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提》 第1章 《青提》作者:桃子酒儿【cp完结】 简介: 从身到心,我抚过你结痂的疤。 开篇背景在2013年 付暄(攻)&李青提(受) 表面无谓内心迷茫&看似洒脱很爱自由 年下10岁 大概就是两个寂寞的人相遇,先关心对方的身体,再感受对方的灵魂,最后离开沉淀一段时间,再重逢认识爱的故事。 会有少部分旅游情节。 高亮: 1、攻受天然弯 2、都有过前男友 3、非完美人设 标签:he、年下、哥狗 第1章 男孩 01 对比1999年李青提对于家乡的模糊印象,14年后的n县城显得没那么灰旧破败,反而有些要向三四线县城发展靠拢的迹象。但李青提今夜不在老家n城,而是在欣欣向荣的h市某家酒店里。 一夜的翻云覆雨后没有温存——这自然正常,临时搭伙能有什么温情场面,连床上都只是用力地埋头苦干。李青提指间转着一根烟,借着微弱壁灯光线看向抱被而眠的年轻男孩,睡着了倒真像20岁出头的小孩,没什么困苦的不虞之色了。 李青提捶了捶自己被撞麻的辟谷,心道小10岁的男孩果然是金刚硬度,不仅撞散他的腰,更撞散他被母亲张秀英牵起往事的寂寞。他咬着烟蒂笑了笑,今晚这两头挣扎的困兽,算不算是两种寂寞有了情色的回音。 穿上衣服,李青提拢好羽绒外套,轻手轻脚开门离开。浓郁夜色逐渐褪去,天是灰蓝的,这座城市即将迎来黎明。 繁华街头车流少得像他的荷包,经过公园,公交站,路过已经出摊了的早餐店,寒风狡猾地钻进李青提的围巾,他呵着白气,往暂时租住的出租屋走去。“流浪”了十余年的他,以母亲患了冠心病为由,被几乎不联系的同母异父姐姐召回。他那晚精神恍惚地到火车站买了最快南下的车票,凌晨换乘两回,在气味纷杂的车厢里度过了五味杂陈的两天两夜。 即使他哪天带着前尘矛盾死在哪个荒无人烟的角落,也抵不过张秀英高龄生下他、丧偶后抚养他长大的事实。李青提吸了吸被冻红的鼻子,想不明白,张秀英为什么要在明知他是同性恋的情况下,还要默许别人把女孩带到医院和他们相看。而李青提也因为张秀英生着病,有气没地撒。所以他才去了gay吧喝酒,是还在北欧旅游的驴友黄嘉宝开的,沾老板的光喝打折混酒,以至于被酒精催化了想撕裂郁闷的行为;所以才第三次遇见了小外甥的师哥;所以才半推半就地被撩拨上了床——男孩叫什么暄来着? 前方忽然响起急刹声音,李青提被刺破回味云雨的思绪,他停下脚步看向前方。一辆面包车堪堪停在斑马线前面一丁丁丁点的位置,车窗探出来个毛线帽破洞的中年男人,空旷的街上霎时回荡车载音响吵闹的dj“一吻便救一个人,给你拯救的体温,总会再捐给某人……”拎着豆浆油条的眼袋少年不卑不亢地给司机竖起国际手势以表友好。司机回敬,并发出鸟语花香: “——你眼睛长屁股后面去了!” “我眼睛就算长屁股上了,也防不住你这种瘟神。”初到h市的李青提背着鼓囊囊的背包,右手拎黑色行李箱,朝米桶似的出租车司机讥笑道:“大哥,先别关心我了,您去看看色盲呢?”他跺了跺右脚,“现在是人行道绿灯吧,我踩的是斑马线吧,冲刺黄灯的是您吧?” 这条路偏郊区近医院,加之是大清早,车流人流都不多。李青提舟车劳顿,下了火车又下了公交到达h市,正常过马路,却碰上因为有行人而无法成功闯黄灯、急刹的司机,他身心其实都毫发无损,可这司机气急败坏,不占理还要伸头出来骂一番,他也没有得过且过的道理。他就站在车前面,抱臂应变,司机骂骂咧咧的,想绕道走,又忽然停顿了一会儿,接着靠边停了下来。 后座门被打开,先伸出很长的一条腿,再是大学生模样的男孩走出来,恰逢此时李青提兜里的手机响了。他只好往前走上林荫道接电话,男孩朝他的方向走来,瞥了他一眼。桃花脸,多情眸,有肉感的m型唇线,李青提不是没有见过出挑的人,但确实没有见过这款。 男孩似笑非笑,路过他。李青提走在男孩后面,听到电话那头游晓蓓问:“阿弟,你到哪儿啦?” “还在路上,按地址看就要到了。”李青提说。游晓蓓哦哦了一声,只说路上小心,没说他怎么不提前说到站,她好提前来接之类的话。反而让不习惯和家人热络的李青提自在不少。 他挂了电话,男孩还走在他前面。连拐了两个弯,林荫道上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男孩的明黄色毛衣属实引他注意。然后他们先后走进了医院住院部。 李青提慢几步,电梯还在等人,他便小跑几步赶上去,他没看清电梯里的人是谁,先说“谢谢”。电梯里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男孩收回按电梯键的手,几不可察地挑挑眉,笑着说“不客气”。 三楼的按键是亮着的,李青提就没再去按,很快就到了楼层。李青提东张西望,照着路引找308的方向,他原地转个圈,确定方向时男孩掠过他,走向他要去的方向,周遭空气被男孩染上一股有点甜的香水味。李青提几乎是下意识想说“真有缘”,又意识到在医院说这种话不妥,便沉默地边走边数着门牌号。 ——真是很巧,男孩进了308,李青提后脚跟进去。 病房内有三张床,中间那张是空的,李青提在靠门这边的床上看到还睡着的张秀英。老了很多,没办法,岁月镌刻的皱纹这掩不住。他把沉重的背包和行李箱放到一边,静静地站在原地。 男孩在靠窗的那张床边坐下,他面前的老人看着比张秀英更年迈些,神色戒备,怎么看都觉着不像看亲人。李青提知道自己的目光直白,不过他也没打算偷窥。男孩感应到视线向他看过来时,李青提不躲不闪地对男孩勾唇笑笑。 就像异性恋会多看几眼自己的取向,蕾丝欣赏女人,身为一个天生基佬,在美色面前,李青提自诩是个俗不可耐的人——也不能怪他太直接,男孩身上的同类味道太强烈了。 须臾,病房内走进来一位妇人,应该是护工。男孩别开与李青提的对视,朝妇人熟稔地打招呼。李青提意犹未尽地耸耸肩,脚尖勾着凳子,在床边坐下。 不多时另一位妇人提着热水壶进来,她看向李青提,很和蔼地小声问:“是游总的弟弟吗?游总和我说您今天会来。” 游总,看来游晓蓓有她精彩的人生。李青提温和地笑,“是我,您好。” 九点左右张秀英醒过来,可能是睡太久还未脱梦,她眼神迷蒙地看着李青提,嘴里不知嘟囔什么。护工阿姨托着她的头和腰扶她起来,张秀英才梦醒一般,面对李青提时顿时拉下了脸。 李青提抿着唇,也不说话。护工阿姨察觉出什么名堂,却也有职业道德没敢乱说。张秀英对阿姨说:“珍珍阿妹,扶我去下厕所吧。”护工应了声好。 用过早餐后张秀英又睡下了,李青提闲得无聊,拿出手机静音玩俄罗斯方块。临近午饭时游晓蓓提饭过来,身边还跟着个男生,李青提听到动静,收起手机抬头看一眼,靠窗的男孩不知何时走了。他视线转向游晓蓓身边的男生,有些混血感,眼睛又大又圆,一头打理好的卷发,单看各种元素都觉得很可爱,却气质冷酷帅气地叫他舅舅。 李青提颔首微笑,看向游晓蓓。 “游榆,我儿子。”游晓蓓把饭放在桌上,简单介绍。她口红红得不像来医院探望病人,一身黑色西服套装干练飒爽。 “你妈还装睡呢。”游晓蓓冲李青提笑着挑眉,高跟鞋哒哒两步绕到床头,戳戳张秀英的手臂,“醒醒醒醒。你做人怎么这样呢张秀英,不是你天天说梦话要见你儿子啊,我把人给你找回来了你又装睡,啥意思啊?” 张秀英睁眼拍开游晓蓓的手,虽然被揭穿得不大乐意,但依然被搀扶着坐了起来。李青提后背靠上冰冷的墙,心想这世间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 先放三章试阅,欢迎各位品鉴。 求收藏、海星,欢迎友好讨论剧情。 这本应该不会很长,依然是没什么剧情的感情拉扯。 美1帅0,吃这口的友友们速来! 来看两个见色起意的人先渡后爱的故事吧! 第2章 伤疤 02 张秀英不肯和李青提说话,李青提十几年未和她见面,生疏到这份上也不知怎么开口破冰。吃完午饭又坐了会儿,张秀英是真的睡下了,护工在一旁候着。游晓蓓说她要去a市出差,便让游榆带李青提去看她挑好的临时住所,李青提摆摆手拒绝了。 “我自己随处看看房子。”李青提说,“不麻烦了。” 游晓蓓犹豫一会儿,点点头不勉强他。三个人一齐下楼,李青提把背包调整到舒服的角度,问:“还在念书吗?” 第2章 小外甥幸好只是个面冷的,没隔代遗传到张秀英那副脾气,他点头说是,学国画。 游晓蓓回复工作消息,闻言从手机中拨冗抬头,为游榆自豪的模样,“保送上g美院的喔。”又很自恋地说:“我的基因厉害吧。” 时间过去太久了,李青提忘记二十年前有没有见过外甥,印象较深的,就是往年在家里听到张秀英气恼游晓蓓的游戏人生,拿婚姻当儿戏,也听说他的外甥至今的生父为谜。如果他和游晓蓓的关系还像二十多年前那样亲近,面对游晓蓓的这番得意,他或许就会自然地开始拍马屁了。 显而易见,无论是g美院还是基因遗传,都不是如今的李青提能和他们自如闲聊的共同话题。游晓蓓驰骋社会多年,不太在意这份微不足道的尴尬,流连“江湖”的李青提也是,只有小孩游榆在无人接话时低低开口,试图化解:“当然厉害了。”几人走出电梯,他顿了顿,问:“舅舅,用不用我带你认认路?” “没事,你们忙你们的。”李青提被这小孩的端水功夫乐得笑了笑。 李青提在外“流浪”十几年,被锻炼的技能之二便是适应和认路。林立的公寓小区楼房他租不起,顺着穷惯了的嗅觉,他一路嗅到城中村房租最便宜的位置。房东是戴着贝雷帽的潮流老头,操着方言悉悉索索说一些李青提听不太懂的话,只听懂了房价,押一付一,是他能接受的范畴。 便宜有便宜的弊端,冬天的阳光本就稀缺,而这个房间唯一的窗还对着对楼的阳台,捱得很近。楼下不远处就是个垃圾场,幸好不是夏天,否则李青提真不一定受得了。 他身上实在没有什么钱了。这十几年一边打工一边旅游,存下来的钱已经大部分打给游晓蓓,作为他对张秀英微薄的孝心。他觉得游晓蓓是懂他的,那晚很爽快地给了卡号,她不缺这点给张秀英做手术和术后疗愈的费用,但或许知道李青提是必须做点什么,才能积攒起一个月或两个月后再次出走的底气。 房间不到二十平米,只分隔出浴室和厨房,李青提很快就签了合同交钱,又问了房东附近卖床上用品的地方和菜市场在哪。 那晚他躺在来不及洗干净的新床被里,伸手不见五指,十几年前在精神病院待着的半年多时光,也是这般无人诉说的黑暗。李青提摸了摸手臂上的纹身,被成片刺青覆盖着的疤痕有些发痒起来。 第二天李青提去精品店里买了个蝴蝶小夜灯。他揣着夜灯,坐公交去到医院。病房内不知为何有些乱,果篮和鲜花烂了一地,有人一边嘟嘟囔囔抱怨一边清理。男孩也在,老太太身上披着床被,指着男孩说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方言,情绪激动,李青提隐约辩识,像骂人。他看见男孩扶额坐在床头,看样子很苦恼。 照顾母亲的护工朱珍珍凑过来小声说:“那老太太有老年痴呆,摔骨折了来医院的,据说在家里时护工换了好几个,现在刚和她孙子和新护工闹过呢。” 李青提淡淡嗯了声,别人的私事他没有兴趣。他收回视线,看睡着的张秀英。不禁想,游晓蓓是怎么分辨张秀英是不是在装睡的。 午饭时游榆来送饭,同行的还有一男一女,男人看起来只比他小些,女孩和游榆差不多年纪。都是小辈,随着游榆的辈分叫了舅舅和外婆。游榆逐人介绍,男人叫梁越川,女孩叫周栗栗,两人是表兄妹,是老家n县邻居谢金花阿姨的亲属,两家人相熟十年有余。 李青提微笑应允,“都吃了吗?”其余人点头应声。李青提便打开饭盒,叫周栗栗的女孩性格开朗很多,一口一个外婆,叫得张秀英都瞪着她嫌弃她烦人。 盛饭间,李青提余光中对面的男孩走过来,他把饭放到张秀英面前,抬眸看了一眼。男孩脖子上还有鲜红渗血的抓痕,脸上还有巴掌印,但他浑然不觉似的,扬唇笑了。 “师哥。”李青提听见游榆喊那男孩。 男孩姿态舒展,摊手说:“还客气呢,叫我付暄就好。”他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李青提和梁越川身上扫,可能是他那双眼眸生得多情,李青提总觉这一眼有些别样的玩味。 付暄说完旋身就走。梁越川面无表情地抱臂倚墙,周栗栗避着张秀英低声说:“不是吧小榆,他还追你呢?” 游榆摇头澄清:“师哥人很好,就是爱玩,开玩笑的。” 李青提坐下吃饭,心里叹了口气,心情好比露营饿了时瓦斯打不着,只好啃噎人喉咙的干粮。外甥,师哥,他在心里默默祭奠他对男孩丧失了一半的兴致。 游榆他们没留多久就走了,李青提和张秀英闭口静待,气氛有些沉闷。下午张秀英破天荒没睡觉,李青提翘着腿,想起来因为两人的生疏沉默,自己其实还没和张秀英说句完整话。他不动声色清了清嗓子,“妈。” 张秀英转头看向他,李青提僵硬地扬了点嘴角,病房却忽然进来两个人,打断了李青提组织好的语言。两个人五官相似,看着像一对母女,妈妈模样的女人提着超市里最普遍的应季水果篮,齐刘海的女孩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当注意起女孩羞涩看着他的时候,李青提的心瞬时沉了下去,他意识到张秀英刚刚或许不是看他,而是看着门口的方向。 出于礼貌,李青提搬来两张凳子让母女俩坐。他表面看似温和客气,实则内心已经沉如死水,甚至冒着幽幽冷气。女人热络地握着张秀英的枯燥的手,张秀英也不再板着一张被欠了八百万的脸。 女人对张秀英说,阿嫂,这是我女儿静怡,囡囡快叫伯母好,26岁啦,她和晓蓓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做前台啦,这你儿子?模样蛮帅的嘛。 于是张秀英十几年后第一次和李青提说话:“是,我儿子32岁了,年纪有点大了。青提,叫婶婶。” 女人哎呀哎呀地笑着说:“年纪大点好呀,做事稳当,还会疼人。” 朱珍珍护工退了出去,同病房的老太太也被推着去放放风了。明明空间够大,氧气够多,李青提还是觉得,这个冬天有时闷得喘不动下一口气。 张秀英有病在身,这是李青提退无可退的弱点。他应声叫了句婶。婶借着笑的时机,目光不露声色地打量他,接着和张秀英絮叨往事,提到她老公曾是李青提父亲手底下的工人,张秀英就问起她老公的事情。 几分钟过去,两个年轻人各据一边,相对无言。李青提抱臂靠墙,眼神放空,望着窗外光景,没有日辉的阴天,半空偶尔掠过几只飞鸟。设置好的五分钟闹钟还没响,婶一拍掌,颇是体贴入微地说:“哎呦,我都忘了,你们年轻人哪里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啦,不然你们下去走走嘛。” 李青提张张嘴想说话,张秀英睨他一眼,有警告的意味。李青提微不可察呼出气,他关了闹钟,起身对女孩说:“咱们去楼下走走。” 出了病房门,李青提扶墙深吸了两口气,才觉胸口没有震颤的电击感。他感觉身体被电流窜麻了,双腿走路有些肌肉记忆般的刺痛,他只好慢慢挪步走。静怡回头细声问他不舒服吗,他笑笑说没事。 风不算猛烈,医院后花园零散有几个病人和家属,李青提双手插兜,静怡不知是冷还是紧张,时不时就合手搓搓。李青提轻轻笑了声:“喝奶茶吗?” “啊?”静怡鼻尖透红,她反应有些迟钝,点头说,“喝的,喝的。” 医院对面冷清的商业街只有一家奶茶店,没得选品牌但有得选口味。李青提简单问了静怡的偏好就去点单,到手两杯都是热的,正好可以暖手。静怡可能是怕密闭空间过于拘束,没选择在店内食用,两个人便捧着热乎乎的奶茶重新走进医院后花园,在近乎光秃秃的香樟树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安静坐着。 用膝盖想都能看出家长的意图。作为知道他性取向的张秀英却掩耳盗铃,李青提顾及母亲病情才没有当场走人——也许张秀英也清楚这是最好拿捏他、“改造”他的时机。他看得出静怡是循规蹈矩的女孩,而无论如何,他这个同性恋都是不能耽误任何女孩子的。李青提把喝了一口的奶茶放在一边,思忖应该怎么开口。 风卷落一片枯叶飞到李青提腿上,他顺手捡起来无聊把玩一阵。想了片刻,他道:“静怡,我不是一个适合结婚的对象。” -------------------- 上个作话忘记说了,补充一下: 本文地名虚构,鉴于剧情需要,有参考现实,但虚构成分占绝大部分!请勿深究! 第3章 ‘明天见’ 03 妈早上让静怡下午请假,说要带她去医院探望很久很久没见的伯母,素来乖巧的静怡不疑有他,即时走了请假流程。到了医院她发现这位伯母应该是从来没见过吧,因为她对眼前的老人家没有任何印象。再看靠墙而坐的男人,静怡就大概能琢磨出妈为什么让她请假,妈是有说过在择婿,也提起过一些人,静怡只是听妈说,照妈说的做。 第3章 男人的气质很像静怡青春期喜欢看的港风电影,脸上没有多余的脂肪,帅得有棱有角,她词语匮乏到只能这么形容,很难细致具体描述,简单点说便是在大街上遇到的话,她会频频回头的类型。她不了解这个男人,妈老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提起某个故人之子,说他阿姐做了你公司的领导那么厉害,弟弟能差到哪里去?静怡见到人之后,觉得妈言之有理。但现在男人却和她说,他不适合结婚——进度条是不是加载得太快了些? 拒绝的话没有前情铺垫,更没有说明理由。静怡嚼着黑糖珍珠,歪头看男人的侧脸思考,几秒后才声音很轻地问:“为什么呢?” “我没有固定工作。”李青提食指指腹一遍遍刮过落叶的尖端,说出自身“不符合结婚”的实际情况,“我常年都在外面旅游,去哪里都有可能,很不稳定,自私点说,就是我没办法抛弃自由……” 李青提停顿了一会儿,看着静怡逐渐向往崇拜的眼神,不知是不是自己努力的方向出了错。而后他猛然想起来,他的前男友好像也是静怡这种类型的人,不曾叛逆过,不曾反抗过,一直按家里的安排过好顺当的人生。那时李青提因为前男友过于黏人,要求他一同选择工作城市定居而提出分手,知道他们恋情的同行驴友还笑过他,说他这种看着潇洒不羁的人最招乖乖仔了。 “……简而言之我没有家庭责任感。”李青提感到太阳穴好像被锤子敲得跳痛起来,他面对年轻的女孩,想以年长的身份说些婚姻以外的事情,例如他的自由并非诗和远方、风花雪月,而是饥寒交错、高温煮雨,也就近几年才不至于如此破败。但到底没说,他一生要擦肩而过很多人。 静怡不知道天高海阔也有危险的成分,她近乎天真地说:“其实结婚后也可以旅游的。” 李青提无奈地笑了笑:“这不一样……” 是向往那个她从未踏足、只能在两点一线生活下想象出来的世界,也羡慕拥有这种生活的人,但是,“哥。”静怡眨眨眼睛说:“其实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直接拒绝我,不用找借口的。” 不完全是找借口,李青提都是实话实话,即使他是异性恋,他的条件也会让人拒之门外。见静怡脸上没有什么受伤的神色,语调也平静,李青提的负罪感轻上许多,转换成对静怡的体贴:“你妈要是问起来,你可以全部推在我身上。” 静怡连连摇头摆手,刘海都在晃动:“不,不,感情这种事情本来就不能强扭,我会好好跟我妈谈的。” 她最后被一通电话叫走。木椅边上放的奶茶早就冷了,接近天黑风开始叫嚣。李青提血液中像被灌了冰粒子,血液无声流动,血管却在疼,也许是蜿蜒的疤痕在作祟。 他不想回病房面对张秀英,身上又痒又冷,他需要热水,或者需要酒,总之是能够融化他体内冰粒子的东西。 恍恍惚惚走在街上,许多店面的装潢都装饰上圣诞节元素,红绿一片,人群中的情侣、好友比耶合照,热闹的世界衬得李青提愈发冷淡寂寞。他走上天桥,城市华灯初上,放眼看去,每一滴暖色光晕都像薛定谔的眼泪。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风吹乱李青提的头发,他一手搭着栏杆,一手接起了电话。 他先开口揶揄:“越洋电话,你也不嫌钱烧得慌。”那头还在北欧旅游的黄嘉宝懒洋洋地说着很欠扁的话:“我就是钱多啊,这不来你这里做慈善了嘛。” 黄嘉宝是s市本地人,长居h市。名下几间酒吧,富三代,gay中好0,想泡李青提但没成功,因为李青提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没感觉。当时还在南方海岛旅游,林中小屋台阶上,黄嘉宝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李青提的鼻子骂:“靠!颜狗!” 坦白讲黄嘉宝的长相,放圈子里不缺追求者,但要是每个长得好看的人李青提都要喜欢、交往,那他的人生岂不是每年365天都在忙着谈恋爱。 黄嘉宝是大度的,当年被李青提直言拒绝后还能跟李青提做朋友,现在知道李青提到了h市,也要打个电话通知他去他名下的gay吧喝酒,给他打一折。雪中送炭,黄嘉宝不可谓不暖心。电话被挂断后,李青提走下天桥,拦手打车去了gay吧。出租车司机在内后视镜探究地看他一眼,李青提偏头看向窗外。到底只是大城市下忙于搬米粒的蚂蚁,司机只短促看看就挪开目光,开始打表。 这gay吧开得不低调,在繁华的街,招牌霓虹灯五光十色,对面就是蕾丝酒吧,同样夺目。两座酒吧像这条街上两条颜色鲜艳的蛇。时间尚早,酒吧正嗨,李青提感觉脚下的地板都快被音乐震破。 卡座坐了不少人,李青提走到吧台坐下,调酒师都是男性,穿着统一的工作制服。其中一位宝岛口音浓重的调酒师看见他就露牙笑了起来,“颜先生吗?我们老板有给我看过照片喔,他说你是他的‘情人’,消费给你打一折。” 黄嘉宝骂他狗呢。李青提不气不恼,和调酒师开起玩笑来,“你们老板真抠门,情人来喝酒都不免单的。”调酒师盯着他掩嘴笑起来。 灯光迷离,照得调酒师圆眼睛水盈盈又赤裸裸的诱人。李青提勾笑托腮四处看,最后落在调酒师脸上几秒,把调酒师看得挠颊害羞了,才说:“麻烦给我一杯‘明天见’,谢谢。” “好的。”调酒师的目光黏糊流连,但有工作,就抿唇调酒去了。李青提点燃一支烟咬在唇间,拿出手机打开和黄嘉宝的聊天框,问他请的调酒师是不是都看年龄和颜值啊。黄嘉宝很快回复了消息,透过文字李青提都能想象到黄嘉宝张牙舞爪的表情和语气:【你看得上他们看不上我?眼睛有病吧李青提!】 又发来一条:【离我的员工远点儿!】 他就随意闲聊,黄嘉宝想歪到天涯海角去了。李青提咬着烟摇头笑,不打算为自己澄清,打字回复:【怪我太迷人咯】 他放下手机,指间夹烟,舌尖缓缓卷出青烟。调酒师把‘明天见’推到他面前,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哥……我凌晨一点下班。” 从调酒师看他的眼神他就知道有什么成分,李青提没有立即说话。震耳的音乐声裹挟细碎人声,他看着被推过来的酒,想起他第一次去酒吧时是二十三岁,还不会点酒,他也是这般坐在吧台上,指着旁边人那杯颜色十分好看的酒,对调酒师说我要这杯。青蓝色酒液忽然被持有人推到他面前,他的首任男友说:“试试看先?‘明天见’。” 他才知道这杯酒叫‘明天见’,好看,好喝,他喝了这么多次,时隔多年第一次想起他的初恋男友,居然是低头看着‘明天见’,思考怎么拒绝调酒师的邀约。 杯中酒液晃了晃,李青提往烟灰缸敲了敲快烧落的烟灰。在酒吧约人度过漫漫长夜,总不能是盖棉被聊天或者压马路那么单纯。他抬眸问想约他的调酒师:“你几岁啊?”他估摸这调酒师也才20岁左右,说了他正好可以以太年轻拒绝。 调酒师巴掌大的脸凑过来,像要吻他的样子。这亲近程度在这种场合已算是平淡,李青提却往后仰头拉开距离,他用没夹烟的手轻轻抵着调酒师的下巴,笑了笑,“年龄是你的秘密吗?”调酒师抿唇垂下眼睫,方要说话。李青提的肩膀被人从右边搭住。 微凉的温度透过毛衣钻入皮肤,他松手转头去看,烟灰被烧得很长一截,快要掉了他都未察觉。拍他肩膀的那人左手抬高透明烟灰缸,往他指间的烟身上碰了碰,烟灰像整朵花一样断落。 桃花脸,多情眸,看着挺适合接吻的m型唇线,第一眼就让李青提忘不掉的脸。酒吧里的音乐不知何时没那么震颤心肺了,缓缓放着爵士乐。 灯光变换,气氛暧昧旖旎,令人心里飞满蝴蝶,男孩倾身凑过来,笑眯眯地,那种笑,情和色没有很多,反而有种李青提能看透的欲,是因为心情淤塞而着急找发泄口的消沉无谓。男孩身上有股甜丝丝的香水味,语气和角度都很刻意地附在李青提耳边呵气说话:“考虑下我吗?我22岁了,很年轻,很持久,不会死缠烂打,腻了就能一拍两散。”退身让开点距离,他看李青提的眼睛,颇为恶趣味地笑:“舅舅,稳赚不赔,跟不跟啊。” 第4章 狗尾巴 04 于此时此刻的李青提来说,这番话的诱惑力度比晚上九点后的面包更大——如果他不叫那句“舅舅”的话。 从第一眼见到他,李青提就知道自己是有感觉的,而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不再出现过。他那双眼,和很适合笑的唇,足够勾轻他的魂。但男孩是外甥的师哥,李青提不太愿意和认识的人搭上这种关系。 调酒师错愕地看着两人,目光移到李青提身上,有些嗔怪他‘有伴’还不明说。李青提大写的冤枉,却也懒得和人生中的过客解释。他又想点燃一支烟,想到旁边还近近坐着一个人,顺便问了下:“介不介意?” 付暄摆摆手表示不介意,他打个响指,“尼格罗尼。”调酒师换上工作常用的客气礼貌态度,不留一丝暧昧余温,认真工作去了。 第4章 烟丝悠悠地飘,一缕一缕飘到付暄这边。他慵懒地撑着下巴,又喊:“舅舅。”李青提透过烟雾眯眼看他:“真把我叫萎了。” 付暄哈哈笑了两声,有年轻人独有的自信轻快。他诚恳发问:“那样可太糟糕了。我应该叫你什么?哥?” “随你开心咯。”李青提呼出一口烟,即使还郁闷,却忽然感到兴致寥寥,他握着酒杯,想一口闷尽酒液。付暄却有所感应,及时压住他的手腕,“哥,喝了‘明天见’,我们明天能见吗?” 中央舞台上有人在架鼓和各种乐器架子,应该是歌手要上台表演了。李青提撩起眼皮,笑得促狭:“这酒跟你有什么关系?怎么,难不成你想买单啊?” “这有什么难。”付暄握着他夹烟的手,把烟在烟灰缸沿敲了敲烟灰,“我有的是钱。” “弟弟,我开玩笑的。”李青提吸了最后一口烟,接着把烟碾灭,“你的钱留着泡别人吧。” 他索性酒也不喝,拿起外套起身就要离开。付暄一臂拦住他的去路。台上的人正在测试麦克风和乐器,李青提不是被这只手臂拦住,而是停下来望着台上的乐队。他在思考要不要为了听一首歌,选择再喝一杯酒。 “可是我当真了哥哥。”付暄顺着李青提的视线侧头望,又转回来,笑着说:“我泡你行不行啊?” 李青提居高临下地看着付暄那张脸,半长不长的头发,近看了才发现耳后挑染了几绺蓝黑色,左耳戴小小的银圈耳环,笑起来还有很浅的酒窝,无疑太对他的胃口了。 右端的舞池还黑着,台上准备开场乐的乐队各就各位,主唱握着立麦,周遭灯光黯淡下来,只余台上几束光照亮中心。卡座和吧台的听众欢呼响应。鼓手是一位粉发女孩,她穿一身运动套装,戴一副很酷的墨镜,鼓棒在她手中转了几圈,又回到鼓和镲上,前奏稳稳在她手中敲击,吉他声很快也融合进鼓声,像踩在人的心跳节奏上。 李青提初“流浪”那会儿,结识了名字叫欧不欧k的野生乐队,至今还有联系,只是碍于计划和距离,多数在线上寒暄。他们也常演唱这首《爱我别走》,主唱的声线和张震岳别具一格的少年音质完全不同。 也许是熟悉的歌,也许是雪天朦胧的回忆,在类似敲击心脏的前奏还没结束时,李青提重新坐下来,再点了一杯威士忌酸。付暄收回手臂,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几不可察挑挑眉。李青提没空注意他,一口闷了‘明天见’,微微扬唇跟着主唱进声:“我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一样,夜里的寂寞容易叫人悲伤……” 酒吧的氛围偶尔激情澎湃,偶尔浪漫感伤,盛大到具有麻醉情绪的效力。歌曲高潮部分,主唱时而噤声,把麦克风交给台下的人。有人高举酒杯,撕心裂肺嚎唱一句“爱我别走”,也有人低声啜吟。李青提称得上平静,他没有爱情可以伤怀,两段感情在他心里徒留一段不痛不痒的尘封回忆而已。都不成功,都不圆满,但令他有所成长,也可能是因为他渴求旅途中步履轻盈,才没法为爱情让渡什么。 正因如此,谣传关于他的‘风评’也不算太好。黄嘉宝谴责过他几次‘管钓鱼不管收线’,李青提却不懂,他什么时候‘钓鱼’了,成年人欲拒还迎、欲擒故纵的招数他遇得多了,难道还学不会见招拆招吗? 眼前就有一个妄图泡他的人。一曲毕,李青提喝口威士忌酸,兴致好了不少,眉骨都松散几许,像是连颧骨都染上对‘欧不欧k’回忆遐想的心驰神往。而眼前那想泡他的人何尝不是别有心思,一整首歌下来都不曾打断他,反而看他的神情愈加垂涎,“你的嗓音唱歌真好听。”那人边晃酒杯边说。 “想泡我?”李青提握着酒杯碰了碰付暄那杯,“你谈过几个?谈了多久?” 付暄没喝酒,耸耸肩,“这很重要吗?” 一副把自己伪装成浪荡子的富家公子哥做派,李青提嗤笑一声,心里隐约有些底。他搁下酒杯,也学付暄的样子耸耸肩,“看样子就是,要么没谈过,要么就谈过一个咯,而且时间还不长。” 付暄伸出两根手指,“你要是答应了我,我不就谈了两个对象了。” 李青提没被撩动,反而笑出声音来,“你们城里人管一夜情叫谈对象啊?” 付暄脸上有一种突然被噎住,又还没想好后招的模样,即使只持续了两秒,李青提还是捕捉到了。李青提虽然没有浪过一夜情,但李青提这局胜了。这小屁孩果然是道行尚浅的狗装千年老狐狸,还是那种不刻意藏拙,故意露出狗尾巴装狐狸尾巴的狗。 李青提姿态从容,乘胜追击:“我怎么听说你在追我外甥呢?” “那个啊……”付暄下意识要说实话,可又觉得自己说了实话像露短和表诚心一样,于是他话到嘴边又绕了弯儿,换上‘深情款款’的浪子模样,轻佻风流:“本来是想追的,不过你出现了啊。” “信你的话,今天都要下雪了。”李青提不以为意,他咽下一口酒,“想睡我就想睡我,还编一堆彩虹糖呢。” 须臾,付暄也喝了一口酒,他放下酒杯,倏地靠近李青提,右手掌贴在李青提的脖颈上,浓重而酌热的酒气在两人的呼吸之间流转。距离不过十公分,李青提挑衅地看着他。付暄同样挑衅回望,又带着以假换真的含情脉脉,撩拨道:“你就不想睡我?哎,第一次就直勾勾看着我了。” “想睡我就一定要睡吗?”李青提并不否认,摊手说:“要真是这样,你先往后稍稍排队吧。” 贴着脖颈的手转而环着李青提脆弱的咽喉,力道很轻,手掌却很大,迫使李青提微微抬头。 昏暗灯光下,李青提模糊感觉付暄好像有点气急败坏,混浊的欲更猛了些,像在磨利他的犬牙,他咬牙说:“对,我不编了,我就是要跟你上床,就要插队,怎么样!”似乎要是李青提再说点他不爱听的话,尖利的犬牙就会衔住那片足以致命的动脉,让李青提流出后悔的血水。 李青提酒量不差,喝了混酒,也没觉得自己醉了,可能是寂寞长夜漫漫,台上已经由抒情乐过渡到重金属英文摇滚,以震慑每个人在夜晚会冒出头的不良情绪。舞池中已经有人高举rock手势摇头晃脑,各色的头发在半空中甩动。音乐很燥,世界狂热,他们这点儿暧昧就是篇章中的省略号而已。 急于求成的人就容易露馅儿,付暄频频露出不符合他年纪的装情场老手感,直至最后发现他那些把戏都不起作用,就不演了。李青提心里直笑,真是有种出格的可爱。 也是歪打正着,李青提眼神迷离地看着付暄,他在床上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癖好。他看见付暄直勾勾盯着他,眼睛往下游离,那突起的喉结滚了滚,又滚了滚。重金属音乐依旧没有停顿的迹象,舞池中央已自行让出一片地方,里头群魔乱舞,外圈鼓掌欢呼。在肾上腺素飙升的氛围下,付暄匆匆留下几张现金买单,接着忽然拿起两人的外套,一手用力地攥着李青提的手腕狂奔出走。 离开暖气的世界,外面刮骨的风吹得李青提一阵寒颤。天空中还真的下着雪,奇怪,真是奇怪,黄嘉宝不是说这座城市的初雪不会来得这么快吗?李青提一边被拖着走,一边伸手去接雪花,却一片也没握住。冷不冷的也没人惦记,两个人像背弃父母意志,密谋私奔的情人。只不过他们没有情,也不是私奔到天涯海角,而是私奔到城市中的某家酒店,24小时为无处可去的孤独寂寞提供栖身之所。 -------------------- 今天正式开文,更新频率: 没榜之前日更,有榜之后随榜更新,一周保证更新三章,更新时间集中在周四五六好了,当天没放出来的话,隔天会补上。 高亮:攻前期挺幼稚臭屁的一枚大型狗狗,受前期不算很热情,可能部分人会觉得有点冷淡。介意的友友们慎入哈。 第5章 倔强和迷茫 05 这家酒店的定价必定很贵,水晶灯慷慨悬挂,装潢贵气逼人,房内隔音很好,被子滑溜溜得像云朵,服务也很周到——看见两个男人开房,听见付暄要的东西,前台竟然没有当面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李青提才简单冲个澡,下半身裹了浴巾出来,付暄交代前台的东西就送到了。 两个人热热烈烈奔跑一场,到这时什么话也没多说,这本来就是一场突然兴起的性事而已。付暄把套和油抛到床上,转身脱光进浴室冲澡。等到他再赤身出来时,李青提像猫一样趴下身,反手摸花,水声不绝于耳。 李青提不瘦,有一层不厚不薄的肌肉,腰比肩细一些,一点儿赘肉也没有,光看着就知道摸起来有多韧。付暄与之相反,他穿衣时外形不显,但肌肉块头都较为界限分明,腰也不算细,腹部布满贲张的青筋,单看身材很野蛮,脸却并非如此。 他跪在背后,手摸上李青提的腰。李青提感受到大腿被戳着,缓缓回过头来,事情很久没做,有些生涩,他摸得有些艰辛,花还是迟迟不开,燥得他嘴唇有些干,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第5章 这让付暄浑身更热了。视线下移,李青提的左手好像有一片青绿色的线。付暄跪走几步,抚上李青提的手臂。是刺青,藤蔓从肩头一直蜿蜒到腕口的位置,没有叶子没有花,像有生命力的血管。付暄指腹虚虚地从头摩挲至尾,如果藤蔓刺青有味道,付暄觉得是酸苦的药味儿。他喘了喘粗气,“你这刺青,很酷,有什么含义吗。” 不小心弄深了。李青提几乎是从喉口挤压出一丝低吟,闻言不想多做解释,却也隐忧这年轻人觉得酷就跟风,他说:“表象而已。” “表象?”付暄就着李青提的声音撸了几下,想说不会是为了遮什么疤痕吧,挺多人选择刺青纹身都是这种契机理由。但李青提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或者说他经历过很多次被探究隐私所练就的敏觉,他笑得云淡风轻:“你说得没错,很酷。好了,进来吧。” 一场没有亲吻和安抚的性,在酣畅淋漓一夜后,付暄早有预感醒来后李青提就已经抽身离开。果然,付暄九点睡醒,抚上床铺的另一半,表面是冰凉的,他扫了扫床头柜,李青提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连个联系方式都不屑留给他。 付暄揉了揉头发,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他脖子的抓痕淡了些,运动后面色还算不错,李青提很懂怎么从后面磨,付暄承认自己爽得天旋地转。他吐出牙膏沫,咕噜咕噜漱了口,靠,他突然骂了声,拿牙刷指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技术有差到不给我留联系方式吗?!明明叫得那么销魂……” 给奶奶办了出院手续,到病房收拾时,付暄没见到昨晚在床上的那个人。疗养院的人帮忙把奶奶推出医院,送上了去学校附近疗养院的车。 想起昨日下午,付暄陪付正清赴场书画交流会,结束后,付正清问起奶奶病情,付暄如实说越来越严重了。而作为儿子的付正清只淡淡扔一句“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而后坐上车回s市,那么近的距离,没去看一眼。仿佛昨日车辆远去卷起的冷风,还刮着他被奶奶误伤而疼得火辣辣的脸。付暄心中的憎恶至今仍未消失殆尽。 他自小就和奶奶在h市生活。说句好笑的,他在15岁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奶奶也从不提起她的儿子,反而和在国外的母亲更亲,母亲隔几年回来陪他们一段时间。 她们刻意要瞒,付暄也懂事地不添乱。随着奶奶的年纪越来越大,照顾起他来逐渐力不从心。15岁那年,母亲徐怀玉回来一趟,和奶奶在房内说了很久的话。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像另一个世界。那一夜不知是被下了什么诅咒,奶奶自那以后经常不记事,热爱身体力行做热饭热菜的她好像连锅铲都不会使用了,半头白发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合力把奶奶抬下车,付暄摸了摸奶奶满头银发,被奶奶警惕地一掌拍开。护工弯身尝试与老人沟通:“陆奶奶,这是您孙子呀。” 陆玄厉声喝止:“胡说八道!我孙子才10岁好伐!” 轮椅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锃亮澄澈,照心镜一般照出已经22岁的付暄,和22岁付暄回不到过去的无奈,也有更多无法述之于口的悲伤。护工回头对付暄安慰地笑了笑,“别担心,徐女士都叮嘱好了。”话语有些苍白,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这种病就是这样,而老太太已近80高龄。 付暄可能知道奶奶在患病后不让他过于接近的缘由——他长得太像他父亲。15岁那年在家里,端坐在他和徐怀玉对面的男人,付暄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父亲,而这个男人,他每年都会与他面对面坐十分钟,扮演雕塑。 付正清,少年付暄听见坐在主位的奶奶喊她儿子的全名,似乎很鄙夷。老太太人虽老,但声音依旧清亮:“你已经对不起过很多人,而被你对不起的人甚至没要走你的什么。抚养权当年是你要争的,现在开始小暄念书时你照顾,家长会那些你要安排好,好好养到18岁,后面的不用你操心。” 付正清目光飘远,似是有些不情愿,徐怀玉正要拍桌子发怒,他面无表情点头了。 后来一年,奶奶彻底病了,胡言乱语,付暄才得知当年她们隐瞒的事情。徐怀玉是爷爷付廉授课大学的学生,和付正清经介绍后相处一段时间,再结婚,结婚几年后有了孩子,孩子出生一年后,徐怀玉发现付正清在她孕三月时出轨了即将订婚的女人。 徐怀玉到了公婆面前说清事情,没哭没闹没理论,也没要到孩子抚养权。当年是付廉撮合的婚事,他自觉亏欠,待徐怀玉离婚后,就送徐怀玉出国进修建筑学。 一年后付廉咽喉癌去世,徐怀玉匆匆回国,丧礼上她握着陆玄的手,像被哀痛冰封到了极致,失去了说话的功能,她嘴巴哆嗦,面庞青白,几行硕大泪珠一齐落下。这瞬间还被媒体捕捉登报,报纸左下角小小一隅诉说教授付廉和徐怀玉的师生恩情,再翻个面,便是国画大师陆玄与亲子不和,他们既是母子又是师生,陆玄却六亲不认,痛斥亲子‘学有所成却商人做派’。父亲去世,亲子不见眼泪!儿媳痛哭流涕! 几年后徐怀玉抓住时代浪潮,移民国外,那份对她的赞扬变成了人人唾弃的馊饭,而对付正清的唾弃演变成了艺术商业风口的先锋人。 陆玄却不怨徐怀玉的所作所为。小玉是个可怜人,16岁的付暄听见陆玄像说书人一样喋喋不休,她说徐怀玉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全部死于抗日战争,母亲是江南才女,生下她不久后郁郁而终,父亲做了洋人的走狗。徐怀玉自小替父背负部分骂名,她如履薄冰的二十几年,遇到恩师付廉后才有消融的迹象。 阿廉死了,老天有眼无珠!奶奶在房内仰天嚎啕,阿廉才58岁! 那是少年付暄第一次见到奶奶发病。她摔碎茶几,花瓶,要把整朵月季塞进嘴里,买菜回来的护工阿姨把菜一扔,和付暄一起上前制止。五分钟后奶奶安分下来,付暄的手还在抖。虽然之后两年,奶奶极少这么严重发过病,付暄那段时间依然很难平静。 那天经历一遭奶奶面目全非的疯狂,16岁的付暄回到s市后,主动和付正清说奶奶发病的情况。付正清一边舀汤,一边说“哦,那去医院看看”,再无后话。饭桌上的付暄暗自愤恨咬牙,面对人中渣滓的付正清,面对爱演宫心计的小三邵佳英,面对人前撒娇人后对他微妙刻薄,小他两个月的“弟弟”付含锋,他在那天确认,自己住进来一年时间,所感知到不对劲的直觉并非是他想得太多。 徐怀玉和陆玄一直瞒着,或许是觉得让付暄叫付正清父亲很作呕,又或者是不愿让他面对那些腌臜事。付暄擦了擦嘴,起身对几个人微笑说“我吃饱了,各位慢慢吃”,没人正眼瞧他。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进卧室,身体抵在门后望着房间,望着房外的院景,望着靛蓝色天空下摇曳的桂花树,心想这一切本就该是他们的,而不属于小三小四阿猫阿狗,他们不屑于要的,付暄就是要争要抢,要夺回来。 直到埋头两年,以比付含锋更高成绩考上g美院国画系,付正清才对他松口了一些东西,带他去脸熟各种专业人脉,而小三小四也不再装,对付暄露出蛇口蛇心本面目。彼时付暄正处上风的自得中,徐怀玉曾劝告他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搭入自己,付暄则认为他做的是值得被嘉奖的正事。到21岁时人们提起国画大家付正清,首先关联到的便是儿子付暄,觥筹交错或提笔挥墨时还要笑呵呵附一句“青出于蓝”,是莫大份量的褒奖。付暄却眼看付含锋撒娇,邵佳英吹枕边风,轻而易举就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付暄记起徐怀玉的劝告,首次对自己几年的坚持感到荒谬而孤独的空茫。 这种迷茫延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至今付暄都没真正理清这条路尽头的‘宝藏’,是否值得他再倾注同样宝贵的时间。但内心的另一处声音在质问他,不继续又能怎样?你已经坚持这么些年,难道要闹出竹篮打水的笑话吗? 窗外天空飘着盐粒一样的雪。陆玄在疗养院闹了一通已经睡下,付暄放下奶奶满是老人斑的皱皮包骨的手,轻轻走出去关上了门。 第6章 ‘叔叔’ 06 李青提打开病房门,拍走落在肩上的几粒雪。他看向窗边的位置,那张床已经换了人。 护工朱珍珍打了一盆热水,路过李青提时也看了眼窗边,顺道说:“早上出院啦,好像是去了什么疗养院吧,我看有穿着工作服的人推着轮椅过来,把老太太接走了。” 李青提嗯了一声,坐下看朱珍珍给张秀英擦脸擦手。他抱臂直视张秀英,等到朱珍珍去倒水洗毛巾,他隐忍沉默下来,内心竖起想要击退张秀英妄想他变得‘正常’的冰刺,也快要划破他这躯肉体凡胎。可是他看向张秀英的白发和枯燥的皱纹,像干瘪的苹果一样,致使他冷漠的质问到嘴边却变成温和的妥协:“医生说再住院一周就能出院了,到时去疗养院找人照顾你好不好?” 那天李青提突然接到陌生来电,来电人说是他姐,他姐游晓蓓在电话里和他提起张秀英的病和张秀英的梦话,彼时他还在风雪中换车轮胎。游晓蓓说到最后,是这么跟他计划的,老家没人可以长期照顾张秀英,也不好总是麻烦邻居谢金花。她已经联系好疗养院,等张秀英做完手术出院后,就转移过去。疗养院的人照顾起来肯定更专业更细致,她没问李青提怎么想,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再次离开。李青提当晚去火车站的途中,把积蓄打了过去。 第6章 张秀英年轻时面相强势,老了之后就一脸凶相,不了解她的人可能会觉得这老太太刁钻刻薄。她听见李青提这么问,眉毛和松弛的眼皮一齐耷拉,露出半颗混浊的眼珠,“你又要离家出走?”她问李青提。 十几年前离家出走的事情应该怎么具体描述,李青提不太清楚,千禧年来临前,他的手臂已经伤痕累累,也开始产生间歇性的幻觉。因为他对于在精神病院治同性恋疾病的半年时光,有镜头推进式的回忆,对出走的镜头却是掉帧卡顿的。他觉得那天晚上张秀英睡着了,因为没人拦他。可是又觉得张秀英没睡,由于他没被‘治好’,反而精神‘更加’不正常,张秀英不得已辞掉了餐厅的工作,开始盯着他吃药,盯着他吃饭,盯着他睁眼睡觉,盯着他哭,然后跟着一起哭。 至于那天晚上是怎么逃到火车站的,因为李青提印象中没有张秀英阻拦的脸,所以判定自己成功出逃了让他生病的城市。他踉踉跄跄到了火车站,1999年12月底,冷风凛冽,他衣衫单薄,买了最近发车的火车票。他在火车上遇到很多好心人,给他吃的给他穿的,遇到野生乐队欧不欧k,他们也是一群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孩,十八岁的年纪。鼓手和贝斯手是女孩,主唱、吉他和键盘手是男孩,他们看着李青提手臂的新旧伤痕啜泣流泪、骂这操蛋的烂天烂地。李青提麻木地掉眼泪。绿皮火车一路北上,隆隆响声刺耳得让李青提觉得心悸,像为了全力刺破不可言说的沉疴旧事,这条列车孤勇地带着他跨越新世纪。他不知道自己会面临死亡还是新生。 最后李青提选择跟着欧不欧k去了东北方,他们的家乡。 那儿的雪像柔软的鹅毛,密密麻麻落个不停,一夜之间能遮盖住很多痕迹,和这里盐粒似的雪不一样。李青提收回视线,望着他已经近70岁的母亲,诚心发问:“妈,你想我留下来吗?” 张秀英嗫喏双唇,最后冷硬道:“你就不能再试试改变?” “你知道的,我留下来也不会改变什么。”李青提说得很平静。 张秀英沉默地躺下了,冷着脸,但没怒气,“静怡呢?”她问,不再像质问了。李青提说出准备好的说辞:“她是个好女孩,是我不行。” 张秀英瞪着天花板,不再言语,接着又慢慢闭上了眼睛。李青提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感。朱珍珍洗完毛巾和脸盆出来,也在母子之间做一堵透明墙。 一夜贪欢的后果是经历第一次屁股开花。李青提陪张秀英到晚饭后,回出租屋路上买了药。他提着药坐上公交车,回到家脱下裤子,屈膝坐在椅子上涂药。完事后他洗洗手,光着两条长腿随意煮了包泡面权当夜宵。 那之后一周他都没再遇见那个让他屁股开花的人,爽是爽,但太大。期间游榆和周栗栗没课时来过几次医院,游晓蓓出差迟迟未归。 念谁谁来。张秀英要转去疗养院的那一天,游晓蓓回来了,她风尘仆仆,看着很疲惫。李青提办完出院手续回到病房,游晓蓓正在应对张秀英的碎碎念。等到李青提拧开门,两人一同看向他,又同时闭上了嘴。 李青提大致能猜到是因为什么,不声不响地走过去和游晓蓓一起收拾。最后张秀英自己坐到轮椅里,疗养院的护工推着她走。 游晓蓓开车过来的,李青提坐在副驾,两人稳稳跟着疗养院的车。良久的寂静后,还是由游晓蓓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这疗养院离小榆学校很近,他没课就能过来看看他外婆。” 李青提点头,想到游晓蓓在开车,就淡淡发出一个音节。他百无聊赖地撑头看雨刮器勤恳扫雪。没一会儿,目的地到了。疗养院的车直接开到楼门前,他们被工作人员指引着去地下停车场。待游晓蓓停稳熄火,他们从地下停车场一齐上楼。 出了电梯,护工和张秀英就在二楼电梯口等他们,见到亲属在场才一起走。大理石地面倒映窗边萧瑟的景,冷冰冰得好像也覆了一层雪。 李青提在,张秀英的话就少。进了房间,游晓蓓还叉腰调侃张秀英:“怎么不抱怨了张秀英,这里很贵的喔,还给你开的套房,你要给我好好享受啊。” 张秀英斜眼瞟游晓蓓,游晓蓓哦哟一声,“又在心里偷摸骂我呢。”四十多岁的人了,她还冲张秀英做幼稚的鬼脸,接着拍拍李青提的肩,“阿弟,走,姐姐带你去吃大餐。” 游晓蓓抛下老母亲,潇洒地搭着李青提的肩走出门,李青提被压得只好弯身配合。 游晓蓓半道说:“等等我,我去上个厕所。”李青提就走去窗边等待。这所疗养院的占地面积不算很大,或许胜在环境清悠。如今是冬季,绿化见不到最好的效果,但俯瞰后院,草坪宽阔,树木纷杂,还有些养鱼的小池塘,很多地方放了供人休憩的木椅。听游晓蓓说,这儿还有多样文娱活动室,张秀英在这里住着,只要多愿意走走,就不会憋闷。 耳边有脚步声靠近,但不是游晓蓓高跟鞋的清脆响声,李青提又闻到那股香水味。他转头望去,让他屁股开花的人笑眯眯向他靠近,脚步停落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你也在这儿?”付暄问了句,随后又想起原先医院同病房的老太太,露出理解的神情。 他着深棕色皮衣,里头是一件青色衬衫,长裤装是皮衣同色系。不冷吗?李青提感受高领毛衣带来的温暖,疑惑这男孩的‘风度’。 “喂,叔叔。”从哥哥到叔叔,被升了辈分的李青提像有预感他要说什么,退了半步。付暄不管不顾进了一步,插兜弯腰,直视李青提的眼睛,不爱听他偏要叫:“叔叔,你怎么穿上裤子就跑啊,真坏。” 李青提遮掩回避似的干脆多退几步,隔开两人的距离,他道:“别在这里说这些话。” “那哥的意思是,”付暄笑起来,看着人畜无害,却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哥要和我换个地方‘约会’咯。”他随心情换了称呼,着重强调了约会两个字,很明显不是什么正经的约会。 李青提也笑,笑得有些揶揄,“过去这么久了还在想。” 他听到空旷的廊道传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立刻跨步走远,无视了不正经的人。游晓蓓还很惊喜李青提会在门口等,揽着李青提的手笑了笑,“姐带你去吃本帮菜。” 很久没吃,应该说很久没吃到正宗的。到了餐厅入座,李青提点完菜,游晓蓓笑着说:“小榆经常来吃这家,要不是还在忙系里元旦晚会的事儿,他肯定爬也爬过来吃。” 李青提也笑,但没说话。游晓蓓舒展地伸个懒腰,像好几天没放松过的架势。李青提关心道:“工作这么累?” 他们到时已经过了饭点,二楼的人零散坐落,他们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随风飘的雪时不时坠在玻璃窗上又滑落。天气不是很明亮,悬挂的暖灯打下来,有些独照一隅的静谧意味。游晓蓓看向窗外放空,机械性地说:“累啊,超级累。” 她好像只允许自己神游一会儿,晃晃脑袋,又恢复以前精力充沛的样子,面向李青提,“刚拿下被boss委以重任的项目,也算是件开心事吧。累是累,但还是蛮有动力的,我有老母和儿子要养啊。” 第7章 姐姐 07 秉持不浪费的原则,李青提没点几个菜,两人吃完后,游晓蓓跟李青提约烟。 他们来到室外停车场附近的吸烟区。游晓蓓很少抽烟,她身边有老人小孩,不能做老烟枪是人之常情,偶尔在公司楼下会抽一根。她接过李青提请的烟,软中华。李青提拢手为她点烟,又为他自己点了一支。 各倚一边墙,烟雾缕缕。游晓蓓吐出烟圈,笑问:“你也很少抽烟吧?这烟不算便宜。” 李青提没答,算是默认,他心不在焉。饭前游晓蓓的一番话,令他伴着道德感吃了一顿饭。对比游晓蓓的辛劳付出,‘逍遥’在外的他难免感到愧疚。 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大他10岁,自从五六岁父亲在工地意外去世又讨不到赔偿后,张秀英就一天两份工换着做,游晓蓓需花更多时间陪伴他。他的阿姐,据说在学校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他念小学被欺负时,阿姐就气势汹汹找到了老师那里去。 平日里张秀英不在家,就换游晓蓓照顾豆丁大小的他,煮面,辅导作业,而他也算懂事,游晓蓓一直是他仰望的榜样。直到他七八岁那会儿,游晓蓓和张秀英吵架,游晓蓓吼出那句“为什么让我提前当妈”,气得张秀英抽起鸡毛掸子,游晓蓓泪痕斑驳,梗着脖子让张秀英打她。张秀英啪一声,把鸡毛掸子抽在了墙上。 李青提在房间绞着手指,那之后他更为懂事。不用再让人叫他起床上学,不用人监督他写作业,阿姐做饭,他就洗菜,阿姐串珠子赚零花钱,他就坐在一边,用还很稚嫩的小手穿塑料花。 但阿姐好像还总是闷闷不乐的。她没考上大学,就在县城里做皮鞋店的售货员,一个月薪资不到100元。10岁时,20岁的阿姐受不了县城薪资微薄的工作,可能也受不了总是要带一个小10岁的弟弟,南下闯荡社会去了。 第7章 后面轮到他逃离家乡,他都没有再见到阿姐,一直到现在,他们因为母亲的病再次见面。李青提往烟灰筒里抖落烟灰,往事的沉重让他一句感慨也发不出。他以为到两根烟燃尽,都不会有人再说话了,哪想游晓蓓忽然说:“其实我儿子也是个同性恋。” 下意识地,李青提抬眸看向游晓蓓,疑虑的,审视的,游晓蓓欣慰地笑了下:“你放心,我不会把他送进所谓的‘戒同所’,同性恋早在2001年就被剔除精神疾病了。更何况,我不认为这是病。” 李青提重重吸了一口烟,低眸沉默。游晓蓓说:“我是好多年前,离婚之后托老妈照顾小孩,那会儿我才知道她把你送到过精神病院,气得我和她吵了一架。” “那会儿她也不算做错。”李青提的声音很轻,随烟丝裹进大风里,“时代具有局限性。” 时代呼啸而过的沙砾砸坏过每一个步履蹒跚的人。李青提从那个时代满身伤痕走过来,深谙这一点。其实都有错,其实也都没有错,他时常告诫自己不要去深究,让时代的洪流静静流走吧。 而游晓蓓似是被他平静的态度怔了下,她问道:“你没恨过老妈啊?”李青提垂头看自己夹烟的手指,摇摇头,他觉得自己没立场说恨:“她高龄生下我,洗衣做饭拉扯我长大,也没虐待我,我没资格因为她不理解我就恨她,还是那句话,这是时代的鸿沟。但我经历过那些事,想逃离也是事实。”他实在没有更两全的办法了,李青提感觉手上的疤痕又开始有点发痒。 游晓蓓边吸烟边笑,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恨过她。” 李青提想起幼时的事情,果然,游晓蓓爽朗道:“要是她不二婚,就没有后面这些意外了。我当年青春少女哎,我恨她逼我早当‘妈’,当年为了带你,我放学后都不能和同学朋友去迪厅玩去溜冰了。” “但是呢。”游晓蓓停顿了一会儿。李青提抬头看她,像是没想到隔了时代的‘恨’还能有转折的余地。 “——我生下小榆之后偶尔会想到你。”游晓蓓吸完最后一口烟,摁灭丢进烟筒,“他长得和你不像,性格也和你不像,但我还是会想起你。小孩还小的时候都白白净净的,抱在手里就像糯米团子。” “为什么?”李青提的一颗心微微活泛起来,他抿着嘴角,想笑又没能笑的模样。 游晓蓓面对世界总是比他更直率的,想哭就大声哭,想笑也不用遮掩,她笑出声音来,“还能因为什么?我们是家人,当然是因为‘爱’这种东西了。傻不傻。老妈好,你好,我儿子也好,我才觉得我能过得舒心一点。” 那点被抿住的嘴角还是被游晓蓓的话牵动起来,烟都快烧到烟屁股了,李青提还没压下嘴角。 游晓蓓摊手道:“老妈今天还让我劝劝你‘改变’呢,我说她‘好好的人,没病都改有病了,改什么改’。你别管她,也不用太操心她,有我呢,她现在的任务就只有享受老年生活。我教你一招,每次我对她不耐烦的时候啊,都会换个角度想,老妈有咱们两个不省心的孩子,也算是她的‘报应’吧,哈哈哈。”