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阵雨》 第1章 《小阵雨》作者:落回【cp完结】 简介: 谷乐雨是为了跟钟怀青表白才学习讲话。 他以为自己说得蹩脚、难听,十分嫌弃,觉得这真是一件好丢脸的事。 钟怀青却听得好珍惜,尽力哄他,吻他的唇后再同他道谢。 - 小哑巴开口讲爱的故事。 竹马,双箭头。 温馨治愈之小短篇。 tag列表:竹马、甜宠、he、治愈 第1章 钟怀青下楼扔垃圾,嘴里嚼着西瓜味的泡泡糖,离了垃圾桶好几步远扔过去,黑色垃圾袋装得不满,里头的垃圾零零散散落两边,恰好卡在垃圾桶边缘。 啧。 钟怀青不得不走过去,伸了根手指往里一戳,垃圾袋就乖乖翻进垃圾桶了。他这时候从来不吹泡泡,钟怀青总觉得在垃圾桶边上把泡泡吹出来,跟脏空气接触面积这么大,再吃进嘴里就脏了,至今十六年从没想过他来扔垃圾的时候那么大一个人都在全方位地跟脏空气亲密接触。 刚走到单元门,手机突然响了。 谷乐雨:“钟怀青,你来我家吃排骨,我妈叫你。” 钟怀青:“谷乐雨,我刚吃完饭,扔垃圾呢。” 谷乐雨不管给他发什么消息,打头的永远是端端正正三个字,钟怀青,然后加一个逗号。所以钟怀青每次回复也都学他,谷乐雨,然后加一个逗号。 实际上谷乐雨根本不知道他是在学自己,这是钟怀青自己的乐趣。 谷乐雨:“你在楼下。” 钟怀青:“嗯,你来阳台。” 没一会儿三楼的阳台上站出来一个穿着短袖的男孩儿,他身后是家里客厅的顶灯,光被他的身影遮了大半,钟怀青这么抬头仰视他其实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团,相貌表情全都看不清。 谷乐雨冲他用力地摆摆手,一团黑影上支出来细长一根晃了晃,钟怀青笑笑,也朝他招了两下手。 谷乐雨突然低头按了几下手机:“钟怀青,跟我打招呼。” 钟怀青这才开口,冲楼上喊:“你戴助听器了?” 谷乐雨的消息:“我戴上才过来阳台。” 钟怀青说:“行了,快回去吃饭,冷不冷?” 谷乐雨回复:“有点冷,那我去吃饭。” 钟怀青这次也发消息:“去吧。” 钟怀青慢悠悠上楼,刚上三楼就撞见对门邻居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小区的门都是这个动静,开门像打雷。 庄秀秀棕色的长发被一根筷子挽起来,身上穿着绿色小碎花的围l。眼睛大,眼线是纹的,长长一条黑乎乎地从眼尾伸出来尾巴,讲话声音也大:“哎呀,怀青呀,我刚刚还让乐雨叫你来吃排骨,他说你吃过啦?我正想去送给你些呢,你拿着,明天吃。” 庄秀秀说话声音大的习惯是后天培养,谷乐雨并非完全失聪,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听觉不断给庄秀秀希望,好像只要她讲话够大声,谷乐雨就是个不残疾的小孩。 钟怀青接过来那个不锈钢盆,不锈钢盆又用不锈钢碟子扣着,一个密不透风的香喷喷钢铁怪物。而后眼神往后一瞥,看见谷乐雨坐在客厅餐桌边,庄秀秀没关门,谷乐雨就伸着脑袋往外看。 谷乐雨笑眯眯冲钟怀青招手,这已经是他们今晚第二次打招呼了。 这回的谷乐雨在光下,清晰许多。 同他母亲一样,谷乐雨的眼睛也很大,瞳仁是浅色,灯光下似两颗琥珀珠,笑起来眼睛下会鼓起来两条很可爱的卧蚕。酒窝只有单边,这种不对称性总是让钟怀青很不舒服,看着谷乐雨笑,钟怀青就想伸手戳他没有酒窝的右脸。 有次钟怀青确实这么干了,谷乐雨用疑惑的眼神看他。 那时候谷乐雨还没有习惯戴助听器,钟怀青慢慢地用口型跟他交流:“你这边没有酒窝。”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字正腔圆,力保谷乐雨能看得懂。 谷乐雨的手语却很快,丝毫不顾及钟怀青能否看懂:你这样也戳不出来。钟怀青总是中途按住谷乐雨的手,认认真真看他的眼睛:“谷乐雨,你慢点,我看不懂。” 谷乐雨非要第二遍才愿意慢下来让钟怀青好好理解——“你”,“这样”,“戳”,“不”,“酒窝”,最后,为了帮助钟怀青这个手语半吊子理解自己的意思,谷乐雨用力鼓了鼓自己右边的脸颊,用来表示没有。 想起这些,远远的,隔着庄秀秀和一扇门,隔着半个客厅和一屋亮堂的灯光,钟怀青伸了一根手指,遥遥戳上谷乐雨的右脸。谷乐雨笑容顿时凝滞,他眨眨眼,突然表情警惕地伸手护住自己的右脸,又放手,冲远处的钟怀青鼓起腮帮子。 钟怀青笑笑,跟庄秀秀道别:“谢谢庄阿姨,那我先回去了,您快回去吃饭吧。” 庄秀秀赶紧点头:“明天你俩别在外面吃了,我给你们俩包包子。” 钟怀青点头:“好。” 回家父母二人都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上是相亲节目,老妈最爱看。她连头都没转,还在看男嘉宾介绍自己的工作,随意关心一句:“在门口碰见你庄阿姨了?听见你们俩说话了。” 钟怀青把排骨放进冰箱:“庄阿姨给的排骨,我放冰箱了。” 老钟那把烟嗓出声:“怎么又送吃的。” 徐女士拍他一下:“人家送就收着,平时怀青多照顾乐雨,他妈妈心里过意不去的。” 老钟撇嘴:“都是邻居,照顾一下不是应该么,老这么客气。” 徐女士说:“他们一家人都那样子,客客气气的,不也蛮好嘛,总比有些不知感恩的人好些。” 钟怀青越长大越不爱参与父母的话题,他俩嘴都碎,只要揪起来一个话题就没完没了,进去容易出来难。只是想,他们一家人都那样子客客气气?他家除了庄阿姨不就剩谷乐雨?哪来的都是,那是你们不了解谷乐雨。 他都没来得及回屋,刚把冰箱门关上,手机又响。 谷乐雨:“钟怀青,我明天要吃隔壁街的青菜包子,我妈不许。” 钟怀青:“谷乐雨,阿姨说明天她包包子。” 谷乐雨:“她包包子难吃。” 谷乐雨:“她嫉妒外面的包子好吃,就说好吃的都不干净。” 谷乐雨:“我很生气!” 谷乐雨:“我吵不过她,不公平,她有嘴!!!” 钟怀青靠着冰箱笑了笑。叹号的用法是钟怀青教给谷乐雨的,谷乐雨发文字消息总用祈使句,听着像命令,从没有语气。钟怀青有次教他,你很生气的时候就加叹号,加得越多越生气。 笑完了才回:“别跟她吵,你把助听器摘了。” 谷乐雨又说:“她还有手,我摘了她戴回去!!!” 钟怀青说:“手机给她,我帮你吵。” 钟怀青回了房间,靠着门给谷乐雨拨了一个电话,果然是庄秀秀接的。庄秀秀语气还是很不好,刚刚在门外笑得花儿一样,现在听着意思都要迁怒钟怀青:“喂,怀青啊,你不要老是什么都顺着他,他现在简直越来越有脾气了,不想听就把助听器摘了,我给他买助听器是让他这么用的吗?” 钟怀青语气温和:“阿姨,他再急也不会开口说话,只会在心里生气,您这样为难他,也为难自己。” 谷乐雨不想听妈妈发脾气,助听器不分青红皂白地给她助威,发脾气的声音像炸弹。他又很想偷听钟怀青要怎么和他妈妈吵架,所以躲得远远地偷听,但是他发现躲远了就听不到电话那边钟怀青的声音。 他犹豫着想走近一些,不知道钟怀青说了什么,庄秀秀已经安静下来了,好像怒火被团了一个团子全部扔进水里,悄无声息就没有了。 庄秀秀说:“对不起怀青,我刚刚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模糊。 庄秀秀又说:“好,阿姨知道了。” 电话就被挂断了。 谷乐雨眨着眼睛看庄秀秀,庄秀秀眼角盈出来一点泪光,被客厅的灯照得十分闪亮,她用最不经意的姿势飞快抹掉了:“吃吧吃吧,你爱吃外头的你就吃吧,我还省事了呢!” 谷乐雨十分惊奇,给钟怀青发去消息。 谷乐雨:“钟怀青,告诉我你说了什么,她真的同意,还不发火。” 钟怀青:“谷乐雨,我吵架很厉害,以后吵不过的架都可以找我。” 谷乐雨:“我不信你真的跟她吵。” 谷乐雨:“告诉我你说什么,下次我也说。” 钟怀青:“这是我的秘密武器,不能轻易透露。” 谷乐雨:“切!” -------------------- 阅读tips: 1.会有一点点波折,但无误会之类的狗血剧情,个人认为完全没有虐的因素,主打还是温馨治愈甜蜜 2.作者本人对于听障人士的了解基本来源于网络,作者的小舅舅是聋哑人,也有部分生活经验,不过若有用词不妥当或描写不现实的地方欢迎礼貌指出,对此先行道歉! 第2章 3.两位妈妈戏份较多,亲情线有一定占比。 4.更新频率为一周四更,一二四五更新,五点。 阅读愉快! 第2章 第二天一早谷乐雨冲出家门,单元楼下钟怀青已经坐在自行车上等他,身子倾斜,用右腿撑着地。钟怀青的个子大概是从去年开始蹿的,好像只是一眨眼,谷乐雨已经需要仰头看他。 钟怀青姿势不正,谷乐雨差不多可以和他平视。 已经要入秋,昨晚谷乐雨穿着短袖到阳台,回去之后冻得哆嗦,今天就已经老老实实换了秋季校服,可钟怀青还穿夏季校服,谷乐雨跳上后座,抓住钟怀青的腰。 钟怀青骑得慢,因为谷乐雨总喜欢在他背后写字,路上还不戴助听器。钟怀青就得分神记住他都写了什么,到了安静的地方一一说给谷乐雨听。 【冷 你穿短袖】 【钟怀青 我吃两个青菜包子 还要一杯热的豆浆 加糖】 【今天有两节语文课 我不喜欢语文课】 以前钟怀青觉得背上的字是鬼画符,根本凑不成汉字,更早的时候钟怀青说你别在我背后写字,想说的话可以给我发微信。但谷乐雨不知道又在执着些什么,他总是这样,一般人都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想什么,为了什么生气又为了什么开心。 他执着的时候从不跟别人讲理由,兀自执着。 钟怀青其实不介意他莫名其妙不知原因的执着,只是经常,钟怀青不知道谷乐雨想要的是有人能读懂这背后的原因,还是有人能接受他莫名的执拗,或者是两者都要。 于是钟怀青任由他鬼画符,后来总用心感受,慢慢竟然也习惯了,基本上知道谷乐雨都在写什么。 包子铺很近,钟怀青捏了刹车,没从自行车上下来,一条长腿支着地面,扬声要了四个青菜包子和两杯豆浆,一杯不加糖,一杯多加糖。早自习很早,上班族这会儿还没到早高峰,路上学生更多,显得吵闹。 包子铺老板认得他俩,笑着跟他俩打招呼:“小钟和小谷过来了?小钟还穿短袖呢,人家小谷都穿外套了。” 后座的谷乐雨下意识把自己完全藏在钟怀青身后,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钟怀青说不冷,又说他听不见,没戴助听器。 老板点点头:“路上太吵了哈?车喇叭滴滴响。” 钟怀青“嗯”了一声。 包子和豆浆都进了谷乐雨怀里,谷乐雨得抱着它们,就没有手写字了。 等到了学校,钟怀青把车停好,带谷乐雨去走一条绕路的小路,这边学生不多很安静。钟怀青伸手把他的助听器戴好:“我不冷,觉得冷就换长袖了。你为什么不喜欢语文课?” 高一开学一个多月,这是谷乐雨第一次说他不喜欢语文课。 谷乐雨把包子全塞给钟怀青,在备忘录打字,明明钟怀青能看到,他非要按朗读,好像是他自己说出来的话,朗读是女声,没什么音调,平铺直叙的刻板:“语文课背诵,我不喜欢背诵。” 钟怀青又问:“你在心里默背也不行?” 谷乐雨又“说”:“头疼。” 钟怀青好像都没有思考,立刻就说:“你不喜欢就不背,反正老师不会挑你起来背。” 谷乐雨又弯着眼睛笑了,好像钟怀青说出他的心声,他正是这么想的。然后又问:“考试怎么办。” 钟怀青:“我帮你跟庄阿姨吵架。” 谷乐雨打字:“钟怀青,你真好。” 钟怀青拿了他的手机,也打字:“谷乐雨,别给我发好人卡。”然后点朗读。 钟怀青把谷乐雨送进教室,看着他坐下。 谷乐雨每每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眼神还粘着钟怀青,搞得钟怀青负罪感很重,觉得不像是送谷乐雨来上课,像是把谷乐雨遗弃在什么地方。有时候两人对视一会儿钟怀青转头就走了,有时候钟怀青站在原地拿手机给谷乐雨发消息。 钟怀青:“谷乐雨,一直看我干什么。” 谷乐雨:“钟怀青,你去上课。” 钟怀青:“别看我了。” 谷乐雨:“你去上课。” 其实钟怀青也经常读不懂谷乐雨的祈使句,不明白他紧紧盯着自己和让自己去上课到底有什么联系。他把祈使句化作问句,觉得谷乐雨想说的是“你要去上课了吗”,回他说“嗯,那我走了”。 然后钟怀青才走。 等回了自己的教室,拎着的包子皮都冷透了,馅儿可能还有些余温,热豆浆也温了。 早自习恰好分给语文,教室嗡嗡叫,全都在背诵昨天的古文,钟怀青隔两句就背出声,隔两句再默背,他其实很难想象背诵对谷乐雨到底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再努力也想象不到。 钟怀青觉得他还是不适合默背,不一小心就走神了,最后不得不背出声音来。 上午最后一节课前,钟怀青手机震动。 谷乐雨:“钟怀青,我要看今天食堂的菜单。” 钟怀青:“谷乐雨,你没学校公众号?” 谷乐雨:“我想问你,你告诉我。” 钟怀青看学校公众号,把菜单截图给他发过去,今天有谷乐雨喜欢的葱烧大排,但水果是谷乐雨最不喜欢的橘子。果然,谷乐雨看了之后说:“学校买了很多橘子,吃得人变成黄色。” 钟怀青:“你不吃给我。” 谷乐雨:“好的,我吃哈密瓜。” 钟怀青:“行。” 下课铃打响之前谷乐雨就会把助听器摘下来,他正式戴助听器已经三年多了,仍然不习惯嘈杂和噪音。有时候打铃前忘记摘助听器,一瞬间的声响得缓好久。 谷乐雨的世界安静下来,他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等钟怀青来认领他,谁也不看,其实谷乐雨有些害怕和他的同班同学产生眼神交流。一般在打铃两分钟后,钟怀青走进教室拍拍谷乐雨的肩膀,牵着他的手带他去食堂。 平时两人是不牵手的,谷乐雨紧紧跟着钟怀青,一般没什么危险,但饭点的学生个个如狼似虎横冲直撞,谷乐雨有一次差点被撞摔倒,以后的饭点钟怀青都牵着他。 谷乐雨也安安静静,排队打饭的时候紧紧贴着钟怀青,把钟怀青的衣摆揪成一团,偶尔钟怀青碰见认识的人打招呼,谷乐雨就会在人群中找那人是谁,看那人的口型,再看钟怀青的口型,偷看他们在说什么,是不是在说自己的坏话。 他不愿被发现,自以为偷看得很隐蔽。 坐下之后谷乐雨把橘子给钟怀青,钟怀青把酸奶给谷乐雨。动作十分自然,两人都很习惯这样的交换,看起来是互相交换自己不爱吃但对方可以接受的东西,实际上只是谷乐雨把不爱吃的给钟怀青,钟怀青把谷乐雨爱吃的给他。 谷乐雨喜欢吃饭,因为有句话叫做“食不言寝不语”,谷乐雨拿这句话当做自己最喜欢的格言,吃饭的时候就算不是哑巴的人也不许说话,所以他总是吃得很慢,把自己当“正常人”的时间无限拉长。 以前钟怀青吃饭很快,菜扣进米饭里,用勺子舀着吃,吃完了就开始等谷乐雨。看他吃饭像绣花,一次吃一小口米,再去夹菜,嚼嚼嚼,看着看着就笑了,撑着脑袋说谷乐雨你一口饭要嚼多少下?谷乐雨虽听不见,但余光瞥到钟怀青说话,就用疑惑的眼神看他。 钟怀青说没事,你慢慢吃。 谷乐雨不喜欢钟怀青说没事,尤其在他没听清钟怀青说话的时候,在这件事上他尤其固执,一定要弄清楚钟怀青想要对他说的每句话。他紧紧盯着钟怀青,大有你不说我就不继续吃饭的气势,钟怀青只好又说一遍:“你一口饭要嚼多少下?” 看清楚这句话,谷乐雨也不答,依旧慢吞吞吃他的饭。 之后钟怀青放慢自己吃饭的速度,学谷乐雨,用筷子吃米夹菜,嚼嚼嚼。 习惯后来养成,于是家里的饭桌上也变成钟怀青最晚下桌,他家的规矩是谁最后吃完饭谁收拾餐桌和厨房,以前都是喝酒的钟硕天同志担此大任,慢慢就变成钟怀青了。爸妈吃完脚底抹油,钟硕天为了抢先下餐桌酒都喝得少了,钟怀青还坐在那里嚼嚼嚼。 连着三天都是钟怀青打扫残局,徐芝和钟硕天坐在沙发上说很大声的悄悄话,徐芝说:“怀青最近斯文不少。” 钟硕天点头:“看来以后我再也不用洗碗了。” 徐芝又说:“你最近喝得也少了,早让你少喝点酒,继续保持啊。” 钟怀青面无表情挤了一泵洗洁精:“你俩去给谷乐雨送个锦旗吧,得感谢他。” 吃完饭钟怀青去水果店给谷乐雨买哈密瓜。 谷乐雨这个人见异思迁,来的时候说得好好的,要吃哈密瓜,到了水果店看见大个的红彤彤的石榴又改了主意。钟怀青说那你自己剥,谷乐雨瞪着他那双眼睛假装看不懂,钟怀青又说一遍,谷乐雨,石榴自己剥。 谷乐雨很疑惑,手语比比划划几遍:什么? 第3章 钟怀青买了一个石榴,送谷乐雨回教室的时候没把石榴给他,谷乐雨拽他衣服跟他要石榴,钟怀青说:“我课间给你剥好,晚上拿回家吃。” 谷乐雨弯着眼睛点头。 谷乐雨一整个下午都在监督钟怀青剥石榴。 每个课间都要发消息:钟怀青,给我剥石榴;钟怀青,给我剥石榴;钟怀青,给我剥石榴。 钟怀青每条都回:谷乐雨,好的。 -------------------- 好的 第3章 钟怀青第一次和谷乐雨加上微信的时候挺不喜欢他的,那会儿两个人才八岁,钟怀青是个隐隐已经开始叛逆的小萝卜头,而在他眼里谷乐雨是个乖小孩,明明长了那么一副乖巧的模样,眼睛总是红红的,好像谁都能欺负一下,没想到谷乐雨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就让钟怀青反感:“钟怀青,你明天买糯米糍给我。” 钟怀青忍下来,想的是让让这个小哑巴,小哑巴“不会说话”也正常。但钟怀青不知道一次忍让换来的是更多的命令,钟怀青,你带我……钟怀青,你给我……钟怀青,你去…… 也就一星期,钟怀青忍不了了:“你跟谁都这么说话吗?” 谷乐雨:“什么意思。” 钟怀青:“我又不欠你的。” 谷乐雨:“对不起。” 还以为会吵一架,结果谷乐雨道歉很快,似乎也真心。 大概半个月两人都没有联系,钟怀青不想伺候他了,这段友情维系的时间很短。钟怀青甚至不觉得这是友情,只是自己前段时间大发善心的“扶贫”。有天两人在家门口碰见,钟怀青当没看见他,谷乐雨看了他一眼,也不打招呼。 钟怀青真觉得谷乐雨很没有礼貌,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谁也不看谁。钟怀青走在后面,看见谷乐雨时不时抬手抠一下自己的耳朵,动作看上去很无措也很紧张,人却显得十分冷漠,真怪。 钟怀青是下楼帮徐芝买白糖的,谷乐雨自己出门也不知道干什么,钟怀青到底没有忍住,问了一句:“你干嘛去?” 谷乐雨只顾着走路,压根不理他。 钟怀青拽了他一把,谷乐雨被吓了一跳,受惊的兔子一样惊慌不定地往后看,看见是钟怀青才松了一口气,打了个手语,钟怀青看不懂。 钟怀青又问:“你干嘛去,我跟你说话呢,你妈呢?” 谷乐雨疑惑,钟怀青这才看见他没戴助听器,皱眉问:“你妈不是给你买助听器了吗?平时不戴就算了,一个人出门也不戴?”问完了才反应过来谷乐雨也听不见,这种无法沟通的感觉让钟怀青有点烦,他拿出手机打字给谷乐雨看,问他去哪儿。 谷乐雨也打字:买星星纸。 钟怀青:你妈怎么不陪你? 谷乐雨:不远,自己。 钟怀青:我陪你。 谷乐雨:不要。 钟怀青皱眉:为什么? 谷乐雨:你讨厌我。 钟怀青懒得解释,跟他说话费劲,也确实有点讨厌。但钟怀青勉强善良,强行带着谷乐雨一起去了商店,两人顺路,谷乐雨买星星纸,钟怀青买白糖。 回家后钟怀青问徐芝:“谷乐雨不是买助听器了吗?怎么没见他戴。” 徐芝叹气。 庄秀秀是单亲妈妈,自从搬来这边,唯一的依靠变成了徐芝,她有好多诉不完的苦,徐芝理解也同情,每次都认真听,从不许自己厌烦。徐芝说:“乐雨不喜欢戴,两个人前段时间总是吵架,后来你庄阿姨也放弃了,不想太为难孩子。” 吵架?谷乐雨要怎么吵架,两个人用微信发消息吵架还是手语吵架,钟怀青想象了一下用手语吵架,下意识觉得好笑。又瞥见徐芝担心同情的神情,知道自己这样很没有礼貌。 钟怀青还无法理解共情一个聋哑人和带聋哑儿童的单亲妈妈,他的世界刚刚成型,觉得手语吵架很滑稽,觉得谷乐雨的祈使句让人讨厌,觉得无法沟通很麻烦,天然的想法。但钟怀青知道应该学习徐芝,多一些包容理解和同情,这才是正确的。 他试图理解。 可钟怀青只知道有很多聋哑人连助听器都不能用,谷乐雨还能用助听器,不应该感到幸运吗?为什么会不喜欢。 他问徐芝为什么,徐芝说庄阿姨也没多说,可能是不习惯吧,乐雨都八岁了,世界要推翻重来,多苦啊。有个词叫言传身教,你这样的孩子从小听爸爸妈妈讲话,听别人说话和学说话都是自然而然,乐雨不一样。 钟怀青因为徐芝的这句话对谷乐雨的怨气少了很多,又觉得自己找到理由可以多让着他一些了。 他之前没想过,声音对普通人来说是最平常的一件事情,可是对谷乐雨来说是未知的怪物,这么巨大的一个怪物闯进他几近静默的世界,他害怕还来不及,哪里有空去感激谁。 徐芝突然又想起什么,跟钟怀青说:“怀青,你多让着乐雨一点呀,他们聋哑人的表达跟咱们不一样的,我那天看见庄阿姨和乐雨聊天,乐雨发的消息都蛮颐指气使,还以为他是被惯坏了,其实聋哑人都是那样子,他们不知道语气的,你别因为这个跟乐雨生气。” 徐芝笑着看钟怀青:“怀青,你是乐雨第一个朋友,妈妈很为你骄傲。” 于是钟怀青又知道他自以为热心善良,其实从没有真的设身处地站在聋哑人的角度去体谅,钟怀青查了些资料,单方面便解开了两人之间的误会。 后来钟怀青教谷乐雨用叹号表达生气,却一直没有教谷乐雨用“请”、“可不可以”和问号,导致谷乐雨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对钟怀青“颐指气使”。 钟怀青把保温杯里的水喝光,仔仔细细把水渍控干净,把剥好的石榴籽放在保温杯里,一粒一粒剥得很仔细,剥坏的才自己吃掉,太甜了,他不喜欢,也就谷乐雨喜欢。 一个下午每个课间他都在剥石榴,剥得他同桌都忍不住问:“你干啥呢,给你嘚瑟的,直接吃得了呗。” 钟怀青不看他:“谷乐雨要吃。” 同桌不解:“他又不是手残废,要吃自己剥啊。” 钟怀青瞥他一眼。 同桌举手投降:“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错话行了吧。” 钟怀青懒得理他,他也懒得再理钟怀青,觉得钟怀青有大病。 晚上谷乐雨把钟怀青的保温杯带回家,他心情很好,破天荒地一直戴着助听器。庄秀秀觉得难得,也不敢轻易说谷乐雨不喜欢的话题,怕惹了谷乐雨不开心他又把助听器摘了。不聊学校,不聊生活,庄秀秀想了半天才问:“这是怀青的保温杯吧?” 谷乐雨找来一个小碗,拧开保温杯,从里头倒出来的是一粒粒饱满通红的石榴。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咬开清甜的汁水,谷乐雨仍旧手语:钟怀青买给我。 谷乐雨指保温杯,代指钟怀青。 在谷乐雨这里可以用很多词语来代替钟怀青,下雨天,谷乐雨比“雨伞”就是钟怀青;连绵的阴天,谷乐雨又说钟怀青是太阳;肚子饿的时候,钟怀青又变成了“吃”,心情不好的时候钟怀青就是开心。 其实庄秀秀不能每次都看懂,只是当谷乐雨的话里需要一个除他自己之外的主角,一般都是钟怀青。 庄秀秀却没有谷乐雨那么开心:“也是怀青帮你剥出来的?” 谷乐雨点头。 庄秀秀看儿子一会儿:“怀青是好孩子,但是不要老是麻烦他,你可以自己剥石榴的,乐雨。” 谷乐雨慢慢吃石榴,少有人一粒粒吃石榴,但谷乐雨吃得珍惜,不愿吃快,也不答这句话。 很多时候庄秀秀都在心软,比如八岁那年谷乐雨哭着说害怕,说他不要戴助听器,庄秀秀知道什么是“正确”,却选择了错误的心软。那时庄秀秀问自己,如果谷乐雨一辈子都是现在这样的聋哑人,我可以养好他吗?庄秀秀给自己肯定的答案,于是放任自己心软。 可有时候庄秀秀不能心软,事关钟怀青,钟怀青是变数,庄秀秀无法要求也无法保证。 庄秀秀狠心破坏儿子的好心情:“乐雨,你们现在高中在一个学校,怀青当然可以陪你,照顾你。但等你们高中毕业就得天南海北了,就算大学也考到一个城市去,工作之后总不能还在一起,你不要太依赖怀青。这样不好,对钟怀青不好,对你自己也不好。” 谷乐雨沉默地吃石榴,一粒一粒。 庄秀秀还想说什么,谷乐雨突然伸手摘了助听器,闭上眼睛,切断一切和外界的联系。他固执任性,不要听一切他不想听的话,他骄纵不讲理,有人对他好他就变本加厉索取,他性格有时很坏,庄秀秀永远都在担心他。 庄秀秀不再说什么了,她把助听器给谷乐雨重新戴上,用很小的声音跟他道歉:“对不起,乐雨,妈妈不该说这些。” 因为庄秀秀的话,谷乐雨晚上没有睡好。 做了个充满噪音的噩梦,梦里谁都可以发出声音。高矮胖瘦的人,穿五颜六色的衣服,个个都没有脸,却有巨大而尖利的牙齿,嘴巴很大,像黑洞。一张张嘴围住了谷乐雨,谷乐雨可以听见却听不清,许多声音汇聚在一起嗡鸣。 第4章 他无助害怕到有些崩溃,疯了一样从人群里冲出来,跑到马路上,汽车也变成怪物,一辆辆汽车也长了巨大的嘴巴,牙齿是钢铁做的,闪闪发光,按喇叭的时候嘴巴张大冲他吼叫,吵死了,吵死了。 梦里梦外都在掉眼泪,孤独地站在道路最中央,孤岛似的无援,他很焦急地想寻找什么,梦里忘了自己在找什么,能找什么。 谷乐雨很想放声大哭,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嘴巴怎么张开,舌头怎么抬起来,也从不知道声带究竟怎么才能震动起来,急得他发出“嗬嗬”的气音。 突然有人猛然拽了他一把,一转头看见钟怀青那张愤怒的脸,钟怀青似乎很生气,谷乐雨从他的表情里看出很多很多个叹号,他讲话很快,谷乐雨的视线又被泪水模糊,看不懂,也听不见。 明明还能听到那么多轰鸣声,怎么谁都能听到,偏偏听不到钟怀青讲话。 世界好吵,钟怀青却安静了。 谷乐雨好伤心,哭着哭着就把自己哭醒,愣了一会儿赶紧拿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多。他翻身从桌子上摸到助听器戴好,好任性地哭着给钟怀青拨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来了,钟怀青声音很哑:“谷乐雨?” 谷乐雨啪嗒啪嗒打字:“钟怀青,我做噩梦了。” 钟怀青这才醒了,清了清嗓子又说:“梦见什么了?” 谷乐雨打字:“我梦见我能听到很多声音,听不到你的声音。” 钟怀青十分模糊地笑了一声:“现在听到了吗?” 谷乐雨:“嗯。” 钟怀青没有再说话,大概过了一分钟,谷乐雨又问他:“你睡着了。” 谷乐雨从听筒里听到翻身的声音,被子摩擦的声音,钟怀青呼吸的声音,一切声音都是窸窣轻微的,让谷乐雨感到十分安心。噩梦渐渐离他远了,恐惧和不安离他远了,无助和噪音离他远了,只有钟怀青离他好近。 钟怀青这时候说:“谷乐雨,现实和梦境都是反的,现在世界是安静的,你只能听到我的声音。” -------------------- 手里富裕的朋友们可以给小阵雨扔点海星捏,感谢! 第4章 后来钟怀青似乎真的睡着了,谷乐雨没舍得挂电话。 谷乐雨也困,却不想睡觉,意识摇摇晃晃,整个人像趴在一片叶子上在水里漂。摇晃着就记起了八岁的事情,记起他和庄秀秀吵架,记起他跟钟怀青刚刚交朋友。 谷乐雨八岁,沉寂许久的世界闯入形形色色的声音土匪,个个敲锣打鼓,对谷乐雨来说是无比巨大的恐惧,吓得他嚎啕大哭,摔烂了一个助听器。 庄秀秀把助听器拿去修,几近崩溃,问康复训练的老师别人家的孩子也是这样吗?老师安慰,有的孩子更敏感一些,都是正常的。 谷乐雨没办法接受这样的改变,他知道妈妈是眼前这个人,拼音“mama”写作“妈妈”,用手语是右手食指在嘴唇上触碰两下,却不知道妈妈原来是这样的音节。他感受不到美好,每个新鲜的读音都是凌迟,让他充满恐惧。 庄秀秀第一次对谷乐雨发火,她喊得大声,仗着谷乐雨听不见音量和语气,肆意发泄属于妈妈的恐惧和绝望,却忘记谷乐雨看得懂表情:“谷乐雨,你不要这么任性,难道你要当一辈子哑巴吗?” 谷乐雨哭得不行,对庄秀秀比手语:为什么不可以?我会读口型,我可以用手机,我可以生活,我不要学这些,妈妈,我害怕。 庄秀秀应该狠下心,她早就备好了台词,她不能看谷乐雨的手语,要说“别人不会为了你学手语,你得学会融入社会,你明明是可以开口说话的”,庄秀秀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谷乐雨好,他现在吃点苦,变成“正常人”,就可以不用吃一辈子苦。但看谷乐雨哭,说害怕,庄秀秀就不忍心说这些话了。 害怕的手语是五指勾起敲击胸口,谷乐雨的五根手指勾着,一下下用力扣自己的胸口,反复说害怕,五把尖利的小刀一样插进庄秀秀心脏。 庄秀秀跪在地上抱着小小的谷乐雨哭,娘俩都哭,可谷乐雨哭起来基本没声儿,庄秀秀哭起来谷乐雨听不到。 也是八岁,谷乐雨第一次加上钟怀青的微信。 两位母亲已经成为朋友,两个小朋友却是第一次正式建交。谷乐雨觉得钟怀青长得很好看,很酷,其实谷乐雨早就躲在阳台看见过钟怀青在楼下的小广场和别的男孩一起打羽毛球,也曾偷偷憧憬,户外运动这件事对谷乐雨来说有很多不确定的安全隐患。 钟怀青也觉得谷乐雨长得漂亮又乖巧,想象不到他竟然是一个聋哑人,纵使聋哑人一般没有明显的外貌特征,他仍然觉得难以想象,好像谷乐雨不该这样。所以初见面时就带着对“弱者”的体谅和同情,态度十分友好,说他愿意带谷乐雨一起玩。 钟怀青是谷乐雨第一个同龄人的朋友,谷乐雨很珍惜。钟怀青对他照顾,他便很喜欢和钟怀青在一起,做什么都要叫上钟怀青,谷乐雨甚至都变得爱出门了,以前他从来不爱出门。 但谷乐雨不知道为什么,钟怀青有一天突然很生气。 庄秀秀问他最近怎么不和钟怀青一起玩,谷乐雨摇头,闷闷不乐。 后来庄秀秀看谷乐雨的手机,知道两人中间产生误会,但庄秀秀不能去和钟怀青解释,她怎么和钟怀青解释?说这是个误会,你继续照顾乐雨吧,这么说太自私了。 她只好跟谷乐雨说:“乐雨,咱们戴助听器吧,好不好?你接受了声音,知道了语气,就知道怀青为什么跟你发脾气,他其实不是讨厌你,只是你们之间有误会。” 谷乐雨固执,不听。 再后来他自己也反复想,什么误会?钟怀青真的不讨厌我吗?他以前那么习惯和安静相处,现在却有些焦急,在安静中仍然想要静心,跑去楼下买星星纸回来折,碰见钟怀青。 钟怀青讲话好快,谷乐雨跟不上,看不懂他说什么。 回家之后谷乐雨折星星,他买的是塑料管的星星纸,折出来一颗颗晶莹的小颗的五颜六色的星星,很有耐心地折了一个多星期。等把一整个星星罐都填满,谷乐雨从凳子上跳下来,跟庄秀秀说他想试试助听器。 习惯助听器的阶段在谷乐雨身上很长很长,谷乐雨总觉得自己是胆子最小又最不喜欢努力的聋哑人,他总是害怕,又觉得很难,真的好难啊,所以几次想要放弃。 他和庄秀秀偷偷在家练习,因为谷乐雨想给钟怀青一个惊喜,下次再见钟怀青,他就可以听懂钟怀青说话了,说不定也知道要因为什么跟钟怀青道歉。每每想到这里,谷乐雨又鼓励自己再坚持一下下。 没想到没过太久,钟怀青主动敲门,给庄秀秀送徐芝腌的腊八蒜。谷乐雨自己在屋里,瞪着眼睛,第一次听到钟怀青的声音。他绝不知道如何形容,谷乐雨的世界里形容声音的领域仍然是一片空白,但听见钟怀青的声音就像叠出来一颗浅蓝色的星星一样,那是谷乐雨最喜欢的颜色。 他把门偷偷开了一个缝,又不想被钟怀青发现,谷乐雨还没学会复杂的词语,不知道腊八蒜是什么,只听懂庄秀秀说谢谢。 还听见钟怀青叫自己的名字:“谷乐雨呢?” 谷乐雨手忙脚乱把助听器摘下来扔进抽屉里藏好,又显得有些遗憾,他还想多听几次钟怀青叫他的名字。 钟怀青敲了敲门,敲完了才反应过来谷乐雨听不到,索性开门进来,房门本就虚掩。谷乐雨挡住抽屉,钟怀青从桌上拿走他的手机,手机没有密码,打开备忘录写:谷乐雨,我不讨厌你。 谷乐雨愣愣地点头。 钟怀青又写:明天你有时间吗?我带你去买糯米糍,行吗? 谷乐雨又愣愣地点头。 谷乐雨和钟怀青的关系缓和,钟怀青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包容,对谷乐雨脾气太好,这也让谷乐雨偶尔又想龟缩在自己的壳子里放弃习惯助听器。庄秀秀说没人会为了他学手语,可钟怀青会认认真真看。 谷乐雨任性,也是为了报复。 他始终记得去买星星纸那天钟怀青说话好快,害他没有读懂,所以每次手语也打得飞快,让钟怀青看不懂。非要等钟怀青好好跟他说看不懂,慢一点,谷乐雨又很开心地放慢速度。 经过几天测试,谷乐雨觉得钟怀青是真的对他很有耐心,不会厌烦,也不会突然再生气。 谷乐雨很开心,奇迹般地对助听器的抗拒少了很多,甚至连和钟怀青出门的次数都变少了,更多时间和庄秀秀一起练习,听庄秀秀读幼儿园小朋友才会学的汉语词汇,反复记进心里。 庄秀秀会把每天教给谷乐雨的新词录下来,让谷乐雨自己也能练习,谷乐雨学会一个词就叠一个星星,一个月时间叠了两大罐。现在已经很少有小孩子叠星星,谷乐雨买空了楼下超市经年的存货。 准备去见钟怀青的时候谷乐雨很紧张,抓着庄秀秀的手犹豫半天,心生退却。慢吞吞用手语敲退堂鼓:算了,再学一些吧,我怕有些听不懂,让他失望。 第5章 庄秀秀晃了晃他桌上的星星罐:“乐雨,以后还可以学更多,妈妈和怀青都会陪你。” 谷乐雨深呼吸几次,鼓起勇气给钟怀青发消息。 谷乐雨:“钟怀青,我要见你。” 庄秀秀看着他发消息,明明已经教给他这时候应该说“我可以见你吗”,大概因为紧张,又说得硬邦邦。但庄秀秀没有阻止,怕打击到谷乐雨此刻的勇气。 钟怀青:“你在哪儿?” 谷乐雨:“你在河边等我。” 钟怀青:“好。” 小区东南门出去有一个小公园,小公园里有条河,河边三季都有很多人,唯独冬天寂寥。如今春天,会有很多小孩子叽叽喳喳在公园里放风筝,谷乐雨一直不喜欢人多吵闹的地方,却把见面的地点放在春天的公园。 谷乐雨趴在门口听,听见对门开门又关门,知道钟怀青已经率先出发。庄秀秀鼓励他,谷乐雨站在门口用两只手绞自己的衣摆,脑子里复习很多词汇,唯独“钟怀青”三字不需复习,记得牢固。 谷乐雨打开门,向公园出发。 钟怀青站在摊位前买棉花糖。 谷乐雨看见的时候棉花糖已经有了一小团,那一小团转着圈越来越蓬松,远远看去好像被风吹胀的云,又像被揉开的雪。温热的香甜钻进谷乐雨鼻腔,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助听器,希望它足够隐蔽——这一刻谷乐雨又知道了自己不喜欢助听器的另一个原因,若没有助听器,他安安静静坐着或站着,没人能看出他是残疾人。 钟怀青捏着一根棉花糖,那棉花糖比谷乐雨的脑袋都要大。 钟怀青递给他:“找我有什么事?” 谷乐雨仍然有些紧张,手语都有些凝涩:这是给我买的? 钟怀青:“嗯。” 谷乐雨的脑袋和手都有些麻。 他接过棉花糖却不吃,满腹心事的模样。 钟怀青便问:“怎么了?和庄阿姨吵架了吗?庄阿姨是不是又逼你用助听器,谷乐雨,你不想做的事情可以不做。” 谷乐雨舔了一口棉花糖,好甜。他鼓起勇气,给钟怀青看自己的耳朵和助听器,然后紧张又期待地看着钟怀青,等他再次开口说话。 还把眼睛闭上,想告诉钟怀青他现在不用读唇语,他可以听。 他可以听。 这通电话仍然持续,谷乐雨不知不觉睡着,忘记把助听器摘下来,于是后半夜做了个棉花糖一样柔软的梦,缠绵平稳的呼吸声像那天河边的春风抚过他的耳廓。 第5章 十二月天气彻底冷下来,徐芝要在家里围炉煮茶,饶有兴致地在网上买了一大堆工具,又和钟硕天一起去超市买了食材,邀请庄秀秀和谷乐雨一起到家里来。 徐芝说庄秀秀不容易,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要不要钱?孩子上学要不要钱?将来乐雨娶老婆也要一大笔钱呀,初中乐雨上那个复建课的钱都是秀秀借来的,一节课就要几百,现在都不知道有没有还完,她哪里有心思去享受生活。 所以徐芝动辄搞些生活乐趣,冬天围炉煮茶,夏天露营烧烤,都是为了叫上庄秀秀一起。 庄秀秀总是很不好意思,带了许多吃的过来,又推着谷乐雨让他叫人,谷乐雨在手机上打字,让手机朗读:“徐阿姨钟叔叔好。”钟怀青看他一眼,谷乐雨眼睛弯弯,他的手机又说:“钟怀青,你也好。” 钟怀青把厨房切水果的小菜板拿到客厅的餐桌上,正在切年糕,他笑了笑:“嗯,谷乐雨,你好。” 几个大人一起在厨房忙,两个小的凑在一起。 谷乐雨乖乖坐在餐桌旁,伸手在钟怀青面前晃晃,让他看自己:我要帮忙。 钟怀青把一个陶瓷罐给他,又给他一桶牛奶,冰糖,玫瑰花瓣:“炭火已经点上了,他们要喝纯茶,你不爱喝,给你买了罐罐烤奶的材料,你先自己去煮上。” 谷乐雨来来回回几趟把东西运过去,炉子在客厅的窗边。 钟怀青嘱咐他:“先加奶和花瓣,煮沸了再加糖。” 过了会儿谷乐雨的手机响:“好的,我知道了。” 钟怀青抬眼看他背影,又低头切年糕。 厨房里大人说话,钟怀青听得清楚。 徐芝说乐雨开朗了不少,见人就笑,比以前好多了。庄秀秀说都要感谢你家怀青,你家怀青真是好孩子,我都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回报。 徐芝说谁要你回报呀,怀青也没做什么,我看他自己也挺开心的,这不是挺好吗,两个孩子都开心。 庄秀秀反复说,你们一家都是好人,我得感谢的,这几年如果不是你们帮衬,我和乐雨真不知道过成什么样子。 钟怀青又抬头看谷乐雨的背影,让他去煮奶,他就老老实实蹲着,看着奶。谷乐雨这人,又任性又听话,不给他交代事情他就自己胡乱任性,给他交代一件事情他必定要老老实实去做的。 钟怀青叫他:“谷乐雨。” 谷乐雨转头。 钟怀青:“一时半会开不了,不用盯着,沸腾是有声音的。” 谷乐雨点头,他没煮过东西,庄秀秀不让他进厨房,说危险。 谷乐雨又坐回钟怀青对面。 钟怀青看他一直戴着助听器:“挺吵的吧?”厨房里是徐芝和钟硕天在说话,他俩总这样,提起一个话题没完,现在在洗柿子,钟硕天想起小时候关于柿子的趣事,徐芝听了便也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的趣事,不搭边界地说半天。 谷乐雨偷偷点头,很担心大人们转头看见他点头,一直盯着厨房看。 钟怀青笑他:“摘了吧,我盯着奶,不会扑。” 谷乐雨又摇头。 点头摇头,点头摇头,谷乐雨的脑袋像个圆滚滚的拨浪鼓。 其实庄秀秀心思已经不在钟家夫妻身上,他俩说小时候的趣事,庄秀秀听得不认真,她注意力全在客厅。听见钟怀青让谷乐雨摘助听器,庄秀秀几乎要出声制止,好不容易忍下来。 庄秀秀这几年都致力于让谷乐雨开口说话,谷乐雨明明听力上基本已经没有了障碍,再去学语言不会比听力更难,可谷乐雨不愿意。所以庄秀秀偶尔故意跟谷乐雨吵架,跟他对着干,想让谷乐雨生气着急,开口说话。 其他哑巴着急了也会“啊”几声,谷乐雨的嘴巴总是那么安静。 偏钟怀青惯着他,每每跟谷乐雨说的都是你不想的事情没有人逼你。庄秀秀活得太累了,想儿子想生活,很累的时候甚至埋怨钟怀青,心里想钟怀青有什么资格惯着谷乐雨?埋怨完了又恨自己,你埋怨谁也不能埋怨怀青,他是真的对乐雨好的。 庄秀秀难道就想逼他吗?庄秀秀最知道钟怀青是好孩子,知道钟怀青跟谷乐雨相处也不容易,可谷乐雨总得跟钟怀青分开,分开后就没人再惯着他了,钟怀青不能把谷乐雨惯得太骄纵。 火炉上的奶沸腾,是很沉闷的声音,声音被厨房的聊天盖住,但谷乐雨听到了,跑过去把陶瓷罐拿下来。把手上缠着麻绳,不烫手,他放了五块冰糖,想到钟怀青不喜欢甜,不想再放。 钟怀青说:“我不喝,你自己加。” 谷乐雨又放了五块冰糖,长柄杓搅了半天,舀起来一点吹吹凉尝味,再放五块冰糖。 火炉上烤年糕、柿子、红薯和坚果,谷乐雨想吃柿子,但是要等好久,眼巴巴看着。钟怀青终于想起来缺了什么,站起身去找超市的塑料袋,谷乐雨的视线粘着他,看见钟怀青拿了一大袋棉花糖和竹签回来。 谷乐雨眼睛都亮起来。 棉花糖烤得很快,一不小心就要糊掉。谷乐雨玩得兴致勃勃,捏着竹签翻来覆去,烤好了递给钟怀青,钟怀青嫌弃太甜,说不吃,这是专门给你买的。 似乎知道他不吃,棉花糖便显得富裕了,谷乐雨抓了两块没烤的棉花糖投进罐罐烤奶里面,钟怀青方才已经眼睁睁看他加了许多冰糖了,这得多甜?他说:“你将来别得糖尿病。” 谷乐雨朝他打手语:小时候喜欢吃甜,长大了可能不喜欢,现在抓紧时间享受。 十六岁,还小时候?钟怀青笑笑没反驳。 来年是马年,元旦的时候家里换了新的挂历,银行送的。上头银行的logo比那匹马都要大了,小小的一行“马到成功”更加不显眼。 小区有物业,但功能性不大,漫天飘雪之后物业出面组织居民自发清扫。徐芝女士抱怨,说还用他组织嘛,真是显得他有用了哎。