,够向我。 我一咬牙,鬆开她的手,狠狠扎进那团黑雾里。 鬆开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扎进去的剎那,整个世界在变化,诡异的触觉能在眼里看见。 那不是痛,痛是有形状的,是可以忍的。 这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进每一寸皮肤,刺进血管,刺进骨头缝,刺进眼珠子里。 我的头皮在往颅骨外面冲,我的眼珠子想逃离眼眶,我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可我喊不出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更多悽厉的尖啸扑过来。黑影一团一团涌上,像闻到血腥的鯊鱼。 那些黑影疯了。 它们闻到了活人的味道。 那声音不仅从耳朵里扎进去,还从皮肤,从骨头,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像碎玻璃在刮我的脑浆子。 可我顾不上这些。 我看见苏妙然愈发透明了。 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像一团快要散掉的雾,我能看见她身后的那些黑影,能看见它们正从她身体里穿过去。 她的嘴还在动。 一张一合。 没有声音。 她在喊我,我知道她在喊我,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那些黑色丝线已经长到她的大腿了,从她的皮肤里往外长,像野草,像藤蔓,像尸体的指甲,它们在她身上开花,开出一朵朵黑色的、噁心的、还在蠕动的东西。 她的眼睛还看著我。 那双眼睛写著绝望。 绝望像这漫无边际的黑夜一样,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我还在挣扎,还在扯,还在拼命把她往里拽。 可我们一动不动。 我只能看著。 看著那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即將在我手心里碎掉。 那双手还在抓空气,在抓我,抓不到。 我想喊她,喊不出。 那些尖啸似乎在狞笑,我的右手没知觉了。 院门就在眼前。 一步。 就差一步。 “啪嗒。” 第五章 劫后余生 那个动静,是我腰间木牌落地的声音。 在满世界的尖啸和咀嚼声里,那一声“啪嗒”清晰得像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一下。 只一瞬间,木牌自己飞了起来。 青光炸开。 那些缠在苏妙然脚上的黑雾像被火烧到一样,骤然缩退。我们失去了那股往后拖的力量,整个人朝院门里栽进去。 扑进小院的瞬间,后背那股阴冷像被刀斩断了一样。 我趴在地上,回头望。 半墙之外,无数黑影在半空中衝撞。它们拖著长长的尾跡,在空中交织,像打翻的墨水瓶,又像煮沸的黑水在天上炸开。那些尖啸还在,可隔著这道矮墙,听起来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苏妙然半撑在地上,浑身哆嗦。 她终於发出声音了。 “刘、刘刘大哥……外面……外面……” 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她瞪著眼睛看墙外那些东西,嘴张著,合不上。 那模样比刚才被黑影缠住的时候还可怕,刚才她喊不出声,现在她能喊了,可喊出来的声音碎得像被人踩过的瓦片。 门外那道青光朝我射过来。 我险险接住,低头一看,是那块木牌。我来不及细看,先伸手把苏妙然扶起来。 她方才几近透明的身体凝实了。可她身上被黑雾触及的地方还伤著。 没有血。 只有乌黑的、皱缩成一团的皮肤。像烧焦的树皮,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枝。 “你怎么样,能撑住吗?” 我感受不到恐惧,可心里急得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苏妙然那张脸上,惊魂未定和痛不欲生搅在一起,看起来分外诡异。 “我……身体好痛……”她的声音还在抖,“刘大哥,我们安全了吗……” 我一边揉搓她的手,一边回头扫了一圈这个小院。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安全了。” 这个小院,从外面看毫不起眼。 可进来之后才发现几排低矮的坟冢,整整齐齐。 坟前立著木牌,充当墓碑。木牌很旧了,边缘发黑,可每一块木牌的正中央,都有一颗红星。 鲜红的星。 方才在院外看见的微光,就是从这些红星上发出来的。 坟冢后面有一块巨石。石头很大,稜角分明,浑然天成,石面上刻著一行字,笔锋苍劲,像用刀劈出来的。 “为国捐躯,光照千秋。” 苏妙然坐在我身边,默不作声。 我站起来,走到巨石跟前,站直了,鞠了一躬。 世间一切魑魅魍魎,终究怕这抹鲜红。 我走回去,把苏妙然扶到巨石边坐下,继续揉搓她的手脚。她的皮肤慢慢恢復了一点温度。 “刘大哥,”她看著墙外那些还在衝撞的黑影,“那些怪物……会走吗?” “等等吧。”我说,“等天亮。” 我时不时看向面前那一排排木牌。 心里那面平静的湖,泛起了一点涟漪。 我在想这些先辈,还有千秋万古以来那些气吞山河的人,他们也会和普通人一样踏入轮迴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妙然说腿没那么痛了,可以忍住了。 我点点头,坐回原处,继续看著院外出神。 “咯吱——咯吱——”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 苏妙然坐在地上,正用衣角擦拭那些木牌。她揪著裙摆上沾血的那一面,用乾净的布料,一块一块地擦。擦完了,还要用手抚摸那颗红星,摸很久,然后发一会儿呆。 她在心里说著什么我看得出来。 那眼神,虔诚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挤出一个笑,那个笑里全是淒凉。 “刘大哥,我还好。不是很疼了。” 我点点头,重新坐正,闭上眼。 脑子里很多念头在转。可那些念头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不知思考了多久,我感觉眼皮外面亮了一些。 睁开眼,天正在亮。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撕开黑夜的幕布,那些沉浮在空气中的诡异薄雾,正在消散。 墙外,一片祥和。 嶙峋的小路蜿蜒著伸向远方,伸进辽夐的山野里,昨夜那些东西,连影子都没留下。 “它们什么时候走的?”我问。 没人应。 回头一看,苏妙然靠在那块巨石边上,睡著了。 我推了推她。 “醒醒,该走了。”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揉揉眼睛,四下看了一圈,点点头。 “好……” “你其实不用睡觉的。”我把她扶起来。 “唔……”她还有些迷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困,但就是想闭眼。腿一会儿疼一会儿不疼的,脑子昏昏的……” “走吧。” 走到院门口,我们停下来。 转身,对著那几排木牌,郑重地鞠了一躬。 身泯之后还能护著晚辈——我想,他们应该会高兴的。 出了院子,苏妙然一路都很沉默。 憔悴的身躯拖著她,走几步就皱一下眉,我没说话,弯下腰,把她背起来。 她趴在我背上,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淌过一片泥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刘大哥,昨晚你是怎么把我救下来的?” 我腾出一只手,掏出那块木牌,递给她看。 木牌的表面上,多了几道裂纹。“挚亲”那两个字,被细小的木缝从中间切开了。 这显然不是好事。 这块木牌绑著她的魂。要是裂了…… 我没往下想。 “这个木牌就是你的免死金牌。”我扯出一个笑。 “好。”她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 远处那个金黄色的光点,已经变成一片光斑。 快到了。 我咬咬牙,加快了脚步。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枯枝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可我不敢停,昨晚的事让我怕了,我们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幸运,在黑夜来临前找到下一座陵园。 终点就在眼前,今晚之前,必须到。 事实没让我失望。 在我觉得两只脚都快烂掉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座城市。 灰濛濛的雾裹著那些水泥森林,像披了一层厚实的披风,可就在这片灰色里,有一处地方乾净得扎眼。 那座茶楼。 熟悉的木匾,熟悉的竹影,熟悉的、亮著光的窗。 天色將暗,我背著苏妙然,一步一步挪进去。 推开门的时候,唐师傅正拿著拂尘,扫角落那张木桌。他头也没抬。 “回来了。” 苏妙然有些拘束,从我背上下来,被我扶到柜檯前的小桌边坐下,眼睛四处打量,不敢出声。 我没坐。 我盯著唐师傅,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你没告诉我会死人的。” 唐师傅若无其事地走过来,路过我和苏妙然中间,径直走进柜檯。苏妙然直勾勾盯著他看,眼神里全是疑虑。 “我相信你。” 他拎起一只茶壶,轻飘飘吐出一句。 我听不懂。 可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一拳砸在桌面上。 苏妙然嚇得一哆嗦,唐师傅连眼皮都没抬,从茶壶里倒出涓流,把茶杯推到苏妙然面前。 她诚惶诚恐地站起身,双手接过。 “你知道那些东西有多诡异吗!它们——” “倘若引路人在路途里死去,他只会与这个身份失之交臂。”唐师傅打断我,“身死魂灭。” 他看了一眼苏妙然。 “被引的灵魂,亦是如此。” 然后他抬起眼,看著我。 “昭,这是每一个引路人必须经歷的考验。” “我去你妈的考验!” 第六章 国殤 苏妙然的茶喝完了。 她捧著那个空杯子,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抬起头,看著我。 “刘大哥,我是不是该走了。” 我没说话,我还在盯著唐遂心。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你可以留下一张字条。” 唐遂心淡淡开口,对我的怒意毫无理睬。 苏妙然站起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像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握住她的时候一样凉。 “刘大哥,没关係的。” 她鬆开手,走到那面墙前。 墙上贴满了字条。大大小小,黄黄白白,有的已经卷边,有的还很新。每一张都代表一个来过这里的人,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再也不会被忘记的故事。 她从柜檯上拿起笔,在纸上写。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写完了,贴上去。 “奶奶,我走了。” 她退后两步,看著那张字条,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 “你说奶奶能看见这个吗?” 我说:“不能。” 她点点头:“我知道。” 她又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刘大哥,谢谢你。” “不客气。” 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那双眼睛还是十六岁的眼睛。可里面装的东西,已经不像十六岁了。 “刘大哥,你以后会来看我吗?” 我说:“不会,你投胎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说:“那你也留个东西吧。万一以后我路过这里,能看见。” 我不愿告诉她真相。这个年纪,总需要一点童话。 我从柜檯上拿起笔,在纸上写。 写完了,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念出来: “苏妙然,十六岁,是个勇敢的好孩子。” 她抬起头,看著我。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可她笑了。 “刘大哥,你这是作弊。哪有这么写的?” 我说:“这是我上班的地方,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她把那张字条贴在墙上,贴在自己那张旁边。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 两张字条並排掛著。 一张歪歪扭扭,是孩子写的。 一张也是歪歪扭扭,是我写的。 “上楼吧,该走了。” 唐遂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 苏妙然摆出一个灿烂的笑。那个笑,跟她第一次在茶楼里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转身上楼。 “刘大哥再见——” 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 “唐师傅再见——” 然后是脚步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了。 茶楼里安静下来。 窗外竹影摇曳,斑驳的阳光落在地上,分外清亮。可我觉得冷。 我站在那面墙前,看著那两张並排的字条,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茶壶落在桌上的声音。 “你们路上遇见的那些东西,叫做饮恨泉。” 我转过身。 唐遂心在柜檯后擦著茶壶,头也没抬。好像刚才送走一个十六岁女孩的人不是他。 我走回去,坐下。 当苏妙然的声音真正消失的那一刻,我心里那团火忽然就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些天上飞来飞去的破布?饮恨泉?好奇怪的名字。” “他们都是过往死在轮迴路上的灵魂。”唐遂心抬起头,看著我,“还有引路人。” 我欲言又止。 “你不是说死在路上就魂飞魄散了吗?” “魂没了。但重新结成了嗔。” “嗔?” “贪嗔痴的嗔。” 我想起那个女孩,她叫什么来著?赵无晴,她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要小心那些贪嗔痴恶。 原来她说的是这个。 “接引路上的危险远比这更多。”唐遂心把茶壶放下,“你这次的路,已经是难度最小的了。” 我没说话。 脊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凉的。 “路上会有类似服务区、中转站之类的东西吗?我们能回来,是运气好遇见一座烈士陵园。” “有。”唐遂心点点头,“这种地方数量颇多,你在路上会很轻易发现到。” 话音刚落,墙面传来一声轻响。 我转头。 一块小木牌从墙上飘起来,缓缓飞过来,停在我面前。 我伸手接住。 木牌上写著两个字:无忧。 “你需要学会用元魂激活它。”唐遂心说,“试试吧,聚精会神。” 我不知道元魂是什么,我也懒得问。 闭上眼。 我在脑子里想那块木牌的样子。形状,纹路,边缘的毛刺,那两个字是怎么刻进去的。我好像会了。一点就通。 然后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睁开眼。 唐遂心看著我,嘴角有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你的做法没错。”他说,“但在脑子里,不仅仅要想出模样,纹路,脉络,上面的文字——你需要把这块木牌完完全全镶进脑子里。” 他能看穿我的想法? 我倒吸一口凉气。 闭上眼,再来一次。 这一次,我不只是想,我用尽全身力气去想,想那块木牌的每一道纹,每一条脉络,每一笔刻痕我把它塞进脑子里,塞进骨头里。 耳边忽然传来哗啦啦的巨响。 我猛地睁开眼。 奇怪。 那面墙在哭。 掛满木牌的整面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颤动。紧接著,一块木牌崩开绳索,飘向柜檯。 又一块,又一块,又一块。 一只,两只,五只,十只。 只消片刻,整面墙空了。 柜檯上方,几十上百块木牌悬浮在半空,互相碰撞,发出啪啪的声浪。 唐师傅的表情变了。 他盯著那些木牌,脸上毫不掩饰地写著难以置信。 “这是我乾的?”我咽了口唾沫。 心里冒出一点小小的自豪,这是不是意味著我天赋过人? 唐遂心没有回答。 他缓缓把茶壶落在桌上,站起身,走向门口。 “不是你。” 我愣住。 他站在门口,看著外面。 我跟著走过去。 远处的天是血红色的。 这么多天,唐遂心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个波澜不惊的、爱说谜语的面瘫。可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看过。 “昭。”他说,“我们该出发了。” “我们?” 我一头雾水跟在他身后。他走回柜檯,在底下翻找著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讲清楚啊?” 唐遂心拿出一只木匣。很精致,上面刻著我看不懂的纹路。 他打开木匣。 里面放著半匣子……茶叶?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捧起茶壶,往上一泼。 茶水从壶口倾泻而出,却没有洒落。它们悬浮在半空,静静地蠕动,然后飘向柜檯上方那一堆碰撞的木牌。 他捻起一撮茶叶,洒进水里。 那些木牌开始变化。一块一块变得透明,像冰,像玻璃,然后化开,融进那团水里。 我目瞪口呆。 饶是知道他不是普通人,这场面也足够让人说不出话。 唐遂心闭上眼睛,抬起手指,从水面划过。 窗外的景色开始交融变换。 我坐在桌边,望著那奇怪的画面,只觉天旋地转。赶忙收回视线。 等我再望出去,窗外已经变了。 一片茂密的高草。远处是延绵不绝的群山。 唐遂心睁开眼。柜檯上空那团茶水如银蛇般扭动,钻回茶壶里。 “昭,去吧。” “去哪儿?” 他看向门外。 “去和其他引路人一起。” 我咂了咂嘴,他脸上那种表情,让我知道自己不该多问。 “现在你能够以实体出现。”唐师傅的话传来。 我点点头站起来,推开门。 门外是一片山林。 身后的茶楼还是那座茶楼,孤零零地立在这片山林里,格格不入。 天空是血红色的。 我扫了一圈四周,所有的树都被某种巨力撕扯过,东倒西歪,有的拦腰折断。不远处的山峦像被水泡过的麵粉堆,塌得不成样子。地上裂著几道触目惊心的口子,蜿蜒著爬向远方。 远处有青蓝色的光斑在树林间闪动。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 走近时,眼前有三男两女。年龄参差不齐,有的看著比我大,有的看著比我小。其中一个我还认识。 “欸?是你呀!” 赵无晴朝我挥著手。 我点点头,看向其他人。 “你们都是引路人?” “是的。我叫李林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朝我点头。他长得很普通,但眼神很沉。 “我叫魏苏。”另一个年长些的男人也点了下头。他头髮已经花白了,腰板却挺得很直。 “这是怎么回事啊?” 魏苏看著我,正色道:“这里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大地震。亡者的数量难以估量。” 我呼吸猛地一窒。 “引路人只有我们几个吗?” “还有很多,只不过我们出发的方位不一样,但现在所有引路人都会来到那片地方。” 赵无晴指著远处。 我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远方有一大片红色的光亮,和天色连成一片,看起来像是一片海。 我张了张嘴,问出那个问题。 “这里是哪儿?” 没有人立刻回答。 然后魏苏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 “汶川。” 第七章 別怕,我在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快走吧。” 赵无晴拽了拽我的袖子,我回过神,跟著他们往那片红光走。 一路上都没人说话。 越往前走,越安静。 那种安静不对劲。 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连虫都没有、鸟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那种安静。死寂。 我们走了半个多小时,那片血红色的海越来越近了,近到能看清是什么。 那一片不是海。 那是一片魂。 我见过了亡魂,但我没见过这么多,挤在一片废墟上。 男女老少,站著,坐著,跪著。他们不吵不闹,就那么待著,像一片血红色的海。 废墟。 山塌了半边,村子没了,房子变成碎砖,碎砖堆成了一座新山。 有的地方还能看出形状,半堵墙,一扇门,一个歪著的窗框。 赵无晴他们已经散开了,只剩下我站在原地。 我麻木的往前晃。 我脚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布鞋。 是一只小孩的布鞋,鞋底还新,鞋面上绣著一只小老虎。 附近还有一只。 两只鞋隔著三步远,中间塌著一堆碎砖。 我站在那儿愣了很久,绕过那堆碎砖,前方是一座学校。 我能认出它是学校,因为门口倒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两个字,中间的字看不清了,牌子断成了两截。 学校的废墟里更安静。 操场没了,教学楼没了,只剩下一堆一堆的碎砖,碎砖里露著课桌的腿,露著书包的角。 我停下脚。 废墟里露出一只脚。 小小的脚,穿著白色的运动鞋。 那只脚从砖块伸出来,一动不动。 我走上前蹲下来。 这是个男孩,八九岁的样子。 脸埋在灰里,看不见长什么样,他的手往前伸著,像在够什么东西,我顺著他的手看过去。 几米外还有一只手,一双大人的手,女人的手,手指上戴著戒指,银色的,已经歪了。 她的手也往前伸著,伸向他。 中间隔著三米,隔著碎砖,隔著预製板。 我蹲在那儿,看著这两只手,看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 往前走。 操场中央,有一块稍微平整的地方,那儿站著很多人,围成一圈,一个男人蹲在中间地上,抱著什么。 那是个孩子,男人抱著一个孩子,蹲在那儿。 孩子七八岁,头埋在男人怀里,男人的脸埋在孩子的头髮里,一动不动。 他们身边站著一个男孩的灵魂,七八岁的样子,好奇地拨拉著男人的头髮。 男人眼神空洞,嘴张著在说些什么,但没有声音。 我蹲下来,看他。 四十来岁,满脸是灰,灰被眼泪衝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他抱著孩子,抱得死紧。 我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 那眼神我忘不掉。 不是悲伤。 悲伤是有形状的,而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身后有人扶住我的肩头。 转身看去,是赵无晴。 她伸手在我额头上拍了一下。 一霎那,世界有了声音。哭喊,哀嚎,低语,抽泣。 “太阳下山前他们还滯留在这里的话,饮恨泉会涌过来的。”她说。 我点点头,看著那个男人。 他没答,低下头,继续抱著孩子。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轻轻拉了我一下。 我站起来,跟她走到一边。 “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我点点头。 “蹲一天了。”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孩子没了,老婆也没了,就剩他一个。谁来也不撒手。” 我看著那个男人。 他蹲在那儿,抱著孩子,轻轻晃。 像哄孩子睡觉那样晃。 一下,两下,三下。 孩子的脚垂下来,悬在半空。 那只脚上穿著一只运动鞋,白色的。 他摇了摇头。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远处忽然传来哭声。 是一种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哭。 我站起来,循著声音走过去。 废墟后面,一个老太太跪在地上。她面前是一堆碎砖,碎砖缝里露出一角书包,红色的书包。 她跪在那儿,双手撑著地,浑身发抖。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没看我。她一直盯著那个书包。 “虎子。”她喊。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虎子。” 又喊了一声。 “奶奶回来了。” 她往前爬了一步,伸出手,想摸那个书包。 手从书包上穿过去了。 她愣住。 又摸了一次。又穿过去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虎子,”她说,“你出来看看奶奶。” 没人应。 她又往前爬。趴在那儿,把脸凑近那个书包。 “虎子,你说话呀。” 她开始用手挖那些碎砖。一块一块地挖,挖不动就用手指抠。 我蹲在她旁边。 “老婆婆。” 她还在挖。 挖到自己的身体,挖到手从自己的身体穿了过去。 她愣住。然后继续趴在那堆碎砖上,把脸贴上去。 “虎子!” 那一声喊出来的时候,我浑身都哆嗦了一下。 我把她扶起来。 “老婆婆,我们该走了。” 风从废墟上吹过来,带著灰,带著土。 天是血红色的。 远处,赵无晴站在一堆废墟上,正对著我招手。 她身后,李林渊和魏苏已经开始引路了。一群亡魂跟在他们后面,慢慢走向灰雾。 我转过身,往赵无晴那边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回头。 那个抱著孩子的男人还蹲在那儿,轻轻晃。 那个老太太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两只手还伸著,隔著三米。 我站在废墟中间,四周是亡魂。 他们不吵不闹,就那么待著。有的在找什么,有的在等什么,有的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那儿,看著自己已经碎掉的家。 天是血红色的。 我忽然想起唐师傅说的那句话。 天降大灾,生灵涂炭。 我转身往赵无晴那边走去。 老太太还趴在那儿。 男人还抱著孩子轻轻晃。 两只手还伸著,隔著三米。 我拉著身旁那个男孩的手。 “叔叔,爸爸为什么哭?我就在他身边呀?” “好孩子,你的爸爸只是暂时看不到你。跟叔叔走,等会儿你回来,爸爸就能看见你了。” “叔叔,我怕……” “別怕,叔叔在。” 第八章 迫在眉睫 我牵著小男孩的手,往赵无晴那边走。 他一步三回头,往他父亲那里看。 “叔叔,爸爸真的看不见我吗?” “现在看不见。” “那以后呢?” 我没回答。 赵无晴站在一堆碎砖上:“我们先把这批人领走。” 她身后,李林渊和魏苏已经开始引路。亡魂们排著队,一个一个走进灰雾里。不吵不闹,就那么走。有的走几步还要回头看一眼,看一眼碎掉的家,然后继续走。 不远处还有很多引路人,穿梭在废墟里,蹲下与亡魂说话。 “你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吧?”赵无晴问我。 我点点头。 “我第一次也是。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就好。 小男孩拽了拽我的手:“叔叔,姐姐在看我。” 废墟边上,站著一个女孩。 十五六岁,校服上全是灰。她没动,就盯著我看。 我牵著小男孩走过去。 她看的方向不是我,是我身后——那个抱著孩子的男人。 “那是我爸。”她说。 她又看了看我牵著的小男孩:“他是我弟。”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妈也在那边。”她指了指废墟另一边,“我看见她了,手伸著,够不著我们。” 那边,两只手还伸著 “哥哥,你是来带我们走的吗?” 我看著她,脸上没有泪,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那个男人一样,空的。 “是。” 她点点头。 “那我爸呢?我妈呢?” 我没说话。 她又看了那边一眼:“他们不走对不对?” “我刚才去拉我妈,手从她手上穿过去了。”她说,“去拉我爸,他也看不见我。” 她抬起头:“哥哥,我和弟弟是不是死了?” 小男孩听到姐姐的话攥紧了我的手。 我蹲下来:“你叫什么?” “张小丹。” “小丹,你已经死了。你妈和你弟也死了。但妈妈的魂还没出来,还在废墟底下。你爸太累了,所以看不见你。” 她愣住:“等他们出来,就能看见我了?” “等他们出来,我带他们去找你。” 她低头想了很久。 赵无晴走过来:“快了。” 张小丹抬起头,看著她。 “真的?” 赵无晴点点头。 张小丹又看了那边一眼:“那我等他们。” 我指著远处那片灰雾:“看见那层雾了吗?你和弟弟先去,在那儿等。等他们出来,我带他们去找你们。” 她看著灰雾,看了很久。 “叔叔,那儿安全吗?”小男孩仰头问。 “安全。” “有吃的吗?我弟还没吃饭,他放学回来就地震了,麵包都没来得及吃。”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什么都有。” 她又看了那边一眼。 那个男人还抱著孩子,还在轻轻晃。 “爸爸。”她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飘在风里,没人听见。 她转过身,牵起小男孩:“走吧。” 我把她们交给赵无晴,小声问:“她们妈妈的魂——” “那位母亲还活著,只剩一口气了。” 我点点头。赵无晴牵著她们,走进灰雾里。 天还是血红色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男人忽然动了。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孩子。然后站起来,抱著孩子,一步一步往那两只手的方向走。 他走到那两只手旁边,把孩子放下。把孩子的手,放在那只小手旁边。把那只大手,放在孩子们的手上。 我蹲下来,看著他。 他的嘴在动。没有声音,但我在看懂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远处,那个老太太不挖了。她走过来。 “你是来索命的吧。” “我是引路的。”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书包:“虎子……” “他在那边等您。您先去,他后边就来。”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谢谢。” 她点点头,往前走。走过那个男人身边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我蹲在那个男人旁边。 “你女儿叫张小丹。你儿子呢?” “张……张小雷。” “小雷和小丹已经走了。” 他低著头,肩膀在抖。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废墟很大,人很多。我走得很慢,一个接一个接触那些灵魂。 在一处倒塌的墙边,有个小男孩蹲著,拿石头在碎砖上划。 “叔叔你看,这个像不像奥特曼?” 我蹲下来看。像不像我没看出来,但我点点头。 “像。” 他咧嘴笑了。 “你叫什么?” “李虎。” 我愣了一下,试探性说道“虎子,你奶奶让我来接你。” 他抬起头:“我奶奶?在哪儿?” “在那边等你。”我指著灰雾。 他顺著我的手看过去:“那边好玩吗?” “好玩。” “有奥特曼吗?” “有。”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那我奶奶怎么不来接我?” “她先去了,在那儿等你。” 他想了想,点点头:“好吧。” 他伸出手,牵住我。手很小,很凉。 我牵著他,身后已经跟著十几道灵魂。 我带著他们往灰雾走。 灰雾慢慢散了,天色將暗。 前面出现一座茶楼。熟悉的木匾,熟悉的竹影,熟悉的亮著光的窗。 唐师傅站在门口,拿著拂尘,看著我们走近。 “回来了。” 我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时,我停了一下。 “唐师傅。” “嗯?” 我回过头,看著那片灰雾,雾里还能看见那些人影。 “算了,没事。” 唐师傅没说话。 我转过身,看著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什么都看得进去,什么都不往外露。 唐师傅看了眼天色“得快些了。” “好。” 第九章 泉眼 天色转变的很快。 当我引走三批魂后,山林里没有光亮了,天是黑的。 似乎不能称作黑,它只是从血红色变成了更深的那种红,像凝固的血块压在头顶。 唐师傅站在门口,看著我。 “快去快回。” 我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灰雾。 “那边还有很多人。” “我知道。” “要是引不完怎么办。” 唐师傅没说话。他只是转身走进茶楼,拎出来一盏灯。 灯是白的,亮得刺眼。他递给我。 “拿著。” 我接过来,灯柄是凉的,但灯芯烧出来的光是暖的,那种暖意顺著我的手掌往上爬,爬进胳膊里。 “饮恨泉要来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 “那些没被引走的魂——” “会被吞掉。”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盏灯。 灯里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好。”我说。 唐师傅看著我,那双眼睛里终於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我看不懂那是什么。 “你想好了?” 我没回答,我提著灯,转身往灰雾里走。 走出三步,我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灯灭之前回来。” 我没回头。 灰雾比白天更浓了,那盏灯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地方,再往前就是灰濛濛的一片,不知道方向,只能凭著记忆往废墟那边走。 走著走著,我听见了声音。 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窸窣声,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我把灯举高了一点。 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可那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继续往前走。 走出灰雾的时候,我看见了废墟,也看见了那些魂,好在没有太多了。 他们还在,可他们跟白天不一样了。 白天他们是安静的,坐著、站著、跪著,不吵不闹,可现在他们在动。 不是在走,是在爬,在地上爬,往一个方向爬。 那个方向是废墟的最深处。 我顿感头皮发麻,提著灯往前走,四周同样亮著不少灯笼。 越往前走,那窸窣声越大,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什么东西。 然后我看见了。 废墟边上,蹲著一个人。 不对。 那不是人,那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个人形,但浑身上下都在往外渗黑色的汁液,那些汁液滴在地上,变成一条一条的细线,往那些爬著的魂身上缠。 魂被缠住的时候,会停一下,然后继续爬,往那个方向爬。 那个方向—— 我看见了一扇门。 废墟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扇门。那些爬著的魂一个接一个爬进那扇门里。 爬进去就不见了。 “泉眼。”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头,赵无晴站在我身后,手里也提著一盏灯。她的灯没有我的亮,只有一小团光,把她自己的脸照得惨白。 “你怎么来了?” “我看见你的灯了。”她走过来,看著那扇门,“这东西比我想的快。” “它要把魂都吞掉?” “吞掉?”她摇摇头,“不是吞,是带走。” “带去哪儿?” 她没回答,只是看著那扇门,看著那些爬进去的魂,一个一个消失。 “能拦住吗?” “拦不住。”她说,“但我们能把剩下的带走。” 她转过身,提著灯往另一个方向走。 我跟上去。 废墟上,还有很多魂没有动,他们还是白天那个样子,坐著、站著、跪著,不吵不闹,似乎压根没有说话的力气,有的看著那扇门,有的看著別处。 赵无晴走到一个中年女人面前,蹲下来。 “该走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著她。看了很久。 “去哪儿?” “那边。”赵无晴指著远处。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只有灰雾。 