她走几步,拍拍李青提的手臂:“你刚学会说话那会儿,第一个学会叫妈妈,第二个学会叫姐姐,最后才学会叫爸爸,叔叔当时还不大高兴呢。那按照顺序来,老妈养大了你,接下来不就轮到阿姐了?你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万事都有阿姐为你兜底。” 李青提对父亲的概念已经很模糊了,也不清楚他学说话叫人的顺序。他知道游晓蓓是在减轻他的负罪感,但三十出头的男人,听到小时候的榜样、长大后的姐姐说为他兜底,这是人生第一次体验,感受很新奇。 细想他回来后和家人生疏至今,并非因为这样那样的矛盾,而是因为真的太久没见,不知如何相处,加之他对家乡有近乎恐惧的心悸,来源于十几年前那段治疗经历、滴血的伤痕、单薄的离家出走。即使游晓蓓这番话不能令他完全消解过去,但他还是感激,“姐,谢谢。”他把捻灭的烟扔进烟筒。 话音才落,地面传来属于机动摩托车的嗡嗡轰鸣声,不大,距离近才听得清楚些。两个人都望过去,侧前方停了一辆摩托车,通体银灰色,骑士身着深棕色皮衣,内里青色衬衫,长裤是皮衣同色系。李青提太阳穴没来由开始跳。 游晓蓓哦哟一声,“帅啊,这车可不便宜。” 骑士熄火停稳,利落摘下头盔,浓密头发在风雪中飞扬。他长腿跨下车,径直朝李青提走来,带着不遮掩的、缠绵暧昧的、打量的笑意。 游晓蓓立即看向李青提,“我去,你相好啊?”李青提说:“不是,他是小……” “嗨。”那人逆光走进来,背后是天地一色的灰白,他自作主张凑近李青提脖子嗅嗅,“你抽烟了?” 他一副名正言顺家属来访的样子,梗得李青提都不好意思说出“他是小榆师哥”这句话,别等下把游晓蓓雷得外焦里嫩。但学生的年龄很难掩藏,青春活力年龄几许谁都看得出来,因此李青提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也并不妨碍游晓蓓对李青提满脸“你老牛吃嫩草啊”的敬佩神情。 “姐姐好。”付暄自来熟地揽住李青提肩膀,“你们这是要进去,还是要回去了呀?” 游晓蓓年过40还被跟他儿子一般年纪的小孩叫姐姐,顿时心花怒放,她见李青提没挣扎,便识趣地说:“我先走了,一堆工作。” 实际上是因为挣扎太难看,李青提才抱臂静立。等到游晓蓓走远,李青提才拎着‘咸猪蹄’扔出去,没多久那‘咸猪蹄’又搭了上来,还大言不惭道:“哥,陪我进去吃饭呗。” 李青提声明:“我吃饱了。”他再想拎走这只手,自己转公交回疗养院,那搭着他肩膀的手臂劲儿忽然大了,紧紧箍着他,重若千钧,还对他不满:“哥哥,你这人下了床就这么冷漠啊。” 李青提一记眼刀都懒得给,想想也是敌不过,那晚他被撞得想退出来歇会儿,都被一把抓着脚踝拽回去压送。现在小孩儿都吃什么东西长大的? 李青提被硬拖着进了后门,服务员看见他们,声音高昂,“小暄啊,老位置没人哈。”他身旁的男孩笑着说“谢谢啦”,接着抬阶上二楼,沿开放餐厅往里走,男孩熟门熟路进了一间小包厢,关上门松开了李青提。李青提镇静地环视一遭,扯过椅子落座,他倒想看看这人想搞什么名堂。 第8章 联系方式 08 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没一会儿,着制服的女人端着一壶红茶走进来,“哟,付暄,我还以为小谢看花眼了呢。”很熟稔的模样,李青提瞥一眼她制服上的名牌,前厅主管叶芷。 “这位是你朋友啊?”叶芷问道。付暄慵懒托腮,不言语,算默认。叶芷笑笑,为两人倒茶,“客人您好……” “他不吃。”付暄靠在椅背上,打断了叶芷要尽职介绍招牌菜的架势,“奶奶突然碎碎念你们家的荷花酥了,我刚好没吃饭,顺便一起。随便给我上两道菜,打包一份荷花酥,对了叶姐,乐乐怎么样?” “鼻炎么,得慢慢来。”叶芷微笑着说:“我先去交代一下。” 付暄冲她挥手:“谢谢姐。” 等人关上门,包厢中只余两个不熟悉但上过一夜床的人,但空中没有旖旎的气氛,平和得像对对方全无兴趣的陌生人,谁也没尴尬。 心理战的拉锯,谁有目的谁先开口,李青提习惯静待,付暄对这方面较为坦然:“听见了吗?叶姐是有家庭的了,你不要再盯着她。” 这包厢单独开了一面窗,长方形,像画布一样,框住了外头的一颗挂满雪的松树,雪还不停落下,松树偶尔被风晃落一洒雪,看久了有一番宁静致远的韵味。 李青提依靠这幅动态画,才平了些被强拉硬拽的火气。他听付暄这些话,听不出这人拽他过来陪吃是什么目的,反而摸不着头脑地笑了下:“你是以什么身份要求我?”他疑惑道:“朋友?我们不是一夜情吗?” 付暄饮口红茶,透过热雾和暖光看向李青提,“哥,没必要这么绝情吧?一夜夫妻百日恩呢。” “这‘恩’是朋友的‘恩’吗?”李青提做出很困惑的样子。 两个人打擂台似的,有来有回,谁都不肯先低头表示自己逊色。付暄拐逻辑的能力更是能出师,不正经的时候最容易装出深情,他吊儿郎当更进一招:“不能是朋友,那就是可以有别的?那哥做我对象吧。” “想得美。”李青提轻飘飘打回:“排到十年后都不见得轮上你。” “那晚不也给我特权插队了吗?”付暄挑眉笑了。 看着年轻男孩臭屁自信的模样,还敢说起当晚,当晚的前因后果李青提也记得啊,他回道:“不是你说的不会死缠烂打吗?” “你能临时反悔,那我也能。”付暄理所应当:“我没腻。” “我腻了。”李青提说得毫不留恋。 第8章 意料之外的断崖式拒绝,付暄好像被这三个字打懵了,类比的话,可能像是在说他雄性能力不行吧,于是他只能先反驳,“谁信你啊!”对上李青提冷静的眼神,他又一副小孩子输了比赛要耍赖的做派,声音却低下去,“你都叫成那样了……” 自从那一晚之后,付暄脱去不符合年纪的油嘴滑舌,对李青提露出一角真面目,孩子气的横冲直撞,不算很讨人厌,有时还很好逗趣解闷。李青提手指轻轻点着餐桌,得逞地笑了起来,“我叫的可没你大声。” 被耍着玩儿了,付暄鼻孔出气,哼一声,“我爽了为什么不叫?” 恰巧服务员送菜进来,两人因形势暂时歇战。等到菜上完,李青提面前忽然滑来一只手机,付暄道:“密码2580,留个联系方式呗。” 李青提没动,双手抱胸。他忽然搞不懂付暄了,自己到底招惹了个什么怪小孩,“你今天闹这一通,是想干嘛呢?只是想继续睡我?”他问得不像很需要答案的样子,也不像会理睬付暄离奇的行为。 而付暄被问得夹菜的手一顿,是啊,他想干嘛?为什么一见到这个男人就想凑上去招惹,这也太倒贴了吧!不符合他在校内迷人的形象啊。是想继续睡吧?付暄嚼着饭菜,从下而上盯着男人,男人穿高领毛衣,连喉结都没露出来,再往上一看,对上男人微微蹙眉的脸,眉眼浅浅忧郁的风气,付暄心想,是成熟有阅历的性感,但算了,他自以为是情趣,别人觉得是强迫,就很没意思了。 不给就不给呗。付暄别开眼神,吃自己的饭,“你也可以拒绝啊。”表面做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哪想话还没说完,他听见手机被解锁的声音,抬眸看,男人嗒嗒嗒打字输入。很快,手机被男人手指一推,付暄看见通讯录多了个联系人,上面端端正正写着“李青提”。 李青提扯了扯毛衣领子,“听好,我不是随叫随到的鸭子。要上床,得先问过我的时间,敢硬来我直接把你丢山里喂大自然。” 哦,哦,付暄连连点头。李青提,人很帅,名字怎么这么可爱。付暄放下碗筷,青提他爱吃,又脆又甜很多汁…… “你笑什么?”李青提问。 付暄脱口而出:“我爱吃青提啊。”察觉心里话被自己说出来,他忙找补:“你的名字很特别嘛。” 李青提默了,对这些话无感。他的名字从小到大被调侃过太多次,但他自己不反感,因为他小时候问过张秀英为什么给他取这个名字,张秀英说当年怀他,到了日期还没有要出来的迹象,那天她在卫生所待得有些苦恼,他爸买了吃的回来,其中有一小串青提,张秀英捻来吃了,就破了羊水。可能是巧合,但那时李青提觉得青提是好东西,帮张秀英解决了苦恼。 名字当然特别,不然不会频频被人评上几句。但别人爱不爱吃青提不关他事。李青提起身要走,付暄在身后问:“李青提,你去哪里啊?” 李青提回头,“现在没时间和你做。”才走两步,付暄起身上前勾住他紧束的大衣腰带,“不是,除了做不做,我就不能和你说说别的话了?别这么想我吧?” 怎么说得好像自己还冤枉他了,成天黏着自己说荤话的不是付暄还能是谁?李青提拍开付暄不老实的手,扫了眼桌上,“你吃饱了?” 付暄点点头。李青提责备地看付暄一眼,“浪费可耻。”他记得包厢的置物柜里会放些打包盒,说完他便弯身去找,果然找到了,“打包带走。”他把两个打包盒拿给付暄。 付暄接过去,还算听话,一边打包一边笑着,“你这点跟我奶奶真的好像。”他把打包盒盖上,码齐装进袋中,“不过她会一边拧我耳朵一边教育我,‘小鬼头,粮食来之不易晓得伐,不准浪费!吃不完打包回家’!” 学得惟妙惟肖,带一点口音的可爱。李青提不禁笑了下,“挨过训了还敢浪费粮食?” 付暄把袋子勾在尾指上晃晃,两人一起往外走,付暄那只‘咸猪蹄’又搭上李青提的肩膀,他说:“我本来就是要打包的呀,还不是你突然就要走。” 李青提眼尾扫他一眼:“你留人的方式倒是特别。” “特别在哪?”付暄拿出钱包结账,他的熟人服务员把打包好的荷花酥递给他,喜气洋洋喊了句:“慢走啊,欢迎下次光临!”付暄挥了挥手,对李青提说:“给我讲讲。” 对一个上过床的人勾腰带是什么暗示?李青提听付暄语气,真的不懂?那说出来显得他龌蹉了。他眼尾瞄一下,那家伙多情眸弯弯的,唇线上翘,素圈银环随着步伐摇晃,李青提在这张精致的脸上,竟感受到了一丝狡黠的笑意。看来是明知故问。 懒得理他,无聊的没有忧虑的公子哥。两人走到后门停车场,李青提想撤开他的手,付暄问:“你要去疗养院是吗?” “我自己去。”李青提看他手中拎着的荷花酥就知道他要去哪里。但他不太愿意同行。主要是他害怕这种摩托机车,他曾经在旅途中见过速度太快翻下山死亡的人。 付暄又压着他的肩膀,“别啊,我们一起。” “我现在很惜命。”李青提不咸不淡的。 付暄心想自己在李青提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不惜命啊?”听起来有点儿无语,“开帅不开快,懂不懂?” 在被扣上安全头盔的那一刻,李青提真认为付暄应该感谢他自己长了一张好脸,让他第一眼就见色起意,不然李青提面对这般不讲理的小年轻,早就狠狠踹脚呼拳了。 付暄用他那张好脸憋着坏笑,他捧着罩在李青提头上的头盔左看看右看看,又给自己戴上。接着长腿跨上车,“上来上来。”等李青提上去,他把李青提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拨下来,紧紧环在自己的腰上,还装模作样训起人来:“李青提,有没有做过一夜情的自觉啊?” 搞得一夜情是什么体面光鲜的关系,李青提给了他肚子一拳。那人不吃痛反而笑出声音来,透过头盔传到耳朵里,闷闷的,仿佛还呵着热气。忍无可忍,李青提方要下车,付暄就启动了摩托走人了。 他是正常速度在路上行驶,李青提没有觉得心慌。寒风不留情面呼啸如哀啼,吹翻付暄的衣角,李青提双手替他拢着都没用。到了红灯路口,李青提道:“把拉链拉上。” 付暄转了下眼珠,“不要。” 李青提便自行摸索着两边拉链头的位置,付暄冰凉的手即刻覆上来,“干嘛啊李青提,占我便宜。” 耍帅也要有个程度,虽然雪变小了,但这种温度带来的风不是刀子就是钢针。李青提拱开他的手,“链头翻飞起来砸我手。” 红灯在倒数,付暄把手重新放到油门上,笑道:“李青提,你这人太不诚实了吧?关心的话还要找个借口。” 绿灯亮了,终于卡上卡扣,李青提二话不说,一路拉到顶。 第9章 不做 09 黄嘉宝赶在元旦前回来了,结束他一个月的北欧之旅,眼冒绿光回到了祖国。真没有夸张,李青提望着餐厅桌上一盘盘食物,醉虾,糖醋小排,熏鱼,酒酿桂花圆子……黄嘉宝活像饿了一周没吃饭的人,他们之前旅途中,因为地质灾害被迫走回头路,只能野外搭帐篷时,考虑到食物不够消耗,一群人一天只能合着吃一点维持能量,到目的地后黄嘉宝都没这么食欲大开过。 “你……”李青提执筷欲言又止,哭笑不得:“你这是怀了个饿死鬼啊?” 黄嘉宝嗦完一块排骨,神情从幸福变换到嫌弃:“讲什么,饿死鬼还是可爱了点……鲨鱼肉驯鹿肉晓得伐?哦哦,你不知道。那烂了十天半个月的死鱼知道吧?”黄嘉宝骂骂咧咧的:“我再也不猎奇了,恶心得我一直吐,一周都吃不下什么饭,阿爹拉娘……” “好了别形容了。”李青提温和提醒:“你还是要适量啊,别突然吃这么多,把胃撑坏了。” “放心,等会儿还有人来。”黄嘉宝嘴唇和眼睛都吃得发亮,“新认识的帅哥。”对李青提眨眨眼:“是两个哦,在北欧认识的。” 黄嘉宝27岁,小李青提5岁,爸妈姐姐在s市,但他打小和他外公外婆长居h市,就习性和本地话来评,连半个s市人都称不上,据他所说是家里有姐姐黄嘉贝在打理,他就自由自在很多。他在家里被骄纵,但身上没有什么坏习惯,可能顶天了就是爱玩儿了些。 世界各地的人都有可能成为黄嘉宝的朋友,但都很阶段性,他极少再约着下次远行,在“江湖”中留下响当当“散财童子”的称号。他从22岁第一次尝试独自远行就遇到李青提,至今认识5年,最喜欢和同行的人学外地话,学得最快的就属妈见打的脏话。至于为什么能和李青提做5年朋友,黄嘉宝当时这样回答别人:“是‘好朋友’!朋友来来去去,好朋友就那么几个。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李青提从不骗我钱咯。我想泡他,他甚至都不图我的钱,靠!” 第9章 李青提一看黄嘉宝这神情,就知道‘两个北欧认识的’来者不简单,更知道今天黄嘉宝邀请他参加的跨年夜也不会多乏味。 “要我讲,你都单身这么久了。”果然,黄嘉宝是有冲着他来的,“上次那个还是我才认识你的时候吧,五年啦五年,你的第一眼感觉到底怎么定义,五年还没看对眼的,哦,你不寂寞不无聊啊?就光是跟别人说说话,你做点事情呀。” 李青提低眸喝了口绿茶,笑笑没说话。 什么情况!黄嘉宝像猫一样警觉,眯眼看他,脑中一顿猜测,想到李青提前男友也是h市人,他冒出最有可能的猜测:“帮帮忙哦!你不会和前男友干柴烈火了吧?” “哪儿能?”李青提弹他一个脑瓜崩,“我从不吃回头草。” 黄嘉宝捂住额头,也是,他见过旅途中偶遇的李青提首任男友想要复合,李青提笑着就给人家拒绝了,找不到一丝可以怨他绝情的地方。 那是什么情况,总感觉李青提不对劲。黄嘉宝还没狐疑出来,手机叮一声,他看一眼,咧开嘴笑,“人到了!”他拿手机回复消息,片刻不到,就有两个男人一身古龙香水味地走过来。 有点呛人,李青提首要感觉是闻不习惯,忽然有点怀念付暄身上恰到好处的香水味。交友局,他总不能捂鼻子,任何嫌弃都是不礼貌,闻不惯是他的问题,只能尽量放轻呼吸。两个男人热情地打招呼,黄嘉宝更为火热地回应,叫来服务员让两个人点餐。李青提只是看着人,颔首微笑说“你好”。 黄嘉宝留意李青提的反应,很正常社交,没看出什么名堂,说到底他也没看过李青提有多热烈的恋爱状态。所以他是真不懂李青提所说的“第一眼感觉”是要多惊天动地,才称得上是能讲爱情的前提。对他来说,脸和身材到位了,氛围到位了,爱情的火花就能滋啦滋啦响。其中一个帅哥在北欧时他们就在暧昧,另一个,是他根据李青提的两任前男友为李青提挑选的。 说不出的熟悉感,李青提与对面健谈的男人对视。男人可能是从黄嘉宝那儿得知,他国内旅游的经验丰富,做出虚心请教的模样,言辞间夹杂几个李青提听不懂的英文。或许这只是男人的用语习惯,却也令李青提一边温和对答,一边不禁想,他对这种温水煮青蛙的老油条丝毫不来电,今晚要是爽了黄嘉宝跨年活动的约,黄嘉宝会把他丢去喂鱼还是乱棍打死。 他当然不会爽约。付暄看着小群里讨论他和关立心的八卦,又切回和关立心的聊天框:【他们好无聊,我当然会去聚会了】 下方立即弹出来消息:【我押你会来,小给子,赌注是一打酒/玫瑰/】 付暄和关立心大一就认识,是同届里较合拍的朋友。他也不知道那匪夷所思的绯闻是怎么传出来的,他平日里是和关立心走得比较近些,系里元旦晚会的筹划,他们意见相左,在系里的活动参选人面前争执过,最后选用最民主的投票制——但关立心是蕾丝,虽然没几个人得知。小群里几个同系的人已经‘考古’到他们因为哪次分歧闹分手,遂打赌聚会有没有人会赌气缺席。 至于付暄的性向,学校里只有他前男友、被他闲来逗趣的游榆和关立心这个蕾丝知道,也许有人猜测他是男女通吃,但‘男’的部分没人敢说实,因为他父亲是杰出校友付正清。 付暄关闭手机,看向陆玄。奶奶今天没骂他也没打他,蛮平和,就是爱乱走数人,还要把人当做绵羊数。好在今天天气好,雪停了,有阳光,风也不似前两日那样张狂。 下午,等到奶奶吃完药睡下,付暄才坐在外间窗边拿出手机看消息,一堆红点里夹杂“李青提”三个字,点进去看,对方已在两个小时前通过好友申请。 付暄昨晚拿李青提的手机号码查找微信,找着了,头像是指间捻着一片银杏叶,背景是银杏林,昵称还是板板正正李青提三个字。付暄嘟囔,没有新意。他点进李青提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的湖边雪景,没有配文。再往下,是山雪,没配文。接着是车轮胎陷入烂泥里的图片,配文:要留我多久?附加一个定位。 付暄很没有监视可能面临被拉黑朋友圈的自觉,一边看李青提的朋友圈,一边点赞。看完了,拢共也没几条,得出结论是这人在互联网上相当无趣。他划回聊天框打字:【干嘛去了,隔了大半天才通过好友申请】,【今天没过来?】,【今晚怎么过?】 等了几分钟,没人回,付暄刷了会儿小群的消息,打赌的人越来越多,真无趣,他干脆收起手机。从窗外看去是疗养院后院的景。 李青提? 付暄瞪大眼睛,他看见李青提母亲坐在小池塘边的木椅上晒太阳,身旁坐一位年轻些的妇人。而李青提,和一位年轻女性坐在另一边。地面上的残雪还未消融,阳光反射地面,付暄看着感觉视线有些晃眼。李青提和年轻女孩偶尔说说话,偶尔看看各自手机。付暄视力从来优等,他自认为宽限了李青提五分钟的回复时间,期间李青提看了三次手机,而他手机和李青提的聊天框都没有新消息弹出。 什么意思?付暄有些不爽,看到了不回复,宁愿和别人聊天也不回复,把他当空气啊。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犹豫着要不要下去突袭。又忍不住去看楼下李青提还有没有在看手机,正打开看!付暄连忙打字:【看到消息了还不回复我,没礼貌!】 枯树下李青提握着手机环视一遭,紧接着他眼睛扫过一排房间的窗户。其实外面看不见里面,但掠过付暄的时候,付暄仍有种被凝望锁定的错觉。随后李青提低头打字。静音的手机屏幕紧接着亮了一下,付暄笑着解锁,却见发出去的三个问题,李青提只回复了两个字。 冷冰冰的,李青提说:【不做】 付暄瞬时嘴角下撇,双眼一黑,接着咬牙切齿地打字:【我问这个问题了吗?】他打完又长按删除键,锁上手机。再抬眼去看,楼下的几个人已经不见了。 静了静,付暄起身打开里间的门,奶奶睡得安详。他轻轻阖上门,抽起置衣架上的外套,转身出门等电梯。多看李青提几眼,还不如去健身房打沙包。沙包至少不会说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还能让他出气。 第10章 李清高 10 电梯上行,李青提和静怡在等。张秀英和静怡母亲走着走着说冷,让他们两个人回房间拿一下外套。 静怡和他道歉,今日已经两遍,说她和她妈说过不合适了,她妈面上说好好知道了囡囡,今天她妈又把她骗过来,她还以为是新的相亲对象。李青提听得也为静怡感到无奈,她这样子,和自己是gay被逼婚,勉强算是同病相怜。电梯在三楼停了一会儿,静怡开始第三次道歉:“哥,我……” “好啦静怡,不是你的错,我妈也有问题。”李青提叫住她,面对静怡水漫头顶的内疚,他想,凭自己对静怡性格的粗略了解,自己在静怡面前坦白,应不至于闹出什么无法挽回的场面,他深思熟虑,呼出一口气,“……其实,我是同性恋,也就是我不喜欢女人,我喜欢男人。如果你对此感到恶心我很抱歉。和你说明只是想表达,这件事造成的误会我也有责任,因为我妈目前还在休养,我一直考虑到她身体原因,无法对你母亲坦率直言。你负担不要太重,不过我希望你别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好吗?” 李青提一口气说完,安然等静怡对他露出不解厌恶的神情。但她没有,静怡低低地啊了一声,像被雷声轰得震耳欲聋,脸红得像挂在枝头的红柿子,透露目睹别人心底秘密的不知所措。李青提好笑地歪头看着她,这么多年被嫌弃惯了,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反应。 电梯到了,静怡机械性地走进去。李青提按了二楼,电梯上行,叮一声二楼到,静怡却还是没通气的模样,呆呆的。李青提看不下去,别等下自己成了‘罪犯’了。他在静怡面前打个响指,“在呼吸吗?脸都憋红了。” 静怡啊了一声,揉揉脸,“在的,在的。”电梯门打开。她走了出去,李青提抬脚跟在后头走,一眼瞥见电梯外立着一夜情对象。那微微上扬的唇线竟也会有给人感觉生人勿近的时候。李青提本就不想搭理付暄,他视若无睹越过他,静怡靠近他低声说:“哥,我我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和别人说的,我守口如瓶,你放心。” 付暄倚靠轿厢壁,心里哼一声,李青提不如改名叫李清高或者李男女通吃吧。他看向一高一矮背影,摁下负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他决定今天要换更重的沙包打。 这场聚会由付暄和关立心牵头,是为了庆祝系里元旦晚会圆满落幕。关立心在群里提前发了聚会流程,一是晚餐选在华盛餐厅吃东北菜,二是吃完后去ktv超大包厢玩游戏唱歌消耗晚餐卡路里。地址和包厢号都附上,关立心拍拍付暄的肩膀,“先点点菜,免得那群小家伙来了喊饿还没得吃。” 第10章 人多,无论餐厅还是ktv,他们都选的最大包厢,为防疏漏,他们提前到了餐厅点餐。今天跨年夜,人拥挤得像下锅沸腾的饺子。服务员开门进来,开放餐厅热闹得像咕噜咕噜的沸水声。两人先点了些冷盘小吃,还有暖身的汤,再点了几道硬菜,其余的打算交给系里其他人点。 服务员记完菜单走出去关上门,关立心翘着二郎腿,“谁惹我们家少爷了。”她早就发现付暄不对劲,平日里见面蛮嬉皮笑脸的人,突然安静下来,有妖怪。 “谁也不是。”付暄摊手一笑,“今晚来我家打游戏吗?新卡。” “额……”关立心搓搓鼻头,声音弱下去:“我约了洪毓跨年来着……” 付暄简直没眼看,“你怎么还不放过直女呢?不撞南墙不回头,疼死你。” 关立心没什么好辩驳的,“疼就疼咯,谁让我喜欢。”于她而言,喜欢不需要什么理由,可能只需要某一个瞬间就够坚持了。 良久,房门推门进来一人,是游榆。他一头蓬松卷发,微笑打招呼,“师哥师姐。”关立心挥手:“小鱼儿,过来这边。” 游榆看着气场冷酷,实则近看蛮可爱,他五官偏圆,尤其眼睛如琥珀,所以系里的人都偏爱逗趣他。关立心是南方人,硬要学那些北方同学叫游榆小鱼儿,儿化音收不干净,听起来很重很刻意,不过她叫得开心,游榆一向随他们喜好。他坐在关立心旁边,关立心笑逐颜开,立即八卦魂附体:“我听付暄说,你多次拒绝他了啊。” 付暄撑着下巴,越过关立心看游榆,装模作样附和:“是啊,好伤心。”他发现游榆和李青提这对舅甥一点儿都不像。 游榆性向在付暄和关立心面前,暴露于半年前被他自己手滑点到的相册。当时被问起作业完成度,他拿手机想点开在家里半成品画照,却手滑点错相册,全是同个男人跑马的背影视频照片。不过大家心照不宣,这不是能公之于众的事情,只是那之后他们时不时就要调戏一下他,别人当他们关系好,游榆习以为常,只有好友周栗栗坚信付暄深藏不轨之心。 游榆道:“我知道师哥开玩笑的,而且现在系里都在传你们的事情。”他吃颗草莓,笑了笑,“师哥师姐今晚保重。” 关立心笑笑摆手说“小case小case”,又问:“你又不来啊?”问完才想起什么似的,“哦哦对,你今天生日。生日快乐啊小鱼儿。”话音尾还没说完,门被推开,一个个喊着饿瘸了的人鱼贯而入。 游榆在聚餐快收尾的时候,笑着解释完,挥手拜拜提前走了。吃到夜里九点钟,一群人才轰轰烈烈打出租车去ktv。今夜没人开车来,都在等着下半场的狂嗨趴体。 十分钟的路堵了半小时才到。进了包厢,8个麦克风被占尽,已有人放歌热场,一打又一打的酒水被送进来,还有瓜子花生,果盘,扑克,骰子……付暄单手开了瓶啤酒,窝坐在一角。偌大包厢,充斥劲爆的音乐,闪烁的灯光,人与人说话都要靠大声吼叫或麦克风传播。 没人抽烟,所有人都有一票否决权,这是系里聚会的铁律,空气着实清爽不少。付暄忽然想起李青提,他应当也极少抽烟,身上烟味很淡很淡。 关立心碰了碰付暄的酒瓶,大马金刀坐到旁边,撑起看戏的脸,道:“哎,今日独家忧郁王子,你的前任正在人群中心热跳复古迪斯科呢,悄悄盯了你几眼,听说他还单身哦。” 付暄睬都没睬,鄙视看她一眼:“我不像你,我不吃回头草。” 关立心应声翻了个标致的白眼,“迟早有你脸疼的那天。”她起身捶了他臂膀一拳,跑去和她的暗恋对象,头挨一起点歌去了。 他们这番互动落在八卦人眼里,怎么不像有分歧的别扭情侣?热潮一浪接一浪,付暄和关立心没安生多久,就被拉去玩游戏,好事人本来要把他们撮合在一个阵营里。而最后由于两人互翻白眼互不示弱,游戏人群硬生生被分成了男女阵营。 k歌的,真心话大冒险的,摇骰子比点数大小的,甚至还有蒙眼猜水果区,一群人各自为团,跨年夜谁也不寂寞。付暄和关立心这边,开场先玩‘两只小蜜蜂’,输了罚喝小半杯酒。伴随着刺耳的背景音乐“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游戏拉开序幕。 “两只小蜜蜂呀,飞到花丛中呀,飞呀飞呀……”桌上凌乱,酒瓶乱倒,李青提独坐一角看黄嘉宝和暧昧对象玩游戏,一根根烟,谁输谁吸一口,他们没有胜负欲,只有合时宜的打情骂俏。 ——而他的‘暧昧对象’,正坐台上,深情款款注视他,唱一首动听粤语歌。午饭他们四个人先碰了面,按照黄嘉宝的意思便是,如果对方对李青提有意,晚上就会赴约。李青提下午在疗养院陪完张秀英,在疗养院吃完晚饭,他按照黄嘉宝的安排,先到黄嘉宝的gay吧,再到ktv,最后要一起去湖船上放烟花。 如今已到中间流程,李青提提前声明他今晚终止在这里,烟花他就不去了。‘暧昧对象’笑着说也不去了,要送他回家。 碍于黄嘉宝的情面,李青提没办法在此时把话说绝,只好暂且应下。 他酒量好,旅程中去到民族特色地方,喝了不少当地人自酿的酒,也算是一点一点练出来的。好也不好,好在不容易被灌醉,不好在别人看他不醉有时不休。他也因此练了装醉的本事,在酒局中,属于眼神一瞟黄嘉宝就了解收到的演技。 暧昧对象姓温,名字李青提无心记,海归,金融行业。温先生是温水煮青蛙的温,很擅长说些似有若无的话,看似温和没有攻击性,或许最会玩弄人心,人往往被他迷惑得抓心挠肝,李青提见过太多,很轻巧就能绕过铺好的陷阱。 一曲毕,温先生放好麦,缓慢走下来并坐,“见笑了,我唱得不是很标准,就在那边待过两年时间。” “不会的。”李青提无聊盘着几颗骰子玩儿,“有八九分像已经很厉害了。” 温先生解开两粒衬衫扣,闲散地抓起酒瓶碰了碰李青提的,漫不经心说:“我因为工作调动去过那边住两年,外企嘛,公司里没几个同事说本地话……” 他刻意留了钩子,李青提喝口酒会心一笑,故意不咬:“看来你很有语言天赋。” 温先生愣了一下,哈哈笑两声,引人浮想:“你怎么不往浪漫的地方想?” 黄嘉宝两人对唱情歌,说实话难分伯仲,都很难听,调调通常去往不归路。李青提挠了挠耳朵,“浪漫?像他们对唱情歌那么浪漫吗?” 温先生喝了几口酒,再张嘴时没再继续他为何能学会一门方言的话题,他转而问:“不然我们也来合唱一首歌?” 成年人的社交规则,不到撕破脸皮就不好太扫兴。李青提按惯例先谦虚一把,“我唱歌才真的是见笑了。你不介意的话,我当然可以。” 第11章 火苗 11 付暄半醉躺在沙发上,今晚运气奇差,游戏可谓从头输到尾。他酒量很一般,即使愿赌服输,其他人也不敢真的往死里灌他。 倒计时才呼声呐喊完,已经过凌晨,时间差不多该散场,付暄揉揉太阳穴起来,和关立心一起把一个个同学送到楼下,打出租送走,叮嘱每一个人到家记得报平安。他们又在包厢里多留半小时,过目一个个报平安的人,每次难免有几个喝懵忘记的,他们再致电去确认平安。 全部确认完成,关立心要给付暄送上车回家。付暄脸色酡红,神志看着还算清醒,“我自己能回去,你约会去吧。” 关立心在他面前比耶,问:“这是几?”付暄拍开她手指,“这是你,二货!”还有心情开玩笑,关立心就笑嘻嘻飞奔到楼下,搂着等她的洪毓,安心约会去了。 付暄人生第一次认为酒精不是好东西,麻痹了他的傲气,下午才热脸贴冷屁股的他,此时此刻真的有些想李青提,李青提不爱和他面对面,不允许他的嘴唇碰他任何部位,李青提的胯生得较窄,他每次低头,沉迷那种视觉冲击,像被软绵绵闷头打了一棒,晕乎乎的幸福感。神经……付暄扶额站起来,开门走出去,打算吹吹冷风冰镇一下自己。 他靠在电梯壁上呼着热气,到了一楼,再缓缓走出门口,冷风立即灌过来。可能是被酒精麻痹后出现的幻听,付暄边走边想,怎么好像听到李青提的声音。 风扑面而来,前方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随风传递到耳边。一个男人总是笑着说话,讲什么金融债券,付暄自认为酒醒不少,路边堪堪站定,抬手想招出租车回家,忽然听到那男人叫了句“青提”。 李青提不是张伟王伟,李青提名字太特别,初知道时付暄就在心中咀嚼过几遍。他垂下手,看向前方慢悠悠走路的两个人影。距离两拳近,差不多身高,左边的男人头发特意抓过发型,穿英伦风外套,右边的男人穿黑色羽绒服,戴灰色围巾,飞扬的围巾时不时擦过男人的臂膀,他头发自然放下,前额的头发被风吹到高高翘起。 第11章 他侧脸和左边男人对视,说话时嘴中呵出白气,笑一笑,就又各自看向前方。 李青提。 下午被曲解的问题和被忽视的气又丝丝缕缕冒出头来,脑子嗡嗡鬼使神差,付暄想追上去,扯下李青提身上不安分的围巾。 傲气没让他追上去做这等糗事,残存的理智让他只是落在后头跟着走。他不知道这条路会去往哪里?酒店?还是谁的家?绵针似的风刺得付暄眼睛发痒,他脑内掠过几种场景,又晃晃脑袋,不看到最后他就不能下定论。 浸满夜色的路怎能这样漫长?付暄留神跟着前方两人,没分神去看周围景色变换。忽然,那两人停下来,付暄知道自己不能跟着停。他看见李青提回头看过来一眼,他忙转头躲开,这躲闪的一眼才让付暄注意到,不是浸满夜色的路漫长,而是明亮的路灯越来越少。 付暄两步拐进巷弄,猫在墙角,听到李青提类似叹气的声音。 “同路而已吧。”李青提收回目光,温先生不再疑神疑鬼,两人继续走。黄嘉宝选的ktv距离他的出租屋算近,走路半个小时。深夜里公交地铁停运,城市还在塞车,李青提认为没有打车的必要。温先生坚持要送他回家,两人便并肩走路。 城中村是城市的坑洼,容纳每个淌不过水的普通人。从城市繁华地段到城中村,从迫人仰望的高楼大厦到杂乱无章的矮小房屋,从平坦路段到破旧老路,从高悬路灯到借来的光,每个外来者走过这段路,应该都能感受到泾渭分明的界线。 人分高矮胖瘦,但分不分三六九等,世人众说纷纭,李青提心里有绝对的答案,但世界没有。今晚与温先生ktv相处融洽,除去唱歌,便是分享旅程趣事。结束后温先生兴致正浓,坚持要送李青提回家,选择慢慢走到出租屋是李青提有意为之。 许多事情不用摊开细说,路途中的经历就会告知你答案,李青提对此经验很足。越往里走路越黑,从英格兰聊到金融债券、再聊到股票基金的温先生慢慢开始专注脚下的路,李青提听见温先生问:“青提,还有多久到你家?” “再拐个弯儿就到了。”路走多了,李青提能凭感觉避开障碍和坑洼,他平静地说:“不然就送到这儿吧。” 他们停下来,李青提借着转头动作看后面一眼,身后的人影又钻进某条巷弄。温先生挡住了别的地方照射过来的灯光,看不见他具体的眼神,但李青提感受到他在用手扇扇风,像要赶走什么不好的空气,李青提也闻到了,露天垃圾堆的味道。温先生问:“你真住这儿?青提,我没有其他意思,我感觉……” “挺划算的吧。”李青提笑笑打断了他,“今晚谢谢,我陪你打车吧?” “没事,我自己来。”温先生停顿两秒,望着深不见底的巷子,仿佛看到庞大的夜兽,像邻里大人随口叮嘱小孩一样,“这里没灯,你回去路上小心些。” 他们在这里分别,不需要很明确的话语,李青提知道,温先生在他被教养好的绅士风度下,保持了温良的忍耐,他或许知道他的感觉于李青提而言不重要,也或是忽然敲醒了上头的警钟,毕竟他是会为了光鲜生活付出血本的人。这样不是不好。李青提有所直觉,温先生的沉默只是认识到两人除旅游之外的不同——来源于现实的差别。 李青提不觉自卑,反而松快。今晚之后,两人若还有机会见面,温先生或许不会再暗示他往浪漫的方向想事情,“李青提”只是他道听途说后,脑补的一场镜花水月。 温先生说不用陪送,但李青提喜欢善始善终,依然目送他上车,温先生降下后车窗,同他说“新年快乐,祝你今夜愉快”,李青提笑着挥手。车影前方路口掉头远去,李青提转头看向那条藏人的巷弄,压下眉头,随着浓郁夜色隐进巷子转角。 鬼鬼祟祟得光明正大的人影,站在温先生离开的位置东张西望,接着原地转了一圈,人静止了,半长不长的头发在风中凌乱。风卷来他身上的酒气,比酒吧的那次还要浓重许多。李青提把玩打火机的手停下,方要走出去寒碜跟踪狂付暄几句,付暄却扶着路边的树,嘴里絮絮叨叨的,念着李青提的名字。 李青提轻轻把脚收回来,想听付暄念叨他些什么。 除了名字,李青提还听见付暄嘴里夹杂“冷漠”、“可恶”字眼,大概率是在骂他。李青提不气反笑,在深夜里笑出丝丝声音来。那模糊人影猛地一震,循声盯住李青提的方向。他起初没动也没说话,而后忽然提步,小心翼翼慢慢走近。 这儿的绿荫道狭窄,从路边到巷口转角,没几步路。嗒,嗒,李青提压下打火机又松开,明灭两次,付暄快步走到身旁来。 嗒。一簇火光在两人中间摇晃,付暄下意识拢手挡风护住火苗,借着橙色火光,像连睫毛都要数清楚有几根,他仔细瞧到李青提的脸,笑得露出一侧酒窝。 随即他抿住笑,因为意识到自己又被同一个人耍了,遂不爽地恶人先告状:“李青提,你耍我就这么好玩?” 李青提眉头下压,皱起眉来真有凶相,“谁教你的?玩儿跟踪?” 付暄的手心被打火机的火烫到发热,他换了手挡风,眉尾微挑,明显不在意自己跟踪李青提的变态行为,反而觉得李青提的罪行更严重,他反驳道:“那又是谁教你的,脚踩多只船?” 多只?我螳螂么我?李青提不想顺着付暄的话做出任何解释,也不想和一个显然半醉的人计较。打火机机身烧得发烫,李青提松手,火灭了,光线灭了,他转身走出去要给付暄拦车让他回家。 从灼热的亮到昏暗,付暄的眼睛还未适应,眼前的场景变得更暗了些。察觉李青提要走,以为又是要赴谁的约,付暄一把拦住李青提的腰摁在胸膛上,“你又要去哪儿?我还不能满足你?” 哪儿来的狗力气,李青提今天很累,被迫相亲,应付交友局,他一点儿都不想做别的,“送你去一个让我看不见的地方。”李青提掰开腰间的手,才掰一半,付暄另一只冰凉的手伸进他的围巾,微微用力掐上他的脖子,“李青提,我今天一直在想你。”他滚烫的酒气喷洒在李青提耳后,“别误会啊,我只是想和你睡觉。就想像现在这个姿势,你会爽到发抖,会jia紧,前面很快就……” 癖好是几岁几时形成的,李青提已经记不清,只知道短暂的两任男友都不大乐意玩儿这些,他很难真正释放自如。而这也是很难改变的事情,俗人在欲望面前俯首称臣,付暄的动作让他渐渐趋向被呼唤起来的欲望。 “你喝醉耍酒疯啊。”李青提理智游离,后耳承受太多付暄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他反手拽了拽付暄的头发,试图让他清醒些,“松手,别在这里……” 第12章 收留 12 话还没说完,手上禁锢的力道松了。付暄捂住嘴,无助地看着李青提。穿堂风把李青提的围巾吹得飞起来,一下一下打上付暄的心口。付暄空着的手抓住,使劲扯扯,求人的时候还敢这么蛮横。 旖旎的气氛烟消云散,李青提被付暄烧起来的欲望,在此时没有一点儿残余。他伸手指向路边的树,“吐那儿。” 付暄还是摇头,再用力拉扯李青提的围巾,李青提说不好自己是被勒的还是被气的,一口气不上不下。他在犹豫要不要解下围巾,把付暄扔在马路边,付暄好像能猜出他的心思,立刻紧紧抱住他,大有一种不帮我我就哗啦啦吐你身上的决心。 折服了,也急了。真的怕被吐得一身脏兮兮,李青提带着人往里走,“都当街耍流氓了,还在意你那点儿不值钱的形象。”他敏捷地绕开窄路两旁堆得杂乱的电瓶车。付暄却没李青提熟悉这儿。从小到大没走过这么黑暗又‘危险重重’的路,他大腿膝盖频频磕上电瓶车车尾,多走几步,撞得狠了,他还没叫出来,电瓶车触发防盗声响,呜噫呜噫响彻矮楼间。 这不仅扰民,还可能被误会为深夜偷车贼。李青提不想上新闻,他拉住付暄的手,抓着人贴向自己,脚跨得更快,“你夜盲?”他不觉这条路多暗,至少比没夜灯的出租屋敞亮很多。 电瓶车的警报呜噫呜噫了半分钟,李青提走到一处掉漆的绿铁门前停下,摸出钥匙开门,铁门听开门声音就知道年代厚重。楼道的灯泡寿命将尽,蒙着一圈尘垢,灰扑扑的,照着贴满广告还掉坯的墙壁。李青提带人走到二楼,再开门,摸墙打开出租屋的照亮灯管,身旁的人箭一样冲到厕所拍开灯,酣畅淋漓地吐了起来。 李青提关上门,换鞋走进去,开了厕所的排气扇,“你家住哪儿?”他整理好自己被扯歪斜的围巾,用手指潦草梳理了下头发,“吐完了舒服点,我带你下去打车。” 付暄眼眶微红,眼神有清澈的迷茫,他看着李青提重影的面庞,哕,又弯腰吐了一阵。 见他这么难受,李青提也急不来,出去烧了热水。他已经很久没再醉酒,不常备有蜂蜜这些解酒的东西。低廉热水壶声响浩大地烧着,在窄小出租屋里和着付暄呕吐的声音,像没格调的二重奏。李青提倚在桌边,直到热水壶咕噜咕噜跳了按键,他拔掉插头,拿起自己喝水的杯子洗洗,倒了热水晾在一旁。 第12章 厕所没了动静,李青提走过去勾一眼,付暄已经坐在了地板上。他两步走过去摁下冲水键,又俯身拽着付暄的外套衣领,“起来,地上湿。”付暄好像把灵魂都吐出来,懵懵的,眼中含泪,模糊地把他看着。 吐完的后劲儿上来,这是彻底醉酒了,李青提看付暄状态就知道。他双手架住付暄的腋下,把人使劲从地上拔起来,“你自己也用点力气。”付暄倒是还能听话,扶着李青提的肩膀,自己腿上稍微使力站直,却开始没腰骨似的,黏着李青提不放,走哪跟哪儿,他两手扯住李青提的围巾两端,呢喃着:“它就应该在我手里。” “你不松手我就要死你手里。”李青提扯不回来,无法,他手掌伸进去撑开宽度,从头上脱下了围巾,踹了下付暄的小腿,“去漱口。” 付暄双手抓着围巾走到厕所,李青提不放心地跟过来,看到付暄笨拙地把嘴伸到没打开的水龙头底下。无奈极了,李青提勾着他后衣领把人拉开,洗洗自己的刷牙杯,给人盛了一杯水,“把围巾放了,自己拿着口杯。” 这个指令付暄不听,他弯腰把嘴够到水杯前,含一口水,咕噜咕噜吐出来,再来含一口,李青提就势抬杯给他喂水,“你家在哪儿?或者手机给我,密码没改吧?我联系你家里人过来接你也行。” 这人漱完口,自己轻轻摇晃身体走出厕所,突然指着铁门,“付正清是人渣!”他发癫一样吼起来。老房子隔音很差,又是深更半夜,李青提怕被群围投诉,立即捂住付暄的嘴,低声警告,“再说一句话把你扔出去。” 威胁奏效了,付暄的唇微张,在李青提手心呵着热气,那双多情眸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李青提脸上看些什么,至少不闹了,很安静。李青提松手,伸进付暄的每个口袋找手机,却找不到。他伸到毛衣里面,摸付暄的打底粉衬衫,连最不可能的口袋都没有手机,李青提甚至都没摸到钱夹。 也许是他的手太冷,伸到里面触摸时,付暄的身体微微打颤。李青提立即把手退出来,顺手给付暄抻好衣服。 “你……”李青提叹口气,他都不怀疑付暄途中发疯把手机钱夹当垃圾丢了。他撤开这人箍在他腰上的手,坐到桌前,拿出手机要拨个电话,看看是不是落在某个地方被人捡到,发现他没有付暄的手机号码,只有微信。 拨通微信电话,响了半分钟,才有人接起来,那方环境喧杂,接起后问李青提是不是机主的朋友,朋友两个字问得尴尬又迟疑。 特殊情况不宜深究,李青提暂且承认。那方就说机主把手机落在ktv包厢,还有一个钱夹无法确认是谁的,请他们中午到了营业时间来认领。 ktv,难怪能一路跟着。李青提道谢挂了电话,看到付暄好像睡死在床上,围巾松散盖在身上,他倏地起身把人拉起来,“没洗澡啊你,别上床。” 付暄滚身裹住被子晃着脑袋,好像他的世界已经天旋地转。李青提不管不顾,把人拽起来,喂了晾温的水,再把人摁到椅子上。他原地踱步思索一会儿,绕到前面,半跪在付暄身前,眼神透露着不愿收留此人在出租屋的垂死挣扎:“你家在哪儿知不知道?我送你回去,好吧?” “这不是我家,空气不好……”付暄嘟囔着,垂眸看他,静了半晌,李青提以为他在冥思苦想家庭住址。却没想付暄忽然双手捧住他的脸,眼睛和好看的唇笑了起来,“宝宝,”两字开口,付暄人变得温柔,声音也变得温柔,“我想你了。” 没得沟通,话题还岔到了十万八千里远,把他当做前男友还是哪个情人。李青提长叹一口气,把糊在脸上的手剥开,“起来洗澡。” 他站起来,付暄也跟着站起来,手脚并用地缠住他,脸在他的脸上蹭,右手翻玩他的头发,左一个宝宝右一个宝宝地叫,李青提感觉快被付暄的黏黏糊糊淹死,“能不能自己洗澡啊?”他问,也徒劳问,这人现在像长在他身上的皮肉,撕不下来。 带着一百多斤的重量,李青提拿了换洗衣物,给付暄拿了新的牙刷,一条较新的内裤,仅有刚洗晒干净的一套睡衣,只好上下身拆开给两个人穿。 花洒的热水淋湿两个人光裸的身体,雾气蒸腾,付暄从背后抱着人不分开。生理反应最忠诚,李青提费劲千辛万苦,还被人戳着辟谷帮人洗了澡。良久,他把付暄从热气腾腾的地方拉出来。那人渴求地看着他,湿漉漉的,好像热雾蒸腾的不是身体,而是眼睛。但在洗澡时本就被人压着。磨蹭。那条缝隙要了一次,照顾一只醉鬼的身心颇为费神,李青提如今只想睡觉。他感觉自驾一天赶路,都比不上今日的疲惫。 他快速穿好内裤和上衣,付暄还迷离地看着他不动。真不自觉,李青提指着付暄发出指令,“穿衣服。”一时没动,付暄蓬勃结实的胸膛还流淌几滴水珠,向下延伸滑进人鱼线。李青提闭了闭眼,皱眉,正想做出发怒的样子,再睁眼时,付暄已经穿好下装。 终于可以睡觉。李青提迅速关灯,小蝴蝶夜灯的微弱彩光更替上夜班。他光腿窝进被子里,身旁的人倒在床上,裸着上半身钻进来,像抱玩偶一样钳制住他,下巴在他头顶很亲昵地蹭来蹭去,又开始叫宝宝。 凌晨三点,李青提累得有气无力,不想挣扎,认命地闭上眼睛。 第13章 豌豆公主 13 付暄口干舌燥地睁开眼睛,入眼看见发黄的天花板。 不是他家的卧室,身上怎么又痒又痛。怎么会在这里?他只记得昨晚吐之前的碎片记忆,他醉醺醺又神经质地跟踪了李青提和另一个男人,然后,然后他掐着李青提,然后就吐了……李青提这是把他带回家了吗? 付暄很少喝这么多,也是第一次醉酒,不太适应宿醉后的难受,太阳穴传来一股一股的刺痛。他想伸手揉揉,发现两只手臂都被压住。 视线下移,灰色被子笼罩两个人,李青提的脸近在眼前,到底有什么烦心事,睡觉还蹙眉,忧郁王子睡觉也会给眉骨放放假吧。付暄凝神瞄了李青提裸露在外的部分,才发现李青提放在被子上的左手,被藤蔓刺青覆盖的皮肤,大臂和小臂有几条交错凸起的,类似疤痕的东西。 真的是为了遮疤啊,疤又是怎么来的。他好奇想伸手摸一摸,李青提却压着他的两只手。好吧,付暄承认,是自己像八爪鱼一样抱住了李青提。他先松开腿,没想过李青提的觉这么轻,他的腿才挪开那片肌肤,李青提就睁着眼睛醒了。 李青提的眼睛没什么惺忪的睡意,更没有被吵醒的起床气,睁开眼,眨眨眼睛,就恢复了平日里的清醒状态,好像睡觉只是一种整夜闭着眼睛的形式。他撑身从床上坐起来,付暄先解放被当做枕头的左手,再解放被压在腰下的右手。 李青提裸着两条长腿下床烧水,一眼没分给付暄,紧接着就去卫生间洗漱。很熟悉这里,说明这里就是李青提住的地方。付暄简略扫一眼,一览无余,色调昏暗像介于凌晨与黎明破晓前的灰蓝,简陋陈旧至极,很没品味的住所,付暄对这里的环境兴致缺缺,可能这片小地方唯一的亮点就是李青提了,他转而欣赏李青提灰蓝色调下的侧脸,再是腿,在睡衣衣摆下走动,匀称,笔直,大腿肌肉线条流畅,跪着绷直时尤其好看。 没一会儿,屋内传来异响,付暄被打断目光,他惊诧地看着好像蒸汽机一样发作的烧水壶,声响大到他以为快要爆炸,他连忙说:“李青提,它是不是要炸了啊。” 李青提吐了口牙膏沫,都没往外面看,“你是还没酒醒,还是还没睡醒?” 身上的痛痒感在李青提离开后,又密密麻麻抓心挠肺地刺激毛孔。付暄下意识挠了几下,没彻底解痒,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再看了眼自己的胸口,一整片白皙皮肤,大小不均匀地浮起红点。 过敏了吗。上半身痒得刺挠,套着长裤的下半身就不会。付暄起身离开床被,明明没开空调暖气,他却觉得浑身痛到像肿胀的热气球,“李青提,李青提,”他走到厕所门口,李青提正眯着眼捧水洗脸,没理他。 哒一声,烧水壶不嗡嗡叫了,李青提随意揩去脸上的冷水珠,以为付暄又在搞什么坏事,“怎么?”他睁眼转头问,残余的水珠挂着睫毛落下来,他顿时拧起眉。 “你酒精过敏?”他问。又抓住付暄忍不住要去挠的手,“别挠,穿衣服,我带你去医院。”随即他又意识到付暄的衣服被弄脏了,他翻开衣柜随意丢了几件,“换上,快点。” “不用去医院了,我家里有药。”付暄忍得耳朵红透,他走进厕所挤牙膏,“你陪我回家一趟。” “你真酒精过敏?”李青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随后他智商回笼,想到第一夜那会儿也喝了酒,付暄的胸膛上除了操干后出的湿汗,就没有其他,他再度思索发问:“你昨晚吃什么了吗?” 付暄专心刷牙,没说话,李青提往杯中倒水,晃动水杯让它快速晾凉,又三两下换好衣服。少时,付暄出来了,李青提呼着水喝下几口,“换衣服,我带你去医院,过敏可大可小,你连过敏原都不清楚。” 第13章 “不用,回家就行。”付暄很坚持,他条理清晰地诉说大概:“可能是我睡不惯这里的床铺。如果是食物过敏,我应该全身都会发痒,但我下半身穿着裤子,就不怎么痒。不过你这被子里面是什么成分?” “不知道,随便买的。”李青提看付暄套上自己的衣服,忽然担心起来,“你对被子成分过敏,我的衣服说不好你也会过敏,你贴身穿上,是不是会更严重?” 付暄没有停下动作,利落穿上上衣,时不时隔着衣服瘙痒几下,他没多大所谓的模样,“不差这一点了。”可能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对李青提说起小时候的事情来,“我小的时候更严重,家里阿姨把我卧室的真丝蚕丝套成了奶奶卧室的鹅绒棉被,我当晚直接上了医院。那时还小不记事,还是我长大后,奶奶为了调侃我跟我说的。后面就一直比较小心,没换过别的。” 他没觉着说这些有什么不妥,好像认定李青提不是那种会暗酸他会多想的人,反而有些分享家常的亲昵模样,并不让人凭空感到不适的自我优越,因为他的生活条件一直都是这么轻松稳定,而在李青提出租屋突然面临的很久没再有过的过敏,他只当做像旅程中突然下雨的意外。 李青提沉默听他说完,拿起钥匙站在门边等他,须臾,他笑着问:“你奶奶调侃你什么?豌豆公主?” ……还真是,初中那会儿因为挑食,这件事被奶奶重提调侃时,付暄还撒着娇说自己才不是公主。如今被李青提猜中了,他却有些成年男人的恼羞,付暄不打算在李青提面前承认,他虚张声势地对李青提嚷嚷:“李青提,我在你这里出问题了,你得对我负责吧!” 架势没什么威胁,像伸手讨要糖果的小屁孩,还不讲礼貌,“我有什么好对你负责的?”李青提耸耸肩,“昨晚是你赶都赶不走。” “没证据,我才不信。”付暄勾唇笑了笑,“说不好是你缠着我要呢?” 这人正经不过几秒,狗咬吕洞宾,李青提冷酷笑说:“我就应该把你扔在大街上,或者像扔垃圾一样把你丢到垃圾堆里。” 怎么讲得好像一点感情基础都没有的陌生人,付暄怎么咂摸这句话,面子上都有点接受不了,“喂,李青提。”付暄瞪大眼睛,“你忍心?” 李青提转着钥匙圈,“你居心不良还倒打一耙,我已经很仁慈了,还敢让我对你负责。” “你摸摸良心!” “那你讲讲道理。” 和李青提说话总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讨不到半点好气和胜利的滋味,付暄鼻孔出气,哼一声,套上外套,扣上纽扣,才扣两颗又抿唇笑了笑,幸好李青提没有对他不管不顾。 付暄整理好衣服,隔着衣服挠了挠手臂,再就着李青提的水杯喝了口水走出去。李青提一边锁门,一边戏笑他:“情绪转换又快又自然,表演很有层次感。” 还记着方才没吵赢的结果,付暄快李青提几步,走下楼梯,单方面冷战没说话。李青提看他一派心大过天的模样,实在忍不住了,他几步走到付暄身边,提醒着问:“你就没发现你少了什么东西吗?” 到了楼下,付暄才看清李青提住的是什么地方,违搭违建、私自圈地的铁皮棚不少,居民电动车挤位乱放,巷子墙壁贴满了脱胶的各类广告纸,一团又一团的电线压在本就不宽阔的头顶天空上,过道被障碍物堆得变窄,不足容纳几人同时通行,买菜回家的居民人挤人过,电线杆上叽叽喳喳的麻雀不知道在聊些什么,喧闹市井时而伴随几声破锣嗓子咳痰声。 后背传来又痛又舒服的感觉,付暄侧头看,是李青提一掌拍在他长了红点的背上。付暄问:“少了什么?”他痒得神经发麻,已经分不出别的心思去想事情,“你直接告诉我啊,我难受死了。” 走出窄巷,路边的视野宽阔些,李青提无奈地说:“你下回把你自己丢了算了。”他像长辈教训小孩一样,指腹捻上李青提的耳垂轻轻揉搓,“手机,钱包。下次能记住没?” 第14章 神采飞扬 14 家里小孩要是不记事或者是因为什么受到了惊吓,长辈都喜欢捻着小孩的耳朵,说些教训或安慰的话,以此祈祷小孩吃一堑长一智,或止住惊吓。幼时李青提有个总掉钥匙的小毛病,张秀英和游晓蓓都捻过他耳垂教训他,几次之后他才学聪明一点。 起初他没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何不妥,直到付暄歪头看着他,他才缓缓地撇下手,是了,这又不是他家的小孩。李青提向付暄说明丢失的手机和钱包身在何处:“都落在ktv里面了,等送你回家用完药,你自己过去吧,我今天有事。” 路边空车驶来,李青提挥手拦车,两人坐上去,直到司机开始打表,付暄才说话报了地址,又转头问李青提:“你又有什么事?”语气有些嗔怪。 李青提奇怪地看着他:“我还需要向你报备了?” 一副‘与你何干’的神情,付暄身痒心也刺痒,“喂我说。”他理直气壮地说:“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我现在是个,”他停顿一会儿:“病人啊?”像在刻意加强两个字的意思和语气。 “意识到了啊,现在不是正在送你回家。” “你直到我好之前,都要对我负责啊,你有责任感吗?” 莫名其妙的抨击,显而易见的道德绑架,技艺不高明的耍赖,李青提笑了一声,睬都不睬付暄无理取闹的激将法,淡淡二字:“没有。” “……” 司机透过后视镜若有所思地看他们一眼,李青提撑头瞥向窗外。 付暄再败,又自顾自气着了,闷闷地不说话。目的地到了,李青提眼神示意付暄下车,付暄开了车门。李青提没想下车,方要和司机说去黄嘉宝住的小区地址,黄嘉宝约他吃晚饭。才说了几个字,付暄忽然抽了他钱包,拿现金给司机付了钱,又拦腰想把李青提抱下车,看着十分不讲道理。李青提不想闹得太难看,掰开付暄的手,妥协了,“撒手,我陪你回去。” 司机抓着钱,狐疑又八卦地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说句语音,车缓缓汇入主流走了。 李青提气不打一处来,抽回自己的钱包,抱臂看气鼓鼓的付暄,真是倒反天罡,他夜里被付暄祸祸得都没叫嚣一句。这小孩还敢对他撒气,欠抽打,李青提嗤笑一声,故意羞他,“带路吧,豌豆公主。” 果然更气鼓鼓了,但什么也没说,付暄牵着李青提的大衣袖口往前走,像害怕李青提会丢下他这个病人一样。李青提落在后头尽情嘲笑付暄的幼稚行为,心中的火气在打趣此人之后疏解不少。 付暄住的地方大概是九十年代左右的别墅区,李青提四周望一眼,整齐规划的橙红砖房屋,在枯木枝桠间独具一格的亮眼,对面有一所小学,元旦假期,学校大门紧闭。李青提想起自己念书的时候,八九十年代的条件远不及如今的好。 被带进小区,学校就看不太见。这片别墅区不算大,每幢三层高。付暄带着他停在门前,开门拿家居鞋,待他们换完,付暄可能是落败太多次,已经不明说要干什么了,而是直接上手把毫无防备的李青提扛到肩膀,进了电梯。 李青提被颠得难受,他狠狠踹付暄大腿一脚,“发什么疯病。”付暄还不说话,李青提勾脚上移,“放我下来,不然我踹你这儿了。” 付暄空出的手握住李青提的脚腕,“你要是真舍得就直接一脚给我踹废了,给我预警是不是不够聪明啊。”二楼到了,付暄还是没有把人放下来,说着说着他自己笑了起来,像吃了太多败仗后被搓哄一把的开心,又像抓住了敌人弱点的得意,“李青提,你也舍不得你的幸福嘛。” 李青提继续踹付暄大腿,“自作多情,世界上多的是男人。”付暄没阻止,李青提多踹两下,付暄不反抗,李青提就觉得事情没意思,这人总不能一直扛着他。 付暄踢开门,把李青提放在卧室的软沙发上,撑身看他。 又气鼓鼓地瞪着人,李青提想推开压在他身上的人。没一会儿付暄自己起身离开,遥控关上纱帘,脱光衣服。李青提重获自由,坐起来,看到付暄身上的红点果然更多了些。 付暄把脱下来的衣服收好放一边,看也不看李青提,“这些衣服我洗好还给你。” “没事,我带回去。”李青提还没说完,付暄就进了浴室,淋洒的水声模糊传出来。 可能这种家庭条件下长大的孩子,都能这么随心所欲地发些小脾气。年长付暄10岁的李青提无所谓付暄的脾性,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坐在沙发上观看付暄的房间,空气湿温度恰到好处,难怪付暄说出租屋空气不好。床铺整洁,他感受过那种质感的床铺,那晚开房的酒店就是这样滑溜溜得像云朵的床被。床头柜摆放琉璃流苏灯,顶灯云朵形状,浅木衣柜和书桌很宽大,书桌旁的落地书架密密麻麻堆满书和卷轴,墙上挂几幅花鸟画。李青提起身去看,看到了很多他看不懂的书本和书法画。 第14章 书桌上摊开一张纸,镇纸抚平上下两端,颜料已经干涸,看着只画了类似藤蔓的东西。李青提去游榆住所的时候,游榆也在这种纸上画画,游榆笑着对他介绍这是宣纸,不同种类特点如何等等,看得出来他很热爱自己的专业。与其说是羡慕,不如说是崇拜,李青提学历不高,读书时成绩也不上不下,加之太早独立生活,只为温饱。除了生活阅历,他觉得他的人生没什么很出彩的地方。 这几年看过的书就是地理和旅游杂志,或是谁谁的探索见闻,除了地貌、民俗特色介绍,其余的他通常很难看进去。