钟硕天带着钟怀青加入扫雪的队列,钟怀青敲谷乐雨家的房门,谷乐雨来开门。 钟怀青穿戴整齐,羽绒服加毛线帽,手套厚重,说:“你家不派人扫雪?” 谷乐雨指自己,钟怀青看出这是个疑问句。 钟怀青勾了勾唇:“不然呢?庄阿姨去吗?别人家都是男人出动,谷乐雨,你新年都十七岁了。” 谷乐雨怕冷,他费劲地解释:生日没到,还是十六岁。谷乐雨解释完就把助听器取下来,生怕钟怀青再劝。 第6章 钟怀青直接进门,拎着谷乐雨穿上外套戴上围巾手套,看着他穿好雪地靴。庄秀秀从卧室出来,钟怀青说:“庄阿姨,我带他去扫雪。” 庄秀秀一副担心的模样。 钟怀青又说:“我会照顾好他。” 庄秀秀点头:“你们两个都注意安全。” 一出门谷乐雨就哆嗦起来,他转身就往回跑,被钟怀青拎住衣领往楼下带。谷乐雨一张脸垮下来,他把手套摘下来打字,手机一直乱叫:“钟怀青,我很冷!!!!!” 备忘录不会读叹号。 谷乐雨修改,让手机再次朗读:“钟怀青,我很冷叹号叹号叹号叹号叹号!” 钟怀青挑眉,这么生气? 钟怀青撒了手,两人都没走到单元门,谷乐雨站在两级台阶上,只比钟怀青高了一点点。 钟怀青认真看他,仰了点头:“真的不愿意的话就回家,不逼你。”钟怀青每次认认真真询问谷乐雨意见的时候语气都会不经意间温柔许多,谷乐雨最喜欢他两种语气,一种是现在这样,还有一种是带着笑的语气,都很好听。 谷乐雨收起来手机,不再有什么动作了。 钟怀青又问一遍:“要跟我一起去扫雪吗,谷乐雨?” 谷乐雨轻轻点了点头。 物业的负责人就那么一个,什么事都是他,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孙,厚重的雷锋帽显得他多了些憨厚朴实。他早和大家互相眼熟,这样的场合还是第一次见谷乐雨,自来熟地调侃一句:“呦,这不是谷乐雨吗?长大了啊,知道给集体做贡献了。” 谷乐雨不知道怎么应对,他冬天的帽子有护耳,把助听器隐藏得很好,所以假装听不到,躲在钟怀青身后。冷空气的味道很清冽,谷乐雨没忍住吸了好几下,鼻子都有些疼,脸已经冻得通红,他又想回家了,于是站得离钟怀青更近了一些。 -------------------- 因为还是短篇,所以进度其实也蛮快捏 第6章 可能正是因为这场扫雪,谷乐雨狠狠感冒了两个周,连学校都请假了许多天。徐芝这几天一直想去看看谷乐雨,但有些不好意思,憋了几天还是没忍住埋怨钟怀青:“你说你呀,干嘛非要带乐雨去扫雪?他从小也是不运动的,哪里像你风吹雨打满地乱跑,人家体质弱。” 钟怀青放学回来帮徐芝摘豆角,没说话。 徐芝又看他,后悔自己刚刚说的话:“哎呀,不过你也不用自责,也不是都怪你呀。你照顾乐雨那么多,乐雨和庄阿姨也不会因为这次就怪你的,但你以后得注意一些,知道了吗?” 钟怀青把手里的豆角扔了,转头回屋。 徐芝“哎”一声,没叫住他。 谷乐雨这几天总是给钟怀青发消息,钟怀青看得心里挺烦的,所以一直不回,这是钟怀青第一次不回谷乐雨的消息。 谷乐雨:“钟怀青,我发烧了,全部都怪你!!!” 谷乐雨:“钟怀青,我没有生气,你不要不理我。” 谷乐雨:“钟怀青,学校很忙你没有空吗。” 谷乐雨:“钟怀青,对不起,我妈说你自责,但我没有怪你,我第一天说的话不是故意,请你原谅我。” 谷乐雨:“钟怀青,发烧很难受,你来看我。” 谷乐雨:“钟怀青,不要来看我,我妈说会传染。” 钟怀青晚上没睡着,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太自以为是。扫雪那天他跟庄秀秀说他会照顾好谷乐雨,但是没有,让谷乐雨感冒发烧。 他一直很清楚他和庄秀秀在谷乐雨是否开口说话这件事上有不同的看法,此前笃定不要逼谷乐雨做他不想做的事,不能开口说话又怎么样?觉得庄秀秀太过杞人忧天,甚至揠苗助长,多半会有反作用,以为他才是对的,同龄人才懂同龄人的心理。 现在知道自己只是一个邻居,凭什么左右他人的一生。他自以为是的正确是不作数的,庄秀秀是妈妈,钟怀青是邻居,庄秀秀照顾谷乐雨长大到这么多年,钟怀青才认识谷乐雨几年? 庄秀秀可以对谷乐雨的一生负责,钟怀青可以吗?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徐芝碰了碰钟硕天的胳膊,钟硕天看老婆一眼。徐芝抬抬下巴指钟怀青,意思是你儿子心情不好,又用眼神示意对面,意思是因为对面那个生病。 钟硕天清清嗓子:“那个,怀青,今晚放学爸妈买点东西,你跟着一起过去看看乐雨?人家因为你……”钟硕天又被狠狠撞了一下胳膊,收到老婆一记眼刀。 徐芝只好自己开口:“咱们一起去看看乐雨,一直没去看过也不好,好不好?” 钟怀青头也不抬:“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徐芝不知道他们俩为什么闹别扭,到底是不是在闹别扭,还想劝两句,门突然被敲响。夫妻两人对视一眼,徐芝起身开门。 钟怀青仍然没抬头,光听见徐芝惊讶:“哎呦,乐雨,你怎么过来了,冷不冷呀?快进来,怀青还在吃饭呢,你是不是找他?” 钟怀青心里闷着不知道什么情绪,这几天都不对劲,抬眼看见谷乐雨就穿着一套毛绒睡衣,皱着眉突然从饭桌上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了个帽子兜头就给谷乐雨戴上,给他戴帽子的时候瞥见他乖乖戴着助听器,心里又觉得被戳了一下,那点儿不对劲消散小半。 钟怀青把人拉进来关了门,门口鞋架旁边恰好有一扇暖气,钟怀青把他推在暖气上靠好。徐芝悄悄拉着钟硕天回卧室,给两个小朋友说话的空间。 钟怀青语气不好:“你干什么,退烧了吗?穿这些就出来了。” 谷乐雨被蓝色的口罩遮住半张脸,眼眶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发烧烧的,总觉得通红。他现在不愿意打字给钟怀青看,他想知道钟怀青还愿不愿意看他的手语,是不是已经没有耐心了,钟怀青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谷乐雨也不敢故意让钟怀青看不懂了,每个手势都慢慢的:你不要生气,对不起,我来道歉,不能不理我。 钟怀青扯掉他的口罩:“戴什么口罩,不闷吗?” 谷乐雨又戴回去:你会被我传染感冒。 钟怀青这次直接把他的口罩扯下来,塞进自己兜里,谷乐雨有些着急,拽了两下钟怀青的手。钟怀青岿然不动,谷乐雨急得掉眼泪,感冒多难受呀,一双泪眼抬头看钟怀青,对钟怀青摇头。 钟怀青有些愣,手上的力道松了,被谷乐雨抢回去口罩。 谷乐雨心里好委屈,明明他是因为钟怀青才感冒的,钟怀青到底凭什么不理他。他知道自己也有错,感冒是怪他身体弱,不能怪钟怀青带他去扫雪,钟怀青问他愿不愿意,他自己点头。 可能本来钟怀青已经在自责了,那天他因为感冒很难受,给钟怀青发了三个叹号怪罪他,所以钟怀青也是可以生气的。 谷乐雨亲自来道歉,但钟怀青还是这么凶。 最开始谷乐雨哭是因为着急,怕自己来势汹汹的感冒传染钟怀青,可一旦眼泪掉下来委屈全在心里翻出来,哭起来就没完了,越哭越凶,肩膀都跟着抽动。 钟怀青看不下去,伸手盖住谷乐雨的眼睛:“谷乐雨,别哭了。” 谷乐雨睫毛在钟怀青掌心一个劲儿抖,又湿又痒。 钟怀青的心也跟着一起抖,模模糊糊知道自己哪儿不对劲了,这股模糊又太陌生了,陌生到钟怀青不敢抓住了细看,连同谷乐雨的眼泪都觉得烫手。于是钟怀青撤回自己的手,退开一步哄他:“对不起,我错了,不该不理你。你别再哭了,谷乐雨。” 晚上放学,一家人还是按照约定去看谷乐雨。 来的时候庄秀秀在厨房熬鸡汤,放着锅没管,跟徐芝说也熬了怀青的份,让他们一定带一碗回家。钟怀青靠在谷乐雨房间的门边看他,谷乐雨的手机讲话:“钟怀青,我们和好了。” 钟怀青点头:“嗯,和好了。” 谷乐雨:“我后天要上学,你跟我一起。” 钟怀青还点头:“好。”又说,“冬天不能骑车了,我们得走路去。” 谷乐雨皱眉:“冷,不要走路。” 钟怀青说:“那你跑步,正好能锻炼身体。” 谷乐雨瘪着嘴。 徐芝和庄秀秀看对方一眼,似乎觉得小孩子幼稚,两个人都笑起来。庄秀秀把徐芝拉进厨房,两个人说悄悄话:“那个,徐姐,怀青没自责吧?两个孩子前几天好像闹别扭,乐雨有些任性,有时候沟通起来也容易误会,我怕怀青多想。” 徐芝摆手:“他那个人心里明镜似的,多想也没事,能想明白,我从来不担心他,小庄你不要放在心上呀。倒是我很不好意思呢,要不是怀青非要拉乐雨去扫雪,人家乐雨才不会感冒。” 庄秀秀就怕徐芝这么说:“你千万不要这么说,你这么说就是见外了,我又不是没良心的人,你们帮我这么多,这都是小事,真的。” 徐芝笑起来,赶紧拍拍庄秀秀的胸口叫她安心:“小庄你呀就是太细致,不要那么累呀!明明就是你想太多,你不要多想才是。” 第7章 妈妈和妈妈凑一对,孩子和孩子凑一对,钟硕天先生左插不进嘴,右接不上话,颇为尴尬地在客厅转了一圈,索性给客厅里那张遗照上了三根香,心里叹息:“老谷!你走得早啊!” 叫得多亲密,其实俩人压根不认识。 第7章 后天两人步行上学。 谷乐雨的手套是去年秋末和钟怀青一起去市场买的,谷乐雨喜欢一个浅蓝色的毛绒手套,只分出来一个大拇指,其他指头连在一起。钟怀青从颜色和实用性上分别给出否定,这个颜色太不耐脏了,戴一天就脏了,戴几天就变色了,你怕冷又喜欢玩雪,雪很脏;这个不分指,做事说话都不方便,像哆啦a梦。 谷乐雨有点儿听话,又有点儿脾气。 他没买这个浅蓝色手套,跟着钟怀青去看其他的,却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闷闷不乐。钟怀青只好又带他回去买浅蓝色手套,谷乐雨就眯着眼睛笑了。 才半个冬天,谷乐雨的浅蓝色手套纵使洗了几次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鲜嫩的颜色。 昨晚又下了一场雪,主干道上铲雪车还在作业,两人走路时把雪踩得咯吱作响,谷乐雨喜欢这个声音,走路走得很开心。他这时候被完全封禁了“语言系统”,手不想从手套里拿出来,没办法在手机上打字,也没办法比划手语。 手套在钟怀青面前乱晃,钟怀青笑他:“干什么?” 谷乐雨拽钟怀青,钟怀青转头看,远处有个卖烤红薯的小车。 烤红薯的摊位上也有别的学生,有个女生似乎认识钟怀青。 谷乐雨垂着脑袋偷听。 “嗨,钟怀青,你早上也没有吃饭呀?” “吃过。” “哦,那你还吃。” “给他买的。” 谷乐雨莫名感到不太高兴,不喜欢钟怀青当着别人的面提起自己,虽然他就站在钟怀青身边。他不抬头,挪到钟怀青身后藏起来。 “他是谷乐雨吧?我听说过他,你们关系好好呀。” “嗯。” “那我先走咯?拜拜!” “拜拜。” 很简单的对话,好像也没什么内容。 谷乐雨等女生走后盯着钟怀青看。十七岁的钟怀青个子已经很高,元旦的时候刚在家量过,一米七九,徐女士很是遗憾,偷偷弯曲卷尺,帮钟怀青制造了一米八的假象,之后很欣喜地跟庄秀秀分享钟怀青已经突破一米八的好消息。 “一米八”的钟怀青挑选了一个又长又胖的烤红薯,谷乐雨看一眼烤红薯又看一眼身边的钟怀青。元旦庄秀秀也给谷乐雨量了身高,他才只有一七一。 早自习被取消了,老师要大家去扫雪。 谷乐雨向来是不需要参与这种集体活动的,正好可以好好品鉴他的烤红薯,他给钟怀青发空荡荡的教室和香喷喷的红薯,又说教室里好暖和。钟怀青扫雪的间隙拿出来手机,给他拍无垠的雪场和扛着扫帚追打的同学,又说午休时间可以陪谷乐雨出来堆雪人。 早自习快结束的时候走廊上又开始吵闹,同学们都回来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寒气。十六七岁的学生,扫雪不觉得是体力活,倒像是去玩,回来的时候个个都很兴奋,两个追逐的男生不小心撞上谷乐雨的桌子,差点把谷乐雨的烤红薯撞飞出去。 谷乐雨抿着唇,没有看他们。 他没戴助听器,也不知道两人是不是有好好道歉。 班主任搬了一大箱子热的花生奶进来说每个人都有,谷乐雨也没有听到,学委和班长一起发奶,学委是女生,放了一包花生奶到谷乐雨桌子上,谷乐雨连忙摆手。 学委冲他笑笑。 谷乐雨还是摇头。 学委说什么谷乐雨能看懂:“谷乐雨,这个是正好的,班上每个人都有。” 谷乐雨固执地把桌上的花生奶又放回学委抱着的保温箱里。 谷乐雨不会交际,也不愿学习,从小缺少听力和语言,交际对他来说是难上加难的东西。庄秀秀应付生活已经足够焦头烂额,早没有精力对谷乐雨进行其他教育,他的教育中缺少交友,缺少恋爱,缺少性。 他自己也少看相关的东西,电视剧和小说都很累眼睛,眼睛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谷乐雨同外界连接几乎唯一的通道,他用得珍惜。 谷乐雨刚才很不小心地看到学委发花生奶给前桌一个男生的时候,那个男生偷偷摸学委的手,学委也悄悄捏了一下男生的手指。这应该是早恋,谷乐雨听老师提起过。 而且谷乐雨也见过,食堂总是有坐在一起的男女生,尤其吃晚饭回来的时候路过小操场,男女生贴在一起牵手,甚至接吻。以前谷乐雨没放在心上,今天突然全都往他脑子里面钻。 谷乐雨的烤红薯还没有吃完,吃到最后的时候有些不开心,想钟怀青也会偷偷摸哪个女生的手吗?他现在个子很高了,性格也很好,很会照顾人,相貌随着年纪增长更加英俊,钟怀青应该是很受女生欢迎的类型。 谷乐雨一上午都有些走神,觉得自己心情不是很好,好像即将有谁抢走他的东西。隐隐明白某次庄秀秀没说出口的话,庄秀秀不希望谷乐雨过于依赖钟怀青,不止因为两人会分开,也是因为钟怀青得有自己的生活,他早晚会有女朋友,不可能一辈子都在照顾一个聋哑人。 中午钟怀青来教室领谷乐雨。 谷乐雨趴在桌上不愿动,连食堂都不想去,推说外面太冷。钟怀青问他不堆雪人了吗?谷乐雨摇头,然后摘下助听器。 钟怀青掌心贴上谷乐雨的额头,以为他又发烧。 谷乐雨被吓了一跳,赶紧拍开钟怀青的手。 谷乐雨不愿意跟人交流的时候很气人,他本就不会说话,闹别扭更是不喜欢解释,谁都不知道他又怎么了。庄秀秀时不时就要被谷乐雨气到,钟怀青是第一次。 但钟怀青很有耐心,拉开谷乐雨前桌的凳子坐下,把谷乐雨趴着的脑袋拎起来,让谷乐雨看自己的口型:“谷乐雨,怎么了,跟我说。” 谷乐雨眼神乱飘,也不知道看清没有。 钟怀青没办法,在备忘录打字,屏幕堵在谷乐雨眼前:别这样闹脾气,不舒服还是不开心? 谷乐雨伸手在他屏幕上敲:我没有闹脾气,我今天有些讨厌你。 钟怀青:为什么? 谷乐雨:反正有些讨厌你。 钟怀青:讨厌我就不吃饭了吗? 谷乐雨:早上吃多了,我吃了早饭,还吃了红薯。 钟怀青:那要讨厌我到什么时候? 谷乐雨:我要考虑一下。 钟怀青:好,那我在这儿等你。 谷乐雨就是在闹脾气,他不吃饭钟怀青也不去吃饭,那就都饿着好了,钟怀青比他少吃一个红薯,肯定是钟怀青更饿。但谷乐雨喜欢钟怀青这样,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是谷乐雨最重要。 他趴在臂弯里不看钟怀青,闭着眼睛听不见也看不见,黑漆漆又安静,又好像有些孤单了。 谷乐雨想抓住钟怀青的手,他胡乱伸手去摸,摸到钟怀青的脸,手指顿住,不舍得离开,从钟怀青高挺的鼻梁摸到他的嘴唇。 如果谷乐雨戴了助听器,就会听到钟怀青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去,可惜他没有戴助听器。 下一秒,谷乐雨的手被牵住了。 谷乐雨又很任性地把那只手拽过来,塞进自己的臂弯里,趴下去就枕着钟怀青的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意的,趴着的时候嘴唇轻轻蹭过去钟怀青的手背,然后吸了吸鼻子。 晚上钟怀青又来接谷乐雨放学。 夜路很黑,街上的雪已经被铲得差不多,空气冷得像刀子。 两个人并肩走,谁也不说话。总觉得冬天的路灯比夏天暗淡许多,淡黄的灯光凝结在半空够不到路面,晕了一层灰蒙蒙的雾似的,散不开也照不亮,连路面结的一层薄冰都不反光。 谷乐雨走神,猛地滑了一下,快摔倒的时候被钟怀青扯住,钟怀青比他先摔倒,谷乐雨只能摔在钟怀青身上。 谷乐雨连忙要爬起来,被钟怀青拽住手腕问:“还在讨厌我?” 谷乐雨坐在他身上点点头,谷乐雨估计不知道自己这幅模样其实看起来听话又很乖,虽然仍然在耍脾气 。 谷乐雨总这样,情绪和表情都不夸张,加之不发出声音,所以发脾气像在卖乖,垂头丧气;笑起来像冬天的太阳,淡淡的白色;哭起来像缠绵的小阵雨,淅淅沥沥。 钟怀青笑了笑,路灯照不到路面却能照亮钟怀青的笑,他说:“那行吧,讨厌吧,摔着没有?” 谷乐雨慢慢摇头。 钟怀青拍拍他的腰:“起来吧,祖宗。” 谷乐雨撑着钟怀青的胸口站起来。 睡前,谷乐雨收到钟怀青的消息。 钟怀青:“谷乐雨,明天能不讨厌我了吗?” 谷乐雨:“我考虑一下。” 第8章 钟怀青:“你都考虑一天了。” 谷乐雨:“我再考虑一下。” 谷乐雨:“zuzong是哪两个字。” 钟怀青:“祖宗。” 谷乐雨:“摔倒的时候你为什么说这个,这是祖先的意思。” 钟怀青对着手机挑了挑眉,回他。 钟怀青:“叫错了。” 谷乐雨:“哦。” 第二天一早谷乐雨问庄秀秀祖宗是什么意思,庄秀秀说就是祖先,但谷乐雨觉得不对。庄秀秀又说,你就是我祖宗,谷乐雨问为什么。 这要怎么解释呢?庄秀秀给谷乐雨盛了一碗粥:“有时候你太气人,又拿你没办法,只能顺着你。这不就像祖先一样吗?得把你供起来哄着顺着。” 谷乐雨问:生气的时候才说这个吗? 庄秀秀说:“不是生气,是又生气又爱你的时候。” 谷乐雨埋头喝粥,谷乐雨喜欢吃甜,白粥里庄秀秀放了许多白糖,喝得谷乐雨心里升起甜蜜。 第8章 谷乐雨发现他不希望钟怀青找女朋友,更不希望钟怀青有别的祖宗,把手给别人当枕头,在别人摔倒的时候当肉垫。这并不公平,钟怀青已经给他这些了,就不可以说要回去就要回去,要回去就算了,还要给别人,这是不被谷乐雨允许的事情。 于是这几天谷乐雨开始偷看言情小说,想要学习一些关于恋爱的知识,好从实际角度出发跟钟怀青说早恋的坏处。 其实在此之前,谷乐雨从未留意过那些小说,是某次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去谈话,不小心听到别的班的老师提起这个话题,说最近班上不知怎么流行起了看课外书,没收了一大堆武侠小说和爱情小说。 谷乐雨看了几天,很能理解他的同学们为什么会偷偷看这些小说,竟然有这么好看。最近一周,谷乐雨写完作业就躲在被窝里看小说,看得如痴如醉,没有发现任何早恋的坏处,只品尝到了爱情的美妙。 并且,谷乐雨发现了独到之处。 他和钟怀青很像在谈恋爱,钟怀青跟他一起上学放学,给他打饭,给他剥石榴,他们还牵手。谷乐雨在言情小说中知道了自己前几天的感觉到底是什么,言情小说诊断为他在吃醋。 可是他和钟怀青并没有在谈恋爱,他们没有接吻。 接吻是什么感觉?有几本小说描写详细具体,却各不相同,有的说酥麻,有的说僵硬,有的心跳加快,有的心跳停滞。谷乐雨睡前思考接吻的感觉,晚上梦见他和钟怀青在学校的小操场接吻,曾经看过男生女生贴在一起接吻的那个地方站着的是他和钟怀青。 钟怀青靠他好近,谷乐雨心脏嘭嘭乱跳。 谷乐雨贴着操场的铁丝网,钟怀青一只手抓住铁丝网把他堵在很小的空间里。等钟怀青靠近到几乎要碰到谷乐雨的嘴唇时,谷乐雨就被吓醒了。 他愣了好久,掀开被子看了自己一眼,喉结滚动,匆忙又把被子盖上,脸埋进被子深深吸了口气。 什么啊。 期末考试之后就是寒假。 庄秀秀在寒假前几天又跟谷乐雨提起语言恢复训练的事情,谷乐雨假装听不到,连拒绝都省略,直接无视。其实庄秀秀不清楚谷乐雨为什么这么抗拒说话,钟怀青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庄秀秀找钟怀青帮忙。谷乐雨也确实到了叛逆的年纪,或许只是想跟妈妈对着干,被保护得太好,还不知道开口说话的重要性,同龄人的话说不定能听进去。 钟怀青问谷乐雨为什么不愿意去上语言课,谷乐雨同样不答,对庄秀秀和钟怀青是相同的态度。 几次劝说无果,庄秀秀不再提这件事情,转而说起新年:“下午带你出去买衣服吧,过年想回你姥姥家吗?” 谷乐雨用备忘录和庄秀秀聊天:“不回去,人多。” 庄秀秀也不劝:“你总是不想回去,哎,算了。我肯定要回去几天,把你放在徐阿姨家住几天行吗?我给怀青包个红包,大过年的要麻烦人家。” 谷乐雨:“徐阿姨也会给我包红包。” 庄秀秀一边摘菜一边说:“我包大点儿。”又问谷乐雨,“怀青寒假没有兴趣班吗?” 谷乐雨:“没有,他答应带我堆雪人。” 庄秀秀看他一眼:“那你多穿些,别又感冒了,让怀青自责。” 谷乐雨看起来不太高兴:“我不是故意感冒。” 庄秀秀拿他没办法:“我知道,好了,我说错了,总之你多穿些。” 谷乐雨:“好的。” 谷乐雨:“你什么时间回去。” 庄秀秀:“陪你过完除夕吧,初二回去?行吗?” 谷乐雨:“好的。” 过年前几天到处都很热闹,老小区也注重氛围,灯笼挂了一个小区,物业的小孙挨家挨户发春联和福字。 谷乐雨被庄秀秀交代下楼买一袋面粉和半斤红枣,一开门看见钟怀青拿着一个小铲子正在铲门上去年的对联。钟怀青转头:“干什么去?” 谷乐雨说买面粉和红枣。 钟怀青放下铲子拍了拍手上的余灰:“走。” 谷乐雨说我可以自己去。 钟怀青拽了一下他的围巾,把他带下楼。 谷乐雨挑面粉和红枣,小超市进了很多年货,谷乐雨想吃琥珀核桃仁,老板让他尝了一个,甜甜的。不过核桃仁太贵,要49.9一斤。 钟怀青扫码给他买了一小兜,花了37,还顺势拎过去谷乐雨的面粉和红枣,只让谷乐雨提着他的核桃仁。 谷乐雨跟在钟怀青身后,眼睛亮晶晶,一边嚼核桃仁一边打字:“我会还给你,等你妈妈给我发了新年红包。” 这句话把钟怀青逗笑:“用我妈给你的钱还给我?” 谷乐雨理直气壮:“徐阿姨给我的红包就是我的钱。” 钟怀青说:“没让你还。” 谷乐雨:“那我也要还给你。” 他又问:“你要吃吗?” 钟怀青拒绝:“不吃,你别长蛀牙。” 谷乐雨不太高兴地反驳:“我的牙很健康,我一天刷两次牙。” 钟怀青又笑。 回去之后钟怀青继续跟门上的陈年对联对抗,庄秀秀在厨房里蒸馒头,到处都热热闹闹的,这是谷乐雨第一次喜欢热闹。 他好好戴着助听器,开着门搬了个小板凳坐着看钟怀青铲来铲去,能听见自己咬碎带着糖壳的核桃仁的脆响,还能听见钟怀青的铲子和门摩擦的噪音。 后者对谷乐雨来说是绝对的噪音。 没过一会儿庄秀秀就从厨房出来:“哎呦,小祖宗诶,家里这点儿暖气都让你放跑了,开着门干什么呢?我说怎么突然冷嗖嗖的。” 钟怀青手一顿,转头先看了一眼谷乐雨,谷乐雨仰着脖子和他对视,钟怀青又抬眸跟庄秀秀问好:“庄阿姨。” 庄秀秀“哎”了一声,又骂谷乐雨:“你要看自己穿好衣服出门看去,别开着我的门。” 谷乐雨跑回屋穿羽绒服,搬着小板凳被赶到门外,就坐在钟怀青身后。他用手机跟钟怀青说话:“钟怀青,我已经知道祖宗是什么意思了。”明明还是那个机械的朗读,钟怀青却听出一种骄傲来。 钟怀青没理他。 谷乐雨的手机又叫:“钟怀青,我说我知道祖宗是什么意思了。” 钟怀青还不理他。 谷乐雨就伸脚踹了一下他。 钟怀青差点被绊倒,低声哄他:“祖宗,我干活呢。” 谷乐雨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祖宗”是什么意思,又生气又爱他,庄秀秀因为他开门放跑暖气叫他祖宗,又生气又爱他;钟怀青因为差点被他绊倒叫他祖宗,又生气又爱他。 生气才不重要,重要的是生气也要爱他。 谷乐雨笑眯眯的:“哦,好吧,加油小钟。” 谷乐雨又补充:“叹号。” 钟怀青说:“别乱用叹号,生气才可以用。” 谷乐雨:“开心用什么。” 钟怀青叹气,转身想揉一下谷乐雨的脑袋,差点碰到时发现自己的手太脏,于是只说一句:“别捣乱。” 钟怀青过年好忙,好多事情都是他做的。 徐芝和钟硕天说他们平时上班好累,好不容易过年能放几天长假,不愿意再干活,指使钟怀青大扫除,给他微信转了一千,说是压岁钱和雇佣费加在一起。 钟怀青的一千块还没揣热乎就被谷乐雨花出去三十七。 三十七不多,并且很划算,谷乐雨摄入糖分,钟怀青摄入谷乐雨的无理取闹和开心,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情了。 不过钟怀青是真的担心谷乐雨蛀牙,所以傍晚去买厨房手套的时候又买了一管防蛀牙牙膏,还是桃子味的。 估计很甜。 真能防蛀牙吗? -------------------- 小蜜罐。 第9章 钟怀青父母双方的老人都还健在,亲戚也都全乎,按照惯例,年夜饭是在爷爷家吃,一大桌子人。往年也都是这么过的,钟怀青习惯,从没觉得抗拒,何况爷爷家不远,开车四十分钟就到了。 第9章 今年饭桌上正热闹的时候钟怀青屡次看手机,看得徐芝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不是故意看他消息,不小心瞥见屏幕。徐芝打趣:“也没分开多久,吃完饭就回去了,没见过你们这么黏糊的男生。” 钟怀青锁了手机屏,陈述事实:“是他比较黏。” 徐芝当然相信:“乐雨没有其他朋友,你对他很重要的。” 钟怀青也相信:“我知道。” 徐芝又问:“乐雨在他自己班也没有熟悉的同学吗?” 他下课就摘助听器,谁也不理,能和谁熟悉起来?钟怀青说没有。徐芝劝他:“那你带着乐雨多认识几个朋友嘛,他要多接触接触人,早晚要学会接触的,你们年轻人交朋友庄阿姨懂得也不多,全靠你了。” 钟怀青没答应,不接话。 他们母子二人说悄悄话被亲戚注意到,大姑说怀青过了年十七,小大人了,是不是又长个子了?徐芝帮他回答,怀青元旦那会儿量已经一米八了。二姐笑着问钟怀青学校里有没有小姑娘追,徐芝嗔怪一眼,多大的孩子,可不能鼓励怀青早恋。 学校里当然有人追求钟怀青,他身高相貌都出众,成绩也是上游。去年十月份的运动会钟怀青参加接力跑,女生们喊钟怀青的名字整齐划一。但钟怀青很难追,目前尚且没有人知道钟怀青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二姐去年大学刚毕业,刚好是上能理解大人下能理解小孩的年纪,笑着说校园恋爱还是很美好的呀,只要不耽误学习还是可以体验一下的。等过了早恋的年纪就再也没有那种纯情的感觉了,只要上了大学就完全不一样了。 大人们都怪二姐教坏小孩,二姐冲钟怀青眨眨眼,钟怀青一直没说话。 饭桌上的小辈都被关心一遍,期末的考试成绩也被拿出来凌迟一番。钟怀青堂弟贪玩学习成绩向来不好,被几个大人一问差点哭了鼻子,鼻尖眼眶都是红的,钟怀青看着堂弟就想起来谷乐雨。 谷乐雨期末成绩也不是很好。 但没什么人在意,谷乐雨初中是在特殊学校读的,高中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来普通学校,融入得辛苦,成绩不好好像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有钟怀青在刚放寒假的时候认认真真给谷乐雨讲卷子讲错题,好在谷乐雨也听得认真。 其中语文成绩是最差的,当初钟怀青说你不喜欢背就不背,谷乐雨好像真的没背过,语文成绩不堪入目。 庄秀秀乐观,只要谷乐雨开心健康;谷乐雨拿钟怀青的话当免死金牌,一直不爱背语文。 年夜饭难得团聚,不免喝酒,喝了酒就话多,男人和女人这时候通常聊不到一起,饭桌上乱糟糟分了好几个战场。几个小孩儿不愿意参与进这样的战场已经纷纷下桌,凑在沙发上一起玩手游。 饭桌上也吵,沙发上也吵。 钟怀青隐隐有些不耐烦,恰好这时候手机又响起来。 谷乐雨:“钟怀青,我家开饭了。” 谷乐雨:“【图片】” 点进去图片看,庄秀秀和谷乐雨两个人只有三菜一汤,对比自己面前琳琅满目的一大桌子,显得无比可怜,好在所有菜色都是谷乐雨喜欢吃的。 钟怀青低声跟徐芝说:“我先回家?” 钟硕天最近在家喝酒比较少,好不容易在过年的时候敞开了肚皮,已经在酒桌上和几个男人聊起了国家局势,一时半会不可能回家。徐芝也嫌烦:“嗯,你先回去也好,回去记得看看乐雨和庄阿姨,她们两个过年也不知道吃什么。” 钟怀青把谷乐雨发来的图片找给徐芝看,徐芝看了一眼:“乐雨倒是什么都愿意和你说,你怎么回去?” 钟怀青:“打车。” 除夕难打车,钟怀青在软件上叫车,冰天雪地等了十几分钟才打到车。小县城的年味很重,到处都是张灯结彩,没人管放烟花,时不时还炸开几朵各色的烟花。路上却少有人,这个时间都在家里吃年夜饭。喜庆和寂寥不相称却捆绑在一起,钟怀青一路上看着窗外,到了小区门口付钱下车。 钟怀青在单元楼底下没上楼,抬头能看见三楼谷乐雨家的灯是亮着的。徐芝说得挺对,也没分开太久,吃完饭就回来,没见过这么黏的男生。 棉花糖,剥好的石榴,烤红薯,琥珀核桃仁,蜜桃味的防蛀牙牙膏,一切线索指向同一个答案,再模糊也被时间清晰,钟怀青其实已经在早恋了。 也没有吧。 单方面早恋。 谷乐雨懂什么,什么都不懂,笨蛋一个,谁给他买点儿甜的,对他有些耐心,他就跟着走了。 就这么看了会儿,钟怀青吐出去一口气,这口气遇冷立刻凝成白,然后散去。钟怀青上楼,回家,没去敲谷乐雨家的门。 明年吧,寒假结束,就教谷乐雨怎么和别人交朋友。 将近凌晨父母也没回来,估计是要在爷爷家跨年,说不准还会在爷爷家睡。钟硕天开车去,现在喝得烂醉,也没法开车回来,他俩应该也不会特意叫个代驾回家。 钟怀青站在阳台上看窗外的烟花,手机屏幕的聊天框里是谷乐雨兴致勃勃的倒计时。 谷乐雨:“钟怀青,还有二十分钟就新年了,你还没吃完饭。” 钟怀青:“谷乐雨,吃完饭了。但我爸喝多了,回不去。” 谷乐雨:“你今天不回家了。” 谷乐雨:“十分钟。” 谷乐雨:“七分钟。” 谷乐雨:“钟怀青,你不回来应该早些跟我说!!”看起来有点生气。 钟怀青:“有事找我?” 谷乐雨:“我给你买了新年礼物。”难怪连买琥珀核桃仁的钱都没有。 谷乐雨发来新的消息,提醒钟怀青还有三分钟就到零点。 但外面的烟花年年都不准时,总有人提前点燃引线,钟怀青敲门的时候烟花已经响成一片,实际上还有两分钟才到零点。太吵,没人听见钟怀青敲门。 钟怀青靠在门上给谷乐雨发消息。 钟怀青:“谷乐雨,开门。” 谷乐雨开门的时候显然已经准备睡觉了,穿着睡衣,袜子都没穿,头发也不整齐。真好,钟怀青想到他只要把助听器摘下来,就绝不会被新年这扰人的烟花打扰睡眠,于是轻声笑了笑。 谷乐雨用手语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钟怀青说:“撒谎了,其实我回来了。” 谷乐雨立刻皱眉:你骗我。 钟怀青问他:“我的新年礼物呢?” 谷乐雨说:我不给你了,你骗我。 谷乐雨捏着手机。烟花太吵,他没戴助听器,但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手机跟着震动,他关掉闹钟,花了片刻考虑要不要跟钟怀青这个骗子说新年快乐。 似乎想到答案,谷乐雨抬起头,却被钟怀青的一只手遮住了眼睛。听觉和视觉都被封闭,世界因为新年而鼎沸,谷乐雨的世界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他茫然地愣了片刻,刚想挣扎,突然感到自己的唇被什么轻轻贴了一下,温热又柔软的一个瞬间。此刻谷乐雨的触觉很灵敏。 但它很快离开,以致于谷乐雨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丫丫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直亮着,谷乐雨眼前恢复了光亮。楼道的窗户玻璃反射出烟花的影子,谷乐雨茫然地看着昏黄灯光下的钟怀青,看着钟怀青轻轻勾起来唇角,对他说“新年快乐”。 -------------------- 给大家拜个早年! 第10章 谷乐雨凌晨一点还没有睡着,他把自己手机里的所有言情小说都翻出来,搜索关键词,复习了小说里关于吻的描写,试图跟十二点钟时发生在他家门口的那个触感做对比。 如果谷乐雨没看过小说,大概也会懵懵懂懂地被钟怀青蒙混过关,可惜谷乐雨已经自学过许多教材,所以总觉得钟怀青亲了他。 看到两点,谷乐雨还是没办法确定。 如果弄不清答案,谷乐雨今晚就不会睡觉了。 谷乐雨给钟怀青打电话,他不知道钟怀青有没有睡觉,但他知道只要自己打电话,钟怀青什么时候都会接。果然,没过多久电话接通,听钟怀青的声音他似乎还没有准备睡觉。 谷乐雨发消息问他:“钟怀青,你亲我。” 谷乐雨从听筒里听到钟怀青轻轻呼吸,却不说话。 他又问:“你亲我。” 钟怀青吸了口气,说:“谷乐雨,问问题的时候不要用祈使句。”这是钟怀青第一次对谷乐雨提出这样的要求,以前他从不这样。 谷乐雨固执地问:“你亲我。” 钟怀青仿佛不知道怎么回答,又不说话了。 谷乐雨便说:“只有半秒钟,我没有反应过来。” 谷乐雨建议:“下次要久一些,我想知道接吻是什么感觉。” 谷乐雨听见钟怀青似乎笑了一声,这笑的意味谷乐雨不太能读懂,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调侃的笑,其实谷乐雨的声音世界里还没有“气笑”的概念。 第10章 然后钟怀青挂断了谷乐雨的电话。 好没礼貌!今晚的钟怀青太坏了,先是骗他,又挂他的电话! 大年初一的下午徐芝和钟硕天才从爷爷家回来,徐芝本想等钟硕天酒醒之后好好骂他一顿,又碍于过年不想发脾气,回家一看他家的少爷估计还在睡觉,叫了几声都没人理。 徐芝看了眼时间,拍钟怀青的房门:“钟怀青,几点了,你昨晚干嘛去了?” 钟怀青被吵醒,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半。他缓了一会儿,清清嗓子回:“醒了。” 钟怀青顶着黑眼圈和鸡窝头洗漱,镜子里是十七岁的男生,潦草不掩英俊,却满脸不耐烦。刷牙的时候脑袋放空,想不起来昨晚几点才睡着,熬到冬天的天际透过窗帘能看出灰蒙蒙的白。 小王八蛋。 徐芝从爷爷家带了些剩饭回来,钟硕天玩笑说大年初一就吃剩饭啊。徐芝对他还有怨气,埋怨他昨晚喝酒太多。夫妻两个话停不下来,钟怀青面无表情地吃了一个饺子。 徐芝看他一眼:“大过年的你那是什么表情,吃炮仗了。” 钟怀青:“没。” 徐芝又说:“明天你庄阿姨要回老家,你应该知道吧,乐雨要来咱家住几天。” 钟怀青:“嗯。” 徐芝想了想:“你俩一起睡吧,你的床蛮大,你俩也够睡了。” 钟怀青终于舍得分给他妈一个眼神:“我俩一起睡?庄阿姨回老家又不带着房子走,谷乐雨不能自己回家睡?” 徐芝被他呛得莫名其妙:“你俩关系不是很好吗,你们这个年纪的小男生小女生不就喜欢凑在一起过夜。人家小庄交代我,让乐雨自己在家我也不放心呀。” 钟怀青皱眉:“你昨晚让我自己在家怎么就放心。” 徐芝:“你明年都十八了,你还要跟妈睡?” 钟怀青说:“谷乐雨跟我同岁。” 徐芝反应一下,还真是:“乐雨不方便,跟你能比吗?再说了,你又怎么了嘛,大年初一睡到下午,起床就发脾气。你和乐雨吵架了?” 钟怀青:“没吵架,我俩都要十八了,睡一起方便吗?” 徐芝看钟硕天:“哪里不方便了?” 钟硕天因为昨晚喝多心虚,这会儿老婆说一加一等于三他都得点头:“方便方便。” 吃完饭钟怀青跟着父母下楼买了些年货,坚果牛奶之类,拎着去拜访邻居庄秀秀和谷乐雨。两家大人社交起来,两个小孩乖乖叫人说过年好,分别收到红包。 钟怀青的红包显然比谷乐雨的要厚些,钟怀青用胳膊肘戳了戳徐芝让她看。徐芝立刻心领神会:“你干什么呀小庄,你带着乐雨多不容易,千万不要再搞这一套。”说着徐芝拿过钟怀青的红包要还回去。 两个大人推拒红包,谷乐雨倒是已经很不客气地把自己的红包收好了,从里头抽出一百块钱递给钟怀青。 钟怀青没接,靠着门看了会儿谷乐雨,昨晚穿着睡衣,今天在家穿好了过年的新衣服。 谷乐雨向来不喜欢穿颜色太“跳脱”的衣服,谷乐雨的跳脱和别人理解的不同。他喜欢在春天把自己打扮成绿色,夏天打扮成橙色,秋天打扮成棕色,冬天当然是白色,他得融入季节里,好让自己走在季节里不显眼。 今年谷乐雨穿了一件浅蓝色羽绒服,灰色牛仔裤,远远看着像个淡色的小雪人。 谷乐雨甩了甩手里的一百块,非要还给钟怀青,钟怀青胡乱接过来,塞进兜里。 钟怀青问:“寒假作业写了?” 谷乐雨瞪着眼睛:过年,你说话真扫兴。扫兴是情绪词,谷乐雨眉眼有些垮下来,方便理解。 钟怀青笑笑:“明天看着你写寒假作业。” 谷乐雨:那我不去了。 钟怀青点头:“行。” 谷乐雨撇了撇嘴。 钟怀青又问:“我的新年礼物呢?” 谷乐雨:不给你。 大人社交完,两个小的也分别,为了让庄秀秀心安理得地把谷乐雨托付到家里,徐芝最后还是让钟怀青收下了那个很有厚度的红包,回家钟怀青点了点,足足有一千五百块。 吃午饭的时候外头开始下雪,谷乐雨这个冬天还没有堆过雪人,关了门就趴在阳台上等,心里盼着这雪最好再下大一点,有了厚厚的积雪才好堆雪人。 庄秀秀偶尔路过阳台,语气担忧:“这么大的雪,真是,快别下了。” 谷乐雨赶紧在心里替庄秀秀对老天爷道歉:不行不行,要下的,要堆雪人。他守着阳台两个小时,雪下了铺天盖地,终于拿手机给钟怀青发消息了。 谷乐雨:“钟怀青,现在可以堆雪人。” 钟怀青:“谷乐雨,这么大的雪,你出去站五分钟也变成雪人了。” 谷乐雨:“你又骗我,你答应我堆雪人。” 钟怀青:“没骗你,雪停了就去。” 谷乐雨闷闷不乐,又守着阳台开始等:快停吧快停吧,已经够了,现在可以停了。 等到晚上庄秀秀喊谷乐雨吃饭也没等到雪停,谷乐雨家今天也吃昨天的剩饭。新年自家只有除夕是最体面的,剩下的几天大多是剩饭。 庄秀秀在饭桌上交代许多,听得谷乐雨头晕。 去徐阿姨家不要随便闹脾气,助听器要一直戴着,徐阿姨和钟叔叔叫你要答话。不要每时每刻都黏着怀青,人家有自己的个人空间,你不要招人烦。在饭桌上不可以挑食,人家家里不会像我一样做菜都给你做甜口,你不爱吃也不要说出来,实在不想吃也要吃一点,不然不懂礼貌,你也有压岁钱,可以自己出去买别的吃。 庄秀秀说起来没完,又交代他要是没什么事自己在家也可以,有事再去找隔壁。晚上先试试自己一个人睡,害怕的话再过去找怀青,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过去,大冬天的不要跟怀青抢被子。洗澡要自己在家里洗好,不要用别人的浴室。 两扇门相隔。 徐芝同样絮叨。 别放乐雨一个人在家里了,他年纪不大一个人在家多半会害怕的呀,也就麻烦咱们三天,初五小庄就回来了。乐雨是男孩儿,和怀青一起生活也不会不方便,洗澡呀睡觉呀什么的都在咱们家吧,不然乐雨不会说话,你说要是在浴室摔一跤什么的怎么办呀,我是很不放心。 钟怀青听着,又说:“谷乐雨喜欢吃甜,你这几天做菜多放糖。” 徐芝点点头:“好呀,那你怎么办?”家里就钟怀青最不喜欢吃甜。 钟怀青说:“能吃。” 徐芝又说:“你今晚把你的房间收拾好,床单被套枕套都换下来扔进洗衣机。晚上我要留乐雨在这里睡的,你不要老是说不方便,真是不知道到底哪里不方便了,两个小孩子而已,就算二十多岁也没有不方便呀。” 钟怀青叹了口气,说知道了。 第11章 晚上九点多雪就停了,物业小孙在群里恭祝大家新年快乐,又很不好意思地说他回家过年了,这几天就不回来上班了,希望大家明天能自行扫雪,不然大过年的出行确实也不太方便,又发了一个手气红包拜年。 钟硕天还在浴室,徐芝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手机消息说哪次不是自行扫雪呀,小孙也就是组织一下,物业就一个人干活,也是不顶用的。说完抢了红包,才抢到两毛钱,撇了撇嘴,这也太小气了吧。 话刚说完,门被拍得震天响。 这都要大半夜,谁这样敲门? 徐芝拍拍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全副武装的谷乐雨。把徐芝都看笑了,羽绒服把谷乐雨裹成小熊,瞪着一双大眼睛,帽子围巾手套。徐芝笑着问他:“乐雨,你找怀青呀?都九点了,外头雪刚停,有什么事吗?” 谷乐雨费劲地把手从手套里拿出来打字给徐芝看:徐阿姨,钟怀青答应我雪停了就去堆雪人。 徐芝逗他:“这么晚还去?” 