女人顺著她的手看过去。 “我老公呢?” “他在那边等你。” 女人低下头,想了几分钟。 赵无晴牵起她的手,继续走到下一个灵魂面前。 我看著她走远,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我走过一片又一片废墟,每遇到一个魂,我就蹲下来。 “该走了。” 有的跟我走,有的摇头,有的看著我疑惑,有的则被下的不知所措,有的不说话,只是看著那扇黑色的门。 我没有时间跟他们聊天。 我只能一个一个劝,答应了就带上继续走。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那盏灯一直亮著,可我总觉得它比刚才暗了一点。 我走过那所学校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男人。 確切的说,是男人的灵魂,正安静坐在自己的身体旁边,而他身体的附近,整齐摆放著他老婆和孩子们的身体。 地上躺著他的身体,嘴里溢著浓浓鲜血,舌头已然消失,我看出来了情况。 我嘆了口气走过去。 他蹲在那儿,低著头,一动不动, 他好像在轻微发抖。 “该走了。” 他没抬头。 “翠琴……被带走了。” 我愣了一下。 “谁?” 他慢慢抬起头,看著那扇黑色的门。 那扇门还在那儿,还在往外渗黑色的汁液,还在有魂往里爬。 “我看见她进去了。”他说,“我老婆,马翠琴。” 他的声音是哑的,那种什么东西碎掉了之后,再也拼不回来的哑。 “我没拉住她。” 他停住了。 他低著头,肩膀在抖。 我忽然想起张小丹的眼睛。 空的。 他现在的眼睛,也是空的。 “但你的孩子们还在那边等你,你还能见他们一面。”我说。 他没动。 我蹲下来,把灯举到他面前大声重复道。 “你女儿说,她在那边等你,你儿子也在那边等你。” 他抬起头。 那盏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是灰的,灰里有一道一道的白印子,是眼泪衝出来的。 “她们还活著?” 我看著他。 “不,她们和你一样,只不过比你先被接走。”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说她想去拉她妈,手从她妈手上穿过去了。” 他又抖了一下。 “她说,她弟弟还没吃饭,麵包都没来得及吃。” 他低下头,然后他突然站起来,依旧泪眼婆娑。 他看著我,看著那盏灯。 “走吧。” 我牵起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凉得透透的,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身后已经跟了十几道灵魂。 我们往灰雾那边走。 雾很浓,灯只能照亮脚下,四周远远传来低沉的嘶吼。 我在眾魂身边来回走一边安慰一边警戒,我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刘昭!” 是赵无晴的声音。 我停下来,回头。 她站在雾里,提著灯,身后同样有十几个人。 她的灯已经快灭了,只剩一小点光,像萤火虫。 “来不及了!”她喊,“你帮我把他们一起带著,我去接別人!” 我沉闷喘了口粗气“不行!快过来,灯要灭了!” 身后又传来焦急的呼喊,是另一位引路人的喊声:“快回楼,乾甲域到坎丙域的茶楼都被毁了,唐师傅快撑不住了!” 我脑子像是要炸开,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我明显察觉到浓烈的不安和急迫。 “喂,麻烦你帮我把这两批人带去茶楼,我回去再多引一些人。” “你疯了?无晴呢?”声音临近,我发现这位引路人就是我刚来时碰见那群人里的其中一个。 远远有声巨响传来,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我喘著粗气:“没时间解释了,麻烦你了!” 说罢我招呼著两拨嚇坏了的魂们跟他走。 我掂了掂灯笼,光还微弱亮著,不知是火源熄了还是空气中的雾气太浓厚。 我咬咬牙往赵无晴消失的方向衝刺。 好在雾气里尚且能看见不远处灯笼若隱若现的影子,我在山林里疾跑,灯笼也隨著步子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赵无晴——!” 逐渐能看清身影了。 “吔?你怎——” “啊!!!!” 第十至十三章 箴言 四周令人不安的风声呼呼作响,那声尖叫刺进耳朵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骨头缝里窜上一股冰凉,我听过这个声音,苏妙然被黑影缠住时发出的就是这种声音。 “赵无晴!” 我攥紧灯笼朝她衝过去,雾太浓了,我只能看见那团微弱的灯光在前面晃,忽左忽右,像有人在撕扯。脚下的地开始抖,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顶。 我听见了咯吱声,像骨头断裂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上来。 我拼命跑,灯笼的光越来越暗,可我顾不上看,我只盯著前面那团快要灭掉的灯光。 “赵无晴——!” 我看见地上裂了一条黑得看不见底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撕开的口子。口子还在扩大,边缘的土一块一块往下掉,掉进去就没了声音,赵无晴趴在裂缝边上,一只手扒著地,另一只手还提著那盏灯。 灯已经灭了,只剩一点点火星在晃,她的身子悬在半空,裂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黑色的、黏稠的、像活物一样蠕动的东西,缠住她的脚踝,一点一点往下拖。 “你……”她看见我了。 我衝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凉得像那天晚上我牵过的所有手。 “我拽你上来。”我使劲拉她,可那股往下拖的力量太大了,我整个人都在往前滑。裂缝边缘的土一块一块往下掉,我趴在地上,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了。底下那些黑色的东西在往上涌,缠著她的腿,缠著她的腰,还在往上爬。 我看见她的脸了,惨白,眼睛瞪得很大,可她没哭。 她看著我,说了一句话:“鬆手。” “你说什么?” “鬆手。”她说,“你拽不动的。” “我他妈不松!”我把灯笼叼在嘴里,两只手一起拽她,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然后裂缝又扩大了。 轰的一声——我身下的土整个塌了下去,我抓著她的手,一起往下掉。 风在耳边呼啸,坠落前一秒我看见饮恨泉蛄涌著窜来,还有一些没见过的东西从四面八方爬了过来。接著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感觉到她的手还被我攥著,很凉,但还在。 直到空落落的坠下以至於头晕目眩,我摔在了地上。 奇怪的是像掉进棉花里那样,软绵绵地落下来。 我睁开眼,四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我像泡在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我手里还攥著赵无晴的手。 “赵无晴?”没声音。 我使劲晃了晃她的手,“赵无晴!” “……別晃。”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我鬆了一口气,然后我想起一件事,我的灯笼呢? 我伸手往嘴边摸,空的。 灯笼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你受伤没有?”我问。 “腿。”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卡住了。” 我顺著她的手往她那边摸,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能用手在地上爬,一点一点往前挪。手指碰到什么东西,凉的,软的——是她的脸。 “哪儿卡住了?” “腿……有东西压著……” 我摸到她的腿,然后我摸到了別的东西。 一根木头?方的,凉的,像棺材。 我愣了一下,棺材板压在她腿上,把她整个人卡在那里。 “我把它搬开。”我使劲推那块沉重的棺材板,赵无晴闷哼了一声。 “好了,你试试能不能动。”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动。 “能动了。”她说。 我伸手把她扶起来。我们坐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不知道。”她的声音还是很弱,“我们可能掉进泉眼里了。” 我愣住:“那些魂……就是被带到这里来的?” “嗯。” 沉默。 黑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好像从来没问过你名字,你叫什么。”赵无晴虚弱问道。 “刘昭。” “谢谢你。”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的灯呢?” “灭了。” 我心里一沉:“我的也掉了。” 我们又沉默了。 我站起来,伸手在黑暗里摸索,脚下是硬的,像石头。我往前走了几步,摸到了什么东西,凉的,滑的,像墙。 “这边有墙。”赵无晴摸索著走过来,我们沿著墙往前走,一步一步,在黑暗里摸。 走了很久,不知道多久。 “有岔路。”我摸著空荡荡的地方说。 “走哪边?”赵无晴问。 我站在那儿,什么都看不见:“左边。”我隨便选了一个。 我们一路走一路摸。有时候摸到墙,有时候摸到空,有时候摸到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凉的,软的,还会动,我不敢想那是什么。 “你害怕吗?”赵无晴听起来好像缓和了不少。 “害怕?你都活了……额,死了几百年了,引路人的特质你不清楚吗。”我哭笑不得说道。 “切。”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几天,我的腿开始发软,然后我们看见了光。 那是一种暗红色且很微弱的光,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 “那边有光。”我说。赵无晴顺著我指的方向看过去:“走。” 我们往那光走,越走越近,那光越来越亮,像凝固的血。 走到跟前,我们看见了一盏灯,掛在墙上的一盏灯,古旧到生满了锈,但里面烧著火,灯下面是一条灰色的宽敞路,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灰濛濛的一片。 “这是哪儿?”我问。赵无晴摇头。 “看来你也没比我强多少。”我撇了撇嘴,背后顿感被一拳砸中。 我们沿著那条路往前走,走了很久,路边开始出现石头,一块一块的石头立在那儿,像墓碑,可上面没有字。 再往前走,石头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我停下来看著那些石头,它们排得很整齐,赵无晴说像坟墓,我心里一紧。 坟墓,没有碑的地下坟墓,不知道埋著谁的坟墓。 走著走著,我好像看见了人,確切的说是魂。 他们坐在那些石头旁边一动不动。有的低著头,有的仰著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但他们都不动,像石头一样。 “这应该是被吞掉的魂。”赵无晴的声音很轻,“那些爬著的黑影是刚被吞的吧,时间久了,就变成这样。坐在这儿,永远坐著。” “你不是不知道吗。”我回头看著那成千上万的魂。 走了很久,那些魂越来越少,石头也越来越少,然后路到了尽头。 前面有一扇黑色的门,门上刻著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像树根爬满了整扇门,门是关著的。 我们站在门前,看著它。 “进吗?”我问。 “没办法咯。”赵无晴苦闷说道。 我伸手碰了碰那扇门。一阵凉意顺著我的指尖往上爬,爬进手掌,爬进胳膊,爬进整个身体。 我刚要缩手门就开了。 “这可不是被我戳开的啊,它自己开的。” 门里面是黑的。 “进来。”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我和赵无晴看不清彼此的脸,但我知道她也一定心神俱震。 我捏了捏她的手,一起迈进那扇门。 迈进门的瞬间,我眼前一阵黑色的哑光后又瞬间亮了。 刺得我睁不开眼,等我再睁开的时候,我和赵无晴正手牵手站在一座大殿里。 大到看不见顶,看不见边。四周全是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同样刻著暗红色的纹路,像活的一样,还在慢慢蠕动。大殿中央有一把印象庄严的椅子,椅背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无数只手交织在一起。 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黑袍,从头到脚裹在里面,脸看不见,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是红色的,但我总感觉……。 这双眼睛很熟悉,但说不上来。 他扫视著我们。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僵。 不是害怕,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猎物被猎人盯上,老鼠被蛇盯上,跑不掉,躲不开。 赵无晴站在我身边也没动。 良久,那个人开口了:“引路人。” 声音很低,很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没说话。 他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那双红色的眼睛毫不避讳的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几千年来,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愣了一下。 几千年? “什么意思?你是什么人?”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著我,看了很久。他嘴角往上扯,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的狞笑著。 “我是什么人?”他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你问错问题了。” “那我该问什么?” 他站起来。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有多高。比正常人高出一大截,站在那里,像一座黑色的小山。 他一步一步朝我们走过来,我和赵无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在我面前低头看著我,那双红色的眼睛就在我眼前。 “你应该问,”他说,“外面那些人是什么人。” 我愣住了。 “外面那些魂?”赵无晴开口了,“他们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著她:“他们是粮食。” 我心里一紧:“粮食?” “冥界需要粮食。”他说,“你们引的那些魂,大部分都会变成粮食。” “我们引的??”我问,“那些被引进茶楼的魂?” 他看著我,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隨即讥讽的乾笑:“茶楼?你以为那个姓唐的真的在渡人?”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唰的一片空白。 “你什么意思?”我和赵无晴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开口。 他没回答,只是转过身走回那把椅子,坐下去。 “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他说,“快了。” “什么快了?” 他看著我,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要大乱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贪嗔痴糜恶都要出来了,那些被压了几百年几千年的东西也要出来了。” 我攥紧了拳头:“你在他妈说什么?” “有人在开门。” “谁?” 他那双眼睛看得我浑身发凉。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他说,“我叫冥渊。” 冥渊。 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你告诉我这些,”我说,“你想干什么?” 他笑了。 那个笑让我从头凉到脚:“我想让你们完好出去,亲眼看著那一天。” 他身后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我尚未看清那是什么。 他抬起手朝我们这边一指。一道红光从眼前闪过,我闭上眼。 等我再睁开的时候,我和赵无晴正站在一片废墟上。 不是之前那片废墟,是另一片,更大,更破,更黑。 四周全是灰雾,什么都看不清,赵无晴站在我身边,四处看著。 “他刚说的都是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 有声音夹在雾气里流转。 很远的地方,有很多人在喊,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那些声音在喊“开门——”“开门——”“开门——” 我顺著声音看过去,灰雾里,隱隱约约能看见一扇门,黑得发亮。 门在抖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撞,那些声音就是从门后面传出来的。 “开门——”“开门——”“开门——” 我站在那儿看著那扇门,手心全是汗。赵无晴抓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刘昭,”她说,“我们得回去。” 我点点头,可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我想起冥渊那句话“世界要大乱了。” “呼——” 一阵凌冽的风如刀般刮过,那扇门后的声音变了。 他们在笑。 而整扇大门也在逐渐变得模糊,直到缓缓消失。 我后知后觉,那是一种嘲弄的诡笑。 第十四章 避风庙堂 我和赵无晴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消失的地方。 灰雾还在,废墟还在,但那扇门已经不在了。只有那种嘲弄的诡笑还迴荡在耳边,像针一样扎在脑子里。 “走吧。”我说。 “往哪儿走?” 我不知道。 本该能看见茶楼的金色光点,但此时也全然没有踪跡。 四周全是灰濛濛的一片,分不清方向,看不见路。 但我不能站在这儿,不能等著那扇门再出现,不能等著那些笑声的主人从门里走出来。 我拽著赵无晴,隨便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跑。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那是什么。那些爬行的黑影,那些被吞掉的魂,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正在追过来。 “快跑!” 我们在灰雾里狂奔。脚下的地时而硬时而软,有时候踩到什么东西,我不敢低头看,只管跑。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爬行的窸窣声,骨骼的咯吱声,还有那种低沉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喘息声。 赵无晴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我一把拽住她,把她拉起来。 “没事吧?” 她摇摇头:“没事。” 我们继续跑。 灰雾里忽然出现一道影子。像一座小山,它横在我们前面,挡住了去路。 我停下来,拉著赵无晴往后退。 那影子慢慢转过来,我看不清它是什么,只看见两只荧绿色的眼睛。 是一种陌生的东西,更恐怖的东西。 它朝我们走过来。 “砰——!砰——!砰——!” 我们往后退,退著退著,脚下踩空了,是一条沟,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 “跳!”我喊。 我们一起跳下去。 摔在地上,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传来那东西的咆哮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不知道跑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一个时辰,我的腿已经软了,肺像要炸开,可我们还在逃。 那有一座寺庙。 很小,很破,藏在一片枯死的树林里,庙门歪著,墙塌了一半,但里面隱约有光。 “进去!” 我们衝进庙门,回身把门关上。门是木头的,已经朽了,关不严实。我找了根木棍顶住门,然后拉著赵无晴往庙里退。 庙里很空,只有一尊佛像,坐在正中间。 佛像已经残破得厉害,脸缺了一半,手断了一只,身上全是裂纹,佛像前面有一盏油灯,灯芯上跳著豆大的火苗,暗黄色的光。 那光很弱,但在这片灰雾里,显得格外温暖。 外面传来那些东西的声音。它们围住了寺庙,在门口徘徊,发出低沉的嘶吼,有的在撞门。 顶门的木棍在抖。 我和赵无晴站在佛像前面,盯著那扇门。 只消片刻,木门炸开成碎屑,外面乌泱乌泱扭动盘旋著黑色的东西,有饮恨泉,有叫不上名的诡异东西。 它们似乎不敢进来,我又赌对了。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的东西不见了。 我轻轻走到门边往外看,外面什么都没有,雾还在,但那些东西不见了。 “走了?”赵无晴问。 “不知道,但最好別出去。” 我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赵无晴也靠过来,滑坐在地上,她的脸上全是汗,头髮贴在额头上,狼狈得不像一个活了六百年的引路人。 我看著她,忽然想笑。 “喂,笑什么?”她瞪我。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起你刚才那句话『我活了六百多年,头一回掉进这种地方』。”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个笑很轻,但在这间破庙里,显得很真。 “是啊,”她说,“头一回这么狼狈。”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把佛像的影子拉得很长,破庙外面偶尔传来几声嘶吼,但都离得很远。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一直没问你叫什么。” “嗯?”我也才反应过来,“我叫刘昭。” “刘昭。谢谢你。” 我转过头看她,她没看我,低著头,盯著地上的裂缝。 “之前那种情况,你可以鬆手的。”她说,“你不鬆手,就会跟我一起掉下来。” 我愣了一下。 “我拽你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我说,“就是本能。” 她抬起头,看著我。 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知道。”她说,“所以才谢谢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笑了一下,转过头去。 “我活了六百多年,”她说,“见过很多引路人。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变成了別的什么。但像你这样的,没见过。” “什么样的?” “傻的。”她说。 我被她噎了一下。 她又笑起来,那个笑比刚才那个更轻,但更真。 清冷的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漏下来,洒在她脸上,她的侧脸被月光勾出一道轮廓,很柔和,不像刚才那个在灰雾里狂奔的人。 我忽然发现她的脸有一点红。 很淡,但確实有。 “你脸红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有。”我说,“挺明显的。” 她瞪我一眼:“你瞎了。” “嗯,瞎了。”我说,“六百多岁的人了,还会脸红?” 她抬手就给我一拳,砸在肩膀上。不重但挺疼。 我揉著肩膀,笑了。 外面又传来一声嘶吼,离得很近。我们同时安静下来,盯著那扇门。 等了很久,没有动静。 “那些东西是什么?”我问。 “不能断定。”赵无晴说,“但应该和那扇门有关。” “那扇门……” “冥渊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每一句都记得。 “他说外面那些魂是粮食。”我说,“他说茶楼不是在渡人。他说有人在开门,他说要大乱了。” 赵无晴点点头。 “你知道多少?”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的也不多。”她说,“我活了六百多年,一直以为茶楼就是茶楼,引路人就是引路人,而且唐师傅肯定是好人...” 她停下来,看著那盏油灯。 “我见过一些事。”她说,“几百年来,偶尔会有一些魂消失,有一些引路人失踪,有一些茶楼被毁,但上面从来不说原因,我们也从来不问。” “上面?” “唐师傅他们。”她说,“那些管事的。” 我愣了一下,“不止唐师傅一个人??” “嗯,至於唐师傅……”赵无晴顿了顿。 “他是好人。”赵无晴说,“至少我觉得他是,但他肯定知道一些事,从来没告诉我们。” 我看著那盏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像隨时会灭。 “我们得回去。”我说,“回去问他。” “嗯。” “天亮了就走。” 她点点头。 我们靠在一起,等著天亮。 外面偶尔传来那些东西的声音,但都没有靠近,这座破庙好像有什么东西保护著,它们进不来。 我想起佛像前面的油灯。那盏灯从我们进来就亮著,一直没灭。 “你说这庙是什么地方?”我问。 “不知道。”赵无晴说,“但应该不简单。” 我看著那尊残破的佛像,它缺了一半的脸,好像在看著我,又好像没有。 “你活了六百多年,”我说,“见过这种事吗?” “没有。”她说,“头一回。” 我笑了一下。 “过去那些大灾难甚至是大战场和现在类似,但我从没掉进...” “也从没见过冥渊。” “那你確实没比我强多少。” 她又给了我一拳。 月光从破屋顶上漏下来,洒在我们身上,她的脸还是有一点红,但这次我没说。 第十五章 死楼 天亮了。 是灰雾变淡了一点,能看清远处了,我和赵无晴从那座破庙里出来,回头看了一看,庙还是那座庙,破旧,歪斜,但在灰雾里显得很安寧,像是一个被遗忘了很多年的地方。 “走吧。”我说。 我们往灰雾深处走,没有方向,只能凭感觉,脚下是碎石和枯枝,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在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 这里有人。 走了很久,路上偶尔能看见那些黑影,在远处的雾里一闪而过,但它们好像怕光,白天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跟著,像一群等待时机的猎手。 “你说茶楼在哪儿?”我问。 “不知道,我也看不见那道光了。”赵无晴说,“但应该能找到。” “怎么找?” “感觉。”她说,“引路人和茶楼之间有感应。你当久了就会知道,往哪个方向走心里会有数。” 我闭上眼睛,试著去感觉。什么都没有,只有灰雾,只有脚下的路,只有远处那些时隱时现的黑影。 “我没感觉。”我说。 “你才当多久。”她撇撇嘴,“跟我走。” 我跟在她后面,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我想起她说自己活了六百多年,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有点不真实。 六百年前的人,明朝的人,国子监的官,现在走在我前面,在这片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带我去找一座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的茶楼。 走了一路,她忽然开口。 “你想知道茶楼的构成吗?” “想。”我说,“你知道?” “知道一点。”她说,“我活了这么久,总得知道点什么,虽然唐师傅他们从来没明说,但这些年我自己也看出了一些东西。”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茶楼不止一座。”她说,“每一处地域都有一座如意茶楼。这是一个固定的规矩,从古至今没变过。” “地域?” “八卦乘六甲。”她说。 “八卦是方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六甲是天干——甲、乙、丙、丁、戊、戌。” “八乘六,总共四十八域,每一域都有一片管辖的区域,每一域都有一座茶楼。” 我愣了一下,四十八座茶楼? “对。”她说,“每一座茶楼负责一片区域,引渡那一片的魂。 位置是固定的,从古至今没变过。我当年死的时候,被引到的是坤乙域,后来当了引路人,去过很多域,见过很多茶楼。每一座都差不多,但每一座又不太一样。”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汶川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汶川那片刚好在三个域的交界带,所以本来有三座茶楼。”她说,“但我现在感觉不到它们了。” “感觉不到?” “就像……”她想了想,“就像一盏灯灭了,你知道它以前在那儿,但现在那儿只有黑。” 我停下来,看著她。 “你的意思是——” “那场地震撕开的不止是地面。”她的声音很轻,“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阴阳之间的界限,本来是很清楚的,活人在阳间,死人在阴间,各走各的路。但那场地震……” 她没说完,但我懂了。 “那道口子。”我说。 “对。”她点点头,“那道口子把界限撕破了。那些本来被压在最底下的东西,跑出来了一点。” 我想起那些黑影,想起那扇门,想起冥渊说的那几个字。 “贪嗔痴糜恶。”我说。 “什么?” “冥渊说的那几个字。”我说,“贪嗔痴糜恶。” 赵无晴点点头。 “它们都是六道之外的邪祟,但我只知道贪嗔痴恶,不知道糜是什么。”她说,“但它们无非都是比普通恶鬼更可怕的东西。普通的恶鬼是因为怨念太重、执念太深,不肯入轮迴。” “但它们不一样,它们本身就是恶,从存在的那一天起就是恶。没有原因,没有来由,只有吞食和毁灭的本能。” “它们本来在哪儿?” “最底下。”她说,“十八层地狱下面,还有一层。那一层没有名字,只有这些东西,它们被压在那儿,永世不得出来。谁也不知道压了多久,几千年,几万年,甚至更久。” “但现在那道口子……” “对。”她说,“口子撕开了,它们就能往外跑。虽然只跑出来一点点,但已经足够把一些域的茶楼毁掉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些被毁掉的茶楼呢?” “没了。”她说,“茶楼毁了,那片区域的魂就没人引,饮恨泉就会涌过去,把魂都吞掉。吞不掉的,就会变成那些黑影,在地上爬,永远爬。” 我想起那天晚上,那些爬向黑门的魂。想起那个男人抱著孩子蹲在废墟上,想起张小丹空了的眼睛。 “那人间呢?” 赵无晴看著我。 “等那扇门完全打开,”她说,“人间就乱套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那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我们沉默著往前走。 走了很久,我忽然问:“你见过那扇门打开的样子吗?” “没有。”她说,“但我见过一些记载。” “记载什么?” “几百年前,有过一次。”她说,“那次开的不大,只跑出来一点东西,就死了很多人。记载上说是瘟疫,但我后来知道那不是瘟疫。” “那是什么?” “是它们。”她说,“那些从门里跑出来的东西。它们附在活人身上,让活人发疯,让活人互相残杀,让活人变成它们的粮食。那次死了几万人,最后还是被压住了。” 我心里一紧。 “这次呢?” 她没回答。 只是继续往前走。 灰雾越来越淡,前面隱约能看见什么东西。 是一团光,很微弱,很模糊,但在这片灰濛濛的地方,显得很扎眼。 “那边有光。”赵无晴说。 我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確实是光,很弱,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 我们加快脚步。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什么。 茶楼? 不是唐师傅那座,是另一座,和如意茶楼一模一样的外形。 但它不一样。 门歪著,从门框上斜下来,只剩一半还掛在铰链上。 窗破了一扇,窗纸全烂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墙上有一道很大的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地基,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裂缝里还在往外渗东西。 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地上变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黑雾。那些黑雾蠕动著,像活的一样,慢慢爬向四面八方。 “这楼死了。” 第十六章 变动 我和赵无晴站在那座茶楼门口,看著那道从屋顶裂到地基的伤疤。 “茶楼也会死。”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就像人一样。魂飞魄散就死了,茶楼被毁成这样,也就死了。” 裂缝里渗出的黑雾在地上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它们爬到我们脚边停住,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然后掉头往別处爬。那些黑雾爬过的地方,地上的碎石和枯枝都变成了黑色,像被火烧过一样。 我看著那扇歪著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微弱,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进去吗?” 赵无晴盯著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她的侧脸被那惨白的光照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进去看看吧。”她说。 我没听明白,但还是顺从推开那扇歪著的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某种垂死的动物在哀鸣。那声音在空旷的灰雾里传得很远,惊起了几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唰唰地从我们头顶刺过。 门內一楼是熟悉的格局——几张木桌,几把椅子,一个柜檯。但这里的一切都蒙著一层灰,厚厚的灰,像很多年没人来过,墙角结满了蛛网,网上掛著几只乾瘪的未知尸体,早已分不清是什么时候死在那里的。柜檯上落著几只茶杯,杯里的茶水已经乾涸,杯底凝结著黑色的污渍,像凝固的血。 最诡异的是那些光。 墙上掛著几盏灯,和唐师傅茶楼里的一模一样——铜质的灯座,琉璃的灯罩。但它们发出的光不是暖黄色的,是惨白的,白得像死人的脸。那光照在那些灰濛濛的桌椅上,把整个一楼照得像灵堂。桌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爬在墙上,像一群扭曲的鬼魂。 赵无晴走进去,在一张桌子前停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桌面,沾了满手的灰,她把那灰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皱了皱眉。 “怎么了?” “有股味道。”她说,“烧焦的味道,还有別的熟悉的……说不上来。” 我走过去,也摸了摸那灰。確实是烧焦的味道,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深的、更腐败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很久。 我走到柜檯后面,墙上只掛著一只小牌匾,但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隱约看出一个“坤”字。