他有些晕字,可能这是不学无术的人的通病。所以他佩服能够读进去书的人。 怪只能怪付暄这人满嘴荤话,在他面前太孩子气,他虽然知道付暄是游榆的师哥,可相处过程中并没有把付暄往才华上面联系。 业余选手,李青提看不懂专业书,也不会琢磨书法字画,只觉得墙上挂着的画十分传神好看。他挪步到书架前,仰头看排列整齐的书,架格一尘不染。眼神再往下扫,李青提看见书架中间放了一张合照相框。 照片中,穿蓝白校服的付暄站在中间,唇红齿白,神采飞扬,一左一右揽着一个老人和一个女人。左边的老人看起来还没医院见到时那么皱巴巴的老,右边女人穿着打扮优雅大方。背景像是在校园,郁郁葱葱的绿植作衬,付暄的青春气息透过照片洋溢扑面。 腰忽然被人圈住,肩膀上多了份重量和热量。巡视别人领地太过入神,没留意到有人靠近,李青提微微侧头,眼睫拂扫过付暄的鼻梁。 “高三下学期获奖后的合照。”付暄指着照片中的老人,“我奶奶你见过了,那会儿她的病还没这么严重,也没这么显老。”李青提的目光随他的手指移动。付暄挪着手指到了另一个女人身上,“我妈,徐怀玉,在英国的大学任教,你还没见过。” 照片没看见父亲,付暄也没提起父亲。李青提一向不打探别人隐私。 不过这是又不生气了。李青提想以后和付暄谈恋爱的人不知会不会累得慌,容易揣测心情却难以揣测脾气。他笑了下,拨开付暄的手,“知道了。我帮你擦药。” 付暄高兴了,走去床头柜下抽出医药箱,“李青提,你这样才对嘛,好好对我,不要总在我面前提起别人。”他拿出一管药,递给李青提,脱下身上的丝绸浴袍。 也许是付暄在自己心中的形象丰盈了一些,李青提难得没有呛回付暄那句话。药是未拆封的,还是家中常备,他拆了药,问:“你经常过敏?” “没有。”付暄说:“家里阿姨经常备着,可能被我小时候那回吓到了。” 豌豆公主。李青提把药膏抹在付暄背后的红点上,低低笑出声音。付暄俯身握着李青提的右脚脚腕往上提,放到自己光裸的腿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笑什么。”他把李青提的裤角往上推,露出一截小腿,他一寸一寸,用力捏紧了,话却说得很没威力:“你再笑我,小心我咬你。” 第15章 单方面冷战 15 李青提用湿纸巾擦了擦脚腕,瞥见付暄一边换衣服一边笑,他抬脚就踹了下付暄的屁股,“属狗的你。” 谁让李青提自己不当真,以为他真不敢上嘴咬,这人又聪明又笨。付暄扣着衬衫扣子,小阶段胜利,他笑得合不拢嘴,“错了李青提,我属羊的哦。” 有病。李青提抖抖裤管,扔了湿纸巾去洗手。 两人到一楼,一楼的家庭气息更浓郁,红木家具,奇形怪状的抱枕,客厅壁挂“厚德载物”大字裱框,字迹遒劲有力。付暄凑过来抓了抓他的腰,“我奶奶的作品,好久了,应该是我还没上高中的时候。”电视柜边上悬挂中国结,两盆绿植被养得苍绿挺拔,叶子都像有人仔细擦拭过薄尘。付暄握着他的腰换方向为他介绍,“这是我爷爷生前做的模型,是这栋房子的,后面我妈有修一下。” 模型摆在电视柜旁,蛮大一个,有些年代了。李青提由衷赞叹:“都很厉害。” 他起身环视一周,付暄的家环境温馨,但可能因为偌大空间没几人居住,李青提感觉有些冷清。 付暄抬步拐进厨房,李青提认为时间差不多,他的‘责任’也该了结了,静悄悄地想走,付暄的眼睛像长在他身上一样,“——李青提,”他在厨房大步走出来:“别走啊,你喝水还是咖啡?” 闯入别人的地盘一直都是容易让李青提觉得不舒服的事情,何况付暄并非没有攻击性的人类。而付暄在外还总在他面前吃瘪,在他自己的领域如鱼得水,从容不迫,李青提虽然不惧怕,却也不愿意多待。 他差几步就到玄关,突然被人单手拦腰腾空抱起来。付暄涂完过敏药是生龙活虎了,李青提低估付暄的无赖,被缠得极其无奈,“都帮你涂完药了,你还想干嘛?” 付暄把他放到餐桌前的椅子上,挑挑眉头,“我还没吃药,你得先陪我吃顿午饭。”他拿起一个小狗杯子到水吧台的饮水机接水,“给你接水了。下次我再给你做杯咖啡喝。” 温水放在眼前,李青提双手抱臂,双腿交叠,看付暄在冰箱里拿出饭菜到放到微波炉里面。付暄嘴里还哼着歌,张震岳的《爱我别走》,酒吧那晚的开场乐,他哼唱得自如,像昭示他以招惹李青提为快乐。叮一声,付暄打开微波炉,“阿姨早上过来做好的,她做菜很好吃。” 两道菜,荤素搭配。下午两点的晚饭,过时了,但很久没人陪他在家里吃一顿饭,付暄拿碗盛饭,一碗饭放到李青提面前,他自己不急着吃,托腮看李青提,笑得露出一侧酒窝:“吃吃看,阿姨最会做粤菜了。” 李青提该感到生气的,可看着眼前热乎的家常便饭,看到付暄手背上过敏的红点。他提筷吃饭,迁就就再迁就一下吧。 吃完饭,付暄吃了过敏药。两人打车去了ktv。付暄本想自己开摩托,被李青提训“昨晚喝了多少酒心里没数?”他想想也是,老实了。到了ktv,他和前台说明来意,前台拿出手机给付暄,又向付暄确认钱夹里面的东西。 “现金应该一两千,三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健身卡。”付暄仔细说:“最外夹层有一张小狗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元宝’,小狗是中华田园犬,毛发黑黄色,左边耳朵被剪掉了,和照片放在一起的还有一撮用红线绑起来的狗毛。” 全都对上,前台把钱包递给付暄,脸微红着叮嘱他:“下次要注意检查一下随身物品呀。”付暄笑着说知道啦,挥手说拜拜。他回头,发现李青提已经悄悄走了。 李青提坐在出租车上,和黄嘉宝微信上聊天。黄嘉宝控诉他不提早过去拆礼物。李青提失笑,打字回复:【路上。你这么积极,不会是什么鲨鱼肉罐头吧?】 一路到黄嘉宝小区,李青提发现和付暄的聊天框都没有没有一条消息弹出来,又生闷气了。他收好手机,摁响门铃,黄嘉宝穿一套黄色的海绵宝宝连体睡衣来开门,头发乱七八糟地兜在连体帽里,“什么鲨鱼肉罐头!”黄嘉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没有你的份,我早送给别人了!” 黄嘉宝从鞋柜拎一双鞋出来让李青提换上,还是海绵宝宝。李青提换好,没忍住隔着帽子揉黄嘉宝的头,“别生气,今晚我请客。” “算了吧你,你多穷我还是知道的。”黄嘉宝盘腿坐在地毯上,手指指向沙发上的礼盒,懒洋洋地看着李青提笑,“给你带的小羊围巾,戴上试试。” 夜里他们去餐厅吃完饭出来,黄嘉宝被一通电话预约了下半场时间,是北欧旅游暧昧的对象。李青提看出黄嘉宝脸上的兴致不比跨年那晚的高,不过他没有过问。 那之后一周他都没有再见到付暄,也许是十天半个月,他拿不准,日子每天几乎都在重复。天空时而是透着青白的蓝,时而是压人胸口的灰,李青提日复一日换一班公交坐到疗养院陪张秀英,游晓蓓又出差了,游榆、梁越川和周栗栗有空就过来,两个小孩左右搀扶着老人家乱逛晒太阳,说些无厘头的话,张秀英被闹得想捂耳朵都空不出手,李青提和梁越川无言地落在后头。 静怡和她母亲又来过一次,静怡从初见他时的羞涩,到如今两人还会无奈地相视一笑,在被家长撮合时,他们会随机走到外面哪一家奶茶店点一杯热乎乎的奶茶,再一起走到小池塘边坐着看金鱼摆尾。静怡话多了些,同李青提说她无聊而苦哈哈的打工生活。李青提出于想了解游晓蓓的心思,问起公司里的游晓蓓,静怡摆手说,我就偶尔在前台看到游总而已,又说游晓蓓是公司元老,职称只在几人之下。 楼道里灰扑扑的灯泡终是坏了,李青提摸黑上楼,打开房门,抽出换洗衣物准备洗澡。衣服脱完,他才发现厕所的灯泡也烧坏,他索性开着门,打算借房间的灯光洗澡。也许是祸不单行,才打开花洒,花洒喷头只是滴滴答答出了几滴水。 第15章 他拧开花洒头,赤裸身体蹲在地上修理能让他浑身迅速回暖的工具,如同过去十几年,他熟练地修理他够不上精彩的人生,又以不得不整装待发的毅力,他重新组装好花洒,摁下开关,等待一分钟的冷水流尽,热水和热雾充斥了狭小的空间。 再次见到付暄是在某个周末下午,李青提记得那天是难得回温。他来到疗养院,发现张秀英不在套间。以为是游榆那群小家伙又“挟持”老人家出去晒太阳,他下楼走到后花园,却看到张秀英和付暄的奶奶坐在一块儿,似乎聊得意外地合拍开心。 付暄穿一身洁白西装坐在另一边,胸针在阳光下闪闪,他腿上支着画板,笔在画板上从容游走,身旁坐一位背暖羊羊书包的小女孩。 在教小孩子画画?李青提慢慢靠过去,不过不是靠近付暄。他走到张秀英身边,对她和付暄的奶奶打招呼。两个老人抽空看她一眼,又比着手指聊得如火如荼。 付暄始终没抬头看他。在张秀英面前,李青提更是懒得主动,他泰然坐在靠近张秀英的那一边,眯眼晒起了太阳。他听张秀英和付暄奶奶聊天,付暄奶奶聊民国时她十几岁的刻苦生活,张秀英和她讲儿时只有米汤喝的日子。两个女人各自诉说,又各自为自己的过去红了眼眶。 直到澎湃的谈话忽然变了味,付暄奶奶聊起了自己的儿子,语气忽然有些不可控地激动起来,隐约起了些骚乱。李青提再次睁开眼,看向张秀英,人没事,脸色显得哀伤。付暄双手箍着奶奶往里走,不太敢用力地,嘴中喊奶奶,却唤不回一点儿温情,奶奶手指乱挥打在付暄脸上身上,旁若无人指着付暄地大骂白眼狼。 身边的、路过的人连身退远几米,嘟囔着小声话,李青提倏地立身,阳光斜斜打在他身上,他想往前,又止住了脚步,他看着已经没入院楼阴影里的两道人影,可能他还是当做没看见比较好。 日光拉长了每个人的影子,李青提走到张秀英身边,“妈,还晒太阳吗?” 张秀英遥遥看向前方,无声抹把眼睛,她想到老人总说:阿廉要来接我回家了,我也想去,但放心不下唯一的孙子,好可怜,才10岁,阿爸是个没有良心的,阿妈又在国外,我的宝贝孙子怎么办。 张秀英扶着李青提的手起身,看向李青提的眼睛,多了些李青提揣摩不出的思绪,犹豫摇摆的,最后她摇摇头,不知道是否定了什么,“回去吧,”她说:“天就黑了。” 第16章 新碰撞(一) 16 黄嘉宝今晚在gay吧攒局,李青提陪张秀英在疗养院用完晚餐,心里还惦念着下午那件事。心不在焉的模样让黄嘉宝狐疑几分,他打响指,比打火机更响得清脆有力,“青提,你家里出事儿了?” 二楼私人空间,落地窗楼下男女正热火朝天地唱歌喝酒跳舞,李青提取下唇间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像是把黄嘉宝说的字组了遍句子,才说:“没有,我神游呢。” “……待会儿人来了你可别这样,小心被他们抓到机会灌酒。”黄嘉宝凑近李青提,辨他神色,大眼睛皱来皱去,“有事儿你别瞒着我,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知道吗?” 黄嘉宝说的人,是先前两人在高原半路遇到的朋友,奔放,热情,很快与黄嘉宝相熟。此次是黄嘉宝刷朋友圈,看见这对才订婚的夫妇来到h市做短暂的换乘城市,黄嘉宝便约上李青提,要尽地主之谊。对方扬言要到黄嘉宝的酒吧,不醉不休。 “知道。”李青提轻轻推开黄嘉宝,笑了下,“有需要一定向你开口。” 得到保证,黄嘉宝才坐好,手指轻巧扣好深v西服的扣子,酒红色,很衬他,“你要是哪天需要钱,敢先去找别人借,”他近乎孩子气地说:“我就和你恩断义绝!” 莫名熟悉的劲儿,李青提笑出声音来,哄他:“我绝对先和你打欠条。” 黄嘉宝哼哼两声,员工就带着人开门进来。 一男一女背着比人高的行李背包走进来,女孩扔下背包,结实的啪嗒一声响,快跑两步四肢如树懒般扑上李青提,“大葡萄!”她兴奋地叫嚷:“好久不见!怎么更帅了!” 大葡萄这奇怪的花名是女孩乌乌取的,她第一次知道李青提名字,说她不喜欢吃青提,喜欢吃葡萄,灵光一现说叫小葡萄吧,又因为无法对一米八高的李青提叫“小”字,遂改为大。 男孩拥抱黄嘉宝,与李青提隔空击掌,“好久不见哦。” “老龚,壮实了不少啊!”黄嘉宝无不羡慕地说:“乌乌,你也强壮不少!” 那是,乌乌自豪地褪下外套,撸起衣袖,对黄嘉宝和李青提巡回展示肌肉,“捏一捏,我练了不少时间攀岩。” 展示完肱二头肌,乌乌又为黄嘉宝展示她的小腿肌肉线条,黄嘉宝猫儿似的蹲下去戳戳。李青提和龚新豪坐下来,“这次准备去哪儿?”李青提问道:“往北还是往西?” “太冷了,往西走,去一个气候适宜的地方过冬,然后顺便拍婚纱照吧。”李青提请烟,龚新豪接了,为两人点上烟,“提哥,你在那边熟,介绍介绍?” 李青提还未说话,黄嘉宝一边给乌乌点烟一边说:“去‘拾春’酒吧找欧不欧k乐队,他们长期在那儿驻唱,保准把你们安排舒服了。” “嗯。”李青提咬着烟笑笑,发出简单音节。 乌乌指间夹着细烟,烟雾袅袅上飘,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李青提,俏皮地嘿嘿地笑:“乐队?难道是……” “不是。”黄嘉宝敲落烟灰,摇摇手指,“青提那个男朋友的乐队早就解散了,不是我们在高原遇到的那支啦。” 李青提捏着酒杯瓶口,强调:“前前。” 这反应真新奇,龚新豪拿起酒杯对李青提碰了碰,揶揄道:“提哥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啦,以前他那支乐队的人喊得起劲,一口一个‘凯哥男朋友’,你也只是笑笑而过,直到人家凯哥本尊锲而不舍找你复合,我们才知道是‘前前’男友的哎。”他朝乌乌和黄嘉宝抛去眼色:“是吧。” 李青提没立刻接话,多饮了一口酒,一副“任君揣测”的神秘模样,实则他内心不在乎那些往事,而强调是因为,既然是别人都知道的事情,那就不要再混淆弄错,没成想因为这个被戏笑了。果然,乌乌握着酒杯跳过来,“提哥,你又钓到哪条鱼了?” 龚新豪跟着他未婚妻起哄:“事出反常必有妖,是吧,我记得提哥真的很招gay啊。” 黄嘉宝老早就狐疑过李青提是不是有新情况,脑海捋过几次李青提的异样表现,心中有蹊跷。但今晚意不在此,他有的是时间细细盘问,他一拍掌,为好友解围:“现在重点不在他那边啊,你们这对即将新婚的夫妇才是主角!” 李青提顺势举杯,几人迎上来干杯。 “我不好抢戏。”李青提一口闷尽,“老龚和乌乌才是主角,今晚我们陪你们开心。” “有什么做了能让我开心的?”付暄关闭和李青提没有新内容的聊天框,轻蔑地看着眼前的人,琢磨如何说些伤人的话,“你现在滚开,我就能开心咯。” 原先上来搭讪的几个男孩付暄都兴致寥寥地敷衍了事,如今再来一个讨人厌的贴到身边来,他愈加烦躁,心里讽刺,齐南要是那么喜欢付正清的‘能力’,他真想建议齐南去试试撬邵佳英的墙角,成功率应该还是有的,毕竟付正清也不是好东西。 “我当初不就在你面前多提了你爸几句,至于赌气跟我分手吗?”齐南的露背毛衣惹人注目,滑腻如玉的背脊,又在gay吧,难免令人想入非非。 但付暄视而不见,他嘲弄一笑,“你‘仰慕’付正清,拿我做桥,我谢谢你。”好笑,暧昧几月半句不提,在一起三个月提了十几次,尤其是在付暄陪付正清出席艺术画展或其余交流会活动时,齐南最爱凑上前问付正清的事情,对于付暄越发青黑的脸色,齐南是能做到半点不用心的。令付暄怀疑齐南喜欢的只是付正清的儿子,而不是付暄。他忍无可忍,在半年前提出分手。 今日偶遇,齐南上前说好话,付暄十分肯定齐南是看到他穿正装了,因为他穿正装必定是陪付正清出席。 许多人攀附付正清,付正清倒是不自诩清高的人,于他有价值,他便会从容伸出橄榄枝,付暄早年还傻,认为自己是得到了付正清的认可,从而得到付正清的名声加持,多过几年才明白,实则是小三儿子付含锋实在没有他争气,付正清顺水推舟,利用他的成绩为自己塑造更好的形象。而讽刺的是,没用但听话的付含锋,依然得到付正清的庇荫。 有些学生为着毕业后的前程,想攀上付正清的关系无可厚非,经付正清推荐后的画作多数能放入更有知名度的艺术展馆,能卖出更理想的价钱。付暄可以不理其他人如何想如何做,但当初的齐南答应和他在一起后就有恃无恐般暴露本性,接近自己的目的,付暄再傻也能想明白。 第16章 而齐南有恃无恐背后的把柄也不难猜,‘付正清儿子是同性恋’这件事如若曝光,定能让付正清在业内被有心之人嘲弄一番踩上几脚。只是这把柄于付暄而言也是把刺向付正清的刀子,如果齐南敢曝光,他倒要为齐南祈祷一下前程了。 眼见如何都撬不开付暄那张嘴,齐南起身扭着腰肢靠近付暄,自上而下看着他,红唇咧开笑着,像朵妖冶带刺的玫瑰,“付暄……” 付暄抬眸斜瞥他一眼,‘滚’字未出口,眉头瞬间紧紧皱了起来。 这是生气却竭力忍耐的表情,齐南与付暄在一起几个月,常常见到,因此没多大新鲜感也没害怕,有情绪总比一笑而过更难放下。他颇为自信地搭上付暄的肩膀,却被起身的付暄用力一掌拍开,“滚。” 视力太好如果是一种困扰,那必然是看见了不愿看清的东西。付暄气冲冲走到内间,又倏地停下来,他为什么要走?李青提能来这里喝酒消遣,他又有什么好躲避的。 内间几乎听不到酒吧里的音乐震颤,安静些许。抽烟或调情的男人古怪或埋怨地看向他。付暄面色气郁,转身立在角落阴影处,劝说自己冷静一点。 自从上次被单独抛下,他们已经将近半个月没有再联系见面,付暄忙于课业是一大部分缘由,他有时间找到李青提,疗养院,出租屋,刻意一点怎么都能遇到一两次。可他没有,下午偶然碰见李青提也默默地留意动静,经此一遭,他更知李青提那种人不会主动。半月来,本着‘天涯何处无芳草’想把自己晾凉,哪想今晚心气郁结时,再见李青提却是这般景象,胸中压下的火气在一瞬燃烧。 这么快就找别的男人了?二楼,还是私人空间,看来李青提对这儿很熟悉。李青提背对人群坐在明橙色沙发上,左手握着酒杯慵懒地搭在沙发背,一个半长头发的男人坐在他身旁,像被他搂在怀里,两人碰杯相视一笑。什么关系?付暄想,认识多久了?上床了?带回出租屋了?他本想冷静,却发觉自己越想,就越像飘上空随时面临爆炸的气球。 徐怀玉劝他不要和付正清浪费时间做名利拉扯战的时候,常说付正清千人千面,只有利益没有立场,而他还太年轻,自尊心都像气球,被满腔稚嫩的勇气撑到薄而脆,岌岌可危等待一场窘况爆炸,吓不着别人,只会伤害到自己。起先付暄不觉,几年后才明白徐怀玉措辞尚算温和。 想来李青提另选新欢也情有可原,他们不是伴侣,谈不上互表忠诚,更不是一个年龄阶层的人。李青提来去如风,潇洒却稳重,而他这种年轻的毛头小子遍地都是,他想事情有时过于冲动简单,如同他十几岁时不知天高地厚,就改了志愿埋头两年考上美院,试图抢夺付正清本该给予他的东西,虽然结果成功多半,但不可避免被表面的成功捆绑,从而带来自负的副作用。 如今又自负地认为李青提应被他独占,他还是太放不下某些低劣的傲气,付暄抱臂静思片刻,浮躁的心绪沉淀许多。 只是想起李青提与别人饮酒交谈的笑容时,他冷静之余又暗暗咬牙,心中暗自猜测,要不是自己拥有这张脸,李青提可能都看不上年轻却莽撞的他。 第17章 新碰撞(二) 17 乌乌酒途中道,接通电话说有以前旅途的姐妹搭子约下半场单身派对,男士勿进。她笑嘻嘻被接走了,把背包交给了龚新豪。龚新豪和黄嘉宝李青提多喝了一会儿,最后说趁着还没醉死到不能自理,要先回酒店。李青提想想,时间不早,也先回家。 几人一齐下楼,到楼下黄嘉宝被员工叫走,李青提替龚新豪拎另一个背包。从楼梯走直通内间通道,龚新豪忽然说要去上个厕所,把背包交给李青提帮忙看管。 内间交叉x型设计,李青提把两个背包放在脚边,站在角落里,无视侧面一对男人的抚摸亲吻。他百无聊赖转着打火机玩儿,静谧得像要融入墙壁中。 但未静多久,隔着半封闭墙壁,忽然拔高的声音扰乱了接吻的两个男人。 “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了。”听声音,是非常年轻的男孩:“家世好,就看不起我们这类人,费尽心思想往高处爬有错吗?有捷径谁不想走?你没成为我这类人只是因为你不用担心这些事儿罢了。‘何不食肉糜’说的就是你们这种人。不复合就不复合,何必说些伤人的话。” 原来是昔日情侣变怨侣么?李青提垂眼,烂俗到日常的爱情走向啊。 “你也就投了个好胎。”男孩喋喋不休地控诉:“你就是个贱人,付暄。” “别演八点档了,没谁欠你。”另一个男孩的声音称得上冷淡。 玩儿打火机的手顿住,付暄,熟悉的声音。若是无关的人,李青提只当是肥皂泡泡掠过飘走,但若是认识的人,还站在这儿就有偷听墙角挖人隐私的嫌疑。可龚新豪还未出来,连手机都交由李青提保管,如果李青提从后门溜走,龚新豪如何找得到他。 千思万绪,轮转也只有一瞬间,李青提看见蓝白灯光下,龚新豪酒气熏熏地走出来。来不及多做思考,李青提警戒地对龚新豪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龚新豪摸摸脑袋,酒精影响脑子,他以为李青提在玩儿什么游戏,咯咯地笑起来。 “晕死了……提哥!你在这儿,你干嘛呢,嘘?嘘什么——” “利用我的时候我没骂你,现在是你上赶着找骂——” 龚新豪脚步缓慢,一脸憨态地走过来。两道声音交错,李青提心里大写的糟糕,他来不及弯身拿背包窜出后门,鬼影现身似的付暄,携一张眉头紧皱的脸就出现在眼前。 他的身躯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一片阴影延伸至李青提脚下,用阴晴不定的目光盯着角落里的人,一句话似乎在嘴里嚼了又嚼,嘴角下撇,很明显的生人勿近模式,他咬牙切齿地对李青提低语:“你又要静悄悄地走?” “又”指的是哪次,李青提清楚,但那次他没什么好心虚的,是付暄不成熟且霸道在先。而这次,即使他再成熟稳重,听了认识的人隐秘的墙角,心中也应该有些心虚,尽管李青提是本不知情,后没来得及反应的。但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拢了下长风衣的腰带,淡然道:“我本来就要走了。” 不知发生何事的龚新豪凑上前挤进两人的空间,拍拍头,问李青提:“提哥,这你朋友?哪里认识的哦?” 付暄在这个人说话叫提哥时就认出他,是和李青提在二楼私人空间谈笑风生的男人。他眉间霎时染上微微愠色,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李青提,像是要他做个介绍或者解释。 忙不迭地,谈话间又挤进来另一个男孩,毛衣宽松,露出大片白皙柔韧的背,他双手抱胸,昂头抬着下巴看李青提,心中暗暗打分,身材和脸是不错,年龄看着却大他一轮有,身上无一件名牌,更别提能有多得当的保养了。打量至此,可能是察觉自己优势大在,他对李青提笑得微妙,傲慢姿态尽显,“哟,不和我复合就因为他?” 听声音,是和付暄争执的另一男孩,李青提不语,男孩继续道:“付暄,侬脑子瓦特了,找了个这么老的。” 头一次在一天之内听那么多次付暄的名字,李青提忽然想起来,自己没认真问过付暄叫什么,就连微信的备注都是其微信昵称badwinter,主动加联系方式的付暄也没有自我介绍,只发‘一夜情’几个字,像十分笃定李青提会知道他是谁——李青提确实猜都无需猜。 至于被拿来羞辱的年龄,李青提心无波澜,年龄顺应自然规律,没什么好值得自行惭秽的。他以一种旁观者的目光轻微打量了一下嘲讽他的男孩,看着比付暄还要年轻稚嫩。小年轻说话的腔调也许就是这样,没轻没重,好像不把内心浓烈的语言色彩吐出口腔,人生就白活,身段就矮人一截,尤其关于仇视和怨恨的情绪更甚。 对于这种不痛不痒的‘过家家’式笑话,李青提向来轻飘飘揭过,不说什么以自证或回击。付暄却不大乐意的模样,他侧身看向那男孩,声音冷得像破裂的冰块:“你想保持永远年轻的方式,就是趁现在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说完,又回身继续盯着李青提,把那男孩当团废纸的态度。李青提看见男孩怒极,又阴恻恻地斜笑,紧接着多睨李青提一眼,跺着脚步,像只高傲的鸟类走远了。身陷匪夷所思的修罗场,李青提只有撤离的想法。他把傻愣愣站在一旁看戏的龚新豪拉过来,“老龚,背包拿上。”龚新豪听话拿起了一个背包,还问:“提哥,这人到底是谁啊?” 李青提。 提哥。 老公。 付暄转而看向龚新豪。面上不加掩饰的敌意让龚新豪猛地一抖,他瞬时酒醒不少,脑子也跟着灵光起来。他眼神在臭脸男孩和看客李青提之间游移,想到李青提在旅程中招gay喜欢的程度,再仔细琢磨,难道自己成为李青提情债中的导火索了? 这可不行!他虽然不歧视且尊重包容同性恋爱自由,但他是堂堂正正将婚男士,明明白白钢铁直男。龚新豪立刻对付暄展示左手中指,亮出指间套牢的钻戒,“别误会啊靓仔,在下龚新豪,龚是龙共龚,《忐忑》听过吧,啊~~哦,啊~~~哦哎,我和龚琳娜老师同个姓氏,我是有家室的男人,未婚妻乃是青梅竹马……” 第17章 《忐忑》耳熟能详,龚新豪内心也是挺忐忑的,他罗里吧嗦为自己澄清,那男孩仍半信半疑的模样,大手拿过李青提手里的背包,挂在肘间,又勉强对他笑了一下,“抱歉,误会一场。豪哥,我和青提一起送送你。” 被抢了背包的李青提始终维持冷静,没多大反应。也是,龚新豪认识多年都未见过李青提爆过粗口,旅程中再极端困难的境况,他似乎都能做到不急不躁。夜里风大了许多,龚新豪走在边上,为舒缓空气中弥漫的尴尬,他哈哈哈笑了几声,刚想说话,李青提安抚地拍拍他肩膀,接洽了他傻里傻气的行为,“回去记得交代前台服务,送一碗醒酒汤给你,不然隔天起来难受。” “哎呀,提哥还是这么贴心。”路边空车驶来,付暄为他拦了,龚新豪与李青提拥抱一下,接过付暄手中的背包,火烧屁股地钻进去关门,摇下车窗对付暄笑:“谢谢你啊靓仔。”付暄笑得客气,嘴上说不客气。 龚新豪挥挥手,李青提也挥手道别。直到车开远了,李青提慢悠悠地调转方向,打算赶末班地铁回出租屋,他一眼未理身边还跟着走的人,面无表情,沉默到连呼吸起伏都很轻,令人摸不清具体情绪。 进站后地铁正好驶来,末班地铁的人不算多,李青提坐在座椅尾端放空,把身旁跟着坐下来的付暄当空气。 六站后出站,地铁口距离李青提住的地方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回温的冬夜里,从繁华至清冷,行人散散,夜路寂寂,李青提踩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风呼人脸而过,吹翻他的额发和风衣前襟。 一路静默跟随在身旁的人终于出声,低沉的,带些斟酌后才无奈妥协的意味:“那个人是我前任,分了大半年了,没再联系,今晚是偶遇,我心情不好才会去酒吧喝酒。”说罢他停下来,一掌环住李青提的手臂,“李青提,我没觉得你老。” 李青提也停住脚步,转头看付暄,对于付暄孩子般善变的态度,他已经习惯一二,“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他像暧昧界限下冷情机械的摇铃人,叮铃铃叮铃铃,一声声在提醒付暄他们只是睡了一觉的关系,不需表忠贞,“我是比你……” “我解释完了,礼尚往来,你也得对我解释。”付暄就如一把扯断李青提手中铃铛的人,无视李青提那番让他梗喉的话,理直气壮地提出他的诉求:“第一,那天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第二,你今天过去酒吧干什么?” 第18章 新碰撞(三) 18 虽然清楚自己没有需要对谁解释的必要,但付暄俨然一副查岗捉奸的正室模样,倒是让李青提不禁短促笑了声,须臾他板起脸,甩开付暄,快步没入昏暗夜色中。 夜风翻飞起他的风衣衣角,轻轻擦过付暄的纯白西服。付暄觉得这风衣衣角都要比李青提讨喜些,他手中紧握李青提手臂的触感未消,李青提已经离他好几步远。 望着那决绝的又不管不顾丢下他的背影,付暄跨步追上去,五脏六腑好似有把火在烧,“你就那么不待见我吗?”他跟在后头质问,脸色不虞,语速飞快,风衣衣角拍打他变得更加用力频繁,“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让我不痛快?” 近乎埋怨的质问,李青提听出其中饱含委屈意味,想起下午付暄奶奶犯病的模样,和付暄沉默又习惯的背影,让拐进巷子的他顿住脚步。而快步紧跟的付暄一时没刹住,两人胸膛贴后背地撞在一起,付暄情绪冲,步伐也冲,这股劲儿导致鼻骨被李青提的后脑勺撞得生疼,他没吭一声,还是先一步搓上李青提的头,嘴上责备道:“黑麻麻的你这样走路,李青提,要不是我,你就得被别人骂几句。” 幽幽黑夜中李青提叹一口气,像拿他很没办法的模样,“追尾全责啊少爷。”他拍走后脑勺上付暄并不轻柔的手,这力道多少有些泄愤的情绪,不过他也没骂人的心思,只默了会儿,才说:“正好,你把上次落在我这里的衣服带回去。” “……你停下来就为了说这个?”不可置信地,付暄瞪大了眼睛,“你真是……”另一轮嗔怪的话还未说完全,他嘴唇先尝到血腥味,伸出舌尖勾着舔了一下,真的是血。虽不想承认自己的脆弱,但付暄人生第一次流鼻血,紧急情况,只能先求助身边的人,“李青提,我……”他吞吞吐吐的,“我好像,被你的头撞流鼻血了……” 这时再去区分谁撞谁,谁全责也没什么意义,听了完整话,李青提更多的是无语,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看了一眼付暄的脸,两串鲜红的鼻血直流下来,几滴滴落在白色西服上尤为明显,“你以后别来这片地方了,”他无奈说:“这里和你八字不合。” “封建迷信。”付暄被手电筒的光照得眯起眼睛,又被鼻血制裁,只能微张嘴唇和李青提顶嘴,话语含糊不清,等到脸上刺目光源转移到地上,他下意识想抬头,李青提的手掌却摁着他的后脑勺止住他的动作,“流鼻血不能仰头,你有没有凝血障碍?” “没有。”付暄轻轻说。 “先跟我走。”李青提握着付暄的手腕。不记痛的付暄趁机得寸进尺,手掌使了巧劲儿上滑和李青提牵手,手指强硬地扣进李青提十指间,像料定李青提此时不会甩开他。果然,李青提手指松着力气,付暄感受到李青提手掌和指腹上的薄茧,粗糙的存在感,是干燥而温暖的。 厚实老旧的铁门被打开,断断续续地,残败吱呀几声又合上,楼道里只余手机灯光照亮,付暄小心翼翼跟着踩上阶梯。到了二楼,李青提拧开房门,反手关了,开了灯把付暄带到椅子边上坐下,抽出几张纸巾递给他,“把血擦擦,然后用手指捏住鼻翼止血。”怕他不会,李青提两指在付暄鼻子上捏位置,“捏这个地方,手过来。” 付暄应了一声,伸手乖乖照做。李青提放心烧水,热水壶轰轰响,两人一时无言。付暄持续捏了几分钟,李青提晾了一杯水,就倚在桌边看着。 鼻血止住了,白色西服上的血迹却没办法立刻弄干净。付暄起身,干脆解了扣子脱下来,随意丢在椅子靠背上,他挽起衬衫袖子,想走到厕所洗把脸,拍开灯却发现灯泡没反应,他看向李青提,“这个也坏了?” 李青提晃着杯中热水,才想起来自己又忘记买灯泡换,“嗯。你洗脸别太用力,小心搓到鼻子。” 付暄于是把纸巾洇湿,仔细对着厕所镜子擦拭被血染过的皮肤,透过镜子看也被框在镜子中的李青提,他边擦边说:“李青提,你对自己好点儿啊。” 这演的又是哪一出。见到人‘梳洗’完走出来,李青提把热水递给付暄,对他说的话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笑了,“我哪里对自己不好了?倒是你,最近气性这么大,才多大力道,就撞出鼻血了。” 付暄握着水杯喝水,李青提从柜子里拿出付暄的衣服,用袋子装好。付暄把手中的纸巾团一团隔空抛进垃圾桶,没否认自己气性大,倒是想起了些什么,他几步逼近李青提,将人困囿于小小衣柜与他之间,“李青提,你不提我差点就忘了,你还欠我两个解释。”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李青提眼前晃了晃。 “我不欠你。”李青提抬眸直视,硬要把绕回来的话题掰折:“你自愿的,别强买强卖。” 两人的呼吸近距离相碰,李青提微微仰头的姿势很像在索吻。付暄滚了滚喉结,明明把人困在身边的是他,怎么反而是他感到有些进退维谷了。这气势怎么能对?他抿了下嘴唇,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胁迫:“我就强买强卖怎么了?这里,我家,酒店,你选一个,我今晚就要做。” “不做。”李青提瞧付暄满脸渴求发泄郁气或yu望的模样,联想今日所遇,他微微蹙眉,“别把你在别人身上受的气撒在我身上。” 李青提说得自己很无辜一样,付暄沉下眼神,“我在你身上就没受气了?”他下身往前欺近,右腿强势,撑开,李青提的双腿,他咬牙重复道:“我在你身上就没受气了?” 李青提好像并不为之动容半分,他淡淡道:“觉得受气了,那就结束。” 这副从容不迫稳如泰山的样子,总是能激发付暄强烈的征服欲,“我才不要。”付暄手掌抚上李青提的脖颈,五指虚虚扣住,“你和我睡了,就不要总想着和别人睡,听到没有?” 付暄怕不是忘了两人的开端,就是从一夜情那晚勉强维系至今,他们的关系表面不堪,欲望原始,除了偶尔逗趣解闷,应是无法参杂其他了,因此李青提觉着付暄这番要求虽然滑稽,但又有些可爱,小狗护食好像就是这样。他屈起手指勾勾付暄的下巴,像逗小狗那样,扬唇浅笑着:“还是那句话啊,别要求我,不接受就结束。” 这句话不爱听,付暄手掌收紧力道,他拇指顶在李青提的下颌线上,迫使李青提把头仰得更高,李青提就势半眯着眼。不知怎么回事,这眼睛好像蒙上一层雾里看花的朦胧暧昧,看起来更适合接吻了。明明没有烧水,世界怎么还在轰轰响,付暄指腹刮过李青提的下颌骨,紧了紧喉口,“你不选,我帮你选,就在这里睡你。” 第18章 还是没什么力度的话,这是在威胁别人,还是在为难自己?李青提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就不怕再过敏啊?豌豆公主。” 意料之外没有被怒瞪。衣料摩挲,风衣带子以非常速度被抽出来缚在手腕上,李青提挣了下,没挣开。才一眨眼间,束在腰裤里的衣服被撩开,凹陷的腰间肌肤贴合地卡进一双微凉双手,手掌很宽大,力道很重,仿若掌控了粗重的呼吸起伏,掌心带有薄薄湿汗。惹火上身,李青提身心却不可抑制地微微震颤,手腕被束缚的微痛和腰间无法动弹的感觉,在神不知鬼不觉中,非常不合时宜地取悦到了他。 “草你一定要在床上吗?见识少了吧李青提。”付暄把李青提翻过身,双手掐上他的韧腰,把他压抵在墙上,“我知道你就喜欢这样的,你很好猜。” 欲望起来,人性大变也只能说一句情理之中,什么事情都能暂且搁下。然而付暄却很执着,在浴室中第二次被进ru的时候,付暄还是在李青提耳边重复那个私心颇重的要求,他喘着粗气,一字一句:“李青提,跟我睡的期间就不能跟别人睡,你听进去没有。” 借来房间的白炽灯光,浴室镜中暧昧旖旎风光无限,李青提眼神几近迷离,他被束缚的双手向后勾住付暄的后脖颈,左手的刺青藤蔓好似一并缠绕上付暄的身体,后背紧紧贴着付暄的胸膛,膝弯,被一双大手,分开举托,那双大手掌控他的起落,身体的,情绪的,上下摇晃,动作反反复复。 付暄乐此不疲地重复那几句话,李青提嗯嗯嗯地模糊应着。云雨翻覆,谁的真心在跳,谁有没有用心,都属于夜晚的事情,在黎明破晓后,两颗心依然隔着胸腔,藏在坚硬的骨架之后。 -------------------- 抱歉,昨天没更新的,今天补上。 第19章 不算很合适 19 如果说色令智昏的后果是换来足够沉重的睡眠,那么李青提认为昏上一两次未尝不可——他不知多久没在酒精催化下踏实地阖过眼皮。再次睁开时,昏暗下眼前有人踩着椅子高举双手做些什么。他撑身起来,看见付暄在换房间的灯泡。 房间的灯泡他不常用,不如灯管明亮些。付暄从椅子上跳下来,拍拍手拿起手机,咕哝一句:“也不难嘛。” 李青提掀开被子,发现自己只着上衣,光着两条腿,他慢慢走到付暄身边,付暄手机上搜索引擎显示‘教你换好家中灯泡’的视频,李青提好笑地问:“你一夜没睡?”付暄立即锁了手机收好,李青提没注意他的小动作,看向他的手背,没过敏,不过鉴于那日惨况,他还是多问了一句:“有没有过敏?”末了又有点疑惑地问:“你不用去学校上课?” 付暄把换下来的灯泡放进废弃的包装盒扔了,没多大所谓说:“没有过敏,做完都早上四点,我回家洗了澡睡三个小时就过来了。”他路过李青提时,把指腹上的一点灰尘蹭到李青提的鼻尖上,笑声带有恶作剧得逞一样的快乐,“李青提,今天周日,而且,我已经放寒假了啊。” 寒假啊,距离李青提好久远的词语,那就意味着快要过年了。他揉掉鼻尖上的灰,看见桌上被动过的钥匙,一时没说话。他回到床边把拖鞋穿好,认真看付暄,才发现付暄换了身衣服,半长不长的头发刻意抓了发型,白色长裤,立领白衬衫做打底,外面就套了一件天蓝色针织衣,看着很薄。李青提走过去摸摸他衣袖面料——摸着也偏薄。 偏偏付暄本人不把寒冬当回事,印象中很少见他穿多厚的衣服保护自己不被寒风入侵。李青提挤了牙膏走出厕所,看付暄把椅子挪到厕所中,他斜斜倚靠在墙边帮忙扶稳,“你们年轻人这么抗冻?一天天的穿这么少。”他在这个年纪时都不曾这么肆意狂浪。 这话听着像不太熨帖的关心,付暄踩上椅子,拆着包装盒子里的灯泡,垂眼笑出一侧酒窝:“李青提,我在勾引你呀。”他说完又问:“不好看吗?” 他不正经的模式真是切换自如,况且这脸和身材,穿衣服很难会不好看,李青提想起心跳乱飞的夜晚,咬着牙刷笑了起来,“衣服好看。” 付暄m唇抿成直线,似有不满,须臾后问:“人呢?人难道就不好看了吗?” 餍足后的李青提心情大好,面上却只露三分愉快,“人嘛……”他故意停顿,付暄捏着灯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晃晃的期待。李青提就不说话了,兀自刷起了牙。 付暄三下五除二把灯泡换好,跳下椅子几步勾住李青提的腰,“快点儿说!”李青提趁他没用全力箍人,单手将付暄的左臂抓过来反扭一把,迅速钻到厕所里反锁了门。 李青提收着力道,没下狠手,自然是不痛的,对比痛不痛的问题,付暄只觉得被戏弄的感觉更值得衡量,他在外头气急败坏,门把手被他拧得咔咔响,里头的人声儿都没吱,片刻后他道:“你又耍我!李青提,你——” 咔哒一声,门被解锁了,付暄没有立时反应过来,狠话都还没放完整,气势自然也没成型,他愣愣地眨巴眼睛,手握门把手与镜中的李青提面面相觑。李青提漱完口洗把脸后先发制人,一把将付暄扯到镜子前,“人好不好看,你问一下‘魔镜’看看?” “那是‘毒皇后’的台词。”付暄鼻子出气,哼哼一声,腾空抱起李青提,辗转几步放到床上,欺身压上去,“李青提,你哄小孩儿呢?” 和付暄相处,有时可不就是哄小孩儿。李青提把付暄推开,挑了下眉头,“哦,那是我窜台了,你是豌豆公主。” 眼见付暄仍要玩闹不罢休,李青提从床上弹起来,提醒那位换了灯泡的好心人:“你不测试一下你的成果?”他指了指里外两个灯泡,“少爷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儿啊。” 不知是不是出于灵肉交融后的余温威力影响,这样的笑,这样的调侃,一并出自李青提身上,付暄没觉得心里像硌了沙砾一样难受,嘲弄很少,打趣的、陈述的语气,像开心之外所溢出的一丝真心反应。虽然不合时宜,也不是准确的类别比较,但他想到陆玄和徐怀玉,时常会在对他无奈之时,笑着做出类似的反应。 付暄站在原地蜷了下手指,忘记呛回李青提了,只是嘟囔了句“很简单啊”,就走去拍开灯。灯亮了,暖融融黄澄澄的光,付暄私心喜欢,也私心认为这是会被冬天偏爱的光色,能包容在严冬之下,风尘仆仆的万物。倘若方才没有联想太多,他此时绝不会仔细研究李青提的面部反应,以观察李青提对于他的擅作主张,究竟有没有意外的喜欢。 然而李青提面部肌肉稳定平和,像是没多留意灯光变化下的比较,只觉得亮堂了就行,“挺好的。”他插上电源煮水,抬头看着付暄的眼睛,嘴角扬笑,“谢谢啊。” 好平静客气的反应,付暄的一头热情被扑灭一半。烧水壶的响声充斥狭小出租屋,付暄倚在电灯开关的墙边,眼珠跟随李青提四处移动。李青提有意还是无意他不得而知,就光裸着两条长腿在他面前晃悠来晃悠去,一会儿收拾桌上的东西,一会儿弯身叠被子,腰身衣料随动作往上一缩,就露出浑圆的两瓣,晃得他有些心烦意乱,他深呼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睁开,“李青提,你就不能先把裤子穿上吗?” 李青提压根没有在意他蚂蚁爬身般的难耐,或许只是没分心去理睬,他从桌子抽屉拿出一根药管,支起右腿坐在椅子上,头也没抬,“帮我把烧水壶插头拔了。”他挤出一点药放在食指指腹上,慢慢擦上那略带肿痛的地方。 烧水壶声响逐渐减小,付暄却满脑子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心跳声,胸腹火烧噼啪,烫伤他的理智。直到李青提抹好药起身,充电头被拔出来放到桌上的一声脆响,惊跳了付暄紧绷的神经,付暄才深刻体会到了理智回笼究竟是多难的事情。 他一边口干舌燥,一边肖想更多,肖想之余烧得最旺的却是在痛恨李青提这样熟练大方——李青提难道一直都这样吗?面对前男友,面对床伴,像如今对待他一样的方式对待所有可以与李青提缠绵床笫的人吗? “发什么呆,鼻子又痛了?”李青提扣上裤扣后,利落套上毛衣,他低头一看,才看见衣柜旁的小角落放置了一台什么东西,不是他带回来的,那就只能是付暄,他弯身看了眼,“这是什么?” 竟然才留意到,付暄抿了嘴角,“……空气净化器。”他舔舔嘴唇,“你这里空气不够流通,让它辅助辅助。” 空气净化器,顾名思义很好理解,付暄居住的环境根本用不上,大概率是专程买的吧。李青提撩起眼皮瞥付暄一眼,淡笑道:“我用不上。”他不确定自己会住多久,但很清楚自己不会久留,如今因为张秀英,已在h市逗留已经有一个月之久,可能至多再过一个月他就要离开。他往杯中倒了水,环视一周没什么变化的出租屋,“你拿走吧。” 温热水雾都不选择缠绕在李青提脸上,往反方向飘离,付暄却迎上去,双手分开撑在李青提身旁的桌沿上,像翻山越岭的人突然看见一线蔚蓝的海,他把李青提当做途经的短暂诱惑,越朦胧他越要靠近求证真假多少。他妄想在他的突然靠近下,李青提会有和他近似的心跳频率,亦或是神情应有错乱,哪怕只有一瞬——可是,没有,李青提连眼睫都没有扇动一下。 第19章 又冲动了,不该的,这下理智彻底回笼了——只是片刻欢愉后,受到余温诱惑而延伸的表象。付暄内心感到些许被李青提轻易诱惑至短暂失去清醒、李青提却岿然不动的挫败。与之升腾的,还有不承认自己再败一局的恼羞成怒,他习惯虚张声势地表达:“我的东西不能放你这儿吗!” 李青提背脊端直,仰头喝水,闻言他停下来,端详付暄昨晚受伤的鼻梁,随口应付:“好好,你要放就放。”他再倒了一些热水,举到付暄面前,“收收脾气没坏处,记得让你家阿姨给你做点猪肝,补一补。” 付暄接过来咕噜咕噜大口喝下,喉咙都觉被灼烧出一股热气,见李青提站在门边等他出门,钥匙圈勾在食指上,是李青提不太鲜明的个人习惯。付暄那点儿性后把人弄伤了的愧疚才后知后觉涌上来,他看着李青提,问:“很……痛吗?” 很短促的,如果不是时刻注意着都捕捉不到的速度,李青提怔了一瞬,随即笑了下,“比上次好很多了。”他把门打开,等人走出来,他边锁门边说:“没办法啊,你太大了,我们不算很合适。”很明显的调笑语气。 喉咙被灼烧后的热气飘散,有的窜进体内,有的冲出外界,只余喉道干干痒痒的涩痛,付暄咽了咽口水,才觉好受些,听到李青提说‘不合适’,他下意识反驳,声音低闷,咬字却微微用力,“瞎讲八讲,哪里不合适了?” 第20章 对视 20 李青提不知道付暄为什么又好像闷闷不语的模样。他本要去疗养院,中途被硬拖着一起去画材店,挑付暄寒假要用到的画板绢布和宣纸颜料,又被严肃警告不准再一声不吭走人。 手机里被黄嘉宝轰炸的5条微信60秒语音,他迟迟没点开,龚新豪嘴上没门儿,他也不意外,这人的外号就是大嘴豪。李青提穿梭在五颜六色的颜料间,思考如何应付黄嘉宝快要爆炸的‘盘问’。 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路过他,有两个女生像团在一起取暖的小麻雀,在李青提身后站定,叽叽喳喳讨论哪管和哪管颜料如何调出海天一色的蓝。没说几句,两人的话题忽然静了静,随后又悉悉索索笑出声音,悄咪咪地,“哎哎哎,大四的学长,付暄,付暄。” 李青提顺着声音看过去,付暄和画材店老板站在一堆大大小小的画框前,手中比划着尺寸,似是这一堆画框中没有他满意的。或有所察觉这边的三对目光,付暄双手悬空顿住,转头看了过来。 两个女生停驻一小会儿,挤着身体走远了,还在细声讨论“长得好标致,你看他的骨相没”,“很适合用雕刻般的美感去形容这位学长啊……” 美术生的世界李青提不懂,他隔着零散顾客和付暄对视,可能是受两个女生的影响,他甚至觉得付暄身上的白蓝色衣服都变成暖融融的细腻颜料……只对视不说话,李青提忽而想起两人很偶然的第一眼,类似某本被风吹动扉页的小说开端。 随即他对付暄弯唇笑了笑,付暄却是蹙眉别开了脸。 真的很难揣测脾气,李青提看付暄继续和老板比划,清晰而认真的侧脸,耳后挑染的几绺蓝黑色头发,是很出挑。他收回视线,又跟着人群逛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在画材店中与一群年轻人待得格格不入,便抬脚走到了店外,吹风晒太阳。 少顷,付暄大跨步走了出来。李青提无聊地绕指玩着门口绿植的叶子,见到他,李青提问:“都好了?” “……没有。”付暄松了眉头,眨了眨眼睛,“外面风大,里面待得不舒服么?” “闷闷的。”李青提没说明具体缘由,随便找了个借口糊弄,“外面空气好点儿。” 空气不流通的出租屋都能住,给他买了空气净化器还觉得不需要,到这儿却在挑剔空气。付暄想李青提在外边和他单独待着就这么容易没耐心。他撇下嘴角,“知道了,我尽快交代好。” 交代好需要的一切用品,给了地址让人送回家后,付暄推开玻璃门走出来。两人一起迎风走到公交站,付暄人生中的公交车体验一半给了陆玄,一半给了李青提。他上学通常走路就能到,成年考完驾照后多数自己开车。很小的时候,陆玄喜欢带着他坐公交,从家里穿梭到她工作的地方,或者到她常去的湖边,又或是带他去看她学生的国画作品展。她哄付暄说,城市像无边的海,公交车是相同种类的鱼,上下公交车的人是鱼吐出的泡泡。 当时应该是觉得很有趣,所以嘻嘻哈哈地笑,付暄记得自己在公交车窗上哈气,画了一路的小鱼和泡泡。 686路公交进站,付暄跟在李青提后面上车,两人并肩在双人座位坐下,李青提开口打破了一路的沉默,“你怎么不开摩托了。” 又是才发现,付暄把插在裤兜里的手伸出来,很不满地捏了捏李青提的尾指骨,“李青提,你就是一个鱼泡泡。” 李青提思索半天,不知道谈话如何变成他讲东付暄讲西的了,上下文一点儿关联也没有,没头没脑、无影无踪的怎么吐出来一个鱼泡泡,“啊,为什么?”他有点被吸引到,却摸不着思绪。 “不告诉你。”像不会做的题翻阅答案后发现只有一个略字,看到李青提微薄的求知欲,付暄暗暗为自己幼稚的恶劣偷笑,只是在他说完“不告诉”之后,李青提那点求知欲也散尽了,只潇洒地丢下一句:“好吧,你有你的世界。” 李青提说得云淡风轻,像内心早已设定好了楚河汉界,把两个人拨为‘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付暄在此刻觉得,哪怕他真的说出个‘为什么’,李青提听完,心中依然会区分你我。 表面没说什么,付暄更用力地捏住李青提的指骨,他以为他们是混沌的、几抹粗粝颜料揉杂在一起的诡异又艳丽的画——欲是这样来体现,那其他呢?付暄心中看不见干净具体的答案。 这趟车不需要换乘,很快直达疗养院附近的公交站。下了车,两人齐步走在林荫道上,林荫道的树叶都差不多落尽了,萧瑟树枝上只挂着几片执着的叶子飘零,付暄突然说:“风太大了,就不开摩托了。” “你这反射弧长的,”李青提头发被吹得往后飘,露出光洁的额头,笑起来更好看了,他侧头看他,“能卖三亿杯香飘飘。” “我学你的啊。”付暄用身体撞了一下李青提,心说百步何必笑五十步,“咱俩彼此彼此,我要是卖三亿杯,那你就是六亿杯。” “那能赚很多钱了。”李青提被付暄撞开一点距离,就着这更宽的距离走直线,没走一会儿,付暄又贴上来,李青提扫一眼,要把人推开,手顿了顿却又抬起来,为付暄拂去肩上的落叶,“嫌风大,也不多穿点衣服。” 这句话像两根线操纵了付暄的嘴角,“你关心我啊李青提。”他挤着李青提走路,被李青提用手掌隔开,也没那些歪七扭八的气了,“我说了呀,我在勾引你。” “那真是谢谢你费尽心思了,我无以为报。”他们一齐进入大门,李青提碰了碰付暄的手背,凉的,“今天天气好,先去后花园看看。” 路过电梯,穿过院楼,后花园景象一片祥和,阳光铺洒在小池塘的水面上,被护工或子女推着轮椅或搀扶着散步的长辈,木椅上长满了老头老太太、男人女人小孩,付暄一眼就看见陆玄和李青提的母亲坐在一起,她们嘴唇翕动,李青提母亲面向陆玄被洒满阳光的皱脸。 陆玄近期食欲和语言水平减退,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能和李青提母亲坐着说话也是令付暄意外的。他没去细究原因,无论是陆玄的还是李青提母亲的。 “那儿呢。”李青提轻轻说。他先几步走过去,付暄落几步跟在后面。张秀英只是扫过两人的脸,对上付暄时,那双尖锐混浊的眼里,不经意流露出一点于付暄而言很陌生的怜爱同情。 大部分人羡慕或者嫉妒他,家世、成绩、外形,每样都沾一点,就连齐南,在细数他家里亲人的大致背景时,也满嘴斥责他只是投了个好胎。付暄并非不满自己的生活,与之相反的,他对于自身被陆玄和徐怀玉赋予的底气有十足清晰的认知。但15岁那年回到付正清那边生活,此后陆玄发病并且愈发严重不可控,付正清是个冷漠的,而徐怀玉的生活重心早已在遥远的国外,付暄的长大来得猝然。 这几年没有去细细想过,只觉完成考上美院的目标后,以为柳暗花明了,却又见识到了付正清一家更加虚伪的嘴脸。他偶尔觉得自己是风雨飘扬中茫茫然的一粒孤舟,奶奶病了,妈妈没在身边,他这粒小舟就停在河面上打转,悲凉谈不上,可能是长久的茫然所带来的忧惧,令他无法纵容自己调转船头,回头看一眼当初。 起码陆玄现在还能晒晒太阳,他经常这样安慰自己。 付暄主动走过去,和李青提坐在一起,两人各自看向自己的亲人,而后面对面相视,付暄突然问:“李青提,你知道我奶奶有什么身份吗?” 第20章 李青提连他奶奶的名字都不知道,摇头。 国画大师陆玄,往上一辈是军人,付暄在心里面说。他嘴上又问:“我爷爷呢?” 想起付暄家里的模型,李青提说:“不知道啊,不过应该很了不起。” 嗯,建筑学教授,桃李满天下,付暄勾着唇角,还是没有说话。李青提后背贴上椅背,左臂随意搭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说:“你不会还要问我你的外公外婆,你爸你妈吧?省点儿力气回答你,都不了解。” 付暄的脑内陷入了片刻空白,究其原因,只有三个字不知道。回过神来后,他眉眼弯起来,唇红齿白哈哈笑着倒在李青提的肩膀上,“料事如神啊李青提。” 张秀英听闻动静,瞥一眼过来,眼神奇怪又复杂,已然没有先前看向李青提时的嗔怒或冷淡。李青提没有把付暄靠在他肩上的头拨开,“要上去了吗?”他关切地问张秀英。张秀英越过他看着付暄,摇头,回到围住她们的世界。 “李青提。”付暄稍微直起了身子,把手臂搭在李青提肩上,又唤:“李青提。”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颇有些一本正经的味道,“我感觉我应该很早之前见过你。” 百八十年都没见过这种搭讪措辞了,何况他们现在也不是需要突然来句搭讪的关系吧。李青提疑惑地看着付暄:“你真的22岁?”他扬唇摇头,“有点儿老套了你。” 第21章 我很伤心 21 接近黄昏,付暄回去陪他奶奶。夜晚李青提在疗养院陪张秀英用过晚餐,乘坐回出租屋的公交车上,他才打开和黄嘉宝的聊天框,黄嘉宝在一串语音下给他留言:【要不是我母后紧急召见我,我今天高低杀到你面前去,等我回来!今天敢不回消息,过了零点就绝交!】 李青提笑着打字:【等你回来】,他把黄嘉宝的语言大致听了一遍,通篇主旨就是那个人究竟是谁,照片速速发来品鉴! 李青提又回复:【没有照片】 到站后他踏上那道昏暗的路,经过刚下班裹一身寒气归巢的人,狭窄的巷弄电瓶车歪斜不一,道路尽头依然深不见底般可怖,这是被如墨漆黑吞食的冬夜。前面有人开门进楼,李青提就不必再拿钥匙,下意识打开手机手电筒,却没用上。 暖黄的,像孵化小鸡时用到的照明灯,也像烤箱里照耀烤面包的蜜色,李青提站在平地上,仰头看墙壁上的灯泡,几只飞蝇虫蛾围绕灯壁团团转,想靠近又被热量弹回。连不知名住户都察觉到不同,“房东什么时候有良心啦,”她往上走,絮絮叨叨的声音还在空旷的楼道回响:“良心不多的,三楼的怎么不顺便换一下,小气鬼。” 李青提关掉手机手电筒,抬步走向房门前,开门,啪一下打开灯泡开关,一样的灯色流出来。他阖上门隔断,边脱外套,边盯着灯泡,心里闪过莫名的想法,付暄难道是因为这个才生气吗?气什么? 因为不解,也没想多久,洗完澡身体回暖后,他在蝴蝶小夜灯的光色下半清醒地度过一夜。大清早的门被笃笃敲响,李青提看了眼时间,早上差一刻就八点,他下床开门,以为是付暄,没想过是很爱赖床的黄嘉宝。 黄嘉宝敲门的手悬空,眼睛由上往下扫,盯着李青提被上衣盖过内裤的两条腿目瞪口呆,咽了咽口水,“你……”还没你完,他被李青提拉进来,关了门。李青提随便抽出裤子套上,比黄嘉宝还要诧异:“你那么早?” “……别提了,几乎一夜没睡。”黄嘉宝环视这屋子,没说自己的事情,率先关心李青提,“你住这儿干嘛呀,环境一般、空气一般,光线也不好,退了,搬过去跟我住得了,我自己住那么大房子怪无聊的。” “不影响你带男人回家了。”李青提开了灯,轻轻笑着,走去洗漱,“怎么一夜没睡?” 知道这是应付式的拒绝,也知道李青提看似温和实则说一不二,黄嘉宝没再勉强,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抱臂翘腿,竖眉瞪眼,气势汹汹的模样,“我去捉奸了!” 直到两人出门,从早餐店到水果店,黄嘉宝提着个精美的超大水果篮放到车上,仍在滔滔不绝、抽丝剥茧地讲述事情经过,并且越说越激动愤怒,他把车钥匙递给李青提,“你开,我真怕我一气之下,油门都要踩到底。” 李青提绕到驾驶位,“你说,我慢慢开。” 黄嘉宝与那北欧旅游就在暧昧的对象,在跨年夜那晚的烟花下确定关系,算算日子到如今,也不过二十天时间。他本人提前声明,并不悲伤也没痛楚,只有没抢先一步把人甩掉还被喂了一口翔的愤怒。 在他前篇情绪的铺垫完全后,李青提把车停在疗养院停车场,只一瞥,他就看见付暄那辆摩托车。 黄嘉宝关上车门,从后座提起果篮,“等我去见完阿姨,咱们午饭慢慢说。”他顿住脚步,往后一指:“还有你的事情,别想忽悠我。” 好好,知道了。李青提手掌推着他后背,带人朝前走进电梯。 进入房间前黄嘉宝问李青提自己的形象如何,李青提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好得不得了。”他摁下门把手,请黄嘉宝先进去,再抬眸,忽然和廊道尽头、不知何时出现的付暄对上眼。 付暄背着光,脸上不明朗,面无表情的,明暗切割的阴影使他看起来有些锋利的沉郁。