谷乐雨想了想:他答应了,他昨天已经骗过我一次,今天不能再骗我。 徐芝问:“他昨天骗你了?” 谷乐雨认真点点头。 徐芝说:“那他很坏,怎么能骗乐雨?” 谷乐雨又点头,十分赞同。 谷乐雨偶尔任性,多数可爱。徐芝倒是不介意的,反正任性没任性到她头上,庄秀秀和钟怀青乐意惯着,那就随他任性好了;倒是可爱徐芝深有体会,所以她很喜欢谷乐雨。 徐芝对钟怀青的房间喊:“钟怀青,乐雨来找你。”说完还推了谷乐雨一把,“你自己进去找他,他估计躺下了,不用换鞋。” 谷乐雨拍钟怀青的房门,钟怀青穿着睡衣开门,看谷乐雨这打扮就知道这祖宗要干什么。 钟怀青看他:“几点了。” 谷乐雨把微信消息找出来给钟怀青看,屏幕上是钟怀青自己说过的话——没骗你,雪停了就去。 钟怀青无奈:“明天不行吗?明天雪也不会化,你冷不冷?” 第11章 谷乐雨不理他,自己去衣柜找出来钟怀青的羽绒服放在床上,又给他找帽子围巾手套,全都端端正正摆好在床上。然后转身,“休”一下拉开自己的拉链,掀起来毛衣,给钟怀青看他保暖衣上贴着的四个暖宝宝。 钟怀青站着不动。 谷乐雨打开备忘录,朗读了一个标点符号:“叹号。” 钟怀青心里长叹,哎,祖宗。 天空泛着淡淡红晕,像蒙了块儿浅色的粉纱。 谷乐雨戴着他的哆啦a梦手套,两个人跪在地上先胡乱堆起来雪人的身子。钟怀青捧过来新的雪,谷乐雨就把那些雪拍到雪人的身子上。他戴着手套其实不方便,拍上去的雪都掉下来,半天这雪人也没长胖太多。 谷乐雨喜欢冬天的夜晚,冬天的夜晚很安静,比哪个季节都安静。戴着助听器也很少听到噪音,譬如现在,谷乐雨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雪地靴踩着雪的咯吱声响。 雪没过脚踝,好冷,但冷得谷乐雨很开心,他的心情很畅快,心跳的时候像是在茫茫无边的雪原里敲锣打鼓,回声很大。 谷乐雨自己把手套摘了,两只手套摇摇晃晃坠在胸前,雪人的大肚子成型时他的手已经冻得通红。 他俩很安静,大半夜在楼下堆雪人也完全不扰民。 钟怀青的手套也早就摘了,从一个雪球开始滚,绕着谷乐雨身边滚了几圈,雪人的脑袋终于和谷乐雨的脑袋一样大了,两个人一起把雪人组装起来。 两个人的手比雪后的天空还要红,都已经没知觉了。 捡来树枝当胳膊,石子当眼睛,雪人表情滑稽但身形丰腴,时间已经安安静静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谷乐雨很少有这么大运动量,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雪地里,钟怀青也坐在他旁边,把谷乐雨的手拉进自己怀里给他暖手。谷乐雨坐了一会儿,突然把脑袋凑过来,嘴唇不知道想往哪里贴,钟怀青下意识皱眉,不知道该躲开还是不动。 谷乐雨的唇已经贴上来,但嘴唇和嘴唇全都是冰凉的,且没有知觉,这个吻两个人都感觉不到。钟怀青片刻后已经躲开:“你干什么?” 谷乐雨手被他抓着,什么话也说不了,只能盯着钟怀青看。 谷乐雨看着钟怀青的时候大多是天真又依赖的眼神,无论是有什么不懂还是撒娇发脾气。钟怀青觉得除夕夜那个吻只不过是他被谷乐雨蛊惑之后的错误,而谷乐雨却不知道他总在蛊惑钟怀青,比如现在。 可谷乐雨的眼神越天真,钟怀青越能明白其实谷乐雨什么都不懂,他可能连接吻代表什么都不懂,在哪儿看见过别人接吻,于是好奇而已。 谷乐雨十七岁,每个人的十七岁都该明白接吻的意义,可谷乐雨不同。他像水质最纯净的初春的小阵雨,毫无规律任性地说下就下,说停就停,干涸的土地等着他,他不管庄稼是否枯萎,天真地觉得下雨是游戏,下雨是一时兴起也是好奇玩闹,唯独不是为了滋养谁。 谷乐雨看了钟怀青半天,能感觉到屁股底下坐着的雪湿意已经渗透了保暖裤,屁股又湿又冷。他挪了两下,被钟怀青拽起来:“别感冒了,回家。” 谷乐雨不再理他,拿手机给雪人拍了一张照片,自己转头往回走了。 第二天庄秀秀特意登门,尽管感谢的话说了几遍,还是再说一遍。徐芝也认认真真听着,屡次保证没关系的真的不麻烦,一定照顾好乐雨。 庄秀秀一大早就走,坐车回老家还能赶上午饭。 谷乐雨抱着自己的被子和枕头过来,自己就爬上钟怀青的床,把钟怀青的被子往外推了推,他要睡里面。他俩好像又莫名其妙冷战了,没人知道原因,两个人自己都不太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 晚饭徐芝特意给谷乐雨做了多糖的糖醋小排和脆甜的蚝油生菜,又给他冲了一碗甜甜的藕粉,拌的小凉菜里面也放了不少白糖。徐芝给谷乐雨夹了好几块小排,说怀青特意交代了你喜欢吃甜,多吃点。 谷乐雨在手机里敲字:“谢谢徐阿姨,谢谢钟叔叔。” 唯独不谢钟怀青。 等到了睡觉的时候,谷乐雨乖乖躺在他给自己收拾出来的小墙角,贴着墙躺成一条。钟怀青最后一个洗澡,上床的时候父母已经熄灯,谷乐雨也好像睡着了。 钟怀青掀开自己的被子,放轻动作。谷乐雨慢吞吞转过来看他,这么轻易地又对钟怀青展开了一场蛊惑。 钟怀青一手撑着床,一条腿在地上,一条腿支在床上,倾身吻住谷乐雨的唇。钟怀青刚洗完澡,浑身都是还未消散的热气,嘴唇也是热的,谷乐雨又有些开心了,热腾腾才有接吻的感觉,两片唇贴着,谷乐雨却感觉不到酥麻或者僵硬,谷乐雨觉得钟怀青多半也不懂接吻。 谷乐雨挣扎几下,拿手机控诉:“钟怀青,你不会接吻。” 钟怀青也往后退,他站着,谷乐雨坐着,看谷乐雨变成居高临下:“什么?” 谷乐雨:“小说里说接吻会伸舌头。” 钟怀青终于知道谷乐雨最近怎么了,他吸了口气,有点儿心烦。谷乐雨这小王八蛋,凭什么看了点儿不正经的小说就来撩拨他?钟怀青动作很不温柔地按着谷乐雨躺下,给他掖好被子:“别烦我,睡觉,少看点乱七八糟的,语文背得一塌糊涂,还有闲心看小说。” 谷乐雨把脑袋藏进被子里,手机还在聒噪:“你不会我可以教你。” 钟怀青又要气笑:“你教我?” 谷乐雨:“嗯,我教你。” 钟怀青拎着谷乐雨的睡衣把人扯起来,谷乐雨猛地瞪大眼睛,钟怀青又伸手盖上他的眼睛。第二次吻下来之前钟怀青说:“接吻要闭眼,你看的小说没说?” 谷乐雨脑袋晕晕的,偷偷想原来钟怀青会接吻,可是钟怀青凭什么会接吻?接吻的感觉又有些酥麻又有些软,就此他判断“僵硬”是错误的,也可能是因人而异。还有点喘不过气,很热,越亲越觉得热,热到谷乐雨想伸手扯自己的毛绒睡衣。 钟怀青及时握住谷乐雨的手腕,他有些狼狈地结束这个吻,快速抬手扯掉谷乐雨的助听器,在谷乐雨还有听觉的上一个瞬间,他还能听到钟怀青颤抖混乱的呼吸,下一刻耳边重归寂静。 钟怀青低声骂了句脏话:“草。” 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谷乐雨眨巴半天眼睛,等他把助听器重新戴好的时候,钟怀青已经扔下他离开卧室了。 他是不是生气了?可能钟怀青不喜欢接吻。 那还挺可惜的,谷乐雨还挺喜欢的。 -------------------- 我雨哥问你呢钟怀青,你喜不喜欢 第12章 第二天一大早钟硕天带钟怀青去扫雪,有了上次的经验,钟怀青不再许谷乐雨跟着一起扫雪。 谷乐雨像个跟屁虫,一直在强调上一次是意外,他每年冬天都会感冒一次,上次已经把额度用完了,今年都不会再感冒了,而且昨晚堆了雪人也没有感冒。 他缠人的时候跟别人也不一样,在屁股后面跟着,手机一直说话,可怜巴巴的一个小哑巴,让人很难忍心一直拒绝。钟硕天都跟着一起劝儿子,乐雨喜欢玩雪就让他跟着一起下去吧。 单元楼外的空地上还伫立着一个胖乎乎的雪人,大过年的每个人都有闲心,围着雪人品头论足一番,问是哪家的小孩昨天大半夜出来堆雪人。 钟硕天知道自家两个小孩儿昨晚下来堆雪人,饶有兴致地给雪人拍了张照片,由于太丑,没好意思认领下来。 谷乐雨瘪着嘴巴偷偷问钟怀青:很丑吗? 钟怀青小声跟他说:“不丑。” 谷乐雨:他们在笑,不知道笑什么。 钟怀青也没忍住笑。 谷乐雨皱着眉,显然是生气了:你也笑,不知道笑什么。 扫雪回来谷乐雨立刻被徐芝拎去洗澡了,都怕他感冒。他上次感冒来势汹汹,实在严重,这大过年的可经不住又一次。谷乐雨其实不想洗澡,他这几天的运动量已经很大,昨晚堆雪人今天又扫雪,真是一点儿都不想动。 但是庄秀秀临走耳提面命他在徐阿姨家里要懂事听话,所以不情不愿去洗澡。徐芝家里很少招待客人,把谷乐雨赶去洗澡的时候忘记交代他家独特的淋浴开关——冷热水装反了,左边红色是冷水,右边蓝色才是热水。 谷乐雨衣服脱光,掰到“热水”等了半天,脑袋顶上虽然有浴霸,但还是细密地打着颤。他没想到是不是开关反了,以为是坏了,昨天钟怀青不是还洗了热水澡吗?怎么一轮到他就坏了? 谷乐雨有点怕,觉得给别人添麻烦,磨蹭半天才套上毛衣从浴室里头敲门。 徐芝这才想起来,连忙隔着门喊:“哎,乐雨啊,是不是没有热水?你往右边拧才是热水!”喊完了又问钟硕天,“乐雨进去是不是没戴助听器?” 钟硕天说不知道。 第12章 徐芝用腿碰了碰沙发上坐着的儿子:“你进去看看。” 钟怀青吸气:“我进去?” 徐芝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不然呢?我和你爸进去?” 钟怀青简直败下阵来,前有谷乐雨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王八蛋撩拨,后有他妈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热心肠帮凶。钟怀青有些烦心,走到浴室门口敲门:“你戴助听器没有?” 半天没人应。 钟怀青皱着眉:“穿衣服没有?” 算了,多半也听不见。 钟怀青开门进去,谷乐雨很无助地看着他,还好身上穿着衣服,只是一双腿光溜溜的,又白又细。钟怀青只看了一眼便飞快撇开了视线,问:“没有热水?” 谷乐雨点头,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弄坏。 钟怀青进去帮他把开关调整到正确的方向,又回头让谷乐雨能看见自己说话:“这个是反的,这边才是热水。”他手在水流下放了一会儿,感到水已经热了,便打算离开。 没忍住又看了一眼谷乐雨,觉得人有些闷闷不乐,想起来他刚刚说的话,又安慰:“没事,本来就是这样的,怪我忘记跟你说了,你没弄坏东西。” 谷乐雨点头。 谷乐雨洗澡,钟怀青回沙发上看电视。 其实也没看进去,一直回想刚刚谷乐雨说对不起的表情。钟怀青最不喜欢谷乐雨说对不起,但实际上谷乐雨最擅长的就是道歉,跟别人道歉。 因为他不懂很多东西,也经常跟别人发生误会,最快捷的方式就是道歉,很多时候谷乐雨甚至不知道要为了什么而道歉,但是他总是下意识道歉。 走在路上明明是别人从后面撞到他,谷乐雨总是先道歉;偶尔需要交流,别人讲话太快他没有看清,谷乐雨总是先道歉;无论什么事情,只要谷乐雨认为给别人带来麻烦,他总是先道歉。 所以钟怀青向来觉得谷乐雨不需要别的朋友,钟怀青从不需要对不起,除了刚认识时,后来谷乐雨那么任性也从不需要跟钟怀青说对不起。 除夕时徐芝说钟怀青应该带着谷乐雨认识些别的新朋友,那时候钟怀青也觉得是该带着他认识些别的朋友。 但钟怀青现在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以前他能坦然地说谷乐雨不需要别的朋友,因为他可以自己照顾好谷乐雨,现在的他说不出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自私。 钟怀青也就十七岁,情窦初开,正在慢慢探索爱,觉得爱真是十分奇妙的东西,没有爱的时候不喜欢谷乐雨交朋友是无私,有了爱之后不喜欢谷乐雨交朋友就变成了自私。 难怪从青春期到三四十岁的人类都会为了爱而变形,钟怀青意识到爱情的复杂,深刻,甚至神秘。进而有种难以摆脱的无奈,被这么复杂的命题缠上,恐怕一辈子都得努力去解答。偏偏对方是谷乐雨,口不能言,任性懵懂,总在诱惑着钟怀青赶紧交答卷。 儿子在沙发上仿佛老僧入定一样思考人生,徐芝很难得地对此毫无察觉。徐芝和钟硕天在厨房里忙碌,今天是大年初三,是外甥们来家里吃饭的日子。 徐芝叫钟怀青:“今天家里人多,不行的话你就带着乐雨回隔壁,或者你们两个出门玩也行?乐雨不喜欢人多。” 徐芝洗完了鱼钟怀青都没应声,徐芝又叫:“钟怀青?我跟你说话呢。” 钟怀青回神:“什么?” 徐芝又说一遍:“我说今天家里人多,你带着乐雨回隔壁或者出去玩。” 钟怀青说:“这么冷去哪儿玩,我带他回家吧。” 徐芝说好:“也行,那正好还能吃上饭,中午我把好吃的菜盛在小碗里给你们两个送过去好了。” 谷乐雨洗完澡出来就被钟怀青带着又回了自己家。 钟怀青解释说今天家里有客人,很多人。 谷乐雨问:是亲戚吗? 钟怀青点头:“亲戚,初三都要去舅舅伯伯家吃饭,你不知道吗?” 谷乐雨身上还热气腾腾的,摇头表示不知道。钟怀青皱眉,想起来自庄秀秀搬到这里,确实从来没有听谷乐雨提起任何亲戚,逢年过节也不见任何走动,极偶尔庄秀秀会自己回老家几天。 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过年总是很多心思的,大多开心。还是能收到压岁钱的年纪,向来很清楚初二去外婆家,初三去舅伯家,初四是姑姑,嘴甜一些说几句吉祥话就能收到红包。 谷乐雨脑袋上顶着的是钟怀青的浴巾,他头发还没吹,徐芝怕有人来得早被谷乐雨撞上,推着两个人出门,让他俩来隔壁吹。钟怀青伸手抓着浴巾搓谷乐雨的头发,说:“我以为你只是不喜欢人多。” 谷乐雨慢吞吞:都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亲戚。 钟怀青问他:“为什么?” 谷乐雨半天没有说话。 钟怀青也不催,浴巾拽下来又去找吹风机,给谷乐雨吹头发其实很方便,只需要注意别烫到他,不用额外担心吵到他。 此刻的寂静与喧嚣是不对等的,钟怀青在吹风机“呜呜”的噪音里看着谷乐雨垂头在手机上打字,谷乐雨其实按了朗读,钟怀青看到了,但噪音太大,钟怀青没听到手机的声音,他也没有关掉吹风机。 谷乐雨以为他能听到,自顾自说了很多,钟怀青总觉得谷乐雨正在变得越来越小,明明这个人就在他手底下。在谷乐雨消失之前,钟怀青终于关掉了吹风机,五根手指插进谷乐雨被吹得留有余温的蓬松发丝里揉了几下。 接着,钟怀青帮谷乐雨戴好助听器,他亲自选取了刚刚谷乐雨打下的那些字,按朗读。 备忘录里的女声机械地将那些话读出来,钟怀青听着,看谷乐雨的眼睛,让谷乐雨也听着。 “是他们先不喜欢我的,所以我也不要喜欢他们。” “钟怀青,我知道以前爷爷奶奶想要我爸妈再生一个孩子,我爸妈总是因为这件事情吵架。其实那时候我也不懂,我太小了,我是后来才明白的,在他们讨厌我的时候我没能及时也讨厌他们,真烦。” 备忘录读到这里,谷乐雨皱起来眉,想摘掉助听器,被钟怀青捏住了手腕,牢牢攥在掌心。 第13章 谷乐雨懂的事情真的不多,他的时间在小时候多数用来对抗安静和沉默,长大后用来学习听力。谷乐雨的听力损伤源于小时候的一场高烧,那时候谷乐雨很小很小,小到庄秀秀半个多月才发现谷乐雨的听力出现了问题。 从医院回来那天爸爸妈妈吵了很大的一架,谷乐雨听不见,懵懂地看着庄秀秀张着嘴似乎声嘶力竭地呐喊、哭泣,谷江沉默地抽烟,面对妻子的癫狂他显得十分冷静。 谷乐雨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只知道接下来家里的生活变得很不对劲。庄秀秀和谷江都变得很沉默,在沉默中会毫无征兆地爆发莫名的争吵,而庄秀秀总是突然就掉了眼泪,谷江总是喝酒,喝很多酒,然后出门。 谷江死于醉驾车祸,他自己撞在了栏杆上,车毁人亡。 庄秀秀先是惊讶,不可置信,悲痛欲绝,接着,竟然平静下来,甚至有些庆幸。那时候的谷乐雨太小,他长大些才反刍起那时的记忆,懵懂之中第一次窥见人类的复杂。 爷爷奶奶希望他们再生一个孩子。 那么小的孙子成为了一个聋哑人,完全可以预见将来。显然谷江心里也是认同的,但庄秀秀不同意,两人正是因为这件事情一直吵架,还好谷乐雨听不见。 庄秀秀不明白为什么谷江可以那么狠心,再生一个当然也是他们的孩子,可谷乐雨呢?这件事情说得好听,爷爷奶奶和谷江都说再生一个而已,这是多正常的一件事情?两个孩子都是亲生的,也不会亏待谁。 但谁心里都清楚,如果再生一个,那谷乐雨就是被放弃的一个残次品了。可谷乐雨变成这样,当父母的需要承担全部责任,如果早一点意识到发烧的严重性,如果早一点带他住院,谷乐雨不会变成“残次品”。 可……可庄秀秀纵使不忍,纵使埋怨爷爷奶奶和谷江冷漠狠心,她心里也仍然挣扎,对啊,要不要再生一个?如果真的再生一个,她绝对会对乐雨更好,用来补偿。 谷江死了。 庄秀秀松了口气,那种拉扯得她难看的犹豫因为谷江的死自然地消失,终于不用再考虑生不生的问题。 爷爷奶奶对谷乐雨的态度也产生了变化,谷江死了,谷乐雨就是他们唯一的孙子了,虽然残疾,却也是亲生的骨血。 这些事情是谷乐雨后来自己想明白的。 谷乐雨很任性,他不喜欢任何想要、想过放弃他的人,他不想去讨好那些人来证明自己也有价值。谷乐雨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要他的世界还有人珍视他,他就觉得自己有价值,不需证明。 备忘录继续说最后一段话。 “我不要跟他们在一起吃饭,大家其乐融融的样子,他们会说我和妈妈多么不容易,关心我这些年是不是辛苦是不是艰难,可是我明明知道他们并不关心我,我还是得戴着助听器听他们那些声音。钟怀青,我不想听那些人的声音。” 第13章 最后一个字说完,谷乐雨的手腕在钟怀青掌心挣扎,钟怀青放开他,谷乐雨问:你干什么? 钟怀青看着他的眼睛:“谷乐雨,如果不戴助听器,我说话的时候你就只能盯着我的嘴唇,不能看我的眼睛。如果你不学会说话,你说话的时候我就只能看你的手,看着你打字,不能看你的眼睛。” 谷乐雨不明白:那就不看。 钟怀青说:“要看的。” 谷乐雨闭上眼睛。 钟怀青看了他一会儿,凑过去吻谷乐雨的眼睑:“眼睛里有情绪,不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吗?你得攀上我的窗户。” 谷乐雨睁开眼:你的心灵没有门吗? 钟怀青被他的问题问得顿住,几乎是气笑:“你这是什么重点。” 谷乐雨说:我走门就好了。 钟怀青真是被他气到,觉得自己多余说什么心灵和窗户的事情。偏偏谷乐雨揪住这个话题不依不饶,一直问他心灵的大门在哪里,问他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话是谁说的,他怎么没想过可以走正门。 钟怀青被小哑巴烦得不行,从他书包里抽出来寒假作业:“没门,现在也没窗户了,你就在屋里老老实实写作业。” 晚上钟怀青上床,发现谷乐雨在翻备忘录。 谷乐雨的手机里简单干净,唯独备忘录里塞得很满。谷乐雨好像没戴助听器,于是没有听到钟怀青已经回到房间,自己躺在小墙角看手机看得聚精会神,刚好背对钟怀青。 他手机里有很多对话,多半是和钟怀青。庄秀秀会手语,母子两个多靠手语交流。 钟怀青碰了碰谷乐雨的背。 谷乐雨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藏好。这动作看得钟怀青想笑,说:“藏什么,看到了。” 谷乐雨又打开一个新的备忘录:“你怎么这样,偷看别人的隐私。” 钟怀青随口道:“你还有隐私了?” 靖宇㊣ 谷乐雨说:“当然有,我已经十七岁了。” 钟怀青上床,说:“是不是心情不好?” 谷乐雨:“有一点。” 钟怀青便问:“怎么了?” 谷乐雨摇头。 钟怀青拿他没办法:“怎么又不说?又是隐私?” 也不算是隐私。 谷乐雨喜欢翻备忘录,备忘录里有很多钟怀青的承诺。 比如谷乐雨被庄秀秀说脾气很坏,谷乐雨就要找钟怀青证明他的脾气并不坏。 “钟怀青,如果你觉得我脾气很坏,你可以跟我说,我会改的。” “谷乐雨,我没有这么觉得。” “我妈说我脾气很坏。” “那是因为她担心你和别人相处不好,被别人伤害,所以总想要你更好一些。” “我和你相处得很好。” “是,你和我相处得很好,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改。” “那你不能离开我。” “我不离开你。” 谷乐雨翻备忘录的时候觉得当个聋哑人也不错,别人用嘴巴聊天的时候难以留存证据,人类总爱赖账,变心了之后就要假装自己没有说过那些发誓的话。而他和钟怀青的聊天很多都用文字的形式保存在了备忘录,谷乐雨一条备忘录也没有删除过,这些全都是证据。 想到这里,谷乐雨慢慢挪过来环住钟怀青的腰,他真没戴助听器,没听到钟怀青乱了一瞬的呼吸,也没听到钟怀青软下来的语气。谷乐雨把脑袋埋进钟怀青的腰间,甚至看不到钟怀青说话了。 钟怀青刚刚叫他:“谷乐雨。”这三个字无奈又温柔,要是谷乐雨听到,肯定会叫他再说一遍。 钟怀青不知道这个突然又闹情绪的小祖宗要抱多久,他刚想抬手摸谷乐雨的脑袋,怀里的人似乎觉得姿势不太舒服,一会儿往上蹭一下,一会儿往下蹭一下,想寻个更舒服的地方。 谷乐雨往下蹭的时候,钟怀青差点又骂出来脏话。 好在,好在谷乐雨什么都听不见,钟怀青稳住自己的呼吸,把谷乐雨整个人拎上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口,别在那不对劲的地方来回蹭了。 可到了胸口就离嘴唇很近了。 谷乐雨像个小狗,一路攀上钟怀青的嘴巴,又是啃又是咬,钟怀青一点儿都受不了,却不舍得推开他,只好自己把被子扯过来折了两层盖住下半身,接着抬手轻轻捏谷乐雨的脖子,鼓励一样。 谷乐雨亲够了钟怀青的嘴巴,又往上亲他的鼻尖和眼睛,最后停留在钟怀青的眼睛,亲了好久。钟怀青最受不了谷乐雨的就是这一点,他会那样看着你,他会这样亲你,却总像什么都不懂,像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钟怀青觉得自己没道理总受这样的撩拨,他想制止却又明白自己很贪恋,但这仍然不对劲,真像他在占谷乐雨的便宜,可明明是谷乐雨主动。 钟怀青往后仰头,想结束,谷乐雨先他一步已经结束了这一连串的吻,然后用温热的手指碰钟怀青的眼皮,慢慢用口型跟钟怀青说:“钟怀青,你让我攀上你的窗户,我攀上来了。” 这是谷乐雨第一次用嘴巴“讲话”,他不太会,讲得很不清晰,速度缓慢,但紧紧盯住钟怀青的眼睛。钟怀青却怀疑他其实没有看懂,或者说是他自己的曲解。 很寂静的十几秒钟。 钟怀青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这一刻钟怀青觉得他才是丧失听力的那个人。喉结滚了几次,钟怀青狼狈地扯了很多下被子,最后才反应过来要呼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没忍住,捏住了谷乐雨的下巴让他抬头:“你说什么?” 谷乐雨有点痛,皱眉。 钟怀青跟他道歉:“抱歉,谷乐雨,你刚刚说什么?我没看清。” 谷乐雨自己背对着钟怀青躺下,再也不讲话了。 第14章 直至庄秀秀回家,大年初五,钟怀青都还没有收到谷乐雨的新年礼物。钟怀青问过两次,谷乐雨都当做听不见,让钟怀青几乎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给自己买了新年礼物。 庄秀秀回家之后似乎有了些别的心事,她尽力隐藏,但谷乐雨对身边人的情绪向来敏感。他尽量听话,在家里都戴着助听器,怕庄秀秀想跟他说什么话,但庄秀秀没有,庄秀秀比什么时候都沉默。 晚上吃饭,庄秀秀问谷乐雨在徐阿姨家怎么样,过得是不是开心,有没有给徐阿姨和钟怀青添麻烦。谷乐雨说过得很开心,也没有给别人添麻烦。 谷乐雨觉得自己没有撒谎。 去钟怀青家里住的几天钟怀青说要看着他写寒假作业,实际上也没有写很多,谷乐雨自己耍赖,写一会儿就扑在床上要休息,不但自己不写,还缠着钟怀青也不许他写,早就把庄秀秀说的不要缠着别人抛在脑后。 因为钟怀青不是别人,谷乐雨从来没有拿钟怀青当做别人,是庄秀秀总觉得钟怀青是别人。 庄秀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其他。 上床睡觉时,谷乐雨给钟怀青发消息。 谷乐雨:“钟怀青,我妈今天不开心,她回家一定发生事情。” 钟怀青:“谷乐雨,阿姨说什么了吗?” 谷乐雨:“没有,我自己看出来,我猜到发生什么。” 钟怀青:“你这么聪明。” 谷乐雨:“当然。” 谷乐雨:“姥姥姥爷是妈妈的爸爸妈妈,他们希望妈妈好,不愿意妈妈一辈子照顾一个聋哑人,想她再组建新家庭。” 谷乐雨等了一会儿,钟怀青还没有回他的消息。 谷乐雨便自己继续说:“肯定是这样,我知道姥姥姥爷一直这样想,所以我妈不经常回家。” 钟怀青:“谷乐雨,谁告诉你这些的?” 谷乐雨:“我不用别人告诉我,我是妈妈的孩子,妈妈是姥姥姥爷的孩子,我不怪他们,也不讨厌他们。” 钟怀青:“如果庄阿姨真的想组建新家庭,你愿意吗?” 谷乐雨:“我不知道。” 过了会儿,谷乐雨又说:“我不想。” 庄秀秀没有提这件事,昨天谷乐雨还能看出她心情不好,第二天庄秀秀就已经恢复如初,任谁都看不出半分异样。 谷乐雨还有十天就开学了,时间真是有些来不及,不得不补寒假作业。要是放在以前,谷乐雨自己安静做事,也不喜欢被打扰,肯定看也不会看助听器一眼,今天他戴着助听器写作业。 庄秀秀讲话做事都很大声,有时候还喜欢自言自语,其实也不算自言自语,那些话都是说给谷乐雨听的,只不过谷乐雨大多时间听不到,于是只能成为自言自语。 庄秀秀拎着拖把进了浴室,门也不关,“哗啦哗啦”的水声,拖地的时候嘴巴闲不住:“今年冬天好像比去年冷不少啊,往年秋裤棉裤外头再穿个外裤就够用了,今年穿这些都出不了门。” 是吗?谷乐雨自己在心里接话,没觉得呀,他还是穿得像以前一样,没觉得今年更冷,可能是庄秀秀年纪又大了一岁,身体不如以前。 第14章 庄秀秀把阳台上的衣服都收好,拿了个衣架开始拍打羽绒服的内胆,内胆洗后里头的羽绒结成块儿,得拍散了才行。“啪啪啪”的噪音,然后说:“这羽绒服穿了十几年了吧,真有点儿穿不了了,都没绒儿了,一点儿也不暖和。钱这东西,赚的时候费劲,花得倒快。” 谷乐雨觉得自己知道真相了,原来不是因为今年更冷,也不是因为庄秀秀身体不如以前,是她的羽绒服没有绒了。谷乐雨偷偷打开抽屉,翻出来自己的小存钱罐。谷乐雨是小财主,收到的钱只舍得花零头,里头许多张一百块。 谷乐雨数了一遍,心里有了盘算,又关上抽屉。 还不忘摘下助听器,算了,还是不要听了,庄秀秀太耽误他补寒假作业了! 开学还是冬天,开学谷乐雨做了许多心理准备,晚上翻来覆去地不愿意睡觉,觉得只要不睡觉就可以延长寒假的时间。谷乐雨床头摆着一个浅蓝色的小盒子,小盒子扎着浅绿色的丝带,包装很漂亮,是他给钟怀青买的新年礼物。 椅子上放着一个大大的塑料手提袋,里面装着一件崭新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这个就没有包装了,谷乐雨没找到这么大的纸箱。他想跟楼下的超市老板要个大箱子,老板翻出来一个破破烂烂的箱子,说两块钱,但凡是个新的谷乐雨都要买了。 谷乐雨的世界很小,床头围着他最最珍重的两个人,这已经足够谷乐雨幸福。 谷乐雨是个任性自私的小孩,他不想要庄秀秀有别的孩子,健全的可以叫她妈妈的小孩,他也不想钟怀青找女朋友或者有别的更要好的朋友,那些朋友肯定比谷乐雨好,可以陪钟怀青做很多他不能做的事情。 谷乐雨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样东西,安心闭上眼睛。 开学第一天,谷乐雨的手环震动了半分钟才把谷乐雨叫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摸出来手机关掉闹钟,缓慢坐起来,花了许久沉痛地面对寒假已经正式结束。 心情不免悲戚,垂头丧气地穿好衣服,戴上助听器。 世界有了声音,家里的电视开着,庄秀秀正在播放早间新闻。谷乐雨出去洗漱,咬着牙刷偷看庄秀秀做了什么早饭,锅盖里头不知道藏着什么,天然气的蓝色火焰从锅边冒出来一些。 庄秀秀笑着看他:“饺子,圆葱猪肉的,洗完脸去叫怀青过来,我跟他说好了今天过来吃饺子。” 谷乐雨又咬着牙刷去找手机,给钟怀青发消息,让钟怀青来吃饺子。 钟硕天上班早,冬天路面结冰,钟硕天不得不放弃私家车改乘公交去上班,总得提前出门,所以只有徐芝和钟怀青去隔壁吃早饭。 徐芝拿了两瓶酸奶给两个小朋友,热乎乎的饺子端上来时笑着对庄秀秀道谢,饭桌上钟怀青顺手把酸奶开了才递给谷乐雨。 两位母亲闲聊:“两个祖宗终于开学了,上学的时候盼着他们能放假,家里热闹热闹,真放假了又嫌烦,盼着开学。” 庄秀秀笑:“谁不是啊,几天就伺候烦了。” 徐芝看谷乐雨:“乐雨才不闹腾呢,比钟怀青懂事多了。” 庄秀秀一副完全不赞同的表情:“你那是不了解乐雨,怀青稳重懂事,谷乐雨就是讨债鬼,烦死人了。”她虽然说这样的话,语气却有笑意。 徐芝笑眯眯:“那我们换换。” 庄秀秀附和:“换换呗,真换啊,你可别后悔。” 徐芝立刻拍了拍钟怀青的胳膊:“听到没有?钟怀青,你今晚放学来这边吧,我要带乐雨回家。” 钟怀青勾了个笑:“行啊。” 徐芝又问谷乐雨:“乐雨跟阿姨回家好不好?” 谷乐雨看钟怀青,钟怀青冲他微微挑起眉,谷乐雨又看庄秀秀,庄秀秀还是在笑,于是谷乐雨知道这是两个妈妈的玩闹,赶紧跟着点头。 饭吃到一半,谷乐雨突然想到什么,饺子咬了一口就扔下,自己回了房间。没一会儿,左手拎着他半人高的大塑料袋,右手捧着一个小盒子出来。 钟怀青知道其中一个大概是他的新年礼物,他收到那个蓝色的长条形小盒子,暂时没有拆开。 接着,谷乐雨把塑料袋隔着饭桌递给庄秀秀。 庄秀秀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接了,从塑料袋里掏出来一件黑色衣服,还以为是谷乐雨什么时候自己去新买的,要她给洗好。庄秀秀展开羽绒服,本意是替谷乐雨检查这衣服的质量,展开之后才意识到这不是谷乐雨的尺码,今年的谷乐雨比庄秀秀高一点点,可比庄秀秀瘦了一大圈。 庄秀秀还保持着展开羽绒服的袖子检查线头的动作,她抬头看谷乐雨。 谷乐雨浅棕色的瞳孔荡漾许多笑:你的衣服不能穿,我给你买新的。 庄秀秀觉得饺子还是有些太烫了,冒出来的雾气激到了她的眼睛,庄秀秀显得无措:“乐雨,我不要,我那个能穿。你是在服装城买的吧,我今天拿去退掉。” 谷乐雨眨眨眼,又皱起来眉:为什么? 庄秀秀还想说什么,被徐芝一把按住:“她要的,乐雨,你妈妈要的。” 谷乐雨便又笑起来。 庄秀秀沉默地将羽绒服放到一边,低下头擦掉溢出来的眼泪。 第15章 钟怀青收到的礼物是一支钢笔,长条形的盒子里装了一支孤零零的钢笔,连墨水都没有。钟怀青是在教室里拆开的,拆开时沉默地同钢笔对视了一会儿,无奈笑笑,决定课间自己去买一瓶墨水回来。 开学第一天的上午基本上不上课,新学期的课本估计得第二节下了大课间才能搬回来,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些大家耳朵都听得起茧的话题。 下课钟怀青自己去商店买墨水,竟然看见谷乐雨。 谷乐雨来这里上学已经半年之久,除了课间上厕所,谷乐雨基本上从不自己离开教室。钟怀青没进商店,看谷乐雨拿手机给老板看,老板带着他去某个货架,两人拿着一瓶墨水出来,谷乐雨付钱。 小课间商店的人不会很多,但仍然吵闹,每节课都要出来放风的多是爱闹腾的男生,几个人勾肩搭背走进商店,买瓶饮料或买根烤肠,笑闹的声音很大。钟怀青看见几个人路过谷乐雨身后时,谷乐雨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助听器,眉头紧凑地拧在一起。 他自己一个人出来,肯定要老老实实戴着助听器。 谷乐雨付完钱赶紧离开,钟怀青及时侧身躲在墙后,谷乐雨也没有看到他。 冬天穿得多,保暖的毛衣棉服外还得套着校服,谷乐雨的背影不至于显得过于瘦弱。 最近,钟怀青心里总有许多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情绪,每种情绪都需要他慢慢来体会和咀嚼。钟怀青今年十七岁,爱情在他身上萌芽,算是个恰到好处的年纪。 不希望谷乐雨身边有朋友,钟怀青意识到这是一种爱的自私;纵使觉得谷乐雨什么都不懂还不舍推开,钟怀青意识到这是一种爱的贪心。 而直到这一刻,钟怀青理解了庄秀秀,知道以前自己大概真的有些自大。他当然可以尽自己所能地做一切事情都带着谷乐雨一起,但某些时刻,谷乐雨总是不免落单的。 庄秀秀必须得让谷乐雨自己下楼买星星纸,买面粉和红枣,而钟怀青总是横插一脚同他作伴,还以为是照顾,实际上是扼杀。 钟怀青靠在商店门口的墙上,轻轻吸了口气,知道爱和爱是相同的,爱的目光太长远,总得超脱当下,使得爱有时候也会变得残忍起来。 晚上回家,两个小孩儿还没有忘记早上妈妈们玩的交换游戏,钟怀青和谷乐雨先一起回了钟怀青家,一打开门就闻到香喷喷的夜宵味儿。 钟怀青笑了声,同厨房喊话:“妈,我以前放学没这个待遇啊。” 徐芝听到他的声音,头都不回:“你走错门了吧。” 钟怀青把书包又往肩膀上拎了拎,跟谷乐雨说:“自己在这儿行吗?我一会儿把你的被子和牙刷拿过来。” 谷乐雨鼻子动了很多下,已经有点急着开饭了,胡乱对钟怀青点点头。 庄秀秀同样在家做饭,钟怀青进门:“庄阿姨。” 庄秀秀转头看他:“怀青回来了?阿姨给你炸了小酥肉,还拌了个粉丝。桌上的果汁是常温的,想喝热的暖气片上温着牛奶。” 钟怀青走到厨房门口:“庄阿姨,不用麻烦,时间也不早了,吃不下太多东西。” 庄秀秀笑着:“没事,吃点儿是点儿呗,吃不完再说,开学第一天累不累?” 钟怀青:“不累,第一天也没讲太多课,各科老师都是先给大家收收心。” 庄秀秀还在炸小酥肉,筷子夹着里脊肉在面糊里裹一圈,再扔进油锅。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却没有回话,往锅里下了三块肉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以前乐雨放学回家也不怎么跟我说这些,我……不好意思怀青。” 钟怀青看着庄秀秀,庄秀秀其实不算胖,跟谷乐雨站在一起的时候显得发胖。儿子才十七岁,其实庄秀秀很年轻,可她身上总有不符合年纪的疲惫和暗淡。 第15章 钟怀青想起母亲徐芝,徐芝爱笑,爱美,爱生活。周末放假在家,徐芝早上穿一套衣服,可能下午就换成了别的,说上班的时候随便穿个什么就走了,衣柜都要长草了,总得经常除除草。 庄秀秀可能也想爱笑,爱美,爱生活,但实在没有余力,爱谷乐雨已经花费了她几乎所有精力。钟怀青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说 :“那我……我先把谷乐雨的东西给他送过去。” 庄秀秀连忙点头:“好,麻烦你了。” 饭桌上坐着钟怀青和庄秀秀,庄秀秀一直问学校的问题,问学校老师和同学怎么样,考试是不是很难,课程会不会很紧。钟怀青知道,这些每个人的家长都经常挂在嘴边的问题,恐怕庄秀秀很少甚至从不问谷乐雨。 钟怀青慢慢回答,让自己说得尽量生动。 庄秀秀又觉得不好意思,说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你光回答问题了,都没怎么吃东西,你快吃。接着,庄秀秀开始自己讲谷乐雨的事情,说谷乐雨多么烦人,多么让人生气。 刚开始学听力的时候谷乐雨害怕,他那时候年纪还小,害怕能怎么办?害怕就只好发脾气了,总是莫名其妙就闹脾气,我怎么哄也哄不好,我也是个人呀,有时候我也想发脾气,我就不哄他了。他自己又觉得太过分,过来跟我道歉,我就想我是当妈的,怎么能对自己的孩子发脾气?多活那么多年,还跟小孩儿置气。 我记得应该是前年,前年过年你们一家不是出去旅游了吗?你不在,他心情就不好,问我你还回不回来,我说你们只是去旅游了,又不是搬家了。他第二天又问我,你们旅游还不回来吗?我说才两天,得四五天吧。第三天又问我,就这么一直问,我说你怎么不自己去问怀青?他就不说话了。 哎,你别介意,阿姨没有别的意思。 他……他就那样,怀青,这些年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其实我心里很过意不去的。我跟你说句实话怀青,其实不光乐雨他依赖你,我也很依赖你,依赖你妈妈。你说要是没有你,就只剩下我能照顾他,你分担了很多,所以我经常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但是怀青,你早晚有一天会离开他的。” 庄秀秀笑了笑,有点像自嘲,也有些像释怀,就这么看着钟怀青,眼里的泪光被客厅的顶灯照得明晃晃。 钟怀青当然记得他们全家过年出去旅游的事情。 旅游是徐芝提出,家里已经几年没有一起出去玩,两个大人平时工作忙,钟怀青平时的假期都跟谷乐雨在一起。好不容易过年,一家三口都放假,庄秀秀那一年也不回老家,不需要他们帮忙照顾谷乐雨。 徐芝说出去玩,钟硕天自然没什么意见。钟怀青考虑片刻,觉得可以给谷乐雨带些新鲜的伴手礼回来,也同意。他跟谷乐雨说过年要去三亚旅游,谷乐雨问三亚是哪里,钟怀青说是个四季如春的地方,中午说不定还可以穿短袖,谷乐雨回两个字:好的。 钟怀青并不知道自己在三亚捧着椰子晒太阳的时候,谷乐雨一遍又一遍地问庄秀秀他还会不会回来。钟怀青拍沙滩上穿着裙子的漂亮女生,拍海里裸着身子游泳的男人,拍太阳也拍椰子树,谷乐雨都表示惊叹,几千公里的距离,钟怀青没看出他不开心。 等钟怀青终于旅行归来,给谷乐雨带了很多椰脆糖,谷乐雨看起来开心,笑着说谢谢。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钟怀青用筷子夹住一块小酥肉,半天没有送到嘴边。 钟怀青看庄秀秀的眼睛:“庄阿姨,对不起,但我没想过离开谷乐雨。他离不开我,我也一样。” 庄秀秀直直看向钟怀青,半晌,她皱起眉来。 钟怀青放下筷子,无比郑重:“庄阿姨,我会教谷乐雨开口讲话。” 十一点多,钟怀青还坐在桌前。 谷乐雨的房间钟怀青很熟悉,他俩都经常出现在对方的家里,房间里,但还是第一次,钟怀青自己坐在谷乐雨的椅子上。 他俩的房间其实差不多,就住在对门,格局相同,也没什么装修可言,白色的墙面和木质的桌椅。 谷乐雨桌上放着一个星星罐,里头是各色的塑料星星。这么喜欢叠星星。 钟怀青其实已经有些记不清两个人吵架的事情,那时候的谷乐雨是什么样子?那几天他的心情怎么样?一个人去买星星纸,以为自己很讨厌他,在楼道里碰见自己的时候,谷乐雨心里在想什么? 钟怀青从星星罐里取出来一颗星星,放进自己的笔袋里,和钢笔放在一起。 桌上的护眼灯本来应该是白色的外壳,经年累月,已经发黄。左侧是一个蓝色的笔筒,简简单单没有装饰的笔筒,里面放了些文具。窗台上摆了三株多肉,钟怀青叫不上名字,只觉得其中之一已经快要死了,以前他没注意到。 钟怀青已经收到谷乐雨补送的墨水,送礼的人说,买钢笔的时候忘记,送出去之后才开始想,想钟怀青现在会不会正在用我送给他的钢笔写字,想到这里才发现自己没有送墨水。 所以才下课自己一个人去买墨水。 钟怀青抽出一张草稿纸,用灌满了墨水的新钢笔给明天的谷乐雨留言—— “谷乐雨,拿走了你一颗星星。还有,你的多肉要死了,会不会养?” 半小时后,钟怀青又坐回椅子上,抽出一张新的纸—— “谷乐雨,你不开心要跟我说,无论什么事,你都要跟我说。” 第16章 早上钟怀青敲自己家门,来接谷乐雨一起去上学,进门的时候谷乐雨还坐在桌前喝豆浆。 钟怀青反手把门关了,靠在门口的暖气上看着饭桌上两个人笑:“徐阿姨,你动作没有庄阿姨快啊。” 徐芝转头瞪他一眼:“叫什么呢!” 钟怀青问:“请问我俩今晚是回哪个家?” 徐芝询问谷乐雨意见:“今晚要回家吗?” 谷乐雨点点头,朝钟怀青飞速打手语。 钟怀青帮他翻译:“跟你说谢谢呢,麻烦你了。” 