木牌的表面有很多裂纹,像被什么东西砸过,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跡。 “这里是坤乙域。”赵无晴走过来,看了一眼,“这是我被引的那座。” 我愣了一下。 “你来过这儿?” “几百年前死的时候来过。”她说,“但那时候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这儿很亮,很暖和,有个老婆婆坐在柜檯后面,给我倒了一杯茶。那杯茶是甜的,喝完我就不怕了。” 她看著那块模糊的木牌,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怀念,有悲伤,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老婆婆?不是唐师傅吗?” “唐师傅是两百多百年前接手茶楼的。”她说,“那位老婆婆叫稽梅,我引路回来时她就从此消失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楼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有风吹过那扇破掉的窗,窗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喘气。远处传来几声嘶吼,很轻,很远,但確实存在。 “上二楼吧。”赵无晴说。 楼梯在一楼的最里面,很窄,很陡。楼梯扶手上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的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茶楼里迴荡,像有什么东西在跟著我们,一步,一步,一步。 二楼也是黑暗的。 暗得只能看见轮廓,那些轮廓很奇怪,不是桌椅和柜檯,是一些说不清形状的东西,堆在角落里,像一堆堆废弃的旧物。有的很高,有的很矮,有的歪歪扭扭的,像人形。 但二楼有一扇窗。 窗户是完整的,窗纸也是完整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洒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惨白的光斑。那光斑的边缘很清晰,像刀切的一样把二楼分成两半,一半是月光下的惨白,一半是阴影里的漆黑。 赵无晴走到窗边,往外看。 “什么都看不见。”她说,“只有雾。”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窗外確实是雾,灰濛濛的一片,偶尔有什么东西在雾里一闪而过,但看不清是什么。那些东西移动得很快,忽左忽右,像在水里游的鱼。 “你以前上过茶楼的二楼吗?”我问。 “没有。”她说,“唐师傅说过,二楼不是给我们上的。” “那是给谁的?” “给那些该走的人。”她说,“那些被引来的魂,喝完茶,就从二楼离开。离开之后去哪儿,从来没人知道。” “你没问过唐师傅?” “问过。”她说,“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我看著那扇窗。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白得像纸,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转过身,盯著角落里那堆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那边有什么?” 我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確实是黑的,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我总觉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著我们。那种感觉很强烈,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从后脊樑往上爬。 赵无晴朝那边走过去。 “別——”我下意识想拉住她。 她已经走进那片黑暗里。 然后,我看见了光。 不是惨白的光,是暖黄色的光,像唐师傅茶楼里那种。那光从黑暗深处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把整个二楼都照亮了。 角落里根本没有什么废弃的旧物。 那里有一扇门。 一扇木门,和一楼的门一模一样,但它是完整的,崭新的,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门上没有灰,没有裂痕,乾乾净净的,像刚装上去的。 赵无晴站在那扇门前,回头看著我。 “这是……” “茶楼之间的路。”她说,“每一座茶楼二楼都有这样一扇门。我以前听说过,但从没亲眼见过。”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推开会去哪儿?” “不知道。”她说,“但应该是另一座茶楼。” 我伸手,碰了碰那扇门。 木头的,温热的,像活人的体温。那种温度很奇怪,在这座死掉的茶楼里显得格外突兀。我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门那边很安静,什么都没有,但那种安静不是死寂,是那种有东西在但不出声的安静。 “进吗?”我问。 赵无晴看著我。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面有光在闪。 “进。”她说。 她推开那扇门。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很短,只有几步远。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和这扇一模一样。走廊的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墙,墙上有暖黄色的灯,一盏接一盏,一直延伸到尽头。 我们走进去。 身后的门在我们踏进走廊的瞬间消失了。回头看去,除了一堵墙什么都没有,墙上灰濛濛的一片。 “这是……”我愣住。 “別回头。”赵无晴说,“往前走。”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一遍一遍,越来越轻。 我们走到那扇门前,她伸手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座茶楼的一楼。 亮堂堂的,暖洋洋的,桌上摆著热茶,茶还冒著热气。柜檯后面站著一个陌生老头,矮矮胖胖的,穿著灰色的长衫,正拿著抹布擦杯子。他看见我们进来,三人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 “你是?” “你们……” “唐师傅呢?唐遂心。”赵无晴说。 老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点点头。他的眼神很奇怪,有无奈,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如意茶楼现在已非遂心一人掌管,每一域的茶楼都分配了各自的轮迴吏。” “什么意思?那唐遂心在哪儿?” “你们是一起的引路人?”他问。 赵无晴点点头。 老头没再说什么,指了指楼梯的方向。他的手很胖,手指很短,但指甲很乾净,修得很整齐。 我们不再言语,头也不回走上楼梯。 第十七章 归来 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赵无晴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木板上砸出咚咚咚的闷响。 二楼的门是开著的。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泄出来,和那个陌生老头的一楼截然不同,这光是熟悉的,是唐师傅茶楼里那种,温温的,软软的,像陈年的米酒。 我们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和之前那条一模一样,但这一次,走廊尽头不是一扇门,是楼梯。 往下的楼梯。 “这是……”我愣住。 “走吧,现在对了。”赵无晴拽了我一把。 我们穿过那条走廊走下楼梯。 推开尽头的门。 熟悉的一楼。 熟悉的木桌木椅,熟悉的柜檯,熟悉的茶香。 唐师傅站在柜檯后面,拿著那把拂尘,正扫著柜檯上的灰。他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 “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像我们只是出去走了一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和赵无晴站在门口,看著他。 “唐师傅。”我开口。 “嗯?” “我们……”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见到了一个人。” 唐师傅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但我看见了。他的手指在拂尘柄上轻轻颤了一下。 “什么人?” 我看著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一贯的平静。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清澈得像一汪水,什么都看得进去,什么都不往外露。 “他说他叫冥渊。” 唐师傅的手彻底停了。 他抬起头,看著我们。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但我总觉得那清澈底下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游。 “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正要开口,赵无晴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转头看她。她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很复杂,有警告,有恳求,还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一些听不懂的话。” 唐师傅看著我们,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我们脸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东西。那目光很轻,但被它扫过的地方,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被看透了。 然后他点点头,继续擦杯子。 “那边有吃的。”他说。 柜檯旁边的小桌上摆著几碟点心,还有两杯热茶。点心是桂花糕,还有几块绿豆糕,都冒著热气。茶是清茶,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花。 我和赵无晴走过去,坐下来。 点心是热的,茶也是热的。 我咬了一口点心,桂花香味在嘴里散开。那味道很奇怪,在这片灰雾世界里,显得格外真实,又格外不真实。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做过桂花糕,也是这个味道。 “唐师傅。”我回头。 “嗯?” “汶川怎么样了?” 唐师傅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已经消失一个多月了。”他答非所问道。 我愣在那里。 一个多月? 我和赵无晴对视了一眼,她的眼睛里同样震惊。 “我们在下面……”我算不清时间,“感觉就一两天。” 唐师傅没说话,他只是继续擦杯子。 “汶川呢?”赵无晴问。 “差不多了。”唐师傅说,“魂引得差不多了,饮恨泉也退回去了。” 我鬆了一口气,但想到冥渊的话,心里依旧惴惴不安。 “那些被毁的茶楼呢?” 唐师傅放下抹布,看著我们。 “乾甲域到坎丙域,都毁了。” 我心里一紧。 “多少座?” “加上交界带那几座,一共十一座。” 十一座。 四十八座茶楼,毁了十一座,四分之一的茶楼没了。 “那以后……” “以后引路人碰面的机会,会多很多。”唐师傅说,“一域的人引另一域的魂,很正常。你可能会见到很多生面孔,也可能会去很多没去过的地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无晴低著头,盯著手里的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出她的脸。 沉默了很久。 “唐师傅。”赵无晴忽然问,“你受伤了吗?” 唐师傅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淡,但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但还是被我看见了。 “不严重。”他说。 “那就好。”我说。 又是沉默。 赵无晴站起来,走到柜檯前面。 “唐师傅,”她说,“我们刚才还进了另一座茶楼,那里面是一个胖老头。” 唐师傅看著她。 “嗯。”他说,“现在我只用负责这里,离丁域的茶楼。”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微弱,像很远处的光。 “离丁域?” “东南方向,靠近交界带。”唐师傅说,“以前这片区域有三座茶楼,现在只剩这一座了。” 三座剩一座。 赵无晴还站在柜檯前面看著唐师傅,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塌著。 “唐师傅。”她开口。 “嗯?” “那个胖老头说,如意茶楼现在已非一人掌管,每一域都分配了各自的轮迴吏。” 唐师傅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那场地震过后。”唐师傅说,“上面决定的。茶楼毁得太多,需要有人守著,需要有人修,需要有人看著那些从裂缝里跑出来的东西。” “上面是谁?”我问。 唐师傅看著我。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有疲惫,有无奈,有坚定,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像一口井,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说。 我知道他不会说了。 赵无晴转过身,走回我身边。她在我对面坐下,端起那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她没皱眉。 我也端起我的那杯,喝了一口。凉的,有点苦,但苦过之后有一点回甘。 我们就这样坐著,喝著凉掉的茶,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雾越来越淡,暗红色的天光越来越亮。 天快亮了。 掛满木牌的墙面发出熟悉的动静,两只小木牌前后窜出,缓缓漂浮在我和赵无晴的面前。 “看来我们该復工了。”我说。 赵无晴点点头,放下茶杯。唐师傅依旧站在柜檯后面,拿著那把拂尘。 “唐师傅。”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嗯?” “地震到来前,我好像得了一块儿牌子,还没去引路,我记得上面写的……哦对,无忧。” 他看著我,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 “那道魂已经消散了。”他说。 “什么?是因为我没去引路吗?” “是的,於你们引路人而言,救一万人永远要比救一人有意义。” 我摇了摇头,我並不认可。 但此时思绪有些空洞,我也没有发出声音。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灰雾散尽,能看清很远的地方。远处有山,有树,没有人。那些山伟岸如趴著的巨兽。那些树光禿禿的,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 “你手中那个小木牌叫做魂引,魂引会浮现出你此次引路之人的大致情况。”赵无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我看了眼小木牌上的字,上面写著“积怨” 我想起之前引苏妙然时上面写著挚亲。 “该去引路了。”我说。 她点点头。 我们沉默著坐了一会儿。 她看著我。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像在想什么事。 “刘昭。”她喊我的名字。 “嗯?” “小心点。”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 她也笑了。 然后她伸出手,握著魂引。 我也握紧了自己的。 我们一起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前茶楼,唐师傅,赵无晴什么都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汪洋大海,而脚下及身后看上去应是一处海港,劳工的呼喝隨著货轮的汽笛钻进我的耳朵。 以及一声撕心裂肺的高喝。 “杀人了!!!” 第十八章 谁是凶手 灰色的海水泛著铅一样的冷光,浪头拍在码头上,溅起的水花都是灰濛濛的。岸边停著几十艘渔船,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像一群搁浅的鱼。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鱼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让人窒息的腐朽气息。 我並未在意那几声呼喊,细致扫视了一圈,欣喜的发现不远处一座建筑里发著幽幽金光。 妈祖寺。 天色已晚,所幸今晚有地儿能活了。 我这才把视线放到码头上那个站著的人。 男人,五十来岁,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卷著裤腿光著脚。他站在一艘渔船旁边,一动不动,盯著船头看。那姿態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走过去。 “餵。” 他没动。 我又喊了一声。 他还是没动。 我绕到他面前,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黝黑,粗糙,皱纹很深,像被刀刻过。眼睛不大,但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全是茫然和惊恐。额角有一道很长的伤口,血已经干了,顺著脸侧流下来,在脖子上结成黑色的痂。但他没管那道伤口,只是一直盯著那条船,嘴唇微微发抖,像是在念叨什么。 “你……”我开口。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在发抖,沙哑得不像话,“你能看见我?” 我愣了一下。 “能看见。”我说。 他瞪著我,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翻过来,覆过去,翻过来,覆过去。那双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我……”他的声音更抖了,“我怎么了?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我……” 他忽然抬起头,盯著那条船。 “那是我的船。”他说,“我昨天还……我昨天还在上面……” 他迈步向前想抬起牵引绳。 脚踩上去,穿了过去。手伸过去,依旧穿了过去。 他愣住了,又试了一次。 他站在那儿,开始浑身发抖。 “我……”他的声音变成了哭腔,“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我看著他那双惊恐的眼睛。 “你死了。”我说。 他愣住了。 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他脸上。 “死了?”他重复了一遍,“死,死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脚在码头上踩著,每一步都是实的,但他看自己的脚,又看那条船,又看自己的手。 “不可能。”他说,“我站在这儿,我能说话,我能看见你,我怎么会死了?” “你额头上那道伤。”我说。 他抬手摸自己的额头。 手指碰到那道伤口,他哆嗦了一下。把手伸到眼前看——没有血,什么都没有,只有手指,乾乾净净的。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忽然蹲下去,抱著头。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像寒风里的叶子。 我没说话。 码头上只有海浪声,还有他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抽泣。 很久。 他站起来。 脸上全是泪。那双眼睛红红的,恐惧,悲伤,还有一点我认不出来的情绪。 “谁杀的我?”他问。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不知道?” “不知道。”他摇头,“我喝多了。前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船上喝酒,喝到半夜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上了船。然后脑袋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指著额角那道伤口。 “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这儿了。” 我看著他。 “你记得什么?” “什么都不记得。”他说,“就记得疼,一下,很疼。然后就没了。” “声音呢?说话的声音?” 他想了很久。 “好像有人说话。”他说,“但听不清说什么。嗡嗡嗡的,像隔著一层水。” “几个人?” “不知道。”他摇头,“真的不知道。” 我沉默了。 他看著我。 “你是谁?”他问,“你为什么能看见我?” “引路人。”我说,“专门引你们这种人去该去的地方。” “引路人?”他愣住了,“还有这种……” 他忽然停住,盯著我身后。 “那是什么?!” 我回头。 海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很多黑影。它们在水里游动,忽隱忽现,朝码头这边游过来。速度很快,像一群闻到血腥的鯊鱼。 “快跑。”我说,“来索命的,快跑!” 我拽起他就跑。 那些黑影游得更快了,最近的几只已经衝到码头边上,黑色的触鬚从水里伸出来在空中挥舞。它们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蛇吐信子,又像什么东西在腐烂时冒出的气泡。 我们跑进我最初望见的妈祖寺,那些黑影才停下来。 我回头看去,它们围著码头转圈,挤挤挨挨的,像一锅煮沸的黑水。码头边的几根木桩被它们缠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腐朽、断裂,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他喘著气,看著那些黑影。 “那……那是什么东西?” “吞魂的,叫做贪。”我说,“专吞你这种刚死的魂。被吞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脸白了。 “我差点被它们吞了?” “对。” 他沉默了。 我们坐在寺门边,谁也没说话。 天越来越暗。灰雾从海面上涌过来,一层一层,像活物一样爬上岸。 那些黑影还在水里游。一圈一圈永远不停。 很久。 他忽然开口。 “我叫陈德海。”他说,“打鱼的,打了一辈子。” 我看著他。 “我叫刘昭。” “刘昭。”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看著我,“你刚才说,引我去该去的地方?” “嗯。” “什么地方?” “茶楼。”我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那之前,”他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他看著远处的码头,看著那条船。 “帮我查查。”他说,“是谁杀的我。” 我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不甘。 “我放不下。”他说,“那条船是我爹传给我的,跟了我四十年我还有个儿子,三个月前离家出走了,我……” 他停住了。 “我得知道是谁。”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但得等天亮”我说。 他点点头。 第十九章 新的指认 天亮了。 灰雾散了一些,但没全散,像一层薄纱罩在码头上。海面泛著铅灰色的光,那些黑影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几根被啃噬过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水里。 陈德海一夜没睡。 他就坐在妈祖寺的门槛上,盯著远处的船,盯了一整夜。我中间从冥想中脱离了几次,每次睁眼都看见他那个姿势。 佝僂著背,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走吧。”我站起来。 他慢慢转过头看我。那双眼睛红得嚇人,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去哪儿?” “查。”我说,“你不是想知道谁杀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我们走出妈祖寺。外面空气很潮,带著海腥味和一种隱隱的腐败气息。码头上的渔船在雾里若隱若现,像一群搁浅的鬼。 那条船还在,甲板上有血。 很多血,已经干了,从船舱门口一直延伸到船边,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跡。我蹲下来仔细看,那痕跡不是直的,有弯折,有停顿,像拖尸体的人中途歇过几次。痕跡的边缘有不规则的点状痕跡,那是血滴下来的位置,尸体在被拖的时候,还在流血。 陈德海站在码头上不敢上来。 “你上来试试。”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抬脚往船上迈。 脚踩上去腿就软了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瘫坐在地上。 他站在码头上,看著自己的脚,又看著那条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伤。 “这是我的船。”他说,“我跟了四十年,现在不敢上了。” 我没说话。 转身走进船舱。 船舱里很黑。我掏出木牌,借著那点微弱的光四处看。 我有注意到木牌上的字,积怨。 船舱內很小,只有三四平米。 一张窄床,一张小桌,几个塑料桶。桌上摆著半瓶酒,一只碗,一双筷子。碗里还剩半碗菜,已经餿了,长满了白毛。 床上很乱,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床单上有大片污渍——那是血。 地上也有血。 很多血,从床边一直流到门口。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血。血已经干了,但拖拽的痕跡还在。从床边开始,歪歪扭扭地往门口去。 我顺著那痕跡走出船舱。 沿著甲板上的血痕,走到船边。 往下看。 海水灰濛濛的,什么都看不见。浪头拍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尸体就在下面。 陈德海的尸体,就在这片海里。 我站在船边看著那片灰濛濛的海水。 很久。 “刘昭。”岸上传来陈德海的声音。 我回头。 他站在码头上,指著另一个方向。 “那边。” 我跳下船,走过去。 码头另一边,一堆破渔网旁边蹲著个人,確切的说是魂。 很年轻,十八九岁,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件破旧的工装上面沾满了机油。他蹲在那儿抱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 “餵。” 他猛地抬起头。 满脸是泪。 “你……你是谁?” “你又是谁?”我问。 他擦了擦脸,站起来。站起来之后我才发现他很瘦,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马三。”他说,“这条船的伙计。” 我看著他。 “你在这儿干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等人。”他说。 “等谁?” 他没回答。 只是看著那条船,看著那片血。 “他死了,对吧?”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谁?” “老陈。”他说,“陈德海。” 我没说话。 他看著我。 那双哭红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浑浊的东西。 “你是谁?”他问。 “引路人。”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你应该是看见了什么吧。”我说。 他低下头,又抬起头。 “我……我那天晚上在。”他说。 “在哪儿?” 他指著码头最边上的一个角落。那里堆著更多的破渔网,还有一些废弃的泡沫箱,形成一个天然的掩体。 “我躲在那边。”他说,“本来是想找老陈討个说法。他开了我,我没地方去了,我想求他让我回来。我蹲在那儿等他回来,等了好久。”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有人上了他的船。”他说,“不是从码头上走的,是从另一边,从海里。那人游泳过来的,爬上去的时候浑身是水。” “看清是谁了吗?” 他点点头。 “谁?” 他看著我的眼睛。 “孙旺。”他说,“老陈的儿子。” 我愣住了。 陈德海的儿子? 他不是离家出走了吗? “你看清了?” “看清了。”他说,“我跟老陈干了五年,他儿子我认识。就是他。” “他在船上干了什么?” “我不知道。”马三说,“我蹲在那边离得远。就看见他在船上待了很久,然后拖了什么东西到船边,推下去了。” “什么东西?” 马三沉默了。 他看著那条船,看著那片海。 “尸体。”他说,“老陈的尸体。”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 孙旺。 那个离家出走的儿子,三个月没见,昨天刚回来。 然后他杀了自己亲爹? “你確定那是孙旺?” “確定。”马三说,“他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他看我的眼神,一直都是那种……那种瞧不起的眼神。”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低下头。 “我害怕。”他说,“我怕他知道我看见他了,我怕他来杀我。” 我看著他。 那双眼睛在躲。 “那你怎么死的?” 他从原地蹦躂起来,“说什么呢你?我怎么就死了?” 我无语摇了摇头,示意他摸摸身侧的渔矛。 他在那里折腾了一会儿。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面目狰狞的抬起头。 “因为那人今天又来了。”他说,“我也被他杀了。” 我心里一紧,眼见他情绪要失控,赶忙上前一掌拍在他的额头。 “在哪儿?” 他面色瞬间缓和下来,静了好一会儿,指了指码头深处。 “那边。” 我转身就往那边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回头。 “你跟我一起去。” 他愣了一下。 “我……” “你看见了,就得作证。”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们走进雾里。 码头深处什么都没有。只有堆得更高的破渔网,只有更多的废弃泡沫箱,只有那些在雾里若隱若现的船。 “人呢?”我问。 马三四处看。 “前面还在这儿……” 忽然,他愣住了。 我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雾里站著一个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著件脏兮兮的t恤,头髮乱糟糟的。 他站在那儿,盯著海面出神,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警惕,还有一点別的东西。 孙旺。 先前在楼里,唐师傅已经教会了我如何以实体出现的能力。 我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他问。 “刘昭。”我说,“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孙旺。”他说,“这条船是我爹的。” 我看著他。 那双眼睛在躲。 从我看向他的第一眼开始,他的目光就在躲闪。 我看他的左眼,他就往右看;我看他的右眼,他就往下看。 “你爹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我昨天才回来,船就在这儿,人不见了。” “昨天才回来?” “嗯。”他说,“我跟家里吵架,走了三个月,昨天刚回来。” “你回来干什么?” “找我爹。”他说,“我妈死了,我就他一个亲人了,我想通了,回来跟他道歉。” 他看著那条船。 “但人不见了。” 第二十章 復仇 雾越来越浓了。 我站在码头上,左边是陈德海,右边是马三。 两个魂,一个老一个少,一个茫然一个恐惧。 孙旺站在几步开外,看著那条船。 他的侧脸和陈德海有几分像,尤其那个下巴的弧度一样的方,一样的倔。 “你最后一次见你爹,是什么时候?”我问。 孙旺回过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警惕,还有某种悬在半空的不確定。 “三个月前。”他说,“吵了一架,我摔门走的。” “吵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的事。”他的声音低下去。 陈德海站在我旁边,浑身一震。 我没看他,继续问孙旺:“你妈怎么死的?” “不知道。”孙旺摇头,“我三岁那年她死的,没人告诉我,我奶不说,我叔不说,我爹更不说。就知道是死在码头上,淹死的。” 淹死的。 我感觉到旁边陈德海的气息变了。那种变化很轻,但很剧烈,像一个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正在从最深处往上涌。 “你昨天回来,见到什么人没有?” 孙旺想了想。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有。”他说,“码头没人,船在,人不在。我在船上等了一夜,天亮去派出所报了失踪。” “然后呢?” “然后他们让我回来等。”他说,“我就回来了。” 我看著他。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不是他。 至少那个杀陈德海的人不是他。 “你昨晚在船上睡的?” “嗯。” “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他摇头。 “什么都没有。”他说,“太安静了,我爹的船我从小睡到大,从来没这么安静过。连水拍船帮的声音都比平时小。” 我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灰濛濛的,什么都看不见。 “刘昭。”陈德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是他。” 我转过头。 他看著孙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的悲伤。 “不是他。”他又说了一遍,“我儿子不会杀我。” 马三站在另一边,忽然开口了。 “我看见的......我看见的確实是他。”他的声音在抖,“眉眼,下巴,那个走路的姿势,就是他。” 我看著马三。 “你看清脸了?” “看......看清了。”他说,但声音里的確定,已经开始动摇。 “几点?” “什么?” “几点看见的?”我问,“几点看见有人上船的?” 马三想了很久。 “后半夜。”他说,“月亮偏西了,应该是三四点。” “那个人从哪儿来的?” “海里。”他说,“从海里游过来的,爬上去的时候浑身是水。” 我回头看孙旺。 “你昨晚几点到码头的?” “天黑不久。”他说,“七八点吧。我从车站走过来的,走了两个多小时。” “下水没有?” “下水?”他愣了一下,“没有。我不会游泳。” 陈德海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不会游泳,从小就不会。我教过他多少次,一下水就呛,后来就不学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的线一根一根接起来。 