李青提不好让黄嘉宝多等,只朝他笑了下,就关上门。 游晓蓓和游榆也在,李青提向他们介绍,“黄嘉宝,我朋友。”他为黄嘉宝介绍每个人,张秀英,我妈,游晓蓓,我姐,游榆,我外甥。黄嘉宝的社交能力无需担忧,他把果篮递上,脸上堆起温良纯真的笑,全然抛掉了五分钟前‘血海深仇’的脸色。 张秀英见到李青提带个男人过来,本不太欢喜,但也不好就此时甩脸色,并且碰上黄嘉宝这般能说会道的,再被动,慢慢也褪去成见,打开了话匣子。黄嘉宝因耳濡目染,对长辈尤为尊重,他聪颖应变,同张秀英聊自己的外公外婆,那是差不多时代过活的人。 游榆坐在一旁,盯着外头树梢上的鸟雀看。游晓蓓肘了下李青提,啧啧称赞:“阿弟,你这朋友的嘴真不得了。” “嗯,之前还能半夜睡不着,把我闹起来陪他聊天。”李青提在这方和游晓蓓说些悄悄话,没多久又随着张秀英和黄嘉宝,偶尔融到他们的老一辈生活话题中。 临近半场,两人说得口干舌燥,李青提为他们倒水。张秀英和黄嘉宝闲聊得上了情怀,甚至主动握着黄嘉宝的手,说起李青提小时候的样子。 “忘性大,爱丢钥匙,也有点调皮,个子窜得慢,不爱写作业。”张秀英嘴上数落,眼睛却泛起怀念的笑意,“晓蓓呢,比我严厉很多,青提是晓蓓带得最多。” 游晓蓓掏掏耳朵,笑了起来,对着黄嘉宝拆她亲妈的台:“哦哟,看看这老太太,在我面前就骂我,在别人面前就说起好话了呀。”意料之中迎来张秀英的一记眼刀。 黄嘉宝笑道:“阿姨随口就能说出来,心里肯定把姐姐的好记得清清楚楚呢。” 李青提却没心情进入儿时话题,他看着聊天框付暄密密麻麻且还在弹出的消息,感到一阵眼花。 【badwinter:那人谁?】 【朋友还是别的男人?】 【好,李青提,很好】 【我应该信你吗?又是女人又是男人……】 【回复我】 【李青提,回复我】 【是朋友对吧?】 【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回复我】 李青提有些不耐地锁上手机,没给予回复,如同面对前面几次付暄无理质问,他照常忽略这种不成熟的、孩子气十足的独占玩具的做法,他很明白这是有一次就会有二次的事情,决不能顺着对方的心思,无端制造自己的麻烦。 心有不舒,像眼睫毛扎进眼睛,李青提后面都没怎么参与几人闲聊。快到饭点,有朋友在,疗养院的伙食较为寡淡,不算丰富,张秀英让李青提招待人出门吃饭。她又嫌弃地挥挥手,把游晓蓓母子轰走,说下午有人陪她聊天。暗戳戳地,是让一对儿女和外孙下午别过来烦扰她。 领旨出门,几人踩在镜面一样的大理石地板上,穿过长廊,走向电梯。黄嘉宝和游晓蓓聊起护肤品事宜来,游晓蓓爽朗地说,自己有个甲方就有个工厂,问她要不要谈合作…… 电梯旁的落地窗前突然走过来一个人。 浅米色的挺括皮衣兜着一把清冽甘甜的风,闻似无任何侵略性地靠近几人。对比李青提常年穿耐脏的黑灰衣物,付暄常穿明亮的浅色,是很难让人挪开眼的一抹颜色。李青提却只瞟一眼就淡淡地进了电梯,站在最里面,等待其他人。游榆最先开口说话,礼貌又规矩地打招呼:“师哥。” 游晓蓓在电梯外和李青提对视,细长的两条眉毛,挑起惊愕又不可思议的弧度。黄嘉宝走进电梯,面色有异地多瞧付暄几眼,但没说话。付暄大方又体面,颔首微笑,应了游榆,又叫游晓蓓姐姐。他对别人是从容不跳脚的,仿佛方才微信上那心急火燎的样貌只对李青提一人展现。 第21章 顽劣的把戏。李青提静静站着。 付暄一齐进入电梯,游晓蓓摁下负一层,目的地相同,他就没动。电梯空间不算小,他棒槌似的,就硬要站在李青提和黄嘉宝的中间,除了不知情的游榆,其余人都能感受到些许不对劲。尤其黄嘉宝,他伸手从背后戳了戳李青提,当李青提看向他,他用眼神问:就这小子?! 电梯下行,后靠的身体阻隔两人眼波交流,付暄笑得人畜无害,“这是要去吃午饭吗?” 他没指定问谁,李青提省去交流的必要。游榆是个好孩子,也许是有师哥这一层关系和滤镜在,他点点头,说对。 惯会看眼色的游晓蓓此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她不混迹红尘情场已经很多年,爱恨情仇不如多赚点钱养老母和孩子重要。但作为一位爱孩子的母亲,她不忍见到和游榆一般年纪的男孩陷入尴尬境地,便笑哈哈地说,青提的朋友过来看老太太,这会儿正要一起出门吃个便饭,你也出门吃饭呀。 一楼,也许是组织齐看望某个人,电梯外涌进两拨提着大包小包的男女老少,轿厢瞬间拥挤,人人倒着后脚跟向后退。付暄伸臂横在李青提身前,为他格挡出不必和别人身体相碰的空间。电梯很快满载,继续下行。 朋友。付暄笑眯眯地,看向李青提:“是呀,我也约了朋友回家里吃饭。” 本以为付暄会顺杆爬,无赖地提出一起吃饭,没成想没有,李青提几不可察松一口气。负一层到,人群有秩序先下后上。李青提和付暄最后走出去,“李青提,”付暄幽幽贴在他身后低声开口:“你这样,我很伤心。” 李青提被倒打一耙,想问他‘哪样’,忽然被一股蛮力扯走。 黄嘉宝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觉付暄面色难看又危险,他一把扯过李青提,勾住他的肩,大叫道:“我很饿,快点儿请我吃饭!”又对付暄挥挥手:“这位朋友,再见哈。”游晓蓓和游榆也同付暄道别。 李青提踉跄两步站稳,看一眼付暄,那人已经道别完,掠向他时,眼神有些倔强受伤。负一层停车场的灯不算亮堂,是染上薄薄灰尘的,类似画面失真的光线。这样的场合似乎不适合说话,方才一瞬冒出头的反问烟消云散,李青提径直上了副驾驶座,他撑头看向窗外,付暄已经戴好头盔,轰轰几声,摩托车驶出地下停车场。 第22章 迟早 22 家庭影音室里,投影银幕上播放着《傲慢与偏见》。由于午饭和游晓蓓游榆一起进行,黄嘉宝只得将李青提带回家里诉说捉奸后篇。 在跨年夜当晚把暧昧的幻想发酵到最完美的状态,黄嘉宝与北欧帅哥确认关系,只是第二天醒来,在白日无其余情绪烘托的时候,他已然失去了部分热情——尤其是刚确认恋爱关系的对象,对他说在一起之前就安排好的北美之旅隔天就要出发。 他们因旅游结识,爱旅途风景无可非议,黄嘉宝介意的是此人从头至尾都没问过他是否愿意一同前往,即使他并不会应邀无计划的旅途。直到半月后回来再见面,对象如沐春风容光焕发,凭着男人的直觉,黄嘉宝心中萌生不详的预感。 “其实吧,那晚过后,我慢慢对他没什么热情了。”黄嘉宝躺倒在观影椅上,慵懒地揉着眉骨,“冰岛的极光之夜,等待极光时候分食热巧的感动,暴风雪下依偎一室,回到原来的世界,才发现是这么容易被消磨的东西。” 昨天黄嘉宝从s市回到h市,本想既然失去感觉了,趁感情不深,就想联系男友提出和平分手,没成想大半夜的,在开车回来的路上经过自己名下的gay吧,正巧看到男友怀中搂着个娇滴滴的小0走进去,黄嘉宝立即调转车头捉奸。不过也没闹得很大动静,他只是站在高处秘密观察了一会儿,直到两人在卡座里被起哄,搂着接吻,他才让员工找个借口把男友‘请’了上来。 “这小瘪三。”黄嘉宝睁开眼睛,坐起来,一怒之下拍了李青提的大腿,“那小0是他在北美旅行认识的!怪我没早点把他甩了!” 李青提没有发表什么意见的空间和打算,就安静做个倾听者,讲到这,他以为黄嘉宝对此事还有没发泄完的愤懑,然而没有。当黄嘉宝眼睛倏地盯向他,叫他名字时,属于黄嘉宝要审他的那场戏就准备开始了。 “如实交代!”黄嘉宝单膝跪在软椅上,欠身靠近李青提,“那个人,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我认识。” 他这副样子,李青提脑海中莫名响起升堂时的‘威武’。李青提悠悠躺下了,失笑道:“怎么弄得跟审判似的。” 黄嘉宝盘腿坐好,对李青提翻了半个白眼,他不指望李青提会全盘托出,如果说先前的急躁是没见证当晚现场、八卦之心也没被立即满足,那么早上见到那个疑似符合李青提对‘第一眼’定义的男孩后,他没了多少八卦的心思,反而有担忧和劝告的意思,“他是不是姓付?我记得是叫付暄吧,我姐夫算他们圈子里的半个同行,有提过。” “嗯。”李青提简单回复。 黄嘉宝凝眉,敛了神色,“那就是了,我们家的邻居,我见过他两三次,原配的孩子,感觉他和家里关系很疏离。说来也巧,我妈这次叫我回去,他家还闹了一出糗事呢,具体是什么我就不在背后嚼舌根了。”他吸溜一口奶茶,“我就把他家的情况跟你说一下,他爸虽然标榜是个艺术家,但是出轨成性,也是个很精明的商人。和原配离婚很久了,现在这个老婆就是当年出轨结婚的,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出轨成性的人,婚姻还能维持到现在?很简单,付正清老婆能做到眼不见为净,而付正清让她有利可图。” 付正清。李青提忽而想起付暄醉酒那晚,对着出租屋铁门大喊的‘付正清是人渣’,家里高三获奖的照片上也没有父亲的身影,想来作为孩子的付暄也是受了苦,李青提轻微皱了下眉头。但一码归一码,黄嘉宝显然是误会了,他坐起来,“不说他……” “接下来我要说的才是重点。”黄嘉宝机关枪附体,抬手打断李青提,“那一家子都不是好人。本来我们两家面子上还客客气气的,即使那个小三的儿子总手脚不干净,儿时来到我家就毛手毛脚的搞些破坏,没有造成大祸,我爸妈才保持体面。直到我两年前第一次带对象回家吃饭,我爸妈挺支持我的,不向外人瞒着我性向的事情,就帮我拒了想联姻的人家,付正清当然也知道这件事了,小三的儿子后来没再踏入过我家。后来我姐夫说,付正清暗地里就是个极度反同性恋的人。所以,无论是多好的作品,只要是同性恋,他一个机会都不会给。” 李青提默了须臾,揉着眉心,“我和他……” “青提。”黄嘉宝关心则乱,“据我姐夫说,那男孩时常跟着付正清出席,看着有子继父业的意思。他什么心性,我没了解,不下定论,但是就这种家庭,这种父亲,我劝你及时止损,你们没有结果的。” “我不赞成。”game over。一楼客厅,付暄随意地扔下游戏手柄,边起身去冰箱拿饮料,边对关立心说:“结果两个字,并不是你口中所说的‘堙灭美好回忆的罪魁祸首’。” 两人性格有很大不同,观点想法时常相左,又都是喜欢逞口舌之快的人,每每这种有来有回的时刻,关立心的辩论欲总被挑起,“目的性太强反而失去探索的乐趣,很多人往往急于求取一个结果,反而把握不住正在发生的快乐。” 把加了冰块的柠檬气泡水递给关立心,付暄支着腿坐下,打开手机刷消息,眼皮都不抬地哼笑一声,“那洪毓谈了男朋友,你到我家来轰炸我算怎么回事?” “谁规定不求结果的人不能郁闷。”关立心灌了一口透心凉的冰饮,对付暄飞去一个眼刀:“我是肉体凡胎,又不是木头人。再说了,她实在是太突然了,说把我当成好朋友,才告诉我她和她男朋友是高中同学,认识很久也暧昧很久,最近才在一起……这一刀劈下来,换你你不傻了呀。” 这一刀,不是刀,是付暄心海底下的闷雷,砰一声就炸得水花四溅。他把冰块吃到嘴里嚼得咔咔响,看向手机里置顶的那位‘三夜情’,一列下来没被回复的消息,想起在电梯和停车场又被忽视,一时没说话。关立心察觉到付暄的心情急转直下,贱嗖嗖地把头凑过来,“这谁?看头像感觉……” “感觉个屁。”付暄锁了手机,丢向一边,“你暗恋了有男朋友的直女,这郁闷就完了?” 关立心不惯着他,“你中午吃的火药拌面是吧?”她踢了踢付暄的脚,“哎哎少爷,什么事这么生气啊,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呗。” 付暄拾起游戏手柄,背靠沙发,无视关立心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下一轮游戏,继续。” “没有继续了。”李青提面对黄嘉宝吃惊张大的嘴巴,轻轻笑了,手动帮他抬下巴合起来,“就只是睡过两次的关系,所以你说的那些情况,没有发生的条件。” 第22章 黄嘉宝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眼中闪烁着茫然的错愕,嘴中的话反复打结,“你……”他停顿一会儿,“你们……” “鬼迷心窍。”李青提把话头接过来,用这四个字形容这段荒唐艳事,“不同世界的人各取所需,没有人会去想结果的。” “……难怪你对那个温先生不感兴趣。”黄嘉宝恍然大悟,原来是早有目标,他的狐疑早就有迹可循!虽然他不认为两个单身的人各取所需是十恶不赦的事情,但李青提会这么做他还是很震惊,“你们这一眼得多‘惊天动地’,天呢。不过我可提醒你啊,这么年轻的小屁孩,心性都没定,容易上头,情绪起来就没完没了的。” 正在经历这个阶段,是挺烦人,李青提反手向后撑,银幕明暗的光交替打在他脸上,他淡笑道:“我不会留在这里的。” 不清楚李青提这么坚毅不恋家的原因,在黄嘉宝对李青提五年多的了解过程中,李青提最少提及家里人,母亲、姐姐偶尔提一两嘴带过,像仅是回答别人无心问起的家里几口人的问题,除了身份,李青提就不提供其他信息。黄嘉宝虽然无限制地贪玩儿,但对家庭仍有雏鸟恋巢的心理。 他轻轻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走啊?” 李青提不加思索地回答:“最迟二月底了,过完年再走。” “挺快呀。”看来是早就做好的决定,李青提一向是很有主见的人。见李青提在一旁笑着摇摇头,黄嘉宝嘬了一大口珍珠,和李青提一样反手向后撑,懒洋洋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会选择春天再出发。” 电影中的雨声淅淅沥沥,正播放到达西和伊丽莎白在室外凉亭下爆发情感失控的理性争吵,抑扬顿挫情绪激烈。李青提平静地说:“都一样,迟早都要走的。” 第23章 葡萄与红酒 23 张秀英坚持要回老家n县过年,年底忙碌到差最后一把火的游晓蓓脱不开身,李青提提出由他陪伴回去,游晓蓓便先把车钥匙拿给李青提。 “到时候我晚点回去你再来机场接我。”疗养院后花园,游晓蓓临走前把钥匙递给李青提,“小宝和栗栗跟你一起回,本来是要年前和越川一起回,住两天就回来的,被你妈这一闹,就只好分几拨回老家了。”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张秀英那边,两个老太太比手画脚鸡同鸭讲,张秀英身边的付暄奶奶说话的口齿都不太清晰,“哦哟,真不知道怎么聊下去的。”她嘴上这么说张秀英,嘴角却扬得很高,“你妈像现在这样高高兴兴的不就很好么,别整天垮个脸。” 张秀英在家人面前不苟言笑,可能是一直要强惯了,极大程度地保留在子孙面前的威严。游晓蓓偶尔和她呛呛,李青提通常沉默以对。 “是啊。”李青提笑着说。 猝不及防被游晓蓓碰了碰手臂,李青提看向游晓蓓,“怎么了?”游晓蓓那迟来的不可思议仿佛在这时才有落脚点,她问:“阿弟,那真是你对象?” 李青提都不必思考游晓蓓问的是谁,还是配合地转头看一眼,简洁否定了她的疑问,“不是。” 付暄余光察觉到这一眼,但眼和头都没偏,他径直走到陆玄那边的木椅坐下,过后又觉得自己这番举措没有礼貌,便起身朝张秀英和陆玄那边打了招呼,又走过来对游晓蓓微笑,“姐。” 游晓蓓应了一声,多余的她现在也不便再问,本能认为自己不要掺和太多他人感情上的事,踩着高跟鞋就笑着走远了。李青提淡然地掀起眼皮看着付暄,付暄余光中不见李青提有先声打破沉默递台阶的意思,更别说之于前几天不回复的信息、恼人心肝的忽视有任何解释的打算。付暄矜持地侧过身子,抬步回到他原来的位置坐上去。 坐了多久,两人便僵持了多久——应该说是付暄单方面认为的僵持,实际上李青提对他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态度,心情要是不差,就对他笑一笑,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多数时间对他都是一副无动于衷、若即若离的态度,沉稳如水来去如风,叫人看不清他究竟是什么想法、什么态度。 虽然付暄一边被气得心浮气躁,一边又警告自己不要总是主动往上贴,这种行为过于轻贱,也过于容易被看穿拿捏,就显得不那么勾人和值得珍视,但他的耳朵还是在一旁竖起,留意李青提那方一分一毫的动静。 想了几日没想明白自己的行为,因为经常想着想着就开始咬牙生气,气李青提对他每一个不经心的行为举止,使他将那几俩重的气辗转成钻入毛孔的一丝丝怨和恨——凭什么在这段关系中,总是由李青提做主导者? 付暄双手抱胸,阳光下小池塘的水波粼粼。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他隐约听到李青提在说话,略微偏一眼瞄过去,李青提握着手机贴在耳边,“等你们出歌等到猴年马月去了。”他听见李青提说这句话,带着熟稔的浓厚的笑意。 迫不及待地,顾不上其他别扭的小心思,付暄改为扭头看过去,弧度之大,惹得李青提也偏头看着他,嘴上还保持听电话的笑意神态,这种好像已经浸在山风、花海里自由自在的笑容,李青提从未分过给他类似的温度感觉,突如其来,晃得他一时间忘记了矜持,一双眼钉在人身上了。 直到李青提收了些笑容,微微歪了头,满脸‘怎么了有事吗’的神色面向他,付暄才飞快地滑开了眼神,对着摇摇晃晃的水波懊悔方才的错漏行径——又矮人一寸。 李青提挂断了和欧不欧k乐队主唱老项的通话,看了眼付暄的侧脸,从他的视角看,付暄正发呆蹙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情。 这个年纪本是很好揣摩的,奈何付暄变幻太快如翻书,李青提也不认为自己有惯着这脾气、哄人的义务。 老项来电问他几时再去y城聚一聚,很久没见,很久没有一群老友围着篝火喝酒唱歌,一到需要火光温暖的冬天,难免被勾起想念。李青提还未想好出发点,畅聊闲扯之际,也算应下这次久违的团聚。然后就冷不防地看见付暄的眼神。 心下认为自己对付暄那些藏不住的孩子脾气已算多有包容,到那日被连续逼问时才有不耐,只不过当天过了,他便也没再去想这些芝麻大小的事情。能回归原点是最好的,只是看付暄这番刻意行为,估计是为的那点年轻人容易被冒犯到的尊严面子,还没有想开消气。 付出葡萄,就要得到红酒,付出问题,就必须得到完整答案,这是李青提年少无畏时才会执着的事情。即使那天黄嘉宝因着误会对他吐露了付暄的家庭背景,他也不难从付暄的脾性中,看出付暄的人生可算较为顺利——无论是依靠自己的才华还是依靠家庭的托举,付暄极少被违逆的人生,眼里也就难以容忍任何一根违背生长意志、掉进去作乱的眼睫毛。 李青提在旅程中见过不少这类型的公子哥大小姐,大多都吃不了什么苦,又总是很容易一时兴起,求他们给个抱团跟着的机会,结果穷游没两天的就哭爹喊娘,起初信誓旦旦的人,不外乎成了撞上南墙、还没疼过就会乖乖回头的‘俊杰’。李青提本人不太爱带上这些人一起,但老项一群人在沉闷时偶尔会同意带上几个,然后和乐呵呵的傻孩子们打赌能坚持几天。 大多数人只是看李青提他们一伙人登山涉水装备齐全,嘻嘻哈哈牛逼轰轰的样子,就心血来潮地想一睹新奇。能坚持下来的例外很少,黄嘉宝算一个。 付暄比李青提路过的那些公子哥更特殊些——他连不盖特定材质的被子都会过敏。 想到这儿,又想起豌豆公主,李青提低头,浅浅扬了扬唇角,再一抬头,就看见满脸疲惫的静怡,和静怡喜气洋洋的母亲,提着一篮子东西。 在意外发生之前,付暄先一步起身,然而还是来不及,静怡母亲差几步就走到张秀英面前,陆玄突然暴躁起来,失控得面部都有些扭曲。张秀英尝试握住她撕扯衣物的手,“阿姐,阿姐,”她边伸手边这么唤着。付暄压下她的手腕,仓促道:“阿姨,别被误伤。” 护工步伐匆忙走过来,和付暄一起处理,压制的手法娴熟。静怡和静怡母亲以为自己做错事,吓得不敢动,呆若木鸡地杵在原地。李青提站起身来,走两步靠近想帮忙。 他注意到陆玄失禁了。 来不及多想其他,李青提脱下身上的羽绒服外套,牢固地围在陆玄的肩上。因为年龄,陆玄身材缩水佝偻,李青提的外套正好能够盖住陆玄的大腿。遮住自尊,也遮住可能会让她着凉的风。 她的手胡乱挥舞,十下有八下击中付暄。李青提上前想帮忙箍人,手忙脚乱的付暄却看向他,“你回去。” 少时,付暄和护工一起把陆玄放在轮椅里,陆玄闹了一会儿,这下安静了些,一直啊啊地叫喊,像在叫人名,但听不清,也不大声,不尖锐,有些嘶哑,如同气管漏了气。李青提在付暄的话语中止住了脚步,付暄和护工推着奶奶越走越远,他注视着,像在看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落寞的背影仿佛穿越时空,和当年离家出走的人影重合,不一样的遭遇,却好像只能感受出一种心情。 第23章 凝望之际,付暄忽然回头,双唇翕动,看着像在说“谢谢”,下巴低着的,看过来的眼神难掩倔强和高傲。 他说完就转回去。李青提也收回视线,后退几步,扶着怅然的张秀英,对静怡母女温和地笑了下,“阿婶,静怡,咱们先上去吧。” 冷空气中只剩下极淡的尿骚味,没一会儿起了一阵风,毫不费力地把余味吹消散了。张秀英没说话,其余人也没人说什么,李青提便半抱半扶着张秀英,边招呼静怡母女,走向了院楼。 第24章 陆玄 24 张秀英脸色不太好,静怡母亲很快就从惊惶震惊中走出来。等到张秀英坐在套间的沙发上,静怡母亲才把篮子放到桌上,掀开了月白色的方块帕子,“阿嫂,这是我妹妹从乡下带来的土鸡蛋,我匀一半给你带回去,很好吃的,哎呀香得不得了,蛋黄都是金灿灿的呀。” 静怡拂了下扎眼的刘海,静静坐在一旁,好像魂儿还没从后院飞回来。李青提给客人倒了热水,放在客人面前,顺道替张秀英客套了一下:“阿婶用心了。” 张秀英堪堪回神,吊起嘴角,把话接过去,“这怎么好意思……” “我还怕阿嫂嫌我呢。”静怡母亲说:“当年李哥对我老公那么好,我一直都是记得的。” 她搓搓手指说话,坐姿有些别扭,看向李青提,又看向张秀英,显然是有话要说。 “重的是心意。”张秀英会意。 她还未说话,李青提也已经站了起来:“阿婶你们聊,我打火机丢了,去楼下找找。”他说完和静怡交换一个眼神,以为又像先前那样,两人得随机评分奶茶,静怡似也这样认为,但起身未半,静怡母亲就笑了笑,“囡囡留在这儿陪伯母说说话。” 静怡愣了一瞬,转而听话地坐着,内疚地看向李青提,李青提对她摇摇头,只好一个人出去。门合上,他看向廊道左侧的尽头,没人在,远处太阳就要落山了。 李青提没走太远,就近买了些礼品,回来后就在门口周边踱步转转,从廊道一端走向另一端。静怡母女没待很久,李青提走了两个来回,就碰见开门走出来的母女俩。 “静怡,阿婶,不多坐会儿吗?”李青提距离她们几步站着,看到静怡加厚的黑眼圈。 静怡母亲拍了拍李青提的手臂,“不了,我们就先回去啦。” 李青提便不多留,把手中的礼盒递给静怡母亲,“阿婶别怪我买得匆忙,一番小小的心意还请阿婶收下。” 照人情世故的常态发展,推脱几下,静怡母亲笑呵呵地,说些客气的话,然后就能把礼盒接过去。李青提机械地演完,附上一张恰到好处的笑脸。 静怡从头至尾都没和李青提说话,很怪异,李青提也不好在这时问个究竟,只是轻声问:“工作很累没休息好?” “……不是。”静怡摇摇头,又点点头:“也算吧。” 电梯门打开,静怡母亲连连摆手不让李青提再送。待电梯门合上,李青提拿出手机看,并没有收到静怡的消息。 李青提边低头看手机打字边走路,没防备地撞上来人,“抱歉——”他下意识道歉,抬头,正对上付暄的脸。 像几团被揉乱的,或者说一盘被打翻的颜料,叫人数不清是几种底色的混合,成为难以名状的却依然很出挑的颜色。李青提觉得自己是那天在画材店被两个女生的话影响太深了,他变得趋向以付暄擅长的东西,形容付暄这个人。 他锁屏手机,问付暄:“你奶奶——” “……衣服洗完会还你。”付暄垂眸看向别处。李青提沉默着。付暄眼珠又转回来了一点,瞥向李青提,却没再说话,留下奇异的气味,绕过李青提快步走了。 李青提心中叹了口气,拧下门把手,进了房间。 张秀英出室外会穿得厚些,瘦小的人也显出几分笨拙的臃肿。她缩着肩膀,双膝并拢,两手攥拳放在腿上,看样子很沮丧,像一团杂乱的衣服堆在沙发上。李青提不知是付暄奶奶发病的模样会对张秀英影响至今,还是静怡母亲提了什么事。无法揣摩就先放之任之,他走过去蹲在张秀英面前,“热不热?把外套脱了吧。” 人老了坐得住,一场雨、一场雪、一幕从起到落的阳光,或是一阵风吹落无数片落叶,都能让他们静坐注目良久,回忆往昔是他们余下时光中做得最多的事情。李青提仰头看张秀英被耷拉皮肉遮住半颗的眼珠,她安静得好似听到另一个世界的呼唤。李青提温声唤醒她:“妈,我后天带您回家,明天我过来收拾东西。” 张秀英老得像蒙了尘的眼珠动了动,半晌,她扶着李青提的肩膀缓缓起身,开始脱外套,“我以为你会问我,你阿婶和我说了什么。” “……您想说的时候再说吧。”李青提猜不到具体谈话,但总归是脱不开感情、婚姻,他接过张秀英的外套,挂好放在衣柜里,“但我希望您不要做糊涂事,我不会结婚的。” 张秀英掀开被子躺在床上,不发一言。李青提为她掖好被角,也并没有要进一步说服张秀英接受的打算。 次日李青提去疗养院收拾东西时,张秀英没去楼下,而是负手站在床边俯瞰后院。李青提边叠衣服边问:“今天没下去吗?” 他今天绕去后院看了眼,没见到付暄,也没见到付暄的奶奶。 张秀英只是安静地站立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到开车去疗养院准备接张秀英回家的那日午后,李青提方开了门,张秀英过于反常地提前整理好着装仪容——她一身黑色,平日里偶尔会翘起来的头发,在今日梳理得整齐服帖,齐耳的半黑半银的短发,往两边分开用黑色夹子固定,神情肃穆地扫描李青提全身,点点头:“正好你一身素色。”她发皱长斑的双手抻了抻衣角,低声道:“先不回家了,你带我去和阿姐告个别。” 陆玄逝世于2013年的小年,一路上,张秀英只说了这句话,和报了殡仪馆的名字地址。殡仪馆不算很远,但路上堵车,十五分钟的车程开了半个小时。 到了殡仪馆门前的停车场,李青提扶着张秀英下车,他把准备好的一束白菊放到张秀英手中。 来人不少,几乎身着得体黑色正装,都在四十岁往上的年纪,瞧着像很有来头的文化人。每个人有秩序进入,在进入灵堂前,张秀英无措地把白菊递给殡葬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接过去放在一边,又递给每人一朵白菊。 李青提手握白菊,暗暗觉得奇怪,不知是不是他多想,付暄奶奶在世时不常见人来探望,如今的丧礼规模却办得很大。 进到灵堂,李青提挽着张秀英的手,先对遗像鞠躬,再默默走到角落站着,他四下张望,人群中没看见付暄的身影。 灵堂布置得庄严肃穆,白帘横幅写着‘陆玄女士告别会’,陆玄的遗像被白菊簇拥在中央,两列花圈依次排列,仿佛看不见尾巴。陆玄的遗体被摆放在冰棺中,周围层层堆叠白菊花朵。 张秀英握住李青提的手,喃喃道:“怎么这么多人……护工给我的是这个地方啊……” 李青提拍拍她的手,“妈,别急……” 还未等话说完,迎面走来一个男人,看着年纪不大,身姿挺拔,气质风流超逸,即使看着不年轻了,五官也难掩精美有致,唯一有些突兀的,便是无框眼镜后的眼神透些精明。李青提眼见他嘴角挤上很淡的疑惑笑容,对他们伸出右手,“您好,请宽恕我的健忘,二位看着有些面生,请问是我母亲生前的故交吗?” 母亲。那这个男人便是付暄的父亲吧——付暄的长相和眼前这个男人有八分相似。 张秀英呆住了,她指间捏着那朵白菊,张口结舌手足无措。李青提及时抬手以虚力覆上男人的右手,握了握,“付先生您好。我母亲和陆玄女士在疗养院结识,今日过来,是想做个告别。” “哦,原来,感谢您特程前来。”付正清面上的笑容淡下去,他耐心又和气地解释道:“是这样的,今日前来告别的多数是我父母生前的学生,追悼会时间较长,因为有其他的教授,以及家属致辞环节。我怕您身体站不住……我先把您安排到休息室,等到献花告别了,我再让人叫您下来好不好?”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其体面尊老,张秀英局促地搓手笑,她听不明白,李青提是听明白了。他握着张秀英肩膀的手用了点力气,示意她先不要说话,“好的,感恩付先生的体贴。望付先生节哀顺变。” “谢谢关心。”付正清张望,伸手招来一个人,对李青提说:“跟着他走就行。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谅解。” 颔首回身跟着人走,张秀英不舍地频频回头望。李青提拍拍张秀英的肩膀,“妈,我们等会儿再过来也好。” “我……”张秀英温吞地低语,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前方工作人员将他们带到另一室,里面坐了几个人,谁都没有在意来人。李青提扫视一圈,这里面还是没有付暄。 第24章 在一处小方桌前坐下,工作人员倒来两杯热水。“谢谢。”李青提说。工作人员微笑走了。 “妈,喝点热水。”李青提把白菊放到桌上,举起热水递给张秀英,“先暖暖身体。” 张秀英也把白菊放下,很轻地呵了一口气,分不清是吹热水还是叹气。李青提也安静地喝着热水,等身上的寒气消融一些,背后坐着的人开始窸窸窣窣说着小声话。他进门时留意过,室内包括他们,就一共坐了七个人,一个头发蓬乱的老人,两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还有一对像母子,悄声谈话间脸色不怎么避讳场合,不像来哀悼,倒像来讨债的。此刻就坐在他们背后的位置。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李青提本性不爱管闲事、淌浑水,更不爱听八卦,不过这对母子在这种肃正的场合下,脸色都不屑藏一藏,也就更别提会在乎背后说悄悄话的时候,去提防背后坐着的陌生人了。 “爸还是偏心,妈,你也是我爸明媒正娶进门的,我们凭什么要躲在里面不去见人,外面好多都是人脉……” “放聪明点儿。”女人低声喝止,但不是很严厉,“这些你爸手中大把都是,你呀,还不如劝劝你爸能不能把那学区别墅要到手给你,那房子地段好,现在就几千万,况且会越来越值钱,周围住的全是有能耐的人。” “那遗嘱不是给付……” “你爸想要,怎么会没有办法。”女人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小锋,不要想着虚无的名誉了,多和你爸要点能攥在手里的,以后就算爸妈离婚了,你的也不会被分走。” 男孩哦了一声,女人又呢喃:“得在那个女人回来之前啊……” …… 李青提仰头喝下最后一口热水,附在张秀英耳边问:“妈,你自己能待着吗?我要出去上个厕所。” “你去吧。”张秀英眼神木然地放在虚空前方,“我等着就是了。” 李青提“嗯”一声,将脖颈上的小羊围巾取下来,放在张秀英膝上。紧接着起身,放轻脚步离开了休息室。 第25章 拥抱的温度 25 殡仪馆楼道白天的光线,来源于楼道口墙顶处的正方形小窗,不算明亮也不算幽暗,恰好能够供人暂时隐匿。 付暄颓唐地倚靠在墙角,他不会抽烟,今日首次尝试,想试试看是否真能一口解忧愁,却是连吸进淡淡的烟味都要咳嗽,最终因为不习惯,只能吸一小口,就停下来让烟烧一会儿。被工作安排耽误了时间的徐怀玉,正在赶回来的路上,付暄孤身一人,实在不愿意在这样的日子,和付正清那群人长久地待在一处。 更何况还有那对为了爷爷奶奶的房子,对他急赤白脸、冷嘲热讽的阿猫阿狗。 青烟袅袅上飘,散到半空,飞往高处的窗外。想到突然被通知陆玄病危的昨天清早,等他赶到时陆玄已经咽了气,他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医生安慰他说陆玄走得不算痛苦,付暄不知道是真是假,只知道奶奶静悄悄地走了,病榻前没有一个亲人送行,辉煌的一生却以这样孤寂的结局落幕。 付暄抬手吸一口烟,这口烟可能还没进到肺里,就被他猛烈地咳出来,一呼一吸,多窜进不少该死的冷空气,付暄胸肺咳得刺痛,充斥了红血丝的眼眶泛起微热的湿润。越咳越凶猛,如同五脏六腑疼得同时尖叫抗议这场虐待。付暄低头沉眸捂住口鼻,试图减缓干咳给身体带来的剧烈疼痛。 烟还夹在指间不停地烧,付暄迁怒于这根无法解忧的香烟,心里一发狠,徒手将猩红烫人的烟头攥进手心里掐灭,手心传来的炙热辣痛适时地舒缓了咳嗽频率。他紧紧握着拳头,再痛也没松手,直到咳嗽停止了,才直起身抹去眼角的湿润。 渺小尘埃被照射进来的阳光显形,如梦似幻地在阳光中旋转,台阶上直立的人单手搭着楼梯扶手,在一众无忧无虑的、无序纷飞的尘埃中,静谧地垂眼俯视他。一定是错觉,一定是逆光叫人模糊了视线,付暄想,否则他怎么会在李青提冷淡的眼里看到微弱的怜悯。 相对无言,是一场成熟者眼里无趣、浮躁者心存芥蒂的干涩对峙,较量的杆秤常常失衡,付暄骤然低下头,像整朵决绝掉落的木棉花。眼睛选择无视,耳朵就变得更为灵敏。嗒,嗒,嗒,三步台阶,一道楼梯好像有十二步台阶,李青提距离他只剩下九步的距离,很近了吗?够近了吗? 付暄没尽全力忍住,抬起头看李青提,李青提忽而就停住了脚步,寂静中依然没人说话。付暄恨恨地,别开眼神,像要把地板仇视成李青提,硬生生用眼神凿出一个洞来,“李青提,我又没喊‘123木头人’。你不想过来,那就直接走开好了!” 李青提接着往前走了几步,没回答付暄。付暄胸中八分的火气在此时已经被李青提的沉默拱飞到十二分,他转头逼视李青提,眉间已皱起很深的褶皱,十分气恼地低吼道:“你过来干嘛?” “上卫生间。”李青提停在台阶上,说:“楼上的太多人,我就来楼下看看。” 不理人就足够气人,理人了出口又全是不中听的话,只是巧合,只是顺路,枉付暄以为是李青提良心发现。 多么合理得体的解释,像根绵针一样戳破了自作多情的气球,付暄的无名火蹦炸得只剩下蔫嗒嗒的气球碎片,他唇线绷得平直,孤傲地,恹恹地,又带些难以言喻的怨,低眸一字一句道:“哦!那你走吧。” 果然是他多想,近看了才发现李青提和以前看他的模样没有什么区别,怜悯只是孤立无援下幻想的滤镜,李青提对待路边的流浪狗可能都比对待他善良些。 李青提稍稍放心,付暄脸上有隐忍而敏感的自尊心和亲人逝世的哀伤,但人无大碍,他是担忧付暄在太轻的年纪经历过重的创伤会做傻事,不过如今人还算理智,也还能对他发发脾气,他便点点头,“好,”他逐步往下走,边经过付暄,“那我先走……” 话尾还未说尽,腰突然被一只手臂猛地拽回,李青提感觉自己重重地砸落到某片湿漉漉的沼泽中,严丝合缝而难以脱身地吞并他。他才从这股蛮力中反应过来,付暄又旋身将两人调换了位置,李青提被付暄的身躯困死在墙角。下一秒,与他面对面的付暄,低头埋进了他的颈窝。 后脑勺没有感受到被磕碰的疼痛,李青提知道是付暄的左手覆在后面。他任由付暄不遗余力地把他禁锢着,如果这么抱个五分钟,先不说李青提会不会筋断骨折窒息而亡,腰部一圈淤青也是难免的。 耳畔听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几声呜咽,李青提犹豫着抬手,生疏地在付暄微弯的背脊上缓慢抚慰。 “……凭什么你说不理人就不理人,凭什么你说走就走。”付暄的声音染上一点嘶哑的哭腔,委屈得像被无故抛弃在很远很恶劣的地方,“李青提,我真的很讨厌你,这几天我恨不得一口把你咬了吃了,谁让你对我这么冷漠!” 没有认同也没有反驳,更没有妥帖烘人的好话,李青提默不作声,他另一只手摸索着付暄的左手,握住手腕。付暄好像冷静了一些,松了不少磨人的力气,嘴里却仍在强势地恳求:“李青提,你和我多说几句话,是会少块肉吗?” 李青提把付暄紧攥着的拳头,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不骂了?”他问道。肩头上的人流在他锁骨窝里的泪水,可能已经汇积成了世界上最哀痛也最不讲道理的咸水湖。 “我骂了你就听了?”付暄在李青提肩窝处弧度很小地蹭着脸,“你永远都这么我行我素,谁又能管得了你。” 这话倒是不假,但现在付暄肯定不想听真心话。李青提把付暄的左手手掌完全打开,皱缩断裂的烟蒂被他拿走放到外套口袋里,“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语气不咸不淡的,动作都比嗓音要轻柔些许。 李青提擦去付暄手掌上污浊的烟灰,被烟头灼烧的地方已经起了红肿的水疱,他状若不经意地用指腹拂过烟灰,直到付暄轻轻“嘶”了声,他才放过那片地方,“知道痛,下次就别冲动。” 然而付暄压根儿就没理睬这点教训,他在想李青提那句“那你想要我怎么做”有几分真心诚意,却怎么也没在李青提的语气中咂摸出态度。他有些气馁地说:“我不知道……”内心莫大的悲伤和空洞的迷茫,在叠加的不确定中犹如黑洞无限吞噬他。他想起奶奶,想起徐怀玉,这是他人生中无坚不摧的后盾,此刻奶奶与他阴阳相隔,妈妈也还没在身边。付暄在现下唯一可以获取热源的李青提的身上,用力闭上很久没休息好的刺痛眼睛,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语,“奶奶走的时候静悄悄的。我还小的时候,妈妈每次从国外回来陪我们,等到要回去时,就挑我睡着的时候离开,也是静悄悄的。后面她再回来,到离开时她还是这么做,其实我已经睡不着了,我知道她又要走,但是我装作不知道。” 付暄直起身,自白的内容不多,情绪却十足饱满。他望向李青提坦荡温和的眼睛,与他的飞扬骄横对比鲜明。此时此刻,他才觉出自己从始至终的莽撞有多么羞耻、多么无处遁形——李青提在容纳接收他的坏情绪。他忽然不敢直视李青提那双眼了,为自己的羞愧、也为能有无需再被冰封处理的关系,为很多个‘下一次’,付暄低下眼眸,双唇轻微张合,吞吐道:“李青提,我会改的——” 第25章 “——找个时间,我带你去看日出吧。”李青提同时开口,话音几乎盖过了付暄的喃喃低语。而他也没有再问付暄说了什么,像是真的没听到,也像是不关心那句保重的份量,“去看看风景散散心。” 付暄霎时抬眸,重新直视李青提,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而后认真道:“等我奶奶丧礼过去,等我和我妈去完国外回来……我要好好陪我奶奶走完最后一程。”垂在身旁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付暄迟疑地小声问:“得再过半个月左右。李青提,你能等我的时间吗?” “当然可以。”李青提点点头,见付暄难得露出小心翼翼、扭扭捏捏的神情,他很轻地扯了下嘴角,“傻瓜,这是每一天都能做的事情。” 付暄寂寥而悲凉的眼睛才有了些别样的光彩,听到承诺了,他却精神恍惚得仍想再确认一遍,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拿出来看,是徐怀玉的电话。付暄的鼻腔忽地又难以自抑地发酸,他吸了吸鼻子,对李青提说:“我妈回来了。” 家里人回来撑腰了,李青提了然,“去吧。”他握着楼道门的门把手,须臾后又回身,看向付暄发红的眼睛,他平和又耐心地替付暄稍稍整理了蹭乱的头发,“思念还在,逝去的亲人就在心里不会离开。哀伤的同时,你要记得保重身体。” 人生在世三万天,甚至可能没有三万天,生命是随时会戛然而止的存在,人类恍惚懂得,只是由于多了爱和血缘的纽带,对于‘生命终止’后再也得不到‘明天见’的承诺,浓稠的痛苦难免会更绵长一些。 原以为不会再流泪,可酸苦的眼泪应声夺眶而出,付暄心头堵得快喘不上气,仿佛肝肺硬生生肿胀得快撑破他的喉管,他陡然拥住了李青提,不再是凭着脾性用强力勒紧的,而是学会留有呼吸,拥抱温暖的热源,无法抑制地放声哭了起来。 他这二十几年的光阴,好像一路顺风顺水,又好像一事无成,在奶奶病后,从他的15岁开始,就惊觉冬天是四季中最快到来也最漫长的季节。河面上打转的小舟在今天才有勇气调头看一眼,看到奶奶在送他去付正清那儿时和他说:“小暄,你坚持到18岁,你妈妈就会带你走了。” 他摇头说才不走,我要陪奶奶。奶奶因握笔而长满茧的指腹摸过他还很青涩的脸,笑眯眯疼惜地问:“小暄还没长大,小暄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呢?” 一句平常安慰的话让付暄泣不成声,李青提的锁骨又汇成另一片咸水湖。 命运的撕扯,无色无味后知后觉。如同淡淡的生长纹被发现时,早已经在不经意间爬满了四肢。 -------------------- 来晚了!原因是俺记错时间了,抱歉! 第26章 思念的味道 26 徐怀玉才下飞机便致电付暄报平安。透过电子通讯传来独子痛哭后的鼻音,徐怀玉坐上的士,万般心酸,也只能恳请司机师傅麻烦快点儿。 陆玄去世得太突然,但想来也撑了许久,徐怀玉上次回国,陆玄胡言胡语中偶尔提到付廉。此次是她工作上的安排耽误些时间,才会在一天后降落故土。 等她到达殡仪馆,匆匆忙忙进了灵堂,所谓的追悼环节已至尾声,看着这作秀的阵仗,眉间不由自主染上薄怒。她左右扫视,看到双眼红肿的付暄正向他走来。 “妈。”付暄低哑开口。 “小暄不哭。”徐怀玉摸摸他的脸,温柔安慰他:“不怕啊,妈妈在。” 话及此,徐怀玉转头,如鹰的目光盯住台上的付正清,付正清笑容疲惫得很真诚,落在知情人眼里也因此变得很虚伪,面颊还挂着两行反光的泪水,尚没注意到她。 “我阻止不了他。”付暄站在徐怀玉身后,不无沮丧地说。 徐怀玉将行李箱和手提包交给付暄,“不怪你。”是有人贪得无厌、铁石心肠。她眼里也布满红血丝,远远凝望陆玄被白菊簇拥的遗像,气声叹在空气里,“妈去送送奶奶。” 阵仗已摆好,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在场多数来吊唁的人徐怀玉都认识。等到人散去,徐怀玉站在冰棺前,老人遗体僵直,面色苍白却面容安详,命运无常,陆玄这样安静下来,徐怀玉好似多年后才再次看到陆玄病前坚韧不息的风骨。 “该送走了。” 身后传来付正清的声音,徐怀玉闭眼落下两行泪,想扇人巴掌以泄愤的双手握成拳,再睁开眼看到付暄,被迫忍住大动干戈的气愤。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付正清是陆玄血缘和法律上的独子啊。这人狡诈无比,如此急切地大操大办另存目的,想必也是要趁她还未回来阻止前。 恶心于与付正清交流,徐怀玉一声不响,跟着坐车把老人遗体送去火葬场。付正清说下葬日子在明天早上。一行人先回家,徐怀玉和付暄打车回了别墅,付钱下车,才发现付正清那一家三口后脚也下了车。 倘若眼睛含刃、唇舌含刀,那么付正清一定正在被徐怀玉凌迟,“还有事吗?”徐怀玉不着急进屋,她双手抱臂,与付暄一道站在门前阶上的阴影处,立在寒冬料峭中,想起付暄今日和她说的悄悄话,她讽刺道:“付正清,你不会是,带着你的赃物,”她不屑地指了指付正清身后的两人,“要打这房子的主意吧?这房子当年是老师为老妈设计的,老妈也立了遗嘱给小暄了,你们也敢呐?” “没有这个意思。”付正清脱口而出,又清了下嗓子:“我不差他们这点儿。” 邵佳英脸色微变,在背后盯着付正清的背影,心想付正清既然不同意,那何必在她明示的时候默认,又带他们母子俩追上来,她还以为真的成了。从作为工作室的一个小职员,跟了付正清二十多年,她的生活看似光鲜亮丽,实则真正握在手里的东西还真不多,付正清这人精经常满口答应,而给她的东西,多半只能归类为‘夫妻共同财产’。 又被遛了。邵佳英不满地想,但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她拍拍付含锋的手背暗示,缩头乌龟似的各退半步,以免被殃及。付暄是个孩子,平时还好欺负点儿,但徐怀玉和付正清一对峙,她都避免暴露太多存在感。 晚饭时分,住这片儿的老人将开始在园里散步了。付正清目光四散,散步的人路过他们也是迟早的事情,“进去里面聊聊?”他扶着眼镜问道。 “不必了,有事儿说吧。”还会怕被别人撞见呢,徐怀玉讥笑:“你知道为什么老妈病后不让学生知道,不让学生去探望吗?她怕她发病的时候伤到人,同时她也是个自尊自强的人,所以对于你当年做的那些事情,她才会与你不和。你的致辞视频我看过了,老妈生前好好维护的体面被你抖落得一干二净,你挺‘孝顺’,把这些当做你‘秀场’的撒花是吧。” 被揭穿得一干二净,付正清也不恼不羞,高悬的明亮路灯在他镜片上反射出光点,致使面目看起来更精明算计,“我想和你谈谈小暄的前程,他老师说他貌似没有读研的打算啊,这怎么行。”他的声音不冷,其中深意却比扑簌簌的风更冷,实际上他并不关心付暄这个人,而是关心付暄的选择能不能给他带去最高的利用率。 薄情寡义如付正清,付暄先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冷面冷心,如今亲耳听到付正清手长到这种地步——他上周才犹豫回复过教授的邮件。不过也好,今天过后他也不打算和付正清一家子演戏了。 他往前半步,想站出来,被徐怀玉伸臂拦住,“你先走。”她对付正清说。涉及到付暄的前程,无论付暄如何做选择,她都必须重视:“我和他谈谈。” 付暄会意地打开家门,人和东西全部进门后,他合上了重重的大门,隔绝了室外一窝不善目光。徐怀玉弯身换鞋,疲倦地呼吸,“不要怕他。”她声音微弱,却很有份量,“和妈妈出国,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还没想好,”付暄拎着行李箱进去,他高出徐怀玉很多,看背影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轮廓,可转过脸来,那股一直被好好托着的天真仍未褪去,“妈,还有时间。” 徐怀玉坐在沙发上捶捏酸痛的小腿,付暄接了杯热水就坐在徐怀玉对面揉太阳穴,肿起的眼睛还未消,徐怀玉喝口水,心想,要是老太太还在世还没病,看见这样的付暄,估计都要心疼得几个晚上不会睡。 付暄和自己的关系称不上非常亲密,她心如明镜,凡事有取舍,选择把生活重心放置国外后,对于父母和儿子的事情,总会显得有些鞭长莫及。但幸好母子关系不至于生疏,彼此理解相互信任,譬如他儿子这番话和态度明显有所保留,她也会压下心中的狐疑,只道:“好,解决不了的事情不要逞强。不过,妈妈看到你已经动摇了,我很开心,还是那句话,你永远都有重头再来的机会,我希望你不要再和付正清赌气争斗什么,他太狡猾,而你还太稚嫩,恐怕引火上身。” 如果话语的份量不够撼动一个人,那么所经历的事情一定可以,付暄的迷茫在短时间内,一击破碎,脆弱到让他怀疑过去的自己该有多愚蠢才会困顿于此——但无论多蠢笨幼稚,他都不能再沉湎过去,否则容易重蹈覆辙,“我会想清楚的。”他回答徐怀玉。只是如今虽已拨开了周身灰蒙蒙的云翳,黎明指引方向的天光却仍未破晓。他尚不能就关于未来如何如何,给徐怀玉一个十足肯定的答案。 第26章 次日早上,徐怀玉、付暄和付正清将陆玄火化后的骨灰葬在付廉墓旁,那是陆玄在付廉亡后为自己准备的。这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北风刮过皮肤还是很冷。三人立身静默,最后是付正清最先走,他支支吾吾接个电话就走了。 时间走了良久,徐怀玉咳嗽几声,唉声叹气地,坐在墓碑边上,她手掌抚摸墓碑上陆玄的名字,忽地又很轻地笑起来:“老妈,搬新家了,开心吗?老师接到你了吗?”墓园中霎时起了一阵狂风,不断呼过两人的头发和衣摆,徐怀玉抱着墓碑哭,泪流满面,“接到了就好,这么多年,谢谢你们成就我。为了小暄撑这些年,辛苦了。” 付暄坐在徐怀玉身旁,宽阔挺直的肩膀骤然塌下。那栋由爷爷为奶奶喜好设计的别墅,奶奶喜欢在客厅泡脚,戴上滑到鼻翼的老花镜看新闻报纸,会在厨房变着法儿做他喜欢吃的饭菜,她说好好吃饭是具体感觉到生命力的方式之一,书房里她会把他写作业的手臂当做镇纸,她会在温室里和被伺候得舒展的花草一起听戏剧……今日手掌触上冷冰冰的墓碑,付暄更深刻认识到,这漫长的一生,再也不能看见这些身影。 属于徐怀玉迟来的告别,她终于忍不住像个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孩子,无所顾忌地嚎啕大哭,付暄转身拥抱她,力所能及地用体温给予她安慰。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奶奶坐在他的被窝里给他看爷爷的相册,讲爷爷和奶奶还有妈妈的往事,那之后很多天,小付暄睡前总能嗅到被窝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今天他在妈妈身上闻到了这种味道。 “思念还在,逝去的亲人就在心里不会离开。” 很忽然地,在哀凄的哭声环绕下,付暄心中闪过李青提安慰他的这句话。 暖洋洋的阳光泼洒在身上,这是思念的味道。 第27章 家(一) 27 把车停好在服务区车位上,李青提下车,和游晓蓓一同扶着晕车的张秀英,到里面做暂时休息。 他们一行人还是在同个时间一起回老家。李青提载游晓蓓和张秀英,梁越川载两个小家伙。春运期间,高速塞车,原先几个小时的车程,从白天开到黄昏,还剩下一百公里左右。 几个人围着张秀英关心问候,李青提走去买几杯热饮,等待间隙他打开手机,一一下滑。静怡从那天起就没回复过他的消息,不知是何种原因,张秀英也没提过那天她们谈话的内容,这件事也就这样沉了下去。 付暄发来几条消息,李青提点开。 【badwinter:我准备去机场了】 【我到了。你干嘛呢,又不回我消息】 【你别忘了答应过我,等我从英国回来,你要陪我看日出的啊】 店员提醒可以取餐,李青提抬头说谢谢,拎走那几杯热饮,边走边单手打字回复:没忘,一路平安。 他把手机收好,热乎饮料分给每一个人。张秀英晕得面色发青,晕车贴和晕车药都不太管用,还是因为塞车塞了太长时间,才这么让人难受。 好在还是在晚饭点回到老家。老小区没有地下停车场,也没有规划很多停车位,年关将至人数倍增,许多车停不下,都是找个不挡路的空位暂且停放。李青提和梁越川让其他人先提着东西回家,两人绕了好几圈,堪堪找到两个适宜的停车位。 下了车,寒风裹挟着他们进了楼道。李青提话不多,而梁越川则是话少。不尴不尬走步梯到六楼,对门的两户铁门大敞,欢声笑语绵绵不绝,热闹非凡。 李青提在最后一阶梯顿住脚步,梁越川几乎是下一刻察觉并转头看向他,他掩饰笑道:“你先进去,我在外面抽根烟。”梁越川没多思考,应了好,跨步走进了家对面的门。 烟没抽,李青提只挑开烟盒盖又合上,捏着烟盒倚在墙边静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游晓蓓出来寻他,身边还站着个丰腴的女人,短头发,吊梢眼,厚嘴唇,面相看着凶悍。 “青提,来,我隆重给你介绍一下,”游晓蓓精神气儿回溯得很快,她洪亮道:“谢金花,理发店老板,我异父异母的妹妹,栗栗的妈妈,越川的舅妈,咱们没在家的时候啊,金花照顾嘴硬心软的张秀英很多呢。” 言行举止却是质朴憨直的。谢金花双手在围裙上擦擦,被夸得不太好意思:“哎哟阿姐……青提是吧,快快,先进来喝口热汤,外面多冷呀……” 李青提笑着迎上去:“金花姐,谢——” “——别说这些。”谢金花热心地拉过李青提的手臂进门,又把他摁在沙发上坐下,再推碗热汤到他面前,动作一气呵成:“煨了一下午呢,试试,萝卜鸭汤——一家人不说谢啊。” 被预判的客气话堵在喉口,李青提只好无言地弯唇笑起来。他把烟盒放到桌上,捧碗热汤暖手,听游晓蓓介绍屋子里唯一一个还不认识的男人,周安民,金花的丈夫,你得叫姐夫,先前在外地工地干活,现在在老家和金花一同经营金花理发店。她说完,李青提叫句姐夫,和周安民颔首微笑。一群人围在一起喝暖身鸭汤,流经四肢百骸唤醒归家迎春节的喜气,李青提无比沉默地听游晓蓓和谢金花他们插科打诨,常常垂眼吹一吹汤面上薄薄的油花儿,看它们散开又聚拢。 张秀英喝完就坐在沙发上昏昏沉沉,梁越川戴上围裙,动作熟练,也是要帮忙做晚饭。游榆和周栗栗已形成他们自己的世界,似乎是周栗栗在帮人看手相,游晓蓓则是一边嗑瓜子一边和周安民聊些有的没的。 小孩子的世界李青提没想打扰,游晓蓓的话题他更没有共同经历去快速融入,就走去厨房欲打打下手,最后获得剥水煮鹌鹑蛋壳的任务。 约莫半小时后就开饭了。周栗栗在客厅支起大圆桌子、放凳子,游榆洗手放置碗筷,游晓蓓用凉手贴着张秀英后脖子唤醒她,被张秀英瞪眼拍了几掌,周安民正在开梁越川带回来的红酒,梁越川端着碗红烧肉走出来,谢金花紧随其后,把热气腾腾的腌笃鲜放在桌子中央,家庭一派祥和,其乐融融,李青提置身于热闹中,恍惚了须臾。 直到红酒‘波’一声被打开,谢金花恰好嗷了一嗓子:“小孩老人不能喝酒哈!越川,拿椰子汁给他们喝。” 李青提回神,跟着谢金花一同进厨房,洗手端菜。 游晓蓓拿着酒杯路过众人,哈哈大笑,但也没为俩孩子一老人发声,张秀英才动完手术还在休养,岂敢有意见,只有那外面的周栗栗大叫起来:“妈妈,我们成年了啊!二十岁了!”游榆站在一旁赞同地点点头,被拿着椰子汁的梁越川轻轻拍了下额头,圆眼睛往上滴溜看人,不敢怒也不敢言。 一顿饭吃完已是晚上九点多,俩小孩收拾洗碗,张秀英昏昏欲睡,李青提扶着她过去家里,游晓蓓一同去收拾。到了张秀英房间门口,游晓蓓把大袋大箱的行李拖到房间放在一边,单手叉腰支着老旧的杉木衣柜,喃喃道:“金花这人真是……” 房子被提前用心打理过,很干净规整。李青提给张秀英脱了鞋子,盖好被子,游晓蓓见状念叨起来:“张秀英你起码漱个口啊,哎算了我去给你倒水。”等到她倒了水拿了铁盆过来,李青提已经将张秀英扶了起来,张秀英意识模糊地漱口,等她弄完,游晓蓓想把盆子端去冲洗,又折回来道:“对了阿弟,你原先那房间现在是小宝在住,这几天你和小宝挤一挤。” 张秀英自己挪动着躺下了,李青提把被子掖到她下巴,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出去住吧。” 这话犹如一颗石子丢入古井,张秀英缓慢地睁开眼睛,面色憔悴无光,双唇张开合上,又张开,“你要走就走……”她虚弱地翻个身,老床垫都没嘎吱一声。 张秀英不算是个很念旧的人,但房间就像回忆的杂物间,堆了许多李青提和游晓蓓儿时的用具、奖状等,他爸给姐弟俩手工做的小象和小猪椅子都还在,只是容不下一个大人的重量了。客厅用大头油笔画的成长身高刻线,从李青提的一岁到十岁,房间里,李青提青春期惊觉自己性取向为男后,偷摸阅读收藏的男性内裤杂志,十八岁被临时起意大扫除的张秀英发现,被押去精神病院装‘被治愈正常’半年,出院后被阴影和后遗症折磨,在哪里自伤,血渗落过哪条地缝,在哪个角落蜷缩睁眼不眠,又在哪个墙角因为幻觉过于疼痛而磕破头……这些痕迹,哪怕被人为覆盖,哪怕时过境迁,他也做不到不触景伤情,只好先选择刻意逃避远离。 游晓蓓愣了愣,眼睛在张秀英和李青提身上扫过两遍,最后吐出一口酒气。游榆正好洗完碗过来,游晓蓓把铁盆递给他,又拍拍他的肩膀,“小宝,冲洗一下。你在家陪一陪外婆,妈妈陪舅舅出去一趟。” 背着背包下楼,李青提仿佛又回到当年离家出走的时候,只是当时没有如此闲散,也不会再绊脚跌倒。