徐芝说:“谢谢我还是看得懂的。” 开学第二天,昨天班主任也都忙着开学的事情,今天早自习才把谷乐雨叫到办公室去,谷乐雨很不情愿,但还是乖乖戴上了助听器。 谷乐雨心里很清楚班主任叫他过去会说什么,这种情况不算少,老师对班上的特例很照顾,时不时要关心他的状况,学习怎么样,家里怎么样,和同学们的相处怎么样,排着问一遍。 谷乐雨不喜欢这种“特殊对待”,却也明白老师的关心,只能每每都认真应对。 果然,老师放慢语速问谷乐雨开学的节奏适应得怎么样,高一下学期教学速度会适当加速,在学习和生活上如果遇到什么问题要跟老师说。 谷乐雨点头。 老师便说:“你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老师已经仔细看过了 ,如果有什么不会的你要多请教老师和同学,尤其是语文,还有你的文科成绩,都不太好。语文很难吗?” 老师不会看手语,谷乐雨打字交流:对不起老师,我不喜欢背语文。 不会有学生说出这么不讲道理的话来,老师让你认真学,学生说对不起我不喜欢学。但谷乐雨不同,老师问他:“为什么?” 谷乐雨:不习惯背颂。 老师也显得犹豫:“老师可以理解你在背诵方面可能会比其他孩子难一些,不管是生理原因还是心理上抗拒,老师都可以理解,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高二选科还有选择的余地,但是语文成绩还是得想个办法提升上去,对不对?” 谷乐雨又点头。 老师让谷乐雨回去,谷乐雨转身离开办公室。 他还没拐出办公室的门,便已经听见了其他老师问:“你们班那个聋哑人?” 班主任“嗯”了一声:“期末成绩不太好,文科成绩拉了太多分了,理科成绩也一般。” 老师们七嘴八舌地说:“也没办法吧,正常的孩子多少还有些语感,他缺少这个东西。” “是啊,也不容易,他怎么不去读特殊学校?”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他妈妈,他来普通学校肯定不比特殊学校,肯定会跟不上,他妈妈也没明说,是谷乐雨自己坚持要来读普通学校的,可能有他自己的原因吧。” “哎,都不容易,孩子自己不容易,养这么一个孩子不容易,你班里带着这么一个孩子也不容易。” “哪儿有那么多容易的事?” “哎,也是啊。” 正常对话,没有一句不合适。 谷乐雨站在拐角的墙边偷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第一节晚自习时,谷乐雨收到钟怀青的消息,钟怀青的爷爷进了医院,状况不太好。钟怀青被钟硕天从学校接走,说已经联系了庄秀秀,放学庄秀秀会来接他。 于是接下来的两节课,谷乐雨都有些心不在焉,一会儿想钟怀青的爷爷怎么样,一会儿想钟怀青怎么样。谷乐雨知道钟怀青和家人的关系都很好,每年的年夜饭他都是回爷爷家吃的,钟怀青很喜欢爷爷。 第16章 谷乐雨想发消息问一下,又怕打扰。 只好把消息发给了庄秀秀,谷乐雨说他可以自己回家,不用庄秀秀特意来接。冬天的夜很冷,庄秀秀怕冷,也不顺路。庄秀秀同意,让他自己多注意安全,不要跟任何人说话,有事就给她打电话。 临近放学,钟怀青的消息先发来。 钟怀青:“谷乐雨,庄阿姨来接你吗?” 谷乐雨:“我自己可以,爷爷怎么样。” 钟怀青:“手术,在等。” 谷乐雨:“钟怀青,不要怕。” 钟怀青:“谷乐雨,你自己回家也不要怕。” 谷乐雨:“我不怕。” 钟怀青:“好。” 谷乐雨觉得现在的钟怀青需要陪伴,谷乐雨想到医院去。但是医院肯定人很多,钟怀青的亲戚们可能都在,没有人认识他是谁,并且,他不知道是哪家医院。 谷乐雨背着书包,在学校门口站了好久,还是决定回家,不要给钟怀青添麻烦,他要是去了,钟怀青就得分心照顾他。 冬天放学时夜色很浓,刚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学生很多,但每个人去往不同的方向,身边的人越走越少。 回家的路谷乐雨很熟悉,他其实真的不害怕,只是有些不习惯。谷乐雨预感到孤独,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钟怀青可能会把很多精力分给爷爷,感到孤独的时候又想叠星星了,小区的超市早就没有了星星纸存货,谷乐雨打算在回家的路上找一个商店买星星纸。 他在手机上提前打好字:“老板你好,我是聋哑人,我想要塑料管的星星纸,这里有吗?” 天空突然落雪,下得很急。 雪粒落下来的时候被速度扯成细密的白线,一段一段地缝进行人的外套和皮肉,使得没有人能从雪夜逃脱。谷乐雨冷得抖了一下,加快脚步拐进路边一家名为“华亮”的小商店,他和钟怀青一起来过这里买本子,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男人,曾经还问过谷乐雨是不是不会讲话。 熟悉的人让谷乐雨有更多的安全感。 凌晨两点半,钟怀青一家终于到家。 三人沉默,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三件外套分别挂在衣架上,徐芝先换好鞋走进去,说:“洗个澡吧,医院不干净,回来也淋了一身雪。怀青你先洗,洗好别想太多先去休息,明天你要去上学还是我帮你请一天假?” 钟怀青说:“明天起床要是没有别的消息我就先去上学吧,我还是不太放心谷乐雨自己走,今晚庄阿姨没去接他。”说完,钟怀青看钟硕天,“爸,那我明天就不过去陪着了,行吗?” 钟硕天说你学习重要,不用你。 徐芝也点点头,平时那张嘴话那么多,今天格外疲惫,什么都没有再说。钟硕天换了拖鞋径直坐到沙发上坐下,点燃一根烟,徐芝平时不许他在家里抽烟,今天竟然也没有劝阻。 钟怀青进了浴室,徐芝坐到钟硕天身边:“老钟,没事,起码手术顺利,对吧?没事的,会好的,爸肯定会醒过来的,只是时间问题。” 钟硕天不说话。 徐芝红了眼眶:“明天我也请个假,咱俩一起去医院,我陪你。” 钟硕天吸了口气,点头。 钟怀青上床的时候已经三点。 晚上谷乐雨发过消息说自己安全到家,钟怀青说好。收到消息的时候钟怀青松了口气,这是谷乐雨自我锻炼的第一步,他必须得收回对谷乐雨的过度保护,谷乐雨已经十七岁,戴着助听器只是不会讲话,其实不用太过担心。 谷乐雨没有发过其他的消息,现在肯定已经睡了,手机连着手环,发消息可能会震醒谷乐雨。 算了。 …… 算了。 钟怀青又一次想,算了,别真的吵醒他。 但钟怀青没能睡着,脑子里反复想,为什么?上次见爷爷是新年,一大家人团聚,每个人都开心,爷爷还喝了酒,身体明明一直硬朗,会这样吗?突如其来的脑溢血,漫长的手术之后插着管子推进icu,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醒来也有概率会偏瘫。 这不得不让钟怀青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会不会爸妈也这样,突然就生病,他自己呢,谷乐雨呢?会吗? 六点十分钟怀青被闹钟惊醒,昨天睡眠不足,早上的闹钟显得比平时威力更强。徐芝已经做好了早饭,家里的气氛已经没有昨晚的沉重,饭桌上徐芝嘱咐钟怀青安心学习,不用想太多,爷爷那边不少人看着。 钟怀青吃完饭去接谷乐雨一起上学。 钟怀青心里想着别的,想爷爷,想生病,想家人,没注意到谷乐雨的反常。谷乐雨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没有问钟怀青医院的状况,也没有问钟怀青昨晚是几点回来。走到一个路口,谷乐雨下意识抓住钟怀青的衣角。 钟怀青这才回神,牵过谷乐雨的手,问:“怎么了?” 谷乐雨没看他,只是摇头。 钟怀青又问:“昨晚自己回家怎么样,怕不怕?” 谷乐雨又摇头。 钟怀青停下脚步,皱眉看他:“谷乐雨,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谷乐雨还是摇头,他不知抗拒什么,竟然想把自己的手从钟怀青掌心里挣脱。钟怀青有些愣,任由他的动作,看着谷乐雨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之后快步往前走。 钟怀青立刻追上去两步,拽住他:“别走了,就站在这儿,跟我说。” 谷乐雨喘着气,他惊慌地看着钟怀青的眼睛,猛然从眼眶里跌了一滴泪,昨晚他回家看见了钟怀青留在桌上的草稿纸。那上面写着“谷乐雨,你不开心要跟我说,无论什么事,你都要跟我说”。 谷乐雨肩膀抽动起来,双手只动了几下,让钟怀青一颗心猛地下坠。 第17章 钟怀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他实在无法冷静。 在谷乐雨双手放下的一个瞬间,钟怀青有很多想做的事情,都很不合理。 野风不解意 他想问谷乐雨为什么今天才说,问他如果我不问你就不打算说了吗,甚至问他为什么不能学会说话,如果你会说话,如果…… 还想立刻把那个人找出来,揍他一顿,甚至杀了他都行。 甚至想现在马上回家,问庄秀秀为什么昨晚不来接谷乐雨,晚自习下得那么晚,她到底是怎么能放心让谷乐雨自己一个人回家。 钟怀青还想,昨晚那么长时间都在医院里,他自己到底是怎么在知道谷乐雨要一个人回家后也能放心,为什么不出来接他一趟再回医院去? 但这些想法都没用。 钟怀青猛地扯过谷乐雨,抬脚往前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带着谷乐雨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谷乐雨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紧紧跟着钟怀青,他甚至连哭都有些不太敢了,钟怀青变得有些可怕。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们俩:“去哪儿啊?” 钟怀青死死压着自己的冲动,用平铺直叙的语调:“最近的警局,开快点儿,谢谢。” 聋哑人遭到猥亵,还是中学生,警察对此十分重视。 当地警局没有配备手语翻译,谷乐雨用手机做笔录。钟怀青隔着一扇透明窗户看谷乐雨,看他细细密密发着抖的肩膀,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其有了同频率的颤抖。 他不忍心进去,不忍心知道这件事情的详细过程,这对钟怀青来说简直就像凌迟。钟怀青强迫自己几度深呼吸,坐在等待区的长椅,深深垂着脑袋。 可就算他不看不听不问,脑子里仍然无法自控地不断想象当时的画面,想象比事实更加可怕锥心。谷乐雨不会说话,仅仅是肢体上的反抗,他那么瘦,没怎么运动过,又能有多大的力气?正是因为谷乐雨总是静默无声的,所以一切危险都在他身边滋生,成为犯罪的温床。多方便啊,摸几下又能如何,反正不会呼救。 呼,吸。;呼,吸。 钟怀青整个人都在抖,他必须让自己停止想象,他绝不能再看谷乐雨恐惧的双眼和无助绝望的眼泪。他从没有这么痛恨过,这种恨无限地扩散出去,痛恨那场高烧,痛恨谷乐雨安于现状不肯学说话,痛恨庄秀秀没有接谷乐雨放学,痛恨自己,最终痛恨自己,钟怀青,你总说会保护好谷乐雨,你保护好他了吗? 华亮商店的老板后一步被带来。 钟怀青是硬生生把自己按在座位上而没有冲过去揍他一顿的,他看着华亮的老板走进另一个房间。华亮的老板不是聋哑人,他会说话,钟怀青一字一句地听着,越听反而越冷静。 “叫什么名字?” “董华亮。” “双通街的华亮商店是你开的,对吗?” “对啊,都开了几年了。” “昨晚十点左右,是不是有一个聋哑人去到华亮商店?” “昨天晚上十点……哎呀,我得想想啊,是有吧,怎么了?” “他去买什么?” 第17章 “我记得是星星纸吧,小孩儿的玩具。” “你是不是把他带到了第二排货架和第三排货架之间的角落?” “那我不记得了啊,他要买东西我肯定得带着他去找东西啊,星星纸那个东西多少年都没有人买了,我都忘了在哪儿了,没人买的东西就放在里头呗。” “在这期间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什么事情,没有啊,我都不知道咋了,突然就把我带过来,警察也不能乱抓人吧。” “回答问题就可以,你有没有对报案人有过不正常的接触?” “什么意思?哦,他说我摸他?还报警了?哎呦真是,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那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他一下呗,至于吗?警察同志,我是个男的,我有老婆有孩子的,我能干那种事吗?” “当事人报案称,你把他拉进角落,摸了他的腰和屁股,在他进行了挣扎反抗之后你拦住他不让他走,还说摸一下又不会怎么样,你怎么解释?” “这绝对是诬陷啊,我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那也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你是否知道那个角落是监控拍不到的死角?” “我真的没注意,星星纸就在那儿,他自己要买星星纸的。” 钟怀青尽力吸了口气,猛然站起来去门口的贩卖机买了一瓶水。本应该是常温的水,由于冬天的室外温度变得像冰镇,喝下去的时候熄灭了他小半的怒火。 冰凉的液体经由喉管食道一直往下流,很清晰的感觉。 恰好这时,谷乐雨做完笔录出来。 警察对钟怀青说:“你们可以走了,放心,那边的取证已经在做了,后续有结果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们。” 钟怀青握住谷乐雨的手腕:“谢谢。” 钟怀青没有再看那边仍在进行的笔录,径直带着谷乐雨走出警察局,谷乐雨无暇注意,其实钟怀青的脚步有些仓促,几乎可以说是逃出警察局。警局门口有一排台阶,钟怀青始终握着谷乐雨的手腕,沉默地将他带下来。 两人站定,钟怀青转头看谷乐雨,他的泪痕干在脸颊,看钟怀青的眼神有焦急和害怕,这种眼神又一次点燃钟怀青的怒火和痛恨。钟怀青深呼吸几次,开口:“想跟我交流吗?” 谷乐雨点点头。 钟怀青放开他,站着问:“好,那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昨晚为什么不说。”钟怀青压着火,他不得不压着火,尽管这怒火并不是对谷乐雨,可这种压制使得他的语气冰冷又平静。 yaya 谷乐雨的眼睛摇身一变又成为小溪,绵绵不绝地流出细长的清澈的水:我害怕。 钟怀青:“怕什么。” 谷乐雨摇头:我不知道。 钟怀青点头,又问:“第二个问题,昨晚,哭了么?” 谷乐雨哭着点头。 钟怀青:“哭了多久。” 谷乐雨摇头:忘记。 钟怀青仍然点头,他看着谷乐雨的眼睛:“谷乐雨,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不问,你会说吗?” 谷乐雨僵住,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半天都没有动作,他的双手想要抬起来说些什么,却悬在低低的位置不动,似乎被谁给按住。钟怀青这时候很不体贴,他不再顾虑谷乐雨,不再温柔耐心,他不给谷乐雨太多时间,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抬手再次捏住谷乐雨的手腕,打车回家。 出租车上很安静,安静到钟怀青一下下敲手机屏幕的声音都很清晰。谷乐雨屡次试图和钟怀青说话,他抓钟怀青的手,虽然钟怀青没有拂开,但也没有其他反应,他打了几个手语,钟怀青不看,他的备忘录朗读钟怀青的名字,钟怀青当做没有听见。 谷乐雨的眼泪委屈地往下流,他只好紧紧攥住钟怀青的衣角,一遍遍用备忘录道歉:“钟怀青,对不起,你不要生我的气。” 钟怀青拜托父母在学校帮自己和谷乐雨请假,没跟他们说发生了什么,只说有些意外情况,他现在回家,让他们好好在医院陪爷爷,晚上再说,不用担心。又给庄秀秀发消息简单说了事情过程,说已经处理好了,警察正在取证,让庄秀秀回去之后不要着急,也不要逼问谷乐雨事情经过,给谷乐雨一点儿消化的时间。 做好所有的事情,钟怀青放下手机。 谷乐雨仍然在道歉,好像钟怀青不说原谅,谷乐雨就可以一直道歉。但钟怀青却并不知道谷乐雨做错了什么,直觉谷乐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只是下意识道歉,总在道歉。 他该亲吻谷乐雨的眼睛,让他不要再哭,跟他说没关系的,没有人怪你,我没有生气,你不要害怕,像以前一样。以前无论谷乐雨怎么任性,做错什么,钟怀青都是这样对他的。 这次钟怀青做不到,这次谷乐雨没有犯多么让人无法原谅的错误,甚至谷乐雨才是受害者,他才最需要安抚,但钟怀青却没办法像以前一样了,他处理不好自己的情绪,恐怕一开口就是失控的愤怒。并且,他也不想撒谎。 他在生气,他很生气。 从没有这么生气过。 第18章 钟怀青还用那个姿势拽着谷乐雨,庄秀秀来开门。 庄秀秀显然哭过,眼泪还没擦干,看见谷乐雨的一瞬间就抓住谷乐雨的手,一副焦急又欲言又止的模样。庄秀秀记得钟怀青说了什么,所以她没有急着问,不忘对钟怀青道谢:“怀青,谢谢你,之后阿姨再过去谢你,我先……” 钟怀青点头,打断庄秀秀的话:“好,我先回去了庄阿姨。” 钟怀青转头想走,有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谷乐雨急切地抓着他,不许他离开。谷乐雨的脸已经被泪水浸透,他知道这次钟怀青恐怕真的生了气,不是轻易可以原谅他的,这感觉太糟糕了,比被那个人摸的时候还要糟糕,谷乐雨往前走了两步,对钟怀青摇头。 但钟怀青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什么也没有说,把谷乐雨留在原地,回了家。 谷乐雨似乎反应不过来,他愣愣地站在门口,觉得自己耳鸣,吵得他头疼。他茫然地看了一会儿被钟怀青甩上的门,又看了一会儿庄秀秀盛着泪水的眼睛,迟缓地意识到钟怀青离开他了。 谷乐雨用嘴巴喘气,呼吸的频率越来越快,泪水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决堤,瞬间突然爆发出猛烈的大哭。谷乐雨的嘴巴终于发出声音了,“嗬嗬”的气声混着低哑的单音节无意义声调。 这是谷乐雨最最伤心的一次,已经顾不得哭泣和发声是否难听,是否丑陋。 谷乐雨哭了半小时之久,这是难得的声音,钟怀青没允许自己躲进房间。房门隔音不好,谷乐雨哭了多久,钟怀青就靠着门听了多久。当然听得心痛,这是爱的其中一份残忍,没人教钟怀青怎么正确地去爱一个敏感又任性的谷乐雨,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哭声渐渐小下去,钟怀青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跟着放松,没什么力气去沙发或是回房间,所以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总得也给自己一点时间来处理情绪,他得搞清楚为什么,为什么谷乐雨不说,他得搞清楚怎么办,到底怎么让谷乐雨长大才是正确的。 下午徐芝打来一个电话,说爸爸在病房里陪着,我现在出来了,你和乐雨那边有什么事?钟怀青声音很哑,说谷乐雨被一个男人猥亵。徐芝吓了一跳,声音都抬高:“什么时候的事情?” 钟怀青声音低:“昨晚,昨晚他自己回家。” 徐芝沉默一会儿:“怀青,这件事不怪你。” 钟怀青同样沉默一会儿:“妈,我没法办法不怪自己。” 徐芝问钟怀青需不需要回家陪他,钟怀青拒绝,说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徐芝最后只好说,怀青,如果你和乐雨相处让你压力很大,你可以跟我说,乐雨不是你的责任,以前你是开心的,我当然不会管,但你如果不开心了,我可以帮你去跟庄阿姨和乐雨说,他们会理解的。 钟怀青对母亲道谢,说不用,他没那么想。 六点钟,整点,钟怀青收到谷乐雨的微信消息。 看得出来,六点是谷乐雨精心挑选的时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很可能从五点半就开始等待六点的到来,甚至更早。 谷乐雨:“钟怀青,你还在生气。” 谷乐雨:“钟怀青,我做错了什么我都可以道歉,我想听你的声音。” 钟怀青几乎能想象到他的表情,不得不心软,回了消息。 钟怀青:“谷乐雨,想好第三个问题的答案了吗?” 谷乐雨:“想好了。” 谷乐雨:“对不起,我做错了,如果你不问,我不说。但是你会问,所以我会说,你不要生气。” 谷乐雨:“你发语音,钟怀青。” 谷乐雨:“不要生我的气。” 钟怀青:“来我家。” 大概就几秒钟,钟怀青的家门已经被敲响了。 第18章 谷乐雨顶着通红的眼眶站在门口,似乎不敢进来,钟怀青看他一眼:“进来。” 谷乐雨往里走了一步。 钟怀青又说:“进房间。” 谷乐雨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睁睁看着钟怀青在空无一人的家里仍然关上了房门。 谷乐雨十分紧张,不知道钟怀青是不是还在生气,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原谅,他揪自己的毛衣下摆,把毛衣下摆揪得皱巴巴,眼睛紧紧盯着钟怀青。 钟怀青靠近吻谷乐雨的眼睛,唇带着温度贴上来的时候谷乐雨就又哭了。其实他站在门口敲门的时候在心里发过誓的,等会儿绝对不要再哭了,哭也是很烦人的,但是眼泪自己又流下来,谷乐雨寂静无声地委屈。 很委屈,他害怕钟怀青这样发脾气,尽管以前谷乐雨自己总是发脾气,他害怕钟怀青不理他,尽管以前谷乐雨自己总是不理钟怀青,他就这样,委屈和害怕都有点不讲道理。 两人离得近,钟怀青低声说:“谷乐雨,我不用你说太多,我接下来问的问题,点头或者摇头,明白吗?如果再说不知道,你就从我房间出去,再也别进来。” 谷乐雨没听过这样的威胁,用最快的速度点头。 钟怀青问:“当时害怕吗?” 谷乐雨点头。 钟怀青:“害怕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想到庄阿姨?” 谷乐雨点头。 钟怀青:“选择不说是因为觉得这是小事,反正也只是被摸了两下而已,以后不再去那个商店就好了,对吗?” 谷乐雨脖子僵硬,他知道如果点头,钟怀青会生气。但他也知道,没有反应就代表点头,他不想撒谎。于是谷乐雨轻轻点头。 在把谷乐雨叫过来时,钟怀青也在心里发誓,脾气已经发过了,心情也整理了近一天的时间,接下来的所有话他得尽量平静温和地跟谷乐雨谈。但谷乐雨点头的瞬间,钟怀青又有些压不住自己的脾气。 钟怀青吸了口气,接着问:“因为庄阿姨可能会组建新家庭,可能会生一个新的孩子,所以你要懂事,不能给庄阿姨添麻烦;因为我可能早晚会离开你,所以你也要懂事,不能给我添麻烦,是这么想的吗,谷乐雨?” 谷乐雨抬手擦掉眼泪,点头。 钟怀青抖着呼吸掐住谷乐雨的腰:“你真敢点头。” 谷乐雨显得无措,只好拼命擦自己的眼泪。 钟怀青确实又生气了:“你信我吗谷乐雨,你到底要我怎么跟你保证你才信,我说过多少遍,我不会离开你,你怎么就是不信呢?”他的脾气被这句话掀翻,彻底压不住,左手掐着谷乐雨的腰,右手捏住谷乐雨的肩膀,语气罕见地凶,“你哭什么,你也有脸哭,你再这样非得逼我去杀了那些占你便宜的人吗。谷乐雨,你凭什么能觉得这是小事,我都没舍得碰你一下,你竟然敢觉得被那畜生摸了只是小事?你再敢给我说一遍?” 谷乐雨肩膀抽动,拼命摇头。 钟怀青的脑袋伏在谷乐雨的肩膀上,他这么低垂着脑袋,呼吸不稳,让谷乐雨觉得他是不是也哭了。谷乐雨的心被什么捏住一样,紧缩着泵出汹涌的情绪,伸手想抱住钟怀青的腰,手掌刚贴上去,便听见钟怀青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里有分明的痛和恨:“我就一天不在,谷乐雨,我就一天没看住你。” 这语气让谷乐雨的心也跟着痛起来,这一刻谷乐雨终于知道自己确实犯了错,在谷乐雨被庄秀秀和钟怀青如此珍视的日日夜夜里,他必须得明白自己多么重要,多么被爱,从而学会在他俩的目光偏移了片刻的时候保管好自己。 谷乐雨抱着钟怀青,没有手擦眼泪,视线一片模糊,用力吸了吸鼻子,他又想说对不起了。好在他此刻没有“说话”的条件,不然钟怀青又要生气。 钟怀青缓了好久才说:“谷乐雨,我看你只属于你自己的话你永远学不会爱惜自己,那从现在开始你就不归自己了,能听明白吗?” 谷乐雨哭了太久,脑袋缺氧,没听明白。他慌张地喘了口气,睁着泪眼想看钟怀青,但钟怀青没给他机会看清。钟怀青已经吻下来,从眼睛到鼻尖,从嘴唇到耳朵,钟怀青的手也同样,从腰侧抚到臀,从肩膀滑到背,谷乐雨能感受到他的手和语气一样在颤抖:“这里,这里,你;谷乐雨,这些地方,你这个人,今后都归我钟怀青了,你得保护好我的宝贝,保护不好就是不懂事,就是给我添麻烦,听明白了吗?” 谷乐雨今天的眼泪好多,怎么流都流不完。 在钟怀青灼热的吻和掌心下,谷乐雨的眼泪越流越多,用尽全力点头。 第19章 庄秀秀盯着客厅柜子上的遗照看了很久。 上午谷乐雨回家时哭了许久,哭得庄秀秀一颗心分了好几瓣,无能为力,只能一遍一遍地摸儿子的后背,跟他说别怕,没事了。那时她无心想太多,这会儿谷乐雨去隔壁找钟怀青,庄秀秀才来到丈夫遗照前。 谷江其人,或许也是因为他已经不在了,庄秀秀很难说他不好。 在谷乐雨听力障碍之前家庭真算美满,谷江对老婆和儿子都很不错。庄秀秀以前是家庭主妇,家里条件虽然不算好,谷江的工资也足以糊口。偶尔,谷江会买些新奇的小东西回来哄儿子和老婆开心,这就是庄秀秀对幸福生活的定义。 后来,谷乐雨失去了大半听力,这个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谷江埋怨过庄秀秀,他发烧那么久,你不知道带他去医院吗?咱俩平时生了什么病自己抗几天就过去了,乐雨那么小,他能行吗? 庄秀秀当然也恨自己,但丈夫如此埋怨,她也会心生不满,你不是乐雨的爸爸吗,难道这件事就怪我自己吗?谷江说我天天要出去上班赚钱,那以后你出去上班,我在家带乐雨? 公公婆婆的态度和谷江差不多,明里暗里埋怨庄秀秀,怎么带个孩子也带不好?我们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多了,生的孩子也多,不都活蹦乱跳地长了这么大吗?哎,你们再生一个吧,你俩还年轻,没事。 谷江提起这件事,庄秀秀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谷江。 你和你爸妈是什么意思,乐雨刚刚这样,你们就想着再要一个健全的了?那乐雨呢?谷江想象到庄秀秀会说这样的话了,他很烦,乐雨怎么了,就算再生一个乐雨也是我们的孩子,我又不是说要扔掉乐雨,你那副表情干什么。 庄秀秀尽可能地去理解,谷江是男人,用一个优秀的后代来传宗接代,这种想法在许多男人身上根深蒂固,谷乐雨不是从谷江的肚子里出去,那些想法都是很正常的,庄秀秀总是这么宽解自己。 所以庄秀秀也明白,她对谷江的很多埋怨和恨其实都是对自己的,正因为谷乐雨不是从谷江的肚子里出去,而是从她的肚子里出去,所以庄秀秀始终无法原谅自己竟然也曾想过再生一个孩子。 庄秀秀很努力地去回想自己昨晚在做什么,她竟然有些想不起来。大概也就是那些琐碎的事情吧,做做可有可无的家务,扫地拖地,换换床单,浇浇花,缝补一些衣服,在厨房忙活一些有的没的,刷锅洗碗,给谷乐雨准备些夜宵,温个牛奶。 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既然没有重要的事情,她怎么就让谷乐雨在冬天的晚上十点自己一个人回家呢? 身后的门被打开。 庄秀秀慌忙抹了一把脸,转身笑着问谷乐雨:“怎么样,怀青还生我们的气吗?” 谷乐雨说:他生我的气,不是你,他已经不生气了。 庄秀秀牵过谷乐雨的手,两人一起坐在饭桌前,庄秀秀还没来得及开口,看见谷乐雨说:妈妈,对不起。 庄秀秀愣住:“怎么了?” 谷乐雨垂着脑袋:我让你们担心,我做错了,我应该昨晚就和你说,和钟怀青说。 庄秀秀感觉有滚烫的暖流正在冲破她的喉咙,她拼命往下咽,让自己笑出来:“没关系的乐雨,是妈妈做错了,我昨晚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家,以前都是怀青陪你回来,只拜托了我一次,我……”庄秀秀顿了一下,又笑,“我没照顾好你。” 谷乐雨固执地摇头:是我的错,我以为自己回来没有什么,你不要自责。 庄秀秀不再说什么,轻轻抱住谷乐雨。 谷乐雨双手都被庄秀秀抱在怀里,只好在有限的活动空间里用双手在手机上打字,让备忘录读出来:“妈妈,如果你想有一个新的孩子,我愿意。” 庄秀秀再也忍不住眼泪:“我不想有别的孩子,乐雨,谁跟你说的这些?” 谷乐雨看起来并不难过:“我一直知道姥姥姥爷想让你再结婚,以前我不愿意,现在我愿意。” 庄秀秀问他:“为什么?” 谷乐雨说:“你有了新的孩子,我也还是你的孩子。你爱别人,也会爱我,我很重要。” 谷乐雨哭了几乎一整天,晚上早早睡下,安静无声。 第19章 庄秀秀却睡不着,十一点多还坐在客厅里。刚刚钟怀青给庄秀秀发消息,问庄秀秀是不是睡了,庄秀秀说没有,钟怀青说他过来陪她说说话。 庄秀秀给钟怀青拿了一瓶牛奶:“怀青,我听说了你爷爷的事情,你爸妈还在医院没回来吗?” 钟怀青:“我爸今晚不回来了,我妈可能还要晚一点。” 庄秀秀关心:“爷爷怎么样?” 钟怀青说:“昨晚突发脑溢血,手术做得还好,但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现在还在icu。” 庄秀秀握住钟怀青的手:“医生肯定要把最坏的情况跟你们讲,醒不过来是小概率,你们不要太担心,肯定会没事的。” 钟怀青点点头:“嗯,我知道。” 庄秀秀又说:“明天我去医院看一下,你们照顾我这么多,我也该去看一眼。” 钟怀青说:“庄阿姨,不用,医院那边人挺多的,我爸妈还有姑姑他们都在。” 客厅里沉闷片刻。 庄秀秀突然笑了笑:“怀青,谢谢你。” 钟怀青没有接这句话。 庄秀秀便自己往下说:“阿姨知道你今天为什么生乐雨的气,你是因为太在意他,我也一样,所以我能理解你。”说到这里,庄秀秀顿了顿,偏过头,声音不稳,“怀青,今天乐雨突然跟我说如果我想再要一个孩子,他愿意。” 钟怀青伸长了胳膊,从餐桌另一端抽了一张纸递给庄秀秀。 庄秀秀接了,她说:“怀青,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初中都没读完,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我知道每个人就长了一颗心,我分不出两颗来,要是再有一个孩子,一颗心里头就得装着两个人。你想想,要是将来我有两个孩子,一个不会说话,心思又多,想要什么不说,开心难过了不说,另一个叽叽喳喳的,总比那个安静任性的讨人喜欢点儿吧。” 庄秀秀看着钟怀青:“怀青,乐雨这个人,他很麻烦,喜欢他不能分心。” 钟怀青笑笑:“庄阿姨,我知道。” 庄秀秀也笑,她虽然流泪,但仍然笑着:“那天你说那些话,我能明白,怀青。我当时挺不能接受的,阿姨知道你好,但是你再好,阿姨也接受不了,这不一样,你明白阿姨吗?” 钟怀青点点头,没说别的。 庄秀秀突然涌出更多泪,自己又抽了一张纸巾,说:“怀青,你还小,乐雨也还小,你们现在相处得很好,你觉得你们互相离不开。以后呢,你成绩好,你得去上最好的大学,我也为你骄傲,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可你见了更好的人,那谷乐雨呢?” 钟怀青认真看庄秀秀:“庄阿姨,为什么谷乐雨不能是更好的人?他成绩不好,还有我,他不会说话,还有我们。他才十七岁,庄阿姨,谷乐雨才十七岁,你能想象到他二十七岁吗?说不定比我还好,不可能吗?” 庄秀秀倾身抱住钟怀青,身子颤抖:“怀青,谢谢你。不说别的,不管你们怎么样,阿姨谢谢你。” 第二天起床,所有人恢复如常,好像昨天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庄秀秀还是用她的大嗓门催谷乐雨不要赖床,快点起床穿衣服洗漱,谷乐雨爬起来照照镜子,只有他的肿眼泡给昨天的一切留下罪证。谷乐雨慢吞吞挪出房间,庄秀秀已经煎好鸡蛋,母子二人对视一眼,都是一双肿眼泡。 两人突然一起笑出来,庄秀秀立刻又皱眉:“快点洗漱,真被你磨蹭死了,每次都要怀青过来等你。” 今天又被庄秀秀说中,谷乐雨小口小口吃土豆饼的时候门被敲响。庄秀秀叹气,一边去开门一边又埋怨谷乐雨:“你看吧,哪天你能比怀青早啊?”门外果然站着钟怀青,他书包背在一侧,显然在门外已经听到庄秀秀的话,笑着跟庄秀秀问早安。 谷乐雨一回头,钟怀青愣了片刻,又笑。 谷乐雨还有闲心用手机聊天,真是一点儿都不急:“你笑什么。” 钟怀青反手关了门,靠在门口的墙边问:“眼睛这么肿?” 谷乐雨说:“谁让你昨天不理我。” 钟怀青点头:“我的错,快吃,要迟到了。” 华亮商店是他俩上学放学的必经之路,今天路过发现华亮商店关着门。两人只看了一眼,钟怀青紧紧牵住谷乐雨的手,头也不回也往前走,是真的快要迟到了。 第20章 谷乐雨昨天没来上学,同桌对此有些好奇,很想问原因。但谷乐雨向来不爱“说话”,眼睛都不太看别人,所以同桌轻易不敢跟谷乐雨搭话,虽然谷乐雨长了一副很好相处的模样。 下学期的语文课本开篇就是一篇需要背诵的古文,开学第一天学过这篇古文,老师说第二天的语文课检查背诵,谷乐雨十分“幸运”地躲过了检查日。 要是以前,开心还来不及。 但谷乐雨已经决定从今天要开始背诵语文,这对他来说真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听懂现代汉语已经像是抽筋剥皮,古文对谷乐雨来说太过佶屈聱牙,死记硬背这个词根本不适用于他,只好对着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和孔子五人干瞪眼。 偶尔想知道背下来一篇古文对人生究竟会有什么益处,偶尔想说论语的道理翻译为现代话我记下来也就可以了吧。他得花更长的时间弄懂翻译,花更更长的时间去背诵原文。 有时候太心烦就上网查会说话的人在背诵上占了什么优势,得到确实有优势的答案之后也并不在意答案内容,只是心安下来,看来不是因为他很笨,他做有些事情就是会更难一些。 谷乐雨还面临一个问题,普通人背诵读音是重要的记忆锚点,而谷乐雨虽然听力已经没有障碍,但他还是习惯以字形和手语为记忆锚点——这正是谷乐雨讨厌背诵的原因之一,他背诵的时候很安静,手上的动作却从不停歇,谷乐雨不喜欢在班级里这样。 可偶尔背得太过专心,谷乐雨就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里,聋哑人是很容易沉浸到自己世界里的。早自习,谷乐雨在背古文时发现同桌竟然在看自己,谷乐雨感受到视线,他对视线很敏感,以前总是避开,今天因为脑袋过载,下意识同其对视。 谷乐雨愣了一会儿,同桌好奇地给他写纸条:谷乐雨,你在背课文啊? 谷乐雨没有回复这张纸条。 中午和钟怀青一起吃饭,钟怀青看出他低落,问他怎么了。 谷乐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于是谷乐雨摇头。 钟怀青对他恢复了耐心,又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就跟他说。 谷乐雨这次说:我不喜欢背诵。 钟怀青以前说你不喜欢做的事那就不要做了,此刻两个人却好像有了没有言说过的默契,钟怀青不再说这样的话,谷乐雨也开始主动要求自己背下来课文。 钟怀青说:“慢慢来,别急。” 谷乐雨认真点头。 只是谷乐雨不再在学校里背诵,他睡觉的时间推迟,晚上要拿出来单独的一个小时用来背诵。谷乐雨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安安静静地用旋风手语背诵文言文,摇头晃脑,cpu狂转。 背诵的时候把助听器摘下来,钟怀青给他发消息的时候谷乐雨感受到手环的震动,很不赞同地批评钟怀青:“你不要打扰我背课文,很难的。”钟怀青说好。 报警的两天后,警察局联系到谷乐雨这边,请他过去一趟。 这件事情差不多已经有了结果,董华亮自己说那个角落堆积的都是平时没人买的货品,从周边的灰尘可以判断确实少有人来,所以留下的指纹和谷乐雨挣扎时蹭掉的周围的灰尘都成为了证据,如果只是翻找星星纸不会留下这些杂乱的痕迹。 加之监控可以拍到谷乐雨进商店时虽然有些拘谨但大体如常的神态和肢体动作,可他出来的时候惶恐紧张,逃命似的。监控还显示,在谷乐雨逃走后,董华亮也走到商店门口,对着门外吐了一口痰,从口型判断,还说了一句脏话。 谷乐雨还需要配合再做一份正式的固定案发细节,也只是走流程而已。警察也跟谷乐雨和家人说了会有的处罚结果,一般来讲是五日拘留和五百元的罚款,到时候会短信通知谷乐雨,不需要他再来一趟。 一切妥当,庄秀秀连声对警察表示感谢,带着两个孩子离开警察局。 庄秀秀有些担心地看向谷乐雨,怕他又回想起不好的事情。 见谷乐雨轻微地皱着眉,庄秀秀刚想说些什么安慰,就看到谷乐雨低头打字:“我没买到星星纸。” 庄秀秀张了张嘴。 钟怀青倒是对这句话毫不意外,说:“我带你去别的地方买。” 谷乐雨:“好吧。” 庄秀秀笑了笑,亲自把两个孩子送回学校。 生活如常,周末钟怀青打算带谷乐雨去一趟市中心,市中心的选择更多,想买星星纸就买星星纸,想尝试别的手工玩具也可以。周五晚上钟怀青问谷乐雨明天想几点起床,谷乐雨又没回消息。 第20章 好在两个人离得近,不多久,钟怀青已经靠在谷乐雨房间的门上,庄秀秀说:“这几天都这样,知道上进了。” 庄秀秀去给两个人切水果,钟怀青走进去握住谷乐雨的手腕,谷乐雨一抬头,下意识比划的是手语:你怎么来了? 钟怀青看着他:“在干什么?” 谷乐雨把课本给他看:背这个。 这篇论语节选是开学第一课学过的,其他人早就已经背完了,一周时间已经过去,估计只有谷乐雨还在背。钟怀青知道他吃力,却没想到这么吃力,很多东西钟怀青再努力也无法感受和体会。 要背多久?之后的也这么背?别人背了好几篇,他第一篇还没背完,越攒越多。钟怀青皱起眉,他站在谷乐雨身边,居高临下看着。 说什么? 不许背了? 钟怀青心里反复起伏几遍都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说,恰逢这时候庄秀秀端着水果进来。庄秀秀对两人嘱咐几句,跟钟怀青说他早就该努力了,让钟怀青不用管他云云,然后离开了房间。 钟怀青问:“你们老师早自习不给时间背吗?”学校的时间加上自己课后的时间就算是谷乐雨也该背下来了。 谷乐雨听到这个问题就不再交流了,撇开眼睛盯着语文课本看。 钟怀青搬来椅子坐在他边上,伸手帮谷乐雨戴上助听器:“谷乐雨,跟你说话呢,别不理人。” 谷乐雨就是不想理他。 钟怀青想起来刚刚靠在门上看他背诵的模样,大概也猜到一些,却还是问:“谷乐雨,是不想在你同学面前背吗?” 谷乐雨转头狠狠瞪了钟怀青一眼,觉得今天的钟怀青很讨厌。以前钟怀青从来不会这样,他从不戳破谷乐雨的情绪,他以前是谷乐雨的同伙,悄无声息地帮谷乐雨隐瞒住那些东西。 钟怀青却又说:“非要用手语记忆吗?用读音记比你现在快很多。” 谷乐雨拿起来手机,让备忘录说出声音:“不要你管,反正我能背下来。” 