从海里游过来的。 浑身是水。 眉眼像孙旺。 但孙旺不会游泳。 那是谁?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顿,像在试探什么。 我们同时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雾里走出一个人。 二十出头,瘦高个,穿著件黑t恤,头髮贴在脸上,还在往下滴水。他的脸色白得嚇人,眼睛却亮得不正常,像烧著什么东西。 他站在雾的边缘,看著我和孙旺。 他的目光落在甲板上那滩血上,停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但让我脊背发凉。 陈德海和马三同时开口。 “是他!”马三喊,“就是他!那天晚上就是他!” 陈德海没喊。 他站在那儿,像被雷劈中了一动不动。 我看著那张脸。 眉眼,下巴,那个站姿。 和孙旺太像了。 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不是孙旺。 “你叫什么?”我问。 他转过头看我,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我想起苏妙然杀完人之后的眼神。 “陈大江。”他说。 陈大江,姓陈。 我看著陈德海。 他站在那儿浑身都在抖。那张黝黑的脸上皱纹每一条都在抖。 “你......你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陈大江没看他,他看不见陈德海的灵魂。 他只把目光转悠在我和孙旺身上。 孙旺往前走了一步,“你谁?” 陈大江看著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更亮了。 “你长得真像他。”他说,“下巴,眼睛,那个站姿,你也是他儿子吧?” 孙旺愣住了。 “什么意思?” 陈大江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那个更轻但更可怕,因为那笑里没有温度。 “他是我爹。”他说,“陈德海是我爹。” 孙旺站在那儿,像被人打了一拳。 “不可能。”他说,“我爹就我一个儿子,我从来没见过你。” “没见过我?”陈大江笑出声来,那个声音像碎玻璃,“你当然没见过我,他把我和我妈也藏起来了,藏了一辈子。” 他看著那条船。 “我妈死的时候,我五岁。”他说,“她死在东江的那场大水里,淹死的。没人管没人救,他不在。” 陈德海站在我旁边忽然蹲下去,肩膀在抖。 “我妈死的时候,抓著我的手。”陈大江继续说,“她说,去找你爹。她说,他会管你的,他是你爹。” 他停了一下。 “我等了三天。”他说,“他没来。” 雾更浓了。 陈大江站在那儿,像一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雕像。他的眼睛越来越亮,那亮光底下有一股漩涡在转。 “后来我自己找去了。”他说,“找到了他家,看见他抱著你坐在门口,餵你吃饭。” 他看著孙旺。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泪光闪了一下。 “他对你笑。”他说,“我从来没见过他笑。” 孙旺往后退了一步,“你妈是谁?” 陈大江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条船。 第二十一章 泯灭的亲情 “我昨天来的。”他说,“后半夜从海里游过来的。” 陈德海的肩膀哆嗦得更厉害了。 “我上了船。”陈大江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平,“他一个人在喝酒,喝得烂醉,摔得浑身是血,他看见我愣住了。他说,你是谁?” 他笑了,那个笑让我想起那天晚上在废墟上看见的那些东西。 “他想了很久。”陈大江说,“真的很久。他看著我看了半天,然后他说你到底找谁?” 陈德海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瘫坐在地上。 “我说,我是秀芬的儿子,你欠她的该还了。” 他抬起手,那手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伤口很新,还在往外渗血。 “他不还。”他说,“他求我。他说,我有儿子,我有家,我给你钱,你別杀我。” 他看著孙旺。 “他说的是你。”他说,“他说他还有一个儿子,不能死,死了你怎么办。” 孙旺的脸白了。 “我说,你有两个儿子。”陈大江说,“一个是你养的,一个是你扔的。” “你扔的那个,今天来收帐了。” 雾在翻涌,空气里漂浮著令人窒息的烟尘。 “然后呢?”我问。 陈大江转过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別的东西,像完成了一件事之后的留白。 “然后我杀了他。”他说。 他的声音很自然。 “我拿船上的铁锚砸的。”他说,“砸了一下他就倒了,血溅在我脸上。”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舔了一下。”他说,“咸的。和我妈的眼泪一个味。” 陈德海坐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没看他,但我听见了他的声音,那种闷在喉咙里的、像动物一样的呜咽。 孙旺忽然衝上去。 一拳砸在陈大江脸上。 陈大江往后退了两步没还手。他站在那儿,看著孙旺笑的更大声了。 “打啊。”他说,“打死我,打死你哥。” 孙旺又砸了一拳。 陈大江倒在地上,又爬起来。 “对了,你妈也死了吧。你知道你妈怎么死的吗?”他忽然说。 孙旺愣住了。 陈大江看著他,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情绪越来越疯。 孙旺摇头。 他的脸已经没有血色。 “病死的。”陈大江说,“生你的时候落下的病根,拖了三年,死了。陈德海这辈子剋死两个女人。一个是我妈,一个是你妈。” 他笑了。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但他活得好好的。”他说,“他活得好好的,养你,餵你,对你笑。我呢?我在孤儿院长大,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叫野种。” 他的眼泪终於流下来。 “我等了二十年。”他说,“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今天。” 雾里忽然传来几声货轮的嘶鸣,刺耳的声音似在鸣著彻骨冤屈。 我回头看陈德海。 他坐在地上看著陈大江。那张满是泪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认命了的表情。 “是我欠他的。”他说,“我欠他们娘俩的。”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陈大江,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他的手从陈大江身上穿过去。 但他还是伸著,就那么伸著,像在摸儿子的脸。 “大江。”他说,“对不起。” 陈大江当然听不见。 他只是看著那条船,看著那滩血,笑著,哭著。 孙旺忽然又衝上去。 这一次,他把陈大江按在地上,拳头一下一下砸下去。 “你凭什么!”他吼,“你凭什么杀他!他是我爹!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陈大江没还手。 他躺在地上,任由那些拳头砸在自己脸上,笑著。 “打啊。”他说,“打死我。打死你哥。” 拳头停了。 孙旺跪在他旁边,浑身发抖。 他看著陈大江那张和自己酷似的脸,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你......你真的是我哥?” 陈大江没回答。 他只是躺在那里,看著灰濛濛的天笑著。 那笑里,有復仇后的快感,有终於说出来的解脱,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黑洞一样的癲狂。 “二十年。”他说,“我等了二十年。” 陈德海站在那儿目眥欲裂,颤抖的手边是沉闷的喘息。 我看见陈大江的呼吸,正在变慢。 孙旺的拳头砸断了他的肋骨,我明显看出肋骨刺进了心臟。 他就那么躺在码头上,躺在那些旧渔网旁边,嘴角还掛著笑。 死了。 片刻,一个双眼迷茫的魂,从他身上站起来。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著自己的尸体,又看著跪在旁边的孙旺,又看著我。 发觉我的视线居然能跟自己的灵魂一起转动,他惊讶半晌,“你能……。” “我是引路人,能看见死了的你。”我说。 他愣了一下,也看到了我身边的陈德海和马三。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和活著的时候一样疯。 “引路人?”他说,“来引我的?” 我点头。 他转过身,看著陈德海。 “你能看见他?”他问。 “能。” 他又看马三。 “他也能看见?” “能。” 他走到陈德海面前。 陈大江站在那儿和他爹面对面。 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两张那么像的脸。 “你欠我妈一条命。”陈大江说,“我替她收了。” 陈德海低著头不说话。 “她等了你一辈子。”陈大江说,“到死都在等。她说,他会来的,他是我男人,他会来的。” 他的声音在抖。 “他没来。”他说,“他从来没来。” 陈德海抬起头。 那张满是泪的脸上是什么呢。 悔恨好像不足以概括。 “我知道。”他说,“我对不起你们娘俩。” 陈大江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比刚才那个轻,像有什么东西终於放下了。 “行了。”他说,“收完了。” 他转过身朝我走过来。 “走吧。”他说,“带我去该去的地方。” 我这才后知后觉掏出小木牌,也就是魂引。 上面写著“积怨。” 那应该是指陈德海被陈大江杀了,我来引路陈德海的魂。 但这个马三和陈大江怎么办? 他们毕竟是我来时才死的。 我看了眼马三,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有哪里不对。 第二十二章 两个凶手 我站在码头上,手里攥著那块木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积怨”。 魂引上清清楚楚写著这两个字。 按唐师傅和赵无晴说的,魂引指向的是我这次要引的魂——陈德海。 可眼前站著三个魂。 陈德海,马三,还有刚死的陈大江。 三个人六只眼睛全盯著我。 “怎么了?”陈大江问,“走啊。” 我没动。 我转过头看马三。 他站在那儿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红红的,还在发抖。 他额角有一道伤口,很细,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那道伤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仔细回想。 什么时候多了这道伤? “马三。”我开口。 他抬起头看我。 “所以你到底怎么死的?” 他愣住了。 “你前面说陈大江也把你杀了。” “我......我记错了。”他战战兢兢看著陈德海和陈大江的背影说,声音又开始抖,“我我刚才想起来了,是有人从后面......有人从后面......”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著他额角那道伤。 很细,很整齐,像刀划的。 “你脖子后面有没有伤?” 我伸手摸了摸他后颈。 摸到的时候,他浑身一哆嗦。 他的后颈上確实有一道伤,很长,从髮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伤口很深,边缘整齐,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不是刀。 是鱼线。 那种渔民用来钓大鱼的鱼线,又细又韧,勒进肉里的时候,能把骨头都勒断。 “你被人从后面勒死的。”我说。 马三的脸白了。 “谁......谁会杀我?” 我看著他,又看著陈大江。 陈大江站在几步开外,正看著那条船。 “我要去自首了。”孙旺突然从愣神的功夫缓过神来。 我扫了眼孙旺,这个可怜的男孩。 “去吧。”我点点头,这个男孩只是麻木的走远,什么话也没再说。 我朝陈大江走过去。 “陈大江。” 他正目视著孙旺离开的方向,闻声转过头。 “你杀马三了吗?” 他愣了一下。 “马三是谁?” 我指指马三。 陈大江看著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不认识。”他说,“没见过。” “你昨天晚上杀陈德海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旁边有人?” 他想了想。 “没有。”他说,“码头上就我一个人。” 我沉默了。 不是陈大江。 那是谁? 我回头看马三。 他蹲在那儿,抱著头,浑身发抖。那个姿势和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马三。”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昨天为什么要来码头?” “我......”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我来找老陈討说法。他开了我,我没地方去了。” “你怎么知道他在码头?” “他每天都在码头。”马三说,“他住船上,几十年了。” “你几点来的?” “天黑就来了。”他说,“我蹲在那个角落等,等他回来。” “等到了吗?” “等到了。”他说,“我看见他上船,然后我就......我就......” 他停住了。 “你就什么?” 他抬起头。 那张脸上,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恐惧,迷茫,还有一点点......心虚。 他的声音开始抖。 “我就上船了。”他说,“我看见他上船,我就......我就也上船了。” 我盯著他。 “你上船干什么?” “我......”他的眼睛开始躲,“我想求他让我回来。我想跟他说,我错了,我不该跟他顶嘴,我以后好好干活,求他別赶我走。” “然后呢?” “然后......”他的声音越来越抖,“然后我看见他在喝酒。喝了好多,那瓶酒都快见底了。” “然后?” “他在骂我。”他说,“他醉醺醺的,但我听见他一直在骂我,骂我忘恩负义白眼狼,骂我该死。” 他的手开始抖。 “我......我气疯了。”他说,“我跟了他五年,给他干了五年活,他一句好话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他看见我了,他站起来要打我。”他说,“他要拿那铁锚打我。” 我浑身一凛。 铁锚。 陈大江杀陈德海,用的就是铁锚。 “然后呢?”我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躲开了。”他说,“他喝多了,站不稳,一下没砸中,自己摔了。铁锚掉在地上。” 他停住了。 “我捡起来了。”他说。 码头上忽然安静了。 只有海浪声,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汽笛声。 陈德海站在几步开外,看著马三。 那张脸上的表情,我说不清楚。 “你砸他了?”我问。 马三点头。 “砸了几下?” “不记得了。”他说,“就记得一下,砸下去他就倒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呢?” “然后我害怕了。”他说,“我慌了,我把铁锚扔了跑下船。跑了几步,有人从后面......有人从后面......” 他摸著自己后颈那道伤。 “我不知道是谁。”他说,“我什么都没看见,就感觉脖子一紧,然后就......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站起来。 回头看陈大江。 陈大江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后半夜。”他说,“三四点。” “那时候马三还在吗?” “不在。”他说,“我上船的时候,船上就他一个人。躺在那儿,头破了,血都干了。” 他看著陈德海说道。 “我以为他喝多了摔的。”他说,“就没管,我坐在他旁边等,等他醒过来。” “然后他醒了?” “嗯。”陈大江说,“醒了。看见我愣住了。然后就发生了我说过的那些事。” 陈大江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等了二十年。”他说,“他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所有的线终於接上了。 马三先动的手。 他用铁锚砸了陈德海,但是陈德海没死。 马三於是被陈德海从后面勒死。 陈大江后上的船。 他看见陈德海倒在船上,以为是摔的,就坐下来等。等陈德海醒过来,才动的手。 他补了第二刀。 两个凶手。 一个是因为积怨多年的恨,一个是因为一时衝动的怒。 陈德海死在他们两个人手里。 第二十三章 死亡这件事真的公平吗 我转过身,看著陈德海。 他站在那儿,看著马三,看著陈大江。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的疲惫。 “对不起。”他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要是对他们好一点......”他说,“马三跟了我五年,我从来没给过他好脸。大江......我欠他们娘俩的,一辈子都还不上......” “所以你之前没告诉我这些事情,为什么?”我看向陈德海十分不解。 他低下头。 “我杀人了……因为我杀人了,我把马三杀了……” 马三和陈大江站在两边,都看著他。 三个人,隔著几步远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雾越来越浓了。 远处传来那些东西的嘶鸣,很轻,但越来越近。 “该走了。”我说。 我掏出魂引,看了一眼。 “积怨”那两个字还在 但魂引上忽然多了一道光。 很细,很弱,像一根丝线,从我手里延伸出去,穿过灰雾,指向远处。 那边有什么东西正在过来。 很快。 我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 雾里走出一个人。 很高,很瘦,穿著件灰色的布衫,和唐师傅那件很像,但顏色深一些。 他走到我们面前,停下来。 那双眼睛扫过我,扫过陈德海,扫过马三,扫过陈大江。 然后他开口了。 “你引谁?” 我恍然大悟点头。 “他们两。”我指了指陈德海和马三。 “离丁域的引路人。”他说,“我知道你。” 我一脸疑惑,却也没问。 他的声音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你好。”他说,“我姓闻,闻人赦。” “我叫刘昭。” 他点头看向陈大江。 “这个归我。” 陈大江愣了一下。 “你是谁?” “和他一样,但我负责引你走。”闻人赦说。 陈大江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看著陈德海,又看向孙旺远走的落寞背影。 陈大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我。 “他以后会怎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活下去。”我说,“带著你杀了他爹的记忆,活下去。” 陈大江笑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样的笑,后悔?释怀? “好。”他说。 他走到闻人赦身边。 闻人赦看了我一眼。 “路上小心。”他说,“要天黑了,最近邪祟很难缠。” 我点头。 他带著陈大江走了。 很快,那个方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码头上只剩下我,陈德海,还有马三。 “走吧。”我说。 陈德海看著那条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跟著我走。 马三跟在他后面,低著头,不说话。 我们走在路上,我看见了远处米粒大小的光点。 走了很久,陈德海忽然开口。 “马三。” 马三抬起头。 “对不起。”陈德海说。 马三愣住了。 “我......我没想过你会......”陈德海的声音卡住了。 马三看著他,那双眼睛里,忽然有泪光闪了一下。 “老陈。”他说,“我也对不起你。” 两个人对视著,谁也没再说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 脚下是灰濛濛的路,两边是灰濛濛的雾,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那个金色的光点,像一粒被遗忘在脏布上的米,微弱地亮著,提醒我方向没走错。 陈德海走在我左边,马三走在我右边。三个人排成一排,像三个被押解的囚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雾越来越浓。 不是那种能看见的浓,是那种渗进骨头里的潮。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湿透的棉花上,脚底下没有实感。空气里有股深的、腐败的腥,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很久。 我忽然想起陈德海船上的那滩血,想起陈大江站在雾里说“我等了二十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烧著的东西。 想起马三跪在船上,捡起铁锚的那一刻,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们都觉得自己有理由。 陈大江有理由,他等了二十年,等一个父亲,等来的是遗忘。 马三也有理由,他跟了很多年,干了很多年,被打压了很多年,到最后依旧换来的是不堪的言语。 陈德海呢? 他也有理由。他养大了孙旺,他收留了马三,他在外头还有一个儿子,可他从来没想过要认。他只是一个打鱼的,活了一辈子,活成了一个烂摊子。 杀人的有理由,被杀的有理由,每个人都能说出自己的委屈。 然后呢? 然后陈大江死了,马三死了,陈德海也死了。 其中两人站在我旁边,在这片灰雾里往前走,走向同一个地方。 谁贏了? 谁也没贏。 连那个最无辜的人也把自己弄丟了。 我攥紧手里的魂引,那两个字硌得手心发疼。 积怨。 怨积到尽头就是这个样子。 一船的人,全沉了。 我忽然想起苏妙然,那个女孩,杀她叔叔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她也有理由,她叔叔害死了她爸,把她卖到夜总会,要强暴她。 她有理由。 可她还是死了。 死之前还在问,奶奶以后只有自己一个人了,怎么办。 我抬起头,看著前面的雾。 忽然想起唐师傅说过的一句话。 “世间最公平的事,大概就是死亡。”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对。 现在忽然不那么確定了。 死亡是公平的,可死亡之前那些事,公平吗? 那些帐,死能还清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三个人走在一起,走在去茶楼的路上,谁也没再说话。 只有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像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掉。 路越来越难走,汽笛声早已消失,海风的呜咽隨著腐朽的木味儿一同跑到了身后远远的地方。 脚下不再是平坦的地面,开始出现碎石,枯枝,还有不知名的坑洼。陈德海走得慢,马三更慢,我只能走走停停,等他们。 “刘昭。”陈德海忽然问,“那个地方......远吗?” “不知道。”我说,“但天黑之前得到。” “天黑怎么了?” 我没回答。 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了不知道多久,周围的雾开始变暗。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光线吸走。 “快走。”我说。 我们开始跑。 陈德海跑不动,我拽著他。马三跑得更慢,陈德海又拽著他。三个人连成一串,在灰雾里跌跌撞撞地跑。 天要黑了。 第二十四章 脚印里的人 路越来越难走了,我们跑进了一处密林。 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变得鬆软,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抬脚时发出“噗嗤”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吸著鞋底。我低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泥地,泛著暗沉的光泽,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心里总有点发毛。 陈德海走在我左边,脚步越来越沉。他的腿在抖,不是因为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 马三更糟,他已经喘上了,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声音,每走几步就要停一停。 “冷静些,你要赶快適应,你不会累的。” “还有多远?”他问。 我抬眼望了望远处。那个金色的光点还在,比之前近了一些,但依然遥不可及。天边的顏色在变,从灰白转向铅灰,又从铅灰渗出一丝暗红。 “快走。”我说,“天黑透之前必须到。” 话音刚落,陈德海忽然停了下来。 他盯著自己的脚下,一动不动。 “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是慢慢蹲下去,盯著地上的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顺著他的目光看。 是脚印。 我们踩出来的脚印,一个一个嵌在泥地里,轮廓清晰得像用刀刻的,每个脚印里都盛著一小洼灰暗的光,那光在慢慢蠕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底下往上拱。 “这泥巴不对。”马三的声音在抖,“我刚才踩下去的时候,感觉底下有东西在摸我的脚底。” 我盯著那些脚印。 它们开始变了。 最先变的是陈德海身后最近的那个,脚印里的光猛地一胀,像煮沸的水冒了个泡,然后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灰白色的手,五根指头细得像枯枝,指甲却长得出奇,黑黢黢的,在暮色里泛著诡异的亮。那只手撑著脚印的边缘,慢慢往上爬,接著是手腕、小臂、手肘…… 一个人形从脚印里站了起来。 和陈德海一模一样。 同样的佝僂,同样的粗糲,同样的方下巴,但它没有脸。 五官的位置只有五团模糊的凹陷,像一块没捏好的泥胚,它站在那儿,对著陈德海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头皮猛地一紧。 “这他妈什么东西……” 话没说完,马三惨叫了一声。 我转过头,他身后也站起了一个人形比陈德海那个瘦,皮包骨头,和他自己一模一样。那个“马三”也在看他,歪著头,没有五官的脸上却分明带著某种嘲弄。 “跑!”我吼了一声。 来不及了。 更多的脚印开始冒泡,那些我们从踏上这条路开始留下的每一个脚印,都在往外冒东西。它们一个接一个从泥里站起来,密密麻麻排在身后,像一列没有尽头的火车。 最近的几个已经开始动了。 它们迈步的方式很怪,不是用腿走,而是在飘,脚底离地三寸,就那么滑过来。 速度不快,但那种逼近的压迫感让我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快他妈跑!” 我拽起陈德海就跑,马三连滚带爬跟上来。 身后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嗡嗡嗡的,像无数只蚊虫在振翅,但仔细听是人声,是很多很多人同时在说话。 “我不该扔下她们……” “她喊我回头,我没回……” “我说了那句话,我看见她眼睛暗了……” 是陈德海的声音,还有马三的声音,但那些话不是他们在说,是身后那些人影说,每一个都在重复一个片段,一句他们活著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那些话混在一起,钻进耳朵里像无数根针在扎。 我快速回头看了一眼。 那景象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十几个“陈德海”和“马三”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像一列诡异的火车,一个接一个跟在后面。它们迈著同样的步伐,歪著同样的脑袋,嘴里念叨著同样的碎语。最前面那个离陈德海只剩三步远,伸著一只手,像要抓他的后背。 陈德海的脸已经开始变透明了。 不是光线的问题,是真正的透明。 能看见他皮肤底下那些灰濛濛的雾在翻涌。他跑得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 “別停!”我死死拽著他,“继续跑!” 可那些人影越来越多。 每跑一步,脚下就留下一个新的脚印。每一个新脚印都在冒泡,都在站起一个新的“人”。它们源源不断加入那列队伍,队伍越来越长,像一条灰白色的蜈蚣,在灰雾里蜿蜒蠕动。 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没回头看她……” “我知道她求我,我还是走了……” “我选了那条路,选了就回不来了……” 陈德海忽然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去。 我死命拽住他,回头一看,最前面那个“脚印人”已经贴到他背后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著他的后脑勺,像在闻什么。 “刘昭!”马三的喊声从前面传来,“救我!它们在抓我!” 他前面也有几个人影在逼近,伸著手,像要摸他的脸。 马三的脸也在变透明,比陈德海还快,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快要散架。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些东西没见过,也没人给我说过。它们不像是饮恨泉,不像是那些邪祟,它们就是…… 就是他们自己。 是陈德海和马三自己。 每一个脚印,都是他们活著时踏下的。每一个“人”,都是从那些踏错的地方长出来的。那些话,都是他们这辈子做过的亏心事,选错的岔路。 怎么办? 怎么对付自己? 陈德海此时僵硬的转过身,正好和身后那个“自己”面对面。 那一刻,我看见了这辈子见过最诡异的一幕。 那个人影忽然不动了。它站在那儿,没有五官的脸对著陈德海,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融进了陈德海的身体里。 像水渗进沙,像烟飘进雾。 陈德海猛地瞪大眼睛,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一种被火烧透的红光。他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滚。 “啊——!” 他终於喊出来了。 那声音不像是人喊的,像是从地狱最底层传上来的嚎叫。 他倒在地上,蜷成一团,浑身都在抽搐,手指抠进泥里,指甲都翻了起来。 我衝上去按住他,刚碰到他的胳膊就烫得缩回了手。 那种烫是一种诡异的触感,如同从灵魂深处烧出来的业火。 陈德海在嚎,在抖,在翻滚。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但已经看不见我了,只盯著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嘴张著,一遍遍重复一句话: “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 我忽然明白了。 必须得直面它们。 “马三!”我回头吼他,“回头!看它们!” 马三已经瘫在地上了,浑身透明得像块快要化掉的冰。他前面围著五六个“自己”,正在伸著手摸他。 “我……”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敢……” “不敢就死在这儿!” 他抬起头,看著我。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透明了,我看见恐惧,愧疚,还有一点点我没认出来的光。 他转过头。 对著最近的那个“自己”。 那个“马三”往前迈了一步。 融了进去。 “啊——!” 他的惨叫和陈德海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儿,看著他们在地上翻滚,浑身烧透,嘴里重复著那些我听不清的话。远处那些“脚印人”还在逼近,一个一个,排著队,等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自己的脚印呢? 我低下头。 脚下的泥地里,嵌著一串脚印。从我踏上这条路开始,每一个脚印都在那儿。只有几个脚印在冒泡,在发光,在往外拱东西。 我慢慢转过头。 身后三丈开外,只站著几个人形。 和我一模一样。 它们没有动,就那么站著,看著我。没有五官的脸上,却分明带著某种等待。 天快黑透了。 远处传来饮恨泉的嘶鸣。 第二十五章 死局 天彻底黑了。 我拽著两人在灰雾里狂奔,他们时不时就要忍受著钻心的火烤。 脚下是越来越软的泥地,每一步都像踩在活物的肚皮上,抬脚时能听见“噗嗤”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吸著。 身后那些嘶鸣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海啸。 “那边!”我指著前面。 雾里透出一点光,很微弱,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但那光的顏色不对,那是一种惨白的、冷颼颼的白,像月光照在死人脸上,又像医院太平间那种灯。 那光在雾里一跳一跳的,似乎在等什么。 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们朝那边冲。脚下的泥越来越黏,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难拔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拽著脚踝。那些拽的力道很轻但很多,像无数根手指在轻轻抚摸。 马三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在地上。我回头拽他,他的手冰凉。 “起来!”我吼他。 他爬起来了,我们继续跑。 身后那些嘶鸣忽然变了调,从尖锐的嚎叫变成了低沉的嗡鸣,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正在启动。我回头瞥了一眼,头皮瞬间炸开。 雾里涌出无数黑影。 最前面那些是我见过的饮恨泉,那些黑色的、破布一样的东西,在半空中翻滚纠缠,像打翻的墨汁在沸腾。 但它们后面跟著別的东西,有一些是细长的,像蛇,浑身长满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都在看著我们这边。 有一些是扁平的,像被压扁的人脸,贴在地上滑行,所过之处留下黏稠的黑色液体,液体里还在冒泡。 还有一些根本看不清形状,只是一团蠕动著的、不断变换轮廓的灰雾,但那雾里传出婴儿般的哭声,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人心里发毛。 它们涌过来了。 “快!快!” 我们拼命跑,但那团惨白的光还在远处,怎么也跑不到。明明看著就在前面,可跑了这么久,距离一点没变。 马三忽然惨叫一声。 我回头望,一条细长的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那东西浑身是眼睛,那些眼睛正在往马三身体里钻,钻进去的地方就变黑,像墨水洇在宣纸上。 更可怕的是,周围那些人影,那些从脚印里长出来的马三正被那些邪祟撕扯、吞食。 一个“马三”被那张扁平的人脸压住,整张脸贴上去,像吸果冻一样,把那个“马三”整个吸了进去。吸进去之后,那张人脸鼓了一下,像吃饱了一样,那些黏稠的液体滴得更快了。 又一个被那团婴儿哭声的灰雾裹住。那团雾裹住“马三”之后,婴儿的哭声停了,换成了满足的咂嘴声,像婴儿吃饱奶之后的那种声音。 每吞掉一个,马三的本体就透明一分。 “啊——!”马三嘶喊著,伸手去够那些“自己”,但他的手从那些邪祟身上穿进去便拔不出来。 陈德海那边也一样。 那些邪祟在疯狂吞食他们的“脚印人”。每吞一个他们的身体就透明一截。那些人影排成的长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短,像一列被野兽撕咬的火车一节一节消失。 “跑!跟我跑!”我拽著他们,他们作为被引路的灵魂,是看不见那抹光线的。 但马三跑不动了。 他的腿已经透明得只剩轮廓,像墨跡被水洗。 那些邪祟在追,在吞,最后一个“马三”被一条浑身眼睛的长虫缠住,那些眼睛同时眨了眨,然后长虫一缩,那个“马三”碎了,像玻璃一样碎了,碎片被那些眼睛吸进去。 马三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在消失,从指尖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像烧尽的纸灰一点一点散在风里。散掉的部分没有痕跡,没有声音,就那么没了。 “刘昭。”他抬起头,看著我。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透明了,但我还是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又像是还有什么没放下。 “我小时候,”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娘跟我说,做人要厚道。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你的別伸手。” 他的声音在变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听她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扯到一半就僵住了,因为那半边脸已经开始散了。 “我跟老陈干了五年,他骂我,我忍著。他扣我工钱,我也忍著。我娘死的时候,我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跟老陈借,他说没钱。” 他的胸口也散了,散得很快,能看见背后的雾从那个洞里透过来。 “那天他开了我,我忍不了了。”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那个动作很慢,因为脖子已经只剩一半了。 “我上船的时候,没想杀他。我就是想求他。可他骂我,骂得那么难听,骂我是白眼狼,骂我忘恩负义,骂我娘怎么养出这种东西。” 他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像收音机收不到信號。 “我捡起那铁锚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砸了一下……就一下……他就倒了……血……” 下半身没了。 “跑了一辈子,跑累了。”他说,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刘昭,谢谢你。” “马三!” “告诉我娘……”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没了。我读懂了那几个字。 “就说我错了。” 最后一点光从他的眼睛里消失。 他就那么散在我面前。 像一捧灰,被风吹得乾乾净净。 我站在原地,伸著手,什么都没抓住。手指缝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陈德海跪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他看著马三消失的地方,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他的脸在抖,每一条皱纹都在抖,眼泪流下来砸在地上,也没有声音。 那些邪祟还在。 它们吞完了马三所有的人影,开始朝我们围过来。它们挤挤挨挨,慢慢逼近,像一群吃饱了但还想再吃点心的野兽。 “起来!”我拽起陈德海,“跑!” 他腿软,我死命拽著他,两个人跌跌撞撞继续跑。 那团惨白的光越来越近,终於看清是一座小木屋,伐木用的那种,歪歪斜斜立在几棵枯死的树中间。木屋很小,也就十来平米,墙是原木垒的,缝隙里塞著青苔,屋顶铺著树皮,已经塌了一半。门缝里透出光,惨白惨白的像月光凝成了实体。那光从门缝里挤出来,落在外面的地上,形成一个惨白的光斑。 身后那些邪祟追得更快了。 我听见那些婴儿的哭声就在耳边,那些眼睛蛇的嘶嘶声贴著后背。有什么东西在拽我的衣角,我回头一看,是一团灰雾,那雾里伸出一只婴儿的手,正在抓我。 “快!” 我们扑向那扇门。 门是虚掩的。 我推开门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邪祟全停了。 但陈德海脚印里长出来的人影正在被疯狂吞噬,陈德海的身体也越来越透明。 我脑子几乎炸开,当陈德海用力挤出一丝苦笑冲我点头的时候,我的耳朵里已经一片嗡鸣。 我忽然看见外面多了別的东西。 几个人形。 从我脚印里长出来的那些人形。 它们站在那些邪祟前面,面朝小屋,那张脸上的五官正在成形。 但那群邪祟们对我的影子却无动於衷,可我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陈德海出去就是死,呆在屋里也会死。 他要在我面前和马三一样……魂飞魄散了。 门外最前面的我的影子,已经长出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看我。 第二十六章 同伴相助 门在我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 那些嘶鸣全都被那道薄薄的木门挡在外面。只剩下偶尔传来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撞门。 但这屋里並不安静。 陈德海的喘息声像破了的风箱,呼哧呼哧,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瘫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那双浑浊的眼睛盯著自己的手。 那双正在变透明的手。 我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 “陈德海。” 他抬起头看我。那张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在抖,眼泪流下来,但流到一半就蒸发了,他的身体太烫了,像一块烧红的炭。 “外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外面,我,那些东西……”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些邪祟正在吞食他的人影,等他的人影被吞完,他就会和马三一样消散,被风吹得乾乾净净。 可我能怎么办? 衝出去?外面那些东西密密麻麻,我一个人拿什么拼? 我看著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求我救他,是某种决心。 他说:“你走吧,別管我了。” 我愣住了。 “我活够了。”他说,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这辈子欠的债,该还了。” “你放什么屁!” 我吼他,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的职责就是引你去轮迴转世,何况现在我们都走不掉!”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快得像错觉。 然后那点亮又暗下去了。 他摇了摇头並没说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上那道惨白的光还在,照著陈德海的脸,把他那张脸照得惨白惨白的,像一张马上就要烧尽的纸。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止邪祟的嘶鸣,还有什么东西被切开,像风划过刀刃。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带著一点说不清的儒雅。 “疾。” 那一个字像砸在地上,震得门板都抖了一下。 门外那些邪祟的嘶鸣骤然变了调,从围攻的嚎叫变成了惊恐的尖啸。那些声音乱成一团,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驱散它们。 我衝到门缝边往外看。 外面的灰雾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中年男人,穿著褐色衬衣,料子看起来格外厚实。他站在那些邪祟中间,手里握著一柄东西,像是一根乌黑的木条,上面刻著暗金色的纹路,尾端掛著熟悉的小木牌。 那些纹路正在发光。 他挥了一下那根木条,动作不大,就那么轻轻一划。但划过的地方,空气像被撕裂了一样迸出金色的光痕。那光痕所过之处,那些邪祟像被火烧到一样,纷纷往后退。 饮恨泉在退,那些叫不上名的邪祟也在退。 它们怕那道光。 中年男人又挥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那下更用力,那道金色光痕更长,扫过一片邪祟。 那些东西连惨叫都来不及,直接化成了黑烟散在风里。 但他挥完这一下,忽然顿住了。 我看见他的身形晃了晃,那根木条上的暗金色纹路暗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没有再挥第三下。 就两下,那两下清出了一片空地。远处呜咽低吼的东西们似乎很忌惮。 空地中间站著几个人形,是陈德海和我剩下的人影。 不多,只剩三四个挤成一团。 中年男人朝它们走过去。那些邪祟想衝上来,但刚靠近那片空地边缘就被残留的金色光痕烫到,惨叫著退回去。 他站在那些人影前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木盒,巴掌大,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纹路。 他打开木盒,从里面倒出一点什么,像是灰,又像是沙,银白色在惨白的光里泛著微微的光泽。 他把那些银白色的东西撒在那些人影身上。 那些人影抖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他那边走。 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然后消失在他手中的木盒子里。 我这才看清他身后还站著一个人。 年轻男孩,十八九岁,穿著件洗得发白的t恤,胸口印著个模糊的图案,已经看不清是什么了。 他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小塑胶袋,透明的,里面装著什么红彤彤的。 他站在中年男人身后,盯著那些消失的人影一动不动。 中年男人收起木盒,回头看了那男孩一眼。 “走吧。”他说。 男孩点点头,跟著他往小屋走。 门被推开了。 惨白的光涌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等那光散去,中年男人已经站在屋里了。那个男孩跟在他身后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中年男人看著我,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们没事吧。”他问。 声音很稳,不高不低,带著一点地方口音,听起来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我点点头。 “我叫刘昭。” “章居正。”他说,“你看上去没什么经验。” 我尷尬点了点头“我做引路人不久。” 他拿出木匣,轻轻打开捏出方才的细沙洒在我和陈德海德身上,我只感觉到一阵心旷神怡。 “那东西叫阴阳潭,踩在上面会出现自己生前善恶节点的影子。” “多谢你了。”我点点头感谢道。 他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那个男孩:“他叫季铭,车祸,今天下午刚死的。” 那个叫季铭的男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什么情绪都没有,然后他又低下头,盯著自己手里那个塑胶袋。 塑胶袋里装著草莓。 红彤彤的草莓,个顶个的大。 章居正往里走了两步,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那根乌黑的木条横在他膝上,上面的暗金色纹路已经完全暗了,看起来就像一根普通的烧火棍。 季铭还站在门口,没动。 “放鬆些。”章居正说。 季铭这才迈步,走到角落里,靠著墙滑坐下来。整个过程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一只猫。但他的手一直没鬆开那个塑胶袋,就那么攥著,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扶著陈德海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点地方。陈德海靠在墙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些透明没有再蔓延。 屋里安静下来。 第二十七章 出发 外面偶尔传来那些邪祟的嘶鸣,但隔著门板听起来像隔著一层厚玻璃。 很久没人说话。 我盯著季铭手里那袋草莓,看了很久。 “那是什么?”我开口问。 他抬起头看我。 “草莓。”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知道是草莓。”我说,“你一直攥著它干什么?” 他低下头,看著那袋草莓,看了很久。 “她爱吃。”他说。 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变了一下。 “谁?” 他没回答。 只是盯著那袋草莓,一动不动。 章居正忽然开口:“他女朋友。” 季铭抬起头,看了章居正一眼,又低下头去。 章居正说:“他出来买草莓的,他女朋友在医院,想吃草莓。”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医院?” “嗯。”季铭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肿瘤科,住了一个多月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袋草莓,隔著塑胶袋摸那些红彤彤的果子。 “她这两天什么都吃不下,就念叨想吃草莓。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到这种大的,她喜欢大的,说大的甜。” “买完我就往医院走,过马路的时候,红灯,我等了。绿灯亮了才走的。” 他停了一下。 “那辆车闯红灯。” 我没说话。 “我听见剎车声,扭头看了一眼。就看见那车衝过来,很快。然后……”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乾乾净净的,什么伤都没有。不像被车撞过的样子。 “然后我就站起来了。”他说,“站在路边,看著自己躺在地上。那袋草莓撒了一地,全压烂了。” 他的手攥紧了那个塑胶袋,攥得里面那些草莓都挤在一起。 “我蹲下去捡,捡不起来。手从草莓上穿过去了。” 陈德海低声问:“那你手里这不是……” “这是我给他的。”章居正平静说道。 “我就那么蹲著,看著那些草莓一点一点被血染红。后来有人来,把我尸……身体抬走了,章叔也出现了,我们跟我的身体著去医院,跟著进太平间,跟著……” 他停住了。 “跟著什么?”我问。 “跟著她。”他说,“我们从太平间出来,去了肿瘤科。她在病房里躺著还不知道。护士进来换药,她问,有没有人来找过我?护士说没有,她就哦了一声,扭头看窗外。” 他抬起头,看著我。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泪光闪了一下。 “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对面那栋楼。但她一直看,一直看。我知道她在等我。等我送草莓去。” 陈德海忽然开口。 “孩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女朋友得的什么病?” 季铭愣了一下。 “癌。”他说,“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晚期了。” “她知道吗?” “知道。”季铭说,“她比我先知道,医生跟她说的,她自己签的字,我后来才知道,她一直没告诉我。” 他低下头,看著那袋草莓。 “她说怕我担心。她说等我考完试再说,別影响我复习。她说……” 他的声音卡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 “她说她想吃草莓,我就出来了。” 屋里安静下来。 惨白的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到季铭的脚边。他穿著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边沾著一点泥土。 不知道是死前沾的,还是死后在路上踩的。 陈德海看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儿子,”他忽然说,“也喜欢吃草莓。” 季铭抬起头。 “小时候,每年夏天我都给他买,后来……后来就不买了。” “为什么?” 陈德海沉默了很久。 “我忘了。”他说,“忙著打鱼,忙著喝酒,忙著骂人。忙著忙著就忘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透明,但透明没有再蔓延。 “我欠他的,太多了。” 季铭没说话。 只是看著那袋草莓。 很久。 “章叔。”他忽然开口。 章居正看著他。 “我能给她送去吗?” 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他说。 季铭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那她能吃到吗?”他又问。 章居正没回答。 季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低下头去。 我看著他那张侧脸,十八九岁的脸,还带著一点没褪乾净的稚气。他攥著那袋草莓,攥得那么紧,好像一鬆手,那袋草莓就会消失。 “你女朋友叫什么?”我问。 他抬起头。 “方涵。”他说,“方正的方,涵养的涵。” 他念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方涵。”他重复了一遍,“涵涵。” “大叔,你呢,你是怎么回事?” 季铭看向陈德海问道。 陈德海把自己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我注意到季铭听的唏嘘不已。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撞击声,比刚才更重,砰,砰,砰。整座小屋都在抖,屋顶上掉下几片碎木屑,落在我们中间。 章居正看了一眼那扇门,没动。 “快了。”他说。 “什么快了?” 他没回答。 只是盯著那扇门。 季铭也盯著那扇门,但他看的不是门,是门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光。 “天亮了,”他忽然说,“我是不是就要继续走了?” 章居正看著他。 “是。” 季铭点点头。 他又低下头,看著那袋草莓。 陈德海看著他,忽然开口。 “孩子,”他说,“你怪她吗?” 季铭抬起头。 “怪谁?” “你女朋友。”陈德海说,“要不是她想吃草莓,你也不会出来买,也不会……” 季铭打断了他。 “不怪。” 那两个字很轻,但很硬。 “我自己要买的。”他说,“她没说让我买,她就是说想吃。我自己去的。” 他低下头,看著那袋草莓。 “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衝我笑。她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了。她说等我考完试,一起去旅游,她请我吃火锅。她说……” 他的声音哽住了。 “她说她想吃草莓。我就去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那些撞击声越来越密,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撞门。但门板很结实,那些东西撞不开。 章居正一直闭著眼,靠在那扇门上。那根椆木横在他膝上,暗金色的纹路已经完全暗了。 我看清楚了掛在尾端那块小木牌上的字。 铭心。 季铭,铭心。 我嘆了口气。 惨白的光慢慢移动,从季铭的脚边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屋顶。 季铭一直没再说话。 只是盯著那袋草莓,盯著那些红彤彤的果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缝里的光开始变了。 从惨白变成灰白,又从灰白透出一丝浅浅的暖色。 章居正睁开眼。 他站起来,推开那扇门。 门外,那些邪祟正在退。 像潮水退去一样,一点一点消失在灰雾深处。 天亮了。 章居正回过头,看著我。 “就此別过吧。”他说,“不知道你们离楼还有多远,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站起来扶著陈德海,走到门口。 陈德海站在门槛上,看著外面愣神。 季铭走到门口,站在我旁边。那袋草莓还攥在他手里,被光一照,红得刺眼。 他看著远处那些邪祟退去的方向,忽然开口。 “你们都是引路人吗?” “嗯。” “我也可以成为引路人吗?是不是这样就可以去接我的女朋友。” “也许吧。”我嘆了口气。 他转过身,走回章居正身边。 章居正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带著季铭,往雾里走去。 我们也该出发了。 第二十八章 赶路 天刚亮,灰雾淡了许多,能看清远处起伏的山脊。那些山不高,脊背上长满了枯死的树,枝丫光禿禿地戳向天空。 陈德海走在我旁边,脚步比昨晚稳了些,脸上那种惶恐也淡了些,换成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还要走多久?”他问。 我看了看远处那个金色的光点。比昨天近了一些,但依然遥不可及。 “不知道。” 他没再问。 我们翻过第一座山。山上的路很难走,碎石硌脚,枯枝绊腿。 那些枯死的树长得奇形怪状,有的歪著,有的扭著,像一群受尽折磨的人。风从山脊上刮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哭。 陈德海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他不是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人影融进去之后,他好像把那些罪也融进去了,整个人沉甸甸的。 翻过山,眼前出现一个小镇。 很小,横竖就两条街,房子挤在一起,整体灰扑扑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店铺的门开著,里面黑洞洞的,桌上还摆著没收拾的碗筷。一辆三轮车歪在路边,车篓里装著半篓菜,叶子已经蔫了。 我站在镇口,看了很久。 “人都去哪了?”陈德海问。 “看不见我们。”我说,“我们也看不见他们。”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们穿过小镇。走在街上,脚下是石板路,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噠噠声。旁边店铺里的灯亮著,但没有人。一个收音机搁在柜檯上还在沙沙地响,播著什么新闻,听不清。 陈德海忽然停下来,盯著一扇门看。 那是个普通的小院,门虚掩著,院子里晒著几件衣服。一件小孩的 t恤印著奥特曼,在风里晃来晃去。 “真像啊。”他说。 我没说话。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小镇,前面是一条河。 河不宽,十来米的样子,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河上有一座石桥,很老,桥栏杆断了几根,剩下的也歪歪斜斜。桥面上的石头磨得发亮,踩上去滑溜溜的。 我们走上桥。桥底下河水在流,但听不见水声。那水流得很慢,慢得像凝住了,泛著铅灰色的光。我往桥下看了一眼,水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黑乎乎的,看不清。 陈德海也往下看。 “那是什么?” “別看了。”我拽了他一把,“快走。” 我们加快脚步。走过桥回头看去,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都没有。 陈德海喘著气,问我:“那是什么东西?” “饮恨泉。”我说,“或者別的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没再问。 过了河,前面又是一片山。比之前那些高,黑压压地横在那里像一堵墙。 我们继续走。 太阳一直在头顶但没有温度。那光白惨惨的,照在身上冷颼颼的,像医院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脚下的影子很淡,淡得像隨时会化掉。 陈德海越走越慢。 “刘昭。”他忽然开口。 “嗯?” “人都有轮迴吗?” 我想了想:“差不多。” “进了茶楼呢?” “喝完茶,上楼,投胎。”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还能记得这些事吗?” “记不得。”我说,“喝了茶就忘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翻过一座山,天开始变了。 不是天黑,是那种从灰白慢慢渗进暗红的变化。远处天边的顏色越来越深,灰雾开始翻涌,从山脚下一层一层往上爬。 我看了看远处那个金色的光点,还有很远。 “得找个地方落脚。”我说。 陈德海四处看:“这荒山野岭的哪有地方?” 我也在看。四周除了山就是枯树,连个破庙都没有。 继续往前走。 越走天越暗。那种暗不是一下子黑下来,是慢慢浸过来的,像墨汁滴进水里一点一点晕开。灰雾越来越浓,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了。 我开始急了。 妈的,这要是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天黑下来那些东西涌过来,陈德海和我两个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正想著,不远处有棵树引起了注意。 很大,很大。 我停下来,愣愣地看著它。 那是一棵古树,老得已经看不出是什么树种了。树干粗得要七八个人合抱,树皮皴裂成一片一片的,像老人的皮肤。树枝伸向四面八方,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最诡异的是这棵树有活著的叶子。 深绿色的,厚厚的,在灰雾里泛著幽幽的绿光。 这是我在死后的世界里见到的第一棵活著的树。 陈德海也愣住了。 “这……” 我慢慢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些叶子上的光不是叶子本身发的,是从树干里透出来的。树干上有很多纹路,密密麻麻的,像血管,像树根,爬满了整棵树。那些纹路在发光,淡金色的光,透过树皮渗出来,照在叶子上。 金色和绿色交织,煞是耐看与神圣。 我伸手碰了碰树干。 温的。 那种温度很奇怪,不是太阳晒出来的暖,是活物身上那种温。 像人的体温。 “这树……”陈德海的声音在抖。 “运气不错。”我绕著树走了一圈,“今晚就这儿了。” 他在树下坐下来,靠著树干。那树干上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暖洋洋的,那些疲惫和惶恐都淡了些。 我也坐下来,四处打量。 这棵树確实奇怪。那些纹路不是自然长出来的,更像是刻上去的,一笔一划很有规律。 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地图,密密麻麻爬满了整棵树。 我盯著那些纹路看了很久,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我往下看。 然后我看见了它。 树干底部,离地面半尺高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凹陷里躺著一块东西——半只手掌那么大,通体透亮,发著淡金色的光。 玉。 但並非普通的玉,是那种透得能看见里面纹路的玉。那些纹路和树干上一模一样,像是从这棵树上长出来的。 我伸手把它捡起来。 入手的一瞬间,温的。比树干的温度还高一点,像刚从人手里接过来的。 我翻来覆去地看著它,透亮,光滑,上面的纹路密密麻麻,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 这东西傻子都知道肯定是个宝。 然后我感觉到了那股吸力。 很轻,一开始几乎察觉不到。是从手心传来的,那块玉像一个小小的漩涡,在慢慢吸著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什么都没看见。但那股吸力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我身体里往外扯。 不是扯皮肤,不是扯肉,是扯更深的地方。扯那股我说不清的、支撑著我站在这里的什么东西。 我下意识想扔掉它。 但没扔。 因为那股被扯的感觉並不疼,甚至有点舒服。像有只手在帮我解开缠了很久的结,一点一点慢慢地往外拉。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好像看见了什么。很多金丝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缠在我身上。那些丝线很细,很乱,有的已经打了死结。那块玉在吸,吸那些死结,一个一个,慢慢解开。 忽然,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树里面传出来的。 “来……” 我猛地睁开眼。 陈德海正看著我,一脸惊恐:“你刚才……你身上在发光。” 我低头看自己,什么都没有。 但手心那块玉比刚才更亮了。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那股吸力还在,但没有刚才那么强了,像是在等我做什么。 我把玉攥在手里,没说话。 天彻底黑了。 灰雾涌过来,把整片山都吞了进去。但这棵树下不一样,那些雾涌到树冠边缘就停住了,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偶尔有嘶鸣声传来,很近,就在几步开外,但那些东西不敢过来。 陈德海鬆了口气。 我靠著树干攥著那块玉,盯著那些纹路发呆。 它是什么?为什么在这儿?刚才那个声音是谁? 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东西不简单。 外面的嘶鸣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但那些东西始终没有进来。它们围在树冠外面,一圈一圈地转,像一群飢饿的野兽看著围栏里的猎物,只能干瞪眼。 陈德海缩在树下,盯著那些在雾里翻涌的黑影,浑身发抖。 我没看他,我一直在看那块玉。 这东西既然出现在这里,被我捡到,一定有它的原因。 也许天亮之后我会知道。 也许不会。 我抬起头,看著那些从树干上延伸出去的纹路。淡金色的光把它们照得很清楚,一条一条,像…… 像那些从脚印里长出来的人形身上的纹路。 我愣了一下。 又低头看手里的玉。 上面的纹路,和那些人形身上的一模一样。 外面的嘶鸣声在夜里迴荡。 我攥紧那块玉,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九章 死了还在打工 等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 那些金丝还在,死结还在被解开,但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只有黑暗,安静的黑暗,像沉在水底。 我睁开眼。 天亮了。 灰雾还在,但淡了很多。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陈德海脸上。他靠在那儿睡著了,眉头皱著,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低头看手里的玉。 它还在,温温的,亮亮的。那股吸力已经消失了,好像昨晚吸够了,现在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態。 我把它收进口袋里。 “陈德海。”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著我。 “天亮了,该走了。” 他爬起来,揉了揉脸。我们走出那棵古树的树冠范围,回头看了一眼,它还在那儿,静静的,那些绿色的叶子在灰雾里泛著微弱的光。 我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声音。 “来……” 那是谁? 不知道。 “走吧。”我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 今天的路比昨天好走一些。山没那么陡了,碎石也少了很多。脚下开始出现真正的路,和昨日走过的羊肠小道不同,这是铺过的路,虽然破旧,但能看出人走过的痕跡。 陈德海走得不快,但比昨天稳的多。 “快到了吗?”他问。 我看了看远处那个金色的光点。已经很大了,不再是一个点,是一团光。 “快了。” 翻过一座小山包,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原。 灰濛濛的平原,一眼望不到头。平原中间立著一座楼,牌匾上是熟悉的大字——如意茶楼。 但门口站著的人不一样。 是个女人。 三十来岁的样子,穿著件深青色的长袍,和唐师傅那件款式大差不差。头髮挽在脑后,鼻樑上架著一副金边眼镜。她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把拂尘,正看著我们走过来。 我走近了,停下来。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离丁域的?”她问。 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带著些威压,听起来像老师的口气。 我点点头:“我叫刘昭。” “叶晚凝。”她说,“兑甲域的轮迴吏。” 轮迴吏。 我听过这个称呼,上次在那个废弃的茶楼里,那个胖老头也这么自称过。 “唐师傅呢?”我下意识说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闪了一下。 “他还活著?” “活得好好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也没打算回答我的问题。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我带著陈德海走进去。 这座茶楼和唐师傅那座格局一模一样。几张木桌,一个柜檯,一面贴满字条的墙,一面掛满木牌的墙。 但感觉不一样。 唐师傅那座是暖的,这座是冷的。不是温度上的冷,是某种安静且肃穆的冷。 叶晚凝走到柜檯后面,拎起一只茶壶,倒了一杯茶。 “坐吧。” 陈德海愣愣地坐下来,接过那杯茶。他看著那杯茶,又看著我,不知道该不该喝。 “喝吧。”我说,“喝了等会儿就能投胎了。” 他低头看著那杯茶,看了很久。 茶是热的,冒著热气。热气升起来,在他那张粗糙的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忽然开口:“刘昭。” “嗯?” “谢谢你。” 我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最后一口,他放下杯子,站起来。 “那里”他指了指那面写满字条的墙,“我也能写吗?” 叶晚凝点点头,从柜檯上拿起一支笔,递给他。 他接过笔,走到那面墙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贴上去。 他转过身,看著我:“那我走了。”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刘昭。” “嗯?” “可以麻烦你个事吗?” “可以” 他点点头:“要是你以后能见到他,帮我……算了,你见不著。” 我默不作声看著他的背影。 他转身上楼,良久,茶楼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那面墙前,看著那张歪歪扭扭的字条,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茶壶落在桌上的声音。 “你第一次送魂?”叶晚凝问。 我转过身:“第三……四次。” 