他们走到一楼,李青提呵着白气,抬头望黑漆漆的天空,喟然长叹:“变化真大。” 第27章 游晓蓓要打电话叫代驾,李青提拉住她,“不走远,离家最近的就行。” 游晓蓓双眸黯然地眨了眨,李青提便知道她什么也不会多问,愧疚之于又安心了许多。 “最近的只有宾馆。”游晓蓓收好车钥匙,领着他走,“环境估计不怎么样,再远一点……” “就最近的。”李青提坚持,又问道:“还是尚佳宾馆吗?” “不是。”游晓蓓拢了下外套,尾音拖长了,“换人咯,现在叫尚悦。”两人路过楼下的老年公园,游晓蓓停下脚步,指着那已经被铺成水泥砖地的地方,“瞧,还记得不,老妈以前就坐在儿绣虎头鞋,还有几个人跟她买,有钱了,她会给咱俩买冰棍儿吃,就那种别人骑凤凰牌自行车吆喝卖的那种。” “记得,你还跟别人一块玩跳青蛙。”李青提笑着说。他们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游晓蓓揽过李青提的手臂,跺跺脚取暖,把李青提当做挡风板,又继续走路,“哎,岁月催人老,老妈快七十了,我四十多岁,我弟弟三十出头,我儿子都已经二十岁了。”她笑出声音来:“一家人整整齐齐,一块儿越来越好。幸好咱家基因好啊,逃过了岁月这把杀猪刀。” 李青提微微扬唇,“明天去买年货还来得及吗?” 游晓蓓的话音混进风里,好像都被风吹出曲折的波浪,“来得及,大年三十都来得及,家里那俩孩子最喜欢跟着去置办年货了,你明天一起去,张秀英晕车难受,肯定不愿意一起,你不用看她脸色,阿姐就要求你过年要回家吃饭,其他的不用惯她。” 第28章 家(二) 28 年夜饭在谢金花家里摆桌,较接风那日的晚饭更为丰盛。那天早上两个小孩不知跑去哪里疯玩,下午回来后自告奋勇要去贴春联和福字,周栗栗嘻嘻哈哈地说小榆你贴歪了,小榆我要给你鼻子抹亮晶晶了,惹得戴着围裙的梁越川出门去看。张秀英似是在家里准备红包,游晓蓓和周安民边看电视边择菜,李青提挤入谢金花和梁越川一列,做厨艺最平的厨子。 他做饭自成一派,这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便是有什么做什么,自行搭配食材,熟了能吃是标准。长此以往,也摸出些经验,虽不能说色香味俱全,但味道吃起来异常不错。 谢金花是做饭高手,梁越川与她合作默契,李青提慢慢与之磨合。 饭前谢金花和游晓蓓祭祖,周安民和张秀英帮忙。李青提和梁越川继续做菜,遇见两个伸手捻菜偷吃的小孩,李青提和梁越川一人敲一个头,忧心说烫! 团圆饭菜多到只能再拼一张小桌,每人随意上坐,家里没那么多规矩。电视机喜气洋洋地播放历年春晚,小品、喜庆音乐声为除夕夜的团圆饭纳福添喜。等已工作的晚辈给张秀英递了红包,两个小辈一同推开椅子,起身说吉利话拜年,祝外婆福寿安康,妈妈心想事成,爸爸吉祥如意,姨姨好事连连,舅舅万事胜意,哥哥鹏程万里,最后再鞠躬,两只手心朝上,声音清亮,再祝阖家欢乐,身体健康,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一家人喜眉笑眼,连连为小大王献上红包,没人耳提面命,去提学习、成绩之类会令人紧张的扫兴话。两个小孩收了一叠厚厚红包,已经在咬耳朵商量要给外婆送什么生日礼物了。 这顿饭吃得畅意。周安民见李青提喝那么多酒都不醉,略微感到新奇,也想挑战,却三杯战败,躺到沙发上举手投降了。游榆慢吞吞蹭到李青提身边,问舅舅尝一尝红酒的味道,李青提仅倒了一口的量给他尝尝。余光瞄到梁越川危险警告,游榆像有了舅舅撑腰的胆儿,视若无睹,把那口红酒喝了,喝完又受不了似的皱眉吐舌,梁越川把桌旁饮料递给游榆灌两口,淡笑对李青提说,他就这样,嫌酒苦又喜欢尝试。 李青提摸摸游榆一头自然卷,笑话他人小瘾大。 到十点多团圆饭进入尾声,收拾的收拾洗澡的洗澡,张秀英一早就被催着去休息了。紧接着便是房屋彻夜通亮,熬到凌晨守岁,李青提不住家里,游晓蓓扣好外套扣子,对李青提说:“姐送你。” 她主动提,李青提省去纠结留不留、留到几时的步骤,他也拉好外套拉链围好围巾,起身和客厅里的人挥手道别。 县城的爆竹烟花管制得没那么严格,一路烟火相送,交相辉映两人的脸。路程走至一半,游晓蓓忽然从兜里拿出一个很厚实的红包,递到李青提眼前,李青提迟疑地看着她,停住脚步。 “如果你是住在家里,那红包会出现在你的枕头底下。”游晓蓓把红包在李青提眼前晃了晃:“老妈每年的仪式嘛,压岁钱,压小人过好年。阿姐现在的枕头底下,肯定有一个500元的红包。” 过去久远,时间模糊许多记忆,这些事情却历历在目。最早是用红纸封住,穷的时候是一角,两角,稍微有点钱就是五角钱、一元两元钱…… “我摸着应该有个七八千的厚度。”游晓蓓见李青提沉默不语,知道他在回忆,“老妈的意思,我猜啊,她是在把过去十几年没给到你的,全都弥补给你了。” 寒风吹得红包来回摇晃,李青提接过去,却觉得这红红的外壳烫得吓人——不是烫手山芋般的为难,他面部僵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摆出合时宜的表情了。 “姐。”李青提捏着红包,迎着呼啸的风继续走,“妈有说什么吗?” “没有啊。”游晓蓓想起张秀英别扭的模样,乐呵得一摊手,“她连亲手给你都不好意思,更不会叫我‘代传圣旨’了,哈哈哈哈。” 两人又走了几步,李青提正想张嘴,游晓蓓哎一声截断他的话:“别让我做你们的传声筒啊,大过年的,趁她不会骂你,你们有话当面说。” “不是。”李青提把红包放进口袋,呵出的白气被风吹得很远,“我是想说,我不住家里,不是和你们生分,而是……” 他停顿两秒。游晓蓓拍拍他的后背,羽绒服被拍得啪啪响,“没关系,说不出口就不说,不用对我们事事坦白,老妈那个岁数了,难免固执,有些事情考虑得比我们多,考虑多了就容易钻牛角尖……你给她一点时间。” 游晓蓓嘴上不问,是因为她自己多少能知道是为什么。自从得知弟弟被张秀英送去过精神病院后,她偶尔晚上睡不着,便会去搜索一些记者深入戒同所拍的纪录片和采访——她都无法强迫自己看完,紫砂的不少,未遂而半残的、精神错乱的……还有些看似‘恢复正常’了,实则再过几年就选择去无人区结束生命。时代的错位,张秀英的愚昧,差点酿成大错。李青提是她带大到十岁的小娃娃,是她朝夕共处十年的弟弟,即使多年未见,光是想象弟弟有可能会沿着相似轨迹经历的事情,她一颗心就重重坠着。 直到后面张秀英说弟弟还活着,她报案的进展不快,就暗自托人找过,后面找到了就撤案了,只是也没办法再把人绑回家,游晓蓓才放下心。再见面,就是因为病中张秀英的断续梦话…… “妈这个人我最了解。”到了宾馆楼下,游晓蓓踢走一颗小石子,“有时候很可恶,有时候很可怜,嘴巴总是不说好话,她这样不是好习惯,所以我才不惯着她。同样的,你坚持做你自己就行,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活着,老妈最大的愿望就实现了,至于她其余强加在你身上的执念,你就当做建议,可取也可不取。” 宾馆门口有避风之处,再狂乱的夜风也只能钻缝卷过他们的裤脚。 “姐,我记住了。”李青提挪动一步,低低张开双臂,上前拥抱游晓蓓,动作生疏拘谨地,游晓蓓反倒大方许多,主动把两人距离拉得更近,一双手猛拍他后背,羽绒服都被拍瘪了,还把他拍得咳了两声,她道:“按习俗明天早上吃红豆年糕,要早点起床啊!” 回房关门,李青提脱去外套,把红包拿出来放顶灯下翻看几遍,不多时,他扬起嘴角把红包压在了枕头底下。 洗漱完出来,手机也充满电。他拔了充电器,坐下看消息,付暄弹了两个视频通话给他,他没接到,手机99+的红点,拜年消息蜂拥而至,李青提一一点开回复。 黄嘉宝一家人去温暖的南端过冬,白天的消息了,给李青提拍海景视频,又发了小猫拜年的表情包,李青提手指点一点,随手发个春节快乐的红包出去。才发完,付暄的视频通话再次弹出来,李青提捋下被洇湿的头发,点了接通。 付暄穿香槟色的绸缎睡衣,手机支在桌边,悬腕握笔在红纸上挥墨,他写完一个字,点墨掭笔,“李青提。”他歪头看向手机,“你还没跟我说新年快乐。” 李青提把手机放在烧水壶上,退出大屏继续回消息,“新年快乐。”在‘欧不欧k与or’的小群里,抢到几个黄嘉宝和老项发的红包,李青提抿唇笑起来,“我微信回复你了啊。” 付暄专注写春联,忍不住又歪头瞧一眼,“你心情很好啊李青提。”他也微微勾唇,难怪李青提愿意接视频电话,倒算是好事一桩,“我写春联呢,我妈认识的中国邻居,同事,还有朋友,都问我写一副,还要福字,等我写完了给你看看。” 第28章 两人竟然这样诡异又平和地通了好多分钟无话的视频,付暄写对联,李青提陷入回拜年消息、抢红包的循环,时不时笑两声。付暄也跟着笑起来,书画上他更善画,比起往常落笔前的谨慎——生怕他人低看他、顺带轻看陆玄和徐怀玉,此次他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都一挥而就得多。 几副对联和几张福字写完,付暄搁笔,刚拿起手机想调转视频镜头,却发现李青提侧躺在床上,眯起眼睛睡着了。 付暄心底哼了一声,“这么没耐心。”他坐在椅子上,托腮看李青提被放大的睡颜,宁静,呼吸绵长而平稳,在我不在的时候,是发生了什么很开心的事情吗?睡着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样爱皱眉了,“算了,这次不怪你了。”他指腹隔着冰凉的电子屏幕,点了点李青提的鼻梁,“晚安李青提。” 第29章 越界 29 正月初六早上十点半,李青提走出宾馆,上六楼打开家门,与急匆匆出门的游晓蓓撞在一块。游晓蓓哎哟一声,眼睛暗示地往里瞟,嘴角抽搐似地笑,语气揶揄:“正找你呢。电话没接,人家都找上门了。” 她说着,展臂把家门大敞开,李青提往里走两步,心头的猜测瞬间落实。电视机播放央视频道,机柜前的空地堆满五彩纷呈的礼品,沙发上,张秀英怔愣又疑惑,脸色客气得有些窘迫,游榆剥着沙糖桔递给外婆和付暄,而付暄,坐姿端正拘束,见到李青提,那点儿束手束脚的感觉才被打散。 这种礼品阵仗,不知道的,还会以为这户人家有人带对象上门。 好死不死,游晓蓓仍在添乱,她凑在李青提耳边说小声话:“老妈早上才去给你求姻缘,一回来就看见小宝招待他师哥呢。” 李青提内心无语地对游晓蓓叹气,面上状若泰然地叫了张秀英“妈”,在付暄紧随的目光下,走到付暄对面的凳子坐下,“你怎么过来了。” 语气表面疏离有礼,内里却是有点质问的意味,问的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回事、怎么来的。付暄背靠沙发,剥一颗开心果丢嘴里,反向埋怨地看着李青提。 在英国度过将近十天没有年味的春节,正月初五下午,付暄落地祖国h市。 机场取完行李还未先想着回家,就先打车去李青提的出租屋。到了才发现,铁门怎么敲都没人来开门,再打电话,没人接,以为是李青提欺骗会等他回来看日出的事情,气头上忽然灵光一现,想起游榆说过不是本地人,遂致电游榆,拿李青提曾帮过他的事和未还的衣服做借口,要到了李青提在老家的信息,也要到了老家的地址。他当晚收拾行李,采购礼品,隔天一早便自驾到达n县。却未想李青提不住家里,他只好和李青提的家长空坐了十来分钟,期间不敢造次,以免留下难以挽留的坏印象。 没人发话,游榆剥了沙糖桔的皮,黄澄澄的果实分给妈妈和舅舅,老老实实道出实情:“舅舅,师哥说特地来感谢你,还要还你衣服。” 李青提听了,快速剜了付暄一眼,又用浓密的眼睫压下眼神,慢慢吃着沙糖桔。付暄感觉李青提这眼怪罪是倒打一耙,微微别开了脸,不想自己带着万分诚意过来,只求一个承诺能被兑现,还要遭一记冷眼。 一窝火,一盆水,扑灭后还有黑烟藏不住,游晓蓓眼珠转了转,看见张秀英也在两人身上打转的眼神,忙上前帮着掩饰:“青提,快给客人续一下热茶呀。” 客人,李青提心中叹气,客人是不好怪罪怠慢的,他心里不喜欢付暄越界的行为,这是他的老家,不是出租屋,但也怪自己昨晚没回拨电话。李青提拿起养生壶,在付暄杯中倒了茉莉花茶,态度规规矩矩,“谢谢,小事而已,不用这么客气的。” 热茶烟雾袅袅,付暄垂眼道:“要的,关于我奶奶,哥和阿姨都帮过我。” 此话一出,张秀英放下胸中那点猜测,暗忖自己小人之心,“孩子,事情过去了就不想了啊。”她安慰付暄,付暄朝她挤出笑容。 望向付暄勉强的神情,李青提也觉自己态度过了,他停了停,软下语气问:“中午去外面吃……还是你想在家里吃?” 随口一问,付暄的眼睛却亮了些,答他:“那就家里吃吧。” 开着一辆suv——应该说开一辆汽车,去热闹的菜市场买菜都很考验技术也浪费时间,李青提让付暄收起车钥匙,找谢金花借了自行车。游晓蓓趁他们出门前赶忙拦住他们,“买菜我去就行了,小……暄,你要吃什么菜呀。” 很挑,李青提下意识想答。他和付暄吃过饭,食材口味都不差,但在即将开口前止住,脱口而出显得关系熟络,而张秀英还在客厅竖着耳朵呢。也许这小子是真拘谨,付暄站在门口对游晓蓓说随便都好,自己不挑。 “随便才是最难做的。”游晓蓓笑着摇摇头:“你别为难姐姐买菜呀,随便的菜我可不会买。” 付暄指指李青提,“那就,他——大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吧。” 行吧。游晓蓓手一挥,让他们赶紧进屋待着。 自家客人,厨艺平平的李青提也不好麻烦谢金花和梁越川。在客厅坐了挺久,李青提来到厨房转悠一圈,打开冰箱翻找,想看看有没有可以先备菜的。付暄借口坐久了想起身走走,贴着李青提紧紧跟随,李青提瞄身后一眼,丑话说在前头:“我做菜很一般,你现在还有机会反悔。” “那我更想试试了。”厨房和客厅完全隔断,付暄放胆地靠近李青提,不露声色嗅他身上的味道,“你为什么没住家里啊?” 两人的身体越来越贴近,李青提略过这个话题,他关上冰箱,手肘向后使力,“你是狗尾巴吗?” 没成功把人推开,那人反而贴得更近了,李青提走去洗碗池旁,打开水,清洗交杂在一起的绿色配菜,身后的人笑嘻嘻地说:“你的意思是说你是狗咯。” 李青提撕开一层微黄的葱叶,反应须臾,倒是被这脑回路逗笑了,但下意识反击:“比起我,你更像,一言不合就咬人。” “我是啊,不过我只咬你。”付暄乐意承认,撸起袖子要帮忙,被李青提用身体推走了,“十指不沾阳春水,别帮倒忙。”还被李青提嫌弃了一把。 只好在一旁做不专业的监工。 直到李青提从水池里抓起一撮绿油油的菜,利落拧掉根须,点点汁水释放的味道闻着非常恶心,属无毒但有罪的气味,付暄霎时皱眉,跳步拉开两人相贴的距离,他捂住鼻子和嘴巴,“这什么?好难闻!” 印象中当初奶奶做饭时吃过一次,应是肉汤里面的装饰调味菜,将他吃吐了,后面吃的饭菜就没再有出现过,家里的是奶奶和阿姨在留意,在外用餐,恐怕花的也有运气。 “香菜。”李青提指捏水灵灵的一撮香菜,转身看拧起两条眉毛的付暄,那嫌恶的模样如临大敌如避蛇蝎。他扬了下眉,把香菜叶在付暄面前甩了甩,像儿时调皮的人专门捉虫到怕虫的人面前恶作剧,水珠都甩到付暄手背上,“不是说我——们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吗?这个菜啊,我们家里人最爱吃了,撒汤里炒菜里还是生嚼都行。” 付暄连忙擦去手背上的水珠,双手合十求饶,“我错了,我不吃这个!” 心情突然转好,李青提把香菜随手放在流理台上,放低了声音问:“你说你为什么过来,我就放过你。” 付暄松手,不可置信地气着了,但仍记得一齐放低声音:“李青提,你搞错了吧,我,”他用手指戳自己,特地强调,“是你家的客人,你威胁我啊?”说完,他自己都偏头抿唇笑了起来。 有的人属什么越虚,便越喜欢顾左右而言他,李青提用发丝猜也猜到目的了,只是更想听对方认下这遭荒唐讨打的举动。对方不愿,李青提板起面孔作严肃状,眉头下压,身体动也不动。 付暄最不喜欢两人是这种氛围,率先举起白旗投降,他几步靠近李青提,盯着对方的眼睛委屈控诉:“我以为你忘了啊,几百公里过来讨说法不行啊。” 无人打扰地近看了,李青提才发现,付暄耳后挑染的黑蓝色都染了黑,原先及颈的头发似乎也理得短了些,素圈银环也没戴在耳上,难怪今日看着比以前乖顺很多。他巡视完,直视对方的眼睛,“答应了你的就会做到,你可以线上联系我,不要突然追过来。” “我给你打了电话。”几处改变似被人察觉,付暄略微扬眉道:“是你不接在先。” “你不发有效文字信息,谁知道你是不是闲得无聊要消遣。” “我以前发的你也不怎么不回复啊。” “多无聊你自己回头看看。”李青提语气些许无奈:“哪一次紧要的我没回复。” “你就回过就一两次。” “那说明你平时真的无聊。” “只有你觉得无聊。”一来二去,口舌和形象都落下风,付暄忽然有些急躁起来,他双手搭在李青提身旁的流理台上,像圈住怀抱的姿势,“李青提,你根本就是把我当小孩,才会觉得我做什么都很无聊。” 第29章 不能怪他,付暄分神想,这么近的距离,温热的呼吸都像解不开的耳机线缠绕在一起,不能怪他眼神心猿意马地往下瞟,哪怕负距离做过几次性事,此刻也流连于从未触碰过的地方。不是没有想象过,想更近,再近一点儿,近到他看不清对方完整的脸,然后,闭上眼感受最柔软的地方。 空气中肯定浮着让秒针变慢的因子,有理有据,不然付暄的呼吸没理由会变深长。他试探地慢慢向前,就快要鼻尖相亲,肩膀忽然被一掌抵住,他被惊醒幻想似地抬眸,看见李青提往后仰头,为两人拉开了点距离。 再被轻轻推开两步远,李青提的胸腔起伏平缓,笑容极淡,“你不是谁是?”他转过身,继续洗配菜,“你去客厅坐着,今天会提前带你上山看日出。” 付暄立在原地,看李青提装作若无其事的背影,他摸摸嘴唇,又摸了摸鼻子,万分克制地压住嘴角,明明没有实质性接触,却活脱脱像被顺毛了,哦了一声,转身要去客厅,又恰好撞见买菜回来的游晓蓓。 满满两个编织篮的食物,可谓壮观,游晓蓓的表情更是好品味,她哦哟一声,一边放下菜一边笑出声音来,“家里就是比外面暖和哈,身子一下就热起来了。” 第30章 不太了解你 30 下午开车上山前,付暄把车钥匙递给李青提,要求本地人李青提带他到处逛逛。 县城没什么新鲜地方,但对于完全陌生的人,就是什么都带点儿新奇。导航女声提示前方200米左拐,李青提做缄默的司机,打了左转向灯,得到付暄的调笑:“你自己家,你还要导航啊。” 对方随意搜搜,最后拍板,要去当地的文化公园。李青提十几年后重归故里,而时间不等人,n县变化极大,房屋推倒开发成小区,马路拓宽,各种沿时代进步的城建规划,路早已不是当年的样子……但他什么也没说,只专注开车。 几十分钟路程,付暄心情不错,一路随车载音响哼歌。导航女声提示即将到达目的地,李青提左右看一眼,莫名感觉熟悉。 等到停好车,一下来,身心像本能排斥这片地方,他扶着车门,手指攥得用力。 付暄从车头绕过来,和煦冬阳下笑意盈盈,“今天算不算我们第一次约会啊。” 车门关上,李青提不声不响,迎门走进文化公园,他面无表情环视一遭,昔日的精神病院不复存在,时代铲平了许多人蹉跎岁月都逃不出去的高墙,头部改成文化公园门口,尾部建成幼儿园。 只有门口榕树下,由老旧平层改造的小卖部,约莫做了钉子户,传了一代又一代。 幼儿园墙体被通体刷成明黄色,像夜晚也不落山的太阳,白日里更是晃眼,门头挂几个被切割成花朵样的蓝色铁牌,间隔用黄漆写上‘金色阳光幼儿园’。 假期没有师生,李青提定定地看,直到眼睛不适得眯起来,他才回头望向文化公园凋零的绿植,以此缓冲。付暄也不笑了,捏着他的手,问:“你不舒服吗?不舒服就——” “没事。”李青提摆摆手,“走吧,逛逛。” “你真没事吗?”付暄倏地抬手托住他的头,蹙眉凑近左看右看,“脸色突然很白。” 这个温暖时段,附近部分亲子老人会出门走动晒太阳,付暄亲昵的动作难免引起路人注目,李青提气息沉闷,拿开付暄的手,但勉强笑对付暄:“真没事,倒是你,中午吃得不舒服吧。” “哪有。”到底年纪轻,心眼浅,很快便被转移注意力,付暄狡辩,“你能不能别把我想得那么娇生惯养啊。” 豌豆公主。李青提走路晒过太阳,方觉心脏血液循环正常,他抿唇笑着想说这四字,大脑却先发出信号,止住话语,毕竟绰号源自付暄奶奶,而付暄奶奶才过世不久,为免勾起别人伤心事,他只带上开玩笑的语气,说起别的:“有没有其他想吃的?山上的东西,你不一定吃得惯。” 也是考虑到付暄没有野外露营的经验,估计也受不住整夜枯燥等待,李青提出门前打听的地方,都是别人偶尔逃离城市,亲近自然的露营备选地,山上有露营装备店铺,可以租借装备、购买食物等,相对安全也省事,但多少也怕不合付暄心意,因此他在上山前好心提醒。 付暄反驳他:“我泡面也吃得了,我又不是吃露水长大的少爷。”他不满地用肩膀撞了一下李青提:“你太夸张了李青提。” 趁天色彻底变黑前,他们出发上山。付暄声称要李青提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由他自己开车。路上,李青提眼睛没敢闭上。山路弯绕多,付暄显然开不习惯,到了半道,李青提看不下去,让付暄在前方岔路空地暂停,他来开剩下的路。 无惊无险顺利到达,李青提趁付暄下车前交代:“把你行李箱的厚衣服取出来,山里过夜会更冷,睡袋怕你会过敏。” “我裹着衣服应该没事。”付暄转头看李青提,表情是不把话放心上。 不知天高地厚,李青提再劝他:“你要是真过敏,日出就看不成了。” 这才乖乖去后备箱行李拿厚衣服。 山风尤其肃冷,李青提颈间围巾直直往上飘,两人的头发皆被吹乱,走了一段路,到达山间唯一一家露营装备店。 若是看日出,他们算是到达得很早了,但店里看着有其他人,李青提推开玻璃门,屋内有些装备掉在地上,看着已是不能再使用了。两个手持利器的中年大汉盯过来,像既成的好事被打断,凶神恶煞。柜台前年轻女孩手持狼牙棒指向大汉,已尽力保持镇静,但抖擞的身体出卖了她。 气氛不妙,很显然,这已经超过正常人的社交行为,十成十寻衅滋事、半道打劫,李青提抬眼扫视,墙角监控没亮灯,他拿出手机,问女孩,“报警了吗?” 虽有人来,但不确定是援手还是同伙,女孩仍旧不敢放松警惕,咬紧嘴唇,迅速摇头,恶劣事件刚发生,敌强我弱,她空不出手,也没来得及,直到看见其中一个男人掏出手机要报警,她才大喊道:“这俩人没事找事,不仅故意破坏监控,砸坏我店里东西,还对我性骚扰!” 付暄骂了一句,赤手就要上前挥拳,李青提拦住他,当即拨号报警。那俩大汉矛头转向他们,其中一位朝前吐口痰。李青提被付暄一手拉偏,才未被玷污。 “我说兄弟,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秃头大汉一身腱子肉,磨着后槽牙压低声音,“大过年的,你别多管闲事。” 另一吐痰的大汉看见李青提真的在报警,顿觉心虚,他们只是恐吓女孩,‘要’点儿钱开春好过,不想招惹多大麻烦,哪想盯紧了店里男人没在的时候,女孩要钱不要命,而这个已经日沉山头的时段竟然还有别人来。他瞥向同伴,又看向门口。付暄眼尖,立时堵住唯一出口,“敢做就要敢当,还想逃?” 李青提报完警,收好手机。 秃头又砸坏几张野餐桌椅以威慑恐吓,“你他娘的小白脸,操……” “别以为有鼻子有眼的就把自己当人了。”李青提脱掉外套扔到一边,利索撸起袖子,“哪儿都有收你们的地方。” 他就近抽出一根铁管,直指大汉面前,正要快准狠抽下大汉手中利器,玻璃门被从外推开,进来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付暄以为还是坏蛋同伙,正要发力制住,女孩大喊一声:“你拉肚子死坑里了!” 五分钟后,李青提穿好外套,让付暄拿好装备。女孩和她弟弟连连对两人道谢,两人说不用。李青提微笑道:“麻烦给我算下,我租的这些装备多少钱。等会儿警察来了要录口供的话,你们就来前面营地喊一下。” 老板出于感谢,不想收钱,李青提不肯,磨磨蹭蹭地,坚持到底的李青提成功结账,不过依然被抹了零头。 在几人的合作下,缩在地上的大汉身上无大伤,只是临时被绳索捆住控制,确保无法再砸打伤人。弟弟手背受点伤,但他看也不看,这堵人墙杵在那儿,着实凶悍,“作恶到爷爷头上来,等着被收拾吧!” 秃头大汉不服,正凶狠地飙骂鸟语花香,姐姐把录制的视频保存好。李青提见弟弟火气上头摩拳擦掌,临走前多叮嘱一句:“别再打他们,不然性质就不一样了。” “有事前面喊一声就行。”付暄道。又对墙角的大汉虚空挥挥拳:“再来一回,我不保证控制哦。” 吐痰大汉啐一口都不敢,秃头大汉已经把祖宗十八代轮流骂了一遍。被弟弟‘狮子吼’一声,又缩脚安静下来。 出门,风吹偏围巾,付暄与李青提并肩而行,沉默半晌,已走到露营的空地。 要的不是速开帐篷,只能全程自己动手,但不是难事,李青提熟练地打开内帐,拿起地钉开始扎营。付暄立在一旁,忽然问:“李青提,我一直没问过你,你是做什么的?” 李青提让付暄将野餐椅摊开,把瓦斯炉放好,对此问题避而不谈。付暄没得到答案,心有不甘,倾倒心中疑惑:“你制止人的手法,捆人时打的结……还有你现在,要装备,搭帐篷,你每样都很熟悉。” 第30章 与练家子和用蛮力压制的人不同,李青提惯用巧劲儿,纯野路子,又快又准,仿佛经验十足。 也许是店家特意为之,远处照明灯照射过来的光线并不明亮,隐隐绰绰,为这片空地留有神秘夜色。李青提蹲身,手握帐杆,黯淡光线在他鼻梁落下一块阴影,他神色晦暗不明地停下动作,寂寂夜色中,他突然笑了一声,“你现在才感到害怕,会不会太晚了。” “我不怕你。”付暄把瓦斯炉放到桌上,靠近李青提,看清李青提淡然的脸色,他舔了下嘴唇,“我就是觉得,我好像不太了解你。” 湖下冰川的深度几何无法丈量,这种感觉让付暄不舒服。他接着问:“你能告诉我吗?你是念什么专业的?” 李青提手上动作不断,也没立即回答。内帐搭完,他支起外帐,直到付暄不依不饶又问一遍,他才挑了最好回答的,“我没读大学,高中毕业就没继续读书了。” 意料之中,象牙塔里长大的付暄,天真地脱口问:“为什么?”或是察觉失礼,才又问:“那你现在是从事什么工作?” 无论面对谁,李青提都无法是予取予求的人,何况是这种问起来就没完没了,绕弯兜圈,都需牵扯到十几年前的事情,那是他不愿向任何人提起的往事。直到铺完帐篷里面的防潮保暖垫、放好睡袋,他都没有再回应付暄的炯炯眼神。几分钟搞定,付暄面对他的沉默,似也不想再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坐在帐篷里,手掌撑着下巴,弯唇笑说:“李青提,你好厉害。” 李青提以为得到解脱,欣慰于付暄终于会识人所不愿,懂得委婉揭过。他撑地起身,“今晚的星空大概率会很漂亮……” “没关……” 话头忽然被打断。帐内钻进一张黑黢黢的脸,是女孩的弟弟,他一咧嘴笑,脸颊肉就鼓成丘陵,“那个,警察还没来,就是我们想请你们吃顿热乎晚饭。” 李青提客套应了一句。付暄长长眼睫盖下,遮住深深的目光,他想和李青提说,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我会一点一点了解你。酝酿好的氛围和措辞却被贸然中止,再整理好情绪抬眼,他不轻不重瞪一眼不速之客。 男孩敏锐但疑惑,哎了一下,下意识问付暄:“兄弟,你眼睛不舒服吗?我们店里有眼药水。不过山里的风就是大,又是冬天,眼睛容易疼太正常了……” “……不会,谢谢。”付暄挤出笑。 谁跟你兄弟。 第31章 陪你看日出 31 被打断的话,终是没再找寻到合适的时机续上。饭吃完,该配合的事情忙完,等到再洗漱完坐回帐篷里,悬挂的灯泡轻微摇晃两下,停稳,付暄望向李青提的鼻尖,问一句:“现在要干嘛?” 李青提关掉查票官网后台,锁上手机,“你睡前半夜,我睡后半夜,五点多六点就可以起来等日出了。” “这么无聊?”付暄问。 果然受不住,预料之中,李青提道:“等待就是枯燥的,时间不会加速。” 付暄眼睛在李青提唇上飞快滑过一眼,笑眯眯地,“我们做点别的事情?” “赶紧睡觉。” “好吧。”付暄拿过外套盖在裸露的脖颈处,再把睡袋睡意遮住腿,外头冷风阵阵拍打轻薄帐篷,他和李青提共处狭小空间,心中竟生出踏实感。躺下露出一颗头,灯泡映在他乌黑眼珠里,他把头挪到舒服的位置,头发拱得蓬乱,“李青提,你会不会讲睡前故事啊。” “……不会。”李青提转头,垂眸看左手边身高腿长的成年人,尚觉还有耐心,“我又没孩子。” “你以后也不会有。”付暄设置好零点闹钟,哼一声,又说:“那讲讲你自己吧?随便你说什么都行,我想听着你的声音睡觉,好不好?” 他眼睛亮晶晶,看着还未有睡意,李青提无奈。付暄眨眨眼睛,“我小时候,奶奶经常给我读绘本,什么小蝴蝶啦,大象小兔子啦,还有小牛小马。李青提,我现在好开心,有点儿睡不着。” 空气中,李青提呼出一口气,嘴角微扬。付暄便知道李青提败下阵了,他趁热打铁:“你说什么都行。” “……有一天。”故事以最俗套的语句开头,李青提不是合格的故事讲述人,“小绿去北方自驾游,冬季,大雪像绒绒鹅毛,小绿租借的车,半途被冻伤的人拦车,叫他小甲好了。” “小甲是个高中生,天寒地冻,手掌皲裂长冻疮,脸红得异常。小绿出于好心,稍上他了。小甲说谢谢你,我是春节来这儿探亲,出来贪玩,和家里人走散了,腿扭了,我家就在附近,不用去医院,麻烦你带我回家好吗?我家里人一定会感谢你的。” “我有个问题。”付暄举手提问。 李青提顿了下,“请讲。” “小绿这时候几岁啊?” “二十三岁。好了,故事继续。”李青提放轻声音,“小绿同意送他回家,房子不大,门外有人扫雪,看见亲人回家,那户人家哭笑着要感谢小绿,盛情难却,小绿留下来吃饭,他印象很深刻的是,屋里有个和他母亲一般大的女人,只能半瘫在炕上,冒昧问原因,说是被撞的,赖皮司机没钱赔。” “可能是吃了太多碳水,炕上又很暖和,小绿没忍住睡了一觉,等再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睡了一个小时。天快黑了,他要抓紧找自己的朋友汇合。这户人家看得出来不富裕,上有老下有小,小绿临走前,把里衣夹层,钱包里的现金,大多都给了这户人家,虽然不多,可能就四五百吧,毕竟小绿身上也没什么钱。”眼见付暄的眼睫眨起来变缓慢了,李青提声音放得更轻,“小甲的表舅接得支支吾吾,小绿说您别嫌少,谢谢招待,我先走了。小绿穿上外套就走了,才到车前,小甲一瘸一拐追上来,脸红得像红苹果,小甲手里拿着个东西,说哥,你的身份证掉了。小绿接过来,说谢谢啊。” 李青提说到这儿,停了下来。付暄打个呵欠,声音低低地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小绿开车走了,开了几公里远,突然吓出一身冷汗,因为小绿意识到,他习惯把身份证放在外套拉链口袋里,没可能会掉出来,除非有人特意翻过。后来小绿和朋友汇合,说起这件事,当晚和朋友再摸过去那间小屋子,人早就没影儿了。 李青提目光深远,只说:“没有然后。睡吧。”再转头去看,付暄呼吸绵长,眼睛安稳闭上,天生上翘的唇角,像笑着的,令他看着像满意小绿的故事,睡得很舒心。 帐篷外传来几声嘹亮的狗叫,付暄皱眉,缓缓睁开惺忪睡眼。入眼,是李青提盘腿坐在他身边,左手搭在他臂上,轻轻拍打,犹如哄小孩。 想享受更久,想看更久,李青提却率先注意到他,“被吵醒了?外面应该来人了。” “……大半夜的。”脱口而出,又恍然意识到两人跑来看日出,更早就来等待,付暄揉揉眼睛,坐起来,“你睡吧。” 李青提收好手机,“不睡了,你要在里面等还是去外面等?” 意识到什么,瞌睡虫已大叫着醒来。付暄拿起手机看时间,就快五点半!闹铃也打瞌睡了吗?那李青提岂不是一夜未眠,他懊恼地搓几把头发,怪自己时差没调好,“李青提,闹铃叫不醒我,你把我摇醒都行。” 李青提看他乱糟糟头发,玩笑道:“要这么早起,谁知道你有没有起床气。” “我又不会对你生气。”付暄把头发搓得翘起一撮,平日里最注重的外表形象也顾不上了。 空气话。李青提列数他罪证:“你对我生的气还少啊。” “那是以前!” 隔两秒,李青提抬手压下那撮翘起的头发,“行了,我回去补觉就好。里面等,还是外面等。” “……”没能在最短时间,完全消化由自己惹起的哑火,付暄垂下眼,说随你喜好吧。 李青提点头,拉开帐篷拉链,帘外天色未破晓,整片墨蓝,半空浮起灰蒙蒙的雾。付暄跟在后头钻出去,风立时把他吹醒,冷空气透入皮肤,混着湿漉漉晨露的草木清香扑在脸上。 低头,一团穿着彩虹色毛衣的白色小狗,在他周身打转,毛茸茸的头乐此不疲地蹭他小腿。 “——可乐!”左方有女声穿透冷风呼唤,小狗一顿,随后调转方向,呼哧呼哧朝她奔去,女声又道:“不好意思!我女儿太亢奋了,帅哥不要介意!” 付暄望向李青提,李青提坐在椅子上,面前瓦斯炉上煮一壶什么,热气袅袅敷上李青提的脸,他自如得像苍茫天地间的轻描淡写的一笔,付暄在凌乱中注目,内心寂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直到李青提转头,投来疑惑一眼,他才回神似地,把多带出来的外套,结实套在李青提头上,转头朝狗主人笑起来:“不介意!我也喜欢狗!” 他走到另一边坐下,在李青提把外套还给他前,声明:“我用不上,你盖腿也行。”又凑过去看,“你煮的什么?” 第31章 李青提不想啰嗦,把外套叠好放腿上,“茉莉花茶。饿的话,等这个煮完,就换锅煮泡面。” 想想就有点腻,付暄摇头说不吃,全然忘记自己昨日说过什么。李青提无语问:“那你想吃什么?” 平日里早餐吃小馄饨,三明治,水煮蛋炒牛肉,或是虾肉小笼……也清楚这里没条件实现,付暄双手枕在脑后,“没到点,还不知道呢。” 小孩子心性。茉莉花茶煮好,李青提关火,倒两杯在一次性杯上。清香入肚,精神才更活络些。 狗主人是一对年轻男女伴侣,才到,在搭帐篷,看着动作生疏,又有疯跑捣乱的狗。李青提多倒两杯热茶,走过去帮忙,身后跟着另一个人。 男女伴侣鼻尖被冻通红,仿佛被风窜进骨髓,双手微抖接过热茶,笑哈哈道谢,纷纷饮下一小口,女孩对李青提晃起夸张的大拇指,赞叹一句哦god!李青提被女孩反应逗笑。付暄召唤萨摩耶,抱起狗玩耍,不让它捣乱,两人也算‘各尽其责’。 搭帐篷不用那么多人,但男女想学习,便亦步亦趋学习。女孩介绍自己,叫宋汀兰,岸芷汀兰的汀兰,男孩叫伍斯德,两人是才领证的夫妻,此次是半夜睡不着,因为想到是春节假期最后一天,越想越气,便大半夜跑来看日出,连天气预报都不在意。 最后一天假期,李青提突然想起,今晚要回疗养院了。 他动作快,两人又说谢谢,宋汀兰走去戳戳狗脸,“要不是为了让女儿有个完整的体验,我都没想租帐篷,没想到视频看着不难,动起手来,对我们这种动手废来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一回生二回熟。”李青提说。帐篷搭好,小狗跑进去撒欢,汪汪叫,肢体语言都在说,好开心好好玩。出来后直奔付暄,前肢下压,是邀请玩耍的信号。 付暄抱住小狗的头,蹭脸呼噜呼噜。李青提接过伍斯德的烟,看到这一幕,不由自主低声笑起来。 伍斯德还想给付暄派烟,李青提直说他不会抽。两人离远了点抽烟,各自眼睛看向不同的人。伍斯德不知从哪儿变出小小烟灰缸,面对李青提好笑的疑惑,他吸吸鼻子,“老烟民的自觉,只在没人介意的时候掏出来。” 李青提抖抖烟灰,“好习惯。”他看向撸狗的两人,没话找话,问:“小狗几岁了。” “一岁半啦。”宋汀兰回答付暄的问题,追加一个问题:“你有养狗吗?看你很习惯和小狗相处哎。” 两个抽完烟的人拍散身上残余烟味,走过来。 付暄说以前养过。他拿出钱夹,打开展示,夹层一张白狗照片捂得温热,“我15岁那年,小狗去世了,叫元宝,小名叫宝宝,也是女孩,走的时候好老了,15岁多,原来是我奶奶养,后来一直都跟着我。” 好宝宝。宋汀兰对着钱夹照片,和被主人用心收集的狗毛,竖起大拇指,“宝宝一定很爱你,你也一定很爱你的宝宝。” 后面四人拼桌坐一起等日出。夫妻俩烤橘子、板栗、花生,李青提和付暄煮茶。 小狗将每人拱一遍,李青提最不热情,可乐嗅嗅他,舔他左手掌,没多久又去拱宋汀兰和付暄。伍斯德揉可乐的耳朵,这件漏风小棉袄,在家都没对他这么热情。 近六点,山风越来越小,天色渐亮,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层峦叠嶂,朦胧如水墨画,但空中仍大片灰云,天际只破开一线橙红,伍斯德当即哼起来:“为你我受冷风吹……你怎么好意思不出现。” 宋汀兰剥花生,骂他臭嘴,“我们出门都没看天气预报,别对太阳要求那么多。” 付暄把才剥完的几粒热乎板栗一股脑递给李青提,他不觉这行为有何不妥,而实际,宋伍夫妻两双眼睛都看过来。没多大恶意,李青提简易判断完,对付暄说:“你自己吃,我不吃。” 伍斯德清咳一声,挠后脑勺,眼睛乱瞟。宋汀兰目光耿直些,但也一边撸狗,一边温吞缓解。他们什么也不问,李青提无从解释,若突兀来一句不是你们所揣测,倒显得他此地无银三百两。 以为很久,其实没有,几人只沉默几秒,付暄重新说起养狗话题。但也固执,偶尔剥一两颗递给李青提。 六点半光景,灰云散开更多,赐予天地更夺目的火焰红。但辽阔天地,这眨眼宽的晨景不够壮观。伍斯德打三连哈欠,漫不经心道:“看来真的看不到啥美丽日出了。” 宋汀兰仍不死心:“再等等。” 十分钟后,日出变化不大。耐心告罄、困倦的夫妻俩抱狗进帐篷眯觉。李青提抽张纸巾,把手心攒的板栗放上去,招来付暄不满:“你干嘛不吃啊。” “说了不吃。”李青提没看他。 付暄静下来,唇线绷直,像在忍气。冷风吹送,桌上板栗变得冷硬。 天色越来越亮,而日出像为了试探人类诚心,惩罚耐心不足的人,直到快七点钟,才见到红日慢慢从边缘过渡到金黄,直至露出完整太阳,灰蓝天色和枯青山色变得清晰。人间第一缕朝阳气势磅礴,驱赶过去的黑暗,平等照耀每个命运不同的人。 李青提捧着热茶,他见过很多奇美景色,日出日落最常见,已经很难再被震撼。余光中,付暄目不斜视的侧脸轮廓被日光照得熠熠生辉,仿佛天地间另一抹颜色。 风吹动头发,李青提饮下热茶,一双蝴蝶从眼前飞过,翅翼黑黄相间,振翅频率相近。它们逆风而飞,最后,停留在付暄脸上。 李青提很安静地看。阳光不再只是壮美日出,开始在人身上传递温度。付暄不敢惊动似的,小心转动身体,面对李青提。两只蝴蝶栖在他双颊上。 他眼睛很红,充盈水光。蝴蝶还是被他惊起,换到付暄心口位置停落。人世间常说,去世的亲人或许会幻化成蝶,回人间看一看放不下的人。李青提低声说:“你奶奶……” “我夜里梦见奶奶。”付暄声音很小,也听得出哽咽:“她说她会带爷爷,一起来看我……”他在梦里还责怪陆玄,你认得我现在的样子吗?你两年没认出我了…… 爱难以用科学解释。难怪,半夜付暄会糊里糊涂说梦话,李青提心中动容,“他们回来看你了。” 阳光愈加和煦,天光大亮,一双蝴蝶扇动翅膀,几秒后双双飞动,在李青提眼前缠绵翩飞好几秒,不多时随风飞向山谷。 付暄目光长远失焦,喃喃道:“走了啊……” -------------------- 来晚了!抱歉! 第32章 争执(一) 32 阳光愈烈,李青提沉默良久,倒杯热茶放付暄旁边。那方帐篷挤出糯米团子,四肢摆动飞到付暄身边,前肢扒住付暄膝头,红润的舌头呼哧,舔舐他下巴。 历经一场跨界会面,付暄情绪不高,但小狗热情高涨,他不回应恐伤狗心,强颜欢笑,伸手呼噜两把。 年轻夫妻齐齐伸懒腰,擦去呵欠带来的眼泪,缩着身体坐下,自顾自倒热茶醒觉。伍斯德再打个哈欠,语气不无遗憾:“哎,错过了。” “日出天天有。”宋汀兰抿一口热茶:“今天看不着,下次再看就好了。”至于下次是什么时候就先不想。 那杯热茶付暄没动,耳朵冷得发红。李青提倒掉冷茶,再倒一杯热的,拍拍付暄的手臂,“喝点儿暖暖。” 付暄抱着狗,头也不转,立马说:“不喝。” 没法,李青提随他,起身应邀伍斯德,去别处吸烟。日出温暖,山风也不像夜里那样冷冽。伍斯德吐出烟圈,问日出如何如何,李青提能回忆起的细节不多,却也无法太敷衍应对,就往美了说。 够钟下山回家,几人收拾装备归还。临别前,小狗还扑向两人,眼睛亮如钻石,只是再好玩也得被抱回家了。 付暄鼻头微红。李青提看着,猜测他或许会小感冒一场,“等会儿下去吃个早餐,你喝点冲剂缓缓。”他伸手跟付暄拿车钥匙,付暄瞥他一眼,径自上了驾驶座。 店主姐弟在门口挥手:“路上慢点啊。” 李青提笑着挥手,上了副驾,付暄开车窗冲他们道别。 沿金黄日出开一段路,李青提问付暄:“你真能开吗?” 这句话不知怎么触怒付暄,他唇线又绷直,眉头一皱,这是忍气的表现。隔好几秒才硬邦邦说:“你睡觉。” 不敢睡。这句话没说出口,李青提抱臂直视前方。但或许是自己小瞧付暄,下山的路,他开起来没上山时那样紧张,他们蛮平稳就到达县城里。 路头随便找一家早餐店停下,李青提还没坐,让付暄随意点餐,他要出去一趟。付暄一把拉住他,脸上怀疑,“你会回来的吧?” 李青提掰下他的手:“我就去一趟对面。” 付暄没得拒绝,李青提说完就走了,他只好挑个能看见对面的位置坐下,点了灌汤包、豆浆油条,就盯着前方。李青提过马路走到对面,还在往前走,紧接着消失了。店员上餐,付暄不急着吃。两分钟后,他才看见李青提提着一袋东西,左右看车,过马路走过来,拨开透明格挡帘进店,然后那袋东西被放到他面前。 第32章 两盒感冒冲剂,方方正正的包装,广告词打得很响亮。李青提坐下就开始吃早餐,话头都不挑。付暄想扬唇笑,嘴角像被胶水黏住提不起来,内心起伏复杂的情绪让他很难控制好表情。 店里热,李青提吃着便褪去外套,撸起袖子,左手臂藤蔓刺青像鱼一样游出来。这家店的食物非常一般,付暄吸口豆浆就不想再吃了,抽纸巾叠起来擦嘴,又托腮看李青提解决剩余的食物,扭捏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感冒?” 话出口,他自己都惊讶,声音已带有鼻音了。李青提毫不意外,抽纸擦嘴,随意团起来扔进脚边垃圾桶,“猜的。你今天回去吗?” 付暄摇头,李青提又问:“那你住哪儿?” 没想好,付暄完全心血来潮才来逮李青提,说起这个话题才后知后觉,他许多后续都没为自己打算。李青提一看他神情便知答案,除了无奈也没别的心情,耐着点性子,拿出手机查看县城最好的酒店在哪里。 “不然我去你那儿将就一晚上呢?”付暄提议,随即又想起先前没得到回答的问题:“李青提,你为什么要去外面住?” 是忘了会过敏还是不把身体放心上?答案显而易见,李青提付了早餐钱,抓起外套挽在肘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带你去找别的酒店。” 他往外走,步履匆匆,神情又有些不耐烦,言行举止间,落在付暄的眼中,都像着急送走自己。付暄心头积攒的东西忽然一下烧了起来,混沌的感情,被忽视的问题,以及总被躲避的靠近。他拎起药,大步跨出去,坐上驾驶座,关门动作大到足以轻易被察觉是刻意行为。副驾的李青提微撇头看过来,轻叹一口气:“又怎么了少爷。” “你别这么叫我!”付暄把车钥匙扔在中控台,捏住方向盘,眉毛下拉目视前方,“你既然这么嫌弃我,总把我当小孩,进而轻视由我带给你的……”他忽然卡顿,日常除了极少接触的付正清一家,他的生活可算美满,并不具备多高超的争辩能力,片刻后,也没再续下去,他手掌拍一下方向盘,背部倒在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你这是闹什么?”李青提抱起手臂,侧过半个身子,姿态严肃在付暄脸上扫视,“不让你去我那里将就,是因为你会过敏,这么麻烦的毛病,你自己不——” “——对!你就是觉得我麻烦。” “生病了难道不麻烦?”李青提不解,生病本是受罪的事情,付暄怎么明知却还要上赶着,而付暄气结的导火线,他更不想纠察源头,只想抓紧时间回宾馆洗漱补眠。 相对于付暄的低吼,李青提语气尚算温和,这种温和,不如说是疲惫下的迁就。李青提手指掐眉心,车厢内默了许久,他转眼看去,付暄一只手悬空在他头上,看样子,似乎已敛起带刺的情绪。 那只手半尴半尬地悬着,收回去显得心虚,放下来又份量太重而感情太轻。付暄干苦地说:“对不起……我只是感觉,有时候你很抵触我。” 李青提微怔,付暄道歉,多新鲜的事情。可他分不出精力说笑,只勉强扯了嘴角,“没有抵触你。” 像找到落脚的台阶,那只手才敢虚虚放到头上,只一下,就又收回。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回答我的一些问题呢?”付暄收回的手垂落在中控台,眼睛盯着李青提的眼睛,不让它们错逃,“我想多了解你,我们以前的生活完全没有交集,除了问你,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李青提不闪不避:“萍水之交——” “我们是这种关系吗李青提?我们是吗?”这四个字,完全不是付暄所期盼,他短促笑一声,像被气的,但声音放得很柔和,“我们什么事情没做过呢?” 李青提皱眉,这人三番两次打断他、曲解他,自说自话,实难沟通,他的疲惫以更猛烈的气势交替上涌。付暄心底所想,他略猜到少许,以他的情况,是没办法坦然接受,虽然关系始于肉体贪欢,但也顾念两个月磨合产生的热量,他没选择粗暴以一泼冰水冷却,而是试图徐徐用更温和的方式,熄灭一团火星溅身的火焰。 但对方不承,李青提也就不想再奉陪,他松了安全带,拿起外套开车门,“你回家吧,县城最好的酒店,估计你还是住不惯。”车门打开一条缝隙,左手手腕陡然被握住,突起的疤痕被人用指腹摁着,李青提扭手挣开,付暄手掌还保持握住的姿势,抿下嘴唇,说先不管我,我先送你回家。 “不用,你在这边上高速方便。”李青提下车,关上车门前,多叮嘱一句:“可以好好开车回家?路上注意安全,知不知道?” 付暄别开脸,神情木然看向前方,点头。李青提关上车门,随手招辆计程车回了宾馆。 洗漱完只睡了三个小时,便再也睡不着。李青提收拾完回到家里,张秀英和游晓蓓问,那男孩是还在这儿吗?李青提摇头说,他先回去了。 提早吃过晚饭,在谢金花两夫妻相送下,两辆车驶向通往h市的路。返程人多,历经六个小时才到疗养院,抓紧安顿完张秀英,李青提自行坐公交回出租屋。 热水壶的水才隆隆烧完,黄嘉宝一通电话告知他,下楼,吃夜宵,快快,车在路边等你,不能停太久。 拔掉电源,李青提穿上外套鞋子。走到路边打开沃尔沃车门,黄嘉宝手指飞快敲击手机,瞄见他绑上安全带,将手机随意一放,启动车辆,“你是真难找,三通电话接一通,五条消息回一条。” 李青提靠着头枕,言简意赅:“今天开车累。” “不要以为我不了解你哦,惯犯来的。”黄嘉宝左拐弯,“带你去吃一家超超超好吃的麻辣烫,老项他们家乡的风味。” “需要的时候就叫项哥。”李青提闭眼笑道:“不在眼前就老项。” 黄嘉宝努努嘴,说反正他打不到我。 麻辣烫店面在城中村附近,没多久就到。店里人不少,只余角落两个座位。黄嘉宝夹了一盆吃的,李青提夹些素食,他不饿,知道黄嘉宝约他,是有话要说。 点完付款,抽两张纸巾擦拭桌面,往垃圾桶扔掉两团纸巾,黄嘉宝再抽一张,叠好放桌面上,再把手机放上去,李青提看他一系列动作,想起早上付暄好像也这么放手机。 “你怎么突然就说要走啊。”对面黄嘉宝开门见山地问,“先前不是说二月底吗?” “是最迟二月底。”李青提收回视线,“已经跟房东说好退房,再和我妈我姐交代一声,我就走了。” 哦哟,黄嘉宝狡黠一笑,问:“除了和我,以及你家里人交代,他不用啊?” 倘若心中有乱麻反复打结,这个结,应该就是死结,想耐心解开却不起作用,只好一刀剪掉。李青提顿一顿,摇头。但摇得不彻底,因为想起出租屋那个空气净化器。由付暄买来,自然要还给他的。 一含糊就容易露出破绽,黄嘉宝眉毛上挑,“阿哈!我都没说是谁!”调皮完,又瞧见好友不似往常松弛神态,他瞠目,方想问点什么,店员端盘上餐了。隔着两碗上飘的热气,黄嘉宝再一凝神看,仿佛刚才看错,李青提对他开玩笑:“是我聪明,也是你的表情太好猜。” 喜怒形于色的黄嘉宝半信半疑,哼哼两声,搅拌碗里食物,麻酱香气四溢,体内馋虫立马叫嚣。他趁热嗦一口玉米面,咽下去,才再说:“老项和我说了,你要过去,本来我也想和你一起过去,但你提早了,我妈下旬生日,我要过了再走。老项他们呐,早早就把房间给咱俩空出来了。” 李青提搅动碗里青菜,勉强吃下,胃口没有黄嘉宝一半好。 “年纪小的,就是难缠。”绕了半圈,又回到起点,黄嘉宝喝一口汤,说的话仿佛很有经历似的,末了看向李青提,多加一句:“何况你这个,还小你10岁,冲撞起来,九头牛都难拉。” 小10岁是什么概念,李青提两只脚踏进社会独立生存了,而付暄小学还没毕业。黄嘉宝双手握筷,撑下巴,眼底三分探究三分怀疑再加四分欣慰,“要我讲,还好你没昏头,谈性不谈爱,没有感情最好断。” 性一字,成年人尚且从容不迫,不过是衣服一褪,赤条条的人撕咬寂寞,可是感情不是脱下一层衣服就能感受真切的东西。凡夫俗子七情六欲,只靠性欲就如台风天抱树。 黄嘉宝吃完最后一口,就见李青提沉思后幽幽叹口气,又忽而释然地笑了,其中起起落落难以捕捉。李青提放下筷子,说:“生活很快就能回到正轨了。” -------------------- 来晚了抱歉! 第33章 争执(二) 33 早十点去疗养院陪张秀英,张秀英散步完就睡下未醒,李青提静坐一个小时。没等到张秀英醒来,倒是等到游晓蓓。 正好,一起说也行。 但游晓蓓拉着他出门吃饭,李青提思索,顺序打乱也没事。姐弟俩去吃湘菜,游晓蓓大快朵颐,等吃完,约李青提去抽根烟。 第33章 李青提站在吸烟区风口处,为游晓蓓和自己点了烟。游晓蓓舒服地眯起眼,呼出烟雾,又伸懒腰,抱怨道:“你妈天天早上煮年糕,吃得我快变成年糕了,你们做饭都顾及张秀英身体,饭菜好吃,但是太清淡了。我今天总算吃了一顿够味的。” “没想过你这么会吃辣。”李青提掸掉烟灰。 游晓蓓哈哈笑两声:“我有一年,几乎有两三个月的时间都在c市出差,可能这才觉醒了。不过你也不赖啊,姐记得你小时候连辣条都吃不了,这是去哪儿混习惯了。” “y城。”李青提笑笑说:“不过那儿总体不吃这么辣,吃酸辣居多。” 游晓蓓单刀直入:“你接下来就是准备回去那里吗?” 原来重点在这里。李青提没多意外,游晓蓓从他回来那一刻便做好了他会再走的准备。他点点头:“对,要先过去一趟。” 两支香烟快要烧到烟屁股,游晓蓓摁灭丢进烟灰筒,她揽住李青提肩膀,“挺好啊,等我休年假,我要过去找你玩,带我放松放松。”又笑嘻嘻地开玩笑:“李向导怎么收费?” “不收你钱,还请你玩儿。”李青提掐灭烟蒂丢掉,“把妈和小榆栗栗他们都接过来玩一趟,那里的气候很好。” 他们走出停车场,上了车,游晓蓓绑好安全带,“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凌晨。” 游晓蓓诧异地转过头来,“这么快?票买好了?”她握着方向盘,没启动车辆,“我还以为你元宵后再走。” 火车票在早上就去车站买好。元宵……许久不过,都没概念了,李青提一时没留意。他翻开手机的日历,元宵在2月14号,下周的时间了。 但确定好的行程就不想更改,李青提点头,说票已经买了。游晓蓓摩挲方向盘,看神情,似在纠结什么。没多久,她长叹一口气:“本来这件事呢,我觉得让妈跟你说比较好,她死犟不肯开口,让我跟你说。我就想,等元宵那天,节日好,心情好,就由我来挑开,再让妈亲口跟你说。” 像亲人间的默契,李青提有所直觉,应该是个好消息。他放轻呼吸,还没问,游晓蓓尽数倒出:“妈让我跟你说,静怡以后都不会再来了,她母亲给她找了更好的对象。张秀英说没好人家看得上你,让你爱去哪去哪吧,记得回家就行。” 简单一句话,出自张秀英内心,象征母子间为同个问题冰释前嫌,李青提感觉心中比想象中平静,他牵起嘴角笑了下,这种和解他不强求,但若能拥有,也值得高兴。 “好好的事情,她倒不自己说了,刀子嘴就不会说好话。”游晓蓓启动车辆,吐槽起张秀英,她的嘴也不遑多让,“张秀英啊,一方面是思想保守,搞不明白同性恋,不在理解范畴内就觉得是病,能治好。另一方面呢,是担心你以后老了,膝下无子嗣,没人管你后半辈子,比较传统。我和她说,他还有姐,有外甥,你操心那么多干嘛呢,等他找个伴儿踏实过日子,不也是能相互搀扶么?然后你猜你妈说了什么?” 李青提目视前方宽阔道路,略一思索,“骂我还是骂你?” 不愧是亲生的,游晓蓓笑得龇牙咧嘴,“都骂了呀。他骂你‘不务正业’,骂我的婚姻都鸡飞狗跳了,还大言不惭说找个伴儿就能踏实过日子,最后总结,咱俩都是糊涂人生糊涂过,都是她的‘报应’,哈哈哈哈。” 两人说笑良久,车到了疗养院。上电梯进房间,张秀英又在睡觉,李青提摸她的额头探温度,游晓蓓道:“估计是晕车,还没缓过来呢,好可怜。” 没发烧,李青提收回手。张秀英半眯眼睛睁开了,游晓蓓握住她的手,“我和阿弟说了啊,原话转述的,张秀英,嘴硬习惯了就说不出软话了啊。” 一记眼刀飞过来,游晓蓓乐得拿来剔牙,笑呵呵地继续揭短,“我还说了你是怎么骂我们的呢,放心啊,你的形象屹立不倒。” 被骂的主角之一坐在张秀英旁边忍笑。等张秀英慢慢变得精神些,他缓缓道:“妈,我明天就走了,不定时就会回家。” 张秀英觑他一眼,没说话,须臾闭上眼睛,开始赶人,说自己要睡觉。游晓蓓临走前调侃她,张秀英,你装睡的本事炉火纯青了。 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没做。 李青提没麻烦游晓蓓,自行转公交回出租屋。公交上他已想好,他去过付暄家里一次,别墅区名号响亮,很好记,他是打算把未用过的空气净化器送过去,遇上付暄便道个别,没遇上,就微信说声结束吧。 付暄却不遂人愿,李青提和直立在出租屋门口的人对视。 付暄今天不再逞风度,穿件浅米色大衣,挺括有型,干净醒目,怀里抱一束黄玫瑰,将泛黄的墙壁都衬托得复古韵味十足。 钥匙在手心捂得发热,李青提想退不想进。而付暄牢牢钉在身上的眼神,让李青提的脚步黏在原地,动弹不得。 空气中独余两道静止的视线相交,太安静了,只有干燥的冷空气尚有存在感。付暄皮肤白皙,脸和鼻子微微泛红,外耳廓一圈红得像要滴血了,李青提估计他至少等了有一个多小时。 “李青提……”也许是半分钟后,闷不做声的付暄意外地先开口了,“我有话想和你说。” 感冒了,说话瓮声瓮气的。李青提心中叹气,算了,来了也好,他也算是少跑一趟。慢慢挪步去开门,李青提把房门大敞,“没及时吃药预防吗?” 付暄进门后就杵在那儿等李青提,说自己忘记吃药了。李青提关上门,烧水,面对桌面被推到眼前的黄玫瑰,视线转到付暄沮丧的脸上。 “昨天……是我不对。”付暄站在桌边,眼睛眨也没眨,生怕错过李青提的一句话或一个眼神,双手僵硬地垂落身侧,“我脾气不好,我在慢慢改,给我点时间好吗?” 过了好几秒,李青提才动身走到柜子旁,脚边便是空气净化器。他倚在柜门边,摇了摇头,“付暄。”他叫他名字,也是第一次。 付暄眼睛亮起来,刚想进一步靠近李青提,被李青提抬手制止,“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的关系,你不用因为我改变什么。不过如果你认为这方面需要改变,那也是好事。”他手指往角落一指,“正好,你把它带走吧。” “我想改变的不只有脾气。”付暄忽略李青提最后一句话,目光灼灼地问:“这能不能也变成一件好事?” 水烧好了,世界重新变得安静,感官好似都清晰许多。