钟怀青看他:“你别自己这样背,我陪你行不行?” 谷乐雨还有些生气:“怎么陪?” 钟怀青牵起谷乐雨的手,让他把两根手指的指腹轻轻搭上自己的喉结,接下来的时间,钟怀青用很慢的速度读了一遍那篇论语节选。 接着,钟怀青看他:“我陪你习惯用读音记忆,这样以后你也可以在自习课背课文了,好吗?” 谷乐雨还摸着钟怀青的喉结,刚刚这句话,钟怀青的喉咙也在震动。人说话的时候声带都会震动,这是谷乐雨也知道的常识,可他从没有这样的感受,细密的触感让谷乐雨的手指也跟着微微颤动,常言有说十指连心,这股颤动就抖进了谷乐雨的心里。 手指留恋地不愿离开,想让钟怀青再多说一些话。 钟怀青等着他回答。 谷乐雨胡乱点了点头。 钟怀青问:“要再读一遍吗?” 谷乐雨又点头。 钟怀青笑笑:“那答应我一件事情行吗?” 谷乐雨看他。 钟怀青:“我不逼你学说话,但是以后,打字或者手语之前,把你想说的话是什么读音自己在脑子里过一遍,过完了才可以用你想用的方式表达,能答应我吗?” 谷乐雨皱眉,很想拒绝。 但钟怀青紧接着哄他:“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过完读音再跟我说话。要是不习惯,只跟我这样就可以,慢慢来,行不行?” 谷乐雨不情不愿,反复思考,觉得这好像不太难,只要不让他开口,于是动作很轻地点头。 第21章 将近十一点钟怀青都没有从谷乐雨的房间里出来,庄秀秀看时间的时候格外吃惊,还以为是自己看错。心里觉得肯定又是谷乐雨不懂事,缠着钟怀青不许人家离开,谷乐雨的房门虚掩,庄秀秀能听见钟怀青慢慢读古文的声音。 透过门缝,庄秀秀看见谷乐雨的手指贴着钟怀青的喉咙,钟怀青把每个字念得很慢,口型标准,谷乐雨看着钟怀青的表情似乎也很认真。庄秀秀看了会儿,想起来以前的老师说过那些话。 谷乐雨不愿意去上语言恢复训练,庄秀秀那会儿只能自己去了解,想看看她自己在家里能不能试着教给谷乐雨一些。老师说要让谷乐雨感受声带的震动,让他记住发音的感受和口型。但实际上庄秀秀的小课堂根本没有机会开课,谷乐雨对此的抗拒比她想象的还要激烈。 庄秀秀牵着他的手指贴住自己的喉咙,声带震动的时候谷乐雨像是触电一般躲开。 钟怀青为什么能做到? 两人没有激烈的争执,谷乐雨不哭不闹,他以前对发声这件事情避如蛇蝎,让庄秀秀苦恼许久。庄秀秀此刻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轻微的伤心,看着谷乐雨将手指放在钟怀青喉咙上,让庄秀秀轻而易举想起谷乐雨的五指扣向心脏流着泪同她说害怕的样子。 怀青是比妈妈还更加值得信任的人吗? 或许妈妈本身就不值得信任,妈妈曾经想要放弃他,妈妈让他一个人回家遇到危险。庄秀秀把虚掩的房门关上,一字不言。 庄秀秀不知道自己晚上是几点睡着,梦见谷乐雨哭着说好恨她,说妈妈我好热,发烧好痛苦,妈妈,我听不见了。庄秀秀在噩梦里惊醒,拍着胸口坐起来缓了好半天,房间忘记拉窗帘,冬天的月色淌进来,纵使家里有暖气,这月色还是让庄秀秀冷得抖了几下。 她在夜色里摸去谷乐雨的房间门口。 客厅的钟被夜色映着,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在寂静的冬夜里发出轻微声响。凌晨三点多,谷乐雨肯定睡了。 庄秀秀自己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觉得也好。 无论是谁,只要乐雨肯往前走一步,无论是谁都好。不一定是妈妈,可以是怀青,也可以是别人。庄秀秀的难过少了一些,因为谷乐雨愿意感知发声,说不定总有一天他会愿意学习说话,这代表着谷乐雨以后的路会好走一些,这就是庄秀秀的心愿。 庄秀秀总显得不近人情,独断专行,想起来就要逼着谷乐雨开口说话,没有钟怀青那么善解人意。她没办法说你不想做什么就不做,庄秀秀一眼可以看到十年后,看到谷乐雨难找工作,孤单落魄。 说不定真的像怀青说的那样,说不定谷乐雨二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是个很出色的大人,没有可能吗?万一也有呢? 让谷乐雨不至于过想象中那样的生活就是庄秀秀的心愿,庄秀秀再也没有别的心愿了。 钟怀青跟父母打过招呼,他周六上午想带谷乐雨去市中心,下午和周日都去医院陪爷爷。 钟硕天大清早就去医院了,徐芝跟钟怀青摆摆手:“不用真陪着,你爷爷儿女不少,是他们尽孝心的时候。这几天你也操了不少心了,去和乐雨好好玩儿,不要惦记那么多。下午过去一趟就行,周日在家就好,写完作业好好休息。” 昨晚谷乐雨刚刚答应钟怀青要开始读音练习,于是练习从今天就已经开始了。 早上谷乐雨想跟钟怀青说早上好,手已经举到半空,被钟怀青意味不明的眼神盯着,谷乐雨撇了撇嘴,放下手,脑子里翻找出来“早上好”三个字,默读一遍之后便失去了同钟怀青问好的兴致,又不理人了。 上午谷乐雨十分安静,从里到外的安静,故意气人似的,别的也不说,自己拿着星星纸就去结账。钟怀青不哄他,只问:“难得出来一趟,想买别的吗?” 谷乐雨拎着他的小塑料袋,看也不看钟怀青一眼。 其实钟怀青觉得发这种小脾气的谷乐雨尤其可爱,谷乐雨不任性的时候都很乖,他自己答应的事情会努力去做,发现这件事很难会闹脾气,但不会很干脆地放弃,显得闹脾气很像在撒娇。 比如现在这样。 钟怀青心里想笑,面上没表现出来,催问一遍:“问你话呢。” 听和读太不相同,会说话的人绝无法理解,恐怕要觉得会听就会读,这对他们来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就像筷子到了嘴边下意识张嘴一样简单。但对谷乐雨来说绝不是,他答应这件事的时候没想象到难度,现在万分后悔,很想耍赖。 翻找读音让谷乐雨头疼,想说话的时候要先在脑子里跟读音打架。 谷乐雨很想买一个3d金属拼图,但“金属”和“拼图”两个词的读音对他来说有些生僻,尤其后者,很不日常,这读音没有高频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让他自己读出来更是天方夜谭了。 谷乐雨看向钟怀青的眼睛,用眼神抗议。 谷乐雨觉得自己并非耍赖,而是这件事情不公平,万一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不会读,那他岂不是就失去了说话的权利!要怪只能怪钟怀青考虑不周,钟怀青这个笨蛋,十分想当然,不知道这件事其实很难。 钟怀青问:“这是什么眼神。” 谷乐雨泄气,笨死,连眼神也看不懂。在脑子里盘旋一遍“我不会读”,然后才跟钟怀青说:我不会读。 第21章 钟怀青牵了牵唇角,这才道歉:“抱歉,忘记考虑这种情况了,打字给我看。” 谷乐雨把手机给他看,钟怀青便明白了他不会读的原因,花了些时间读了几遍“金属”和“拼图”让谷乐雨学习。谷乐雨转眼就忘记自己刚刚的恼怒,学会新的词产生成就感,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跟钟怀青说他想要金属拼图。 中午把谷乐雨送回家,下午钟怀青去医院。 这一周时间钟怀青都在学校,没去过医院,也少见钟硕天。不过徐芝看着放松了很多,钟怀青也相信爷爷肯定会醒过来,心里已经先松了一口气。 父母和大半亲戚们都在,毕竟周日,总得过来尽尽孝心,看一眼也好。但老人在里头插着管,没有意识,这些人又能做什么?凑在一起聊聊家常,脸上还带笑,长辈们见了钟怀青,免不了关心一番,让他回家去,这里用不着他。 钟硕天虽然憔悴不少,但也对钟怀青点点头,让他回家写作业,在学校专心,不用分心惦记这边。 钟怀青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病房,小老头枯瘦,嘴巴里插着粗粗的一根管子连到旁边的机器,他只看了一眼,不想对这样的爷爷留下过于深刻的印象,转身离开。 生活是条混沌的河,每个人都在光着脚过河。 踩到锋利的石子,划破流血,有的人咬着牙不说,甚至还能笑出来,让别人真以为他一生顺遂。等自己也踩到石子的时候,发现这疼太难忍,于是站在河中央久久没有迈出下一步。 周一下午,徐芝开车来学校接钟怀青,爷爷已经走了。 这是十七岁的钟怀青第一次面对死亡,病房挤满了一大堆人,哭声参差不齐,钟怀青皱着眉,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想不起来年夜饭那天爷爷的脸。 人类早早将死亡与遗忘挂钩,钟怀青总以为死亡在前,遗忘在后,这样还显得死亡并非终点,可这一刻他发现遗忘从死亡这一刻已经开始,人们以为遗忘具有滞后性,不过是因为经常见面,记忆才得以时时更新。若再没有了见面的机会,终点的句号落笔,去势汹汹。 这不得不让钟怀青有些怕。 三天后是爷爷的葬礼。 钟怀青是幼孙,沉默地伫立在人群外围。他扫视一圈,周围这些人前几天还一起聚在病房门口,聊些轻松的话题,那时候每个人脸上带笑,转眼几天,现在每个人身上戴孝。 灵堂上摆着爷爷的遗照,老头生前向来健康,没有预见这一天,遗照选取多年前的生活照。原来遗照的意义也是让阴阳两隔的人能再见一面,遗照是一份遗愿,不愿被忘记的遗愿,钟怀青想。 第22章 谷乐雨放学回家之后一直戴着助听器等在客厅里,十二点还在等。庄秀秀劝过几次,说可以给怀青发个消息,让他回来跟你说,不用一直等。 谷乐雨固执地坐着,他在餐桌上学习,那篇论语他已经背完了,现在该背下一篇。他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手,皱着眉跟自己较劲,脑子里拼命去回忆读音。 那天钟怀青为了让谷乐雨学会这篇论语的读音,在他的手机里留下整段的录音。这段录音这些天被谷乐雨不知道放了多少遍,没人知道他到底真的在学读音还是单纯想再听一次。 不知几点,谷乐雨突然听到隔壁的声音。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下去,看客厅的挂钟,一点半,庄秀秀本想陪他等,早已经撑不住睡下。 谷乐雨几步就到了门口,打开一个门缝往外看,对面三双眼睛都看过来,谷乐雨看见钟怀青衣袖上的黑布。 徐芝勉强撑出一个笑:“乐雨还没睡觉呀?” 谷乐雨抿着嘴唇点点头。 徐芝没有精力再说别的,推了钟怀青一把,同钟硕天一起回了家。 ??蒸利 钟怀青靠着门:“在等我?” 谷乐雨觉得这时候不应该再练习,已经很晚了,于是他飞快跟钟怀青对话:嗯,你很累,你想跟我说话吗? 钟怀青问:“脑子里读过吗?” 谷乐雨有些急:今天先不读。 钟怀青看他:“我说过,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久我都能等。” 谷乐雨觉得有时候钟怀青的脾气比他还犟一些,谷乐雨顺着他,放慢了自己说话的速度:好吧,那你累吗?要不要我陪你。 钟怀青说话的声音很低,谷乐雨也没发出声音。 他俩就这么站在门口,声控灯早已经灭了,钟怀青大概有两三分钟的时间没有说话。 谷乐雨便走出去两步,轻轻抱住钟怀青。 钟怀青声音轻:“冷不冷?就穿件毛衣。” 谷乐雨点头,意思是有点冷。 钟怀青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腰:“回去吧。” 谷乐雨不太想回去,抱得钟怀青更紧一些。谷乐雨不光会任性,其实也很会体谅,钟怀青的生日比他还要小几个月,还没有过十七岁的生日。 十六岁,钟怀青其实才十六岁。 也会难过,也会害怕,也会孤单。 钟怀青总说过年就是十七岁,以十七岁自称,好像所有人都觉得钟怀青比谷乐雨要大一些,不止一两岁。因为谷乐雨的成长总是停滞,年岁在长,谷乐雨留在原地不动;而钟怀青不同,他走得比年岁还要快一些,不知道在急什么。 谷乐雨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是可以照顾钟怀青的。 他抬起手,在钟怀青背后写字:今晚我陪你睡。 谷乐雨的床似乎比钟怀青小一些,以前没人发现,当两个人都躺上去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但是没有人在意,谷乐雨安静窝在钟怀青怀里,这张床也绰绰有余起来。 钟怀青慢慢说:“我爷爷走了。” 谷乐雨说他已经知道了。 钟怀青说:“不知道他走的时候自己知不知道,躺在病床上插着管是真的没有意识吗?” 谷乐雨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他抬头亲了一下钟怀青的下巴。 钟怀青说:“过年那天我提前回来,想过来找你。今天我一直在想,那次就是我和他相处的最后一次,他挺开心的,不止我一个人提前走,他也不在意谁走了。谷乐雨,我没法分辨谁会先离开,不知道应该多陪谁。但好像看年纪,确实应该是他先离开,是我没意识到,没意识到他很老了,总觉得他不会离开,觉得谁都不会离开。” 谷乐雨慢慢地亲他的下巴。 钟怀青没动,半天才问:“你懂事了吗,谷乐雨。” 这个问题莫名其妙,谷乐雨觉得自己一直都很懂事。而且,今天谷乐雨重新意识到他比钟怀青大,他懂事也是理所当然。 钟怀青叹息一声,侧过身抱住谷乐雨,这次换钟怀青把脑袋埋在谷乐雨胸口。小小的一张床,钟怀青个子高,想埋在谷乐雨胸口只能把腿蜷缩着。呼吸间有谷乐雨的蜂蜜沐浴露的味道,闻得钟怀青鼻腔发甜,很想问谷乐雨怎么就这么喜欢甜,连沐浴露都是蜂蜜味儿,洗澡的时候像腌肉。 想到这里,钟怀青轻轻笑。 谷乐雨一下一下摸他的头发:“你笑什么?” 钟怀青在他怀里摇头。 谷乐雨打字:“爸爸死的时候我很小,不知道什么是死,长大之后没有人离开我,你一定很难过。” 谷乐雨又说:“钟怀青,我会在你后面死掉。” 钟怀青顿了一会儿,问:“什么?” 谷乐雨:“我不让你难过。” 钟怀青嗓子发紧,却说:“咒我?” 谷乐雨表情很认真:“我在修炼,我学听力,学读音,所以比你多修炼了很多,寿命长一些也是正常的。” 过了好一会儿,钟怀青才慢慢笑出来,笑了好久。 谷乐雨:“我是认真说的,你不要笑。” 钟怀青说:“好。” 一夜无梦。 春天到来的时候庄秀秀发现了一件很不对劲的事情,最近,谷乐雨的话变得很少,比任何时候都少,但奇妙的是,谷乐雨看上去心情却总是不错。 庄秀秀问过几次,谷乐雨眼珠转来转去,神秘又骄傲的表情,但是不说话。手机不说话,手也不说话,真奇怪。问了几次之后庄秀秀嫌他烦,索性也不问了,心情好就好,多半和钟怀青有关。 在钟怀青面前谷乐雨也这样,好在钟怀青知道原因。 午休时钟怀青拿着谷乐雨的手机给他录了最新一篇要背诵的课文,顺便讲解了几个难点,问谷乐雨听明白没有。谷乐雨瞪着一双眼睛看他。 钟怀青把手边的卷子卷成筒,敲谷乐雨的脑袋:“我会读心术?” 谷乐雨撇嘴:明白。 这小混蛋,两个月时间已经能比较流利地在心里回答日常对话的问题,自从学会这个技能,十分臭屁地不愿意讲话了。别人问什么他就在心里答,答完了还得洋洋自得一番,也不管别人根本接收不到他心里的答案。 四月底有月考,谷乐雨的语文成绩进步很多,连带着,谷乐雨的性格好像都变得更加开朗一些。班上渐渐有人敢和谷乐雨说话,他们对谷乐雨一直好奇,这种好奇不可避免地带着些微妙的冒犯,所以没人问过谷乐雨关于耳朵的问题。 第22章 谷乐雨的同桌是个娃娃脸的男生,个子比谷乐雨还要矮上一点儿。上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表扬了谷乐雨成绩的进步,课间谷乐雨还没来得及摘下助听器,同桌昌榆便问:“哎,谷乐雨,你语文怎么进步这么多啊?” 谷乐雨打字跟他看:我学会背课文了。 昌榆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谷乐雨已经把助听器摘下来了。昌榆张了张嘴,最后有些尴尬地没再说话。 晚自习第一节,班上少了两个人。 谷乐雨当然没有注意到,他从不观察班级,没有老师讲课的时候他连助听器都不会戴,所以谷乐雨也没有注意到自习上了一半的时候,前两排的男生低着头回来,大概十几分钟后,学委也哭着回到座位。 最后一节晚自习,班主任走进来拍拍手,让大家暂停一下。昌榆碰了碰谷乐雨的胳膊,提醒他要听老师讲话。 一段班级恋情曝光,班主任把两人叫去谈话,并说这件事情一定要通知他们的家长。班会上老师没有提他们的名字,但其实每个人都知道是谁,偷偷看两人一眼,那两人都低垂着脑袋。班会进行到最后,老师苦口婆心教导,你们还小,什么年纪该做什么样的事情云云,教导完又进行威胁,冬天学校抓得松,开春了,休息时间到处都是老师抓早恋,我看咱们班还有谁被抓到。 下晚自习,钟怀青站在谷乐雨的教室门口等人。 对于钟怀青,谷乐雨班里的人已经十分熟悉,恐怕比熟悉谷乐雨都要熟悉钟怀青,也有一些主动热情的男生女生会跟打招呼,钟怀青向来是点点头回应。 谷乐雨很心虚,去停车场的时候不牵钟怀青的手,钟怀青牵他两次都被谷乐雨挣扎开。 钟怀青在第三次也没牵到谷乐雨时问:“怎么了?” 谷乐雨看他:小心。 钟怀青没听懂:“?” 谷乐雨看周围:有老师抓牵手。 钟怀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不抓你。” 谷乐雨问:为什么? 钟怀青随口:“老师抓早恋,你早恋了?” 谷乐雨顿时皱起来眉毛,他跟着钟怀青走了两步,突然站住不动了。钟怀青转头看他,谷乐雨这会儿的眼神憋了一肚子气似的,钟怀青还没来得及开口,谷乐雨快步走过来,狠狠踩了一脚钟怀青的白色运动鞋,头也不回地往前迈了。 -------------------- 新年快乐呀! 第23章 谷乐雨晚上很生气地睡不着。 难道他没有早恋吗?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可为什么钟怀青不知道这件事情呢?这很奇怪。如果钟怀青没有和他早恋,那钟怀青凭什么跟他抱在一起,还亲他。 谷乐雨觉得可能是因为钟怀青的时间都用在他和学习身上,没有时间看小说和电视剧。于是深夜一点,谷乐雨很大方地挑选了两本自己最喜欢的小说分享给钟怀青。 钟怀青:“?” 谷乐雨:“你有空看一下。” 钟怀青:“我看这个干什么。” 谷乐雨:“你得学习一下,不能光在学校里学习,校外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学习。” 谷乐雨翻了一下自己的笔记,给钟怀青详细的推荐:“第一本的十七章和第二本的第八章 ,你要格外认真学习。” 谷乐雨等了五分钟钟怀青也没回他的消息。 嗯,可能在看了吧。 再上四天学就放五一假期了,徐芝打算带着一家五口一起找个地方露营。他们以前也露营过,不过都是当天去当天回,找个公园烧烤看风景,更像野餐。 现在两个孩子都长大许多,徐芝的装备也更新换代,帐篷买了三个。徐芝也只是普通小康家庭,也得精打细算,盘算的时候跟儿子分享她的计划:“我和你爸睡一个,小庄睡一个,你和乐雨睡一个。” 钟怀青对徐芝的安排已经麻木,懒得抗议,说好。 徐芝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再买个烤炉,夜灯,鱼叉捕鱼网之类的要不要买点儿?哦哦,驱蚊的东西得准备好,还有户外应急的药箱。” 钟怀青想起来重要的事:“车坐得下这么多东西这么多人?” 徐芝“嘶”一声:“哎呀,差点忘记了,到时候我把你舅舅的车开过来,我和你爸分别开一辆。” 钟怀青问:“舅舅五一没安排?” 徐芝犯难:“那我们就挤一挤嘛,正好五个人,也没有超载呀。你庄阿姨比较胖一些,让她坐副驾驶,你爸体格大,他开车,我们三个坐后面。” 钟怀青听了也不反驳,只是从沙发上站起来。 四月底的钟怀青已经不需要徐芝帮他作弊,身高突破到了182。再加上拖鞋的两厘米,徐芝看得都要恐高,赶紧挥手让儿子坐下,心里埋怨,这个年纪的男孩儿怎么长得这么快?钟怀青个子高,谷乐雨也不算矮,两个大男生加一个自己…… 徐芝感到头疼,最终拍板:“就挤一下嘛!又挤不坏。” 放假前一天徐芝已经准备好所有的东西,临时通知庄秀秀明天的行程。这是徐芝刻意为之,非得临时叫庄秀秀,跟她说所有东西都准备好,计划也安排好,庄秀秀才会妥协。 钟怀青没提前和谷乐雨说,谷乐雨显得惊喜,他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很开心地去收拾自己明天要穿的衣服。果然庄秀秀为难又惭愧地想推拒:“……徐姐,你看你,总是这样。” 徐芝笑着:“我哪样了呀!” 庄秀秀:“我心里承你的情的,但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总是这样我哪里能好意思。” 徐芝对庄秀秀翻一个白眼,拉着她的手:“我告诉你庄秀秀,你也就是跟着你儿子沾了光,我是想叫乐雨去玩,想了想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也不太礼貌,哎,要不我才不要带你呢!你以为我想带你啊?” 庄秀秀低头笑出来:“是是,我知道,都是沾了乐雨的光。” 徐芝拍拍她:“快去收拾一下,把好看的衣服找出来,到时候我们一起拍点照片。” 钟怀青也回去收拾衣柜,他最近忙的事情太多,自己的学习要管,谷乐雨的学习也要管,很久没注意过生活上的小事。开春之后衣服穿得少了,他校服里头来来回回就穿两件卫衣,穿脏了洗,洗好了随手搭在椅子上等着换上,连衣柜都没打开过。 一打开衣柜十分陌生,里头好像多了很多没见过的衣服。 徐芝恰好从谷乐雨家回来,听见钟怀青喊她:“妈,你给我买衣服了?” 徐芝又悄悄翻了个白眼,路过客厅的茶几时顺手拿了一根香蕉,靠在钟怀青的房门上:“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儿子长成了个衣架子,天天就穿那么两件衣服,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钟怀青懒得折腾,把衣柜门一关。 看得徐芝很不明白:“你就穿帅一点嘛!你这个年纪也该开始臭美了,你一点儿都不随我。” 钟怀青:“没那么多心思。” 徐芝恨铁不成钢:“你的心思都放在哪里啊钟怀青,我虽然不赞成你早恋,但是又没有不让你打扮一下自己。现在不打扮什么时候打扮呀!等你到了你妈这个年纪,又要顾家又要上班的,有心思也没精力了。” 徐芝把香蕉皮扔在钟怀青屋里的垃圾桶里,很独裁地打开他的衣柜帮他挑,拎出来一套学院西装:“这是我特意买的,人家说现在的小男生流行穿这个。” 钟怀青看得眼睛疼:“你饶了我吧。” 徐芝看了一眼那西装,露营确实不合适,算了,她又挑了一套轻薄的深灰色运动服:“这个呢?这个总可以了吧,耐脏。” 钟怀青仍然隐隐抗拒,徐芝真不知道他脑袋里装着什么,又劝:“你也跟人家乐雨学学,乐雨听到露营就回去挑衣服了。” 钟怀青接了新的运动服:“你爱玩换装游戏就在手机里下一个。” 徐芝撇嘴:“我自己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儿子长得这么好看,我干嘛还要去玩游戏。” 徐芝转身想走,钟怀青喊她:“你的香蕉皮拿走,味道太大了。” 徐芝嘴角一抽,弯腰从垃圾桶里捡出来香蕉皮,临走时骂他一句:“毛病真是多!” 出来玩最开心的肯定是谷乐雨,他很少有这样的经历。 大清早他就拎上一个满满当当的行李袋,换上昨天就挑好的衣服。谷乐雨今天穿了一件嫩黄色的薄卫衣,外头是一件白色的外套,裤子是棕色。外套脱下来后就像一株春天开满鲜嫩小花的树。 徐芝越看谷乐雨越喜欢,抱着谷乐雨亲了一口他的脸颊。谷乐雨被亲得措手不及,偷看一眼钟怀青,钟怀青拎着三个帐篷,用谷乐雨看不懂的眼神看回来。 三个人一起钻进后排。 上车的时候徐芝还觉得其实也不挤,但她忘记把行李算进去。后备箱已经一丝缝隙都没有了,帐篷炉子椅子买的食物饮料啤酒等等,谷乐雨的行李庄秀秀亲自捧着,但徐芝这边也有两个行李袋。 第23章 徐芝叹气,手上捧了一个,脚边放了一个,推了一下钟怀青:“你们两个挤一挤,少占点位置。” 谷乐雨显得好可怜,被钟怀青挤在门边,小树像要枯萎。 钟怀青左边是被行李挂满的妈,右边是挤成一条的谷乐雨,心里简直想骂人,车开出去五分钟,钟怀青就思想斗争了五分钟,最终认输。揽住谷乐雨腰,拎着谷乐雨半边身子坐到自己腿上:“你坐这儿。” 庄秀秀从后视镜看过来,钟怀青不小心同她对视片刻,而后撇开眼神,尽量隔开自己和谷乐雨上半身的距离,靠在身后的座椅上。 城市边缘有一个露营农场,这两年很受欢迎,徐芝早就想来,一直没什么机会。几个大人在驻扎地安装帐篷,把整理食材的任务交给两个小孩儿。 钟怀青研究烤炉,谷乐雨把肉从保鲜袋里一一取出来。 到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折腾一番每个人都饿了,吃饱喝足纷纷躺回帐篷里准备来一场惬意的午觉。 五月天气很好,帐篷敞开,微风带着农场的青草味一起吹进来,还有虫鸣鸟叫。谷乐雨躺了一会儿,突然爬起来看钟怀青:我给你分享的小说你有没有看? 钟怀青在谷乐雨有动作的时候就已经睁开了眼睛,看见这句话又把眼睛闭上。 谷乐雨拍了他一下,钟怀青睁开眼睛,看见他说:你怎么不理人。 钟怀青:“跟你学的。” 谷乐雨又问:那你有没有看。 钟怀青:“你平时就看那些?” 谷乐雨:也有别的。 钟怀青给他两个字:“少看。”然后又闭上眼睛了。 谷乐雨气得不行,拿出手机打好字,硬塞到钟怀青面前:我以后可以少看,但我让你看,你不想看的话就看我推荐的那几章。但钟怀青不知怎么,仰着头偏不看他的手机。 谷乐雨气不过,翻身坐在钟怀青身上,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钟怀青下意识皱眉,两人僵持一会儿,钟怀青妥协:“知道了,我看,你下去。” 谷乐雨跟他对着干:不,我监督你,你现在看。 钟怀青有点心烦,让谷乐雨把那几章找出来。 言情小说,谷乐雨推荐的那几章是男女主互通心意时接吻的章节。谷乐雨推荐两本,其中一本更重氛围描写,还算能看,另一本才叫直接,把那个吻描写得淋漓尽致,写男主亲得难耐,去冲冷水澡。 谷乐雨那天晚上给他分享的时候钟怀青就已经看过了,猜不到谷乐雨的意思,给他发两本言情小说让他学习是什么意思?钟怀青没敢细猜,怕猜错了意思。 不知道犯什么倔,非得逼他再看一次。 钟怀青一目十行,谷乐雨就坐在身上,他一个字也不敢细看。算着时间差不多,钟怀青手机一关:“看完了,下来。” 谷乐雨听不见一样,低头亲钟怀青的嘴巴,亲得钟怀青重重吸了口气。钟怀青下意识看敞开的敞篷,虽然在帐篷里,但说席天慕地也不为过,旁边两顶帐篷躺着两家的父母。 钟怀青掐住谷乐雨的腰,又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干什么?” 谷乐雨很认真地问:钟怀青,你有没有在跟我早恋? -------------------- 今天也新年快乐! 第24章 两人保持这样的姿势,钟怀青盯着谷乐雨那双浅色的瞳仁看了会儿,明媚的天光被谷乐雨的身体隔开,谷乐雨身后是春天,身前是钟怀青。 钟怀青也是春天。 钟怀青一颗心正在乱跳,恰逢不远处几只雀鸟不知为何吵架,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 钟怀青忍了又忍,出来露营钟怀青只打算扮演乖儿子,没打算扮演任何其他身份,父母都在,不好。但谷乐雨向来不管那些,尽力蛊惑,惹得钟怀青忍不了,放低声音,哄着谷乐雨:“去把帐篷放下来,拉链拉上,会吗?” 谷乐雨一骨碌从钟怀青身上滚下去,跪在地上把帐篷关闭。 他都没来得及转身回来,只觉得天旋地转,被一只有力的手按倒,钟怀青一只腿挤进谷乐雨身体中间,压着他吻下来。唇舌纠缠时谷乐雨也没有放弃用嘴巴呼吸,他下意识抓住钟怀青的衣领,感觉到这个吻越深入,钟怀青的腿挤进来越深。 谷乐雨想往上挪一挪,被一只手掌箍住腰按死在原地。他不难受的时候亲手拽着钟怀青的衣服让他靠近,难受了又擅自想跑。 钟怀青稍微抬起头,谷乐雨瞥见他嘴唇上的晶莹,这才觉得有些害羞,视线来回地转。钟怀青贴近他耳朵,用很小的声音:“我不是说过吗,你这个人都归我,碰你一下也不行?想躲哪儿去。” 谷乐雨想抬手说话,被钟怀青按住。 钟怀青哄他:“用嘴说,不是会读音了吗?” 谷乐雨难受得很,顾不上怎么说话,嘴巴无声控诉:“你不要蹭,我难受。” 钟怀青点头点得很善解人意,却说:“忍着。谷乐雨,忘了你自己在我怀里乱蹭的时候了?” 谷乐雨向来双标,不愿忍着。 但这时候谷乐雨就发现了自己的劣势,凭什么钟怀青就可以把一个词一句话说出来各种语调?谷乐雨能听出来他生气,他开心,他温柔,他调侃,但谷乐雨的永远只有一个语调,来自备忘录的机械电子音。 这是谷乐雨第一次想开口说话,他想叫钟怀青的名字,用尽量可怜的声音求钟怀青放过自己。又想到自己不会说话,憋了一肚子委屈,很快就开始吸鼻子了。 钟怀青沉默片刻,低骂一声,从谷乐雨身上下来。 谷乐雨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过去,钟怀青伸手揉他的脑袋,叹气一样的语气:“对不起,不许哭,我的错。” 谷乐雨不知道钟怀青为了什么道歉,但他对情绪向来敏感,体会到钟怀青的自责,刚刚还想求他放过,现在又主动贴过去,亲昵地用脑袋蹭钟怀青的下巴。 …… 钟怀青又在心里骂他了。 谷乐雨醒来的时候已经三点多,帐篷里没有其他人,他戴上助听器,立刻就听见帐篷外庄秀秀的声音:“够吃了,中午还有挺多没吃完呢,冷不冷啊怀青?” 一出来就看见钟怀青拿着鱼叉在河里叉鱼。 这条河被露营农场承包,里面的鱼都是农场放进去的,叉起来难度当然比野生的低很多。钟怀青不知道叉了多久,庄秀秀一直在喊够吃了,近一点的地方徐芝正在切水果,钟硕天捧了一堆树枝刚回来。 徐芝听见动静:“乐雨醒啦?晚上吃烤鱼好不好?” 谷乐雨点点头,想过去帮忙。 徐芝不让他拿刀,吩咐他摆盘。钟怀青裤腿卷到大概膝盖,拎着半桶鱼放在谷乐雨身边,里头的鱼有大有小活蹦乱跳,溅起来不少水到谷乐雨身上。 谷乐雨控诉地看着钟怀青一眼,钟怀青把桶挪远了一些。 傍晚吃完烤鱼,钟硕天躲在远处抽烟,谷乐雨把他的拼图带来,缠着钟怀青陪他一起拼。两位妈妈看了一会儿,话题不知不觉到了两个儿子身上。 三月份谷乐雨过了十七岁生日,是两家人一起庆祝。那时钟怀青爷爷刚走几天,钟怀青的家里气氛一直低迷,庄秀秀难得为谷乐雨的生日准备这么多,菜做了一大桌子,蛋糕也订得比往日大,上门请隔壁一家人过来一起过生日。 每每这时才让人意识到谷乐雨竟然比钟怀青大几个月。 这会儿看着他俩凑在一起,徐芝打趣庄秀秀:“乐雨也十七岁了,说不定已经有心思了。” 庄秀秀眼神有些躲闪,没看徐芝,笑了笑:“什么心思,他天天就想着些小孩儿东西,是比怀青大几个月,但有什么事都想找怀青,就知道给人添麻烦。” 徐芝撇嘴,想起昨天让钟怀青换换穿衣风格他都不肯的那副模样:“我看钟怀青才是开窍晚。”说到这里,徐芝不禁对庄秀秀说些心里话,挪了挪凳子更加凑近庄秀秀,声音也压低,这些话她是不会对钟怀青说的,“其实我总想呢,你说以后怀青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也快到年龄了,我挺担心的呀,怀青这个孩子心思重,也会照顾人,担心他一味想着对别人好,万一遇到不懂得珍惜的呢?” 庄秀秀很想和徐芝聊这个话题,但她心里有别的,怎么都不好意思开口,只能说:“这个……看缘分吧。” 徐芝没察觉到庄秀秀的异常,自顾自说着:“乐雨也是呀,我看你是没空想这个,你也别怪我多管闲事,我就一起替乐雨操心了。哎呀,总得让乐雨学着点儿照顾人嘛,咱们是男生,多少得多照顾人家小姑娘一些,乐雨都十七岁了,你和怀青真不该一直拿人家当小孩儿看了。” 钟怀青没做过这种细致活,谷乐雨让他把所有的拼图片用小钳子剪下来,钟怀青不小心剪掉了一个零件的边。 他若无其事地将这个零件递给谷乐雨,什么也没说,谷乐雨一看就知道钟怀青干了什么坏事,十分自然地瞪了钟怀青一眼,伸手在钟怀青大腿上打了一下。 第24章 徐芝早已看惯了他俩的相处,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庄秀秀悄悄变了脸色:“谷乐雨,别打人。” 徐芝拉她一下:“闹着玩儿的,你干嘛呀。” 谷乐雨有些茫然,好像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打了钟怀青。钟怀青跟庄秀秀对视一眼,只一眼,钟怀青不再看她,轻轻捏了一下谷乐雨的手:“没事,你拼你的。” 这是谷乐雨第一次在帐篷里过夜,先是感到好奇新鲜,躺在位置上眼珠到处转,这里要看一下,那里也要看一下。 好奇劲儿过了就开始觉得不舒服了,庄秀秀崇尚硬床板对腰好的理论,谷乐雨的床很硬。帐篷里垫了厚厚一层软垫,谷乐雨觉得自己被垫子吸住,一会儿就要调整一下姿势。 钟怀青去公共浴室冲了个澡,进帐篷就看见谷乐雨像虫子一样在床垫上蠕动。 他问:“干什么呢?” 谷乐雨叹息:好软。 钟怀青:“凑合一晚上吧,睡在地上湿气重,得垫个厚垫子。” 钟怀青收拾好东西躺下,谷乐雨幽灵一样凑近,又问那个问题:我们有没有在早恋? 钟怀青抓住他的手,封锁他的语言系统:“不困?” 谷乐雨手挣扎两下,改用嘴巴:我下午睡过,不困。 钟怀青:“我没睡,我困了。” 谷乐雨不依不饶:钟怀青,钟怀青,钟怀青!!! 钟怀青甚至从他的眼神里读出起码三个叹号。 钟怀青亲了一下谷乐雨的额头:“别吵。” 谷乐雨撇嘴:不讲理,我是哑巴,我不会吵。 谷乐雨还是在吵:我不是归你了吗,为什么我们没有在早恋。 谷乐雨努力挣脱出两只手来,趴在钟怀青身上扒开他的眼睛:不许睡觉。 谷乐雨有点泄气,钟怀青怎么都不理他,眼睛都不愿意再睁开。 谷乐雨只好抓住他的手在他掌心写字:钟怀青,那你想跟谁早恋?女生吗? 钟怀青这次睁开眼睛:“哪来的女生,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谷乐雨看他:那就跟我。他指了指自己,瞪着眼睛。 钟怀青把他好好按在乖乖睡觉的位置上,又抬手盖住谷乐雨的眼睛,不许他的眼睛再行凶,哄他睡觉:“别天天把早恋挂嘴边,早恋不好。谷乐雨,长大再说。” 谷乐雨很想说我已经长大了,但钟怀青的掌心是温热的。他翻身抱住钟怀青的胳膊,很不老实地又在他胳膊上写:你跟我谈恋爱之前,我不能归你。 钟怀青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腰用以威胁:“再说?老实睡觉。” 切。 小气鬼。 谷乐雨用力捏了一下钟怀青的胳膊,闭上眼睛。 -------------------- 明天v,更两章,感谢支持正版,鞠躬。 第25章 钟怀青的生日是十一月,彼时两人已经是高二的学生。 给钟怀青过生日比谷乐雨更麻烦,谷乐雨喜欢过生日,给他安排什么他都欢心接受,眼睛下面挤出来两道卧蚕笑着说谢谢。钟怀青不同,老觉得麻烦,问他买什么样的蛋糕,他说不用买,徐芝坚持,一定要买,于是钟怀青就说随便。 问他想去哪里玩,还是只在家吃顿饭就好,钟怀青又说随便。 哎,养这么一个儿子简直不像养儿子,像给钟怀青养老,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才能满意。怎么回事呢?晚上徐芝拍丈夫钟硕天的肩膀,问他,你不觉得你儿子很不对劲吗? 钟硕天没在意:“他怎么了?我看晚上吃饭的时候挺好的啊。” 徐芝扒拉手指:“不爱过年,不爱穿新衣服,不爱过生日,他才十七岁,哪有这样的小孩儿?你看乐雨,人家乐雨才正常,过年的时候盼着收红包,生日的时候盼着收礼物。” 钟硕天笑了笑:“你要是平时不给他零花钱他就盼着了。” 徐芝虽然心里认可这个解释,却还是觉得不对劲,自己想了半天,想得钟硕天都已经不知不觉睡着,徐芝突然又把他拍醒:“老钟,你说……”徐芝似乎觉得这话不好讲,犹豫半天才说,“你说我让怀青多照顾乐雨是不是不对?当初钟怀青也就是个小孩子,乐雨性子磨人,把钟怀青磨成了这样。” 钟硕天脑子已经睡着了,嘴巴下意识回:“你想太多了,人家两个相处得挺好的,快睡觉吧。” 这想法在徐芝脑子里过了一遭,她自己也觉得不合适,她不是想要怪罪谷乐雨的意思。于是徐芝不再多想,也睡下了。 对钟怀青来说,他的生日有很严重的滞后性,今年开年他便早已拿自己当十七岁对待,偏偏到了年底才过上十七岁的生日。饭桌上所有人都很开心,钟怀青的生日帽戴在谷乐雨脑袋上,谷乐雨眯着眼睛吃蛋糕,好像过生日的人是他。 没人觉得不对,在钟怀青这里谷乐雨向来想做什么都好,得寸进尺也好,恃宠而骄也好,用什么词都是很合适的,家人都很习惯。连桌上的菜都是甜口偏多,所有人都在下意识多照顾谷乐雨一点儿,早忘记了谷乐雨比钟怀青大上几个月,况且今天还是钟怀青的生日。 没有人替钟怀青委屈,钟怀青自己也从不这么觉得。 生日是个轻松快乐的日子,只有钟怀青满腹心事地算,明年谷乐雨就十八岁了。 不管懂不懂事,都该懂事了。 昌榆今天给谷乐雨带了一个草莓毛巾卷。 高二他俩很有缘地又分在同一个班级,昌榆自己找到新的班主任,说他以前就是谷乐雨的同桌,可以照顾谷乐雨,老师自然是答应下来。 谷乐雨也有些感动,新学期和昌榆慢慢有了一些交流,知道昌榆家里开面包店,每天晚上都有卖不完的面包甜品,这正是昌榆体型微胖的致命原因。 在昌榆连续一个周的投喂下,谷乐雨在心中接纳了昌榆这个新朋友,主动跟昌榆分享心事,但他的话题总是离不开钟怀青,钟怀青这样那样,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有一天昌榆没有忍住,问谷乐雨是不是在跟钟怀青恋爱。 谷乐雨对着纸条思虑半天,说不知道啊,钟怀青说等我长大再提这件事情。 昌榆笑起来:我也感觉他总是拿你当小孩儿,你不是比他大吗? 谷乐雨偷偷跟好朋友说钟怀青的坏话:故作老成,我懂的比他多,他很笨。 下课铃打了好久,他俩还在沉浸式传纸条,昌榆难得跟谷乐雨聊这么开心,一时也忘记要去食堂抢饭。两个人说钟怀青坏话说得开心,任何人都没注意到钟怀青本人已经站在身后。 钟怀青没看见纸条上的内容,却能看见谷乐雨带着笑意的侧脸。 沉默片刻,钟怀青开口:“中午不打算吃饭了?” 昌榆一哆嗦,下意识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桌洞,惊恐地回头看见钟怀青,立刻干笑,微胖的娃娃脸上十分尴尬:“呃,我去吃饭了。”然后撒腿就跑了。 钟怀青牵过谷乐雨的手,两人走出教学楼他才问:“现在跟你同桌很熟?” 谷乐雨点头:他给我带蛋糕,他家里开面包店。 钟怀青没说话。 谷乐雨想让他放心,于是又说:他其实很好,很照顾我。 钟怀青扯了谷乐雨一下,谷乐雨一个踉跄,赶紧跟上。 钟怀青声音没有波澜:“你别得糖尿病。” 谷乐雨反驳:我才不会。 真烦,晚上来接谷乐雨放学的时候钟怀青又看见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昌榆还偷偷看了站在门口的钟怀青一眼,然后低头跟谷乐雨说了一句什么悄悄话,说完,谷乐雨也转头看了他一眼。 钟怀青这会儿真觉得手痒,手揣进兜里摸到手机,拇指来回地蹭侧边的音量键,两颗音量键之间的凹槽在指腹上磨蹭,留下清晰的触感,这很好地缓解了一些钟怀青的手痒。 他侧过身,不再往教室里看,倚着墙等谷乐雨自己出来。 今年的初雪还没下,算着时间也快了,能骑车上下学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回家的路谷乐雨很熟悉,所以自行车在不该拐弯的时候拐弯,谷乐雨眨眨眼,伸手写:去哪里。 没人理他。 在一家甜品店门口,钟怀青捏刹车。