她在柜檯后面坐下来,取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那个动作很慢,很仔细。 “第四次就能走这么远,”她说,“胆子不小。”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大姐,问你个事。” 她抬起眼看我,那眼神让我后背一凉。 “大姐?” “啊?”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然后她慢慢开口,一字一顿:“你喊我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 “额……叶……叶大姐?” 她眼睛里毫不掩饰无端的恼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杯茶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她端著的样子很稳,像端了一辈子。 “唐遂心你喊什么?” “唐师傅。” 她点点头:“那也喊我叶师傅。” “好嘞叶师傅。” 她把茶杯放下,看著我。 “想问什么?” 我想了想:“你们这些轮迴吏,以前都是干什么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刚才那个不一样,刚才那个是冷的,这个稍微有点温度。 “引路人。”她说,“和你一样。” “那怎么变成轮迴吏了?” “活得够久,资歷够老,上面就会找上门。”她说,“问你是继续当引路人,还是接管一座茶楼。” “你选了茶楼。” 她点点头。 “多久了?” 她想了一会儿:“一千多年吧。” 我愣住了。 一千多年。 她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 “那唐师傅呢?”我问,“他多久了?” 她没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没人知道。” 我识趣地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把你的鬼符给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 “什么?” “鬼符。”她看著我,“你没有么。” 我没说话。 她也看著我。 “真没有?” “那是什么东西?” 她放下茶杯,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那个动作比刚才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汶川地震之后,”她说,“茶楼的规矩变了。” 我听著。 “以前如意茶楼都是唐遂心一个人管。四十八座,全是他。但那次地震撕开的口子太大,十一座茶楼被毁,他一个人顾不过来。上面就决定给每座茶楼配一个轮迴吏,各管各的。” 她顿了顿。 “从那以后,引路人也有了新的规矩。每个引路人都有源域,就是你死后被引去的那个域。” “你的源域是离丁,也就是唐遂心现在管的那座,你和他还真是有缘。” “你以后不管去哪儿引魂,引来报到的茶楼可以是任何一座,但你的身份、你的记录、你的鬼符,都归你的源域管。” “鬼符是什么?” “引路人的凭证。”她说,“也是你的保命符。有足够能力了,源域的轮迴吏就会给你一块,接著你可以选择一位轮迴吏作为你的上级,將鬼符绑定在其门下。” “鬼符有什么特殊作用吗。” “有了它,你就有了和邪祟对抗的能力,能分辨路上的陷阱,能感应到其他引路人的位置。关键时候,还能用它换一条命。” “所以这东西和魂引一样,都能保命?” “魂引是一次性的,並且不属於你,它属於被你接引的那个魂。”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块玉。 “那东西不是鬼符。”叶晚凝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那是上一个引路人魂飞魄散后留下的印记。” 我愣住了。 “遗物?” “佛教里高僧坐化后会產出舍利子,这个印记和它类似。”她说,“日后你可以传承那位引路人的一些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柜檯前。 “你是要在我这里接引下一个人,还是先回你的离丁域。” “无所谓,我突然感觉引路人也是白打工的。” “白打工的?”她摇摇头说,“引路人不过是最普通的一类职级,上面还高著呢。” 我眨了眨眼,饶是心里有些苦闷却也並未作声。 “况且近百年来风云跌宕,各种各样的变数恍若雨后春笋……” “谁也说不准以后的事。” 她走回柜檯后面,重新坐下来。 “你见过冥渊的事,唐遂心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冥渊?” 她看著我,那双眼睛在金边眼镜后面,很深。 她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你还是先回离丁域吧,找唐遂心把你的鬼符领了。” 我点点头。 她看著我,我读出某种奇怪的东西。 同情,怜悯,像在看一个曾经也走过这条路的人。 “你的路我看不见。”她说,“你是第一个。” 她端起茶杯,没再说话。 我算是弄清楚了,要想当老板首先得会说谜语。 “我怎么去离丁域。” “出门,关门,再进门。” 外面青灰色的阳光很淡,远处的山脊起起伏伏。 我走下台阶,回身关上了大门。 叶晚凝坐在柜檯边看著我。 “替我给唐遂心带个好。” “嗯。” 我点点头。 口袋里的那块玉还在,温温的。 等大门重新打开的时候,茶楼依旧是那个茶楼,但色调变了几分。 里面是两个熟悉的人。 第三十章 授予鬼符 楼內,唐师傅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聊著天。那人我见过,刚抵达汶川地界的时候,碰到的那群引路人里就有他——魏苏,头髮花白,腰板挺得笔直。 “又见面了。”我很自然地朝他打著招呼。 “嗯。”魏苏朝我摆了摆手,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唐师傅轻轻说道,手里的拂尘搭在柜檯上。 “嗯,我刚从兑甲域的茶楼过来,见到了叶师傅。” “哦?叶晚凝吧。”唐师傅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她让我跟你要鬼符。”我在桌边坐下来,目光扫过他们俩。桌上摆著两杯茶,还冒著热气,看来聊了有一会儿了。 唐师傅没说话,只是转身从柜檯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 乳白色的圆盘,手心大小,通体温润,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他递到我面前。 “手伸出来。” 我伸出手。他把那圆盘放在我掌心里。 凉的。 我刚想说什么,那圆盘忽然动了。 它在我手心里化开,像冰块遇热,化成一道乳白色的光。 那道光顺著我的掌纹往里钻,钻进去的地方微微发痒,像有无数细小的触鬚在血管里游走。 我下意识想缩手,但手不听使唤。 三秒后,光芒散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那里多了一个印记。 阴阳鱼的图案,金色的,还在发光。那光很淡,像刚点燃的烛火一明一暗地跳动著。 “这样子帅?”我抬头看唐师傅。 “这就是鬼符。”他说,“已经替你绑定在我身上了。” 我愣了一下。 绑定?我还没来得及选呢。 旁边传来魏苏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惊讶:“才引了几个人,就给鬼符了?” 我转头看他。他正盯著我的手心,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一丝不可思议。 “怎么了?”我问。 “我引了十几年,上千个魂,我源域的轮迴吏才给我鬼符。”他摇摇头,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望著唐师傅“你这……”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低头又看了看手心里的印记。金色的阴阳鱼还在发光,那光比刚才亮了一点,像是彻底融入我身体里了。 “那我算天赋异稟?”我隨口问。 唐师傅没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魏苏笑了,那笑里带著点长者看后辈的意味:“年轻人,你知道鬼符是什么吗?” “保命符,能对抗邪祟,能感应別的引路人。”我掰著手指头数。 “还有呢?” 我看著他,等他往下说。 “鬼符绑定在谁身上,就意味著你能习得谁的能力。”他说,“当然,危急时刻他还能护著你。” “那你是什么能力?”我一脸期待看著唐师傅。 “没什么能力。” 我的眼睛瞬间熄了火。 “可以换人么,叶师傅说可以自己选上级,我还想看看其他茶楼有没有好看的大姐姐绑定一下。” 话没说完,魏苏笑出了声。 “过去几百年都是唐遂心在掌管所有域的茶楼,你真觉得他没有什么能力么。” “他的能力之一是掌控生死,其他的我倒是也不清楚。” 他说,“况且你源域就在离丁,绑在唐师傅身上,很多事会方便些。” 我呼吸都窒了一下。 掌控生死? “阎王爷啊你?” “掌控生死在我们这一层世界里,也不过算中规中矩的能力了。” 唐师傅一直没说话,就那么端著茶杯,听我们俩一唱一和。等我们说完了,他才放下杯子,看著我。 “叶晚凝还跟你说了什么?” 我止住脑子里各种天马行空的幻想,“她说每一个轮迴吏最开始都是引路人,这是真的吗?” “真的。” “那你呢?”我问,“你最开始也是引路人?” 唐师傅沉默了一瞬。 那个瞬间很短,但我注意到了。他垂下眼,又抬起,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不一样。” 我没追问。 他既然不想说,问了也白问。 魏苏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別想太多,有些事,到了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茶楼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竹影还在摇晃,阳光透过窗纸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忽然,那面掛满木牌的墙上传来了熟悉的动静。 噹啷——噹啷—— 一块小木牌挣脱绳结,缓缓飘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朝魏苏这边飞过来。 他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来了。”他说。 他站起来,把那块木牌收进袖子里,朝唐师傅拱了拱手。 “走了。” 又转向我:“年轻人,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握住那块木牌。下一秒,他的身形在原地淡了下去,像墨跡被水洗,一点一点,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茶楼里只剩下我和唐师傅。 我看著魏苏消失的地方,发了一会儿呆。 “他是老手了。”唐师傅的声音传来,“十几年不少次死里逃生,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我转过头,看著他。 “唐师傅。” “嗯?” “我一直都只能做引路人么。” “已经厌倦了吗。” “没有,只是觉得世界之大,叶师傅前面说看不到我的路……” “她不会能未卜先知吧?” “她的能力是窥探因果。” 我还想再问,但墙上的动静打断了我。 又一块木牌飞过来。 停在我面前。 我伸手接住,低头看去。 木牌上写著两个字——执念。 我抬起头,看著唐师傅。 “去吧。”他说。 我把那块木牌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唐师傅站在柜檯后面,拿著那把拂尘,正看著我。 “路上小心些。”他说。 我点点头。 推开门,外面的潮汽涌进来。 我站在台阶上,最后看了一眼手心里的金色印记。它还在发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我闭上眼睛,握住那块魂引,把精神灌进去。 下一秒,我察觉自己正在被某种力量牵引,一道白光骤现。 第三十一章 法官 白光散去,我睁开眼睛。 臥室。 很普通的臥室,十几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墙上掛著一幅字——公正廉明。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 屋子里几个警察正在忙碌,两个看上去应该是法医的人正在仔仔细细勘察。 床上躺著一个人。 女人,三十出头,短髮,穿著睡衣,闭著眼睛。床头柜上摆著一个小药瓶,拧开了,旁边放著一杯水,水还剩一半。 那是安眠药。 我站在床边看著她。她表情很平静,像睡著了。 但我知道她死了,她的魂去哪儿了? 我四处看了一圈。衣柜,书桌,门开著。客厅没人。 阳台上坐著一个人。 背对著我,穿著睡衣,抱著膝盖,缩在藤椅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 “餵。” 她猛地回头。 那张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睫毛上还掛著水珠。她瞪著我,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往后缩,藤椅发出吱呀的响声。 “你——你是谁?!” “別怕。”我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手,“我不会伤害你。” “你站在我家里!我臥室里!你让我別怕?!”她的声音尖锐,但抖得厉害。她试图站起来,腿发软,又跌回椅子里。 “你看。”我指著床上那具身体,“那是你。” 她顺著我的手指看过去。 突然想起什么,愣住了。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忘了,我死了……” 她的嘴张著,发不出声音。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是来接你的。”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慢慢退下去,换成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我见过,在那些刚知道自己死了的人脸上见过。 茫然。 但只持续了几秒。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那个动作很用力,像是在给自己按暂停键。 “我没想到死后真的会变成鬼。”她看著进进出出的警察们,声音已经稳下来了。 “鬼太难听,你现在是魂。”我说,“床头柜上有安眠药,你是自杀么。” 她沉默了几秒。 “安眠药。”她重复了一遍,“我吃了很多年。睡不著,不吃不行。可能是吃多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看著那具身体。自己的脸闭著眼睛,很平静。她伸手想摸,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 “我叫江澜。”她转过身,看著我,“你是?” “刘昭,引路人。” “引路人。”她点点头,像是在確认一个术语,“像黑白无常那种?” “差不多。”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动作很稳,每一步都很实。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 茶几上放著一沓案卷,最上面那份翻开著,密密麻麻写满批註。她看著那些案卷,看了很久。 “下周还有三个庭要开。”她说,“看不完了。”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著我。 “能给我点时间吗?” “什么时间?” “我想去看看我姐。”她说,“还有我爸我妈,他们还不知道。” “可以吗?” “我的任务就是先帮你了结心愿。” 她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老城区,路两边是各种小店——修鞋的、配钥匙的、卖水果的。 走过一个路口,她忽然停下来。 街角有个早点摊,一对夫妻在忙。男的炸油条,女的盛豆浆。旁边支著几张塑料桌,坐满了人。 “那对夫妻,”她指著他们,“我判过。” “他们犯什么事了?” “男的工伤,老板不给赔。女的去闹,把老板打了,轻伤。老板告她故意伤害。”她说,“我判了女的缓刑,判老板赔男的工伤款。” 她看著那个正忙著盛豆浆的女人。 “她当时跪在法庭上哭,说家里有两个孩子,不能进去。我说知道,判缓刑。” “后来呢?” “后来男的伤好了,继续打工。女的开了这个早点摊,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准备。两个孩子都上学了,成绩不错。”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他们不认识你?” “不认识。”她说,“判完案子,法官和当事人就不再见面了。这是规矩。” 又走了一段,她在一家水果店门口停下。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往门口摆西瓜。她盯著他看,看了很久。 “这个也判过?” “嗯。”她说,“诈骗。他和他老婆一起,骗老年人的钱。卖保健品,一瓶成本二十,卖两千。骗了三十多万。” “判了几年?” “三年。”她说,“他老婆也三年,孩子扔给老人带。” 她看著那个正低头摆西瓜的男人。 “他出来半年了,又开了水果店。” “后悔吗?”我问。 “不后悔。”她说,“但……他老婆死在牢里了,心肌梗塞。” 她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他正把西瓜一个一个码整齐,动作很慢,像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我们走到一条巷子口,她忽然又停下来。 巷子很深,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坏了。 “这儿,去年有个案子。”她说,“一群小混混在巷子里堵人,把人捅死了。主犯十八岁,从犯十五六。家属来求情,说孩子还小,不懂事。我说十八岁,法律上已经是成年人了。判了无期。” 她看著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他奶奶跪在法院门口,跪了三天。我没见她。” “为什么不见?” “见了也没用。”她说,“法律不是这么讲的。我同情她,但不能因为同情就改判。” 她转身继续走。 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人的眼睛。 我们走到一个广场。 很开阔,中间有喷泉,但已经停了。四周是写字楼,都黑著灯,只有几层还亮著,都是加班的。 她站在广场中央,抬头看那些亮著的窗。 “我在那栋楼十七层办过公。”她指著其中一栋,“刚当法官那年,每天加班到半夜两点。那时候觉得,只要够努力,就能让每个案子都公平。” 她低下头。 走到一片老小区,她停下来。 这里的房子很旧,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楼下停著电动车,有的盖著雨布,有的就那么露天放著。 她站在楼下,正要上去,忽然回头。 楼下停著一辆黑色轿车。很普通,但在这个老小区里显得有点扎眼。 它停在单元门口,车门打开,周雨晴从楼中走出来。她低著头,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车里还有一个人没下来。 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脸。男人的脸,四十多岁,寸头,脖子上有一道疤。他盯著周雨晴的背影,笑了一下,然后把车窗摇上去。 黑色轿车开走了。 江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车我见过。” “去年有个案子。黑社会,涉毒涉枪,主犯叫谭勇,判了十五年。开庭那天,法院门口停著一辆黑色轿车,和这辆一模一样。车牌我没看清,但车型和顏色我记得。” “那个人,”她的声音在抖,“谭勇的弟弟。谭强。” 她转过身,看著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小周……她上了他的车。” “谁?” “我徒弟。”她说,“周雨晴,去年刚分到法院,我带她。” 那个女孩钻进车里,车门关上,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小区。 江澜站在那儿,盯著那辆车,一动不动。 “她来安慰你家人?” “应该是。”江澜说,“但她为什么会……” 她抱住脑袋蹲在地上,树影缓缓挪动了几分,她终究站起了身,一言不发往楼上走。 四楼,左边那户。门关著,门上贴著一张褪色的福字。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第三十二章 法律没输,是你输了 “里面?” “嗯。” 我领她她穿过门走进去。 客厅很小,收拾得很乾净。 沙发上坐著一个女人,三十七八岁,长相和江澜有几分像,但更瘦,脸色更白。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著一条薄毯,手里攥著一张照片。 江澜的妈妈从厨房走出来,端著一杯水,眼睛红红的。她把水放在茶几上,在轮椅旁边蹲下来,握住那个女人的手。 “澜澜不会白死的。”老太太说,声音沙哑,“法院会查清楚的。” 轮椅上的女人没说话。只是盯著那张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 江澜站在她们面前,看著她们。 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伸出手,想摸那个女人的脸。 手从脸上穿过去了。 她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 还是穿过去了。 她就那么蹲著,手悬在半空,看著那个和她长得很像的女人。 “姐。”她喊了一声。 没人听见。 “妈……” 依旧没人听见。 她站起来退后几步。 我站在旁边,看见她的手攥紧了。 又鬆开。 她就那么站著,看著她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然后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憋了很久、憋得胸口都疼了、但死活不让泪流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伸出手,虚虚地搭在姐姐的肩膀上。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明明姐姐根本感觉不到她,她还是那么轻,像小时候怕吵醒睡著的人那样。 “姐,”她说,声音很轻,“轮椅该换了,那个旧的你坐著不舒服。我攒了钱,本来想下个月给你买的……” 她停了一下。 “妈,你別总吃剩菜,冰箱里那些放了三天的倒掉吧,我每次说你都不听……” 她又停了一下。 “妈,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泣不成声。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 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一直退到门口。 她站在那儿,看著她们,看了很久。 “我走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转身夺门而出。 我紧紧跟在后面。 下楼的时候,她却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楼下,她又盯著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 我心里一动。 “你觉得你徒弟……” “不可能。”她打断我,“小周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她爸妈都是老师,根正苗红。她怎么可能和那些人搅在一起?” 我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看著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很久,她摇了摇头。 “我还是想查清楚。”她说。 回到她的宿舍,天已经快黑了。 她让我在客厅等著,自己走进臥室。过了几分钟,她喊我进去。 “已经被警察取走了。” “要是能拿到,能查出来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是验毒的。” 她沉默了。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个徒弟,她进过你这儿吗?” 江澜愣了一下。 “进过。她经常来,给我送材料,帮我整理案卷。” “她能接触到你的药吗?” 她想了很久。 “能。”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有时候在书房写判决,让她在客厅等。药瓶就放在床头柜上,她隨时能进去。” 她抬起头,看著我。 “我突然想起来她前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时觉得莫名其妙。” “说什么?” “她说,澜姐,你恨我吗?” 那双眼睛里,有光在暗下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什么意思?我恨你干什么?” 我点点头,“不用猜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 天要黑了。 灰雾开始涌了过来,但我们早在一座博物馆里落脚,我端详著四周,这里记载著这片土地先人们抗日时期的英勇事跡。 她坐在一副相片下,看著天窗外的雾。 很久没说话。 我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 “你知道吗,我当法官八年,判过很多人。贪官、黑社会、人贩子、杀人犯。每一个都恨我,每一个都说要弄死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从来没怕过。因为我觉得我做的是对的事。法律在那儿,我是执行法律的人。他们恨我,但法律不会输。” 她低下头。 “现在呢?” 我看著她,她没说话。 “法律没输。”我说,“是你输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对。是我输了。我活著的时候没输,死了输了。“ “我亲手带的徒弟,把我卖了。我信任的人,换了我的药。我躺在床上等死的时候,她可能在数钱。”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我坐在旁边,看著她。 “还说不准,毕竟这些都是猜测。” 灰雾在外面翻涌,那些黑影越来越近。但纪念馆的光把它们挡在外面。 她坐著,盯著那堵掛满相片的墙。 “她去年分来的。面试的时候我就看中她了,聪明,踏实,眼里有光。我手把手教她怎么写判决,怎么开庭,怎么跟当事人说话。她说我是她师父,一辈子都是。” 她的声音很平。 “她经常来我家,给我送材料,帮我整理案卷。有时候忙太晚,就在我那儿睡。我姐喜欢她,说她懂事。我妈给她包饺子吃,她一口气能吃二十个。” 她低下头。 “我以为她是我教出来的,我以为她和我一样,以为法律是这世上最不能糊弄的东西。” 沉默。 “那天晚上,她来过。” 我看著她。 “什么时候?” “我死的那天下午。”她说,“她说来送材料,坐了半个小时。我在书房写判决,她自己在客厅待著。走的时候就跟我说了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她抬起头,看著我。 我没说话。 她也不需要我说话。 “你说她怎么想的?”她问,“谭强给了她多少钱?还是她怕我?怕我挡她路?怕我哪一天发现她跟那些人混在一起,把她踢出法院?”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想了一夜,想不明白。” 天快亮了。 远处,茶楼的光点已经出现了。 “那现在呢?你恨她吗?” 她站起来。 “她父母双亡,家里有两个还在上学的弟弟,也许是因为这个。” 我默不做声。 “我不恨她。” 她抬起头。 “小刘。” “嗯?” “那个谭强,还有小周,他们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 “活著。”我说,“该干嘛干嘛。没人知道是他们干的。” 她点点头。 “那我的案子呢?” “会结。”我说,“自杀。安眠药过量。法官压力大,抑鬱自杀。通告一发,舆论一炒,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 她看著我。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你这么说,不怕我受不了?” “你受得了。”我说。 “你是法官。”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那个笑没那么难看了。 “对,我是法官。”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法官不能哭太久。” 我也站起来。 她看著我。 “可以帮我个忙吗。” “什么?” “找到证据。”她说,“让那群黑社会的畜生伏法。” 我看著她。 “我是引路人,只管死人。” “我知道。”她说,“但我觉得你能查。”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 她愣了一下。 “你答应了?” “嗯。”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好人死了,坏人活著,这事儿不对。” 她看著我。 很久。 “谢谢。” 天亮的时候,我们离开纪念馆继续往前走,走在街上她突然回头望去。 我看出来她在和这片土地告別。 远处,金色的光点在等著她。 第三十三章 障眼法 江澜走在我旁边,步子比昨天轻了些。她把那些话都说出来了,把那些泪都流完了,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 我们走了很久,穿过一片荒地,翻过一座小山包。远处的金色光点越来越近,但还远。 “还有多久?”她已经问了很多遍。 “快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弧度。那是在开玩笑。 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中午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小镇。 房子都是那种老旧的平房,有的墙上还残留著几十年前的標语。镇口立著一块石碑,字跡已经模糊了,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我站在镇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街上有人。 很多。 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小孩在巷子里追跑,几个中年男人蹲在墙根下抽菸聊天。店铺开著,有人进进出出。 太正常了。 正常得有点不正常。 我经歷过太多次“正常”了,那些看起来正常的街道最后都藏著东西。 “怎么了?”江澜问。 “没怎么。” 我迈步走进去。 走了一段,那些人开始看我们。 先是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他抬起头,目光跟著我们移动。然后是蹲在墙根下抽菸的男人,他们不聊天了,就那么盯著。再然后是巷子里的小孩,他们停下来,站在那儿,看著我们。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们身上。 我停下来。 江澜也停下来。 “这些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能看见我们?” “不能。” “那他们在看什么?” 我没回答。 我盯著那些人的眼睛。 他们的眼睛很正常,有黑眼珠有白眼珠。但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那种目光是空的,像死鱼的眼睛。 一个老太太从旁边的门里走出来。 她佝僂著背,手里拄著一根拐杖,走得很慢。她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著我。 “年轻人。”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是引路人吧?” 我心里一紧。 “你是谁?” 她不回答,只是盯著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们等你好久了。”她说。 她身后,那些晒太阳的老人、蹲墙根的男人、巷子里的小孩,全都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江澜往后退了一步。 “刘昭——” 我一把拽住她。 “別怕。” 十几张脸,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盯著我。 领头的那个老太太开口了。 “別害怕。我们也是魂。” 她指了指身后那些人。 “我们都是死在这镇子里的,死了几十年了,没人引我们出去。你既然来了,能不能带我们一起走?”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但很真诚。 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痕跡。她身后那些人,有的低著头,有的在抹泪,有的眼巴巴地望著我。 江澜在旁边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 “小刘,要不……”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是法官,天生有一种责任感。看见这么多可怜人,她心软了。 但我没动。 我看著那个老太太,看著她身后那些人。他们的表情都很真实,悲伤、期待、惶恐,全都写在脸上。 太真实了,真实得有点假,我后背有些发凉。 “你们在这儿多久了?”我问。 老太太想了想。 “记不清了,几十年吧。” “几十年没人引你们?” “没人来。”她说,“我们等啊等,等了几十年,终於等到你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抓我的袖子。 “年轻人,带我们走吧。我们不想再困在这儿了。” 我低头看著那只手。 枯瘦,布满了老人斑,指甲灰白。和真人的手一模一样。 但她伸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很细的线。 黑色的线。 细得像头髮丝,藏在皮肤的褶皱里。那线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延伸到袖子里。 我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小刘?”江澜愣了一下。 我没理她,盯著那个老太太。 “把手伸出来。” 老太太愣住了。 “什么?” “把你的手伸出来,袖子擼上去。” 她不说话,身后那些人也安静了。 整个镇子忽然变得死寂。 我看著那个老太太,看著她脸上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那些皱纹忽然凝固了,像蜡像上的纹路。 “你不是魂,你们都不是。”我说。 她不说话。 “太拙劣了。” 她盯著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她笑了。 嘴角裂开,裂到不该裂的位置,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牙床。 “有意思。”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像金属刮玻璃,“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没回答。 我抓住江澜的手,往后退。 “跑!” 那些东西动了。 它们朝我们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那个老太太的身体在变形——佝僂的背挺直了,皮肤裂开露出里面黑色的东西。 她身后那些人也在变。 老人的脸、男人的脸、小孩的脸——全都裂开,裂成一张张没有五官的面具。面具后面是空的,只有翻涌的黑雾。 整个镇子都在变。 那些老旧的平房开始扭曲,墙上的標语在融化,街道在塌陷。