李青提迟疑少时,他近乎疲惫地低下头,“你确定要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吗?” 付暄坚定地看着李青提,内心却忐忑。一天时间,哪怕关于李青提的过去依然模糊,他还是想明白了自己的感情。但李青提是铜墙铁壁,无论是明白的感情还是模糊的事情,主动的一方总得由他来做。 昨天回到家行李都没收拾,为了平心静气,他提笔练字,发会儿呆的功夫,纸上就多了李青提三个字。那一刻他开始后悔,当初是因为自己的冲动,造就了两人脱轨又糟糕的开端。 沦陷一场以性为名的感情,付暄抽丝剥茧、尝试寻找能为其正名的踪影,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无论何时何地,何人在侧,他只在乎李青提的眼睛有没有看向他,他凭借李青提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为自己对李青提的感情添砖加瓦,以此证明两人之间除了性,还能有多一种可能。 可李青提这次却避开了他的眼神,用叹气的音量说:“我们不合适,我和你,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就像一根坚硬笔直的棒槌,敲得付暄头痛耳鸣,五感只剩下视野。而祸不单行,他分开对李青提的注视,才注意到,这间出租屋和平时不太一样,桌面上零散几样东西不见了,床上的床被消失了,往常放置角落不显眼的行李箱,如今和一只背包一齐放在门口附近的位置,怎么看,都像打包好一切,即刻要永久离开。 而他不知道。 “两个世界?”付暄被这场无通知的计划逃离刺伤了眼睛,胸膛一颗心脏咚咚响,他却强压着,硬生生将视线挪到李青提身上,嗓音尝试维持镇静柔和,“什么意思?我不懂,你能解释一下吗?” 李青提默不作声,对地板叹了深深一口气。 头顶悬着的剑还未落下,付暄一颗心七上八下撞击胸腔,他捏住椅背生锈的铁管,冰凉相贴,铁管被他捂热,而他手心染上了不好闻的铁锈味。 “李青提,你说句话。”付暄发现喉道好像变窄也变涩了。 李青提终于施舍他一个眼神,还扯起一个弧度很小的笑容,这笑容让付暄心中的不快迅速升腾,似在哄孩子,更多的是在以长者的视角,展开一场无奈的嘲笑,笑他年纪小不,笑他不懂事。 “我当初是临时回来一趟。”李青提说:“不会久留。” 付暄一抬手,指向那被打包好的行李,“哦,因为你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所以你就打算什么都不说,彻底摆脱我是吧?” 第34章 “……我不会。”李青提坐在淡黄色的床垫上,垂下肩膀,“好聚好散是最好的……” “谁要跟你好聚好散!”付暄胸口那簇火苗猛地被引燃,李青提并不可信,他有过静悄悄脱身的前科。付暄尖锐道:“两个世界?难道你是人我是鬼?既然不是,你又划什么楚河汉界三八线!” “付暄。”李青提第二次叫他名字,声音温和:“你,能好好沟通吗?” 鼻子变得难以通气,付暄烦躁地往墙壁上一靠,暖黄灯泡的光色,打在他脸上也融不开阴沉情绪。他张开唇缝,呼吸、呼吸,眼睛紧盯对方,打翻了对方妄图粉饰太平的念想,“李青提,我最烦的就是装傻、装大度从容。我就是喜欢你,从没打算藏着掖着,我嫉妒围在你身边的每个男人女人,我恨不得在你身上盖个独属我的印记。但我觉得你应该不喜欢这样的我,所以我今天是想和你说,我们慢慢来。”他停顿两秒,“我不信你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我喜欢你,也不信你对我一点儿喜欢都没有。” 第34章 争执(三) 34 付暄在气头上撕破了窗户纸,一看李青提蹙起的眉头,隐忍不虞的神情,便知道自己在错的时机说错话。覆水难收,付暄却感受不到几分后悔,他把一通表白倒出来,如今,只需要李青提的回应。 长久的沉默,付暄有几瞬认为,李青提是来消耗他耐心的,也是来锻炼他耐力的。等待间隙,他指腹抚过黄玫瑰,想起中午时他下定决心,要当面把话说明白,从家里到出租屋,干涩不安的路程中,他在红绿灯路口,瞥到一家温馨的花店。 调头,停车。立身在花丛中,付暄勾着车钥匙,被五彩斑斓的世界迷了眼,拿不定主意。店员热切地问他要送谁,付暄想到李青提,不由自主扬唇笑起来,他说,我想对一个喜欢的人道歉,表示诚心。 店员礼貌一笑,为他介绍花束搭配,付暄凝眉听得认真,最后选择一束黄玫瑰,用纯白裁纸包装,没用店员推荐的其他点缀装饰,显得单调又热烈。 “你不是很好奇我的过去吗?”良久斟酌,李青提看着付暄,“我现在和你说。” 付暄抚摸玫瑰的手一顿,他看向李青提的表情,冷酷决绝的,像头顶上那把冰冷悬着的铁剑,差一寸就要刺入他的身体。他舔了舔嘴唇,拉不下脸说自己不太想听了,因为他先前抛出去过好几个问题。现下只好转移到另一个重点:“你先承认你也喜欢……” “我先回答你,‘两个世界’是什么意思。”李青提直视他,没有半点后退,“我没读过大学,十几岁因为青春期叛逆,离家出走独自生活,从过去到现在,我过的几乎都是居无定所的日子。最开始几年,也就是你的十岁左右,我的二十岁左右,我甚至会面临饥寒交迫的问题。” 付暄愣愣地看着李青提,在不可置信的情况下,不由分神想,李青提身上潇洒不羁的气质噬人心魄,犹如浑然天成,原来一步一步都是挣脱镣铐的脚印。 “现在倒不会受温饱的困扰了。”李青提接着道:“只是,我依然是个没有似锦前程的人,也没有精彩的人生目标,只喜欢自由行走万里路。你有才华、年轻闪耀、家世好,你的未来是康庄大道。在这方面,我们已经是志不同道不合的两个人。”他平和得冷淡,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像旁观者、理中客,“我守着我仅剩的,你可以去拥抱更多,这就是‘两个世界’的意思。” 李青提笼统简练地‘交代’,语速适中,说话连贯从容,仿佛心中演练过多遍。 付暄好奇李青提的过去,只是因为喜欢一个人,便想多听听自己没有参与过的部分是如何,他没想过李青提的过去如此坎坷。而李青提在多次忽视后,如今愿意对他‘倾诉’,竟是为了划清和他的界限…… 付暄一时说不出话来。 被艳羡的家境,被预设的人生,选哪个路口、走什么道,好像只要付暄没走花团锦簇的前路,‘不知好歹’四个字便要戳在他的肩上。可他没资格说一句这不是我想要的,幸福而优渥的生活痕迹,已经伴随到他的二十二岁,他从未认为这些会是阻碍,也从不觉得这会被喜欢的人泾渭分明地放在对立面……付暄有种难以名状的委屈,他依靠口呼吸,嘴唇很快就干燥,怎么舔湿都徒劳,反而喉咙变更干涩了,“我拥有这些有错吗?我只是喜欢你。” 他说话鼻音很重,声音一低,听起来便有些像哽咽,李青提清楚感情中没人会是一言堂,但绷着的脸色还是流露出星点柔和,“没说是你的错,可你确实可以拥有更多。” 这点真心蛊惑了付暄,并控制了他的行为,他几步走过去,一只腿跪在床垫上,双手抬起,弯身捧着李青提的脸,他指腹在李青提脸颊摩挲,心疼地,依依不舍地,渴求地问:“你留下来好不好?我们一起过安稳的生活。” 李青提看着付暄的眼睛,摇头说不能。 付暄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既然你不能留下来,那你等我半年好吗?等我毕业了,我就跟你走。” 话一出,李青提瞬时脸色沉下,他用力地扒下付暄的手,倏地站起来,闷不做声地在狭小房间踱步,几秒后,他才像冷静下来,右手撑在桌台上,逼视付暄,“嗯,跟我走,然后呢?未来你怎么打算?” 付暄竟然还真的敢沉思这个问题,李青提屈指敲了敲桌面,正想说出严正的劝告。付暄却是个不怕死的,他目光直接认真,脱口而出:“你怎么生活,我就怎么生活,我如果要发展职业,也是很自由……” 没定性的年轻人,凭着一点感情,什么感天动地但气人的话都说得出口。明明是等一晚上日出都觉无聊的人,却敢几秒就从脑子滑出对于以后的潦草规划。李青提双手抱臂,嗤笑一声打断他,“我的生活?对你来说,很枯燥,很粗糙,你能忍受多久?如果哪天忍不下去了,会不会后悔当初不假思索的选择?这种选择致使你错过了最佳深造的时机,才华不再,你会不会怨我?” “——我不会” “我不管你会不会,但我不想承担耽误了你人生方向的责任。”李青提语气重了许多,“为了一个人放弃所拥有的前途,是非常愚蠢且幼稚的选择,这种感情走向我见多了,无一例外,爱到最后只剩下怨恨。这些人的初心全都是赤诚的,可再经历生活磨合,发现当年的激情,朝夕间全变成吃喝拉撒睡了,平凡乏味的时候,谁不会怀念当年另一种可能的辉煌?” 在现实面前,感情无法承受太多磋磨,将就是‘爱的谎言’,‘牺牲’就是罪魁祸首。后悔的情绪贯穿人的一生,既如此,李青提始终认为,在大事选择面前,人应当与普罗大众一样,优选人生最宽阔的方向走,这是最难后悔的事情了。 付暄听完李青提的一大段话,越听越头疼,他吐口寒心的浊气,凉凉道:“我不是别人,我们也不会成为你口中的‘无一例外’,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我跟你走,我就没有未来了?你这种逻辑根本就不成立。” 看着他的天真,李青提有种鸡同鸭讲的疲惫,他坐下来,往后一靠,手肘支在桌上撑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提出好好沟通的人,此时浑身散发着‘拒绝再沟通’的信号,紧闭的双眼宣示前方道路不通,冷酷得近乎残忍。付暄犹如撞进蜘蛛网的无助飞虫,反复握着拳头又松开,李青提和他兜圈说了这么多,左右堵死了路,为的是说服他、远离他,却唯独没有肯定他的表白,更没有承认这份感情,没有给他来一记定心剂。 那些超出性范畴的好与温柔,像一场定时且恍惚的梦,李青提编织完就宣布没有后续。付暄被这种恐慌浸湿皮肉,他忽然觉得冷,厚衣下的身体微微战栗……他垂死挣扎地抓住最后一线希望,觉得哪怕李青提认为现在不能留也不能带他走,只要愿意给他一些承诺,他多等些时间也可以。 “李青提。”付暄嗓音微哑:“你给我一句话,给我一点你也喜欢我的念头。” 世界摇摇欲坠,他似乎只剩下这点执念可以支撑。付暄走过去,蹲在李青提身前,握住李青提的手腕,猝不及防地被李青提狠狠甩开,手背刮过他下颌。李青提眼都没睁,淡淡道:“付暄,你太天真执拗了,我没那个能力喜欢你。我们完全不合适,你何必削足适履呢?” 顺势而来的巴掌没有用力,明明不至于疼,付暄心里却疼得火辣辣。 他骤然站起来,拿起那束黄玫瑰砸到李青提怀里,几片脆弱的花瓣飞跃又落下。花束滚落在地,李青提睁开眼,眉间皱得很深。 付暄忽然痛恨李青提的成熟洒脱,他毫无预兆地感到崩溃,哑着嗓子道:“留你不行,跟你走也不行,亲口给我一点甜头支撑也不行。李青提,在你眼里,我就是做什么都欠缺深思熟虑,你所谓的不合适,我怎么看都只能看出‘不信任’三个字。是,你成熟,你知进退,你懂得‘及时止损’,你清醒理智,我就是那种什么也不懂,只会围着你团团转的跳梁小丑。”竭力讨伐,付暄嗓子干疼,偏头咳嗽两声,“我不该招惹你,你的好也是错付给我,你现在心里就是这么想我的对吧!” 第35章 付暄脸色苍白。李青提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他脱力地把头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沉默少时,紧接着手一抬,直指向铁门,“闹够了,就带上你的空气净化器和花,滚出去!” 付暄彻底愣住了,脊梁骨的冷意以蛇窜的速度,冰住整副躯体。 他讷讷地张嘴呼吸,一双眼睛在李青提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看,像是走投无路之下,试图寻找出李青提没那么绝情的蛛丝马迹——然而李青提双眼紧闭,冷静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作品。 头顶的铁剑轰然掉落下来,深浅大小,在付暄身上划了好几道流血的伤口。他咽了咽口水,一股血腥味,那把剑竟也割伤了他的喉咙,让他想往肚子里咽的委屈通通漏了出来。条条死路荆棘丛生,扎得人千疮百孔,没有再前进的空间了。付暄飘忽地走到门口,拇指抵在开门键上,这道门存不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留不住李青提,也装不下他。他指腹往下一摁,打开房门,转头看向李青提,“李青提,是你让我滚的。” 李青提冷硬的侧脸轮廓在暖黄灯下一动不动,付暄垂眼,压下阴郁的目光,他想就这么离开,却还是忍不住在关门前,再抬眸看一眼。 直到门阖上,李青提都没有再做回头的挽留。 李青提把滚落地上的花束捡起来,立在桌上,对着一团不会说话的玫瑰看了半晌。缓缓地,把卡在边缘的卡片抽出来。 与长相气质的张扬相反,付暄的字端正工整,印有几颗粉心的白色卡片翻开,上面写着:你知道黄玫瑰的花语吗? 李青提指间夹着卡片,看了许久,才把卡片重新插到缝隙中。他在暖色灯光下坐到接近凌晨,最后带上背包和行李箱,关灯走出了出租屋。 h市在暖融融的年后再次陷入一波降温天气。李青提在路边吹了几阵风,招手拦空车,上车后,他一路看着倒退的窗景,到了火车站。火车站下车比上车的人多,假期结束,五湖四海的人离巢,聚集到钢筋混凝土森林栖息。李青提逆流而上,坐上那列带他回到生活正轨的火车,一路向西,回到他一如既往的无巢之旅。 荒唐的关系在冬末结束了,而新的、被期待的感情也没有在初春开始。 付暄的生活无法恢复如初,从陆玄、李青提,再到他自己,他在适应‘失去’所带来的改变。 再后来一段时间,空气净化器和玫瑰花最终的下落,付暄渐渐变得不太在意。他拉黑了李青提所有的联系方式,生活最大的变量消失不见。 时间不断往前走,春去夏来迎来毕业季。在最冷静沉闷的半年时间,付暄最终决定放弃国内本科专业,放弃曾经努力想从付正清手里争夺的一切,选择和徐怀玉前往国外开展新的学习生活。 察觉到他变化的,除了徐怀玉,只剩下关立心。准备毕设期间,关立心开他玩笑,问他是不是封心锁爱,付暄被提醒着想起某个人,沉下脸一言不发。关立心看出名堂,自行掌嘴,对付暄说跟你说一个乐子,听说齐南吃瘪了,要滚出圈子了,还听说是你爸下手的呢。 听不得‘滚’字,仿佛扎在心里的钉子。付暄闷闷地责怪关立心一句,你话好多。 徐怀玉温和而体贴地没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是在他毕业时回国,在大学里合影留念。结束后,一切行李打包好,他们打车到机场。h市的夏季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也附带超乎体感的窒息炎热,但这些对付暄留下的记忆烙印很浅,他在机场里稳健地走向前方,耳边滑过机场语音播报、行李箱滚轮在地面咕噜的拖拽声。行色匆匆的人掠过他,带起汗水或者香水的味道,这边过去的商务电话、那边过去的家属问候,嘈杂无趣的,付暄把h市关于李青提的记忆短片沉到最底。 过了安检,付暄与徐怀玉一齐上了飞机,并肩而坐。头等舱内有白人小声惊呼:哦天呐,这座城市的炎热恐怕令我终生难忘。 徐怀玉抱着笔电专注工作,付暄拿出包里的书安静阅读。良久,翻过一页,前往英国的航班顺利起飞。 -------------------- 纠缠暂时告一段落了,期待一下付小狗和青提的改变。 李青提:滚。 付暄:是你先不要我的! 李青提:幼稚…… 付暄:你挽留了嗷!我滚回来了(^_^) 第35章 积雨云 35 航班平安降落,接机口不断涌出神色期待或疲惫的人。 李青提站在接机口,一排又一排的人走过去,时间过去有点儿久了,都没看到要见的人。他摘下墨镜,害怕自己看花眼。 直到一个浅棕短发女孩走到跟前,李青提不可思议地眨了下眼睛,反应几秒,“静怡?”他笑起来,“真的是你啊。” “哥。”静怡笑容很腼腆,她放开行李箱,微微张开双臂,拥抱了李青提,“好久不见。” “确实久了。”李青提留着空间,弯身拥抱她,松开后替她拖着行李,顺手把墨镜卡在冲锋衣领口处,“两年?还是……忘了,总之好久不见。” 静怡蹦跳两步,跟着他走,细声说:“快三年啦,刚离婚,记得比较清楚。” 李青提顿一顿脚步,啊了一声,惊愕地转头看静怡。 2014年年头,静怡在疗养院和李青提见过最后一面,此后便是被母亲安排与其他人相亲。母亲说是公务员,铁饭碗,人老实话不多,十分顾家,面容没有记忆点,就是年龄稍微大了点。静怡和他独处时没再发现其他缺点,无欲无求的她,很顺从听了母亲的话,在那年春天领证结婚。 婚后一年,家庭琐碎像鸡毛一样落在静怡原本平和的婚姻里。公婆强势干涉催生,父母劝她忍耐,丈夫无能包容。 静怡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她以为自己若是掀开天花板,会变成没了壳的蜗牛,因此惶惶不安。但是,孤立无援的静怡再单纯迟钝,这种生活过个半年都能被磨成尖锐的针,于是她变成身边人眼中‘性情大变’的女人。 2016年的10月,她离婚了,无视父母和前公婆的指责,谩骂,静怡搬离任何一个家庭。她发现她没有变成蜗牛,掀开天花板,只有世界亮了很多。她连跟着辞职了,想旅行静心。无意中刷朋友圈,刷到之前的同事去y城旅游才回来,点开第一张远景照片看,同事私心很足地单独拍了一个男人——他穿一身黑,靠着一辆几乎与衣服颜色融为一体的越野车,双臂环胸,两腿放松地在前交叠,他微微侧脸,双目放空,背景是青黑高耸的群山,和飘扬的大经幡。 图片配文:向导太有型有魅力了嘎嘎嘎! 静怡一眼就认出李青提,迅速打开结了蜘蛛网的聊天框,私信李青提,寒暄之后预约了时间。再过两天,李青提打电话问她介不介意提前日程,有个顾客刚好甩了单。问起缘由,李青提自嘲说,顾客看出他是同性恋,害怕被传染,躲瘟疫一样逃走了,并要求退钱。李青提也怕被傻子传染,点了全额退款。静怡愤懑不平地替他多骂了顾客几句。 乐意提前的静怡此时坐在越野车副驾上,对李青提诉说完这几年,顺嘴问道:“哥,你这几年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忙。”李青提消化完静怡加速的几年,从容启动车辆上路,温和道:“过几天到了藏族区,我请你吃特色菜,庆祝你探索人生新阶段。” 静怡喜滋滋地说好呀。 没想过这顿特色饭没吃成,在低海拔适应几天后,再渐往高海拔的途中,静怡高反了。 为安全着想,在静怡感到不适时,李青提就给她拿了氧气瓶,驾车南下。静怡头晕脑胀,在副驾上用力喘气,对李青提说:“哥,好奇怪,我的体检报告没问题啊,也提前吃你让我吃的红景天了,怎么好像有石头压住我的肺。” 李青提抽空拍拍她的手臂,让她精神些:“个体差异,没事啊,平原地区过来的比较难适应,我们往低一点的海拔去。” 开了几百公里,到达三千海拔的地区,静怡终于不再蔫嗒嗒的了,只是看着依然有些恍惚。李青提略一思索,跟静怡商量给她退部分钱,继续带她到三千海拔以下的地方去。 静怡摆摆手,“不用哥,我现在感觉还行,呼吸顺畅很多了。”她眼珠慢悠悠地转,沿途看公路黄中带绿的景色,饶有兴致地问:“今晚先停在这里吗?我看网上好多人推荐,这里的牦牛肉火锅、牦牛酸奶还有乳酪酥油茶什么的,很好吃啊。” 她兴味浓郁,李青提见她不似先前那样难受,便点头了。到达民宿已是夜里,民宿环境简朴温馨,老板叫胡子,藏族人,因蓄了络腮胡得此绰号,是李青提的旧相识。时间不早,静怡说没精力出门逛,胡子便给两人做了牦牛肉米线简餐。不知是不是高反影响,静怡吃完,状态有些飘飘然。 李青提收拾完碗筷,放心不下,第二次对静怡叮嘱:“再难受都不能洗头洗澡,不能喝酒,房间内有供养设备——” 第36章 静怡说:“这个我知道,胡子老板跟我说了。” 李青提接着道:“不舒服了无论多晚立马和我说,不能硬抗。我就睡在你房间外的客厅,有事喊我。” 静怡站在房门口嗯嗯嗯地点头,李青提接过胡子抱来的床被,“以你现在的状态,我不建议你爬雪山了,明早起来去看日照金山,然后早上去寺里,下午去湿地……千万不能洗头洗澡啊。” 静怡扒着门框,看样子就要睡着了。李青提哭笑不得,挥挥手:“早点休息。” 等到静怡进门,胡子走过来帮他打开折叠床,挑眉低声问:“谁啊?你这么重视。” “以前认识的,名字叫静怡。”李青提听出他言外之意,把被子扔在折叠床上,折叠床吱呀叫了一声,他开口澄清,“她今天从2700米到达3600米海拔没适应,我就开到你这儿来,瞎想什么,每个不适应的顾客我都重视,身体健康最宝贵。” 李青提没有毫无缘由、逢人就点明自己是同性恋的怪癖,因此,知道他性向的,也只有那些曾经琢磨出他恋情的朋友。能接受的朋友们也不会大肆宣扬讨论,不能接受的已经没再联系。异性恋并已婚有娃的胡子,介不介意‘朋友是男同’无从得知,只知道他难以察觉到什么男男暧昧。李青提也有分寸,从不主动在朋友面前现恋情。 胡子耸肩,没多八卦讨嫌,“结束后就回康康那里去了?” 李青提点头。静怡首站体验良好,是在胡子弟弟康康的民宿那里住了好几天,尾站看来是没办法体验完全。胡子闻言想说什么,被其他房客的电话叫走了。 早上四五点的光景,李青提起床做一天的准备。静怡迷迷糊糊起来,说睡眠一般,有点头痛,可能还是不太适应。那股兴奋劲儿在身体不舒服的状态下消磨不少。她揉着眼睛问,今天逛完能不能回到低海拔的地方去。 李青提给她倒杯热水,说好。 到了车上,也许清冷的晨风唤醒静怡不少精神气,她幽幽叹口长气,问李青提,她是不是又菜又爱玩,很麻烦很扫兴。 李青提笑她:“想什么呢,你是顾客,你的想法和状态最重要。就算你不是顾客,咱俩也算是朋友,我更不会觉得你麻烦。” 静怡窝在自己宽大的羽绒外套里吸着鼻子笑。 这一天静怡一边吸氧一边晕乎乎听李青提给她讲藏族文化。到下午环游完湿地湖,静怡唇鼻抵着吸氧口,眼睛流连秋日金黄辽阔的景色,遗憾道:“我挺喜欢这里的,但我身体不太支持。”尤其是听完李青提说,古城广场到晚上会有许多乐队演唱,听众们自发围在一起高声唱歌齐步跳舞,她向往,但明白不得回去稍微温和点儿的地方。 李青提也没什么可说,能做的都做了,还是会高反。许多人不重视高反,认为忍忍就过去了,但高反也有致死案例。 天黑前他驾车往低海拔开,静怡卧倒在副驾上,盖着外套,手握氧气瓶睡着了。 夜里回到古镇上康康的民宿,康康出门帮着搬行李,朝舟车劳顿还在缓解高反的静怡挥手笑:“静怡阿佳,咱们又见面了。” 康康是个皮肤黝黑的少年,二十岁出头,一张脸只有眼白和牙齿是亮的,在夜里效果更甚。静怡在这里住了四天,她性格较为文静,也在这几天时间内,被康康的热情开朗打动。因此也稍微能心安理得,跟在李青提后边蹭吃蹭喝了。 她朝康康挥挥氧气瓶,低海拔让她振作,头脑都轻快许多,但精神有些醉氧状态,她站在台阶下,冲抱着行李箱跨进门阶的康康打招呼,“康康,扎西德勒。” 李青提停好车走过来,看见康康傻呵呵地笑,晚风一阵阵吹来,静怡咬牙抖了抖身体。李青提拍拍她肩膀,“进去吧,康康做好饭了。” 静怡扭头看他,脱口说:“康康教我了,藏族人不能拍肩膀。” 他们一同跨进台阶,李青提笑了两声:“那你是藏族人,还是我是藏族人啊?” 静怡呼噜呼噜摇了两下头,哎呀一声,像才察觉到自己的状态犹如喝了酒,不好意思地堆起笑,“哥你拍吧,我们都是汉族人。” 民宿院子里的壁灯昏黄亮着,来往房客进出嬉笑,公共厨房还有人围在一起吃火锅。康康放置好行李,从一楼东边的房间钻出来,笑得白牙乱晃:“去后厅吃饭!” 隔天大早,李青提的门被轻轻敲响。他披外套起来开门,来人是康康。康康挠着后脑勺问,能不能送他去高铁站,他家里有事,需要回家一趟。 突发事件,康康忙到大半夜才看见他哥的消息,只好买了最近也是最早的车票,时间点又是大部分人的睡梦中,康康只敢麻烦李青提。相识近十年,他哥说,李青提在一众朋友中,是话最少也可靠的人,如果有急事,李青提在的话可以先找李青提。 天色雾蒙蒙,看着还没五点钟。李青提没多问什么,点头说好。简单穿戴好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等把人送到高铁站,李青提叮嘱这个小了他一轮多的弟弟:“注意安全,记得报平安。” 康康道:“谢谢提哥。民宿暂时让小林帮忙看了,她做事粗心……” “知道了。”李青提让他放心,“我这两天帮你看着。” 康康咧牙笑着感谢李青提,随即开门取行李走了。李青提降下车窗目送他,等人影消失,他才回程。 临近深秋,日光来得晚,七点钟左右只在云层漏出几缕阳光。途中洗了车,又加了油,八点半左右回到民宿,李青提解开安全带,电话在这时响起来。 接通后,李青提靠在座椅上轻揉太阳穴,近日迷上外国小说的老项在那边中气十足地嚷起来:“嘿我的老伙计,生日快乐!什么时候回来啊,大餐还吃不吃了。” “过几天。”李青提对于自己的35岁生日心无波澜,既没有食欲也没有其他愿望。他望了望挡风玻璃外的天,一片积雨云正慢悠悠地飘过来,“康康回家了,说是家里有事,我替他看几天。” “哦这个啊。”老项似在喝水,咕噜两声,“好像家里老人滑了一下崴脚了,胡子说了,问题不大,就是家里老人絮叨康康这半大小伙子。他们那儿普遍结婚早,胡子小你好几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康康这年纪还没结婚,可不操心呢吗。” “难怪胡子昨晚好像有事跟我说,不过被房客打断了。”李青提说:“我生日就不过了,可以的话,你们替我多吃点儿。” “大餐都不吃。”老项爽朗道:“那生日愿望得呐喊一下吧,哥哥神通广大,除了天上的,什么都能给你弄来!” “胡扯的本事你倒是有。”前方民宿门口有轿车停下,驾驶座的人下车,去后备箱搬行李,李青提手撑一侧窗台,很少见到这么早过来民宿的房客,因为这个点通常还不能办理入住,他话音一转:“不和你说了啊,有人……” 天光愈暗,厚重的积雨云好似压在挡风玻璃上,李青提坐直身体,看向从轿车后座出来的人。 一女一男,女生身形高挑,穿青灰色冲锋衣,下车后懒洋洋地伸懒腰打呵欠。男生肩宽腿长,身材挺拔厚实,他肤色不白,不难看出紫外线对他的关照,上身穿饱和度很高的姜黄色冲锋衣,半长而被风吹动的头发及颈,颈间挂着相机。 后备箱合上,他和女生接过几个行李,冲人彬彬有礼地颔首微笑说谢谢。司机坐进车里,这辆送人来的轿车经过他,碾着石板路走了。 “喂喂,干哈干哈。”老项叫了好几声,没人回应,“有什么人呐?说实话啊水果弟,哥现在更担心你走路半道,夸擦一下掉坑里了。” “……去你的。”李青提被老项取的花名太多,他已经免疫了,“有客人来了,挂了啊。” 他不由分说在老项欠兮兮的话语下挂了通话,不过没下车招待客人。 世界这么大,没什么铺垫和意外,兜来转去,几十亿人口的茫茫人海,再次相遇的概率是多少?李青提算不出来。 车内忽然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李青提稍微抬头看,那片积雨云飘过来了,云层中央像是天空出现一个窟窿,这朵云自在漂浮,于是这里局部有雨,地表很快潮湿,雨水溅起银色的闪光,像另一种意义上的银河。 付暄站在檐下躲雨,抬头望天。没一会儿,和女孩一起拎着几个箱子走进去,隐在模糊暗处的李青提便看不见了。 雨点拍在玻璃窗上又滑落,痕迹蜿蜒,嘀嗒,嘀嗒,安静的车内被雨声包围。李青提靠在座椅上静默良久,直到压在车窗上的积雨云飘走,他才叹气似地呼出一口气。 才洗好的车。 -------------------- 小狗出没 第36章 我替你开心 36 十分钟后,雨停日现,天边挂着很淡的彩虹。民宿门口又停下一辆车,司机热情满满地下车。李青提认识这个人,本地向导,老杨,人蛮好的,朴实善良。没有像其他本地向导一样,因为李青提非土生土长,而抵制李青提领队。 第37章 老杨跨阶走进门,没多久,快步走出门开了后备箱。付暄和一同前来的女孩跟在后面,一人手上拎着一个箱子。女孩先上车,付暄和老杨站在车门边,墨镜往头上一推,他侧对李青提,偶尔四处望一望,李青提才能较近看得到他的正脸。 他曾经精雕玉琢的桃花脸像被风霜吹落了,零落成泥,只剩下被岁月沉淀出‘香如故’的内敛沉稳。又仿佛他那近三年的岁月是一支狼毫笔,撇去了浮在表面的天真,点墨勾锋地描摹,让原先飞扬恣意的神采被晕染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深看几眼,深邃眉宇间流露几簇疏离的温柔。 他淡笑摸出烟盒,递了一支烟给老杨,举止娴熟得平常。老杨笑嘿嘿接过,也不知道为何,一边竖着大拇指,一边把烟卡在耳上。客套完,他们上了车,车辆在李青提的车后视镜中绝尘而去。 李青提握着车门钥匙,开门下车,走进民宿。小林坐在前台磨甲,桌面上放了五颜六色的指甲油,还有美甲烤灯。李青提敲了敲实木桌台面,略微警告道:“小林,这些东西味道大,不要在前台做。” 被抓包的小林不感到羞赧,但也老老实实收起来了。她两个月前领了这份轻松的工作,虽然工资不算高,但也让初中毕业的她很满意了,这里的人都好相处、很大方。 要说尴尬之处,只有一个,那便是她老板偶尔不在民宿的话,老板的朋友会轮换过来帮忙看着——第一次她就遇见李青提,当晚民宿有人在院子争执起来,小林嗑瓜子看戏,眼看愈演愈烈,她也事不关己的模样,直到顾客吆喝要报警,她才丢下瓜子上前阻止。 李青提就是在这时穿着浴袍、戴着浴帽从后院飞奔过来,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泡沫。李青提做中间人调解、又以民宿的名义给人打折房费。事后小林以为全程看戏的自己会被臭骂一顿,但没有,李青提只是递给她湿纸巾,让她擦擦脸上别人的唾沫星子,很平静地说,喜欢看热闹是人的本性,但要是认不清形势,就要小心热闹中飞出来的臭鸡蛋砸到自己头上。小林眼也不敢抬,抿嘴点头,一言不发,院子里夏季晚风凉凉,一股一股窜上她的后背。 所以对比老板康康,她其实更怕李青提。毕竟康康虽然会凶她、说她,但很多事情只要不是无法解决,康康多是发完小火还能恢复如往笑嘻嘻的憨样。老板的朋友李青提不同,可能来自于比自己大了17岁的压迫感,又或是他不苟言笑的模样不算可亲。小林坚信,较为平和的人不以言语攻击或防御,往往暗藏他人不可小觑的尖锐。 只是想来问个话的李青提,并不知道自己被构建成‘冷面杀手’,他扫了一眼前台周围,认出整齐立在待客沙发旁的行李箱,“刚刚进来的一男一女是来登记入住的?” “是。”小林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 李青提若有所思。 少时,他抬眸,正好对上小林无措的眼神,轻轻笑了,“你别紧张,这两天康康不在,我会在这里帮忙,你有事直接叫我。” 小林拘谨地啊了一声,更紧张了。李青提没注意她,只说我出门买菜,有事打电话。小林点头说好的。 一个小时后,赖床的静怡在后院吃完李青提给温着的早餐,摸到前台和小林聊天。小林处理电脑上的订单,一口咬住静怡递过来的葡萄,嚼得嘎嘣脆,“静怡姐,提哥真的是35岁吗?” “对啊。”静怡吃饱喝足,门外天气又好,门前花丛里的花摇曳生姿,她心情好得笑眯眯:“看不出来吧,他看着就30岁的样子,年纪越大就越会藏年龄的类型,可能是因为气质比较……” “不是这个……”小林停下敲键盘的手,暂停做‘客服’,“我是说心理年龄,我老觉得他像我爸……” 静怡倒在小林肩膀上哈哈笑起来,“你爸大不了他几岁吧。我都大了你10岁了。” “我有点怕他。”小林挠挠被静怡头发刺得发痒的脸颊,“说一些道理教育人,凉飕飕的,我爸就总是这样嘛,我宁愿他骂我一顿——” “——谁骂你?”李青提跨步进门,只听到后半句,双手展开扒在前台上,指间勾了一环保袋的菜,他俯身盯着小林关切地问,“你受委屈了?” 方才还在背后嚼人舌根,这会儿突然感受到一丝温情,小林心下一暖,连连说没有没有。静怡只在一旁忍笑,不擅自为小林做或许会越描越黑的解释,她拿起装水果的碗,起身说:“哥,中午做什么吃的?我给你打下手。” 李青提不疑有他,和静怡一同穿过前院,“腊排骨土鸡火锅,再炒个薄荷牛肉吧。” 入夜,李青提坐在后院,通过一名备注老友推荐的陌生人。对方性格可爱热情,善用表情包和颜文字,问李青提预约时间最早是什么时候。 接了静怡这单之后,由于答应帮康康看店,李青提对于其他想预约的客户,都以不确定的时间推拒,并介绍老杨给他们。他敲字回复,几乎是复制粘贴的内容,表示时间不定,可以问问这位向导的时间。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挺久,又发来干巴巴一句:我可以等你的时间。李青提举着手机,前后完全不一致的语气让他疑惑。还没疑惑完,对方又发来一句:李向导~~我真的都ok的~~主要是我姐妹说你很nice/调皮/ 客户这么热情,又是老顾客推荐,李青提便不再好去搪塞推脱,但也不能催康康回来。他思忖片刻,敲字回复对方:那好的,我这边空下来就回复你,大约不会超过五天。 才回复完,小林咋咋呼呼地一边喊提哥提哥,一边龙卷风一样冲刺过来脚刹停下。她咽了口水,润润风干的嗓子,“提哥!有位顾客打电话求助,说在浴室摔倒了起不来!男的,我不太方便去……” 李青提闻言后收好手机,起身快步行走,“哪间房。” 小林两步并一步赶上他,气喘吁吁地说:“二楼东边最左那间的套房。” “知道了,备用钥匙给我。”李青提挥挥手:“你回去吧。” 他说完疾速跨步上楼梯,为了不影响其他房客,他尽量放轻脚步。走到二楼最东边的套房门口,李青提往钥匙孔里插钥匙,开了门,他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您好,前台收到您的求助,我进来帮您了哈。” 这间套房是康康民宿最热销的房型,门口面对窄小的玄关和放置行李的空间,很好保护了室内隐私,往里走几步,才是客厅和卧室,客、卧都有大扇手工雕花窗,清晨时分打开,日照金山自然入画。 不确定顾客在什么情况下在浴室跌倒,为保护客人隐私,李青提把门掩上去。他穿过客厅,走进卧室,浴室的推拉玻璃门紧闭,暖色灯亮着。李青提一掌推开,浴室里混着沐浴露香的蒸腾白气争先恐后涌出来,客人灰色丝绸浴袍挂在肩膀上大敞,半跪在地上,一支手臂无力地架在盥洗台上吊着,他发尾被打湿,水珠凝结滴滴滑落,在结实的胸膛沟壑中蜿蜒曲折。 白雾散尽,两人上下对望,付暄隔着散落眼前的头发,直勾勾地看着李青提。李青提率先屈膝,手臂穿过付暄的腋下,用力把人抱起来,“自己能使力吗?” 这身躯体更健壮厚实了,李青提稍微感觉有些费力。 付暄顺势把头搁在李青提的肩膀上,摇摇头,发尾微凉的水珠蹭进李青提的针织衣,很快渗进柔软布料。 把人半抱拖到床上,怕人夜里着凉,李青提拿付暄放在浴室的帕巾略微擦了擦他身上的水,再把人塞进被子里。这床不属于民宿的床被,滑溜溜得像云朵,李青提今日的担忧倒是多余了,想想无论怎么说,付暄的三岁不能虚长。 “我先给你拿衣服。”李青提扫视一周,衣架上没看到挂着的衣服。他把洇湿的帕巾丢进脏衣篓,抽纸巾擦了擦湿漉漉的手,“行李箱有密码吗?” 付暄斜躺在床上,眼睛自动跟随李青提,“绿色箱子,密码258。” 李青提点点头,走出去开箱子。付暄的衣服都是成套打包好,李青提随手拎起一袋,把行李箱合起来,才放好,外边有个女孩喊“暄哥,你咋不回消息了”,又试探地敲敲门,没掩严实的门门就猝不及防被人缓缓推了进来。来人身形高挑,脸色酡红,身上有丝丝酒气,她歪头和李青提对视须臾,大脑宕机似的,又忽然高举手机,很豪迈地嚎了一嗓子:“我靠进贼了?暄哥你没事吧!” 李青提记得她,和付暄一起的那个女孩。他冲女孩友善地笑了下,“我不是贼,我是……” “优优。”卧室里传出声音,“他不是贼,你先出去。” 话落,女孩方才想冲锋陷阵的气势才安静下来。她眼珠转得缓慢,不过倒是很听付暄的话,往后退两步出去,还顺带关上了门。 小插曲,李青提没放心上,他走进卧室,把防水袋里叠好的衣服拿出来,放在付暄触手可及的地方,想收回的手却被握住了。 第38章 “我现在手脚不便。”付暄嘴上客气道:“麻烦老板帮我穿一下?” 李青提垂眼瞧他,心想看他样子摔得不轻,服务顾客,也是应该的。弯身正要动手,付暄先一步拿走衣服,笑容极淡:“我逗你的。老板,你们民宿服务真好。” 他脱掉浴袍换上衣,李青提凝眉看着他右手臂的刺青——从肩头蜿蜒至手腕的、长满叶子的藤蔓。付暄貌似浑然不觉,紧接着他一点儿也不见外地掀开被子,一瘸一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套内裤,挺客气地问:“哥,这间民宿是你开的吗?现在不算是居无定所了吧?看到你过得好,我替你开心。” 李青提站在床边纹丝不动,看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付暄,忽然反应过来,他们两个人,甚至没有寒暄一句好久不见。 -------------------- 抱歉,补一下昨天的,今天的晚一点哈。 第37章 你不是知道了吗 37 付暄今年夏天才算正式回国发展。 他跨专业留学,在纽约学习摄影。艺术具有互通性,付暄的跨度倒也不算大,因此学习起来不至于举步维艰。毕业后他入职一家华人比例将近一半的摄影工作室,老板之一是国内a市人,对于同胞,她敞开怀抱。 付暄起初还是摄影助理,每天的工作繁琐且重复。职场上大部分人都有所保留且心思深重。付暄念书时成绩不差,但在弯弯绕绕的职场生涯中,他骄傲莽撞的性格,注定了他避免不了磕碰。 被当面臭骂、被推出去挡甲方的枪,不知何时成了家常便饭。一直被使绊子,每月的综合评分,得不到其他人的肯定和提高,所以只能做助理而做不了独立摄影师,也即代表他没有独立接单的机会。 现实的重量压垮他矜贵的脖颈,烟,也是在那时慢慢染上。立于枫叶街道的工作室楼下,属于被迫‘隔开’的摄影助理的吸烟区,常常有他光顾的身影。吸一口呼出,烟雾缭绕,他拍散青烟,埋怨自己不够圆滑聪明,却也从来没想过放弃。 每天睁眼想着如何提防冷枪暗刃的生活,在奥罗拉找他谈话那一刻开始转动。 奥罗拉就是工作室唯一一个华人老板。她剃寸头,短短头发染成粉红色,松弛有度地坐在被透明窗围住的办公室里,耸肩笑起来:“你猜猜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付暄坐姿板正,他对她很敬重,面试时就是奥罗拉将他招募进来,她的履历也十足光鲜漂亮。 奥罗拉本人也称得上特立独行,她的棕色眼线邪性十足,快划拉到太阳穴,那蜈蚣似的眼线,随她笑的神态舞动起来,“jonathan,”奥罗拉说:“我想你如今的遭遇,可能和我有关。” 付暄蹙眉不解地看着她,从她略带歉意的眉眼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抿直唇线,奥罗拉示意他放松:“虽然我才年长你一轮多,但你妈妈是我曾经在伦敦留学时认识的好友。不过请你自信,如果你是个饭桶,绝对过不了我这一关,你的面试结果经过层层点头,其实是合格的。” 奥罗拉顿一顿,神色敛起,她指了指天花板,“有人看我不顺眼,只因为我怼了想潜规则员工的人。我想,我和你母亲的关系,也在这时被有心人传播。你不清楚是因为我控制过。你母亲曾和我谈心,她说你这两年变化很大,她为你在伦敦联系的人脉你拒绝了,很少接受家里的帮助了,会做零工、会努力获得奖学金,拔苗助长似的,像是急于证明什么。所以我认为如果你知道了,你肯定会一时冲动,直接辞职走人,而我不想看到这种结果。” 付暄没反驳,梗着脖子哑然。 “你来到我这里面试纯属巧合,我认出你是因为,你母亲常在交友圈发你们的合照。”奥罗拉指腹点点桌子,轻飘飘抛出一个重磅炸弹,“绕远了,说正事。我这边一切辞职程序已经走完,下个月就回国,s市的工作室只待开张。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国吧。” 那周周末,付暄回到伦敦,同徐怀玉提起这件事。徐怀玉说:“奥罗拉和我说过你面试了这份工作,我不认为有何不妥,也并没有仗着与奥罗拉的感情,期望奥罗拉对我的孩子多加照顾,因此也认为没有多此一举对你提起这层关系的必要。”付暄咽下米饭,点头说我明白。 徐怀玉温柔地注视着她唯一的孩子,这是锦衣玉食堆养大的男孩,儿时爱撒娇,很天真,徐怀玉和陆玄总是不急着催熟他的,在许多事情的决策上,她们常鼓励付暄由着自己心里来。时间很快,徐怀玉想,两年多的时间,她看到不一样的付暄。 “回不回国,取决于你自己。”徐怀玉放下筷子,擦擦嘴,“你别因为记挂奶奶,就总觉得你应该多陪陪妈妈。人的眼睛长在前面,就应该专注自己眼前的路哦。” 都用完餐,付暄收拾碗筷清洗。洗碗池的水哗啦啦响,他从窗外望出去,隔壁院墙外有对情侣正在偷偷摸摸地接吻。 徐怀玉走过来,在厨房流理台边上的花瓶里插上一束粉玫瑰。付暄洗完碗,擦干手中水分,他凝视那束花,轻轻笑了下:“我还是更喜欢国内的人文风景。” 徐怀玉欣慰地揉着他的头发,“就该这样,放手追逐你喜欢的一切吧。” 回国后,比在国外更忙碌。奥罗拉——罗翘女士,雷厉风行地把付暄指给另一个女人带。那女人叫屠艳艳,看不出来将近五十岁,声称再干10年就要退休了,不婚主义,性格怪异孤僻,敢对老板叫板,上岗的第一天,她大声在老板办公室门口嚷嚷,谁要带毛都没长齐的学生啊! 付暄坐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眼看这一头玉米卷叫嚣的拽女人,心中也有些不服,但面上不显,也一声不吭。 罗翘不恼反笑,她对屠艳艳招手,说老师进来嘛,先看看你准学生的作品。 听到罗翘尊称“老师”,付暄才对其刮目相看,才华斐然的人心里难免有傲气。他全程绷直腰,看屠艳艳翻阅他的作品集。待屠艳艳看完,一双眼上下左右扫视付暄,不言不语。付暄被她打量得浑身不自在,直到屠艳艳对罗翘摊手:“帮帮忙!我多大年纪了,47啊,47了!你还要我带小孩!” 她没对作品挑刺,便是欣赏的。罗翘多温言两句,屠艳艳就高贵冷艳地说,那就让他先跟我去藏区拍人文记录片吧,探探虚实。 藏区,留有某人的足迹,是付暄在国外偶尔回国时会去的地方。被罗翘问及是否会高反时,付暄摇头说不会,我去过。 那就好,屠艳艳又拿起付暄的作品集观看,说你要识相点,我最不会照顾人的。 屠艳艳对于镜头表达和细节处理极度苛刻。付暄坐在草原上,看罗翘发过来询问的消息,付暄嘴上说还好,她却很了解屠艳艳似地安慰付暄,说屠艳艳半辈子只承认带过她一个学生,她刚工作就被派去跟着吓哭了无数实习生的屠艳艳,也曾被屠艳艳的‘吹毛求疵’折磨到想哭。 付暄和她都明白,屠艳艳绝不是针对人而挑剔,而是很认真对待一份令她熠熠生辉的事业。于是付暄又对罗翘问起屠艳艳的职业生平。 罗翘不同付暄展示屠艳艳的辉煌得奖事迹,她警示付暄不要在屠艳艳面前询问,否则将面临一泼掉皮的热油。付暄问询为何,罗翘沉默了挺久,才回复说,屠艳艳曾被另一个不被她承认的学生陷害过,导致名声、风评大跌,那时是罗翘工作几年后被屠艳艳托举去伦敦留学的事情了。 难怪是抵触带人的。付暄锁好手机,望向唾沫横飞的伯乐屠艳艳,她正在草原中与一只话唠小羊咩咩叫。 屠艳艳秉信‘严师出高徒’。在屠艳艳理念和实操的双层磨砺下,付暄皮肤黑上几圈。两个月后,屠艳艳休假旅居,付暄带领新助理甘优优再次来到藏区。 在李青提停留过的土地再次遇见李青提,亦是付暄追逐过的方圆,他不知这称不称得上是意外。 付暄走到浴室蹲下,在盥洗台下摸索掉落的手机。屏幕裂得挺有艺术感,付暄摁下电源键,万幸还能用。 屏幕显示甘优优发送来多条语音信息。 付暄没点开听。他瘸着左腿走到卧室,抬眼看李青提,和颜悦色地笑问:“让我换衣服,这是准备带我去医院做检查吗?” 李青提也微笑,这种微笑只有对顾客的礼貌,“你也可以选择自己打车去,或者,麻烦一下你的,朋友?” “她是我助理。”付暄笑得更开了,不太稳健地走向李青提,“我过来这里是为了工作。而且,我脚不方便,总不能麻烦女孩子扶着我进医院吧。” 有理有据,李青提没多说其他,“走吧。” “我可以扶着你走路吗?”付暄笑眯眯地问。得到李青提的默许,他大喇喇把半身重量分给李青提,‘被’扶着下了楼。 院子里坐了两个人,甘优优嗓门嘹亮,闻声便能识人,另一个女生浅棕色短发,与甘优优相谈甚欢。等到她们注意到两个男人,浅棕色短发女孩转过头来,付暄看着她,觉得眼熟。 第39章 “暄哥!你这是咋了?”甘优优握杯酒跳起来,“你你你没事吧……” “我我我没大事。”付暄懒洋洋地靠在李青提身上,语气却不拖沓,“别因为这几天没工作就畅饮了,小心高反。” 甘优优嘿嘿笑了起来,明显喝上头了,舌头有些打结,“这里的茶酒樱桃酒太好喝了,诱惑面前能忍住的都是牛人,我不是,我属猪的。” 静怡站在一旁问:“哥,你们这是要去医院吗?我听小林说了。”她转向付暄,笑得文静:“别担心,提哥人很好。” 人凑近,付暄才看清棕色短发女人。他牵起嘴角,给了个虚假的微笑。 甘优优又激动起来,杯中酒随着动作摇摇晃晃:“医院!咋了啊!”她站不稳要摔倒,那么高的个子,堪堪被静怡扶住。 “我们先去医院。”李青提受不了似地呼口气,“静怡,你看着点小林。” 静怡点头,说放心吧。 从外套拿出车钥匙解锁,把人扶上车,李青提开车前往最近的医院。一路都很沉默,到医院急诊科,被叫号时李青提扶着付暄进去。医生问完经过,捏手又捏脚,查看付暄的疼痛情况,最后说:“手没事哈,好着呢,骨头都没问题,左脚踝关节功能基本正常,轻度扭伤。” 那付暄怎么会给人感觉那么痛?李青提多嘴问了一句:“不用拍片吗?” 医生抬眼看他,鼻梁上的眼镜下滑,大有在问“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的神情,末了又说一句,“你们要拍也行。” “没事。”付暄说:“麻烦医生帮我包扎吧。” 慢悠悠地走出医院,上车,李青提开车回民宿。到了民宿门口,李青提没急着下车,他摸出烟盒,向付暄说:“要先走的话让你助理接一下你,我抽根烟。” “没关系,我等你。”付暄朝李青提伸手,“能不能给我一根?” 李青提挑开烟盒盖,让付暄自取,漫不经心问:“你还抽烟呢。” 付暄抽出一根香烟,手动合上烟盒盖,打哑迷一样地说:“你不是知道吗?” 李青提听懂了,没多意外,点燃烟后夹在指间,没吸。从付暄见到他时,脸上没半分惊诧,他心里多少就有数。他只是在回忆,回忆自己什么时候被发现‘存在’了,思来想去也得不到答案,但既已发生,这些经过也不重要了,所以干脆不问。 付暄把烟放在左手上把玩,他右手撑在车窗沿上,托着脸,好整以暇地等了半晌,等到李青提指间的烟都烧半截了,他仍未等到对方的响应。无奈下,付暄只好自己主动。 “李青提,你是不是以为你躲得很隐蔽啊?”对方只望过来,不响。付暄与他对视,声音带上很轻的笑意,“从你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偷看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看见你了。” 第38章 你变了很多 38 付暄两年多前讨厌过李青提一段时间,可能是这种讨厌不够纯粹,他拉黑李青提一年后,依然没忍住把这人放出小黑屋。李青提不像他那么幼稚,没删除没拉黑他,主页很少更新,偶尔有几条带着定位的朋友圈,多了一条微信签名:带领高原、登山、野外、雨林,可私戳询价。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付暄有时回国,无聊下便会跟着李青提朋友圈定位过的踪迹走一走。他拍了许多照片,存在电脑里,每当学业事业压力过载,他就打开回忆看一看,仿佛这些经历能给他无限动力。 短短几年岁月里,那场由他引起的不成熟争执似是沉在水底,再回想时,声音是隔着水声一样的朦胧。而随着自己真正进入社会这个大染缸,他发现过去的天真令他难以渐入职场佳境,却还是能耐着性子坚持下去时,他就更为清晰地认知到,当年自己对李青提的控诉,看似字字句句是喜欢,实为一场单属于他破罐子破摔般的威胁罢了。他对李青提的喜欢或是讨厌,都是站不住脚的自我高/潮,李青提对他已算是仁至义尽。 成长的河快速流淌过岁月。付暄没抱过还能再见到李青提的希望,很模糊地,埋头在成堆的学习工作中,他以为心里已经忘了这个人。 这天是他们才结束藏区高原的拍摄工作,前往下一个拍摄地点。民宿是甘优优预订的,罗翘给予员工的差旅费预算很足,甘优优兴奋地说,这家民宿的好评最多,说窗外的日照金山真的很壮美! 在甘优优的叽叽喳喳下,飞机落地了。打车到民宿,才取完行李,忽然就开始下雨。在民宿前台寄存完个人物品,等到甘优优约好的向导到来时,这片天地已经雨过天晴,付暄走出门外,和向导老杨讲些客套话,东张西望扫过几眼侧前方的车,驾驶座上的人,模糊但熟悉的五官轮廓,付暄向来优等的视力,让他确认里面的人便是李青提。 约等于三年的光阴,从模糊到确认,好久不见,付暄因为眼前的工作掩饰了这一眼的波动,内心的涟漪荡得他的魂悠悠然。甘优优那天对他不吝赞扬,暄哥你状态好好,暄哥你打鸡血了,今天拍摄好顺利啊,到底是什么日子,今晚有时间去喝酒了! 骗不到自己,付暄也不打算骗人骗己,在众多寻常工作日里偶然重逢的一天,付暄寻常地意识到,李青提依然能毫不费力地搅乱他。 但今晚看到那个眼熟的女孩,付暄看着他们之间默契自然的相处,那是李青提温和的一面,在以前似乎就极少对他展露。付暄不免想起屠艳艳有次喝高了,讲起她以前的事情,在圆月高悬的夜晚对他感慨,有些经历啊,倘若时机不对,是缘也是劫。 烟草味萦绕车厢,付暄富有耐心地等待。直到李青提按灭了烟,他才再说:“那个女孩我见过,几年前在疗养院,你们一起坐在椅子上聊天,一起出电梯。以前看着感情不错,现在是继续发展了吗?感情看着更好了。” 李青提偏头看他,默不作声。付暄笑了下,恍然看笑得释然,往深了看,仿佛又能从脸上看到落寞:“现在送你成家的礼物会不会太晚了?” 良久的沉默,李青提抽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十足仔细地注视付暄一眼,“你变了很多。” 这句话付暄还没咂摸出来是褒还是贬,李青提穿好外套,开门下车,他微弯着腰,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扒在车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付暄,我是同性恋,不是双性恋。” 出于什么心理很难细究,从以前开始,付暄就喜欢听李青提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和别人类似的咬字,说出来似乎却是不一样的气息,思来想去,也许是很少听到李青提叫他名字的原因,所以那鲜少的几句称呼才让人流连。人都这样,越稀罕才越珍惜。 路灯灯光投不进车厢,付暄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笑容,“李青提。”他叫他名字,“从你嘴里得到解释,难度仅次于上天摘星星和月亮。” 行人挽手闲聊路过,夜风清凉,送来秋天桂花的气息。李青提移开目光,关了车门要走,付暄开了车门,右脚着地,瞥见李青提头也不回地绕过车头经过他,用背影留下一句话:“你自己跳上楼吧,看看难度排行多少。” 付暄合上车门,倚在墙边,不由自主地笑了半晌,惹来行人注目。民宿门口就有台阶,自己跳上去的难度绝对不会超过要到李青提一句澄清解释,但是姿态会很滑稽。付暄拿出手机解锁,人生地不熟的,只好麻烦甘优优暂时做一下人形拐杖了。 他退出和甘优优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顿住,随后搜索‘李青提’三个字,联系人跳出来。付暄点开聊天框,他们最后一条消息,停滞在几年前争执分别的那天。 仿佛体内绣住的零件重新转动,又像烧过的长长烟灰从头掉落,成长需要时间,好的变化也需要时间。付暄深呼吸一口气,在屏幕上敲字。 【暄:好久不见,再次见面很开心。晚安李青提。】 桂花味道浓郁,付暄抬头,望向夜晚的街道,才发现桂花树就在不远的前方。古镇不比热门的古城热闹,夜里静谧而悠远的,显出点别的韵味来。 风在耳边打转,树叶悦耳地哗哗响,叶影投照在墙面上婆娑,橙黄色的桂花繁星一样飘落,扑面而来。付暄兴致盎然,伸手接住几颗星星桂花,染上满身秋天的香气。 身旁忽然传来声音,“花落满头了。” 不用扭头看,也知道是李青提。付暄瞧着掌心上的桂花,问:“你怎么回来了?” 李青提简略地答:“你助理在院子里睡着了,静怡没叫醒,把她送回房间休息了。” 关心人的方式还是这么迂回。付暄撒落手上的桂花,拨弄头发。在这个节点上,他不打算明知故问。蹦两步,他朝李青提张开双臂,“你知道没其他人能帮我了,所以才折返回来对不对?谢谢,静怡是吧?她没说错,你人很好呢。” 李青提站在台阶上垂眼看他,说不清是何种情绪,很浅地扯了扯嘴角。少时,他走下台阶,站在付暄张开的双臂间,“扶好。” 第40章 这种姿势,好像稍微用点力就能拥抱他,付暄分神想,却没敢付诸行动。他揽住李青提的肩膀,慢慢跨上台阶,再次开口时发现声音多了份由衷的珍重,他说:“谢谢。” 李青提应该是懂他的,跨过门阶,李青提问:“谢什么?” “当年的那些话……是我欠妥了,造成你的困扰,抱歉。”付暄说完,静了静。李青提在前台和那女生说等他扶完客人回来他再来替。穿过四方院子旁的廊道,转弯来到楼梯前,也不论李青提给不给反应,付暄接着道:“我年少轻狂,你阻止我是对的,所以,感谢你。” 提起当年的事,李青提比付暄以为的还要沉默,让他懊恼是否时机又没选对,自己怎么还是不够聪明。楼道里只余两个人的呼吸声,到了二楼,就快到房间门口。付暄心不在焉地掏出钥匙,好几次才对准钥匙孔,就听见李青提说:“当年我有点态度过激,现在叫你别放在心上可能有点假惺惺了。” 付暄愣在原地,转头看他,“什么……” “跟你道歉的意思。”他迟迟不开门,李青提轻轻叹口气,握着付暄的手转动一下,推开一扇门,“先进去休息吧。” 付暄连钥匙都没心思拔开,李青提要走,他伸手拦住,呆呆地看着他歪头笑,“李青提,你突然变得很好说话了。” 李青提此生唯一得过‘不好说话’的评价出自于付暄之口,他习惯避免矛盾,对待身边的人向来温和,因为身边没有付暄这般‘打破砂锅问到底’强势又一根筋的人。硬要说付暄特别,也是特别令人头疼的存在。几年时间确实让人改变很多,那些容易被牵起翻涌的惊涛怪浪沉淀得风平浪静,从重逢的第一眼,李青提就能感觉得到。 他转头看向付暄,也笑了下:“改变的是你。” 确定那句‘你改变很多’是一份夸奖,付暄手掌握拳,抑制住想把李青提强行留下来的冲动,“我还有……” “先不说了,前台下班,我要去帮忙看着。”李青提绕开他的手臂,“老板是我朋友,他有事外出了。” 先前的问题再次得到迟来的解释,付暄却觉得心里鼓涨得满足,他喜出望外,站在门口,朝缓缓走远的背影喊道:“晚安!晚安李青提!” 李青提顿住脚步,回身,在唇间竖起食指,示意付暄保持安静。 