谷乐雨跟他走进去,钟怀青让他自己挑,谷乐雨就算再喜欢吃甜,也该懂得控制了,早上他吃掉了一整个草莓毛巾卷,现在很晚了。 谷乐雨便说:早上吃过了。 钟怀青替他挑了一个焦糖布丁和红丝绒三角蛋糕,冷酷地结账,冷酷地把袋子塞进谷乐雨手里。谷乐雨又坐回钟怀青身后,他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两样甜品,在钟怀青后背作妖:你别得糖尿病,你说的。 两人在家门口各回各家之前,钟怀青伸手拿回塑料袋。 谷乐雨没反应过来。 钟怀青扔下一句:“别吃了,别得糖尿病。” 关门回家。 徐芝坐在沙发上敷面膜,随口关心儿子:“回来啦,冷不冷?” 第25章 钟怀青不答,把手里的袋子扔给亲妈:“给你买的。” 徐芝一脸莫名打开袋子看了一眼:“这么晚了,明天还能不能吃啊?我明天再吃呗?” 钟怀青没回话,已经回屋了。 徐芝心想:又怎么了。 谷乐雨要是现在还反应不过来,那他白看了那么多小说。护眼灯亮着,谷乐雨庄重地坐在桌前,觉得这情节很熟悉,很多小说都有,钟怀青肯定在吃醋。 谷乐雨有点开心,不是因为钟怀青吃醋而开心,是因为钟怀青的吃醋方式很幼稚。其实钟怀青这个人也是很双标的吧,他总是跟自己说什么都要讲,无论什么事情,可到了他自己他又不说,吃醋的时候用很冷酷的表情买布丁和蛋糕,而且最后还不许他吃。 要不是谷乐雨很聪明,说不定就不会发现他在吃醋了。 好幼稚。 好讨人喜欢。 钟怀青的十七岁也该幼稚一些了吧,再不抓紧时间闹脾气都要十八岁了,真的要长大了。 所以谷乐雨变得很宽容,尽数承接了钟怀青的幼稚和吃醋,第二天去上学的时候故意问钟怀青昨晚为什么又拿走了布丁和蛋糕,害得他一整晚都想吃布丁,又说今天不吃昌榆的蛋糕,你晚上再给我买一次。 等到了学校停好车,钟怀青给他戴好助听器:“晚上给你买,总吃你同桌的东西,记得还人情。” 谷乐雨点头,说:我也总吃你的东西。 钟怀青刚培养出来的耐心又被谷乐雨毁了,语气危险:“你也还我?” 谷乐雨笑得亲昵,强调两遍:不还不还。 谷乐雨跟昌榆分享这个好消息:钟怀青吃你的醋。 真是惊天的消息!哪里算是好消息? 吓得昌榆一整个早自习都有些走神,昨天跟谷乐雨传纸条被发现的时候他就觉得钟怀青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吓人,昨晚放学钟怀青等在门口,自己出教室门之后总觉得后面有人盯着他,昌榆根本不敢回头。 在谷乐雨口中,钟怀青是个温柔体贴的人,昌榆客观上当然愿意相信,和谷乐雨当了一年多的同学,上下学钟怀青接送,中午吃饭钟怀青来领人,每个人都能看见,谁都相信钟怀青是个温柔体贴的人。但主观上又难以想象,因为除了谷乐雨没有任何人领会过钟怀青的温柔体贴。 反而有点可怕,昌榆想。 周一早上第一节下课,同班同学拍了拍昌榆的肩膀,说钟怀青找他。昌榆看了一眼谷乐雨,谷乐雨下课就摘了助听器,两耳不闻窗外事,昌榆又指自己:“找我?” 同学点头,让开身侧的位置,教室后门果然站着钟怀青。 昌榆花了几秒钟思考他要不要求助谷乐雨,脑子里反复盘旋着谷乐雨那些话,钟怀青脾气应该真的很好吧?应该吧。昌榆鼓起勇气,没叫谷乐雨,自己出去。 钟怀青确实客气,递给昌榆几本卷子:“听谷乐雨说你总给他送吃的,他不太会交朋友,可能不懂人情往来,我替他谢谢你。” 昌榆愣住,看手上的卷子:“……这是你用来谢谢我的吗?” 钟怀青也瞥了一眼那些卷子,这是他周末特意去挑的:“你不喜欢?” 昌榆哪儿敢说不,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喜欢喜欢,谢谢你。” 钟怀青点头,又一次道谢:“拜托你平时多照看他,谢谢。” 昌榆捧着沉重的卷子回去,自己坐在座位上发了半分钟呆。 卷子放在桌上时因为重量震动了谷乐雨的桌子,谷乐雨看他,很善良地给出鼓励:你买了好多卷子,终于要奋发图强了,加油。 昌榆好想哭,苍天啊,不通人性的学霸的感谢太沉重了,学霸他男朋友的补刀也太尖锐了。 -------------------- 还有一章 第26章 十一月的月考谷乐雨成绩很不理想。 谷乐雨对自己的成绩并没有太大的追求,他早早知道自己没办法跟上普通学校的课程,成绩不好也是理所当然。庄秀秀也没有发表太多意见,理由相同,母子二人提前接受这件事情,毫不意外。 学校讲过一遍卷子,周末钟怀青又单独给谷乐雨讲过一遍。每次都是这样,因为谷乐雨听不懂也不会说,老师当然更不会单独再问谷乐雨。 卷子讲完谷乐雨自己整理错题,模样认真。 钟怀青没问这次成绩不理想的原因,不用问也知道,高二所有课程的进度都加快,高一谷乐雨就跟不上,遑论现在。钟怀青愿意给他讲卷子,给他补课,这些事都不麻烦,但谁都知道普通学校并不适合谷乐雨。 如果只让谷乐雨开心,那什么都无所谓,成绩是最不重要的事情;可如果要让谷乐雨优秀,那成绩就成为了很重要的事情。而谷乐雨说不定本可以有优秀的成绩,普通学校扼杀了某种有可能更优秀的谷乐雨。 钟怀青心里的话盘旋两遍,最终问:“谷乐雨,现在老师讲课还能跟上吗?” 谷乐雨抬头看他一眼,不想说不能。 但确实不能,谷乐雨慢慢的,他做什么都慢慢的,讲话慢,听见慢,反应慢,学习慢,长大也慢。他跟不上大家的速度,班级里的老师和同学都在往前跑,只有谷乐雨撑着拐杖走路,没有人有义务停下等他。 钟怀青低声哄他:“别害怕,以后每天晚上我们多补一个小时的课,你听不懂的都记下来回来问我,好吗?” 谷乐雨抿着唇,垂着头。 钟怀青笑:“我不是想让你回特殊学校,谷乐雨。当时是我答应你过来,我答应不会赶你走,我说过的话永远算数,行不行?” 谷乐雨凑近亲钟怀青的嘴唇,点点头。 谷乐雨高中之前读的都是特殊学校,一所综合学校。 学校里都是跟他差不多的残疾孩子,甚至更多比他还严重。完全缺失听力的,眼睛看不见的,四肢残疾的或是智力障碍等等。 上课时,老师以手语为主,学生也用手语,教室里是谷乐雨那时候很喜欢的安静。融入在这样的环境里,谷乐雨觉得自己是安全的,可这种“安全”没有让他感到“安心”,这很奇怪。 翻飞的手语,夸张的表情,一个聋哑人习以为常的要素,谷乐雨却总是思念钟怀青。 他好想钟怀青,他想钟怀青用口型跟他说话,他想钟怀青认真看他的手语,他想钟怀青偶尔遇见不熟悉的手语时凝滞的表情,想这想那,于是一直没有彻底融入进特殊学校。 上学放学,谷乐雨每每走在学校里,总产生逃脱的冲动,还有恐惧。日子久了,谷乐雨偶尔会梦见自己的残疾严重,有时候眼睛看不见,有时候没有一条胳膊,从噩梦里惊醒后自己坐着发呆,很清楚噩梦的来源,那都是他一个学校的同学们。 而每每噩梦惊醒,谷乐雨都很想问钟怀青自己可不可以去他的学校。 谷乐雨屡次问庄秀秀,妈妈,我可以去钟怀青的学校吗?我不想在这里上学了,我害怕。 庄秀秀不忍,她最受不了谷乐雨说害怕,可是这个要求太难实现,庄秀秀只能说不行,她实在想象不到谷乐雨该怎么在普通学校读书,她甚至不太考虑学习成绩的问题,没考虑过谷乐雨能不能跟上普通学校的教育形式,而是普通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会怎么看待他,会不会欺负他?钟怀青能照顾他到什么地步?而钟怀青又凭什么要照顾他? 谷乐雨也知道,他是个聋哑人,少有聋哑人去读普通学校,老师绝不会为了你放慢讲课的速度,同学们也不会为了跟你交朋友而学会手语。 谷乐雨想啊想,一边觉得确实不行,他哄着自己说谷乐雨,你要懂事一些,妈妈已经很辛苦了,钟怀青对你已经足够有耐心了,不要用自己的任性一直给他们添麻烦;一边又在日复一日中想去问问钟怀青,钟怀青,我可以跟你一起上学吗?我可以拜托你多照顾我一些吗?钟怀青,你可以不要觉得我很麻烦吗? 其实那时候谷乐雨也有别的朋友,是个听力完全缺失的男生,姑且算作朋友。他放学回家和谷乐雨顺路,两人大多时间都是一起行动,那天男生等公交的时候兴致勃勃地对谷乐雨比划着手语,说他妈妈答应周末自驾带他去别的城市旅游。 聋哑人激动的时候面部表情是很夸张的,很多手语词汇都是情绪动作,需要表情来辅助理解。男生眉毛飞扬,比划手语的时候嘴里习惯性发出大声的“啊啊”——这音量在兴奋时通常很大,因为聋哑人对音量毫无概念。 公交站有个父亲带着儿子,那小男孩六七岁模样。 小男孩害怕地抓紧父亲的手,跟父亲说自己害怕,眼神躲闪地一会儿便要偷看一眼谷乐雨和同伴。谷乐雨觉得自己站在油锅里,左边是陌生人恐惧不理解的眼神,右边是同伴神色飞扬的单音节的呐喊。 他只要寄希望于公交车赶紧到来,无论是自己的还是谁的,但今天的公交车好像比往常还有迟了一些。别的公交到站,车门打开哗啦啦吐下来一大群人,谷乐雨被人群推着挤到一旁。 第26章 他不得不靠近那对父子。 然后谷乐雨亲眼看着那小男孩因为自己和同伴的靠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被爸爸抱进怀里。他是被自己吓哭的,被夸张的表情、手语、和单音节的“啊”。 谷乐雨也好想哭。 毫不意外地,那天晚上谷乐雨又做噩梦。 梦见自己也发出“啊啊”的声音,快速地比划着手语,表情夸张到狰狞。听障人士的日常被梦境扭曲到了极致,谷乐雨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他走在路上,所有人看见他都会转头就跑,避如蛇蝎。 谷乐雨好像总是做这样的梦,梦里有一座孤岛,孤岛的名字就是谷乐雨。岛上常年下雨,总是潮湿,经年长出青绿色的苔藓,梦里却总有一个人和其他人都不同,比如这次,钟怀青打着伞抚摸地上的苔藓,说鲜嫩可爱,他很喜欢。 谷乐雨梦醒来之后就又哭了,不管不顾地发消息给钟怀青,说我要跟你一起上学,还是谷乐雨惯用的祈使句。钟怀青回得很快,钟怀青回他的消息总是很快,无论何时何地。 钟怀青说好。 连为什么都不问。 谷乐雨一点儿都不相信:“你没有睡醒,你不要骗我。” 钟怀青:“嗯,没睡醒。我去洗个脸清醒一下,你别睡,一会儿给你电话。” 钟怀青去洗脸的时候谷乐雨才看到手机左上角的时间,凌晨四点。谷乐雨一直都不知道钟怀青是怎么办到随时随地都可以回消息的,如果是谷乐雨,尽管他戴着震动手环,可睡得深了震动也无法叫醒。 一分钟后,钟怀青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清醒,却很轻柔,深夜细语:“是不是做噩梦了?” 谷乐雨:“嗯。” 钟怀青:“要说吗?做了什么梦。” 谷乐雨:“不要。” 钟怀青笑了一声:“好,那就不说。” 谷乐雨:“我真的可以去你的学校吗?” 钟怀青说:“真的,你读我的学校会很辛苦,你想好了?” 谷乐雨:“你要跟我一起上学放学。” 钟怀青:“好。” 谷乐雨:“我听不懂的你要讲给我听。” 钟怀青:“好。” 谷乐雨:“你不要嫌我麻烦。” 钟怀青:“好,不嫌。” 谷乐雨:“你如果有一天嫌我麻烦了也不可以把我赶走。” 钟怀青耐心:“说了不会嫌你麻烦。” 谷乐雨:“不可以把我赶走,钟怀青,那样我会很难过。” 钟怀青答应:“好。” 谷乐雨眼眶发烫,对手机倾诉:“钟怀青,我好想你,我害怕。 ” 钟怀青的声音仿佛又轻了许多:“谷乐雨,别怕,我就在隔壁。” 谷乐雨的心变得又轻又软,被好好安慰一番才想起来愧疚,才想起来自己在凌晨四点打扰钟怀青睡觉:“你睡觉吧。” 钟怀青问:“你呢?” 谷乐雨:“我也睡觉。” 钟怀青:“能睡着吗?” 谷乐雨:“高中我就来找你。” 钟怀青:“好。” 谷乐雨:“你答应我了。” 钟怀青:“嗯,我答应你了。” 谷乐雨:“现在我能睡着了。” 钟怀青又笑了,其实那时候谷乐雨不知道他在笑些什么。 钟怀青说:“那睡吧,晚安。” 谷乐雨:“晚安。” 第27章 元旦假期徐芝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合适的放松方式,提出滑雪场和温泉二选一,却没想到得到了三方的拒绝。钟怀青说没空,谷乐雨显然有些想去,但也说没有时间,庄秀秀更是拒绝得坚定。 徐芝不死心:“我就是看你们两个上了高二学习太累才想带你们出去放松放松,你刚上高二就这么累,高三可怎么办?” 钟怀青笔都没停:“高三再说。” 徐芝还靠在钟怀青的房间门口:“怀青,你不能总把乐雨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你才多大,你这两个月瘦了不少你知道吗?” 钟怀青毫不在意的模样:“没事,冬天衣服穿得多,显胖。” 自升入高二,钟怀青几乎要学两个人的份,自己的学习不能落下,谷乐雨那边也得跟上。在学校的时候钟怀青顾自己,回了家帮谷乐雨整理重点错题。 偶尔徐芝起夜能看到钟怀青房间的门忘记关,门缝里透出光亮,一点多钟怀青还坐在书桌前,更偶尔时,徐芝推门进去能看见钟怀青趴在书桌上睡着。 一两个月,钟怀青的身形清瘦不少。 钟怀青固执,徐芝最了解,徐芝对这个儿子向来放心,他想做的事情徐芝不会过问,放任他去,只是力所能及地加强钟怀青的营养。两边的家长不再让两个小的吃食堂,中午庄秀秀去学校送饭,晚上徐芝去学校送饭,自然比食堂要好上不少。 徐芝本不想管钟怀青学习上的事情,奈何这天接到了钟怀青班主任的电话。 老师语带关切,旁敲侧击地问家里最近怎么样,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还把徐芝听得一头雾水,最近家里什么事情都没有。老师这才说,最近钟怀青总是犯困,早自习都是自己主动站着上的,有时候第一节课也会睡着。 钟怀青是为了谷乐雨,这谁都知道。 徐芝和钟怀青生活在相同的环境,钟怀青对谷乐雨好,大人们也都宠着谷乐雨,有的东西她习以为常,从不多想,纵使偶尔觉得不对也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但有些话一旦从旁人嘴里说出来,那些隐藏在生活底下的涌动就按不住。 接电话的时候徐芝在上班,这一天都魂不守舍。同事叫她几次都没听到,心里反复琢磨。 是她想多了吗? 会吗? 徐芝对此并不了解,仍然不愿面对,觉得多半还是自己大惊小怪罢了。他们是两个男生,谷乐雨需要人照顾,钟怀青是从小照顾他长大的,这很正常吧。 “小徐!你今天怎么了?想什么呢,刚刚是谁给你打电话?” 徐芝猛地回神,看向倚着柜台看自己的人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周姐。我儿子班主任打的电话,没事。” 周姐笑笑:“你儿子?嗨,你家那个学习好又懂事听话,哪儿有让你操心的地方?我都羡慕死你了。” 徐芝拍她一下:“哪有那么好,你也就是嘴上说说,真让你养你也得操心。” 周姐撇嘴:“别操心那么多咯,儿孙自有儿孙福。像我大姐家那个儿子,你记得吧?从小家教就严格,一直是好孩子,前几天突然说今年要带男朋友回家过年。天哪,男朋友?听都没听过呀,今年过年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大姐说不许他回家,哎。” 临近过年,家长里短比平时有滋有味许多,周姐靠在柜台上讲她大姐的儿子讲了半天。 徐芝听得心不在焉,随口附和几句。 徐芝此刻又想,若真的有事,他们两个是互相通过心意,还是钟怀青自己一头热?多半是后者,乐雨能懂什么?徐芝没由来就有些恼怒,气钟怀青那些心思,这么多年,她还以为他是真的为了乐雨好,没想到存了些见不得人的心思,这叫她怎么跟小庄交代? 晚上两个小的回家,徐芝听见门外的声音,偷偷走到门口偷听,钟怀青问谷乐雨今天没听懂的地方整理了没有,让谷乐雨先回家把昨天的错题整理好。 钟怀青一进门就看见他妈蹲在地上整理鞋柜。 钟怀青随口:“这么晚打扫卫生啊?” 徐芝清了清嗓子,随手摆了几双鞋子就站起身来:“嗯,有点乱,你一会儿还要去乐雨那边?” 钟怀青答:“今天他过来,他今天没跟上的东西有点多,今晚给他讲完。” 钟怀青换好鞋去卫生间洗手,洗完手就准备回屋。徐芝跟着他走了两步,钟怀青转头看她:“怎么了?” 徐芝半天才说:“今天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 钟怀青顿了片刻:“说什么?” 徐芝:“你最近总是犯困?” 钟怀青点头:“没撑住,我今晚尽量早点睡。” 徐芝又说:“怀青……”但她其实没想好到底要说什么,于是只叫出来这么两个字,卡了许久也没有下文。钟怀青拎着书包等她,徐芝最终摆摆手,“你忙吧,我给你煮碗醪糟鸡蛋?” 十一点多,谷乐雨主动来敲钟怀青家的门,徐芝开门。 门外谷乐雨捧着几本课本和卷子,笑着跟徐芝打招呼。以前徐芝最喜欢谷乐雨的笑,谷乐雨长了一张漂亮又乖巧的脸,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一边的酒窝,眼睛下头鼓起来两条卧蚕,招人喜欢得很。 可他笑得可爱天真,徐芝心里无论如何都放不下那股怪异。真是气她那个儿子,怎么能?乐雨什么都不懂,生活得已经足够辛苦,怎么能?她断定钟怀青肯定是趁人之危,谷乐雨没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根本不懂事的。 第27章 徐芝放谷乐雨进去,谷乐雨进了钟怀青的房间后随手关上门。 徐芝虽然已经生气,却也还是惯性地想要安慰自己,其实都很正常吧,他俩以前也随手关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尤其是男孩,当妈的当然不能随便看男孩的房间。而且他们是在学习,不能被打扰。 偏偏又忍不住,关门是在做什么? 谷乐雨乖乖坐在钟怀青桌前,把整理好的错题给钟怀青检查,钟怀青扫了一眼,点点头,两个人开始讲今天谷乐雨没听懂的地方。 钟怀青控制着语速,怕谷乐雨的听力反应不过来,但谷乐雨听着有些催眠,十几分钟之后眼睛都眯起来了。脑袋逐渐放空,突然感到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 钟怀青盯着他:“困?” 谷乐雨努力睁大眼睛,先点头又摇头。困,但是不可以困,他得更加用功一些,得跟上大家的步伐,得跟上钟怀青的步伐。高二好累,谷乐雨不喜欢高二,但高二有钟怀青,谷乐雨喜欢钟怀青,这样便对高二也多了些容忍。 钟怀青说:“出去洗个脸?” 谷乐雨慢吞吞摇头,上半身趴在桌子上耍了半分钟赖,突然转头看钟怀青:你亲我一下。 钟怀青动也不动,看着他。 谷乐雨瘪嘴:小气。 钟怀青这才捏着他的下巴,一个并不深入的吻,嘴唇和嘴唇贴了几秒钟,在离开时,钟怀青咬了一下谷乐雨的嘴唇。谷乐雨唇上一痛,突然瞪大眼睛,坐直身子:醒了醒了!你不要咬我,很痛!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十二点,房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 徐芝仍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不对,但隔十几分钟,她就会偷偷到钟怀青门口趴着偷听一会儿,每次听到的都是钟怀青在讲课。十二点多,谷乐雨终于开门走出来,钟怀青拎着睡衣出来,转身进了浴室。 徐芝送谷乐雨出去,关门之前,徐芝开口:“乐雨。” 谷乐雨回头,徐芝看着他。谷乐雨眼睛红了,从钟怀青房间出来时还打了一个哈欠。他看徐芝和看庄秀秀、钟怀青的眼神都差不多,天然的信任,认真且毫无防备,怕听不到他们讲话,所以眼睛总下意识看向对方的嘴巴。 徐芝知道,对谷乐雨来说,妈妈,钟怀青,徐阿姨和钟叔叔,这几个人是他最最信任和亲近的人。想到这里,徐芝眼眶一酸,飞速偏了偏头眨几下眼睛,对谷乐雨笑:“没事,快回去休息吧,别太累了。” 徐芝心里羞愧,越看谷乐雨的眼睛越觉得羞愧,觉得必须得找个时间跟钟怀青好好聊聊这个问题。 第28章 但徐芝不知如何开口。 有些事情是不能戳破的,徐芝虽暗自埋怨了儿子几天,却也觉得钟怀青说不定也不懂事。徐芝自诩了解钟怀青,觉得钟怀青应该也没有那么多歪心思,让他俩这么相处可能还不出问题,万一徐芝主动戳破,钟怀青知道原来两人还可以有别的关系,那怎么办? 徐芝对两个人的观察长达三个月,从元旦到寒假结束。 寒假两个小朋友都没有时间休息,下学期的学习任务更重,谷乐雨每天都得来钟怀青的房间学习。经过徐芝的观察,谷乐雨来的时候总是垂头丧气的,大概是对学习的抗拒,可走的时候心情总是不同。 有时候也是垂头丧气的,有时候眯着眼睛笑,有时候生气,有时候跑得飞快,徐芝根本来不及观察。 为此,徐芝还特意组织了许多次家庭聚会,就为了观察两人在一起的状态。钟怀青的爷爷去年过世,家里老人已经不在了,年夜饭小辈几个本来说仍然一起吃,徐芝果断拒绝,她准备邀请和谷乐雨一起吃。 说是为了观察,其实也是为了隔壁娘俩。隔壁生活上难得多,年夜饭总不丰盛。 除夕这天庄秀秀和徐芝在厨房忙,钟硕天开车出去买烟花。今年烟花管控严格许多,楼下的超市不敢卖,得开车去更远的小地方买。钟怀青今年仍然负责打扫卫生,而谷乐雨坐在钟怀青家里的沙发上吃夏威夷果。 庄秀秀几次想开口让谷乐雨不许坐着看热闹,都被徐芝拉住。徐芝时不时往外看—— 钟怀青扫地,用扫把碰碰谷乐雨的腿,谷乐雨抬起腿。 钟怀青擦桌子,刚把一小堆夏威夷果壳清理好,谷乐雨又产出一个新的,故意扔在桌子上而不是垃圾袋里,钟怀青没脾气地又收好。 钟怀青给鱼缸换水,谷乐雨趴在鱼缸上和里面的鱼互相瞪眼睛。 开饭之前,一家人在楼下看烟花。 烟花管控只管控了商家不敢卖,但放烟花的人好像一个都没少。远近全是不同分贝的爆炸声,钟硕天捏着烟点燃引线,徐芝和庄秀秀都捂上耳朵。 谷乐雨这时占了很大的便宜,他只要不戴助听器就好,噪音从不侵扰他。谷乐雨偏头看见钟怀青没捂耳朵,伸长了胳膊替钟怀青捂上耳朵。钟怀青低头看他,谷乐雨一双眼睛也盯回来,钟怀青笑,口型对他说:“看哪儿,看烟花。” 谷乐雨就用这样的姿势歪着脑袋看天上的烟花,没注意到钟怀青没有转头,一直看着他的侧脸。烟花在头顶炸开,五颜六色的流光顺着谷乐雨的睫毛淌下来,漾在眼尾,呼吸带出轻柔的白色雾气。 庄秀秀和徐芝也没看到烟花的模样。 庄秀秀知情许久,当然不意外,不知是否先入为主,总觉得谷乐雨在被钟怀青注视的时候好像都更加光彩。庄秀秀没说话,下意识看了一眼徐芝,惊觉徐芝竟然也很平静地盯着钟怀青看。 庄秀秀心跳声比烟花都剧烈,她深深吸了口气,知道徐芝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饭后,庄秀秀坚持留下一起收拾厨房,徐芝再三推拒,让她带乐雨回家守岁。家里剩下三个人,钟硕天把杯子都拿去厨房,听见老婆发话:“你先去洗澡吧,不用你。” 钟硕天看着一桌狼藉:“我跟你……” 徐芝说:“怀青跟我一起就好,你去吧。” 钟怀青端了两道剩菜去厨房,出来的时候徐芝站在桌边:“怀青,先别收了,你先坐,妈跟你聊聊。” 隔着一桌残羹冷炙,徐芝看着儿子。 以前她不敢说,怕主动戳破,现在没必要了。烟花下钟怀青看谷乐雨的眼神徐芝看到了,没有任何其他的可能性。 徐芝沉默片刻,还没开口,钟怀青主动说:“谷乐雨?” 徐芝看他:“你也没想瞒着我。” 钟怀青点头:“嗯,不是我发现的,谷乐雨对视线太敏感。你别总想办法观察我们俩了,他被你盯着总不自在。” 徐芝简直不知道为什么钟怀青这时候还能说出来这样的话,她吸了口气:“不说点什么吗?” 钟怀青平静:“没和他在一起,起码现在没有。” 徐芝:“以后呢?” 钟怀青:“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徐芝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钟怀青,你的事情妈妈向来是不管的,那是因为你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我尊重你。但是有的事情不行,没有商量的余地。” 钟怀青和她对视:“没想商量。妈,在这件事上我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徐芝无法冷静了,她站起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乐雨他……他有缺陷,他不懂事,你这是占别人的便宜!”徐芝可以轻易想到曾经的某天,想到谷乐雨惴惴不安的那几天,他是个被坏人占了便宜都不会开口呼救的小孩儿,这让徐芝怎么看待这段关系?一想到钟怀青对谷乐雨好的这么多年里可能都带着那些心思,徐芝无法接受,不能接受,简直是无地自容。 钟怀青想过很多徐芝的反应,唯独没想过徐芝竟然会觉得他占谷乐雨的便宜。钟怀青愣了片刻,简直想笑,谷乐雨不懂事?不懂事是钟怀青惯常用来控制自己别过火的道德底线,但谷乐雨到底懂不懂事他比谁都清楚,小混蛋一样天天缠着他问要不要早恋,他不懂事? 动不动就缠到自己身上,不管不顾地又亲又蹭,钟怀青咬碎了牙还不舍得碰他。憋了这么久了,到底谁不懂事,到底谁在撩拨,竟然有人说谷乐雨不懂事,他看谷乐雨就是太懂事了。 徐芝皱眉:“你听到没有?” 钟怀青张了张嘴,到底不知道说什么好,难道跟自己的亲妈细细罗列一番谷乐雨那些滔天的罪行?难道跟徐芝说他俩现在还没在一起全靠钟怀青守着那点儿岌岌可危的底线?难道跟徐芝说其实他都已经跟庄秀秀出了柜? 但同时,钟怀青也不得不产生一些心虚。 他根本不知道他和谷乐雨之间到底是谁先引诱谁,他当然觉得是谷乐雨。钟怀青不允许自己当主动的人,他在某种程度上有着跟徐芝相同的顾虑,谷乐雨看起来太天真,天真到对这样一个人主动都带着别样的色彩。 最后,钟怀青也站起来,把几个空碟子摞在一起:“知道了,在一起跟你说,到时候再骂我吧,那时候你再骂我什么我都不反驳。” 第28章 徐芝气得吸了口气,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 高二下学期时间过得很快,三月份有很重要的一天,谷乐雨的十八岁生日。迎接十八岁的这几天,谷乐雨仿佛满腹心事,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开心。 他在自习课跟昌榆传纸条。 “你说我十八岁的时候钟怀青就会跟我表白吗?” “应该会吧?” “万一没有呢?” “那你跟他表白?” “也可以,但是他会不会不答应?” “不会吧。” “你怎么一直都在用‘吧’?” “我又不是钟怀青!” “那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听不见,也不会说话,所以钟怀青才一直在考虑到底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不是。” “你又不是钟怀青。” “那你会因为自己听不见也不会说话自卑吗?” 谷乐雨看着昌榆这句话想了半天。 自卑对谷乐雨来说是有些陌生的情绪,或许“自卑”一直都在跟随着谷乐雨的成长,但庄秀秀和钟怀青一直都没有给他发现“自卑”的机会。 他有天然的自卑,他跟别人不同,他戴着助听器,下意识害怕人群,喜欢每个人都不许说话的时刻和场合,这些应该都是一种自卑。但谷乐雨从没有关注过这些时刻,所以那些害怕和下意识都像普通人最正常的反应,就像有人怕黑,有人怕虫子,难道普通人会为此自卑吗? 可如果,把听不见也不会说话的谷乐雨变成听不见也不会说话的钟怀青的男朋友……谷乐雨觉得他该是有些自卑的,就像昌榆会毫无负担地问这样的问题,这问题看似不礼貌,所有人都要默认谷乐雨该自卑,太天然的先入为主,谷乐雨不觉得冒犯。 但谷乐雨确实不会感到自卑,因为从很早以前,谷乐雨已经觉得钟怀青的男朋友就该是听不见也不会说话的谷乐雨。 谷乐雨那么小就已经听不见了,又不是昨天才刚刚听不见,钟怀青认识谷乐雨的时候他就是个小哑巴,钟怀青一直知道的。 不要自卑是庄秀秀和钟怀青教给谷乐雨的最重要的东西,谷乐雨不可以丢掉。 -------------------- 钟怀青:六月飞雪。 第29章 十七岁的最后一晚,钟怀青还在帮谷乐雨整理错题。今天是周四,明天还要上学,钟怀青找了几道类似的题型让谷乐雨做,用以巩固。 谷乐雨看不进去,过一会儿就要按开手机看一眼时间,从十一点五十看到五十二,五十三,五十五。看了几次被钟怀青没收了手机,谷乐雨用笔在错题本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叹号,瞪着眼睛抗议。 钟怀青面不改色:“想说什么做完这几道题再说。” 谷乐雨:还有不到五分钟我就要十八岁了。 钟怀青:“嗯。” 谷乐雨:你要说话算话。 钟怀青看他:“我说什么了?” 谷乐雨也看他。 谷乐雨的眼睛里头向来盛着比别人更多的东西,钟怀青总得细心地俯身去打捞,双手捧着,从谷乐雨的眼睛里捧出来一些东西,仔细分辨。十七岁的这个夜晚,谷乐雨坚定又执着地望着钟怀青,不知第几次提出他想要同钟怀青恋爱。 谷乐雨好像不知气馁,纵使钟怀青屡次用不明的态度推拒,谷乐雨仍然可以充满期待天真地开第二次口。 谷乐雨狡诈地定了十二点的闹钟,闹钟在两个地方响起来,钟怀青手里的手机震动,谷乐雨手腕上的手环也震动。两方震动频率不相同,却牵动两颗心逐渐同频,谷乐雨笑弯眼睛:钟怀青,我十八岁了,我长大了,请你和我恋爱。 桌上的错题无人问津,十二点的闹钟也没有人关闭。 钟怀青的心被谷乐雨的笑揉搓成更柔软的形状,勇敢和天真是谷乐雨身上最可贵的东西。钟怀青无可奈何地笑,倾身抱住谷乐雨,在他耳边低声问:“谷乐雨,这是你的生日愿望吗?” 护眼灯兢兢业业亮着,桌上摆着的多肉植物仍然有一只半死不活,看来谷乐雨对其也是无力回天。小小一张书桌承载了谷乐雨的成长,他在这里摔坏一个助听器,他在这里叠了很多罐的星星,他在这里学习听力,固执地用手语背课文。 谷乐雨的开心难过,敏感任性,全是痕迹。 如今,他也在这里拜托钟怀青和他恋爱。 谷乐雨从钟怀青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看着钟怀青的眼睛:不是,这是你已经答应我的事情,你要说话算话。 钟怀青点头,靠近吻谷乐雨的唇。底线在十二点钟被撤掉,钟怀青吻得过火,齿尖轻轻磨谷乐雨的下唇,偶尔也坏心地吮他的舌头。谷乐雨一开始坐在椅子上,后来不知不觉坐到钟怀青的腿上,让钟怀青必须仰头才能亲到他。 再后来谷乐雨坐得不舒服,红着脸环住钟怀青的脖子,两人呼吸缠绵在一处,钟怀青哑着嗓子哄他,气喘得断断续续:“别坐这儿,下去。” 谷乐雨鼓起勇气:我知道,我懂。 钟怀青理智尚且还在作用:“庄阿姨还在。” 谷乐雨不愿下去,能跟钟怀青更进一步他盼了好久,充分展现他的优势:我是哑巴,我没有声音。 。 周五谷乐雨醒得很早,醒来的瞬间模糊地记着昨晚好像做了什么美梦,关于美梦的记忆却在飞速消散,等洗漱完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庄秀秀心情不错:“今晚你和怀青晚自习请假回来吧?叫怀青一起过来吃饭。今年的蛋糕想要什么样的?我上午去订。” 谷乐雨想了想:我要一个青色的。 庄秀秀问:“就是绿色的?” 谷乐雨纠正:不,青色就是青色,绿色和蓝色之间,像浅蓝色。 庄秀秀无奈:“好吧,等我上网查一查,让人家给你做。” 谷乐雨吃早饭的时候给钟怀青发消息。 谷乐雨:“钟怀青,你还记得昨晚答应跟我谈恋爱了吗?你不要耍赖。”耍赖明明是谷乐雨最擅长的事情,现在很不讲理地扣到没有前科的钟怀青脑袋上。 钟怀青应该也在吃早饭,回了消息:“谷乐雨,没忘。” 谷乐雨:“哦,好的。” 钟怀青:“吃完了没有?” 谷乐雨:“再等一下。” 钟怀青在楼下等谷乐雨,谷乐雨轻快地跳上后座,环住钟怀青的腰。从谷乐雨写在背上的字可以明显看出他的心情很不错,这一路上谷乐雨的话很多,一会儿说今天天气很不错,一会儿说期待晚上的蛋糕,一会儿问钟怀青给他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再一会儿又让钟怀青看那边花坛里有两只猫在吵架。 他写字没有那么快,等钟怀青转头的时候花坛早就甩在身后。 快到学校的时候学生变多了,许多人骑车从身边路过,别人的车速向来比钟怀青快许多,自行车有摩托的风姿,偶尔风中飘散几句同学跟钟怀青打的招呼。 谷乐雨总是探头看,想看看是谁跟钟怀青打招呼,看见的是一片相似的校服背影,分不清谁是谁。于是每次有人叫钟怀青,谷乐雨就要写一个字:谁。 以前谷乐雨是不问这样的问题的,以前坐在钟怀青身后他都不会戴助听器。 把车停好后钟怀青开始对他介绍。 班里的同学,认识的都打招呼,他自来熟;高一偶尔一起打球的学长,今年高三,不经常遇见;高一的同学,高二没有分在一个班,诸如此类地介绍。 谷乐雨其实也仍然不认识,但装模作样地点头,一副满意的样子。 把谷乐雨送去班里,钟怀青发现昌榆盯着两个人看,钟怀青还牵着谷乐雨手,低声问:“你同桌看什么?” 谷乐雨仗着没有人懂手语,站在教室后门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说:他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说今天你不跟我表白,我就要跟你表白,他好奇我们有没有在一起。 钟怀青一双黑眸看了他一会儿,忍下亲他的冲动,说:“进去吧。” 昌榆递给谷乐雨一个小盒子,拆开里面是一个小游戏机,游戏机里可以养电子宠物。 昌榆觉得这个很适合谷乐雨,因为谷乐雨不爱看电视也不爱打游戏,昌榆觉得他的娱乐生活很单调,这个说不定谷乐雨会喜欢。 谷乐雨确实喜欢,早自习偷偷玩了好久,选了一条小蛇来养,给小蛇起名字叫“小青”。昌榆看着他养了一条名为小青的蛇,以为谷乐雨在致敬《白蛇传》,其实谷乐雨压根没看过《白蛇传》。 谷乐雨同朋友分享,说他昨晚和钟怀青谈恋爱了。 昌榆并不意外,恭喜谷乐雨。 谁都能发现谷乐雨今天的心情十分不错,课间他竟然戴着助听器,睁着一双眼睛到处乱看。昌榆笑话他:“已经高二下学期了,咱们班上的人你都认识吗?” 谷乐雨认真地写:我认识呀,班长是贾菲,学习委员是杜雨薇,体育委员是林易东。 第29章 昌榆真是有些惊讶:“你还真知道,除了他们三个还认识别人吗?” 谷乐雨摇摇头。 昌榆小声帮他介绍,擦黑板的男生性格很好,就是有些吵闹,每个课间都要作妖;刚刚路过的女生学习不错,性格有些高冷,不太喜欢跟人讲话;进教室这个在和高年级的学长谈恋爱,好多人都知道。 谷乐雨听得认真,昌榆说一个人,谷乐雨就看过去,不小心跟一个女生对视。女生立刻笑着跟谷乐雨打招呼:“谷乐雨,你今天没有摘助听器呀!” 谷乐雨求助地看了一眼昌榆。 昌榆代替谷乐雨发言:“他今天心情很好,大发慈悲体察一下民心。” 谷乐雨脸都要红了,连忙摆手。 女生笑了半天:“发生什么好事了?” 谷乐雨笑着朝她打手语:我谈恋爱了。 昌榆看不懂,女生也看不懂,没人能看懂,谷乐雨知道才这么说。 -------------------- 轻轻飘过一朵稀薄的小云。 第30章 晚自习的假钟硕天来请,他开车比庄秀秀方便。 钟怀青和谷乐雨一起坐在后排,谷乐雨拿着他的新鲜小游戏机玩,钟怀青看了一会儿,谷乐雨殷勤地给电子蛇喂食喂水,玩互动小游戏。 钟怀青问:“什么时候买的?” 谷乐雨:礼物,同桌送我。 钟怀青又看了一会儿,这时谷乐雨点开电子蛇的信息页面,这上面显示了它的心情、饥饿和健康,当然,还有名字。谷乐雨主动给钟怀青看它的名字。 钟怀青问:“《白蛇传》?” 谷乐雨听不懂:什么? 钟怀青反应片刻,又问:“我?” 谷乐雨立刻点了好几下头,当着钟怀青的面点抚摸的互动键,那条名为小青的蛇脑袋顶上冒出一颗小爱心。钟怀青看得想笑,主动低头:“这里不给你摸?摸它干什么。” 谷乐雨笑眯眯摸上钟怀青的脑袋,把钟怀青的发型搓得乱七八糟。 十八岁很重要,两家人坐在一起,真心地祝福谷乐雨生日快乐,场面热闹温馨,实际上真正开心得纯粹的只有谷乐雨一个人。 其他人心思各异。 庄秀秀不喜欢谷乐雨长大,谷乐雨的每个生日都是庄秀秀杞人忧天的新节点,这代表着谷乐雨距离脱离他长大的这个安全环境更近一年。 徐芝在谷乐雨闭着眼睛许愿的时候看钟怀青,她不知道钟怀青说的以后到底是什么时候,会不会是今天,或者昨天,也或者明天?更让徐芝感到头痛的是她恐怕看不出来他俩是否在一起的区别。 钟硕天也终于发现异样,回家的车上,他屡次看后视镜。今天是谷乐雨的十八岁生日,这让钟硕天意识到两个孩子真的长大,不再是多么亲密也不让人多想的年纪。 而钟怀青,他从不刻意隐瞒,甚至屡次引导父母发现,他坦然对上徐芝和钟硕天的视线,笑了笑,伸手扶正谷乐雨脑袋上的生日帽,轻轻唱“生日快乐”。 徐芝心里一沉,知道两个孩子已经开始恋爱。 谷乐雨收到许多份生日礼物,在桌上拆开双方父母送的,亲昵表达感谢。却把钟怀青的小心捧在怀里,庄秀秀好奇,谷乐雨很小气,说要回屋自己拆。 热闹散去,钟怀青主动提出跟徐芝聊聊,却没想到这次是徐芝回避。徐芝语气不好:“你的事情不要跟我讲,我不喜欢听。” 钟怀青看她的背影:“以后都不讲?” 徐芝沉默一会儿:“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你爸也不可能接受。就算不是乐雨,也不能是别人,你怎么会这样?我一直以为你是很懂事的孩子。而且……更不能是乐雨,你太自私了,让我以后怎么和小庄相处?” 钟怀青叹息:“妈。” 徐芝打断他:“我就当做没有这件事,你尽快处理好,不要再这样,我要睡觉了。”说完,徐芝关上卧室的门。 谷乐雨不知道隔壁正在发生这样的对话,他自己回到房间,小心拆开钟怀青的礼物。钟怀青的礼物不大,装在一个浅色的束口袋里,没拆开之前能捏到柔软的触感,谷乐雨其实已经在心里猜了很久,最后,谷乐雨从束口袋里取出来一个精致的晴天娃娃。 谷乐雨没有第一时间把晴天娃娃挂在窗前,晚上捧着它睡觉,在床上来来回回地翻滚。他喜欢这个礼物,全然感受到钟怀青的心意,所以在三月就开始思考十一月要送给钟怀青什么样的成人礼才足以对等。 这件事很难,钟怀青一向对什么东西都不太感兴趣。 这件事也很简单,谷乐雨知道钟怀青最想要什么。 于是谷乐雨捧着他的晴天娃娃一直想,想很多。 他想到曾经去听过一个讲座,讲台上站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诉说自己学习听力和语言的艰辛,并给予大家鼓励。在他小时候,助听器还不普遍,很久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可以听到,可以说的,于是三十岁他才开始重新学习说话,今天站在这里给大家演讲。 他想到庄秀秀每一次的欲言又止和无可奈何,庄秀秀变老得好快呀,明明比徐阿姨小两岁,可是徐阿姨看起来要年轻不少。谷乐雨有时候很心疼妈妈,经常也想做些什么来让妈妈开心。 他想到钟怀青。 他想到钟怀青的疼爱和珍视,对谷乐雨来说这是很宝贵的东西。钟怀青的眼神和语气,拥抱和亲吻,回避和冲动,谷乐雨懵懂地猜测,是因为他的某种特质而使得钟怀青总在探索和压抑,这不算是件公平的事。 谷乐雨也很想拥有语气,他又想到自己第一次接受助听器后听到钟怀青叫自己名字的感受,钟怀青的人生凭什么要被剥夺这样的体验呢?这也太不公平了。钟怀青得听到很多不同语调的“钟怀青”,开心难过,撒娇生气。 谷乐雨不希望余生他都必须站在这样的位置,让钟怀青不得不疼爱和珍视,这是不同的。 这是不同的。 谷乐雨缩在床上,月光无法透过窗帘,黑暗中紧紧捧着晴天娃娃,深吸一口气。接着,谷乐雨点开手机的录音,尝试张开嘴巴,发出一声“啊”。然后点开录音反复听,瞬间噩梦好像又笼罩上来了,这声音太难听,嘶哑恐怖,难道这张嘴巴真的可以发出让人喜欢的声音吗?怎么做才可以? 谷乐雨用气声去念“钟怀青”,“钟怀青”,“钟怀青”;接着又念“妈妈”,“妈妈”,“妈妈”,他又听这份录音,竟然觉得自己的气声都比常人难听一些,好像也应该,他的发音很不标准,他还没有尝试过驯服自己的舌头和声带。 