原来这根本不是一个镇子,是一片废墟,被什么东西偽装成了人的样子。 我心神俱震,这他妈不就是和饮恨泉一样的邪祟么,它们怎么…… 想著,它们追过来了。 我拽著江澜拼命跑,跑出镇子,跑进荒地。身后那些东西追得很快,它们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几十米的距离转眼就拉近了。 “小刘!它们追上来了!” 我知道。 我停下来转过身。 那些东西已经衝到面前了。十几团黑雾,翻涌著,尖叫著,朝我们扑过来。 我抬起手。 手心里那个金色的鬼符印记亮了。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鬼符知道。 它像是有生命般从我手心涌出来,化成无数丝线缠绕在我的臂膀上。 那一瞬间,那些丝线活了。 它们从我手臂上弹出去,像一张突然张开的大网,迎头罩向最近的那团黑雾。丝线碰到黑雾的剎那,那东西发出刺耳的尖叫,金色的光芒从接触点炸开,像烧红的铁烙进冰块里,黑雾的边缘开始翻涌、溃散。 第三十四章 对抗的资格 但……似乎不止散开那么简单。 那些丝线钻进黑雾里,像树根扎进土壤,从內部往外生长。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动,不是我在控制,是它们在主动寻找什么东西。黑雾拼命挣扎,想挣脱想逃跑,但丝线越缠越紧。 然后我看见了。 那些丝线的顶端,勾出了一样东西。 细细的,黑红色的,像一根根扭曲的血管。那是藏在黑雾深处的东西,是它们的核心。丝线勾住那些核心,往外扯。那些东西在反抗,在尖叫,在拼命往回缩。但丝线不放。 那些黑红色的核心被拉出来一截,接著开始剧烈收缩,像被戳破的气球。 核心被彻底拽出来的瞬间,黑雾炸了。炸成无数细碎的黑烟,散在空气里。那些黑红色的核心在丝线里挣扎了几下,然后慢慢变淡,最后化成一缕灰,落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其他的黑雾扑上来了。 那些丝线不给我反应的时间,自己动了。它们从我手臂上飞出去,一根根,一缕缕,在空中交织穿梭。那些东西在尖叫,在逃窜,但逃不掉。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丝线像活物一样猎杀它们。 它们不像是武器,更像是某种本能。是刻在鬼符里的东西,是唐遂心给我的那份能力。它们知道怎么让它们彻底消散。 最前面那团最大的黑雾想跑。它转身往镇子里逃,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但有三根丝线追了上去,比它更快。 丝线钻进它身体里,勾出核心。 那核心比其他的都大,黑红色的,还在剧烈跳动,像一颗活著的心臟。 核心被拽出来的瞬间,那团黑雾散得乾乾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其他那些黑雾也在被丝线一个一个处理掉。有的挣扎得久一点,它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在荒地里迴荡。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最后一团黑雾消散的时候,那些丝线开始往回缩。它们一根一根从我手臂上退下来,重新融进手心里的鬼符印记。 印记又亮了亮,然后暗下去。 比之前暗了很多。 我低头看著手心,那道光已经很微弱了,像快要燃尽的烛火。 江澜站在我身后,一句话都没说。 我转过头看她。 她的脸还是白的,但她没有后退,没有发抖。就那么看著我,看著那些正在散去的黑烟。 “你……”她开口,又停住。 “什么?” 她想了想。 “你刚才用的那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引路人的某种力量。” 她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的目光落在我手心那个暗淡的印记上,看了很久。 “那些黑色的东西是什么?” “邪祟。”我说,“要让我们魂飞魄散的邪祟。” 她看著我,那双眼睛里全是惊骇。 “你怎么知道它们是假的?” 我想了想。 “她们太像真的了。”我说,“真正的魂,知道自己死了之后不会那么整齐地求你帮忙。他们会害怕,会怀疑,会犹豫。但他们不会。” 她愣住了。 然后她点点头。 “你是对的。” 我没说话。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片废墟。镇子已经没了,只剩下几堵残破的墙,和地上那些还在慢慢散去的黑烟。 我想起冥渊说的话。 “有人在开门。” “贪嗔痴糜恶都要出来了。” 这些东西,就是从那扇门里跑出来的吧? 它们偽装成魂,骗引路人,杀引路人。 它们等了几十年,等的不是有人引它们出去,等的是有人送上门来。 “小刘。”江澜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你没事吧?” “没事。” 她看著那些正在散去的黑烟。 “你说,这些东西,有多少?” “不知道。” “它们还会再来吗?” 我想了想。 “会。”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片废墟越来越远,最后被灰雾吞没。 茶楼的光点依旧遥远。 但我总觉得那光亮有些不一样。 荒地之后,是山林。 山林之后是更密的山林,空气里的灰雾一直跟在身后,不远不近,像某种耐心十足的活物。 江澜走在我旁边,步子比之前稳了很多,她没再问还有多久。 我瞧了瞧,茶楼还是那么远。 “你累不累?”我问她。 “不累。” “不错,看你来你適应了。” “適应什么?” “魂是不会累的。” 她想了想,“可能吧,但我本来就不想歇。”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想歇,她想快点到那个地方,快点知道自己的结果。 那种等待的滋味悬在半空,不上不下,比什么都折磨人。 我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我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灰雾太浓看不清天色,但光线明显在变暗。虽然感官的直觉告诉我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但那些树的影子开始模糊,山路的轮廓也开始发虚的模样让我不太敢赌。 要提前找到落脚的地方。 我加快步子,四处打量。山林越来越密,到处都是树和石头,没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江澜也看出来不对劲了。 “是不是快黑了?” “嗯。” “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刻钟,光线更暗了。我心里开始发紧,如果天完全黑下来还找不到地方,我们只能摸黑赶路。在这地方摸黑赶路,和找死没区別。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前面山壁上有一个洞口。 那洞口不大,半人高,藏在几棵老树后面。如果不是我一直在找能落脚的地方,根本注意不到。 “那边有个洞。”我说。 江澜顺著我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 我们走过去。 洞口比远看还要小一点,得弯著腰才能钻进去。我先进去探了探,里面比洞口宽敞,能站直身子,地上是乾的,没有活物的痕跡。 安全。 “进来吧。”我朝外面喊了一声。 江澜弯著腰钻进来。她站直身子,四处打量了一下。 “这里……” 她没说完。 因为她也看见了,洞壁上刻满了东西。 密密麻麻的符文,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洞顶,几乎覆盖了每一寸石壁。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就算了,它们在发光。 微弱的光,金黄色的,像萤火虫聚在一起。那光在石壁上流动,沿著符文的笔画缓缓游走,一圈一圈,循环往復。 整个山洞都被那光映得暖融融的。 江澜看呆了。 我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因为我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低头看。 那个金色的鬼符印记亮了。 它亮得很轻,很慢,像某种沉睡的东西刚刚醒来。印记里的线条开始流动,和洞壁上的符文一模一样,沿著我掌心的纹路缓缓游走。 我抬起手,对准洞壁。 那一瞬间,印记亮了一倍。 第三十五章 引路人死在了人间? 洞壁上那些符文也亮了,比刚才更亮。它们和我的手心之间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应,同步地闪,同步地暗。 江澜盯著我的手,又盯著洞壁,来回看了好几遍。 “这……”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猜这东西认识这些符文,而且这里一定安全。” 我收回手,掌心那个印记慢慢暗下去,变回之前的样子。洞壁上的符文也暗了,恢復了那种微弱但持续的光。 江澜在旁边坐下来,靠著洞壁。 “你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鬼符。”我说,“引路人的东西。” “干什么用的?” 我想了想。 “引路的,但不止引路。今天你也看见了,它能杀那些东西。”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也坐下来。 我和江澜面对面坐著,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小刘。” “嗯?” “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能。” 她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当引路人多久了?” “没多久。”我说,“几个月。” “几个月?”她重复了一遍,“那你怎么学会这些东西的?” “没学会。”我说,“今天那些丝线,不是我控制的,是它们自己动的。” 她愣了一下。 “自己动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嗯。” “那以后呢?你能学会控制它们吗?” 我没回答。 这个问题我刚才也想了很多次。那些丝线在我手臂里涌动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力量。那种力量很陌生,很强大,但不属於我。我只是一个容器,一个能让它们借用的东西。 它们自己动了,自己杀人,自己回来。 那我算什么? 我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 江澜看了我一会儿。 “你也不容易。” 我没说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当法官那几年,见过一个案子。” “嗯?” “溺死的。”她说,“一个小男孩,八岁,在村口的池塘里淹死了。” 我看著她。 “那池塘很浅,最深的地方只到成人的腰。八岁的小孩,站在里面,水最多淹到胸口。怎么可能淹死?” “所以不是意外?” “不是。”她说,“但那案子判不下去。” “为什么?” 她看著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因为所有人都说,是那孩子自己跳进去的。” 我没说话。 “法医验尸,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跡,身上没有任何异常。村里人说那孩子平时就喜欢在水边玩,那天自己跳进去,再也没上来。” “那你觉得呢?” 她沉默了很久。 “我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那孩子的表情。”她说,“溺死的人,死前会挣扎,会恐惧,表情会是扭曲的。但那孩子不是。他的脸很平静,像睡著了一样。” 我心里一动。 “还有別的吗?” “有。”她说,“他的眼睛是睁著的。” “睁著的?” “嗯。溺死的人眼睛一般是闭著的,或者半闭。但那孩子的眼睛睁得很大,盯著一个方向。” “盯著哪儿?” “水面。”她说,“不是池底,不是天空,是水面。像在看什么东西,而且最重要的一点……” “你当法官的说话怎么也磨磨唧唧的……” 江澜白了我一眼。 “那个孩子手心也有你这个印记,当时法医认为是纹身。” 我没说话,但全身的血似乎都冻成了冰。 她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觉得不对,让人再去查。查了半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那池塘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暗流,没有漩涡,没有能绊住人的东西。那孩子就是掉进去,淹死了,没有任何异常。” “然后呢?” “然后案子就结了。”她说,“意外溺亡。” 她看著洞壁上的光,那些光在她脸上流动,让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但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那孩子的眼神。”她说,“我见过很多死人,各种各样的。但没有一个人临死前是那种眼神。那不像是在挣扎,也不像是在恐惧,更像是在看什么,等著什么。” 她转过头看著我。 “你说,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在那池塘里?” 我没回答,那个孩子有个和我一样的印记,这个印记是鬼符。 但那是人间,是活人的地盘,这意味著有一个引路人死在了人间? 一切都乱了,全是问题,哪哪儿都不对劲。 我忽然想起今天在镇上那些东西。它们偽装成魂,骗引路人,杀引路人。它们等了几十年,等的不是有人引它们出去,等的是有人送上门来。 那池塘里,是不是也有什么东西在等? 等一个孩子,跳进水里? “那个村子在哪儿?”我问。 她摇摇头。 “不重要了。那案子之后两年,村子就没了。” “没了?” “地质灾害。”她说,“山体滑坡,整个村子被埋了,一个人都没跑出来。” 我没说话。 她看著我。 “你觉得那是巧合吗?” 我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点点头,没再问。 洞外有风颳过,呼呼的响,像什么人在哭。 洞壁上那些符文还在亮著,那些光缓缓流动,一圈一圈,不知道流了多少年。 我看著那些符文,手心里的印记隱隱发热,我又想到冥渊。 如果那个池塘里真的有东西,如果那个村子里真的有东西,那它们是从那扇门里跑出来的吗? 还是说,那扇门早就开了,只是我们不知道? 江澜靠在洞壁上眼睛半闭著。她的脸在符文的光里显得很安静,像真的睡著了一样。 但我知道她没睡。 “小刘。” “嗯?” “你说,那个小男孩的魂,现在在哪儿?” 我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就不问了。 洞外风声更大,呜呜地刮。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这次是真的睡著了。 我靠著洞壁,手心里那个印记还在隱隱发热。我看著洞壁上那些符文,看著它们流动的轨跡,一圈一圈,像某种循环往復的规律。 我想起今天那些丝线从手臂里涌出来的感觉。 它们知道怎么杀人。它们知道怎么勾出那些东西的核心。它们知道怎么让那些东西彻底消散。 我不知道。 我只是一个容器。 但也许,我可以学。 我盯著洞壁上的符文,开始试著用精神催动手心里的印记。 没反应。 没反应。 还是没反应。 第四次,那印记亮了一点。 只是一点,微弱得像烛火將熄未熄。但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从印记里慵懒的渗出来,像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 我试著让它往手臂上走。 它动了。 很慢很不情愿,但它动了。 金色的丝线从我手心探出来,一根,两根,慢慢沿著我的手臂往上爬。 我看著那些丝线,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能不能让它们碰到江澜? 不是伤害她,只是碰一下,看看会发生什么。 我看向江澜。她还睡著,呼吸平稳,脸上没有一点防备。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催动了那两根丝线。 一根丝线从我手腕上探出去,轻轻地,慢慢地飘向她。它飘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丝线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她的魂体颤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像水面被石子击中,盪起一圈涟漪。那涟漪从她肩膀扩散开,掠过胸口,掠过手臂,掠过整张脸。 她没醒。 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丝线已经收回来了,重新融进手心的印记里。我低头看著手心,那道金色的光又暗了一点,比之前更微弱。 但我不在乎。 因为刚才那一下,是我自己主动做的。 我抬起头,看著江澜。 她还在睡,眉头还皱著,像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我忽然有点后悔。 我不知道那一下会不会伤到她。她已经是魂了,不能再受伤。如果刚才那一下让她…… 不对。 我看著她的脸。 她的眉头慢慢鬆开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那层涟漪已经过去了,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睡著。 我鬆了口气。 洞外风声还在刮,呼呼地响。 洞壁上那些符文还在流动,一圈一圈,不知道流了多少年。 我靠著洞壁,手心那个印记隱隱发热。 我好像……有一点点会用了。 第三十六章 偶遇 天亮了。 我从洞口钻出去,灰雾比昨晚淡了一些。江澜跟在后面,站在我旁边理了理头髮。 “走吧。” 我们继续往前走。 山路越来越难走,但那些金色的光点確实比昨天近了。我能感觉到它们,像有一根线从我心里牵出去,一直牵到那些光点所在的地方。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山路开始往下走。 灰雾渐渐变淡,远处的轮廓开始清晰。我看见了山脚,看见了山脚下面的平地,看见了平地上面一座城市。 很大,很普通,和我在人间见过的那些城市没什么两样。高楼,街道,密密麻麻的房子。 还有活人。 我能看见他们在动,在走,在骑车,在开车。那些小小的影子在街道上移动,像蚂蚁一样。 我停下脚步。 江澜也停下来,顺著我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 “城市。”我说,“活人的城市。” 她愣住了。 “活人的城市?我们不是在那什么……阴间吗?” “两边是交错的,有些地方能看见活人。” 我盯著那座城市,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手心在发烫。 我低头看,那个鬼符的印记变了顏色。 本来是金色的,现在变成了深红,像乾涸的血。 而且它还在变。 我看著它一点一点往深里走,从暗红变成更深,再深,快到黑色了。 手心烫得厉害,像握著一块烧红的铁。 江澜凑过来看。 “它怎么了?” “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著那座城市。 心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有什么让我不安的东西在那座城市里。 它带给我的感觉比邪祟还危险。 我低头看著那个深红色的印记,它烫得我手心发疼。它在催我,在推我,在逼我往那个方向走。 “小刘?”江澜看著我。 我想了想。 “我们得进去。” “进城?” “嗯。” “为什么?” 我抬起手,让她看那个深红色的印记。 “它在让我去。” 江澜盯著那个印记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 我们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灰雾已经完全散了。眼前是一条公路,柏油路面,有车开过。 路边有牌子,写著城市的名字——玄河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接下来怎么办?”江澜问。 “我会作为实体进去。”我说,“这样活人能看见我,不会惹麻烦。你跟著我,他们看不见你。” “好。”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变化。 脚踩在柏油路上的感觉,风吹在脸上的感觉,阳光晒在身上的感觉。那些感觉太久违了,久到我几乎忘了它们是什么样子。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有顏色了,有温度了,有活人该有的一切。 我回头看江澜。 她站在我身后,还是那个样子,半透明的,飘著的。但她在看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走吧。” 我们进城。 街道很普通,和任何一个城市的街道没什么两样。两边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路上有人,骑车的,走路的,等公交的。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有的人看我一眼,就像看任何一个路人。 没人看的见江澜。 她跟在我旁边,好奇地四处看。 “好久没见过活人了。”她说。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手心还在发烫,那个深红色的印记在催我,我能感觉到方向。 走过两条街,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 我停下来等。 江澜站在我旁边,盯著对面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看。 那孩子很小,在女人怀里睡觉。江澜看了很久。 “我也有过一个孩子。”她忽然说。 我转过头看她。 但她没再说下去。 绿灯亮了。 我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我感觉那个方向越来越近。前面是一片老城区,房子矮,街道窄,巷子多。那种令人不安的感觉就从那里面传出来。 我正要拐进一条巷子,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 “刘昭?” 我愣住了,转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瞪大眼睛看著我,脸色白得像纸。 她二十五六岁,短髮,圆脸,穿著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著一袋水果,那袋水果现在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我认识她。 小周,我以前在公司的同事,坐我隔壁桌的。我们一起吃过午饭,一起加过班,一起骂过老板。 她看著我,嘴唇在抖。 “刘……刘昭?” 我没动。 她的脸越来越白,身子开始往后仰,像要晕过去。 我往前一步。 “你认错人了。” 她扶著旁边的墙,喘著气,瞪著我。 “不可能……我认识你……我们共事两年……你……你不是死了吗?” 她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我看著她,心里飞快地转。 她已经知道我的死讯了。这说明公司那边已经知道了,但我不能承认,不能让她知道我就是那个刘昭。 “我是他弟弟。”我说。 她愣住了。 “弟弟?” “嗯。”我点点头,“双胞胎弟弟。我叫刘……明。” 我隨便编了个名字。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 “双胞胎?” “嗯。” “我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 “他不爱提家里的事。”我说,“我们关係不太好。” 她慢慢站直了身子,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一点。她看著我,眼睛里还有怀疑。 “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双胞胎嘛。” 她沉默了几秒。 “他也在这儿吗?” “谁?” “你哥。” 我投去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摇了摇头。 “他死了。” 她愣住了,然后低下头。 “我知道……我听说了……车祸……” 她没再说下去。 我站著没动,江澜在旁边看著我,一句话没说。 过了一会儿,小周抬起头。 “对不起,我嚇著你了吧?” “没事。” 她弯腰把地上的苹果捡起来,一个一个装回袋子里。我蹲下去帮她捡。 她看著我捡苹果的手,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哥右手腕上有一道疤,小时候摔的。你有吗?” 我顿了一下。 我有。 就是右手腕,小时候摔的。 我直起身,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我没有。” 她看著我,没说话。 我把捡起来的苹果递给她。 她接过袋子,看著我,还想说什么。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叫刘明是吧?” “嗯。” “你要是需要什么帮忙……可以找我。我以前和你哥关係挺好的。”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 “留个电话?” 我摇摇头。 “不用了,谢谢。”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走远,拐过街角,消失在人流里。 江澜走过来。 “你认识她?” “以前的同事。” “她好像很在意你。” 我没说话。 手心还在发烫。 我低下头,那个深红色的印记还在,顏色没变浅,烫得厉害。 “走吧。” 我转身走进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生锈,阳台上晾著衣服。有老人坐在楼下晒太阳,看见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我顺著心里的感觉走。 穿过巷子,穿过一片待拆的平房,穿过一条堆满垃圾的小路。 最后我停下来了。 前面是一个大门,生锈的铁门,半开著。门边掛著一块牌子,字跡已经模糊了,但能认出来。 玄河市垃圾焚烧厂。 江澜站在我旁边,往里看。 “就是这儿?” 我没说话。 因为我能看见。 我能看见那里面有什么。 冲天的大火,红得像血,烧穿了天。那火光从焚烧场深处喷出来,直衝云霄,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红色。 但那是只有我能看见的火。 江澜看不见。 路过的行人看不见。 只有我,手心里这个深红色印记的主人,能看见。 我站在门口,手心烫得像要烧起来。 第三十七章 邪物附身 那红光似乎要把天都烧穿了。 江澜站在我旁边,顺著我的目光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你看见什么了?”她问。 “火。”我说,“很大的火。” 她没再问,只是一脸古怪打量著我。 我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堆满了垃圾,分类的,没分类的,全都堆成小山。几辆铲车停在一边,锈跡斑斑,很久没动过的样子。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腐臭味,混著焚烧过的焦糊味,呛得人想咳嗽。 我顺著心里的感觉走。 穿过院子,绕过垃圾山,走到一排厂房前面。那些厂房很旧,墙皮剥落,窗户破碎,有的玻璃上还糊著黑色的污渍。 最里面那个厂房的门开著。 我走进去。 里面很大,很高,到处都是焚烧炉和传送带。那些机器都停了,积著厚厚的灰。地上有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烧剩下的东西还是別的什么。 我走到最里面。 那里有一个焚化池。 很大的池子,方形,用水泥砌的,边缘都烧黑了。池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积著一层黑灰。 但我看见了別的东西。 池子底部,有一个豁口。 不大,只有拳头那么宽。那豁口不是裂开的,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的,边缘往外翻著,像被撕破的伤口。 从那个豁口里往外冒著气。 森森的,黑红色的,像雾又像烟。那气从豁口里涌出来,在池子里瀰漫,然后飘散到厂房里,飘散到外面。 我盯著那个豁口,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门。 不是冥渊说的那扇大门,是一个小口子。但它是门,是那些东西跑出来的门。 我正愣神,豁口里忽然窜出一团东西。 黑雾。 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像活物一样从豁口里喷出来。它在空中翻腾了几下,像在適应外面的世界,然后猛地朝窗户衝过去。 我抬手催动鬼符。 那些丝线从手心涌出来,比之前少,只有三四根,顏色也淡。它们朝那团黑雾追过去,但太慢了。 黑雾撞碎窗户,冲了出去。 丝线追到窗户边,扑了个空。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碎玻璃,没追上。 江澜走到我旁边。 “那是什么?” “跑出来的东西。”我说,“跑远了。” 我盯著那个豁口。 它还在往外冒著气,我不知道它开了多久,不知道有多少东西已经从这儿跑出去了。那些东西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有没有杀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这儿不能待了。 得赶紧走,赶紧去茶楼上报,这已经不是我能处理的事了。 “走。”我说,“赶紧走。” 我们转身往厂房门口走。 刚走出厂房,院子里忽然来人了。 四五个人,从大门口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说话。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肥头大耳穿著花衬衫,脖子上掛著金炼子。他身后跟著几个穿工作服的人,像是这儿的工人。 他们看见我,都愣住了。 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皱起眉头。 “你谁啊?怎么进来的?” 我没说话。 因为我看见了他旁边搂著的那个女人。 那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著一条红裙子,化著浓妆。她挽著那男人的胳膊,贴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似的。 但她身上有黑气。 浓得化不开的黑气,从她身体里往外冒,像烟雾一样繚绕在她周围。那黑气里有东西在动,有脸在扭曲,有眼睛在看我。 我能看见,江澜也看见了,她往后退了一步,缩在我身后。 那女人也在看我们。 她看著我,看著江澜,看著我手心里那个深红色的印记。她的嘴角动了动,像在笑。 她看得见江澜。 她也认得鬼符。 那男人还在嚷嚷。 “问你话呢!你是哪个单位的?这是私人地方知不知道?” 我没理他,盯著那个女人。 那女人收回目光,打了个哈欠,往那男人身上靠了靠。 “老公,外面有点凉,我先回车上待著吧。” 她转身要走。 我往前一步。 “站住。” 她停下来,回过头看著我。 那男人愣住了。 “你他妈谁啊?敢跟我女人这么说话——” 我没理他,盯著那个女人。 “出来。” 那女人歪著头看著我,嘴角慢慢咧开,咧到一个不该咧的位置。 “引路人。”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像金属刮玻璃,“不去引你的路,来掺和这些事干什么?” 那几个工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那男人也愣住了,瞪著她。 “宝贝,你说什么——” 话没说完,我已经出手了。 那些丝线从手心涌出来,朝那个女人身上扑去。丝线碰到她身体的瞬间,她尖叫了一声,然后一团黑红色的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拽了出来。 那东西落在地上,翻腾了几下,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黑红色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咧著笑。 那女人软软地倒下去,那男人下意识地接住她,低头一看,脸都白了。 “小丽!小丽!” 她没反应。 那几个工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怎么了这是?” “是不是中暑了?” “快打120!” 那团黑红色的人影站在一边,狞笑著看著我。那些工人看不见它,从它身边跑过去,从它身体里穿过去,完全没感觉。 “有意思。”那人影开口了,声音尖锐刺耳,“有意思。” 我盯著它,手心那些丝线还在,隨时准备再出手。 但它没动。 就那么看著我,狞笑著,然后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墙根,退到阴影里,消失不见了。 跑了。 那几个工人还在嚷嚷。 “这个人刚才打了小丽一下!” “我看见他伸手打她了!” “老板,报警吧!” 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抬起头,瞪著我,眼睛里全是怒火。 “你他妈敢打我女人!” 他把那女人往旁边的人怀里一塞,站起来朝我衝过来。 我没动。 江澜站在我身后,一句话没说。 那几个工人也围上来,有的在喊,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翻手机准备拍视频。 院子里乱成一团。 我站在原地,手心那个深红色的印记还在发烫。 那个女人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第三十八章 重重谜团 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衝到我面前,挥拳就打。 我没躲。 拳头砸在我脸上,不疼。 我愣了一下。 他又是一拳,打在我胸口。还是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像打在別人身上。 他更火了,揪住我的衣领,把我往垃圾堆上撞。我的后背撞上那些硬邦邦的垃圾袋,发出闷响,但我还是没感觉到疼。 那几个工人也围上来,有的推我,有的踹我,有的想把我按在地上。 我被人推来搡去,像一只被围攻的野兽。但奇怪的是,那些拳脚落在我身上,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完全没有感觉。 像他们的攻击打中的不是我,是一团空气。 “让开!” 那个男人推开旁边的人,手里多了一根铁管。他抡起铁管,朝我脑袋砸下来。 我下意识抬起胳膊挡。 铁管砸在我小臂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男人狞笑著等著我惨叫。 我低头看自己的胳膊,那里连红印都没留下。 那男人愣住了。 “你……” 我忽然明白了。 我现在虽然是活人的身体,但我的本质不是活人。引路人的本质是死人。这些活人的攻击伤不了我。 那男人不信邪,又抡起铁管砸过来。 这次我没让他砸中。 我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只是轻轻一推。 但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摔在两三米外的垃圾堆上。 他挣扎著爬起来,脸惨白,浑身发抖。 “冷……好冷……” 他抱著自己的胳膊,牙齿打颤,像掉进了冰窖里。 那几个工人愣住了。 “老板!你怎么了?” 他们跑过去扶他,但他的身体还在抖,抖得像筛糠。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鬼符的印记发著微弱的光。 我刚才那一下,用的不是活人的力气,是鬼符的力量。 我能伤到他们。 不止他们的身体,还在伤害他们的灵魂。 那个男人现在不是身体冷,是灵魂受到了重创。 我忽然害怕了。 我不想杀人。 