付暄配合地在嘴巴拉上虚拟的拉链,点头,眼睛的笑意盈过今晚的圆月。等到李青提消失在拐角楼道,他瘸几步走到廊沿边往下张望,李青提飞快穿过院子,留给付暄的最后一帧,是被夜风掀起的外套衣角。 付暄喜滋滋地走进房间,锁门,也没管换没换睡袍,展开双臂畅快地倒在床上,在上面滚了两圈。 手机嗡嗡振动两下。付暄没分神在意,过几秒,又振动一次。他随手拿过来解锁,备注李青提的联系人多了两条消息。 【李青提:大声喧哗会影响其他房客】 【伤筋动骨一百天,谨遵医嘱,早点休息】 第39章 他需要吗? 39 在带完付暄去医院换药的第五天,康康自己从高铁站打车回民宿了。 静怡已回去h市,无聊的小林只好观察起身边哪个人能陪她消遣时间。她看向前台沙发里坐着的三个男人,分别是老板康康、李青提、以及总是挂在李青提身上的男人,简单做出总结,她今日锁定目标失败。 打量的目光引起李青提身边的男人注意,那男人疑惑地看着她。小林看着那张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收回目光。 过不久,老板康康和李青提站起来,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又见李青提弯身下去,对那个半长头发的男人说句话,男人点头,笑得能看见一侧酒窝。 老板康康和李青提路过前台进入后院不久,一名高挑的女子端碗汤,一边喝一边走出来,她径直走向那个男人:“暄哥,这民宿也太好了,醒酒汤都给我备着。”她嗓音嘹亮,并非小林刻意竖长耳朵偷听。小林心想,也不是每个房客都有这种待遇。又听见那女孩说:“我感觉咱们明天就能出发去补拍了。” 有一种荒谬的预感。 李青提在站在锅灶旁边,锅里浮起一层排骨的血沫,他看着手机那位热情顾客的消息。 对方表示不需要接机服务,自己正在y城,发来的定位就是康康民宿。又连发几个非常可爱的猫咪表情包,分别是wink,期待,领着旗帜的导游小猫咪。 他无言太久,没接上康康关于被催婚的困惑见解,康康放下剁肉的刀,问:“你怎么了?提哥?” “……没事。”李青提放好手机,用小勺撇去血沫,再把焯水的排骨捞起来。他心想应该不会有那么巧的事情。 翌日,按时起床的李青提还没验证荒谬的预感,先在前台遇见个认识的人。 这位女士是老项那边的房客,住了两个多月,颇为健谈,思想前卫,与李青提一群人意气相投。她介绍自己时不说姓名,只说哎呀,别搞那么隆重,她看向房子远处的麦田,说那就叫我麦子好了。 简而言之,这位一头夸张卷发、炫酷的麦子女士此时坐在前台沙发上,若不是因为大清早进出的人少,她说不好会成为焦点。小林打着呵欠,抹去眼角泪水,看向头发多过海藻的女人,在李青提路过她时,有气无力说了句早。 李青提也说早,很诧异地看着小林:“你怎么这么早过来?” 小林解释自己家里人都去外地了,她待家里无聊,干脆就住民宿里。 李青提了然,说困的话就多回去睡会。小林无所谓地点点头,看向李青提的背包,“提哥今天走吗?” “算是。”李青提回答完,没再和她多说其他,走向沙发边上。麦子女士率先对他打招呼,隔空举起手掌,李青提倾身略微碰了碰。 “你在这儿啊。”麦子女士说:“大半个月没见到你了。” “怎么会过来?”李青提放下背包,坐在她对面。 麦子女士把玩手中那副墨镜,“手下有个学生,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做完了发给我看,我觉得还差了点什么,就跟他跑一趟回去补拍点素材。” 有一种定律怎么说、谁说的来着?李青提忽然想不起来,他倒水的动作一顿,想了想,微微笑道:“您还有学生啊,深藏不露。” “得,敬语都用上了。”麦子女士撇嘴表示不满:“别跟我来这套啊,虚伪。” 李青提低低笑了两声,像是顺嘴一问:“你的学生是哪位啊?在这儿住?” 麦子女士双手放在膝上,身体前倾,长而卷的头发盖住她半张脸,她接过温水抿了一口,“对啊,他昨天还说要来接我,我拒绝了,自己过来轻轻松松。至于他的人嘛,倒是出挑,说不好让你注意过。不过啊,他有对象,你没机会了。” 李青提还未接话,麦子女士下巴忽然指向侧方,“喏,人来了。” 付暄身穿长风衣,他的脚踝伤得本不重,经过几天恢复,扭伤的地方消肿了,不似前几天半身不遂,他如今勉强能慢走,只是依然没办法恢复如常。他拖着行李箱,依靠行李箱拉杆慢慢走路。甘优优从通道后方活力四射地挤出来,手里拖个更大的箱子,见到约定的地点坐着李青提,明显也有些发懵,“哎这位哥,向导居然是你吗?” 在民宿休整的几天,甘优优几乎都在往外跑,疯玩、喝酒、逛街、做手工,通通都体验,于是在民宿就极少与其他人交流,否则她将在很短的时间就会发现,其余人嘴里叫的“提哥”、付暄最喜欢黏着叫的“李青提”,就是她预约的向导的名字。 她立刻看向为她推荐向导的付暄,这人从容不迫地对众人非常和善地笑,显然今天的状况在他的把控之中。 甘优优不由想到刚到的那天晚上,因为坐车有点累,在精力和心理的双重挣扎下,她选择买酒回民宿喝。一瓶荔枝酒还没喝完,微信收到付暄的消息,通知她高原的素材还有欠缺,过几天补拍。紧接着推给他一个微信号,让她预约这个向导。 甘优优是合格的执行者,此优点只有付暄称赞过,她接收消息的当下便添加预约,奈何向导没有时间。甘优优动用脑筋思考,把聊天截图给付暄,想询问或许问一下先前那个呢?然而付暄似乎很急,她字未打完,付暄的消息就弹出来,他让她回复:我可以等你的时间。她偷懒原句复制过去,又按照自己的习惯多回复几句。 向导确实应允了,只不过需要等。而付暄也因为先前拍摄顺利,攒下的充裕时间不影响进度为由,对甘优优说,没关系,我们多等几天。 她思维活跃,但在人际关系上较为迟钝,如今仔细一琢磨,这两人的关系,真的陌生且简单吗? 甘优优不约而同回想起工作室关于付暄的传闻,有人说有圈内明星追求他,也有甲方对他有所青睐,再后来不知是从哪儿散出来付暄一直都有对象的消息,据说对方还是男的。 第41章 似乎这个圈子的同性取向并不稀奇,但也远没到大张旗鼓、占据主流的地步,况且付暄在工作室作风向来低调,还乐于助人。在甘优优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的时候,付暄是主动提出带她的人。 难道那个被她错认成贼的男人,真是暄哥的秘密对象?看着也不像……甘优优揣摩不出,太复杂了,头脑有罢工的趋势,懒得想了,最简单的就是先不动声色为付暄保守秘密。 她和付暄对屠艳艳打招呼,恭敬地喊声老师。 屠艳艳站在一旁观察,很快消化完这些‘巧合’,只问付暄的脚怎么了,付暄说不小心扭了,没大碍。屠艳艳放心下来,大手一挥,那就快点出发吧。 一群人往外走。屠艳艳接过付暄手中的设备箱子,“小李,你帮忙扶一下这小瘸子?” “他需要吗?”李青提友善地发问。 付暄懒洋洋地搂住李青提的肩膀,“当然需要啊。今天的能量条不能提前使用呢,要攒着到拍摄的时候用。” 李青提看他几秒,接着把车钥匙抛甘优优。甘优优若有所思地走在两人前面。 “好巧。”甘优优听见付暄说:“没想到优优预约到的向导是你。” 装。甘优优在前面解锁车辆,打开后备箱,把白眼翻到天上。难怪她觉得付暄今日的打扮像孔雀开屏,发型也是,特意跟她借了定型抓过。平日里工作力气活不少,搬设备、置景布光,拍摄不顺利的话则会更心力交瘁……打工人都优先穿最轻便舒服的服装,起码她在工作室待了小半月,真没见过工作日的付暄这么精致过。 李青提是傻子才会信这真是巧合了,付暄在他面前连份惊讶都没上演。 时隔多年,他又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水味,在风向的加持下,抢夺他周遭的空气,霸占他的嗅觉,又令他微妙地记起以前很多片段。 忘记是在哪本杂志上看过,应该是在介绍特色美食,里面引用了一句话,‘味道是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线’。当年看的时候想起家乡和家里人,现在因为熟悉的香气想起这句话。 不过既然要演戏,李青提也不去做拆台的人。其余两人坐上后座,李青提把付暄扶上副驾驶,借着别人看不见的角度,低声说道:“确实巧,你助理说是‘姐妹’推荐的,我料想应该也不会是你。” 这和付暄预想的不一样,预想中的李青提非常聪明,会识破他,并且用表情拆穿他,最好再瞪他一眼。不过付暄还是笑了,他目光跟随李青提,从车头跟到驾驶座,眼中那种如沐春风的喜欢浓稠得化不开。 侧后方观看位的甘优优摩挲下巴,克制地翘起嘴角。 她好想说那句很土的台词。 少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第40章 成长 40 地势原因,高原阳光毒辣,却也更纯净。李青提跟在拍摄小团队旁边,得出确切的结论,付暄让甘优优请他做向导,别有目的。 他这趟的客户让他省心省力,作为向导,他除了偶尔充当翻译,倒也没别的事情了,文化、风俗的介绍用不上他,屠艳艳应当是研究过,至于付暄…… 牧场天蓝草黄,远处薄云萦绕的雪山仿若天地间柔软的披肩,男人骑马赶牛羊,女人浣衣晒被。付暄正被一群当地的小孩好奇地打量围绕。小孩肤色黝黑,两腮红扑扑,笑起来牙齿白净净,勇敢地问这问那,但也怯生生地不敢碰拍摄器材。 如今许多藏族小孩受文化教育,认汉字、学习普通话,因此交流起来不是非常困难。只有老一辈的大多只会当地语言。 李青提和牧民的小女儿闲聊,小女孩达瓦拉姆帮妈妈晾晒衣服,对外面的世界有强烈探索欲。她讲自己高三了,很快便能考取大学,她要到外面很宽阔的世界去肆意奔跑。 没有再比这里更适合奔跑的地方了。李青提看着达瓦纯真的脸庞,没把这等扫兴的话说出口。达瓦的马尾在阳光下晃动,李青提笑着回复她:“外面的世界五光十色。” 达瓦眉头高扬,看向自己的兄长,嘟囔着:“我哥大学毕业回来,就不喜欢走出去了。” 李青提随着她的目光,慢慢转头,把视线转移到侧前方。 多吉顿珠发型利落,左耳戴狼牙耳坠,与付暄站在一处交谈,两人一般高大,画面宁静又祥和。阳光明亮干涩,李青提眯起眼睛,看向付暄因笑而露出的酒窝。 很忽然地,交谈中的两个男人齐齐转头看过来。一人远眺,变成三人对视,李青提忽略付暄,对多吉微微一笑。 “他很难懂,选择回来做老师的时候,阿爸生气过,阿妈倒还好。”达瓦把衣服用力一甩,剩余水珠抛洒间,在烈阳下像圆润的珠子,她声音偷偷摸摸弱了下去,“我家虽然不富有,阿爸是个传统的男人,但我阿妈早年见多识广,阿妈很重视教育。我有些同学朋友,在我这个年纪,也有结婚了的,在我哥那个年纪的,孩子都会赶羊了。” 余光中两个男人走过来,付暄因为受伤的脚踝走得很慢,多吉迁就了他的速度。李青提转而望向笨拙的牛羊。那群孩子一并蜜蜂一样,嗡嗡嗡被带过来了。达瓦问:“你们过来拍的纪录宣传片,到时候我能在哪里看到?播出后我们这里会有更多的孩子被送去上学吗?” 付暄还没回答。平房里屠艳艳和达瓦的母亲相携走出来,甘优优跟在身后,嘴里还嚼着东西。屠艳艳听见女孩的话了,但她不喜欢美化自己的行为,包装这份职业,他们是这片土地的旅客,是感受和记录者,影响力是未知的事情。她回答得平实:“说不好哦。” 达瓦的母亲汉语说得不太流畅,她说当地语言。李青提看着她,她犹如被月光洗过的目光注视每一个外来者,站在犀利的屠艳艳和青涩的甘优优身旁,她颇有包容天地、自然、生命的慈悲。 李青提听她说完,内心不免生起崇敬之意。他正要翻译,多吉替他完成了他的工作:“阿妈说,他们的镜头是温暖的,但思想的变化需要更多当地年轻孩子的力量推动。” 年轻孩子们懵懂学舌、懵懂发问。达瓦点点头,但说:“那好长。” “不长。”多吉笑道。 达瓦沉思须臾,似是在此刻明白兄长学有所成回来的原因。 甘优优突然的插话稀释了略微深重的话题:“这里的青稞酒好好喝呀!” 一群人哈哈笑起来。 拍摄无需清场,无关人员李青提闲了下来。他随意地靠坐在门外旧旧的摩托车边上,看付暄的镜头随策马奔腾或牵马散步的多吉挪动捕捉。 烟在车上,他身上一根烟也没有。而有人好像能懂他,一包烟隔空抛进他怀里:“干嘛呢?忧郁小王子。” “麦子老师,我在发呆。”李青提挑开烟盒,抽出一根,将烟盒还给扶着车把手的屠艳艳。 屠艳艳给自己抽出一根点上,在李青提面前晃着打火机:“突然就不想借火给你了。” 说是这么说,李青提的烟头还是被她动作干脆地点着了。 “多吉和小付差不多年纪。”屠艳艳吐出完整烟圈,瞧着李青提的脸色,“很有理想抱负的一个青年,选择了与众不同的道路,但也没有因此自视甚高变得浮躁。很帅吧?你觉得呢?” 李青提略过屠艳艳玩味的目光,承认道:“帅。” 屠艳艳被这坦诚的态度搅和了调侃的兴致。她转而同李青提聊起付暄:“小付几个月前回国就被我带着了,我学生说他是跨专业。说实话,我活了快五十年,不得不说一句,他是我带过的最多主见最烦人的学生,但也是最能咬牙坚持下来、进步最快的学生。” 原来出国了。李青提呼出一口烟,微微挑眉:“怎么突然和我聊他?” “哦哟,我以为你想听呢。”屠艳艳很夸张地表演了惊讶:“我看人很准的,你信不信?” 与麦子相识的几个月,没人知道她姓甚名谁、具体干什么的,萍水相逢的朋友在意的是当下的快乐,懂的人都不会贴脸追问,直到今天,因为付暄安排的‘巧合’,才让李青提知道麦子是个职业资深摄影师。他对麦子‘看人很准’的话有些心得,毕竟相处没几天,麦子突然就悟出了他是同性恋的事情。 显然屠艳艳说这句话,并不在乎李青提的信任与否。她说话有娓娓道来的魔力:“这件事也就发生在差不多半个月前吧,小付呢,在工作室为人低调,可是一个人的外形条件是藏不住的。那段时间我被我另一个学生拉着参展去了,没在工作室。” 每个圈子都有坏锅的老鼠屎,而名利场尤其多,屠艳艳深谙这一点,所以她不太喜欢与人打交道、不拍杂志人像。付暄彼时人微言轻,靠山老师又不在,在一众被招揽来的老资历摄影师中,他被迫‘乐于助人’。屠艳艳有几次看在眼里,但本着历练的想法,她没有严加阻止。 她首次认为自己看人没那么准,也是栽在付暄身上。等她参展完回来,和罗翘进入办公室,屁股还没碰着椅子,人像摄影师急匆匆跟着两人的步伐,关好玻璃门,在两个女人询问的脸色间巡回一圈,神情为难:“老板,屠老师也在场,我就直说了。小付可能遇到麻烦了。” 第42章 摄影师讲述完,屠艳艳才知道两件事:一是付暄在片场声称有对象,对象为男是同事猜测;二是有对象的付暄遭遇了甲方的性骚扰,尤其是男明星和人模狗样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 屠艳艳怒火中烧,赶在罗翘面前大拍桌子,喝斥一声:“什么老鼠屎,我去给他铲了做肥料!” 摄影师虽认为助理是干杂活的,但也分得清助理也是自家同事,他颇为赞同屠艳艳的做法,当即说:“那男的等会还有个采访拍摄!”罗翘沉吟许久,没应允。屠艳艳焦急质问:“你不会这点良心和护手下员工的能力都没有吧!” 罗翘无辜摊手:“我只是在想请哪位律师、从哪里下手好告他,不能只我们赔付违约金吧?吃一亏又吃一亏,多郁闷啊。” 屠艳艳对她翻了半圈白眼。 事已至此,那就是可以开干的意思。屠艳艳坐在布置到一半的采访室内,‘恭候’那位商界男人。等候十分钟,男人被迎进来,身材挺瘦,略微秃头,他看着室内的异样却仍保持得体的微笑,扫视一圈打招呼,问一句:“小付呢?”提起这三个字,笑容不自觉谄媚起来。 就是现在!屠艳艳立时弹起来,指着那男人的鼻子骂。罗翘‘及时’带人进来阻拦,又把男人请去了会议室。 剩下的事情屠艳艳不擅长。她找到在别组帮忙布景的付暄,付暄才高兴地叫了句“老师”,她就把他揪到楼道里,恨铁不成钢地教训:“侬这只小赤佬!别人占你便宜,为什么不和我说?我人不在工作室,但你是不知道电话联系我吗?” 付暄静了静,问:“是谢哥说的吗?” 小谢就是前来告知的摄影师。屠艳艳说:“对啊!要是他不来说,你就不打算说是吗?还是你觉得你自己能承受?问题不大?我跟你讲,人吃起人来吃相才是最丑陋的、吃法才是最残忍的!我一直以为你虽然会忍,但是个坚毅有原则的人,你说说你……” 付暄却罕见地反驳了她。 一根烟抽完,屠艳艳恰好讲到这儿,李青提是合格安静的听众。他随意在石头上掐灭烟头,从身上摸出一片纸巾,把烟头包进去,又示意屠艳艳放进来。屠艳艳笑问:“你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嘛?” 由屠艳艳讲述的付暄,令李青提觉得陌生,他想不出来,摇摇头,说不知道。 风吹草动,屠艳艳望向正在认真工作的付暄。 “老师,我认为我自己可以承受。”付暄在昏暗的楼道里说:“我在避免和这些人的接触,同事人都不错,同意跟我换组。至于那些污言秽语,我冷处理就好了。‘成熟的稻谷会弯腰’,我也不能因为我自己,影响其他同事的工作对不对?” “放他祖宗的屁!”屠艳艳少见爆了粗口,把付暄惊得瞪大眼睛,她来回踱步,缓解怒气,“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嘛?就敢往这件事上贴,成熟的稻谷都要骂一句胡说八道!人为五斗米折腰我还能理解,我请问下,这件事有什么值得你弯腰的?” 付暄看着她,忽然很浅地笑了下:“老师,曾经也有个人这么着急地骂我,不过他是骂我天真幼稚。” -------------------- 来晚了 第41章 那我不冷了 41 “他骂得对,骂得好!”屠艳艳说:“你以为成熟的标志是必须懂得忍耐、懂得独立吗?这种鸡汤喝喝得了。一个成熟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认为自己能够承受很多。你有韧劲,这点毋庸置疑,毕竟跟着我的人很难不被锻炼出来。但韧劲是有限度的,如果对自身的承受能力过于自负,可能哪天身上那条韧带撕裂断裂了,你都察觉不到痛和危险,还喜滋滋觉得自己又变强大了!是不是?” 自负的标配不是只有狂言妄行,自以为强大实则更是歹毒的心理暗示。她正想继续批评这位聪明又愚钝的学生,这位学生忽地说:“原来我还没成为一个真正成熟的人吗?” 屠艳艳不知为何,在那刹那看见付暄脸上的沮丧。她的直觉准度高达99%,剩下的百分之一正是被眼前人破坏——她以为她的学生遇到这种情况会反击。 “干嘛?谁说你不成熟啊?”屠艳艳问。她想起刚才付暄说的话,‘有人’骂他幼稚,又想起工作室里的传闻,“你对象啊?” 付暄没承认没否认,屠艳艳沉默了。 良久,屠艳艳语气才柔和了些:“我骂你,是怕你哪天走进陷阱,想脱身就来不及了,有些人的可怕程度就像铺了一层树叶的陷阱……我上一个学生就是,他也以为自己可以这样、可以那样,最后被那些人吃干抹净了,反过来报复我了——所以我跟你讲,得把树叶扫开,警告自己和别人,那是吃人不见血的陷阱。” 这件事的细节屠艳艳连罗翘都未曾提起过。也许是屠艳艳真的太严厉,又或许是那个男孩急于求成,脚踏实地不如捷径坦途,利用别人对他的不轨,以为能成就自己的利益,实际他才是桌上待享用的佳肴。 而那个男孩最初也和付暄一样,先默默承受了性骚扰,从陪屠艳艳去了一次颁奖典礼后,男孩开始半推半就地,随波逐流卷入一场吞人的漩涡。有天他浑身是伤,脸上嘴角都有淤青,和屠艳艳说这些事情的经过,他说他后悔,他说他受尽折磨。 到这个节点才来说,屠艳艳痛骂他一番,让学生回去反省。没等她联系好学校让学生出国沉淀深造,先直击她的,是学生洋洋洒洒对“遭受老师职场暴力”的长文和伤势图,登报引起业内猜测轰动。 善恶一念间。对于这类人,屠艳艳除了内心痛惜,其余时间都不愿深想,也不愿再提及。所以得知付暄没反抗她怒不可遏,比起名声和背刺,她更怕的是学生重蹈覆辙。 “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很好解决,反抗、拒绝——就算一个人不够聪明,但只要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并认识到自己玩不过这些成精的‘成功人士’,就该清楚自己应该怎么抉择。再不行,你还有老师,还有老板。”屠艳艳说:“你在国外跟罗翘共事过吗?我不相信她会容忍这种情况发生。” 付暄说:“老板就是因为反对这件事被针对了,才回国的。” 屠艳艳告诉他实情:“这些在她计划之内,她更早之前就来联系我了。你以为她做这些事情没有想过后果吗?想过了,所以在做之前她就在计划,她没有自负到觉得自己能打败一群腐烂的人,尽管如此,她还是要尽她所能说不。在国外是这样,在国内也是这样。” 事情被推心置腹地摊开讲到这儿,付暄垂下头看鞋尖,过不久抬眸看着屠艳艳,内疚道:“老师,对不起,不会再有下次。” 屠艳艳重述完最后一幕,恰好付暄那边的拍摄告一段落。男孩利落下马,他牵着马绳,人高马大地走到付暄面前,说了几句话。付暄向李青提这边看了一眼,最后把手上身上的相机交给甘优优。李青提从付暄用未受伤右脚上马的动作,推测那男孩是问付暄想不想试试骑马。 无聊之际,李青提又有些想抽烟。 被挑开烟盒盖的烟盒放到眼前,李青提正想抽一支,屠艳艳灵巧地压上盖。她意味深长地盯着李青提,直白地问:“世界好小,小李,你就是小付传闻中的那个‘对象’吧?” 李青提很淡地笑了一下,“你看人不是很准吗?怎么还问我?” 屠艳艳耸耸肩,再次挑开烟盒,顺手把打火机扔给李青提,“我觉得是。” 她给自己抽出一根烟,“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多吉也喜欢男孩呢。他妈妈和我说的,多吉爸爸正因为这个和多吉水火不容,多吉妈妈是尊重多吉的。” 烟被点着的那一刻,付暄慢悠悠骑马过来,停在李青提三米外的地方,骏马原地踢踏马蹄、扬起马尾。草原上的风吹翻付暄的风衣,他眼睛亮得让人轻易忽略阔丽的背景,垂眼笑说:“李青提,多吉说这匹马很温顺,我问他能不能让你试一下了,他说可以。你要不要上来?” 屠艳艳取下唇间的烟,揶揄:“小付,你不下来啊?怎么不怕你对象吃醋哦?” 付暄脸色一变,好像遭到背叛,“老师!我早上和你说过了!” 屠艳艳继续抽烟,不答话。她早上察觉不对劲的时候微信问过付暄,付暄和她说,假的对象是为了搪塞追求者,喜欢李青提才是真的,正在想办法追人。屠艳艳回复他:小鬼头,这次我帮你一把! 害怕真的造成误会,付暄下马,慢腾腾走向李青提。屠艳艳识趣地走到甘优优那边去看素材。付暄双手垂立,站在李青提面前:“都是别人瞎传的,我目前……没对象。” 李青提把烟夹在指间,偏头吐出青烟,不置可否。 他从一开始,屠艳艳在民宿说的时候,他就没信过。原因简单,付暄在他面前实实在在太好猜。 风把付暄的风衣吹偏一方,腰带飘悠悠,里头是一件天蓝衬衫。李青提绕过了这个话题,他问道:“不冷吗?” 第43章 差点脱口而出“还好”。付暄眼珠在李青提脸上转了一圈,“是有点儿。你帮我系下扣子和腰带行吗?摄影机太重,刚刚骑马太紧张,过度用力手负荷,现在发抖了,可能系不稳。” 好拙劣的借口。李青提咬着烟,一时没答话。多吉被一群孩子围绕走近他们,笑眯眯地盯着这边。 他汉语说得比许多有口音的人标准,问李青提:“青提哥,外面风好大,怎么不进里面坐着?” “草原的风吹着很舒服。”李青提在他们过来之前就掐灭了烟,此时慢条斯理把烟头包进纸巾里,也笑:“多吉,你是在哪儿读的大学?” “a市,今年刚读完研。”多吉回答:“我比付暄哥小几个月,他三月生日,我是六月生日。” 李青提把纸巾卷起来,放进口袋里。多吉夸赞他:“青提哥很有保护环境的意识。”李青提笑一笑,说顺手的习惯。 他们没聊多久,多吉的母亲走出来叫他去送东西。摩托车被开走,李青提走到墙边,付暄单脚跳立几步,在他面前撑墙站定。 “别演了。”李青提拎起付暄的衣袖,又不留情地放下,“手没抖。自己系扣子。” 骏马在原地刨草,几缕草屑随风飘过来,掠过付暄的脸上。付暄有些失落,头低着:“那我不冷了。” 李青提无语:“你还能……” “——阿嚏!”付暄偏头揉了揉鼻子,几秒后,又打了个喷嚏。 “……”李青提无言以对,摸出纸巾递给付暄。在付暄打了第三个喷嚏时,他拎过付暄的衣襟,把人拎到面前来,从上到下给他把风衣扣子系好。付暄把纸巾摁在鼻翼,擦完后说:“腰带,腰带帮我系一下。” 李青提双臂张开,循着付暄的后腰摸到飞舞的腰带,拉到前面随意打个紧实的活结。手还没松开,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量把他摁进了怀里,他的双手也被压在透着温热的胸膛上。 心跳声似在风中回旋。 付暄垂眼,浓密眼睫压住贪念,听声音很愉快:“你还记得那次……” “闭嘴。”李青提抬眸警告他。 付暄顿一顿,突然低头窝在李青提肩膀上,笑得胸口颤动,“你想哪儿去了,我是问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抱你是什么时候。” “……” “哦?”付暄温凉的嘴唇有意无意掠过李青提的脖颈,“你不会是想到我用你的风衣衣带,绑住你的手,然后我们在……” 李青提把头往后仰,分开点两人的距离,“你这么念旧,就不怕你对象介意?” “你不信我?那好吧。”付暄化解了李青提用以回避的借口,更话里有话地暗示:“你不介意,他就不介意。” 李青提瞪一眼付暄,付暄就收敛不说了,笑了几声,转而说起别的:“其实我从以前就想说了。李青提,你这个仰头的姿势,真的很像在跟我索吻。” 不远处还有一群小孩和两个女人盯着看,李青提试着挣脱了一下。付暄见状,自己松开了手,他一把温柔地看着李青提,“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了。” 凝神关注两人动态的甘优优张大了嘴巴,屠艳艳一拍手掌,满脸失望地瞅着付暄。 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多吉熄火,拎着一袋东西边走进门,边朝墙边的两人挥挥手。紧接着他出来喊他们,邀请他们进去一起吃晚饭。 甘优优顾不得其他,体内叫嚣的馋虫驱使她飞奔而过。室内温暖许多,桌上放着酥油茶、手抓牦牛肉和糌粑等等。藏区大多会把房子修建得富丽堂皇,室内更甚,但牧民临时居住的房子会简陋一些。室内没有隔间,客厅和卧室一览无余。沙发上整齐放着一叠漂亮细致的毛毯。多吉的父母坐在主位,相比母亲,他的父亲看着十足古板严肃。 用食完毕,天光还透亮。多吉的父母留他们过夜,李青提按甘优优预约的时间对他们解释,原先计划便是一天时间,因为是补拍,所以不耗时。 多吉闻言,视线扫过一群人,最后停留在屠艳艳和付暄脸上,有些诧异:“我还以为会像上次一样,多留几天。” 屠艳艳和付暄均是微微一愣。屠艳艳道:“我们还是第一次过来这里。” 多吉摆摆手:“不不,我说的不是这里。应该是三个月前,夏天的时候嘛,你们去我的母校拍摄过,我记得你们。” 他停留在付暄脸上的目光最久。付暄这才意识到什么,很抱歉地对他笑,没做停留地,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李青提。 “那所小学啊?”屠艳艳回忆着问道:“你在那里教书吗?” 多吉点头说:“从这学期才开始在那里教书。当时是回去看看,刚好碰上你们了。”他说完,看向李青提,舒怀地笑了笑,像坦然接受了什么。 暗流涌动,甘优优大快朵颐,毫不知情。 屠艳艳笑嘻嘻地,和多吉的母亲磕磕跘跘多聊了一会儿,不久后几人准备离开。打开后备箱,屠艳艳才惊觉几人来前为当地人准备的礼物忘记拿出来了。等分发完礼物,道别完,他们在黄昏下驾车离开。 驶上公路,李青提往高铁站开,随后他们再自己转机。按时间安排,他们需要回去了。而屠艳艳和自己原先的地方住在一起,李青提今天吃饭时和她招呼过,到时顺便送她回去。屠艳艳笑得牙不见眼,说好啊谢谢侬。 到达高铁站,李青提下车帮忙取行李。甘优优在车上眯觉片刻,下车后伸个四肢发达的懒腰,理了理蓬乱的头发。付暄扶着车门下车,慢慢地挪动,与李青提并肩而立。甘优优拖着行李箱倒退着朝前走,挥臂告别:“这里好美!我一定会回来的!” 李青提缓缓看向身边人,面露疑惑。 “我过几天再走,要先去老师那儿一趟。”付暄胳膊肘撑在李青提肩上,彬彬有礼地问:“今天为了工作而蓄满的能量条用完了,你扶我行吗?” 零秒内李青提已然明白到底是谁出卖了他。想到麦子那句谢谢侬,后知后觉品出一番狡黠的意味。他提步要走开,没走两步,付暄拉住他的衣袖,放低了声音,“你要是很介意,我现在就买票走人。” 他看起来很诚恳,在逐渐暗下的天色中,好看的唇线微微抿着。李青提晃晃手,付暄便松开了。 “这是你的出行自由。”李青提走回驾驶座,“不用征询我的意见。”他上车,往后座扫视,麦子紧紧闭上眼睛,装睡用力到眼珠乱动。 付暄一瘸一拐上了副驾驶,偏头说:“谢谢。” 谁知道这句谢谢对他还是对‘帮凶’说的。李青提启动车辆,没再看多看付暄一眼。 -------------------- 补上昨天的 第42章 好想和你在一起 42 入夜才到无忧民宿。车停靠在常用停车位,李青提下车打开后备箱。院门内出来两人相迎,老项敞开怀抱,大摇大摆走过来:“哎哟我滴妈,大提子,俺老想你了。” 欧不欧k野生乐队的鼓手——原舒抱臂倚在门框边,切了一声:“他想你是因为没人愿意陪他玩儿那水管工的游戏。” “去去去。”老项说:“别理这个女人,不过今晚咱俩可以一起玩儿……哎哟握草!这位帅哥……为何在此?” 屠艳艳身上披着外套,施施然从后座钻出来,认领了那位帅哥:“这我学生,付暄,小付。哎老项,给他开间房呗。” 老项震惊:“麦子你居然是人民教师?” 屠艳艳回他神秘一笑。 付暄拉过自己的行李箱,朝两位原住民颔首微笑。 原舒摩挲指甲盖,饶有兴味地瞟向付暄——不过两秒就彻底失去了兴致,付暄那双眼睛仿佛粘了502胶水黏在李青提身上,撕不下来——又是gay。 他手上的行李箱被李青提没收,李青提把两个大箱子推到老项面前:“推到空房去。” “满了,再早点就有。”一群人杵在门口,老项为难道:“宝宝下午才打电话说今晚要过来呢,现在就在西班牙回来的飞机上。” 李青提疑惑:“他不是前些天才来过?” “他没见到你,就陪他姐旅游完再过来一趟了。”原舒摊手:“不过宝宝过来也有事儿,他好像要盘个没人接手的咖啡庄园。” 李青提倒是没看到黄嘉宝有说要过来和盘咖啡庄园的事儿。没想多久,他拿出手机,“我问下别的老板。” 这片还未完全被开发的村庄拢共就三家民宿,还都不算大,能来旅游的人都是冲着冷门的岁月静好,以及茶叶和咖啡来的。其中一家就是无忧民宿,由欧不欧k和李青提粗略注资,黄嘉宝追资重修,乐队几人经营,一年赚不了几分钱。李青提料想这僻静地方,其他民宿应当还有空房。然而老项打断了他拨号的动作:“别问了,昨儿村里来了两队人马,一队是退休旅行团来茶园采茶,一队是勇闯天涯的大学生,全满了。我为啥知道捏,因为他们的不够住,有几个是被分到咱们这边来了。” 第44章 屠艳艳不太清楚付暄娇贵的过敏毛病,她大喇喇地说:“有折叠床吧?年轻人将就……” 李青提下意识说:“不行。” 空气中默契般有几秒的沉寂。连同被老项动静吸引出来的乐队其余三人都走出来看着他——贝斯手唐桃、吉他手王晖、键盘手卞三竖一齐用目光问他:为什么? 自察失言,但李青提淡然地略过这个问题:“我去嘉宝房里睡,他几点到?” 男同授受不亲,何况黄嘉宝有非常严重的起床气,众人都知道他含着金汤匙长大的。直男老项邀请:“你还不如过来跟我挤挤。” 鼾声如雷是老项的固有标签,不必要没人和他睡一屋。李青提还没犹豫完,手背突然被碰了碰。 在他记忆中,付暄的手背温度一直都处于较为冰凉的状态。此时他贴过来的手背,温度高得反常。李青提转头看向付暄,皎皎月色下付暄耳朵红透,眉头微蹙,像在忍耐什么不适,可眼睛对视他,还是对他笑了笑,细声询问:“我这是……给你添麻烦了吗?” 本不是多大的事情。李青提知道是自己心下别扭。 他握住付暄的手,手心温度更高,烫得似蒸腾出了灼人皮肤的热气。顾不得太多,李青提简洁道:“先把他行李拖进我房里,后面的我自己安排。” 没再过多讨论,其余人帮忙的帮忙,散了的散了。唐桃看向屠艳艳:“厨房给你们留了点吃的。” “行。”屠艳艳拢了拢外套说。她后退几步,问付暄:“怎么了?” “没事儿。”付暄说。 李青提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只伸了手给付暄扶着。付暄脚步踩在云端似的虚浮,心头更是七上八下,规矩老实搭手,不敢自作主张搂肩。从他下午一而再自作聪明靠近李青提时,回程路上,他能感受到李青提的低气压——此时迟钝明白,可能是生气被骗,也可能是生气又被‘一个麻烦’阴魂不散地缠上了。 付暄有些晕乎,呆愣地被李青提带着走,等反应过来,发现走的那几步不是往里走的,而是往车上走,这是要把他送走吗?屠艳艳先他一步问:“你们这是还要去哪儿?” “村里卫生所。”李青提把人塞进副驾驶,“他发烧了。” 付暄眨眨眼,一颗冲撞的心安稳回到原位跳动,不禁反思,李青提明明都把他的行李放进去了,他还在惶恐什么? 屠艳艳闻言跳起来,走到副驾驶:“你个小赤佬,还说没事?” 身体畏冷还是在路程中的时候,付暄以为大约仅是着凉感冒。直到临下车前发现眼眶热得发痛,呼吸粗重,才意识到身体温度不对劲。 但确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他降下车窗,来回看向两人,张张嘴,“我吃个药睡一觉……” 李青提二话不说,扣上了安全带,抬抬下巴示意付暄。付暄在他的眼神下住了嘴,系上安全带,李青提不容置喙的脸色让他觉得再多说一句,就要被骂‘滚下去’。 “我带他去就行。”李青提朝屠艳艳说:“你先进去休息。” 屠艳艳责备地点了一下付暄的头,说行吧。李青提合上车窗,不发一言开到卫生所。他匆匆忙忙绕到副驾驶,半抱着人走进去。里边除了医生就没别人,上了年纪的大屁股电视机正在播放《情深深雨蒙蒙》,医生看得津津有味。李青提急道:“这人估计发高烧了,麻烦给测测体温。” 医生应一声,拿出水银体温计甩甩,递给付暄:“夹好。”付暄解下衣扣,沉重呼出一口灼热气息,以图起到降温作用,但都是徒劳。 五分钟后,付暄眼皮越来越沉重,人也觉得越发畏冷。医生让他把体温计拿出来,接过去看了下,叹一声:“40.6度,烧这么严重才过来,要输液了啊。” 李青提没预料到这么高,脸色铁青看向还试图隐瞒的人。与此同时,老项和屠艳艳恰好进来,两人各自拿着李青提几分钟前电话里交代的东西。屠艳艳怜爱地摸了摸付暄的额头,吓了一跳:“怎么突然烧这么高。” 李青提无暇回话,他接过外套、围巾、毯子,外套和围巾是付暄随身衣物,毯子是自己的。他趁医生还在准备药物,先用围巾严实围住付暄的脖颈,再用长外套把人上半身盖好,接着用那条厚重的毛毯把人从肩膀到脚裹得密不透风。 其细致程度,老项目瞪口呆,将兑了温热水的热水袋递给李青提。 “让让。”医生准备好做皮试,患者形态赛过蚕蛹,她或是认为李青提大费周章多此一举:“隔间有床有棉被啊。” 皮试挺痛,李青提听到付暄重喘一口气,眉间紧蹙。他坐在一旁轻拍付暄的腿,解释道:“他对那些成分过敏。” 老项和屠艳艳十分狐疑扫视两个男人,又心有灵犀对视一眼。 “额。”医生起身,大概首次见到这么娇气的患者,也没再说什么。 多出来的毛毯卷一卷垫在付暄要输液的手肘上,李青提把暖水袋垫在他手心。付暄艰难地睁开眼皮,安静地对着电视机发呆。 这个节骨眼儿问什么都不合时宜。屠艳艳知道的很少,老项一伙人更是一点都不知情,两人送完东西就走了。等人走后,付暄才像鼓足勇气似的,微微颤抖的另一只手慢慢覆上李青提冰冷的手掌。李青提的手很快被这病态的温度烘得发热,他捏着付暄裸露在外的指骨,没省力气。 痛感让付暄清醒少许,却一声不吭地任由李青提揉捏。力道缓缓减轻,他深知自己在被贴心地照料,这些窝心的温柔,凭着身体难以承受而泄出眼睛的热流抚摸他,生理眼泪促使他说话难以抑制哽咽:“李青提,我是不是总在给你添麻烦?” 沉默良久。付暄的眼泪洇进羊毛围巾里,他不太舒服地蹭了蹭,闷闷道:“你别生气,我过两天就走……” 电视剧不知播放到哪儿,歌声透出老古董电视机的扬声器响起来,沙沙的,仿佛有静止时间的能力:“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和你一起数天上的星星……”医生拿着药水和针管走过来,阻断了付暄接下来想说的话。 有热水袋提前温暖,付暄仅觉针扎的刺痛,不怎么凉。医生扎完针,调试到合适的速度,继续坐回去看电视。 李青提从身上摸出最后一张纸巾,叠好后平直地塞在围巾和付暄的下巴之间,滑落的眼泪霎时晕开不轻不重的痕迹,他微微叹口气:“我有说过麻烦吗?” “你以前说过。”付暄垂眸,硬生生逼迫自己忍住眼泪,压低了声音,不像控诉,只是听着有点可怜:“你以前说过,生病是很麻烦的事情。” 鉴于以前付暄的烦人程度,李青提推测自己是被磨得不行才会说出类似的话,但着实没想起来具体是哪一次——付暄无理取闹的次数太多了。 “2014年春节后,我去找你的时候。”付暄眼见李青提想不起来,声音更低地补充:“你带我去看日出那次,下山后,我们吵架了。” 时间点一出来,李青提便想起那天。他倾身替付暄调整了下暖水袋的位置,“我为什么生气,你还想不明白吗?” “我清楚。”付暄唇色发白,很想给李青提一个内疚的笑,却意识到这种情况笑起来有嘲讽的嫌疑,只好干苦地说:“因为我挺烦人的。” “……”付暄没笑,李青提倒是轻轻笑了声,“付暄,练字这么些年,不知道‘别逞强’三个字怎么写吗?” 付暄虚弱得露出个半死不活的笑容,像终于在李青提嘴里听到令他满意的答案。李青提早知是套话,只说这一句,不再给付暄延伸话题的机会,他简短道:“睡觉。” “睡不着。” “闭眼。” “你给我讲故事吧。”付暄隐隐有些撒娇的意思:“就像那天那样,再讲讲小绿的故事。” 李青提没再纵容他:“不睡你就看电视。” 五分钟后付暄还是熬不住,合上眼皮沉睡。李青提动作轻轻把暖水袋抽出来重新注水垫上,付暄短促哼一声,随手捏着李青提的两根手指,又安分下来。 第43章 全被听到了 43 直到输完液,车开到民宿门口已经是凌晨时分。李青提下车,绕到副驾驶开门,用手背碰了碰付暄的脸颊:“自己能走吗?不能走我背你上去。” 付暄睁开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皮,点点头。李青提替他重新围了围巾,围巾摊开,围一圈盖住付暄的后脑勺和额头,拿外套和毛毯重新裹好他,半抱着人慢慢走进院子。 院内公共客厅灯火通明,地面树影婆娑。听见声音,老项和屠艳艳从里头掀开门帘钻出来。老项走在前面上楼,屠艳艳搀扶着付暄另一边,问道:“退烧了吗?医生那边怎么说?” “目前不高烧了。”李青提跨上楼梯,“白天还要再去输液。” “退烧了就行。”屠艳艳松了好大一口气,喃喃道:“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哦……” 第45章 老项提前进房间开了灯。李青提先把人扶到椅子上坐着,“渴不渴?” 一杯水推到眼前,老项体贴道:“这嘴唇干的,不渴也喝点润润吧。”他看向李青提,李青提未卜先知似的,捋了捋头发:“有事儿白天再说……” “谁问你这个了。”老项满脸被误解的冤枉,“我是让你去我房里睡会儿,开了一天的车,累不死你。卞卞再过俩小时会去接宝宝,不用我去,我替你看会儿这位帅哥。” 屠艳艳道:“我和老项轮着来。” 把自己床上的棉被叠好堆在床角,李青提又抬起床垫把床笠拆下来,对于两个人的踊跃没发表任何言论,他对老项道:“折叠床帮我拿上来。”他打开付暄另一个没被摊开的行李箱,面向屠艳艳:“回去歇息,白天我睡,换你们带他去输液。” 从真空袋里取出被压扁的蚕丝被,接触空气后慢慢变得蓬松。 病中的付暄已经不堪重负,倒在木桌上昏昏欲睡。老项想说这里多的是人,两件事有任何冲突吗?可又因为认识太久了,李青提说一不二的性格是温和外表下最尖锐和坚实的矛和盾。他转而看向生病的男人,简直想说能不能懂点事儿,又觉自己怎么能和病人计较,心里叹声气,认命去搬折叠床。 屠艳艳帮着整理床铺,“我是真不知道他还会对被子啊啥的过敏啊,太小众了。” 可不是么,豌豆公主,李青提笑笑没说话。等铺完,屠艳艳再摸了摸付暄的额头,“小李,你要是撑不下去了直接来喊我啊。” 将付暄扶到床上,李青提嗯了一声。付暄配合地脱外套脱鞋,老项把折叠床打开,和屠艳艳一齐带上门走了出去。 付暄主动滚进床被里,蜷成舒服的姿势闭上眼。李青提在他行李箱中拿出丝绸睡袍,“换一下,睡得舒服点。” 付暄半睁眼睛,乖巧地让李青提替他换上睡袍,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慢吞吞地蠕动,再次维持蜷缩的姿势睡了过去。 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最温良无害。 李青提观察了一会儿,取出睡衣进入浴室,迅速洗漱完,关掉顶灯,面包小夜灯散发昏黄暖光。他躺进吱呀叫的折叠床,翻翻手机,发发呆,一夜无眠到天亮。可能因为生病难受,付暄一整晚没怎么翻动,不踹被子,体温也慢慢靠拢正常,倒叫人省心。李青提连续打了两个呵欠,下床,弯身摸上付暄的额头,相比昨晚好了很多。 门在这时被轻声敲响。 黎明破晓,天色才微微发亮,从里到外都是实心的老项端着托盘站在门外,托盘里有两碗青菜瘦肉粥,他用气声问道:“醒了没?” 李青提摇摇头,“嘉宝接到了吗?” “早约会周公去了。”老项真想改改李青提这总操心他人的毛病,说:“你把粥喝完睡觉去,剩下的我们来就行。” 不等他废话,老项直接把托盘塞到李青提手里,自己取一碗,进房锁门,一气呵成。李青提被别人堵在自己的房门外,望着那碗粥,清凉的晨风卷过他凌乱的头发,心想我还没刷牙…… 无奈下,他端着托盘走到一楼,在老项房间找到支新牙刷洗漱。吃完早餐后在院子里走走,编辑用药和输液的消息发送给老项。老项秒回他:【行了知道这是你的心肝宝贝了/白眼/】 李青提回复他一个双手竖中指的表情。 大概真是精神紧绷过载,李青提一觉睡了十个小时,下午四点才起床。他摸到床头柜的手机,老项一个小时前发来两条消息。 【你项爷:你的心肝宝贝中午醒了,大病后还是有点儿虚。咋回事儿啊?宝宝看见他脸色就不对劲。】 【麦子带你的心肝宝贝去看医生了。宝宝要去镇上琢磨别人开的咖啡店,你心肝宝贝的床套我们就顺便带去干洗了。】 李青提差点不认识‘心肝宝贝’四个字。他穿上拖鞋走去开门,回复老项: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老项真是闲的,立时回复:【呵呵,连他对什么成分的被子过敏都知道,你俩没点儿厮混过的情况我秒弯!】 李青提锁上手机,返回老项房内顺走了他的一盒烟和打火机。 秋天气候宜人,这儿的平均海拔不到一千米,相较高原温暖不少。李青提在廊下慢悠悠地走,想去天台秋千椅上坐坐,才转个弯,蓦地驻足。 无忧民宿是这片村庄第二户民宿,第一户民宿是当年阿婶的儿子根据自建房划区域改造的。无忧民宿前身是破破烂烂的屋子,当年以便宜的价格从一手房东那儿盘下来,上了年纪的阿爷阿奶围观,用方言说他们疯了,年轻人都往外跑,这一片哪有人会来旅游。 然而他们运气不算特别差,五年前,村里来了两个下基层的年轻干部,建设村庄同时也不忘宣传村庄特色茶叶和咖啡豆。一群在这片地儿待了十年的外来者,偶尔被叫去居委会帮忙。 当年建民宿,六个人高度默契要保存宽大的院子,要种花种树,围桌闲聊喝酒唱歌。建完后李青提在这儿待的时间最少,他常往外跑,一次外出一年时间尚算短的。这三年由于接单领队,他才一年365天有300天在这儿住下。 院子是下沉式的设计,左边上二楼的楼梯处是原有的一棵蓝花楹树。院子周围种满花儿,应季的花儿迎头绽放。右边楼梯转角设立小凉亭,凉亭顶上盘踞灿烂的粉色三角梅。付暄背对着他,手持相机,有时对准浮光的叶片,有时对准花缝下的蓝天……透过取景器捕捉这斑斓的世界,按下快门。 李青提取出一支烟点燃夹在指间,斜斜靠在廊檐柱边,没急着抽。 矮墙上突现村里居民小猫来串门,它毛发油光水滑,高高翘起尾巴,猫步尽显优雅。付暄放下相机,询问道:“嗨,同意入镜吗?” 小三花没睬他。付暄自言自语:“好的,你和李青提一样,不说话,我就都当默认处理哦。” 听着声音还有些病后的哑和鼻音,李青提吸口烟,笑得无声无息。 小猫坐着花簇旁观察人类,眼睛在阳光下像颗晶莹的玻璃珠。付暄回看照片,“很上镜,ok,这个机位不错。”他抬头看小猫:“你要不要下来,换个地方拍?” 竖瞳小猫犹豫地歪歪头,随后一跃而下。付暄夸赞道:“身姿矫健,你也经常健身吗?” 小猫在凉亭的木地板上慢步行走。付暄蹲身拍了几张,对小猫伸出手。小猫走过去嗅嗅,后退一步。付暄维持原姿势没有收回,小猫皱皱鼻子,迟疑须臾,还是用胡须蹭了蹭悬空的手指。 “还以为你也讨厌我。”付暄试探地摸了摸温暖的猫头,声调不高,“我感觉这里的人……似乎都不太喜欢我。换作其他人,我倒是不在意,但他们似乎是李青提的好朋友。” 他放胆挠挠小猫的下巴,小猫大抵闻到他的郁闷,没有跟人类计较。付暄问:“你认识李青提吗?”他掌心朝上,小猫不懂他什么意思,坐直了,眨眨眼睛。 付暄对小猫提出问题和要求:“如果李青提不讨厌我的话,你不要叫;如果李青提喜欢我的话,你把头放我手心上。” 一人一猫静默半晌,‘不讨厌’的目标达到了,付暄挺开心地傻乐起来,“后面的太难了……” 小猫突然起身走两步,尾巴抖动,头靠在付暄手心上,一蹭而过。 一阵黄昏的大风穿过院子,树叶摩擦沙沙响,吹落李青提没及时抖掉的烟灰。 “好猫!”付暄兴致高昂,呼噜猫头,从头到尾顺猫毛,“我们再来拍几张!” 树影在地上斑驳摇晃,小猫高抬臀部,下压四肢,专注地面变化,这是捕猎的姿态。忽而它越过付暄,捕捉摇摆不定的阴影和光斑。付暄身体灵活一转,抬着相机回头,“好聪明啊你,还知道换……” 率先入镜的,是一身灰色睡衣,慵懒靠在柱子边,指间夹根烟的李青提。 取景器这方小世界里,李青提隔空垂眸凝望过来,风吹偏他的额发。这样长久的目光下,恍然让付暄认为,李青提也在为他心动着。 快门按下定格储存。方才羞耻的自言自语也不知被话题主人公听了多久,付暄竟觉得相机变烫手了,他猛地起身,松开手,挂颈的相机垂落在胸前,不甘心地摇摆两下。他感受到自己肯定窘迫得脸红了,两只耳朵滚热得不可思议。 风吹不动他的影子,安静而平直地延长至李青提脚尖。付暄垂眼,发愣。小猫玩树影玩腻了,转而飞奔上树。李青提瞧着小猫,开口打破沉默:“身姿矫健。它有没有健身我没见过,不过倒是常吃老项自制的猫饭。” 本想挣扎一下问李青提几时过来的,现在没有必要,因为全被听到了。 第44章 我不风流 44 李青提走进公共客厅,掐灭烟头扔掉,再走出来,付暄雕塑一样纹丝不动。低着的头看不清表情,裸露的耳朵红透。 “身体怎么样?”李青提递了台阶,“还没痊愈,出门怎么不戴顶帽子,就不怕以后落下头痛的毛病?” 第46章 付暄抿住的唇分开,“退烧了,今晚再吃一副药就行。” 也是年轻身体素质好。今天去卫生所时,医生这么说他。付暄不敢再自信造次,他在李青提的目光下靠近几步,“我去拿帽子。” “正好。”李青提先他几步上楼,“我回去换衣服,手机放回去充个电。” 路过蓝花楹树,小猫坐在树干朝下张望,李青提对它打个响指,小猫张大嘴巴打哈欠,接着借力跳到他的肩头,轻盈落地,软绵绵的身体蹭着李青提的裤腿。 它四肢张开,扒住李青提的脚背。李青提勾起脚,摇篮一般把小猫支起来左右摇摆。几秒后,小猫着陆,跑几步跳上墙,原来是好朋猫来找。 “付暄。”李青提踩着付暄的影子,一步一步上楼,“对着猫问问题的时候,不反封建迷信了啊?” 房门没锁,敞开通风。李青提走进去关上窗,不急不慌,把手机插上充电,再打开衣柜拿出黑色针织衫和长裤。他回身直视付暄,眼前人从脸到脖子短短时间内像熟透的果实,眼睛却浮起惊喜的笑意。 “你还记得以前啊。”付暄说。 李青提慢条斯理地解着睡衣扣子,没说话。付暄挡在被掩住的门缝处,直勾勾盯着他,嘴上反而问:“我用不用出去?” “你说呢?”李青提抬抬下巴。 付暄没开门出去,但是背过了身。 李青提笑了下,把换下来的睡衣扔进脏衣篓,“那只小猫先天性声带发育不良,你问它的问题,它回答不了你。” 付暄细数木门上的纹路,心如鼓擂:“那我可以问你吗?” 李青提不答反说:“你是上来拿帽子的。” 付暄咳两下,转身压住门,堵住通往外面的出口。他软下语气:“李青提,不要总是回避我好不好?次数多了,人总是会伤心的。” 声音的沙哑无法掩盖未愈的病。李青提静望他一会儿,坐在床沿上,“你要做什么?” “在我们能有个好的开始前,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事。”付暄坚定道:“以前的错误,我不会再犯了。” 李青提笑了笑:“那你堵门是干嘛?” 当然是因为你擅长逃跑。付暄心想,却不敢说。他垂眸沉思,片刻后,他自顾自缓缓开口:“夜里烧得浑浑噩噩,我梦见奶奶去世的那几天。从头到尾,很多细节,我应该没落下什么。醒过来之后到现在,有个问题横亘在我心里。” 他顿在这里,李青提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滴水不漏,没给任何超出情绪的反应。 “殡仪馆那天,你说你是上卫生间才碰巧路过我。”付暄继续说:“那为什么你见到我,一点儿都不意外?像是专门来找我的。” 李青提闷声不响。 “是专门来找我的吗?”付暄重复问。 李青提静静地望他:“如果我不想回答呢?” 时间仿佛停顿几秒,付暄头一低,失去对望的勇气,喃喃说那我不问了。他把门打开,外头夕阳正好金黄,身一偏,不再固执地堵住出口。 李青提抓住他小动作,没多说什么。他随手拿过一顶毛线帽,走到付暄眼前,“抬头。” 浅浅灰色,好像李青提的颜色,付暄眼见他为自己戴上帽子,给了甜枣就一口一口品尝,露出乖巧甜蜜的笑,“你关心我。” 李青提大方地点点头,承认了,“是。” 整理好帽子边缘,李青提做个手势,示意付暄出门。付暄眼眯眯,笑得不值钱,福至心灵问了句:“你这个‘是’,回答的是哪句话?” 夕阳光晕透过雕花门,晕染两人身影,一高一低,眼神相接,李青提莫名也跟着扬了唇角,“都是。” 我就知道!付暄心中得意,面上堪堪压制住,只露五分喜色。他不顾其他,伸手抱着李青提,两副躯体贴合,两颗心咚咚,躁动得像打鼓。 身旁忽然响起声音,“额,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付暄礼貌松开李青提,看向来人,昨晚在门口见过一面。李青提喊他“卞卞”,问怎么了? “老龚和他媳妇儿孩子都来了。”卞卞眼神来回扫视,八卦含义居多,“项哥说晚上在院子里整个烧烤。” “好。”李青提轻轻推付暄后背,一起走出门,“我们先准备些料。” 付暄与李青提并肩,卞卞落在身后,咔咔一顿打字。李青提对付暄介绍:“卞卞,是欧不欧k乐队的键盘手,老龚,你见过,几年前在嘉宝的酒吧。” 付暄不会没有印象,惹他吃飞醋的那个,又是一桩糗事,他挠挠毛线帽,心念一转,反而为李青提记得往事而开心。 “傻笑什么?”李青提在台阶上停下来,“看着点儿台阶,别又添伤。” 没看路的卞卞一头撞在李青提后背上,李青提轻轻叹一声,卞卞立正了,紧接着握住手机跨步下楼,嘴里说不打扰你们了,溜得剩下一阵风。 李青提无言以对,心里已觉不妙。果然,下了楼,李青提才带着付暄和老龚乌乌打完招呼,抱了抱他们的女儿小葡萄,原舒和唐桃围过来,要将付暄拉走,说去院子听歌闲聊。李青提思虑须臾,挥挥手,把懵懵的付暄放行了。 拿出手机,群里已经99+的消息,他滑到最上方,慢慢看。起初是卞卞平地起惊雷:家人们,我好像坏了提哥和小心肝的好事…… 原舒、唐桃和王晖复制粘贴:展开说说是什么好事? 老项看热闹不嫌事大,紧跟一条回复,他艾特李青提,说床单已经干洗好了,现在准备带回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我靠”占了大部分信息,以及“这进展是坐火箭了吗”,“不愧我提哥,拿下小狼狗轻而易举”,唰唰唰,下雪一样,迷人眼睛,想象尺度之巨大,李青提咬牙看完了。他群里艾特老项和卞卞,回复:限你们十分钟内做出解释。 五分钟后,洗完小葱的卞卞在群里解释,嘿嘿笑,说尺度没有那么大,抱着而已。李青提走到厨房,卞卞看到他,放下手机,说话结结巴巴,“哥,亲哥,他们想象空间大不怪我吧。” 李青提笑一笑,洗完手,拿过小葱,取一部分出来切葱花,“你们对付暄有意见吗?” 卞卞继续洗青椒,支吾嗯几声,“感觉那小子不靠谱,你懂吗?一张脸长得花心样。” “你们什么时候学会看面相了?”李青提反问。 他语气不咸不淡,卞卞却听出不赞同,和一丝丝不爽的意味,像护短,犹如很久之前,李青提为他在无良父母面前说话的时候。也在此时,卞卞意识到一棵树的晃动,是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风,他敛起玩笑脸,认真说:“是我们不对。” 室内寂寂,李青提把葱花装好盘,去冰箱拿了排骨解冻,付暄吃不了烧烤。他淘碗米,院子说笑声一浪大过一浪。 他不知道付暄会如何应对社交,简单来说,他不认为自己多了解付暄,从前的相处,吃饭,睡觉,上床,冷战争执,再深入的便没有了。虽然几日下来,付暄比以往成熟许多,而他仍有些不放心,老项和黄嘉宝不知有没滋哇什么,乐队几人十几年来与他感情深厚,自然是向着他的。 “卞卞,你出去看看。”李青提胳膊肘拐拐埋头洗菜的人,“他小我们10岁,你们多担待。” 卞卞哦一声,笑着看他,挑下眉头走了。 才走一人,李青提洗好排骨,厨房又进来两人,老项和黄嘉宝。 两人手里提着几袋菜,黄嘉宝下巴往院子的方向歪歪,审视李青提,“怎么回事儿?” “他过来工作,碰巧遇上了。” “我不傻。”黄嘉宝坐在椅子上,昂首挺胸,双腿交叠,嘴角平直无笑,“老项,你说说,地球多少人口?中国多少?” 老项气沉丹田,刚想张口,李青提打断他们:“行了,别演相声了。” “他自己追过来的吧?”黄嘉宝靠在椅背上。 这么说,也不能是全错。起初在康康那儿遇到,再后来,是付暄以退为进追到这儿。李青提将排骨放锅里焯水,顿一顿,才说:“确实是凑巧遇上了。” 半信半疑,黄嘉宝却又从中琢磨出什么。老项忙活着处理食材,察觉出名堂,递根削好的山药给李青提:“你要煮粥是吧?加上这个。” 李青提接过,老项问道:“所以你们是咋回事儿啊?别打哑迷行不?前男友?旧情复燃?” 看来黄嘉宝没说,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好说,李青提清清嗓子,“前炮友。” 老项下巴快掉到地上。 场面滑稽,黄嘉宝没忍住笑出声,“老项,下巴好收一收了,性多正常。” “我震惊的不是这件事儿!”老项左手拿瓜右手拿菜,双枪一样指向李青提,“你你你……你是这样的人吗?” 李青提问:“我哪样了?” “玩弄小屁孩的人呐!”老项头脑灵活,大胆猜测,“所以这就是你的风流债,人家现在上门来跟你讨名分了是吧?是这回事儿不?” 第47章 感觉是这样,但李青提为自己浅浅澄清,“我不风流。” 