他好像又变成了大张着嘴巴的可怖的怪物。 深深的挫败,谷乐雨想要放弃,晴天娃娃仍然对他微笑。晴天娃娃只有一个表情,丝毫不知道体谅别人的心情,无论你在哭在笑,它总是这样笑着看你。钟怀青希望他可以多多笑,多多晴天。 而谷乐雨希望他和钟怀青的人生不要有那么多“如果”,“如果”代表遗憾。 八个月的时间,谷乐雨有八个月的时间。 谷乐雨今天郑重地对昌榆说:“昌榆,我想学说话。” 昌榆很开心地抓住谷乐雨的手,激动到来不及写纸条:“真的吗?你要学说话,哎,这很难吧,我能帮你什么吗?” 谷乐雨莫名其妙地竟然被昌榆的激动打击到,又有些小心翼翼了:“你觉得我该学说话吗?” 昌榆看他:“当然了,哑巴总有不方便的地方啊。” 谷乐雨认真想,认真点头,再一次确定:“嗯,我要学说话。” 所以,高二这一年对谷乐雨来说更加痛苦,他要学习的东西太多。而好在,谷乐雨十分幸运,他遇到的全是善良的人。学说话是他给庄秀秀和钟怀青准备的惊喜,这次连庄秀秀都被排除在外了,最信任的人无法帮助他,昌榆回家偷偷查了一些资料,用自己的方法笨拙地教谷乐雨怎么发声。 谷乐雨总是不得其法,而昌榆也是个半吊子,经常两个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这件事情很难保密,连班上的同学和老师后来都知道,班主任也回去查了许多资料,同学们总是围着谷乐雨说话,争先恐后地想证明自己是最厉害的“老师”,幼稚热闹但确实热心善良。 谷乐雨现在已经很熟悉发音,但是他对发声有长久的回避和恐惧。这是恶性循环,学说话的初期,他的声音嘶哑难听,而舌头也不由他控制,脑袋里的读音和嘴巴里的声音总是不同的,舌头像冥顽不灵的反派,非要和谷乐雨对着干。 这导致谷乐雨更加退缩,总是挣扎徘徊。 他有时难过,产生想要放弃的冲动;有时生气,恨不得把嘴巴里的舌头揪出来好好教训甚至扔掉;有时想哭,也有时会想为什么只有他要这样艰难才能开口讲话。 连昌榆都会心软,觉得谷乐雨太过折磨自己。谷乐雨却总是在难过后再次打起精神,用气声反复练习。 第30章 钟怀青明显感觉到谷乐雨最近有了心事和秘密,每每去班上接他,连谷乐雨班上的同学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他们好像和谷乐雨正在共享一个秘密,看见钟怀青都很热情地打招呼,目光暧昧地流连,走开之后几个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钟怀青问了几次,谷乐雨嘴巴很严。 钟怀青给他下最后通牒,吻谷乐雨的时候很不客气地咬住他的唇:“你的秘密到底还要保密多久?谷乐雨,我忍不了那么久,给我一个时间。” 谷乐雨抱住钟怀青的脑袋,一边承受着唇上的痛一边慢慢抚钟怀青的头发,心想快了,快了,其实他已经学会说“妈妈”,学会说“钟怀青”,也学会说“我喜欢你”。 但还不够标准,也不够好听。 -------------------- 周日有一章加更。 第31章 暑假谷乐雨做出一个十分大胆的决定,他提出要去他的好朋友昌榆家住大概一周的时间。谷乐雨表达了自己的愿望之后,妈妈和男友不谋而合地给出了完全相同的反应:“什么?” 庄秀秀早知道谷乐雨交了新朋友,她本是高兴的,但现在又有些忧虑,昌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两个人已经关系好到这样的地步了吗,乐雨这样去别人家里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昌榆的父母怎么说? 钟怀青下意识皱眉,他静静看了一会儿谷乐雨,似乎忍着什么没说,过了会儿眉头就皱得更深了。去昌榆家?为什么?自己一个人?一个周?以前钟怀青去旅游几天谷乐雨都要闷闷不乐,现在怎么愿意主动离开一周? 庄秀秀问:“这件事情昌榆的父母知道吗?他们同意了吗?” 钟怀青问:“跟你的秘密有关?” 最终,谷乐雨成功征得两人同意,带着一个小行李袋去了朋友家。 昌榆当然是很高兴的,兴致勃勃邀请谷乐雨去他家的面包店玩,让谷乐雨随便挑选,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以前带给谷乐雨的都是前一天没卖完的,这次一定要请他吃刚出炉还热乎的。 昌榆的妈妈经营面包店,爸爸是移动公司的业务员。家里不算富裕,夫妻两个都是勤劳淳朴的人。晚上四个人第一次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昌榆的妈妈屡次看谷乐雨,总觉得心疼,给他夹了很多次菜。 谷乐雨当然是为了方便学说话才住到昌榆家。 已经放暑假了,谷乐雨没办法天天找理由避开庄秀秀和钟怀青,只好出此下策。 吃过晚饭洗过澡,两人斗志昂扬地回到昌榆房间。 谷乐雨深呼吸,鼓起勇气,先清了清嗓子,再看昌榆一眼,接收到昌榆鼓励的眼神,谷乐雨张开嘴巴,缓慢地试探着说:“昌——” 昌榆连连点头,炙热地看着谷乐雨。 谷乐雨心跳很快:“榆……” 昌榆拍拍手:“这次发音没有问题,你已经说得很好了,可以再快一点吗?” 谷乐雨苦恼地摇摇头,他的舌头还是很僵硬,声带似一块烙铁。发音之前他要先在脑袋里模拟读音,想象自己的发音,试探着给出音节,在发完整个读音的过程里其实都在进行细微的调整纠正。 昌榆丝毫不扫兴:“没事啊,一句一句练就好了,就像背古文古诗一样,那些文言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都是死记硬背下来的。” 谷乐雨点头,又说:“昌——榆——” 昌榆又给他反馈:“嗯!” 他们花了半个小时反复练习“钟怀青”和“妈妈”——“妈妈”更简单一些,谷乐雨已经可以说得十分流利——接着仰面躺在床上。昌榆的房间简单干净,书架上摆着几辆玩具汽车和飞机,还有些初高中老师推荐读的名著,从书籍的状态可以看出昌榆从没读过,书桌更是干净了,只有一盏小台灯,连植物装饰都没有。 昌榆问:“哎,你为什么不想说话啊?他们……其他人不是听力和语言一起学习吗?这样更方便吧。” 谷乐雨让备忘录和昌榆交谈:“我有次把一个小孩子吓哭了,所以一直都觉得聋哑人发出的声音很恐怖。”虽然吓哭小孩子的其实并不是谷乐雨,但谷乐雨一向觉得都是一样的。 昌榆转头看他:“就因为这个吗?” 谷乐雨仔细想了想:“也有别的,我有些害怕。” 昌榆又问:“怕什么?”还有比哑巴更可怕的事情吗? 谷乐雨说:“我总是害怕,我什么都怕。” 昌榆似懂非懂:“那你现在不怕了吗?” 谷乐雨笑了:“也怕,但只有一点点了,不太怕了。” 两人几乎一整晚都在聊天,昌榆说第一次有好朋友到自己家里来过夜,他很开心。谷乐雨说第一次有钟怀青之外的人愿意这样耐心地跟他讲话,他也很开心。 两人什么都聊,昌榆说他小时候是在农村长大的,他认识村子里每一只猫,每次摸猫的时候都要被妈妈骂,说那些猫平时都是翻垃圾吃的,很脏;谷乐雨说他小时候一个人在家里,那时候他没有助听器,自己一个人出门很危险,妈妈要忙着赚钱,没有空带他玩。 昌榆说他的梦想是当一个牙医,又问谷乐雨这是不是很奇怪,因为昌榆觉得当医生很酷,但是医院里的医生要经历生老病死,值班有时日夜颠倒又很辛苦,但牙医好像会稍微轻松一点?而且应该不用面对死亡吧;谷乐雨说他好像还没有这方面的梦想,他没有想那么多,如果现在让他想的话,那他想去残疾人学校当老师。 昌榆很惊讶,因为方才两个人刚刚聊过谷乐雨在残疾学校的事情,知道谷乐雨那时候并不开心。谷乐雨却说:“嗯,就是因为我那时候并不开心,昌榆,残疾学校的老师真的很辛苦,应对那些学生已经很累了,很少有人再有余力从心理上给学生们关怀。 “而且她们大多是健全人,再细心也不能真的感同身受我们正在经历的痛苦。这是很正常的,不要怪谁,如果老师要教听力,她需要可以听见,如果老师要教说话,她需要会说话。 “但我不同,我知道所有的事情,我知道害怕和孤单,我理解所有聋哑人没有原因的难过和迷茫,我很希望世界上少一点谷乐雨。” 昌榆先睡了,谷乐雨自己靠在床的另一侧划手机,点开钟怀青的消息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拍了昌榆家的晚饭发过去,钟怀青说“嗯”。 谷乐雨问:“钟怀青,你在做什么。” 钟怀青五分钟都没有回复。 谷乐雨知道他不高兴自己离开他一周,所以不知道钟怀青不回消息是在忙别的事情还是不想回。 谷乐雨:“钟怀青,你在忙吗?” 钟怀青:“。” 谷乐雨:“怎么了?” 钟怀青:“等我两分钟。” 钟怀青只用了不到十秒钟选择,叹息一声,干脆利落地放弃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穿好衣服去浴室洗了手。洗手的时候分心想,这样下去真的不是办法,当着谷乐雨的面不忍心,背着谷乐雨本可以自己解决,可谷乐雨的消息一发过来,他又做不到一直晾着不理。 洗完手钟怀青抬眼看了看镜子,十八岁,不太到十八岁,也不能这么磨一个十八岁的男生吧,出毛病了谁负责? 其他地方都收拾好,那地方还在抗议,钟怀青毫不在意地扯了被子随手盖住,给谷乐雨发消息。 钟怀青:“刚刚在忙,怎么了?” 谷乐雨:“在忙什么。” 钟怀青:“没什么,在昌榆家开心?” 谷乐雨:“嗯,昌榆的爸爸妈妈都很好。” 钟怀青轻轻扯了扯唇,回他:“别光开心,也抽空想想回家之后怎么哄我。” 谷乐雨在手机这边也笑起来:“哦,好的,我已经在想了。” 第三天,谷乐雨已经可以像所有普通人那样叫昌榆的名字,叫钟怀青的名字。于是两个脑袋又凑在一起,准备学习一些别的话,谷乐雨想跟钟怀青表白,表白当然不是叫他的名字就够的,谷乐雨正在练习“我喜欢你”,总觉得还是很单薄。 昌榆让谷乐雨先把想说的话写出来,谷乐雨一整天都在冥思苦想,反复修改,他写—— 钟怀青,我好幸运成为谷乐雨,成为你的邻居,我好喜欢你。 觉得太简单,像自己写在日记里的话,反正不像表白,于是又写—— 钟怀青,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和耐心。但只写到这里就放弃,这又有些像好人卡,好像说完就要跟钟怀青再见。谷乐雨看了许多小说,知道表白应该说什么,他又仿照小说里的格式编排起来:钟怀青,如果不是遇见你,谷乐雨是世界上最普通的一个哑巴,有一眼就可以预见的未来,对明天没有期待,所以我喜欢青色,喜欢宠物机里的小蛇,喜欢你剪坏的那一块拼图,最喜欢你。 谷乐雨写得害羞,赶紧把这张纸团起来毁尸灭迹,生怕昌榆看到,更怕钟怀青知道。 第31章 那要写什么? 到底要写什么? 钟怀青现在是他的男朋友,两个人在一起是谷乐雨再三“请求”,昌榆还说生日时钟怀青会跟他表白呢!其实并没有。谷乐雨扔了好几个纸团,有些任性地想发脾气,他学说话有一段时间,也偷偷积攒了许多委屈郁闷,又无处诉苦,终于找到机会折磨男友,拿起手机质问钟怀青:“钟怀青,你跟我在一起为什么不表白!你没有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吗?” 钟怀青:“?” 谷乐雨说:“我不跟你在一起了。” 钟怀青:“?” 谷乐雨还在享受他的无理取闹,没想好下句台词发什么,突然收到钟怀青的语音。昌榆十几分钟前出去买零食,还没回来,这条语音光明正大播放出来:“谷乐雨,你再这样自己出门玩两天就跟我说这样的话,以后真不能放你出去了。” 谷乐雨听了几遍,偷偷学了一下这句话怎么说,说得磕磕绊绊。他矜持地回了一个字:“哦。” 他又说:“再说几句话,我要听。” 钟怀青心想,真想?想还跑出去一个周,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按着语音键,顿了半天也没想到说什么,语音条录进去几秒充满复杂思念的空白。谷乐雨播放语音的时候同钟怀青共享了那四秒钟的寂静,一秒一秒,才三天不见而已,想念读着秒狂涨。 在语音的最后,钟怀青突然轻轻笑了笑,这么说:“喜欢你,谷乐雨,我喜欢你。” -------------------- 三月快乐,小宝们。三月是不是可以代表春天了?小阵雨的季节来了,很开心。 第32章 在昌榆家的第五天,昌榆说要带谷乐雨去吃他最喜欢的米线,恰好米线旁边有一家也很好喝的椰子水。谷乐雨和昌榆在一起没有那么多心安理得,不愿自己总是被照顾,提出他去买椰子水,昌榆去点米线,分工合作。 买椰子水很简单,不用讲话,只要扫码点单就好。 谷乐雨小时候读过一些讲人生道理的书,全是庄秀秀买回来的。那时候的庄秀秀大概觉得她自己语言匮乏,企图通过作家们的笔给谷乐雨灌一些励志的鸡汤。他曾听说过这样一个说法,说命运总会给你安排相同的关卡,直到你给出新的反应,将其解决。那时谷乐雨并不懂这句话的含义,而当男人温柔却令人不可抗拒地握住他的手腕时,谷乐雨灵光乍现地成长,在几年后的今天明白其含义。 如果谷乐雨永远不会说话,无法反抗,可他又是一个这么可爱漂亮的年轻男孩,那么罪恶的手会永不停歇地伸向他。 谷乐雨点了单,静静缩在角落盯着上方的电子屏叫自己的号码。他注意到一个男人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谷乐雨不安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助听器,这个动作很好地暴露了他的不便。 男人笑笑,走过来问:“这是助听器吗?” 谷乐雨紧紧盯着他,充满防备,退后半步,后背抵住墙。 男人笑得更温柔:“我没有恶意,需要我帮你点单吗?我请你喝好吗?” 谷乐雨坚定地摇头。 男人握住谷乐雨的手腕。 这一刻,谷乐雨十分愤怒,他感觉自己体会到了那时候属于钟怀青的愤怒。谷乐雨眼眶发红,呼吸加快,感觉所有的血液冲到头顶,顶得他太阳穴正在“突突”地跳跃,嗓子发紧,紧紧堵住想要冲破喉咙的东西。 命运果然再次给他设置相同的关卡,期待谷乐雨给出新的反应。他不能再沉默,不能再用灌满了退缩的力量和决心去反抗,不能再认为这是一件“小事”。如果他再次给出一样的反应,那就会有一样的结果,伤心的不止谷乐雨,还有妈妈和钟怀青。 谷乐雨猛地挣脱开,用尽所有的力量。他抵住墙,狠狠瞪着那个男人。 男人半举起手:“你别这么大反应好吗?我只是想帮你,这里有这么多人,我不是坏人。” 如果不是坏人,你为什么要不经同意就碰我?谷乐雨没有被他的外表和语气欺骗,他深吸一口气,疯狂地跟声带和舌头对抗,燃烧了所有的勇气,沙哑却有力:“不。” 男人有些意外。 谷乐雨再次开口,这次更加清晰:“不!” 店员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问谷乐雨是否需要帮助。 男人有些尴尬地说他只是想问问需不需要帮助,大概是被误会了。谷乐雨只是仍旧盯着男人,丝毫的注意力都无法分走,半分钟后,男人承受不住谷乐雨的视线,匆匆离开饮品店。 谷乐雨脱力一般坐在椅子上,很久都没有缓过来,突然自己哭了起来。他哭得无声,也不凶猛,只是很可怜地掉了几滴泪,但看起来可怜而已,其实谷乐雨是很高兴的,于是很快就抬手擦掉眼泪,眼泪擦干之后更高兴了些,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命运可以给出下一个关卡了。 昌榆觉得谷乐雨很不对劲,吃米线而已,有那么开心吗?昌榆问谷乐雨怎么了,谷乐雨说椰子水很好喝,昌榆便相信了,说当然,他身上的肉可不是白长的,谷乐雨眯着眼睛对他笑。 一周时间还剩下最后一天,庄秀秀突然问谷乐雨可不可以今天回来,爷爷奶奶专程过来看他。 爷爷奶奶带了些东西,给谷乐雨买了牛奶、钙片和衣服,给庄秀秀也买了一身衣服。大包小包放下,来之前提前没打招呼,没想到谷乐雨不在家。 庄秀秀说谷乐雨去同学家玩了,招呼老两口坐下。 谷江虽然死了,但庄秀秀一直未曾改嫁,时不时过年也会回去看望老人,他们还拿庄秀秀当儿媳看待。庄秀秀这人心里装着太多忠孝,她不是心地善良,只是以为只能这样。文化程度不高,出生在农村,这辈子听了最多的话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已经被泼到了谷家,均匀地涂在谷家的地上,慢慢干涸最后蒸发,蒸汽也滋润着谷家的空气。 所以即使庄秀秀也并不喜欢公婆那些说辞,可还是坐在沙发上笑着陪着说话,庄秀秀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秀秀,这么多年你带着乐雨不容易,我们老两口记得你的好。” “是啊,我们当初让你再生一个也没有别的意思,生出来的也是你们的孩子,是不是?又不会给我们养老,我们思想落后了,说不出什么太好听的话,但都是为了你们,你别放在心上。” 婆婆又说:“我们这次来呢……”她看了一眼老伴,似乎拉不下脸,但咬咬牙说出口,“我们是商量着,你看现在我们还能动弹,乐雨也长大了,你要是觉得带着乐雨不方便,自己有什么别的想法,可以把乐雨给我们。” 庄秀秀似乎没有听懂,缓慢地问:“什么?” 庄秀秀不可置信地看婆婆,又看公公,最后还是看向婆婆:“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婆婆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似乎知道自己说的话多么过分,但是既然已经坐在这里,她干脆直说:“你也还年轻秀秀,要是被乐雨耽误了一辈子是不是也不划算?你跟我们不一样,你再嫁再生一个,人生还是圆满的,可我们两个没了儿子,就只剩下乐雨了,你就当可怜可怜……” “可怜?!”庄秀秀瞪大眼睛,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庄秀秀一生总在辛苦,谷江没死之前,庄秀秀辛勤地照顾这个小家,谷江死了之后,庄秀秀照顾谷乐雨,又得盘旋在娘家和公婆家之间,她多么辛苦,却总是能笑出来,对谁都能赔笑,她是觉得多笑笑,说不定生活真的就没有那么苦了。所以庄秀秀很少这么悲痛地对谁发火,声音都要撕裂,“妈,你要凭良心讲话,你要我可怜你,谁来可怜我?是我把乐雨养到这么大,你们现在来要乐雨?” 公公黑着脸:“你做什么这么激动,我们不是来跟你商量吗,又不是来抢人。” 庄秀秀生气,委屈,替自己也替谷乐雨:“你们凭什么,不可能,什么事都能商量,这件事不可能。当初乐雨听不见了,你们要再生一个,现在乐雨长大了,能自理了,你们又觉得他是唯一的骨肉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没有这样的事情!” 徐芝被隔壁突然爆发的声音吓了一跳,她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赶紧去问钟怀青:“乐雨不是去同学家玩了吗?小庄在跟谁吵架呢?” 钟怀青皱眉:“嗯,今天没回来,去看看。” 徐芝和钟怀青用最快的速度去对面,看见庄秀秀气喘吁吁地瞪着眼睛,仿佛在山上跟老虎对峙,对方张着血盆大口,而沙发上坐着两个陌生的老人。 庄秀秀一转头看见徐芝,眼泪猛地流出来,几乎无助地快步走过去,用力抓住徐芝的手,讲话磕磕绊绊:“徐姐……徐姐……” 徐芝赶紧把她塞到钟怀青手里,钟怀青一言不发,但往前走了一步,把庄秀秀护在身后,隔开她跟沙发上那两个人的距离。徐芝挡在最前面:“你们是什么人?” 第32章 婆婆也站起来,面对外人脸上多了些尴尬的笑:“误会误会,我们是乐雨的爷爷奶奶,今天只是来看看乐雨的,这不是乐雨不在家吗。” 徐芝不吃这一套:“只是来看看乐雨怎么会这样?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公公看不过去了,他知道这事会让庄秀秀受点委屈,庄秀秀要是想发脾气,他们能受着。但这又是谁,不认识的邻居,谁都能对他们指手画脚? 公公语气冷硬:“我们家的事,跟你有关系吗?你又是谁。” 徐芝抱着胳膊:“跟我怎么没有关系啦!我看着乐雨长大的,我要是不要脸一点,就算说乐雨也是我养大的又怎么了!你看小庄认不认我这句话!你们又是哪里来的呀,这几年也没见过你们,突然出来说这是你家的事,就跟我有关系!” 公公瞪着她:“谷乐雨是我孙子,我想带我孙子走就算警察来了也管不着!” 钟怀青突然开口:“谷乐雨又不是物件,他已经成年了,是你说带走就可以带走的?” 庄秀秀听见这话好像才回了魂,她在听见公婆要带走谷乐雨之后脑袋“嗡”地一下子失了神智。她赶紧说:“乐雨肯定不会跟你们走,你们的东西我们也不要了,你们走吧,这是我家。” 双方僵持不下,公婆自然不愿这么离去,连谷乐雨都没有见到。 徐芝和庄秀秀也不可能强硬地把人赶出去,年纪大了,万一出点儿事可怎么办?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两家的门都开着,庄秀秀被钟怀青护在最后面,踩在门框上,转头看见谷乐雨正在上楼。 这一刻庄秀秀的心又有些飘忽不定,她知道谷乐雨当然会选妈妈,可在谷乐雨亲口说出来之前,又有很多的犹疑。 爷爷奶奶也听见了动静,瞪了徐芝一眼越过去跟谷乐雨打招呼。徐芝皱着眉,她想说什么被钟怀青拦下来,钟怀青对她摇头。 奶奶蹲在谷乐雨面前,问谷乐雨想不想到爷爷奶奶家里住一段时间。谷乐雨看了庄秀秀一眼,还能看见庄秀秀没擦干的泪。 爷爷又说,已经给谷乐雨收拾好房间,这个暑假回去住一个暑假,如果喜欢那边以后经常回去,等读完高中就回爷爷奶奶家。 奶奶赶紧点头,说妈妈带着他多不容易,多辛苦,乐雨也要多体谅妈妈。 庄秀秀咬咬牙,没有说话。 在许多双眼睛下,谷乐雨往后退了一步,抽出奶奶抓住他的手。他眼睛下面又鼓出来两道卧蚕,谷乐雨笑起来的时候总是如此,笑着看庄秀秀,清晰地开口:“妈妈。” 第33章 庄秀秀幻想过太多次,有时候是梦见,有时候是单纯的想象。梦里庄秀秀弥补自己的遗憾过错,她从没有让谷乐雨失去听力,谷乐雨像所有健康的孩子一样长大,声音是清脆动听的,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庄秀秀不懂蝴蝶效应,但她会想,如果不是因为她没在意那场高烧,谷乐雨不会变成残疾人,谷江不会死,一切都是完全不同的。所以时不时就要恨自己。 在看到谷乐雨把手指放在钟怀青喉咙上后,庄秀秀又开始了无穷尽的想象,她今年已经四十四岁,还好还好,还算年轻,应该可以等到谷乐雨开口说话,可以听到谷乐雨叫她“妈妈”,这又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而毫无征兆,此情此景,庄秀秀以为自己是产生了幻听,她看着谷乐雨的嘴唇在动,这个动作就足够让庄秀秀激动到脑袋发热,肯定是她擅自因为这个动作而产生声音上的幻听。 谷乐雨又靠近,两边胳膊轻轻环住庄秀秀,第一次用这样的心情把庄秀秀彻底纳入一个刚成年男性的怀抱,嘴巴就在庄秀秀的耳边,谷乐雨说:“妈妈。” 庄秀秀眼睛逐渐瞪大,分明感受到了眼泪在眼眶里积蓄的整个过程,眼泪直愣愣地栽下眼眶,随即不停歇地往下落。庄秀秀张大嘴巴呼吸,在儿子的怀里不断起伏着胸膛,终于也发出声音,粗重的呼吸和压抑不住的痛哭。 她不停地梦见,不知疲惫地想象,从不知道这一刻是这样的感受。她竟然觉得委屈,不是开心不是感动,铺天盖地的委屈紧紧裹住庄秀秀,叫她呼吸困难,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天啊,天啊,我的老天啊,怎么可以这样?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她庄秀秀盼了这么久,这么难;我的老天啊,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她的儿子又要受多么大的苦? 委屈,痛恨,不甘,心痛。 最后的最后,才想起来开心,才想起来感动。 爷爷奶奶十分惊喜,靠过来想问谷乐雨什么时候学会说话,怎么也不跟他们说。庄秀秀这时候生出无限的勇气,她问谷乐雨:“你想去爷爷奶奶那里吗?” 谷乐雨摇头。 庄秀秀抬手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颤抖:“爸妈,乐雨现在长大了,他不想去也没办法。爸妈,我跟你们也说句实话,这几年我很累的,你们心里都清楚,我不要你们心疼我,就当是为了谷江吧。你们以后如果遇到麻烦还能给我打电话,但我就不主动再过去了,这么多年,怎么说我也替谷江尽孝了。” 奶奶还想再说什么,爷爷面色不霁,拉着奶奶离开。 房间里还能听到老两口出去之后的对话。 “你拉我干什么!” “还有外人在,也不嫌丢人,之后再说吧,乐雨是我们的亲孙子。” 但房间里已经没人在意,庄秀秀又哭又笑,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样才好。徐芝看了钟怀青一眼,钟怀青很无辜地耸肩,表示他不知道。徐芝狠狠对儿子翻了个白眼,对庄秀秀说:“小庄,那我们先回去了,你和乐雨说说话。” 庄秀秀赶紧点头:“今天谢谢你徐姐,我心里记着了,之后我再去找你。” 钟怀青没说什么,跟谷乐雨眼神对上,谷乐雨对他眨眨眼。钟怀青挑眉,扯了扯唇,口型对他说:“一会儿来找我。” 谷乐雨笑着点头。 房门终于关上,可庄秀秀还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拉着谷乐雨上上下下看了半天,似乎要确定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的儿子。又让谷乐雨再叫一声妈妈,谷乐雨重复几遍,越说越熟练,“妈妈妈妈”叫了几遍,又把庄秀秀的眼泪叫下来。 庄秀秀一会儿握谷乐雨的手,一会儿擦眼泪,一会儿又捋平衣服上的褶皱,好半天才哭着对谷乐雨说:“乐雨,我的好乐雨,谢谢你,我……” 谷乐雨又抱住她,拍拍她的背:“妈妈,不哭。” 谷乐雨还是得靠手语和妈妈交流,他学会讲的话不多,但庄秀秀已经知足。两人不着边际地说了半天,庄秀秀一会儿问是否辛苦,一会儿问是否开心,到最后庄秀秀想起钟怀青,知道谷乐雨学说话大半是钟怀青的功劳,让谷乐雨赶紧去找钟怀青。 谷乐雨认真看着庄秀秀摇头。 谷乐雨说:妈妈,我学说话是因为钟怀青,但也不是因为钟怀青。如果爷爷奶奶不在,我还是先跟你说话,一定要先跟你说话。谢谢妈妈照顾我长大,你是比钟怀青更重要的人,妈妈,以前我想过钟怀青会离开我,但从没有想过妈妈会离开我。 庄秀秀长久以来的自我怨恨这么轻易地被消解掉,她怜惜地吻谷乐雨的脸颊,几乎要感谢上苍,让谷乐雨这么辛苦却这么懂事。庄秀秀笑出来:“去找怀青吧,他要等急了。” 徐芝听到有人敲门,知道是谷乐雨。 徐芝心里纠结一番,还是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孩子,自己去隔壁找庄秀秀说话。 谷乐雨装模作样地敲敲钟怀青房间的门,钟怀青来开门,视线扫了一圈屋里。谷乐雨用手语告诉他:徐阿姨去我家了。 钟硕天今天出去办事,也不在家。 两人就这么在门口,钟怀青看他男朋友:“最近的秘密就是这个?” 谷乐雨点头。 钟怀青还是看他:“没告诉我,想给我惊喜?” 谷乐雨又点头。 钟怀青喉结滚了滚:“不是会说话了吗?” 谷乐雨便突然有些紧张起来,他抓住自己的衣角,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很低很小的“嗯”。 刚刚那么多人,明明钟怀青也在场,明明说话这件事情是给钟怀青准备的成人礼,被突发事件打乱计划他都没有紧张,此刻单独面对钟怀青,谷乐雨便开始紧张。 钟怀青终于来抱他了,谷乐雨觉得钟怀青应该一开门就抱他的,害得他都紧张起来。谷乐雨在心里复习准备好的台词,昌榆让他写,他写了许多版本,太长的全都放弃,他怕临场发挥的时候出现差错,所以最后定下一个极其简短的版本。 纵使简短,谷乐雨也得在开口之前再复习几遍。 钟怀青却先开口,语气有些低低的恨:“谷乐雨,我错过了。” 谷乐雨没反应过来。 钟怀青咬他的耳朵:“你学说话这件事,我错过了。” 谷乐雨觉得好笑,不知道钟怀青到底在想什么,照顾他的生活学习已经够累了,还想陪他学说话。钟怀青只有一个人,哪里可以这么用? 第33章 谷乐雨安抚他,安抚他的时候自己也深呼吸,让心跳不那么剧烈,然后才说:“钟怀青,谢谢你陪我长大,我好喜欢你。”说完之后,谷乐雨有点恨自己的耳朵了,觉得说得不够动听,他的声音仍然有些沙哑,语调也十分蹩脚。 他没有天赋,唯靠努力,已经努力很久,还是没有办法交出满分答卷。昌榆安慰他几天,说你已经十八岁了谷乐雨,十八年都没有说过话,肯定会这样,只要多说就好了。 其实谷乐雨也很心急,要练习到满分还要好久,他等不及,也不想让钟怀青等太久,只好交上这份不及格的试卷。 钟怀青的吻总是炙热的,又充满压抑的占有。 像夏天的暴雨即将倾盆又发现季节不对,来得太早,不合时宜,地面上的人类还在渴望着让庄稼复苏的小阵雨。 所以不得不,虽然不得不却又心甘情愿地变得淅淅沥沥,心里又不爽,总渴望着痛快一场似的。 同样炙热的泪水轻轻滴在谷乐雨的颈窝,钟怀青吸了吸鼻子,不停地轻轻吻谷乐雨的嘴巴、鼻尖和眼睛,不停地说了几声“谢谢”。谷乐雨忘了不及格也忘了紧张,从未见过钟怀青这样哭,好奇地捧着钟怀青的脸看他,看得钟怀青皱眉,偏头。 钟怀青说:“看什么。” 三个字尾音都下坠,钟怀青讲话更好听,音调里全是情绪。 谷乐雨笑起来,想说他可爱,但这句昌榆没教他,谷乐雨不敢轻易说,怕说得太难听,让人听不懂。所以主动亲钟怀青的嘴巴,用嘴唇蹭掉他的眼泪,他学习钟怀青珍惜他的样子也珍惜钟怀青的眼泪,品尝到眼泪里的苦涩和咸,舌尖卷着都吞进肚子里,又对钟怀青说:“钟怀青,好喜欢你,好喜欢你,好喜欢你。” -------------------- 好多想说的话,完结之后再说吧! 第34章 提起高三,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会面临怎么样的生活。 开学班主任找钟怀青谈话。 钟怀青的班主任是个有啤酒肚的男人,腰带勒在啤酒肚下面,反而将圆滚滚的肚子托得更大。夏天男人好像只有几件短袖,藏青色的,白色的,灰色的,再也没有别的。 而钟怀青,抽条长起来的个子,清瘦的身形,卓绝的气质。两人在办公室里一坐一站,中间隔着许多模糊不清的东西。 他找钟怀青来谈话,也是钟怀青的班主任,开口第一句问的却是别人:“谷乐雨最近怎么样?他的成绩老是不太稳定,上了高三还是得加把劲啊。” 钟怀青:“我给他补课,他最近学说话了,跟老师应该也能简单交流,会好的。” 班主任点点头,沉默一会儿,又说:“你俩是不可能到一个大学的,这你心里得清楚,不能干蠢事,你知道吗?” 钟怀青看着男人:“我没那么想,不至于,老师。” 班主任看他:“北京?” 钟怀青点头:“北京。谷乐雨学说话还是需要系统的课程,那边资源好,我也想试试,去大城市试试他的耳朵是不是真的治不好了。” 班主任笑笑,摇着头骂他:“小年轻,真不知道什么才是正事。就你们这个年纪,让人怎么办?最是需要好好学习奋斗的时候,偏偏赶上一个个都想着谈恋爱。” 钟怀青没说话。 班主任看他心烦:“赶紧滚蛋,张嘴闭嘴都是谷乐雨。最后一年了,心里有点数,不管干什么把自己的前途放第一位。你看着啊钟怀青,这一年你要是成绩掉下来一点儿你看我怎么揍你。” 钟怀青答应下来:“放心,谢谢老师。”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前,里面的男人又叫他:“也别太不要命了,注意休息,你妈在家都给你吃什么?瘦成什么了,真该把我这肚子分给你点儿。” 钟怀青也笑了:“肚子我就不要了吧老师。” 时间很快,经常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真的过去了好多天还是相同的一天过了好多遍。谷乐雨桌上已经有了好几个写满的错题本,里面是两个不同的笔迹,记载两个人的汗水。他最近鼓起勇气去找老师,不想更麻烦钟怀青,好在老师们对谷乐雨都很有耐心,只是谷乐雨还不够适应老师的讲题方法,不如钟怀青细致。 庄秀秀每天变着法给两个孩子做营养餐,徐芝本也想做这件事,但庄秀秀太过殷勤,徐芝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干脆甩手不管。持续几天,庄秀秀没有一点儿怨言,反而对徐芝姿态更加讨好。 徐芝知道原因,懊恼又惭愧。 自从知道两人的关系,徐芝一向采取视而不见的政策,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能出此下策。自己也不太多想,实在是想起来就心烦。 这种视而不见虽然带着“绝情的冷漠”,可徐芝可以对孩子的感情视而不见,却做不到对庄秀秀视而不见。她心里对庄秀秀也有气,自顾自发了一段时间的脾气,又想主动修复两人的关系,免得真的影响了感情。 周日趁孩子们放假,徐芝主动约了庄秀秀一起出去逛街,都不许管孩子。他俩这么大了,一天没有妈又不能饿死。 两个女人不知多久没有一起逛街,一时来了兴致,徐芝给庄秀秀挑了一顶帽子,还带庄秀秀去做了个美容按摩,下午从超市回来,买了些菜和零食,准备两家晚上一起吃个饭。 把车停进停车位,徐芝很是多此一举地给钟怀清发了一条消息:“我和小庄要回家了。” 谷乐雨要去冰箱里给钟怀清拿一瓶冰橙汁。钟怀青收到消息,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随后,他熄掉手机屏幕,跟着谷乐雨一起到厨房。 钟怀青从后抱住谷乐雨,冰箱的门还开着,冷气扑在两个人脸上。从开了空调的房间到厨房,一股热潮裹了浑身上下,唯有冰箱的这丝冷气还有些清爽。谷乐雨偏头,用很简单的话问:“做什么?” 钟怀青听见后就轻轻地笑,他笑谷乐雨终于也能有了语气,听出来这三个字后面坠着一个轻巧的问号。这问号音如字形,像个小小的钩子勾住钟怀青的心。 谷乐雨用简单两三个字说话也有一段时间,声音上有了许多变化,嗓音从低哑变得清脆,语气也从犹豫变得轻柔。他最爱说的三个字就是“钟怀青”,有事没事缠着钟怀青叫,直让钟怀青把感动珍惜的心态都听没了些,极偶尔的时候还嫌弃他太吵。 钟怀青抱着他转了半圈,让谷乐雨面对自己,又伸手把冰箱门关上,顺势便将谷乐雨按在冰箱上低头吻下去。 谷乐雨觉得热,本就是热的季节,接吻还选在没有空调的厨房,两个人离得好近。但觉得热也不影响身体上的反应,两人年纪恰到好处,亲近得过了反应总是很快。谷乐雨下意识缠钟怀青的舌头,钟怀青不知道什么心思,欲拒还迎地躲,把控在亲近但不过分的界限。 顺便,在谷乐雨呼吸已经有些混乱的时候,钟怀青又抬手摘掉了他的助听器。 谷乐雨茫然地看向钟怀青。 钟怀青勾了勾唇,安抚地吻他唇角。 谷乐雨没有听见门口钥匙的声音,没有听见两位妈妈聊天的声音,没有听见客厅开门的声音。厨房正对着大门,谷乐雨被钟怀青按在冰箱上,钟怀青的身体严严实实也挡住了他的视线。 在谷乐雨的世界里,他抱着钟怀青的腰,嘴唇磨磨蹭蹭地想深入这个吻,却突然被钟怀青咬了一下。谷乐雨带着责怪看钟怀青,看见钟怀青低头用口型说:“谷乐雨,帮你出个柜,要是怪我的话之后随你发脾气,好吗?” 谷乐雨瞪大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钟怀青已经被徐芝扯开,谷乐雨愣愣地看着已经站在客厅里的徐芝和庄秀秀。庄秀秀脸色尴尬,徐芝脸色难看。 徐芝猛地甩上门:“我特意给你发消息,你看不见?我在门口说话你也听不见?你耳朵……”话没说完,徐芝立刻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钟怀青,“你是不是故意的?” 徐芝简直要气死:“钟怀青,你脸都不要了呀!你让我以后跟小庄多尴尬,怎么能这样!” 钟怀青给她倒了杯水:“我好好跟你说有用吗?别喊,那边肯定在偷听,对嗓子也不好。” 徐芝看也不看:“我不喝!” 钟怀青把她按在沙发上:“咱们聊聊行吗,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徐芝抱着胳膊,仍然在震惊钟怀青的“不要脸”,她给他发个消息提醒难道还发错了,竟然被反过来利用。 钟怀青说:“妈,只有你在尴尬,因为你是这样的态度庄阿姨看见你才会尴尬。你哪里不能接受都可以跟我说,我可以慢慢说服你。” 徐芝皱眉:“谁要你说服?” 钟怀青仍然语气温和:“妈,好好说话。你没有那么不接受,不然不会提醒我,也不会跟庄阿姨去逛街。” 徐芝生气:“那是因为我要脸!” 徐芝向来善解人意,偏偏这事蛮不讲理起来,钟怀青是真的想知道她到底什么想法。徐芝那些想法,乱七八糟,好的坏的,有些东西她说不出口。 第34章 半晌,徐芝问:“小庄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钟怀青不撒谎:“嗯。” 徐芝心想果然,又问:“什么时候?” 钟怀青:“那次,华亮商店。” -------------------- 下章是小钟和妈妈的聊天,两个妈妈之间的聊天,有的宝可能不喜欢看亲情线太多,总之预警一下( 第35章 钟怀青自从出生就住在这个房子里,十八年来这个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不过风扇换成了空调,电视和鱼缸越来越大,其他的家具几乎没有换过。 沙发还是老实的布艺沙发,布料经年摩擦,已经很薄;桌椅都是木头的,桌布倒是换了几个,如今用着一个红黑格子的桌布。若和邻居比,钟怀青家的条件算不错,虽然房子看起来老旧,但他们生活上向来随意,花钱不太吝啬。 徐芝念旧,她有时候打扫卫生便喜欢回忆往事,客厅角落有个被布蒙起来的缝纫机,那是徐芝的姥姥留下的东西,徐芝根本不会用,仍然妥当地收藏着。家里的被子是结婚时姥姥弹的棉花,锅也是结婚时买的,这条项链是当初你爸追我的时候送的,这双鞋是我第一次领工资给自己买的,等等,她说起来没完。 徐芝沉默良久,说:“你想说什么,你说吧,我会听的。” 钟怀青开口:“妈,当初是你要我多照顾谷乐雨,我记得你说过一句话,你说我是谷乐雨第一个朋友,你很为我骄傲,现在你不为我骄傲了吗?” 徐芝又开始生气:“你说这些话是故意气我!这能一样吗钟怀青,你要说就好好说,说这些谁会喜欢听!” 钟怀青却认真:“一样的,妈。哪里不一样?你骄傲的是我比别人更能体谅谷乐雨,你骄傲我善良,我耐心,我那些好的品质,因为我们现在互相喜欢,好的就变成坏的了吗?” 徐芝眉头蹙起来一坐小小的山,不知道怎么反驳。她这个儿子成熟懂事,想要说服别人的时候逻辑恰当,叫人很难反驳。可这种感觉让徐芝很反感,庄秀秀比她更早知道,钟怀青现在想要说服她,可为什么呢?徐芝现在好像一个反派,而他们已经结盟。 徐芝眼眶突然就红了,她猛地站起来,已经坐不住,背对着钟怀青说:“你别以为你懂事多,你才多大?你根本不懂的东西有太多了,你……”徐芝又转回来看钟怀青,“你非要让我说这些话吗,钟怀青,如果乐雨只是邻居,你们只是朋友,那我永远都会像以前那样对他好,我可怜他,可是你们要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你知道一辈子是什么意思吗?” 接下来的话徐芝又说不出口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话很简单,想必钟怀青心里也已经清楚。谷乐雨会拖累他,当然,谁都会这么觉得。徐芝是妈妈,她心里埋怨这个埋怨那个,最终都会站在妈妈的角度上很自私地想,谷乐雨会拖累钟怀青。 徐芝说:“以前我觉得你占乐雨的便宜,我想你是不是欺负他,可你们真的要在一起,真的感情好,我就想他是不是占了你的便宜。