这些人只是普通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看见我打了那个女人,他们不该死。 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几个工人转过头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你他妈是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招呼江澜转身就跑。 江澜跟在我后面,飘得飞快。 身后那些人在喊,在叫,但不敢追。我跑得也快,拐过垃圾山穿过院子,直至衝出大门。 门外是一条小巷。 我领著江澜顺著巷子跑,七拐八绕,不知道跑了多久,最后钻进一条没人的死胡同里。 手心那个印记,几乎看不见了。 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跡,淡得像被水洗过几百遍。 江澜飘到我旁边,看著我。 “你没事吧?” “没事。” “刚才那个人……”她欲言又止,“他会死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一下会造成什么后果。是让他冷一阵子就没事了,还是他的灵魂会留下永久损伤,还是他会慢慢死掉? 我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才差点杀了人。 “我不想杀人。”我说。 江澜没说话。 我抬起头望,天色还早。 茶楼金色的光点还在远处,比今天早上近了一些,但还是很远。 我盯著远方脑子里乱成一团。 江澜顺著我的目光看过去。 “走吗?” 我想了想。 “走。” 我们从死胡同里出来,往城外走。 玄河市的街道很普通,下班的人群,亮起的路灯,卖小吃的摊贩。没人注意到我们,没人知道我刚才在焚烧场做了什么。 前面又是一片荒野,灰雾瀰漫,看不见路。 我停下来,回头看那座城市。 那些人,那些活著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他们不知道就在自己身边有一个通道,那里正往外冒著森森的黑气。他们不知道,已经有什么东西从那豁口里跑出来了,现在就藏在某个地方等著做什么。 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走。 “走吧。”我说。 我们走进淡淡的灰雾里。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很模糊,站在雾里,一动不动。 我停下来。 江澜也停下来。 那人影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我看清了。 是那个从女人身上跑掉的东西。黑红色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咧著笑。 “引路人。”它开口了,声音尖锐刺耳,“跑得挺快啊。” 我盯著它,手心的印记隱隱发热。 它歪著头看著我。 “你知道那个口子是什么吗?” 我没说话。 它笑了。 “那是你们的人打开的通道。” 我心里一紧。 “你说什么?” “你们的人。”它戏謔的说,“打开的通道。” 我不信。 抬手正欲催动鬼符,才突然察觉鬼符的力量几乎殆尽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它笑得更大声了。 “你信不信跟我没关係,况且你现在杀不了我了对么。” 它看著我愣神的样子,笑得更得意了。 “蠢货,可惜我已经饱了,还是把你让给路上那些没脑子的杂碎们吧。” 它往后退了一步,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咧著的嘴越张越大。 “你一个引路人,能改变什么?” 它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像无数片玻璃在同时刮擦。 “他们马上就让整个人间变成地狱。到时候,你们那些破楼就等著消失吧。” 它大笑著,散成黑雾消失在原地。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茶楼消失? 那个我一直以为最安全的地方,会消失? 江澜站在我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小刘。” 我转过头看她。 “那个东西说的……是真的吗?” 我没回答。 我低头看著手心里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它很淡,淡得像要消失。 但我还能感觉到它。它在发热,在提醒我,在催我往前走。 我抬起头看著远处,摇了摇头。 “走吧。” 第三十九章 近在咫尺 灰雾淡淡的,不像之前那么浓,能看清前面十几步的路。茶楼光点还在远处,比白天又近了一些,但还是走不到。 江澜走在我旁边,步子比之前慢了些。 “小刘。”她忽然开口。 “嗯?” “你多大了?” 我愣了一下。 多大了? 我活著的时候二十四,死了之后……死了之后怎么算?死了半年多,算二十四岁半? “二十四。”我说。 她点点头。 “那我比你大。” “我知道。” “我三十四。”她说,“当法官那年……忘了。”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 “你该叫我姐。” 我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算了,不勉强你。不过以后我就叫你弟弟了。” “隨你。” 她真的开始叫了。 “弟弟,你说的那个茶楼是什么样的?” “就那样。” “弟弟,你说我到了那里,会怎么样?” “投胎。” “弟弟,你怎么不爱说话?” “懒。” 她轻轻笑了一声,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你当引路人之前,是干什么的?” 我想了想。 “打工的,公司里坐办公室。” “什么公司?” “卖东西的。具体卖什么不重要,反正就是打工。” 她点点头。 “工资高吗?” “不高。” “那你怎么生活?” “租房子,吃食堂,偶尔和同事出去吃顿饭。”我说,“挺普通的。”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好像不太想聊这个。” 我没说话。 她也没追问。 又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以前办过一个案子,被告也是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我转过头看她。 “什么案子?” “抢劫。”她说,“他抢了一家便利店,抢了三千多块钱,被判了三年。” “为什么抢?” “欠债。”她说,“他母亲生病,借了高利贷,还不上,被人堵在家里。他没办法,就去抢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开庭那天,他母亲坐在旁听席上,一直哭。那个年轻人站在被告席里,一句话都没说。判完之后,他回头看了他母亲一眼,笑了一下。” “笑什么?”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让他母亲別担心,可能是认命了,可能是別的什么。我看过那么多案子,见过那么多被告,那个笑容我一直记得。” 她顿了顿。 “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他,我会怎么做?” “你会怎么做?”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我確实没法想像。” 我看著她。 她没看我,只是看著前面的灰雾。 “所以你当法官的时候,会心软吗?” 她摇摇头。 “不能心软。法官心软,案子就判不公了。” “那你怎么办?” “判该判的。”她说,“然后记住他们。” 我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著我。 “你记住那些魂吗?” 我想了想。 “差不多。” “都记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引的不多。”我说,“老头,小女孩,渔夫,还有中途一次大地震的……” “大地震?汶川吗?” “嗯。” 她没说话,整个人严肃了许多。 我继续说:“那场天灾夺走了不少人的命。” 江澜点点头。 “但你现在的工作,共情应该不算有利。” 我没反驳。 又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弟弟,你死的时候,疼吗?” 我愣住了。 疼吗? 我最开始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死了。 “不疼。”我说。 她点点头。 “我也是。” 我古怪的瞥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灰雾越来越浓,天色越来越暗。 “弟弟。”她又开口。 “嗯?” “你谈过恋爱吗?” 我看了她一眼。 “问这个干什么?” “聊天啊。”她说,“走这么远,不说话多闷。” 我想了想。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她嘆了口气。 “那你挺亏的。” “你呢?” 她笑了笑。 “结过婚。” 我愣了一下。 “后来呢?” “离了。”她说,“我当法官那几年,天天加班,顾不上家。他受不了,就离了。” “有孩子吗?” 她沉默了几秒。 “有过。” 我想起她之前在十字路口盯著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看的样子。 “没了?” “没了。”她说,“怀的时候没保住,之后就再也没怀上。”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 我们就这样走了一会儿,灰雾里只有脚步声。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行了,別同情我。都是过去的事了。” “没同情你。” “那就好。”她说,“你现在是我弟弟,弟弟不能同情姐姐。” 我没接话。 她看了我一眼。 “叫一声姐听听。” “不叫。” “小气。” 她轻轻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我跟著她,忽然觉得这个三十四岁的女法官,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她当过官,判过案,离过婚,死过孩子。她见过人最坏的样子,也见过人最惨的样子。她知道自己会死,也知道自己死了之后要去哪儿。 但她还能笑,还能开玩笑。 我不知道该说她坚强,还是该说她认命。 也许两者都有。 “弟弟。”她又开口了。 “又怎么了?” “你说,那个茶楼里,有没有茶喝?” 我绷住一口气。 “你说呢。” “那我请你喝一杯。” “你是被我引路的魂,怎么请我?” 她愣了一下。 “对哦。”她想了想,“那就你请我。” “凭什么?” “凭我是你姐。”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 天色越来越暗。 我抬头看,看不见天,只有灰濛濛的一片。那些金色的光点还在远处,比之前近了,但还是很远。 该找地方落脚了。 我四处打量,想找个山洞或者能遮风的地方。但这一片是荒野,连棵树都没有,全是光禿禿的石头和土包。 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开始发紧。 “弟弟。”江澜的声音也紧了,“是不是快黑了?” “嗯。” “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只是加快步子往前走。 又走了一刻钟,天更暗了。 还是没找到任何能落脚的地方。 我停下来,四处看。灰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但我知道天马上就要黑了。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感觉手心一热。 我低头看。 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亮了一点。 不是那种深红色,是淡淡的金色,像烛火在风里摇晃。它亮得很慢,很轻,像刚睡醒的人在睁开眼睛。 我盯著它,愣住了。 它怎么亮了? 之前明明已经快消失了,打了那么久,追了那么远,我以为它已经废了。 也许它自己会恢復。 也许它吸收了什么。 也许…… 我没来得及想下去。 因为天黑了。 是一下子黑的。 像有人把灯灭了,把天遮了,把整个世界扔进了墨水里。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很多声音。 从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像无数东西在爬,在走,在往这边靠近。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潮水涨上来。 江澜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在抖。 “弟弟……” “別动。” 我盯著黑暗。 我能看见了。 鬼符带来的能力似乎还有五感的提升。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有影子在动。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朝我们涌过来。 那些影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夹杂著半空中熟悉的饮恨泉。它们在灰雾里蠕动,爬行,翻滚,速度很快。 离我们只剩几十步了。 我拽住江澜的手。 “跑!” 我们转身就跑。 身后那些声音追得更快了。窸窸窣窣,刷刷刷刷,像无数条蛇在草丛里游动。我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它们追上来了。 江澜是魂,飘得快。我跑得也快,但那些东西更快。 几十步的距离转眼就拉近到十几步。 我回头看了一眼。 最近的那个黑影已经离我们只有几步远。它像一团烂泥,没有固定的形状,在地上翻滚著往前涌。烂泥里伸出无数只手,那些手在抓,在捞,想抓住我们的脚。 我抬手催动鬼符。 那些丝线从手心涌出来,比之前多了一些,它们朝那团烂泥扑过去,丝线碰到它的瞬间,那东西发出刺耳的尖叫,烂泥炸开,散了。 但后面的更多。 那些黑影绕过那团烂泥,继续追上来。它们尖叫著,嘶吼著,朝我们扑过来。 我拽著江澜继续跑。 跑几步,又回头,催动丝线,杀一个。 那些丝线越来越少,顏色越来越淡。手心里的印记也越来暗,那点刚亮起来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但那些黑影没少。 它们太多了。 杀一个来两个,杀两个来四个,怎么杀都杀不完。 “弟弟!”江澜忽然尖叫了一声。 我回头,看见一只黑手从地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她整个人往下坠,被那东西往地里拖。 我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些丝线从我手心涌出来,钻进地里,把那团黑影勾出来,撕碎。 江澜爬起来,脸白得像纸。 “走!” 我拽著她继续跑。 那些黑影又追上来了。 这一次,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前后左右都是。我们被包围了。 我停下来,把江澜护在身后。 那些黑影越围越近,几十个,上百个,密密麻麻的,像一堵黑色的墙。 手心里的印记已经快看不见了。那点光微弱得像烛火將熄,隨时都会灭掉。 但我没有別的选择。 我抬起手。 那些丝线涌出来,比之前还少,只有两三根,顏色淡得快透明了。它们朝最近的黑影扑过去,杀了一个,又杀一个,再杀一个。 但杀不完。 那些黑影越来越近。 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呼吸,那种冰冷的、腐臭的、让人窒息的气息。 江澜在我身后,一句话都没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紧紧抓著我的衣服。 那些黑影离我们只剩几步了。 我盯著它们,手心那点光还在,但显然我们走不了了。 第四十章 邪佛 就在这时候,我感觉裤兜里一阵温热。 我愣了一下。 我伸手进去摸,摸到一块玉石样的东西。 那是前面引陈德海时在树根处里捡到的,死去的引路人留下的印记。 我一直把它揣在兜里,忘了它的存在。 现在它在发烫。 我掏出来看。 那块印记碎成了好几瓣,裂缝密密麻麻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那些裂缝里透出光,金色而刺眼的光。 然后它彻底碎了。 碎成粉末的瞬间,一道白光从里面窜出来直直钻进我的手心。 它钻进我鬼符的印记里,那一瞬间我的脑子似要炸了。 无数画面涌进来,像决堤的水,崩塌的山,像有人把我的脑袋当成了垃圾桶,往里肆意倾倒了几十年的记忆。 我看见一个人。 男人,三十多岁,穿著和我一样的灰布衣服。他在瀰漫灰雾的荒野里走。他身后跟著一个魂,也是个男人,年纪很大,走得很慢。 那是他在引路。 画面一转。 那个男人坐在一个山洞里,面前是一堆篝火。他看著火发呆,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坐著一个女人,也是引路人,在和他说话。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看见那女人笑了,他也笑了。 画面再转。 那个男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他胸口有一个大洞,还在往外冒血。 那个女引路人跪在他旁边,哭著喊他的名字。他抬起手,想摸她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 然后我看见他把什么东西塞进她手里。 画面最后定格在那个女引路人的脸上。 她哭著喊著然后转过头,看向…… 旁观者视角的我?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痛,有绝望。 然后她开口了。 “替我们报仇。” 画面碎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些记忆还在,塞在我脑子里,挤在我心里。男人的一生,女人的眼泪,那块印记里藏著的所有东西,现在都在我身体里。 但没时间想了。 因为那些黑影已经扑到面前了。 我本能抬手催动鬼符,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不一样了。 那些丝线从手心涌出来,成千上百根宛若洪流。它们不是往外扑,是在我面前凝结,凝成一片。 金色的,透明的,像水面一样的涟漪。 那涟漪从我面前扩散开去,一圈一圈,越扩越大,越扩越快。它碰到那些黑影的瞬间,那些黑影连叫都来不及叫,就直接碎了。 甚至连声音都没留下。 像纸做的被火烧,像冰做的被锤砸,碎得乾乾净净,什么都不剩。 涟漪继续扩散,扩散到整个包围圈,扩散到那些黑影最密集的地方。 所过之处,那些黑影全部消失。 等涟漪散尽的时候,我们周围十几步之內,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黑影没了,地上的草没了,连石头都没了。 地面黑得像被大火烧过,焦黑一片,光禿禿的。 这片地,死了。 我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个印记在发光,金色的,刺眼的,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亮。 江澜站在我身后,愣愣地看著我。 “你……” “跑!” 我没时间解释,拽著她继续跑。 那些黑影没有死完。 后面的还在追,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比刚才更多。 我跑几步,回头,催动鬼符,再放一片涟漪。 那些黑影成片成片地碎,但成片成片地涌上来。它们像不怕死,像永远杀不完,像整个阴间的邪祟都跑出来追我们了。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 手心那道光又开始暗下去,那些涟漪也越来越小。 但那些黑影没少。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什么。 很重,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 我抬起头。 天开始变了。 那些灰雾在退,像活物一样疯狂往两边逃窜。月光照下来,但月光是红的,血一样的红,洒在地上像洒了一层血水。 空气凝固了。 我呼吸的时候,感觉像在吸胶水,黏稠的,厚重的,每一口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温度也在往下掉。 从里到外的寒,寒到骨头缝里都在结冰。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的天空,有一个影子。 山一样高大的影子。 黑色的,巨大的,顶天立地的,正朝我们这边移动,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那个影子我见过。 上次和赵无晴从冥渊那里出来时我见过它。那时候它只是在远处,看得並不真切。 现在它又来了。 我想跑,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我想催动鬼符,但手心的光暗得像要灭。 那个影子越来越近,我终於看清了它的样子。 那是一个佛。 巨大的佛,比山还高,比天还大。 但它不是佛。 佛应该是慈悲的,庄严的,让人安心的。 它不是。 它屹立在那里像一座黑色的山,身上披著的不是袈裟,是无数张人脸缝成的皮。 那些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啃咬彼此。它们在动,在挣扎,想从那皮里挣脱出来,但挣不出来。 它的头是光的,但光得不对。 光头上长满了眼睛。 密密麻麻的从头盖骨一直长到下巴,像一串串葡萄挤在一起。那些眼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它们全都在动。 它们在眨,它们在转,它们在往外淌脓。黑色的液体顺著那些眼睛往下流,流到那些人脸缝成的袈裟上,那些脸就尖叫得更厉害了。 那些眼睛全都在看我。 成百上千只全都死死盯著我。我能感觉到它们的目光落在身上,像无数根针在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分外毛骨悚然,我整个灵魂都在往四处逃。 它身上长满了手。胸口,肚子,后背,大腿,甚至那些眼睛。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尊千手观音,但千手观音的手是慈悲的,是柔软的,是指向光明的。 它的手不是。 枯瘦如柴只有一层皮包著骨头,肿胀发黑像泡了几百年的浮尸。有的只有一半,长满了烂疮,断口处还在往外爬著黑色的拖影。 它开口了。 “嗡——” 第四十一章 又是你 只是一声。 低沉的一声,从地底深处传来,从天上压下来,要將我和江澜两人拍死在这片荒原。 那声音钻进我耳朵的瞬间,我的灵魂开始发抖。 我的魂似乎要散架了,整个人宛若被扔进搅拌机里,每一寸都在被撕裂,每一刻都在被碾碎。 江澜在我旁边惨叫了一声。 她捂著耳朵,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变淡。 她的身体在变得透明,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成光点,往外飘散。那些光点飘起来,往那个东西的方向飘,像被什么吸过去。 我扑过去,一把抓住她。 她的手是凉的,冷得像冰。 “江澜!”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了。 “弟弟……我……” 那声音还没停。 “嗡——” 更深,更沉,更重。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也在散。那些光点从我自己身上飘起来,往那个东西的方向飘。我想抓住它们,但抓不住,它们从指缝里漏出去。 我咬紧牙,抬手催动鬼符。 那些丝线涌出来,朝那个东西扑过去。 丝线碰到它的一瞬间——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丝线像蚍蜉撼树,像飞蛾扑火,碰上去就散了,散了就没了。 它甚至没用正眼看我。 只是微微低头,用其余那些噁心的眼睛看著我。 我站在原地,灵魂还在抖。 江澜已经站不起来了,她趴在地上,整个人淡得像要消失。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什么。 远处,挺远的地方,有引路人的气息。 不止一个,有好几个。他们正在往这边赶,速度很快。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打得过这个东西。 但我知道,我得往那边跑。 我扑过去,一把拉起江澜。 她软得像一团泥,差点从我手里滑下去。 我架著她,往那个方向跑。 身后那个东西还在,那些眼睛还在看著我。但它没追,只是飘在原地,像在等什么。 我跑了几步,忽然感觉背后一凉。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江澜。 我回头。 一个黑影比之前地上的那些都大,从地里钻出来,一只手抓著江澜的后背,一只手在撕扯。 江澜惨叫了一声。 我看见她的后背在裂开,那些裂缝里透出光,像瓷器要碎之前的样子。 “操你妈的!” 我眼睛红了。 我催动鬼符,那些丝线涌出来,发了疯朝那个黑影扑过去。 丝线钻进它身体里,把它撕碎。 但它撕碎之前,又扯了江澜一下。 江澜的惨叫声更大了。 她的后背裂开一大片,那些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像沙漏里的沙正在源源不停往外漏。 我架著她继续跑。 身后那些黑影还在追,那个如山一样高的东西还在看。 远处那个引路人的气息越来越近。 我咬著牙架著江澜,拼命跑。 她越来越轻,轻得像一团雾,隨时会从我手心里散掉。我不敢回头看,只知道身后那些黑影还在追,那个如山一样高的东西还在看。 那些眼睛全都在盯著我。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了三个人影。 三个,正朝我们这边衝过来。 我眯起眼,看清了最前面那个熟悉的脸。 赵无晴。 她头髮散著,脸上儘是急迫。她身后跟著两个男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都是引路人。 她看见我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呵了一声。 “带他们走!” 那两个男人衝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我和江澜。 “走!”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她站在原地,手已经抬起来了。 “赵无晴!” 她没回头。 “走你的!” 那两个男人拽著我往后跑。 我眼睁睁看著她一个人面对那些涌上来的黑影,面对那个如山一样高的东西。 那些黑影朝她扑过去,成千上万,像黑色的潮水。 她抬手。 金色的光从她手心涌出来,不同於我的丝线,那是一层雾,薄薄的像纱一样覆在她手上。她的手在空中划过,划过的地方留下金色的虚影,像刀光鐫刻的笔画。 那些虚影放大,炸开。 炸开的瞬间,冲在最前面的那些黑影碎了,碎了满天满地。 但后面的更多。 而且那个东西动了。 那些缝在它身上的人脸,忽然全张开了嘴,往外吐出汩汩黑影。 无数黑影从那些嘴里窜出来,铺天盖地遮住了整片天,那些黑影比之前的更快,更凶。 它们朝赵无晴扑过去。 她显然不算游刃有余。 黑影太多了。 那些黑影撞在她身上,撞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那尊庞然大物抬起一只手。 一只巨大的、枯瘦的、长满烂疮的手,朝她压下来。 “赵无晴!” 我挣开那两个人的手,往回跑。 “无晴,快走!”那个高瘦的男人喊。 我跑到她旁边,抬手催动鬼符。 那些丝线涌出来,只有几根,淡得快看不见了。它们朝那只手扑过去,像几只蚂蚁冲向一座山。 那只手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赵无晴转过头看著我。 她的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那些黑影的。但她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怎么又回来啊?”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那只手压下来了。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我们。 “砰——!” 那只手炸了。 不是我们炸的。 是有什么东西,从我们身体里炸出来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个鬼符的印记,在发著红光。 深红色刺眼的红光。 赵无晴的手也在发红光。 我们两个的印记同时亮了。 那股红光从我们身上涌出来,往四面八方涌开,山崩地裂。它碰到那些黑影的瞬间,黑影剎那间蒸发,连渣都不剩。 它势头不减直直衝向那尊巨“佛“,整座身躯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但那是它第一次往后退。 然后我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破。” 唐遂心的声音。 淡淡的,平静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那股红光猛地炸开。 以我们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內所有黑影尽数清空。 那个东西站在远处,那些眼睛盯著我们,但它没动。 我们身前的半空中出现了一个虚影。 唐遂心的虚影。 他站在那里,手握拂尘,穿著一身灰白的袍子。他的脸看不清,但他的眼睛我看得见。 那双眼睛在扫视著我和赵无晴。 然后他开口了。 “走。” 赵无晴拽住我的胳膊。 “快跑!” 我们转身就跑。 身后那片红光还在,那个虚影还在。那个东西想追过来,但红光挡在它前面,像一堵墙。 它怒吼了一声。 那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震得我灵魂发抖。但它过不来。 第四十二章 你是不是傻 我们跑过那两个引路人身边,他们架起江澜,继续跑。 跑过荒原,跑过灰雾,跑过那些不敢靠近的黑影。 前面出现了一个房子。 很普通的砖瓦房,灰墙黑瓦,和我在人间见过的那些老房子没什么两样。 但它被一层光晕笼罩著。 金色的,薄薄的,像一层保护罩。 “进去!”赵无晴喊。 我们衝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那一瞬间,外面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个东西的怒吼,那些黑影的尖叫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我们几个人的粗重呼吸声。 我抬起头,四处看。 房子不大,就一间。有一张桌子,几张凳子,角落里堆著一些杂物。窗户和门关著,那层光晕把整个房子罩得严严实实。 角落里坐著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是青年,都穿著普通的衣服。他们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那是另外两个引路人引的魂。 我低头看江澜。 她躺在地上,身体淡得快看不见了。 我扑过去跪在她旁边。 “江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没反应。 她的眼睛半闭著,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那些裂缝还在,还在往外漏著光。 “她撑不住了。”那个高瘦的男人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伤得太重。” 我心里一紧。 “有办法吗?”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 “这个能稳住她的魂,但不能根治。”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颗珠子,乳白色的,发著淡淡的光。他把珠子放在江澜手心里,那珠子自己亮了一下便融进了江澜的身体,那些裂缝没再往外漏了。 江澜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我鬆了口气,抬头看他。 “谢谢。” 他摇摇头。 “应该的。”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很亮。旁边那个矮壮的男人走过来,和他站在一起,我这才发现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双胞胎? 那个高瘦的笑了笑。 “我叫李天然。”他指了指旁边那个,“他叫李天成,我们是兄弟。” “双胞胎?” “嗯。” 我看看他,又看看他弟弟,“你们是怎么……”。 赵无晴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他们是明朝人。”她说,“兄弟俩一起做的引路人。” 明朝? 我盯著那两张年轻的脸,脑子里有点转不过来。 那个叫李天成的弟弟开口了,声音比他哥哥粗一些。 “別看了,我们死了几百年了。” 我没说话。 李天然在旁边补充。 “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们是被毒死的,养母下的毒。”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別人的事。 “养母?” “嗯。”他说,“我们虽是大户徐家的孩子,但亲娘死得早,爹娶了继室。继室对我们不好,爹死了之后,她想独占家產,就给我们下了毒。” “那你俩都被毒死了?” “嗯。”他说,“一顿饭的事。” 我没说话。 旁边那两个魂都看著他们,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他们也是魂,也在听故事,但他们没有插嘴。 江澜躺在地上,眼睛半闭著。我看出来她也在听,虽然她动不了。 赵无晴忽然伸出手,在我身上摸了摸。 我愣了一下。 “干什么?” “看你伤哪儿了。” 她摸得很仔细,从肩膀摸到胳膊,从胸口摸到后背。她的手有点凉,但动作很轻。 “怎么样。”她说,“魂伤得重不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不知道怎么判断魂伤。 “应该还好。” 她点点头,收回手。 “那就行。” 旁边江澜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弟弟。” 我低下头看她。 “怎么了?”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这女孩不错。”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弟弟有桃花运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无晴在旁边眨了眨眼睛,应是没听到江澜说什么。 但那两个双胞胎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动了动。 那两个魂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无晴,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房子里忽然安静了。 外面那个东西的怒吼,早就听不见了。只有那层光晕,还在静静地罩著整个房子。 我低下头看江澜。 她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 她身上的裂缝还在,但没再漏了。 我抬起头,看著窗外。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层金色的光晕,和光晕外面无尽的灰雾。 那个东西,还在外面吗? “你是不是傻?”赵无晴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一头雾水回头望去,正对上赵无晴满含愤懣的眼睛。 “啥啊,我干啥了?” “上次你也非要回头来找我!” 还未等我回话,胸口处已然挨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