怀青,你别让我这样想,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自私,你非要把我放在这样的位置吗?这好煎熬,我不要这样。 “你跟我说小庄早就知道,我又会觉得小庄其实也有别的心思,她当然知道乐雨跟你在一起全是好处,所以她一直瞒着我,先把便宜占了。不然她早该反对,她为什么不反对呢?钟怀青!我一辈子都想不到我还会有这样的想法,这么自私算计,你不要折磨我了!”徐芝又坐下了,捂住自己的脸。 其实谷乐雨已经拖累钟怀青了不是吗? 钟怀青瘦了许多,高三他学两个人的习,虽然成绩没有下滑,可说不定没有谷乐雨他的成绩会更好。就算不会,总归,他肯定用不着这么累。天底下难道有不心疼自己孩子的母亲吗?徐芝一直忍着不说,她已经努力克制过自己的自私,总不能让钟怀青不再管谷乐雨。 现在钟怀青告诉她,以后都要这样,徐芝不能接受。 钟怀青终于开口:“妈,那天谷乐雨的爷爷奶奶过来,你说谷乐雨也是你养大的。如果你先抛开我们的关系,你能想象谷乐雨跟别人在一起吗?别人会怎么对他,比我好吗?你会担心吗?” 徐芝说:“这不一样,不要讲得他不跟你在一起就不可能遇到别的好人一样。” 钟怀青又说:“那不谈谷乐雨,好吗?说我,如果我跟别人在一起,你对那个人没有一点儿了解,没有看着那个人长大,可我把所有的好都给那个人了,你心里会比现在更好受吗?” 徐芝皱眉。 钟怀青笑了:“不会吧,是不是谷乐雨更好一些?起码你了解他。” 徐芝没有说话,钟怀青便又说:“而且你其实知道庄阿姨的,你比我了解庄阿姨,你们是好朋友。她为什么要反对,妈,就像你是我的妈妈,她也是谷乐雨的妈妈,你有你的自私,她也有她的自私,没人会怪你们,你们也不会怪彼此的。” 晚上,徐芝跟丈夫说,钟怀青和谷乐雨在一起了,谈恋爱。 钟硕天正在找明天要穿的衣服,闻言似乎愣了愣,很快给出反应:“嗯。” 徐芝从床上坐起来:“你什么意思?” 钟硕天看她:“你是不同意吗?” 徐芝瞪着眼睛:“难道你同意!” 钟硕天坐到老婆身边:“想想也没有什么不好,乐雨现在不是会说话了吗?咱们知根知底,小庄也是明事理的人。” 徐芝不满:“别说得好像你都分析过了,这样就最好了。就我自己想这么多,很小气算计似的。” 钟硕天好脾气地问:“那你怎么想?” 徐芝又轻易被戳破了脾气,眼眶又红起来:“我不知道,我喜欢乐雨,但不是这种喜欢,我没想过这样的事。” 钟硕天抱着老婆安慰,拍拍她的背又亲亲她的鬓角:“你不总说钟怀青像个大人吗,他自己心里有数就让他去,看他能怎么折腾。折腾好了当然好,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也就当做有理由让他们分开,这样行不行?” 徐芝推开他,有些责怪:“你跟你儿子一个样,你们姓钟的最会说,一套一套的,都来哄我。” 钟硕天笑了笑:“我明天穿什么啊?我那件黑色白边的短袖呢?” 徐芝不管他:“不知道!爱穿什么穿什么,你光着出去也没人要管!” 周一晚上,两个孩子还在学校晚自习,估计还有近两个小时才能回家,庄秀秀敲响徐芝的门。 庄秀秀十分局促,站在门口笑得几乎讨好:“徐姐,我能进去聊聊吗?” 徐芝看她这副表情,心里又不知道哪里来的气,语气不好:“有什么事?” 庄秀秀为难:“我进去说吧,行吗?” 徐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生气,她很不喜欢庄秀秀那副讨好谦卑的姿态。她给庄秀秀倒了一杯水,沉默地递给庄秀秀,庄秀秀很快就开口了:“对不起徐姐,这事都怪我,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是恨我的,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是我不知分寸了,你们一家帮我太多了,我竟然还想着要更多,真是……” 徐芝打断她:“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庄秀秀一愣,很快点头:“是,那等他们高三结束行吗?徐姐,这事就当我求你了,求你看在以前的情分上,让乐雨过完高三,然后我就带着他搬家。” 徐芝心里一惊,完全没想到庄秀秀做了这样的决定,她不可置信地看了庄秀秀一眼。 庄秀秀就猛地哭起来,庄秀秀赶紧擦擦眼泪:“我真是……都是我不好,白费了这些年你和怀青对我们的好,弄成这样。你说也是,两个孩子不懂事,难道我也不懂事吗?对不起徐姐,都是我辜负你们的心意,但是我……我真舍不得你徐姐。”庄秀秀哭得更难看了,一张脸扭曲皱缩,哭得真是伤心,“这么多年,就你真心对我好,拿我当朋友,对不起。” 庄秀秀抓住徐芝的手:“我真是晕了头,我只想着怀青当然好,怀青最好了,却没想过你,乐雨好吗? 我太自私了,徐姐,但你原谅我,我这些年不自私怎么办?不不,也不要你原谅我,我只是后悔。” 庄秀秀哭了半天,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不太礼貌,自顾自来别人家里哭了一通,像什么话。又收了声,擦掉眼泪。 徐芝这才开口,语气不太自然,有责怪又有气:“怪你又有什么用,他们两个感情深,我都没什么办法,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庄秀秀一时没听懂,怔愣地跟着点头。 徐芝又看她:“搬去哪里,钟怀青又不是没长腿,你住隔壁我儿子都要天天去,你搬走难道还想要我儿子跟着你走不成!” 庄秀秀赶紧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徐芝终于抓住她的手:“算了,小庄。能跟你和乐雨当一家人,我心里其实也是开心的,但我不要你总是觉得欠我,我讨厌你那样,你没拿我当朋友,觉得我施舍你才那样。你得也拿我当朋友呀!他钟怀青上赶着要去你家当上门女婿,你也不欠我的。” 第35章 庄秀秀又要哭,徐芝把她抱进怀里哄:“你多辛苦啊,算了,我总不忍心真的恨你的,小庄。发发脾气也就算了,你多担待我,也不要哭了,福气还有很多呢,别赶福气走。” 第36章 谷乐雨生了两天气。 那天钟怀青和徐芝回家,留下谷乐雨和庄秀秀两人面面相觑,一个眼神谷乐雨就从妈妈眼中读到懊悔和尴尬,谷乐雨立刻知道他和钟怀青的关系在妈妈那里早就不是秘密。 所以谷乐雨生气,他气钟怀青总是自作主张,庄秀秀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发生了什么?徐芝又会是什么样的态度,钟怀青今天为什么要这样? 他知道钟怀青肯定是为他好的,这不用怀疑,但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情,钟怀青总是自己一个人解决。 到了学校停好车,谷乐雨看着钟怀青落锁,然后转身自己走。 钟怀青迈开步子追上来,轻轻勾住谷乐雨的小指,谷乐雨低头看了一眼,赌气甩开。他听见钟怀青笑了笑,手指又缠上来。谷乐雨立刻皱眉了,抬手对钟怀青比划了一大段:你不要笑,我在认真跟你发脾气,你不要觉得产生别的想法,这好笑吗?你需要尊重我的情绪! 钟怀青清清嗓子,认错态度良好:“我错了。” 谷乐雨开口:“哪里。”谷乐雨目前习惯用简单的几个字表达一句话,亲近的人也习惯,大多数情况可以听懂。 钟怀青说:“不该在你发火的时候笑,没尊重你的情绪。” 钟怀青这个人真是没有廉耻心,两人还在停车场,这个时间停车场的学生很多,这个学校少有人不认识谷乐雨和钟怀青,他就那样说出口,在来来往往的学生里认真对谷乐雨道歉。 但谷乐雨又不争气地心跳加快,觉得钟怀青这人不但没有廉耻心,好像都看不到别人一样。 又心动又恼怒,谷乐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闷着头又要自己走,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想起昨天周日妈妈和徐阿姨出去逛街,逛街回来之后妈妈心情很好,徐阿姨还给他带了蛋糕。想都不用想,钟怀青已经很好地解决了这件事! 凭什么!谷乐雨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恼怒占了上风,谷乐雨又对钟怀青比划一大段:你就是自大的坏蛋,你不觉得跟妈妈说我们的关系我能帮上你的忙,你从心里觉得我是累赘,所以你要自己说服她们,你不要觉得自己多伟大! 接着,谷乐雨又想起其他的事情,他比划手语的时候简直百无禁忌,反正别人都看不懂:你就是很坏,钟怀青,你可以主动亲我,但是我主动亲你你每次都让我不要闹。我没有闹过,我也很想跟你亲近,我也想帮你解决,但你不许。你没有拿我当平等的恋人,你不跟我表白,你不让我碰你,你不喜欢我,什么都是你说了算,霸道!皇帝!不讲道理!坏人! 钟怀青一直觉得谷乐雨很像水生动物。 此刻像河豚。 钟怀青都没想过“霸道”、“皇帝”这样的词竟然有一天会用在他自己身上,这是从哪儿下的结论? 谷乐雨看起来确实生气,手语表达出来的意思也很严重,连你不喜欢我都敢说。但这真是很有谷乐雨的风格,他闹情绪的时候就是这样“口不择言”。 钟怀青没有反驳,反而又勾住他的手指:“那可以牵你吗?” 谷乐雨皱眉看他。 钟怀青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在他耳边小声保证:“今晚回家随便你碰,有什么气都可以撒在我身上,现在先不生气了,好不好?” 谷乐雨的成长战线很长,比几乎所有同龄人都长。 他先有亲情,亲情给他很多包容和底气,这才敢有爱情,爱情同样滋养他,让他再去接触友情。他不得不在成长的道路上段落式前进,做好一个课题才有能力和勇气去做下一个课题,偶尔也羡慕别人可以同时处理那么多事情。 所以谷乐雨直到现在都学不会一心多用,他羡慕昌榆可以一边做卷子一边跟他讲话,羡慕庄秀秀一边做饭一边听电视剧,羡慕钟怀青一边接吻一边问他今天的古文有没有背下来。 谷乐雨做不到,他一次只能专心地一件事情。 他去跟庄秀秀说,让庄秀秀去隔壁玩一会儿,庄秀秀问他是不是跟怀青有事情要聊,谷乐雨认真点头,并交代不发微信不可以回家。回房间之后把灯关掉,开了床头的护眼灯,又找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两度,期间没有看钟怀青一眼。 钟怀青坐在床上,眼神没离开过谷乐雨。 谷乐雨终于走到钟怀青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点他的上衣,想点裤子的时候顿了顿,手没有落下去,说:“脱掉。” 钟怀青没动作。 谷乐雨就盯着他看。 钟怀青喉结滚了滚,给他建议:“谷乐雨,如果你想做的事很多,我建议你把我的手绑起来。” 谷乐雨接受了这个建议。 绑钟怀青的手时,谷乐雨也很专心,他找来上次被庄秀秀收起来的扎蛋糕盒子的缎带,太松怕挣脱,太紧怕弄疼钟怀青。等把缎带扎好一个不算漂亮的蝴蝶结,谷乐雨已经看到钟怀青y了。他身上还穿着校服,夏季的校服裤子又薄又宽,撑起明显的弧度,谷乐雨有些惊讶,对上钟怀青的眼睛。 钟怀青的手被绑在身后,想靠近亲谷乐雨,身体能动的幅度却不大,没碰到谷乐雨的嘴唇,钟怀青只好轻轻舔了舔唇,最后笑:“不用管我,你想干什么都行。” 钟怀青这会儿理解谷乐雨说他自大。 他好像确实有点自大,把自己交给谷乐雨,完全能想象到大概会发生什么,却以为能撑住。谷乐雨不知道脑袋里哪根弦又搭错了,已经此情此景,他坐在钟怀青身上,竟然开始道歉,甚至是用嘴巴讲。 说得很慢,他得先在脑子里过读音,磕磕绊绊。 “对不起,我发脾气,你喜欢我。” 这会儿钟怀青的脑袋还算清醒,尚且能翻译过来谷乐雨的意思,对不起今天发脾气跟你说的那些气话,我没有那个意思,我知道你喜欢我。 “我可以,你以为不行,你小看我。” 目前钟怀青也还能明白他的意思,谷乐雨想表达的很多,当然不止眼前的事情,在这方面钟怀青总是心疼他,但谷乐雨对此不满,他觉得自己可以。在其他方面同样,跟妈妈坦诚这样的事情谷乐雨也可以做,但钟怀青没给他这个机会。 “钟怀青。” 还好,谷乐雨说这三个字是最最流利清晰的。 “你小看我,我不开心,你要认错。” 。 深夜,钟怀青收到谷乐雨的消息。 谷乐雨:“【表情】” 钟怀青挑眉,也回过去一个相同的表情。 两个探出来脑袋的小猫在屏幕上互相看着对方。 谷乐雨:“我做得好吗?” 钟怀青:“好。” 谷乐雨:“哦。” 钟怀青:“今晚本来要讲的卷子明天记得补完。” 谷乐雨:“啊啊!” 钟怀青:“怎么?” 谷乐雨:“过河拆桥!” 钟怀青:“嗯。” 谷乐雨:“喜欢你。” 钟怀青:“喜欢我也要写卷子。” 谷乐雨:“讨厌你。” 钟怀青:“更要写卷子。” 谷乐雨:“啊啊!” 钟怀青回他语音:“快点睡,别加那么多叹号了。” 谷乐雨:“我要听那个。” 钟怀青明知故问:“哪个?” 谷乐雨:“那个。” 钟怀青回语音:“宝宝。” 谷乐雨听了好几次,捧着手机不舍得睡,抬手在夜色中看自己的掌心,悄悄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又收藏了那条语音。 好喜欢。 -------------------- 小小一片云,很小。 第37章 四月,春天正式来临时,谷乐雨准备去参加北京某学校特殊教育学院的单考单招。 他不太紧张,在此之前,他一直按照参加高考的标准准备考试,残疾人单招难度低很多。班主任检查过所有资料,交代完需要注意的事项,确定好陪同他去北京的家人,最后交代随时保持联系。 出发去北京的前一天,谷乐雨抱着被子来找钟怀青一起睡,被子先放到房间里,徐芝不放心地拉着谷乐雨问话:“要不我请假和小庄一起陪你过去吧?乐雨,你妈妈也没去过北京,我不放心的呀。” 谷乐雨笑着摇头,打字跟徐芝说话:不用徐阿姨,我要考四天,太久了。 徐芝还是一副担心的样子:“要不就让钟怀青陪你去吧,他没事的,反正最近他也都是自主复习了,在哪里其实都一样。” 谷乐雨赶紧摇头:不要不要,高考比残疾人单招难太多了,不可以耽误他的时间。 徐芝莫名红了眼眶,谷乐雨这样子惹人心疼,怎么这么懂事,又觉得他一路走来真是不容易。徐芝俯身抱了抱谷乐雨:“别紧张,肯定可以的,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怀青在学校可能看消息不及时,直接找阿姨就好了,知道吗?” 第36章 谷乐雨点头。 躺进被子里,谷乐雨神秘兮兮地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个绿色的小本子。钟怀青从没见过谷乐雨的残疾证,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半晌才捉住谷乐雨的手腕,抬到自己嘴边亲了一下。 谷乐雨笑眯眯:这是我的残疾证,以前我很不喜欢它。 不需要问为什么,谷乐雨当然不喜欢它,谁会喜欢自己的残疾证?无数个白天黑夜,在自己寂静无声的世界里,和别的健全的孩子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谷乐雨曾不停地、被迫地咀嚼孤独和害怕。 没有社交没有朋友,连对妈妈的爱都有些抵触。 那段生活好像已经离得很远了,远到谷乐雨想不起那时的体会。 谷乐雨又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颗浅蓝色的星星。 钟怀青问:“给我吗?” 谷乐雨点头。 钟怀青便说:“我拿过一颗。” 谷乐雨看他,说:“不一样,我送你,青色,你。” 这一夜他们说很多话,谷乐雨把自己的残疾证摆在床头的桌子上,说以前他在阳台上偷看钟怀青和其他男孩一起打羽毛球,那时候就已经在想,自己有没有一天也可以这样呢?说钟怀青去旅游的时候其实他总是想,为什么不可以带上他,他也是想去的。说他以前很怕钟怀青有新的朋友,怕别的朋友更好,更有共同话题,不用钟怀青这么费尽心思地照顾。 谷乐雨又“说”:我好心急啊,钟怀青,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学习说话了,好希望这些话可以普普通通地说给你听。但是我想说的话太多了,要学好久好久,我想跟你说话的时候还是要用手语,要用手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一直跟你讲话?等到了那一天,我要一直一直不停不停地在你耳边说话,你会觉得我烦吗? 你已经觉得我烦了吧! 说到这里,谷乐雨突然叫他:“钟怀青,你说呢?” 钟怀青笑出来,把他抱进怀里亲他额头:“不会。” 谷乐雨表情垮下去,又问他: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想跟你说很多话,最好永远都说不完,从八岁到十八岁的话都要补齐,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也要一直说。 钟怀青眨眼的时候眨出来一滴泪,不想被谷乐雨看到,于是亲他的时候把这滴泪蹭到谷乐雨的头发里。 谷乐雨也吸吸鼻子,攀上去吻钟怀青的唇。 钟怀青突然说:“我是不是没有跟你表白过?” 于是轮到钟怀青说。 钟怀青的声音低,好像这些话是用来哄着谷乐雨睡觉的。 谷乐雨,去北京要给我多发消息,大事小事都第一时间跟我说。 谷乐雨,有时候我希望全世界都能对你更好一点,但我其实也担心如果全世界都对你很好,我就显得不那么特殊了。所以也很自私,觉得我自己把全世界的好都给你同样是件不错的事。 谷乐雨…… 谷乐雨,对不起,八岁的时候对你很不好,让你伤心。刚刚特意提到八岁,是不是还在记恨我那时候对你发脾气?我错了,你知道的,人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向来有种无知的高傲,好好跟你道歉,能忘记吗?可以不忘记那件事,但最好忘记难过和失望,可以吗? 谷乐雨已经闭上眼睛,手里还勾着钟怀青的一根手指。 钟怀青轻轻吻他额头,谷乐雨又猛然睁开眼睛:“没有睡,要继续讲。” 钟怀青顿了顿,笑笑:“好。” 还讲什么呢?刚刚以为谷乐雨睡了,打断钟怀青的思路。 谷乐雨,我没喜欢过别人,所以只能在你身上不断学习改正,经常有做得不好的事情,谢谢你总是能及时生气,及时提醒,以后也可以用你想用的任何方式发脾气。 说到这里,钟怀青又放轻声音:“宝宝,你的任性是我的骄傲,我很喜欢,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谷乐雨把脸送进钟怀青怀里,用力蹭了蹭他的胸膛。 两人说过许多次喜欢,从未提及爱。 尽管心中很清楚爱的存在,宣之于口似乎还是有些不习惯,也有些羞耻心,谷乐雨没说过我爱你。 面试官问谷乐雨为什么想要学特殊教育专业。 这时谷乐雨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北京,庄秀秀焦急紧张地等在考场外,徐芝上班心不在焉,屡次发消息给庄秀秀问情况,钟怀青此时应该在班级上课。 谷乐雨挺直自己的背,用不卑不亢的态度独自面对这场面试。他确实不紧张,听到这个问题花了几秒钟时间思考,接着笑起来,看向几位面试官,先开口:“爱。” 再接下来是流畅熟练的手语:因为爱,我有世上最好的妈妈和爱人,他们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们。我比谁都清楚,一个残疾人要顺利、开心地长大需要很多爱,爱是很多品质和能力的总结,其中包括耐心、包容、理解、责任,太多太多。我们需要比健全人更多的爱,我很幸运,我拥有了这些,所有我很相信自己也拥有传递爱的能力。 五月,谷乐雨收到了预录取确认通知,学校发来短信,恭喜他成功通过残疾人单招。 谷乐雨第一时间和庄秀秀分享这个消息,庄秀秀正在擦冰箱,抹布赶紧随手扔掉,反复看了几遍消息,反复问了几遍谷乐雨这个通知是不是就是确认了。庄秀秀抱着谷乐雨亲了几下,哭着感谢谷乐雨的努力,说自己的骄傲。 庄秀秀又迫不及待地去隔壁,要跟徐芝说这件事。 庄秀秀几乎是破门而入,把徐芝吓了一跳。 徐芝在钟怀青房间里唠叨,又在埋怨钟怀青高考前太不注重自己的生活,昨天晚上给他送了一碟蓝莓保护眼睛,特意嘱咐几次不要忘记吃,还是忘记吃了,今天蓝莓已经招来小虫子。就吃几颗蓝莓,做卷子的时候随手就吃了,怎么就能忘记呀! 拍门的声音震天响,庄秀秀激动地抱住徐芝:“徐姐!通过了,通过了!乐雨不用参加高考了!” 两位女士一番激动,互相安慰。 钟怀青房间的门还开着,他椅子转了半圈,靠着桌子看从门口探头的谷乐雨,谷乐雨朝他做了个鬼脸。钟怀青挑眉,朝男朋友勾勾手指,谷乐雨磨磨蹭蹭走过去。 钟怀青跟他算账:“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谷乐雨赶紧把手机拿出来:三分钟前才收到的消息。 钟怀青捏他的腰:“留我一个人去高考?谷乐雨,给你补习了两年多,忘恩负义?” 谷乐雨被他捏得痒,躲了几次,讨好地亲他眼睛:我天天陪你复习好不好?痒! 钟怀青这才抬手狠狠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恭喜,辛苦了。” 谷乐雨凑到他面前,小声认真地说:“谢谢——宝宝。”最后两个字声音最小。 钟怀青意外:“什么?”似乎也有些没听清。 谷乐雨笑得开心:“宝宝,你也是。” 第38章 五月到六月是钟怀青一个人的战场。 以前钟怀青是谷乐雨班级的常客,这一个月里谷乐雨总是第一时间冲到钟怀青的教室门口。谷乐雨最近摘下助听器的时间很少,正在慢慢习惯完全成为一个“健全的人”。 有次上午最后一节课恰逢老师拖堂,谷乐雨在教室门口撞见了钟怀青的班主任。男人跟谷乐雨招招手,态度祥和:“听说已经过单招了?” 谷乐雨拘谨地点头。 男人也点点头:“嗯,你们班主任跟我说了,挺不错的。高中这几年你也辛苦了,现在也算有个好结果。” 谷乐雨张了张嘴,词汇量本就少,一时想不到可以说什么。 男人又说:“我听钟怀青说,你们打算去北京再试试看你的耳朵,是吧?” 谷乐雨这次终于开口:“嗯。” 班主任便说:“我有几个学生在北京,还真有个当医生的,到时候我托他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给你们找个认识的靠得住的,现在大城市的专家号可不好约啊。” 谷乐雨一愣,脑子转了半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教室里的老师说“下课”, 班主任轻轻拍了拍谷乐雨的肩膀:“去吧,之后联系到我跟钟怀青说。” 谷乐雨“谢谢”没说出口,差点被冲出教室的学生撞到,班主任已经转身走了。 晚上钟怀青复习,谷乐雨自己趴在床上养宠物小蛇。 自从谷乐雨去北京考试之前来找钟怀青一起睡,此后两人很顺其自然地睡到一起。两边的妈妈很默契地都没有提起这件事情,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谷乐雨说天天陪钟怀青复习,陪确实是陪了,但很多时候也帮倒忙。他趴着玩游戏机,两条光溜溜的腿一晃一晃,这人倒是因为不用参加高考心情十分悠闲,两条腿晃得钟怀青总是分神。 谷乐雨陪小蛇玩贪吃蛇游戏,正玩着突然被握住了脚腕,谷乐雨吓了一跳,手上的操作慢了半拍,蛇脑袋撞上自己的身子,屏幕上冒出“game over”字样。他踢了踢腿:“干嘛,死了。” 第37章 钟怀青:“谁死了?” 谷乐雨:“小青。” 谷乐雨坐起来看钟怀青的错题本:“休息?” 钟怀青问他:“吃草莓吗?” 谷乐雨点头:“吃。” 草莓没洗,徐芝现在学聪明了,再也不把水果洗好送过来了,有的水果洗了之后坏得更快,又逢夏天,钟怀青浪费了不少东西。现在水果买好放冰箱,想吃自己去洗。 钟怀青洗好草莓回来,谷乐雨已经打好字给他看,备忘录里两行字,钟怀青看都没看,很自然地没收了他的手机:“不是会说话吗?” 谷乐雨撇撇嘴:“嗯……你班主任,学生在北京,医生……” 没说完,钟怀青打断他:“连起来说,别偷懒。” 谷乐雨撇嘴撇得更明显,虽然说得慢,有些字的发音也不对,但连贯许多:“你班主任跟我说,有学生在北京当医生,他帮我联系,联系到告诉你。” 钟怀青问:“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谷乐雨:“上午下课的时候,你老师拖堂。”说完又补充,“你班主任很严肃,他跟我说话我害怕。” 钟怀青用很平淡的语气说:“不用怕,早看出来我们的关系了。” 谷乐雨瞪大眼睛。 钟怀青喂他一颗草莓:“很难看出来吗?” 谷乐雨嚼草莓,还瞪着眼睛。 钟怀青笑笑:“呆。” 谷乐雨的少男心事是以为自己正在谈一段很隐秘的地下恋,突然发现这段关系早就天下皆知!父母同学知道就算了,就连老师们都知道!昌榆听到这件事情之后就差笑得前仰后合,他说谷乐雨你真可爱。 谷乐雨现在对于同龄人的相处之道也有几分了解,很清楚昌榆此刻的“可爱”两字背后有着别的含义。 昌榆掰着手指细数:“就连我都被女生找过,因为你和钟怀青关系好,我和你关系好,所有她们想问问我能不能给钟怀青的联系方式。” 谷乐雨第一次知道这种事,昌榆没说过呀! 谷乐雨有点不满:不是谁都知道吗,为什么还要他的联系方式? 昌榆说:“你看我们班和他们班有追他的吗?要联系方式的都是别的班别的年级的,不熟呗!” 谷乐雨还记得他的班主任曾经大谈不许早恋,早恋的同学也被叫去谈话,每个人都垂头丧气地回来。但是没人找过谷乐雨谈话,谷乐雨不太懂,问昌榆:为什么班主任不找我? 昌榆也不太懂,想了想说:“不知道啊,可能因为钟怀青对你好吧,你跟他早恋,他生活上照顾你学习上帮助你,老师也没话说,又没耽误学习,拆散你们有什么好处?” 说完这些,昌榆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又说道:“对啊,钟怀青是最会照顾你的人,把你们拆开只有坏处,老师又不懂得怎么照顾你,肯定是钟怀青来最好。” 后来谷乐雨想,他的班主任可能会觉得钟怀青帮助他学习,这自然好。但钟怀青的班主任没立场支持这段恋爱,这消耗了钟怀青的时间和精力,高三的时间和精力是最重要的东西。谷乐雨很聪明,立刻知道钟怀青解决的不止是父母,还有老师,难怪钟怀青的班主任知道他们要去北京看耳朵。 钟怀青是最会照顾你的人,谷乐雨以后的人生也经常想起昌榆的这句话,每每想起,谷乐雨都要在心里偷偷难过一会儿。当然也有甜蜜,但同样也会难过,所有人都觉得钟怀青是最会照顾他的人。 高考结束后的庆功宴,谷乐雨留在自己的班级参加,全程都跟着昌榆。话题有一段时间竟然一直都集中在谷乐雨身上,他惊奇地瞪着眼睛,听大家友善地讨论自己。 “谷乐雨才是人生赢家好不好,学会说话了单招去了北京,还有那么好的男朋友,我靠!” “之前我以为谷乐雨很高冷,他都不看我们。” “其实是胆小吧,哈哈哈哈!” “冷脸萌来着,最近很流行这个词。” “什么意思?” “谷乐雨是不是要跟钟怀青去一个城市?钟怀青的成绩肯定没问题吧。” 昌榆一直转桌子,把谷乐雨爱吃的甜口的菜都转到他面前,小声催他快点夹菜,接着又有些感叹:“我都不想读大学了,一点儿也不想离开家,我妈让我报那个中西面点工艺什么的,我都觉得还不如找个厉害的主理人直接上他的私人课。” 谷乐雨安慰他:大学生活也是人生体验的一种,都说大学很美好。 昌榆抽空扫了一眼谷乐雨的手机,看见他的话:“还好吧,我就想学做甜品面包,哪里需要学四年啊,浪费时间。哎,钟怀青学什么?”昌榆又问。 “学医吧。”钟怀青说。 “学医啊?学医可不容易,我小姨就是学医的,每天可累了,赚的钱也不如大家想象得多。都觉得医生特别赚钱,我小姑总说也就是辛苦钱,又不能收礼,都觉得医生收礼很多,哎。”同学打开话匣子说起来。 钟怀青没有再参与话题,桌上的男生心血来潮要喝酒,可能高考结束这个节点代表了很多束缚被解开,不会喝酒也硬要喝。其实没几个人会喝,装作会喝,装作大人的样子勾肩搭背,觥筹交错。 钟怀青的同桌姓佟名凯,抬抬下巴笑话他们:“装着呢,会喝鸡毛啊。” 钟怀青没说话,用橙汁跟佟凯碰杯:“谢了。” 佟凯看他一眼:“谢什么。” 其实佟凯知道他谢什么。 高三两人当了一年同学,佟凯作为钟怀青的同桌被很多男生女生要钟怀青的联系方式,佟凯问都没问钟怀青,自己就替他拒绝了:“哥们,人钟怀青眼睛都长谷乐雨身上了,还要联系方式,咱趁早歇了呗?” 追钟怀青的男生其实很多,比女生多。 这事谷乐雨不知道,钟怀青都不知道,就佟凯最清楚。有次佟凯问过追求者,怎么这么多男的追我同桌啊,那男生有些不好意思,钟怀青跟女生不怎么说话,还牵谷乐雨的手,应该是gay吧。 佟凯觉得特好笑:“人都牵谷乐雨的手了,什么意思看不懂啊。” 男生脸都红了:“我以为他对谷乐雨就是照顾。” 佟凯擅自给他同桌按了一个人设:“他能是什么好人啊?八竿子打不着照顾到这份上,人家嘴都亲烂了。” 其他男生女生喝酒吵闹,佟凯侧了侧身子靠近钟怀青:“你学医为了谷乐雨?” 钟怀青眉毛一抬,似乎想了想:“不算吧,也没什么目标,走到哪儿算哪儿。” 佟凯却笑:“不算就是是呗?” 钟怀青看他。 佟凯感叹:“我还真说错了,你真是个好人。” 钟怀青冷淡:“用你给我发好人卡?” 佟凯笑骂:“靠,兄弟,人话?” 钟怀青抽空给谷乐雨发了条消息:“别喝酒。” 两个班级庆功宴在同一天同一个饭店,不同包厢。 谷乐雨看见消息的已经偷偷抿了一口啤酒,舔舔嘴唇回了一个字:“啊。” 钟怀青:“?” 谷乐雨:“不好喝。” 钟怀青:“喝了多少。” 谷乐雨:“一口。” 谷乐雨:“真的。” 钟怀青:“不是让昌榆看着你?” 谷乐雨:“昌榆已经喝醉了。” 钟怀青:“。” 笨死。 第39章 谷乐雨没撒谎,只抿了一小口就觉得啤酒很难喝,无法形容的味道,眯着眼睛嫌弃好久,赶紧吃了一小角西瓜洗洗嘴巴。昌榆也是真的喝醉了,本不想喝,大概是想到自己未卜的前途有些忧愁,于是学小说里的借酒浇愁。 钟怀青来包厢接人的时候就看见昌榆这小胖子趴在瘦弱的谷乐雨身上,两只手环着谷乐雨的脖子,一个劲地叫同桌,絮叨起来没完,钟怀青听了几句:“同桌,你真要去北京了啊,大城市,真好……你有了新的朋友可别忘了我,等你放假回家记得回我家的店吃蛋糕啊!” 钟怀青拎着昌榆的后衣领把人拎起来,问谷乐雨:“他喝了多少?” 谷乐雨认真回忆:“两杯吧。” 钟怀青表情微妙。 昌榆脖子被衣领勒住,两只手扑腾着从前面抓住衣领,大喊大叫:“哎呦,什么东西啊,同桌!” 谷乐雨赶紧拍钟怀青:“松开松开。” 见到钟怀青,桌上没有一个人意外,吃饭的时候话题还在钟怀青身上持续很久呢。几个自来熟的招呼钟怀青一起坐下吃点,说着就要给他倒酒,钟怀青说自己不会喝酒。 “喝了就会了呗!谷乐雨都喝了。”有人起哄。 钟怀青瞥谷乐雨一眼,谷乐雨抿着唇,两颗淡色的眼珠心虚地左右乱飘。钟怀青牵起谷乐雨的手:“带他回家,麻烦你们照顾了,你们吃吧。” 吃了挺久了,这些人不愿散场而已,高中就这么结束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大家即将奔向不相同的未来,以后很难再这样凑在一起了。不顾大家挽留,钟怀青带谷乐雨离开饭局。 第38章 盛夏,一出饭店身上立刻被热浪舔出一身薄汗。 钟怀青用软件打了个车,谷乐雨乖乖牵着他的手站在身后。看他这卖乖的模样钟怀青就想笑:“长本事了?” 谷乐雨赶紧说:“只是想尝尝味道。” 钟怀青说:“少装乖。” 谷乐雨反驳:“没有装呀。” 这个“呀”字是和徐芝学的。 钟硕天和庄秀秀都是北方人,讲话从没有这些黏黏糊糊的尾音,但徐芝是南方人,纵使来到北方生活这么久,但一听她说话还是能听出明显的南方腔调,徐芝经常这样讲话——干嘛呀,怎么啦,又怎么样嘛! 谷乐雨觉得好听,偷偷学去,偶尔拿出来对付钟怀青。 没有装呀,你干嘛呀,我不会嘛。 其实钟怀青很好对付,谷乐雨那双眼睛不错神地盯着钟怀青看一会儿,钟怀青什么都愿意妥协。上车之后钟怀青说:“没不让你喝,想尝试什么新东西得在我身边,好不好?” 谷乐雨眨眨眼:“什么都要吗?” 钟怀青问:“比如?” 谷乐雨想不到,但还是说:“那我就没有秘密了。” 钟怀青沉默一会儿:“你想要什么秘密?” 谷乐雨问:“每个人都有秘密,你没有吗?” 钟怀青看谷乐雨,谷乐雨眼睛里是纯粹的疑问。于是钟怀青错开眼神,低声说:“没有。” 华亮商店至今还开在两人去学校的必经之路,以前上学放学偶尔能看见商店老板出来溜达,抽烟,和隔壁的商铺聊天之类。但那件事之后,谷乐雨好像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以为是自己运气很好。 那件事后的第二个周末,徐芝派钟怀青下楼买电池。 钟怀青出了家门,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又折返回来骑车,骑到华亮商店。董华亮坐在柜台里用手机斗地主,抬眼匆匆看了一眼来人,没看仔细也没太在意:“买什么?” 钟怀青说:“七号电池。” 董华亮让了让位置,身后露出来一排电池:“有便宜的有贵的。” 钟怀青:“贵的。” 董华亮又问:“几节?” 钟怀青:“一板都给我吧。” 董华亮问现金还是扫码,扫码柜台前面就有。钟怀青没动,问:“认识我吗?” 这问题问得怪,好像不想给钱一样。董华亮心烦,心想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得给钱,把手里的一对7打出去,又抬眼看了一眼钟怀青。这一看不要紧,终于发现眼熟,前段时间警局刚见过。 董华亮脸色变了,钟怀青便点头:“看来认识。” 董华亮皱眉,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怀青开口:“今年我高一,还得两年。这两年我不想看见你,两年后我上了大学我也不会再过来。” 董华亮从没被年纪这么小的孩子威胁过,他刚想开口,又被钟怀青截住:“我未成年,未来两年都是未成年。”钟怀青说这句话的时候盯着董华亮的眼睛。 说完,钟怀青扫了码付钱,转身离开。 谷乐雨身子往前倾,看钟怀青的眼睛。他本来只是随便问的,没想到钟怀青还真的有秘密,太明显了吧,他追问:“你没有秘密吗?你骗人。” 钟怀青歪头,躲他的视线:“没有。” 谷乐雨又追上去:“钟怀青,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看着我的眼睛。” 钟怀青笑笑,靠近吻了一下谷乐雨的眼睛:“你的心灵没有门吗?” 两个孩子的大学生活多姿多彩,最寂寞的人是庄秀秀。谷乐雨上学的前一个周,庄秀秀觉得这个家真是清静啊,没人捣乱,少了个折腾的小祖宗,不用给他做饭不用惦记他,真好。 谷乐雨上学的前一个月,庄秀秀决定多赚点钱,白天晚上出去打两份工,反正家里没人照顾。夜班这份兼职回家凌晨一点半,家里静悄悄,空荡荡。 可庄秀秀年纪大了,夜班没干一个月就撑不住了,实在太累,咬着牙撑满一个月拿到工资便辞了夜班,这下就觉得家里更空旷了。谷乐雨每天都给妈妈发不少消息,说他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钟怀青有没有来,他有没有去找钟怀青,两人一起干了什么,庄秀秀反复看,却总是不愿意主动给谷乐雨发太多消息,怕打扰他。 谷乐雨还经常发语音过来,庄秀秀每条都听过好多遍。 比起寂寞,其实更多的还是欣慰和骄傲。 庄秀秀从没想过谷乐雨会变成今天这样,去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能听见也会说话,对新鲜的事物有热情的好奇,每天都很开心,真好。庄秀秀经常对着谷乐雨和钟怀青的朋友圈笑,有时候把朋友圈拿给谷江的遗照看,像是炫耀,炫耀她一个人也能把乐雨养成现在这样,他很出色,而你们谷家人看错了乐雨,也看错了我庄秀秀。 十一假期,钟怀青和谷乐雨邀请两家父母去北京玩。 徐芝还没去过北京呢,兴致勃勃地来找庄秀秀,替她挑旅游的衣服。庄秀秀这时候便显得多一些经验,跟徐芝说:“北京有地铁,地铁站可大了,在一个站点坐别的车都要上下楼走很久,我简直都要绕晕了,看都看不懂,还好乐雨聪明。” 又说:“北京人很多,到处人都很多,哪里都是人。” 又说:“不过我上次去也没玩过,还没看过天安门呢,也没爬长城。” 最后说:“要不……徐姐,你说咱们还去吗?去一趟也挺贵的,折腾,两个孩子平时上学也忙,好不容易放个假。” 徐芝听笑了,早习惯了庄秀秀的“扫兴”,她抱住庄秀秀安慰:“小庄,孩子们都长大了,你现在有两个儿子,都这么出息在北京上学,以后该靠他们了,你就歇歇吧!” 钟怀青和谷乐雨去高铁站接人,谷乐雨背着个小挎包,穿一条棕色的背带裤,先去找钟怀青会合。天公不作美,谷乐雨在钟怀青学校门口等他,突然下起一阵小雨。 天气预报没说有雨。 钟怀青显然也没带伞,冒着雨跑过来,带来一身水汽。 谷乐雨拍拍他的衣服,钟怀青说:“出宿舍的时候还没下雨。” 谷乐雨看了一眼天空:“一会儿就停了。” 钟怀青看了一眼天气预报,天气预报当着这雨的面呢,硬说北京天气晴朗。钟怀青无奈关掉手机:“我去买把伞吧,那边有商店。” 谷乐雨拉住他,又说:“一会儿就停啦。” 钟怀青问:“怎么看出来的?” 谷乐雨很神秘:“我带道具了。”他从挎包里掏出来一个晴天娃娃,炫耀似的在钟怀青面前晃了晃。 钟怀青扫了一眼周围,突如其来的雨,许多人都在找地方躲雨。身边不远处就站了几个学生。他总是得在各种场合忍下吻谷乐雨的冲动,只能问:“平时都带着?” 谷乐雨不答,很宝贵地把他的晴天娃娃收起来了。 等了五分钟,小雨仍然淅淅沥沥。 钟怀青笑了笑:“你的晴天娃娃收那么严实怎么发挥作用?爸妈一会儿该到了,地铁站能把他们绕晕。” 谷乐雨走出去两步,抬头跟天空对视。 钟怀青从后面贴着他,声音就在谷乐雨耳边,带着笑意:“这是什么意思?” 谷乐雨装模作样:“小阵雨,小阵雨,也该停了吧。” 钟怀青很“信任”地等了一会儿,说:“我去买伞?” 谷乐雨迅速拉住他:“再等一会儿嘛,再等一下。” 谷乐雨伸手,轻盈的雨点落在他掌心。 谷乐雨说:“我喜欢下雨,喜欢小阵雨,暴雨不好。” 谷乐雨的掌心还没有完全被淋透,雨停了。 他笑眯眯转头看钟怀青:“走吧?” 钟怀青没动。 周围躲雨的人都离开了,钟怀青还是没能忍住,轻轻把谷乐雨拉到身前,很快地啄了一下谷乐雨的唇。谷乐雨表情骄傲:“我说会停吧,我是不是很厉害?” 钟怀青按了按谷乐雨的腰,顺势便揽过去:“走吧。” 地面上浅浅一层湿意,短暂的一阵雨。 不留痕迹,太阳出来很快就会蒸发。 下雨时行人慌乱地避雨,抱怨,等待雨停,小阵雨永远像是调皮的一场游戏,就要看大家这么一阵慌乱才开心。玩够了雨也就停了,没人记得方才的狼狈,发誓这个季节出门一定要带伞,但下次出门的时候仍然嫌麻烦放弃,算了,也就那么一阵,一会儿就停了。 任性可爱。 钟怀青笑了笑。 谷乐雨问他笑什么。 钟怀青没答。 谷乐雨就问:“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是可以操控天气的魔法师。” 钟怀青淡然:“除了我没人会信这种话了。” 谷乐雨满意:“你信就好。” 钟怀青又笑,地铁还没来,他嘴唇擦过谷乐雨的耳朵,假装不经意地吻了吻。 -------------------- 第39章 感谢阅读。番外过几天,休息一下,方便的宝宝拜托给落回点个关注!感谢!写小阵雨时一直有很多话想说,发在微博吧,想看的宝宝可以去看一下,是我自己想说的话,跟角色关系应该不太大。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