黄嘉宝嗤笑,“小年轻真难缠。” 老项咔滋一口咬黄瓜,来回嚼,冷静许多。黄嘉宝向他伸手,要去半截,两人一站一坐,啃黄瓜频率相同,目光射向同一个地方。 排骨焯水完成,李青提取来砂锅,放米加水,老项闲不下来,叼着黄瓜抢活儿,嘴里嗯嗯几声,指挥李青提站一边儿去。 “他爸,也就是付正清,年中那会儿被抓了。”黄嘉宝幽幽道:“洗钱,受贿,判处不会轻的。青提,你要想好。” 李青提望向窗口,隐约窥见院落片景,“他爸的事儿和他没有关系,麦子是他老师,说他是从国外学习,前几个月才回来。他这几年,应该是和他母亲一起生活。” 黄嘉宝脸色好上不少,他是真担心李青提,又上一层眼药,“你别陷太深了,年轻这么多,很难驾驭。” “我看他在青提跟前儿挺低眉顺眼的啊。”老项插嘴道。 低眉顺眼,有目共睹,可黄嘉宝坚信:“人是会变的。” 老项点评他:“宝宝,你太悲观了吧。” 黄嘉宝噎了噎,隔几秒,只道:“算了,如人饮水的事情我不多说。” “知道你关心我。”李青提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心里有数。” 第45章 红尘作伴 45 天色微微暗,气温下降,凉风一股股,一群人围着篝火和烧烤炉,院内肉香四溢。李青提将付暄喊到客厅,桌上山药排骨砂锅粥咕嘟冒泡。 “外面油腻的你不能吃。”李青提舀一碗放凉,语气慢悠悠,“也别去吹风了。” 付暄点头,“我晚上还要整理点素材。” “那你不然上楼?”李青提指指院内,“今晚大家尽兴,可能会很吵,楼上安静些。” “没事儿。”付暄吹吹勺里的粥,垂眸,喃喃说一句,坐这里能看到你。 惹来对方寂静,付暄心中原没几分底气,心下更慌,肩膀都快塌下去。蓦地听到低低的笑声,抬头去寻,却仿佛幻觉,对方脸上无笑,抬起一边眉毛,说:“我先出去,工作完了,你还是要早点休息。” 木门合上,半开的窗户能看见李青提落座后的侧脸,小葡萄张开稚嫩双手,要他抱。李青提单手抱着小女孩,泰然喝口酒。 唐桃一口嗦下签上牛肉,撞撞原舒的肩膀。原舒装模作样咳嗽两声,收集注意力,拿出手机,向众人展示照片,“看看,小暄给我们拍的照片。” 女孩素面朝天,面容干净,镜头下的笑容十足自然明媚,搞怪的、相拥的,原舒再翻翻,还有一群人的合照,从肢体语言得知,他们满意作品。李青提哭笑不得,人与人的相处真是奇怪,上一秒戒备,下一秒亲切。 “我看看。”老项撒完自制烧烤料,脱下手套要了手机,黄嘉宝一颗毛绒绒脑袋凑过去,老项叫起来:“嘿,这小子真厉害。” 屠艳艳捡辣椒吃,不掩自豪,“我学生就没有差劲的好伐。” 香味飘向院外,毛茸茸小猫跳上院墙,几双双闪落地,嘤嘤呜呜跑到脚下。 老项摁住几只爬桌的猫,说你们不能吃这些,走走走,看看猫饭晾凉没有。 李青提还娃,接替烤肉岗位,卞卞凑到耳边,悄声问:“黄英前两天不还说要给村子拍个宣传片,不然问下麦子他们有没有这种意向?” 黄英是下基层的村干部之一,致力建设烟火人情味乡村,几年来没少努力,但收效不高,胜在人女孩乐观,精力充沛,偶尔有某某公益项目投资人来考察,李青提这群人总要被叫几个去帮忙,喝酒、闲聊,以外乡人身份谈谈对村子想法。宣传片一事,磨了一个月,黄英只说预算不多,可她也有所要求。 李青提不置可否:“再说吧。” 吉他乐器声响起,王晖面上两团红晕,他没喝多少,但容易上头,更容易上脸。即兴拨弄一段旋律,他喊道:“今晚迎接朋友,没去演出,手真有点儿痒,老规矩?” 一群人齐声说,行啊!老规矩。 老项远处哎哎哎几声,不满道:“我还没集合,怎么就老规矩了呢?” 猫群在凉亭下喵呜喵呜地享受猫饭,老项洗把手,在身上擦擦,寻空位坐下。王晖指尖一动,边弹边说:“有朋友是最寻常的幸福!” 老项拿根茄子充当话筒,站起来,冲人说:“该清嗓的清嗓啊,别卡着了,唱出来嗷嗷叫的贼难听。” 喝酒的喝酒,喝水的喝水,各自做好准备。李青提脚边忽然有东西在动,垂眸看,白天和付暄互动的小三花,正抖尾巴蹭他的腿。 他把猫捞起来,放在腿上,抓起它的前爪挥动,为这场“音乐会”增添一丝气氛。 几秒后,老项开唱:“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当时间停住……” 原舒接下:“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 唐桃:“当太阳不再上升的时候……” 气氛正浓,歌声参杂火柴噼啪声,有种静谧而悠远的温柔,李青提热爱这样的生活。篝火温暖,灯火阑珊,他忽然偏头,望向那扇窗户,原先半开着,如今已被窗边人完全敞开,暖灯下的人,也正安静地凝望他,以隽永的目光。 李青提调转猫爪方向,对付暄挥挥爪,付暄手撑在窗台,笑出酒窝,又指指眼前电脑,意思是我在工作。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 一伙人嗷呜嗷呜合唱,连群众猫咪都仰头喵喵起来,一家灯火,好友相聚,人间再热闹不过了。 “老规矩”的一曲完毕,众人才开胃,畅快但还未尽兴,这时屠艳艳说:“弟弟妹妹们,怎么不唱唱你们写的歌?” 屠艳艳没待多久,还未听过几次乐队的原创歌曲,氛围一渲染,她便来了兴致。 卞卞谦虚道:“嗐,都瞎写着玩儿。” 老项拍他脑袋,训他:“要自信!”喝水润润嗓子,接着道:“趁还没九点,我们就再来唱一首,最近写的一首歌。” 村子里有规定,老人小孩原住民居多,九点后不准喧哗扰民,每个人都需严格遵守。有人曾要在这儿开清吧、酒吧,都遭过抵制。 李青提思索须臾,抱猫起身,走到窗边,猫脱离他端坐窗台,付暄停下手中工作,玩着猫耳朵,等李青提发话。 “一起出去坐坐吗?”李青提问。 付暄眼睛亮了亮,但没表现得太着急,笑着说好啊。李青提提醒他:“把帽子戴上。” 并肩走向篝火堆旁,众人递来眼色,除了黄嘉宝冷静些,其余人纷纷起哄,李青提无奈笑了:“别吓着人。” 唐桃嚷嚷:“怎么可能被吓到,下午我们相处得多好哇。” 让出原位置,付暄和屠艳艳相邻,黄嘉宝随手拖来椅子放旁边,示意李青提坐,和人说悄悄话:“颜狗,没形容错你。” “我有这么肤浅?”李青提同他开玩笑。 黄嘉宝透过李青提,看向付暄侧脸,揶揄道:“你就说你认不认吧?” 李青提弹他额头:“好好听歌,将来你咖啡厅可是要请他们驻场的。” 他们演唱吉他版demo,老项主唱,纷杂氛围逐渐安静,只剩风声和火柴燃烧的声音。黄嘉宝捂着额头,又随机捞起一只围在脚边睡觉的小猫揉搓。 老项踩上椅子,灯光和月光成为舞台追光,他手持茄子,前奏响尽,他进声:“你问我 人生如何开始才算精彩 我懵懂踏上向西的火车 拥抱途经的河流山脉 日光刺目,如我心中空白 漂泊不定是否为我的答案……” 李青提靠近付暄,为他解释:“这是乐队几人写的歌,还是小样。” “好听。”付暄坐得离他近些,“他们出过专辑吗?” “没有。”李青提说,“他们粉丝量不多,也没长期营业管理过。” 付暄不再问了,换作以前,或许还会再追问,如今却能懂得点到为止。制作一张专辑不是容易的事情,因素颇多,绕不开一个钱字,问多了,便进了话题死胡同。 小三花轻盈跳上膝盖,倒头就睡,他拨弄小猫耳朵,转而问:“它的耳朵怎么少了一小块?” 李青提微微笑了,“绝育过的标记。” “如果不绝育,猫会一窝又一窝地生。”他挠着小猫的下巴,“对母猫和小猫都不太好。” 简单一曲毕,掌声整齐,老项略微弯腰鞠躬:“谢谢各位朋友捧场。”屠艳艳揉着眼角,老项调侃她:“哟,麦子老师,今儿咋这么感性呢?” 屠艳艳拍他一掌,“风吹的!” 禁止喧哗的时间到,众人放低声贝,老龚和乌乌回房哄孩子睡觉。李青提拍拍付暄手臂:“你也回去,别吹风了。” 第48章 付暄嗯一声,起身前叮嘱他:“别喝太多。” 其余几人多坐一会儿,也就收拾收拾,各回房间洗漱睡觉。黄嘉宝瞅着李青提,见他要拐弯回房,拉住他,“你今晚和我睡。” 李青提想了想,最后说:“行,我去拿衣服。” “麻烦。”黄嘉宝扯着他走,“我有全新的。” 两人往回廊对面走,黄嘉宝开门,锁门,拿套衣服给李青提,就先去洗漱。李青提给付暄发消息,自己今晚没回去睡,不用给自己留灯。 他发送完,没退出聊天框,看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反复复很久,都没发出一个字。李青提又敲敲键盘,补充:我在嘉宝这边睡,你好好休息,有事打电话。 这会儿憋半晌,吭声了,发来几个字:好,晚安。 “明天下午陪我去咖啡庄园逛逛。”黄嘉宝擦着头发走出来,“和房东约好时间了。” 李青提把手机放床头柜,拿衣服进去洗漱,点头说好。 洗完出来,黄嘉宝躺在床上敷面膜,和外公外婆视频,他讲家乡话语调很嗲,一听便知极其受宠。李青提坐在一旁,没多久,黄嘉宝讲完晚安挂电话,盘腿沉吟。李青提看他:“有话就说,见什么外。” “那庄园面积挺大,我是这么想的。”黄嘉宝转着手机,说一句,停顿一会儿,“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我给你分成。” 李青提回复完外甥游榆的消息,小东西和梁越川吵架,说下周要过来躲躲。他抬头看黄嘉宝,无奈地蹙眉笑了,“我还欠着你钱呢,没有钱可以入股啊。” 这点钱对于黄嘉宝来说是零花钱,黄嘉宝不在乎,但李青提放在心上,他不爱欠债。 黄嘉宝仿佛预料到他会这么说,“又不是只有钱可以入股,你做过咖啡师,完全可以帮我训练员工。而且嘛,你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道风景,充门面。” 离家十几年,李青提做过许多职业,咖啡师算做过最久的,知道黄嘉宝来意了,他笑了笑,“你这是给我送钱呢。” 黄嘉宝不慌不忙,“你不来,我也要花钱请别人,那这钱给你赚不好吗?” 没人接话。黄嘉宝也不急,他起身,撕掉面膜洗脸擦干,又抹了精华液,坐回床上,用美容仪打圈按摩,闭眼享受。 “给你帮忙,我不收钱。”李青提拍他脑袋,“明天陪你去见见房东,睡觉吧。” 黄嘉宝轻轻叹一声,“倔死了你,好吧,晚安!” -------------------- 抱歉来晚了,昨天的今天补上。 歌词没有在文中放完,就在作话添上吧。 你问我 人生如何开始才算精彩 我懵懂踏上向西的火车 拥抱途经的河流山脉 日光刺目,如我心中空白 漂泊不定是否为我的答案 重负行囊,穿过忽明忽暗 风雨欲来,我用双手做伞 我用湿湿脚印留下我的轨迹 随便他人玩笑 天真是我无礼的骨气 敞开怀抱,感受如春四季 群鸟归林,欢呼纯净天地 我要用皎洁月光做我的画笔 无畏终将沉寂 风起时便是我在写意 你问我 人生如何结束才算隆重 即使生命尾声越来越近 我依然会这么回答你 我要自由,我要放声呐喊 卸下世俗枷锁,这是我的答案 第46章 他该阻截吗? 46 清晨,鸟雀先醒。李青提动作极轻,起身,开门,再关门,站在回廊伸懒腰,原地眺望,村庄几户人家炊烟袅袅,与远处未散云雾缠绕。 他习惯起早,害怕打扰黄嘉宝和付暄休息,下楼打开老项房间。室内鼾声如雷,李青提洗漱期间,都未曾惊动他。 绕到院子,竟发现有人比他还早起。 那人坐竹椅,膝上仰躺两只猫,柔嫩的晨阳披在他身上,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和猫对些什么话。 “这么早起?”李青提轻声开口。 付暄揉着猫肚子,视线移到李青提脸上,眨两下,“给你发完消息,我就睡了,很早。” 倒是很乖。李青提弯身摸摸猫头,随口问:“出门吃早餐吗?” 付暄眼睛亮了起来。 村子里做早餐的不多,李青提常吃的就是一家酸醋米线。一早店内人就不少,两人都点了鲜肉米线。付暄找了室外的空位坐下,没一会儿,李青提端着两个铁碗出来。 一杯被放到眼前,付暄不知是什么,里头还加了冰块。李青提坐下,说:“尝尝这儿的酸醋。” 这家店的招牌就是泛白的酸醋米线几字,付暄好奇地笑起来,“原来酸醋是酸醋,米线是米线啊。” “是啊。”李青提答他,“本地人叫法是海膜醋。” 付暄喝一口,没一会儿,又喝了一口。他本以为会呛,没成想味儿不大,酸甜清爽又开胃,“好喝啊。” 李青提嘴角上扬,“我去端米线。” 碗底放一层韭菜、葱花,铜锅煮好的米线浇进碗里,香气瞬间扑鼻,热气腾腾一路延伸至桌前。 “搅一搅再吃。”他坐下,提示付暄。 付暄体内馋虫被叫醒,拿过筷子搅拌。鲜肉肥瘦相间,他捞起一口吹凉,慢条斯理地吃着。他不是没有吃过米线,但这口下去,仍然觉得神奇,口感竟然比先前那些更好。 李青提翻动碗里食物,问:“合胃口吗?” “香。”付暄卷着米线,又放下筷子,“等等,我拍个照片。” 与其他朋友吃饭,唐桃和卞卞最喜欢拍照,每个人都心有灵犀,动筷前总要尊重他们的仪式,单照,合照,菜品并在一起,以哪个角度构图……于是下意识地,李青提把自己那碗米线和醋都推过去,“拍吧。” 付暄拿手机的手不露声色顿一顿,笑容却更深,随意拍两张,发给了徐怀玉。 收好手机,酸醋米线推回去,有个人在一旁坐了下来,女孩,麦色皮肤,双眼又圆又灵动,她哟哟两声,唱拉普一样,“李哥,早早早。” “早。”李青提对双方介绍:“黄英,村官。付暄,我朋友,过来玩儿的。” 付暄微笑,算打招呼。黄英朝他招手,咧嘴笑起来,标准的八颗牙齿。她小李青提三岁,性格很活泼的女孩,闻见有旅客,眼睛放光,“朋友你好,方便问问选择来这儿玩,是哪里吸引到你了吗?” 付暄眼珠往李青提那儿扫两眼,笑得真诚,说可能是因为人吧。 李青提垂眼喝口酸醋。 “人?”黄英眨巴眼睛,“这倒是第一次听到的答案。不过啊,村子里虽然老幼多,但是民风淳朴,好客得很嘛!” “东西也好吃。”付暄补充着说。 “那确实啊。”黄英叽叽喳喳的,还想继续。李青提打断她,让她先吃早餐。黄英朝那边大喊,阿婶,老样子! 吃过米线,黄英回去加班,活力满满,干劲十足。八点多光景,阳光渐盛,那抹清晨的凉风变得舒缓。才吃完热乎早餐,付暄脱下外套,里面只穿一件浅蓝色短袖t恤,他问李青提:“能不能带我走走?” 李青提说好。 村子不大,房屋错落有致,少数民族风韵犹存,绿海缭绕,空气清新,颇有种宁静避世的味道。道上清风掠过,猫犬追逐嬉戏,时不时追到人的脚边绕圈玩。他们一时无话,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肩而行。 李青提带他往山上的观景平台走,那是前些年建立起来的,游客会到这片地方打卡,欣赏日出云海或日落红霞。途中遇上结伴而行的人群下山,有老有少,欢声笑语,都是才结束日出观景的人。 再往上走,就没人了。付暄主动开口打破沉默,“我们也一起看过一次日出呢。” 李青提转头看他一眼,问:“感受如何?” 到观景台,一个人也没有。随意找了位置坐下,坛中树随风摇晃,落叶纷飞,付暄侧头,盯着李青提,“要听实话吗?” “你说我就听。”李青提拂走肩上落叶。 付暄停了停,等到第二阵风起叶落,他缓声说:“李青提,我要说了,你不要觉得我夸张轻浮。” 被打了一剂“预防针”,李青提偏头看他,无端有些期待会得到怎样的回答。 付暄扯扯嘴角:“那场日出,在我千思万盼的发酵下升起了,我在那一刻意识到,我真的很喜欢你,但喜欢的同时,伴随我的纠结,我的急躁,我的患得患失,所以让我有压力,也让你有压力。后来再和你起了争执,各种情绪叠加,最终走向糟糕的局面。” 再一次面对表白,李青提发现自己沉静许多,相较于多年前错误倒乱的情形,和不理智的口不择言,如今的场面堪称天时地利人和。 “我在去英国的飞机上看了一场日出,很美。”付暄目光专注,“可这场日出没有风拍帐篷的声音,没有草木清香,也没有你给我讲小绿的故事哄我睡觉。怎么形容呢……每一年我都会想起这些事情,后知后觉意识到,可能以后,我都再看不到像当年那么磅礴的日出了。” 第49章 这双眼睛,经过几年沉淀,几次看向李青提的目光中,总恍惚让人觉得里面只装得下一个人,再没有旁的了,轻而易举就能成为这双眼睛的世界和中心,份量很重。 李青提移开眼神,提起嘴角笑笑,“你还年轻,日出每天都有。” “你还是觉得我夸张了。”再失败一次,付暄有些丧气。 柔软棉絮般的云海逐渐散开,露出对面远山上的一片茶林。 “不,我没有怀疑你的感受。”李青提温声道:“付暄,人生太美好了,但阶段性特别强,因为人总在变,每一个阶段的经历都会有新的感受,‘再也看不到这种日出’的想法,以后回头再看看,可能也只是某种,被当下感受催生了感情的附魅映射。” 付暄沉默片刻,问:“那为什么感情不能是永恒的呢?” 李青提还是那句回答:“因为人总是在经历,所以总是在变。” 世界上永恒的是公转、自转,东升西落,潮涨潮落,以及死亡,人实在算不得什么安分的生物。李青提不知自己算消极还是乐观,看得太开像不像在质疑他人也会有从一而终的心意。 默了默,他对付暄提起当年的事情:“当年我会对你那么生气,是因为你要放弃许多东西,只是为了一份感情,这样的决定太轻,而担子太重了。付暄,我始终认为,人要先爱自己,才有多余的爱流向别人,而不是燃烧自己照亮他人。如果要我爱一个连自己都不珍惜的人,我会觉得被动,久而久之,爱都变成了一种窒息的负担。这样最终走向悲惨的结局,其实不如不开始。” “——但你现在就很好,精彩的人生刚开始,我为你开心。”李青提话题一转,看向他撑在自己身侧的右手,那片与自己相似的刺青,犹豫一会儿,还是问:“怎么突然刺青了?” 眼见话题被绕开,付暄不急不恼,他听了那番话,想了许多,隐隐有些眉目,似乎李青提也正在为这段感情混乱着。他追随李青提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臂,开满叶子的藤蔓。 去年清明,他和徐怀玉回国扫墓。过后陆玄因为工作,提前改签回英国,他假期未结束,想在国内多待些时刻。鬼使神差地,那晚他梦见那场日出,梦见小绿救下差点被冻坏的少年,少年的模样变成了自己,梦见山风里发丝飘摇的李青提,和飞向山谷的那两只蝴蝶,又梦见下山后两人的争吵,和李青提决然离去的背影。 凌晨醒来,他驱车去了李青提家乡,赶上一场日出,刻舟求剑般独自坐了很久。下山后,他又去那家早餐店,却发现早餐店贴上了旺铺出租。于是他再去到文化公园,随意坐在木椅上晒太阳。 听到这一段往事是不经意间。背后的两个中年男人揽肩晒太阳,提及十几年前,脚下这片土地的事迹,声音很低,说这精神病院铲平了好,还好我们都活着出来了。 另一个男人说,小平学长的忌日就要到了。 男人语调悲怆,说小平学长是不是还在天台反复唱《当爱已成往事》呢……他男朋友真是个孬货,结果还不是骗婚了! 另一个男人轻拍他的背,安抚他,说,小云她们结婚就要十周年了,时间很快。 他们忆起往昔,念起故人,付暄思绪被牵扯,脑海浮现许多联想,贯穿过去,和那位回忆里的李青提,以及刺青下凸起的疤。 查了许久关于精神病院的相关事迹,不安的猜想在心内躁动,付暄在县城里开车兜兜转。最终走进刺青店时,付暄脑中依然混沌,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迫切想拥有与李青提类似的刺青,明明吸收养分不同,异体的藤蔓却仿佛能够连接缠绕,能在他的意志中滋生出同一种生长痛——在针尖落在他手臂上刻画时,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李青提是否曾被困于一场丧心病狂的矫正折磨,是一件还没有求证过的事情。 戒同纪录片里的电击,打骂,“病人”癫狂的行为,混乱的语序,鹌鹑般的惊恐,抽搐流口水,失禁,到麻木至眼神无芒,脑袋空空,最终五年内走向自杀的人不计其数——他们在那一夜短暂找回了自己,也找到了结束痛苦的归宿。每一步,针尖刺过皮肤,付暄代入李青提,至少这道伤疤的痛,他体验过是何种滋味。 而后清醒过来,反应到自己确实冲动,刺青已然消肿,他怎么咂摸,都没有后悔的情绪参杂其中,刺青跃然于臂,攀附血管跳动,吸收养分生长,像某种由他主导而改变的走向,细细想,也有一丝丝微妙的自得其乐。 他曾想过,如若再遇见李青提,要不要主导李青提揭开伤口,讨一个坦诚相待的特别情分。如今机会到眼前来,他却不愿李青提在他面前,以一种他视的角度,被迫摊开伤疤。他想,也许这种结果没那么重要了,他得不得知,并不能证明李青提是否对他坦诚,有所保留反而是一种保护。 “我觉得很酷。”付暄在李青提面前展示手臂刺青,笑起来,“我们年轻人,喜欢一个人,总是会有一点追求‘情侣款’的执着。” 幼稚的动机,李青提莫名笑出声音。 兜兜转转,话题绕回原位,付暄花点时间理清思绪,他润润嘴唇,敛了笑容,“李青提,我觉得你有点矛盾。” “嗯?”李青提学他反手撑身,仰头看树枝和间隙蓝天。 “你说人总是在变,说明你不相信永远的感情。”付暄缓缓道,“可是你又觉得,如果注定走向悲惨的结局,那还不如不开始。你既不相信永远,又渴望有好结局,不矛盾吗?” “诡辩。”李青提挑起一边眉毛,不慌不忙,“永远的感情难道就等于是美好的结局吗?” 本想将他绕晕,却不料他从容不迫,付暄挪动手掌,两人的指尖碰在一起,好几秒,都没人挪开。付暄闷声笑起来,“那你喜欢阶段性恋爱?” 李青提垂眸,似是沉思,又似是逃避,不说话了。 阳光泼了全身,付暄极有耐心地等待,他蓦然发现,李青提虽然神秘,但只要对他说过的话进行倒推,某些事情上的心思并不算难猜,沉默怎么不算是一种答案?以前是付暄心急,结果导向的他难免疏漏背后细节,对于李青提,逼迫万万不行,他需要像感受徐徐的风一样感受他。 没等到回答,付暄把中指指腹叠在李青提的指甲盖上,另起话题,“李青提,你知道昨晚,我看见你们一群人围着篝火唱歌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嗯?”李青提声音轻轻的。 付暄说:“我喜欢你自由自在,也讨厌过你这样难以把握。直到昨晚亲眼目睹感受过,脑海里只有庆幸,还好你当年很坚决,没有留下来,也没有应了我的要求带我走。” 李青提转头看他,眼底情绪难以捉摸。 付暄与他对视,目光坦荡诚恳,“我从小到大一直都算幸福顺利,奶奶把我带大,没有短过我什么。奶奶生病后,病情逐年加重,我处于非常迷茫的阶段……她一点点忘记我,我爸完全不管,我妈远在国外,难以言喻的孤独感越发浓烈,然后遇见你,对上眼,稀里糊涂,我想要填满空虚。” 同病相怜,各取所需,李青提看得明白,他也是这样的动机,不料两人意外在性上很合拍。后面从付暄幼稚的占有欲,发展到被告白的一步步,李青提也曾反思,自己是不是也放纵过付暄的心思。 “贪心不足,后来我就不只想要身体的交流了。”付暄很轻地叹一口气,笑了,“我开始想要了解你,过去,现在,未来,向你索要感情。” 听他剖白过去,神情平静,言辞切切,像一封反思道歉信展开在眼前,诉说自己感情变化,李青提却能感受到,这不只是单纯在解开过去,付暄依然没放弃当初没得到的感情。 那么这次,他该阻截吗? 一只手在眼前挥挥,人脸逐渐清晰,付暄打个响指,但什么也不说,仿佛看穿他的犹豫。 成熟后的付暄和以前真的完全不一样了。此后两人都默契般,没再续说这个话题,只是吹风,看落叶,很少出声。他们都知晓,乱了心的人,不止一个。 -------------------- 祝所有小情侣情人节快乐! 第47章 再续前缘 47 午饭后李青提陪黄嘉宝去看咖啡庄园,位置在山脚边,一旁设有荷花池,秋天只剩下残枝败叶。 咖啡豆长势喜人,黄嘉宝绕了一圈,从原生环境到土地面积,无一不满意,他叉腰,指向一片旧屋,“以后那儿全部推倒,要重新建起咖啡厅了。” 李青提摘下一颗咖啡豆,嗅嗅,问:“约设计师了吗?” 黄嘉宝摇摇头,“还没呢,我过几天回一趟s市,顺便找找设计师,不过嘛,我已经预想好要怎样的感觉了。” 做生意方面,黄嘉宝主意多,思维逻辑也清晰,操心任何都无需操心他这个。前期李青提能给予他的帮助不多,只能附和几句。 黄嘉宝大谈所想,咖啡厅要窗景,要通透,要文艺又随性,要融合当地文风,不要冷肃高大上的格调,更不要闹哄哄。他要采取“让顾客亲自体验”的经营模式,从摘咖啡豆,到亲手做手冲等。两人边走边说,黄嘉宝对于规划的憧憬未减,说着说着,便说到去和黄英商量盘店的事情。 第50章 “其实我这么快拿下这片地方,也是有原因的。”黄嘉宝负手行走,“黄英透露过,有几个导演曾经来勘景,只不过迟迟没有定下来罢了。” 李青提听老项提起过,那几个导演去过他们民宿,那会儿他不在,正好接了静怡的单。 黄嘉宝接着说:“然后黄英就问我,万一人家没选中这儿,你就不怕亏本吗?到时候再想找人转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说实话,这间咖啡厅的成本投入,”黄嘉宝伸手比出一根手指,“我预估还不及我一间酒吧的十分之一。我就和黄英说,我不怕亏,我更怕机会在我面前,我却没抓住。” 黄嘉宝样貌看着没多大攻击性,实际心中很有野心,是抓住一点风口便要去感受风力有多强劲的人。李青提一向欣赏黄嘉宝这点。 回家途中遇见黄英,她面向一位老伯,阔檐帽也遮挡不住她脸上淡淡忧绪。两人走上前,对村里老伯和黄英打了招呼。黄英勉强笑一笑,“干什么去?” “才看完咖啡庄园。”黄嘉宝走近后听到些租卖字眼,扫视眼前房屋,“你们这是……” “我儿子一家在别的城市落户了嘛!”老伯满面春风,“我也要跟着去享福啦。” 这位老伯早年离婚,女随母儿随父,儿子是随潮去到大城市起家的年轻人。含饴弄孙,天伦之乐,多少老年人的梦想。黄英自然送上祝福,可眼看人口流动多出少进,她也有种在她角度上体会到的难处。 “老伯这栋老房子要卖或者租出去。”黄英拨了拨帽沿,很轻地叹口气,“我才拍完照片视频,准备放到网上去。” 李青提仰头,若有所思地打量这有些老旧的房屋。 “恭喜恭喜啊老伯。”黄嘉宝讨喜地拱拱手,“孩子太争气啦。” 老伯嘴角咧到耳后,昂头挺胸,平添几分骄傲,黄嘉宝笑嘻嘻地与之阔论。谈起有出息的子女,老人家总不吝炫耀,我儿子啊,年收入七位数,孩子刚出生,儿媳是某某五百强高管……直到老人接起一通电话,才结束,接起前还挤眉弄眼地指指电话说,我儿子,估计催着我去带孙了。 他进门接起了电话。黄嘉宝乐得不行,学老伯炫耀的表情,没几秒因为学不到位就败下阵来,发出感慨:“果然人很难模仿自己没有的东西啊。” 黄英拍他背,噗嗤一声笑出来,那股愁绪就这样被黄嘉宝的机灵搅散了,她挥挥手说自己还有工作,转身大步离开。于是他们继续走回家,拐个弯进入巷子阴凉处,穿堂风迎面而来。黄嘉宝戳戳李青提的腰,明问:“你对这房子有主意?” 李青提说:“还没想好。” “那就是有。”黄嘉宝用余光瞥他,不高兴地撇撇嘴,“你要搬出去?为什么?” “还没想好呢。”李青提看见黄嘉宝的表情,揽揽黄嘉宝的肩膀,无奈地笑了下,“不是你说的,要让我想想以后吗?” “算了,不想说你。”压下心里的不赞成,黄嘉宝转头去看路边红彤彤的柿子树。大约就如别人经验所得,人总能在好朋友的语气里抽丝剥茧般找到许多前兆。黄嘉宝并非不赞成李青提谈恋爱,也并非是那种喜欢干涉朋友恋情的人,是他真心认为,付暄这样年轻,来去自由无负担,爱的时候捧心尖上,不爱的时候难免会拿年龄说事。而李青提的魅力在于经历练就的那股扑朔迷离,不在于年龄加持。黄嘉宝欣赏李青提,反之,也怕别人不懂得李青提,反而伤害诋毁他。 何况差了十岁。这种只会占有的毛头小子,如何能够懂得李青提?但黄嘉宝终究没在李青提面前把话说白。 到了无忧民宿,唐桃原舒浇花,卞卞敲敲打打不知在做什么手工,老项坐在院子摇摇椅上吹风,头也不抬,说一句你的心肝儿先走了。没有指名道姓,众人默认此话有主。李青提拿出手机,付暄聊天框显示三条未读,他点开看,付暄说明自己有工作需要和老师先回去,并说一周后会再回来。 李青提敲敲屏幕回复:知道了。 再抬眼,那些八卦的目光几乎同时移开,李青提微挑眉毛,当做看不见。他进了厨房,在吧台边上慢悠悠地做了一杯手冲。走到院子凉亭下,肩上趴只小奶猫的黄嘉宝几步过来夺走手中咖啡,还怪惊喜地故意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喝咖啡了?” 李青提屈指敲他脑袋,“装模作样。” 小猫或许是被香气吸引,一骨碌爬到黄嘉宝肩上站起来,粉红鼻子往杯口嗅。黄嘉宝捂着猫头喝一口,又忽远忽近地晃着杯子逗小猫,眼尾瞥向李青提,“你家心肝儿什么时候再过来?” 心肝长心肝短地听着,李青提惊讶于自己都快习惯了。只是黄嘉宝语气甚是不同,不会儿化音的南方人硬学老项那儿化音,实在好笑。他短促笑了下,惹来黄嘉宝恨铁不成钢的无语瞪视。 “他说一周后。”李青提抓过小猫放在手臂上。 老项比个ok手势,“得嘞,那我提前留个房间,老客待遇这不得整上。” 黄嘉宝摊手,“也有可能不用了呢。” 老项急速鲤鱼打挺起身,齐刷刷地,除了宿醉还在补觉的王晖,其余询问的目光全都聚在李青提身上。 炮友一事,既然老项得知,那在群里就不再是秘密,李青提知道这群老友嘴脸,都懒得在群里爬楼。要换作还年轻时,定是要把他围堵起来,审问个一天一夜的。 老项问:“宝宝,这是怎么个事儿?” 原舒满脸‘我就知道’的神情,抱着手臂,“还能怎么,俩人再续前缘了呗。” 唐桃拿着浇水壶,睁圆了眼睛,“就一顿米线的时间。” 令他们新奇的不是炮友这层故事,而是向来快刀斩乱麻的李青提,如何把人招惹到几年后还藕断丝连?这真是第一次,李青提把感情摊开在朋友的生活中。也因此他们坚信付暄不是简单的存在。 李青提哪会不知,只是他如今的确有些混乱,他摸着小猫头,疑惑问:“你们又是在哪个角落当观众了?” 原舒大喊:“他承认了!” 唐桃老实交代:“小暄昨晚问我们你常吃什么早餐……” 卞卞放下小锤子,义正言辞地发问:“所以你出卖了提哥?” “这算出卖吗?”唐桃嘶一声,沉吟须臾,反问:“卞,昨天下午你听小暄说完那些话,你不是也嗑他们这对cp吗?” 鸡飞狗跳中李青提顺嘴问:“他说什么了?” 唐桃手一拍,笑道:“你看,他也在意!” “不是家人们。”老项看不下去,跳起来挡在唐桃和卞卞中间,无力伸手,“这是重点吗就叭叭个不停!” 原舒原地打个呵欠,好笑道:“瞅瞅你们,朋友谈个恋爱,搞得和嫁闺女似的。” “就是啊。”唐桃努嘴说:“谈就谈了呗,还能怎么滴。” 黄嘉宝丢个白眼,继续喝咖啡,心说你们问的也不少。 “……重点不就是我们还不知道他们究竟谈没谈吗?”老项深深吸气又吐出,扫视一圈这捣乱的人,“一个个的净在这瞎掰扯!” 众人恍然大悟,于是院子里蓦地静下来。老项大声问:“我说青提,你怎么不讲两句?” 几秒后,剩余人面面相觑,院子里哪还有青提。这人不知何时默默挪步走了。楼上开门声响起,消失的李青提又出现,他撑着护栏,自上而下向好友摆摆手,“今晚吃铁锅炖行吗?” 老项脱下拖鞋丢上去,被躲开,鞋子还被李青提接住丢到对面房顶。院子里霎时笑声连连,老项金鸡独立,笑骂着叫起来:“老子拿铁锅炖你嗷!” 第48章 是我自愿 48 忙活几天开车回到无忧民宿,傍晚,李青提下车,经过院子时正好碰见要去镇上演出的乐队。老项贱兮兮的,故意伸腿绊了下李青提,阴阳怪气道:“不是吧,前脚心肝儿到,后脚你就回来了。” 李青提趔趄几步,扶着圆柱,听到这话眉毛皱了起来,“他过来了?” 说是一周后,今天才第三天。 见他表情是真诧异,一伙人反而眨眨眼睛,原舒手舞足蹈地问:“你们这是在搞什么情趣?” 卞三舍无语道:“那个词叫惊喜。” 唐桃夹嗓说:“宝宝约他去镇上喝酒,才出发不到一刻钟,他们气氛不对哦!有种剑拔弩张感觉的说!” “卖萌无用且可耻。”王晖耸耸肩先出了门。 唐桃一边飞踢腿一边撵在人屁股后边,原舒、卞卞闹哄哄地紧随其后。老项暗暗绊了原舒一脚,成功嫁祸卞卞。他心平气和地聆听这份热闹,心说这心肝儿咋回事,气儿都不通,就不怕来了见不着人吗?现在这年轻人,他是一点儿也不懂。藏下心中不解,他问李青提:“一起喝酒去?” “不了。”李青提挥手往楼上走了,“我补觉。” 他太了解黄嘉宝,此番必是有话要说,互看不顺眼的两人,一边是他朋友,一边是……李青提换了衣服躺在床上,裹好被子闭眼,若他去了,且不说立场难分,这顿‘酒’两人也喝得不痛快。黄嘉宝看不惯付暄亲生父亲所作所为,又因付暄父亲作恶后锒铛入狱,以黄嘉宝操心朋友的性格,他总是要在前路先考究一番。 第51章 再睁眼已是夜里八点多,李青提简单煮了米粉做晚饭。用餐后洗漱完,大约九点出,黄嘉宝拨了电话过来。李青提合上托屠艳艳找的付暄作品集,接起电话。还不等他出声,黄嘉宝在那方宛如迷茫的孩子,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青提,我和你说件事。” 李青提有些不好的预感,“你说。” “虽然这点钱对我来说真不算什么,这样说别人也会觉得我讨打……” “他在你旁边吗?”李青提大概猜到是什么事了。 “没有,他回去了,说事情说完了,他要回去见你。”黄嘉宝把杯底酒一饮而尽,“我前两天回我爸妈那儿碰着他了,我不清楚他回去干嘛,他就和我姐夫站在园子里闲聊,认出我了,我们就说了几句话。” 李青提记得黄嘉宝说过,付暄父亲家和他家是邻里,付暄父亲的私生活作风糜乱,也是让人鄙夷不屑之处。黄嘉宝姐夫学雕塑,同混艺术圈,和付暄以及付暄父亲打交道是常有之事。 李青提嗯了一声,温声问:“今晚你约他喝酒,说了什么?” “啊?是他约的我,那天在家里碰面他就约我了。”黄嘉宝翻个标准白眼,“老项胡说的吧。不过我自己也有事情找他,就正好应邀了。” “青提,我用人格担保,我真没说很多。”黄嘉宝陷入椅背,“他主动问我你这两年多的生活,晓蓓姐被坑破产,你和我借了一百万给晓蓓姐周转,这几年都在赚钱还钱的事情我就提了一句,没多久他人离开了,我转场去老项他们那儿的时候,才注意到账户入账了,一百万。我去,我当时也懵,不知道这小子怎么要到我账号的。” 舔了舔嘴唇,黄嘉宝接着说:“然后他给我打电话,说账号是问我姐夫要的,怎么问的没和我说,就拜托我这件事能不能别告诉你,他怕你生气不理他。我拒绝他了,你是我朋友,我肯定要和你说的呀。我说他钱转多了,他说那算利息吧,哦哟,气得我真想骂他,讲笑话,我黄嘉宝借朋友钱从不收利息的好伐啦!” 李青提默了默,感到头疼,竟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游晓蓓今日才与他通过电话,那边生意回本,也盈利了,大约三天后就能回款给他。尽管他说了不用,但李青提知道,这笔钱游晓蓓必定会打过来的。 这笔钱,对他来说不是小钱。几年来缩衣减食、拼命赚钱只为了赚够这些还债的钱,虽与黄嘉宝友谊稳固,他却从不愿欠了任何人的。如今债主更替,心中负担不同,更促使在原就糊涂的感情中多掺一笔……李青提握了握兜中钥匙,他想,过于清醒的人不会置身于感情这团乱麻,不计回报听起来像是褒义词,可若说‘为爱情不计回报’,听起来会让人笑话是个活的傻子。 他在这样衡量利弊的年纪,遇见付暄这样的傻子,既真诚又自我的人,劈头盖脸地给予,背后却是一张天真又诚挚的脸,勇敢的,笨拙的,并不圆滑,并不讨价还价,付出不为所求,却像拍岸而起的浪,也沾湿了岸边的李青提,他感受到波澜壮阔,然而,也有点害怕。 他不是害怕付暄,而是害怕自己给不了付暄这么多回应。 “……好吧我承认,他是不太一样。”黄嘉宝扣了扣指甲,不大乐意地说:“是我先入为主误解了,这个人的心没那么轻浮。” 李青提没接他这句话,“这笔钱你……” 黄嘉宝打断他:“他说了,就算你知道了,他也不会收回。青提,你干嘛总是要分这么清呢?和我借钱要逼我签欠条,和枕边人也要这样计较吗?” “我们还不是那种关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联系黄英和老伯了,村子里可没有秘密。”黄嘉宝一字一顿,难得语重心长,“这些于他而言,也许就占几分之一,你不必负担这么重,换位思考,也许你的几分之一,是他的百分之百呢。我知道你不爱欠人,可他喜欢你,钱的价值就不仅仅是钱了。” 李青提顿一顿,微微叹气,“当成他入股行吗?” 倔得能撞死十头牛了。黄嘉宝嘁一声,“你能把他押过来签字,我这边当然没问题。” 李青提:“……” 最后挂了电话,事情也无任何进展。李青提揉揉眉心,在房内待不住,干脆穿鞋下楼煮醒酒汤。 关火盖盖,他走出院门外,深秋了,夜里送来的风愈发寒凉,连带月光也笼罩了清冷气息。片刻后,一辆出租车在院门口停下,后座一人伸腿钻身。李青提站在台阶上,恍然回首,这种场景,他好像在付暄身上经历了好几次,每见一面都令他想起上一次。 出租车消失在明朗月色中。付暄立在原地,仰头凝望阶上人,脚底如同粘胶纹丝不动,眼神却不肯退却半分。他在社会摸爬几年,多少学会察言观色,李青提已经知晓今晚的事情。既然瞒不住,那便先发制人,毕竟做之前他就做好了李青提再次回避他的准备。 “这件事是我自愿。”付暄语气略急,“你先答应我,别不理我,我们有话慢慢说。” 难以置信地,李青提居然笑了,他说:“好。” 那是很浅的笑容,说不清为何,这始料不及的反应犹如某种开端的预示,付暄看得有些挪不开眼。 他把月色晾在身后,眼里只看得见李青提。 -------------------- 先发了,白天再修吧。 祝各位好眠。 第49章 明知故问 49 醒酒汤碗起了一圈一圈水纹,中央倒映奇形怪状的厨房长灯。余光里对面的人放松地望着自己,付暄吹了又吹热汤,等不及,一股脑要端起来干了,李青提轻轻摁住他手腕,“很烫,慢慢来。” 付暄低着头,抿唇笑了。待到晾温,他大口喝下。李青提收了碗,顺便清洗。擦完手回头,灯下一双比灯更明亮的眼睛,专注盯着自己。 没人面对这样的视线无法不笑,这是李青提近日观察所得。他在对面坐下,指腹缓慢敲了两下桌子,“你说还是我先说?” “我先吧!”付暄下意识坐直了,滑动喉头清清嗓子,“首先,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和你交换任何东西。还有,我喜欢你,要我对你的事情袖手旁观,要求未免太高了……这些支出在我承受范围内,没有燃烧自己照亮你。我现在工作自由稳定,消费不多,思考、做事不再是出于一时的冲动了。我这么喜欢你,哪怕你不喜欢我,这些我也甘愿做。” 李青提怔了须臾,又垂眸沉吟少时,“但是我……” 一开口就知他要说什么,付暄截断他,问:“我问个问题,你是怎么衡量‘喜欢’的?” 如何衡量喜欢这种无形的东西,李青提忽然发现,自己一把年纪了,居然是把重点放在‘衡量’二字上,而不是‘喜欢’。他太爱自己了,也因为拥有的太少,所以在看见别人对自己的‘喜欢’时,总在‘衡量’自己如何对等的还回去。他从前两段恋情,始于自由,又分别于自由,真心是有的,但放在自由的对面衡量,那真心便可抛弃。 付暄和别人不一样。这种认知,何时植入脑内,李青提曾在某个夜晚翻来覆去想过。 面对他的沉默,付暄在静止中露出笑容,“李青提,我们这种‘年轻人’认为,可以衡量,但要绝对对等,是无法实现的事情。一百万和喜欢、爱这种无法称重、没有具体面值的东西,如何同时出现在天平上?” 依然沉默,付暄偷觑李青提神情,似乎并不是多认同他方才的说法。缓了缓,他才再说:“我说完了,你说吧。” 李青提没有立马开口说话。他看着付暄,用那种近乎无奈的神情。“我和嘉宝说当做投资款,他那边同意。” “我也同意。”付暄笑眯眯地说。 李青提不信他会这么好说话,瞟他一眼,果然,付暄又说:“算你的。” “别倔……” “你也很倔啊李青提。”付暄以手撑头,微微歪了头,对李青提笑,“还有别的要对我说吗?”说罢,他终究自己没忍住,向李青提伸出手,掌心向上,“给我吧给我吧。” 注意力被打乱,李青提眯了眯眼睛,明知故问:“什么?” “钥匙啊!”付暄颇有些得意,“我在这里可是有安排了眼线的。” “谁?”李青提问:“老项?” “不是不是。”付暄嘟嘟囔囔的,手伸得更长了,“你不给,我自己抢了啊。” 李青提推椅起身,一掌打在付暄掌心上,转身就走。身后的人毫无犹豫地跟了上来。楼梯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付暄笑嘻嘻地说:“你还记得那只三花吗?” “它是哑巴。”李青提瞪他一眼。 “我又没说它是我的眼线,你想什么呢?”付暄勾住李青提的手,没被甩开,他手顺势下游握住李青提的手,“我有个朋友,叫关立心,她最近自驾游散心,过段时间要过来,她想收养那只三花。” 第52章 “来了再看吧。”李青提单手开了门,站在门口,转身,“你喝了酒,不要熬夜了,早点回去休息。” 付暄无辜地晃晃李青提的手,小声问:“你钥匙到底给不给我啊?” 李青提扶着门,无声笑了下,“现在只是租的。” “租的也要提前准备家具。”付暄靠着门框,眼中闪过无数对于未来的幻想,几乎撑满了他整颗心,“长居的地方呢,许多东西需要精挑细选……” 李青提很安静地看着,唇角在不自觉中越扬越高,他仿佛在那双眼的幻想里看到自己的身影,这种充实的感受很久违,被期待着原来也能滋生痛苦以外的、名叫快乐的情绪。 他摸了摸兜里的钥匙,攥在手心里,交给付暄之前,他又说:“必要的家具我已经添置了。付暄,感情在我人生中的占比可能就只有一半不到,我依然会到处走走停停,我不会时时刻刻围着你转。” 说完这些话,等待回复的时间,李青提惊觉自己竟也有些忐忑。他略微偏了头,看向别处虚空。眼前忽然被一张脸占据,那笑起来一侧有酒窝的脸,对他说:“你把占据你一半的感情全部给我,这也是你的百分百啊。而且,你走走停停,我围着你走走停停,你带着我走吧,现在我是不是有资格说这句话了?” 兜里的手被拽出来,掌心一枚被攥得温热的钥匙转接到付暄手中。李青提几不可察呼出一口气,看向付暄。付暄细细端详钥匙,看不清表情,看不清在想什么。 没过多久,付暄说:“其实我不喜欢以前的生活,迷茫,混沌,空虚,让我没想清楚但又有想要的东西,就像在河里抓鱼,我一手抓下去,只抓到一些会流走的沙子。李青提,你没问过我喜欢你什么,我也想告诉你,你能让我看清自己。你说得没错,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我真的太喜欢了。你很好,我也真的太喜欢你了。” 尽管动作略显生疏,李青提还是不由自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看到你一切都好,我很开心。” 平淡的一句话如暖流灌入心里,付暄无端有点想哭。他低下头,企图咽下喉头那股不断上涌的情绪。他这次提早回来,说是来工作也合理。屠艳艳早上和他说,奥罗拉通过了一项文化公益宣传片的申请,拍摄地点正是无忧民宿所在村庄。屠艳艳派遣付暄推进工作。 非营利是屠艳艳提倡的,她以自己旅居几个月的生活说服奥罗拉。在屠艳艳对付暄说这件事时,付暄不解地问老师,为什么李青提不直接来找他?屠艳艳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傻不傻,你们什么关系?小李不想让你为难,万一你的申请下不来呢?他来问我,无论结果好坏,我们都能公事公办。他叮嘱过我,在有个好结果前,让我永远不要告诉你这件事。 “我当然不会先告诉你的。我了解你,他也了解你。”屠艳艳当时在楼下抽烟,隔着烟雾,她对付暄摇头笑,“你们啊,都是一等一的犟骨头,他很清楚你的执着,所以不想让你难做。小李还是蛮好的呀,没有仗着你们的感情利用你,而是会为你考虑。” 那一刻付暄忽然很想见到李青提,迫不及待想要触及他包容的视线。于是他当即买了票,打车到机场。明明是非常小的一件事,他的心情却如飞在丝滑的绸缎上,一颗心颠来晃去,满到要溢出来的喜欢,陪他度过曾经总觉漫长的航程。 直到此刻,他的心才算柔软着陆了。李青提的手指触感并不细腻,带着茧子的粗糙,抚摸他头发时不经意擦到他耳廓。付暄张开双臂,将李青提拥入怀里,又觉得不足以表达喜欢似的,他埋在李青提颈窝处,小弧度地晃着两个人的身体。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付暄蹭着李青提的脸颊,低声说,“你可是把钥匙交给我了。” 李青提抬手,拍了拍付暄的背,说不清何种情绪地笑了出来,“对啊,钥匙给你了,可能我们就是我收留了你的关系吧。” 岂有此理。付暄一下子抬起头,皱眉瞪人,捏着李青提的双颊说:“你还逗我!” 脸颊控制权不在自己身上,李青提话语含糊地说:“你还明知故问。” 付暄眼睛亮了起来,立即改口:“你是我男朋友。”又抱着李青提幼稚地晃来晃去,重复说:“你是我男朋友了,我也是你男朋友。” 第50章 回家吧回家吧 50 村庄文化宣传片拍摄进度可观顺利,只用了两天时间,付暄多逗留几天搬家,随后带着素材飞回s市工作,再回来是一周后,恰巧遇到前来过周末的游榆。 游榆上周便说要前来躲避梁越川,后面因学习计划有变没来成。李青提去机场接人时,梁越川身形板正地站在游榆身旁,格格不入的,是十分强势和游榆十指紧扣的手。 两人喊李青提“舅舅”,李青提扬唇颔首,问游榆:“外婆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呀,外婆现在很乖,都不藏着吃甜了。”游榆顶着一头卷毛,笑起来,“就是母女俩还是经常拌嘴。” 张秀英老德行,李青提弹视频过去,她不总是举手机对脸,嫌麻烦,也经常没说个一分钟就把视频挂断。李青提要么回去,要么等他姐到他妈那里,他才能偶尔看一看老太太的尊容。 “有力气拌嘴,多好。”李青提也笑,随即转向梁越川,“工作不忙啦?” 梁越川微笑:“来送礼物。” “什么礼物?”李青提倒是好奇了。 游榆适时打断他们,“学长快到了吧?” 与付暄在一起的事情,无需李青提告知,那天晚上之后,李青提隔天醒过来,发现微信消息已经爆了。来自他外甥,他姐,他朋友……老项一伙人斯文有限,他们掐着李青提苏醒的点,轰轰烈烈闯进门,感慨之余又意料之中的,喜气洋洋撒了许多花瓣。李青提一边扫地一边听他们叽叽喳喳地说,付暄当晚疑似兴奋到睡不着,发了三条朋友圈,每条都是在记录自己已有对象的心情,以及发了一张李青提不知何时被拍下来的照片。 刚扫完地,故事另一主角登场,满面春风。李青提拿着扫帚看他,看他和老项一伙人闹哄哄地说要请客,气势有如凯旋而归。李青提任由他们闹着,却也很难得地眉开眼笑一整天,直到夜里的篝火餐结束。 他那刻好像才体会到了付暄“再也看不到这么美的日出了”这句话,原来他也不是一个多么向前看的人,在他过度亢奋失眠的一晚,他想起许多片段,令他记忆深刻的:小时候和姐姐去河边洗衣服,在某一天明媚的早晨;初中时妈妈带回来的西瓜,在某天夏日的午后;高中第一次发现自己对男性感兴趣,在某天冬夜偷看杂志的被窝;生病离家后吃的第一顿正经饭,是老项妈妈做的酸菜饺子…… 再到那晚,他们唱歌,喝酒,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掺杂其中,明明应该被掩盖的声音,李青提记得尤其清楚,像听见了很远很远的声音。他凝视火焰,一簇橙色在凉风下温暖了所有人。忽而手被紧紧握住,身旁的男朋友喜笑颜开地问,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当时坐在身旁的人如今在眼前快速飞奔而来,李青提蓦地被腾空抱起。机场人来人往,李青提并非面皮薄,他是被付暄勒得喘不过气,只好拍着付暄的肩膀,“松点力气。” 付暄将他放下来,眼睛很亮地哦了一声。他转头,朝游榆和梁越川打招呼,游榆笑眯眯的,梁越川只是淡淡点个头。 车上一路只有游榆和付暄在聊天,聊到辈分称呼,付暄清清嗓子说,小榆,你以后不要叫我师哥了吧? 游榆会意,嗯嗯两声,字正腔圆喊一声“舅妈”。李青提踩下刹车,拍一把付暄手臂,“到了,你帮忙搬下行李,我去找嘉宝说点事。” 如今他们自己住,由于时间不充足,房子只收拾出来一间卧室,游榆和梁越川先住在无忧民宿。付暄笑嘻嘻哦了一声,待李青提走后,他揽过游榆的肩膀,还没说话,手就被挪开了。 阳光下梁越川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付暄耸耸肩,对游榆说:“你对象真的很爱吃醋。” 游榆站在中间,缓慢摇摇头,很客观地对两人说:“你们半斤对八两。”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民宿,躲个清净。付暄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与之计较,正要去后备箱帮忙拿行李,梁越川已经提着两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走了。 傍晚,李青提有事外出,同行的还有黄嘉宝和老项。是宣传片起了效果,吸引了一批前来写生的师生,更听说有因为宣传片前来勘景的导演,黄英召集村子里的人,分成两批去招待来客。 梁越川系好围裙做晚饭,游榆和付暄坐在餐桌前看宣传片。游榆如今正在准备留校读博,对以后打算是做学术研究,他看完宣传片,对付暄竖起大拇指,“师哥不愧是你,行行都出彩,等以后我带学生了,也让他们过来写生。” 付暄单手撑头,余光瞥见梁越川不爽的表情,大笑起来,连连说当然欢迎。席间吃饭,两人聊到付暄怎么会突然转专业去国外留学。一提及,总绕不开陆玄和付正清,以及李青提。 第53章 付暄简单轻松说了,游榆听了说抱歉,触及你的伤心事了。付暄摆摆手,只是温和地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吃完饭付暄洗碗,收尾时,身后有人靠近,以为是游榆,他没回头,开玩笑说:“你家那位不天天夜夜黏着你啦?” 给碗沥干水分,一双手拿着一个礼盒送到眼前来。付暄扭头看,来人不是游榆,而是游榆家那位。 付暄大学时就知道梁越川的存在——是游榆私藏在手机相册里跑马的男人。这个男人,精英打扮,看着斯文,平时却不苟言笑,气场慑人,他一周大概能见到这男人两次,夜里偶尔和游榆一起在画室待得晚,勾肩搭背出校门,这个男人通常把车停在树下,微微倚靠在车身旁,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只要见到游榆,手里那支烟会以最快速度掐灭掉。 梁越川对自己一直有些隐隐的敌意,付暄感受得到,他想也许是自己开玩笑逗游榆要追他的事情,不知怎么落到了梁越川耳中,以至于他后来问过游榆和梁越川是什么关系,游榆只说,他是我哥,老家是很要好的邻居。付暄明了,他不喜欢干涉他人感情,便也没再关注过。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两人在一起是迟早的事。付暄把手上多余水分用纸巾擦擦,问梁越川:“送我的?” “送你们的。”梁越川说,“手作摆件。” 付暄双手接过,眼睛却一直盯着梁越川看,不禁想世界上怎会有醋性这么大的人。想一半,忽然想起几年前总对李青提无理取闹的自己,顿时打住思绪,干巴巴地解释:“哥,那就是一句玩笑话罢了。” 梁越川不置可否,幽幽地说:“辈分乱了,舅妈。” “……”付暄仿佛秀才遇上兵,也怪当年的自己没有分寸。他收下礼物,大胆地指了指梁越川,手指气到微抖,最后留下一声叹息走了。 走了五分钟路到他们的房子,付暄坐在院子秋千上,把礼物拍照发给李青提,附文:游榆对象送的礼物。这人像醋精转世,四年过去了,居然还记着我一笔呢! 李青提打字:他修过法律。 肩膀被人撞了撞,李青提看向旁人,松了很大一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林导。” 黄嘉宝捧水洗把脸,过后双手撑在洗手池边上,无语道:“我也找个借口出来歇歇呢,这帮人太能喝了。” 李青提收好手机放兜里,对黄嘉宝扬扬眉毛,“那就只能老办法了。” 联合装醉大法,心有灵犀熟能生巧,自然演技精湛。黄嘉宝扶着脚步虚浮、说话大舌头的李青提,跨出大门门槛,对送行的人笑说留步留步,心里想着怎么还不住脚!好不容易把人劝回去了,两人又配合地相互搀扶,走了好一段乡路,他们往后瞥,没人跟着,安心地恢复人样了。黄嘉宝酒量不比李青提,他是真有点醉了,拍了拍脑门试图清醒些,他问:“你外甥过来了吗?” “嗯,还有他男朋友。”李青提扯一把差点撞到电线杆的黄嘉宝,笑出声,“三杯就喝成这样了。” 黄嘉宝晃晃头,比个ok手势,强调:“是三杯半!”李青提搀着他,说好的好的很厉害了。黄嘉宝听出他语气敷衍,呵呵两下,“你外甥那个对象,和你家那位一副心眼,绿豆点大!看过《动物世界》没?那些老虎啊狼狗啊护食就是这样的。” “是是,你见多识广。”李青提提防着他绊脚,“有台阶啊,脚抬高点。” 唐桃和卞卞在院里等着。把人全须全尾地送回,李青提缓步踩着月光回家。他拿出手机想看眼时间,不料手机已经弹出许多消息,打开后意料之中的全部来自于付暄。 李青提才发现,自己方才打好的文字没有发送成功。屏幕被一片绿油油的消息取而代之。 【付暄:我等你回来一起拆礼物】 【付暄:你还要多久啊?】 【付暄:我们在院子里种棵桃树吧】 【付暄:眼巴巴.jpg】 【付暄:李青提李青提】 【付暄: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付暄: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 第51章 (完结)未知但没危险 51 吱呀一声打开院门,李青提手机还未收好,脚先离地了——付暄可能真的是狗投胎,擅长冲刺过来对人一通乱拱。李青提对付暄这一套感到好笑又头疼,他被扛在肩上颠了几下,感觉胃里酒水翻滚,立即拍打付暄的肩膀,“要吐了,放我下来。” 此人听话地放他落地了,只是身体遵循紧贴模式,他从背后牢牢环绕李青提,脚尖点着脚后跟地走,这种姿势走路十分吃力缓慢,但谁也没有反对制止的意思。 “我早就听到你的脚步声了。”付暄下巴搁在李青提肩上,“怎么这么晚啊李青提。” “导演性情中人,就陪他多喝了几杯。”李青提轻声说,“外面风大,进去等就好了。” 付暄摇头:“那不一样。” 房子原先的装修就是极简风,他们计划再装修是年后的事情,如今只是添置家常舒适的软装。窝到沙发上,付暄倒来热水,李青提抿了几口,没问怎么不一样,可能小孩的脑袋就是有些奇怪的想法吧。 绑了蝴蝶结的礼盒放在桌上,李青提拿到手里端详。付暄揽着他,说:“梁越川说是手作的摆件。” 绸线解开,打开盒子,礼盒里面是嵌入完好的两颗梨,紧紧相依严丝合缝,拳头大小,陶瓷材质。付暄哇了一句,拿出来细看,越看越喜欢,他情不自禁和李青提对视,永不分梨,永不分离,多美好的寓意。还不待李青提开口说话,他抚摸李青提后脖颈,贴上嘴唇。 热吻中脉搏起伏一致,呼吸相贴,吻了一分多钟,付暄窝在李青提肩上喘气匀息,“李青提,这要摆在哪里啊?” “随你开心。”李青提轻轻笑出声,好奇发问:“你们当年还有别的恩怨?” 付暄倏地弹起来,一副大喊冤枉的神情,“我什么都没做,就开了个玩笑,这个事你知道,连游榆都清楚是玩笑话,谁承想梁越川这么小心眼,记这么久呢。” 你又好到哪里去?李青提起身,走之前敲一下他鼻梁,“饭不能乱吃,话也不能乱说。他们先前分手过,后面又才在一起的。” “分手不会是因为我吧?”付暄跟上李青提一齐进了卧室,他还是第一次知道他们分手过的消息,又颇感苦恼、冤枉和不解,“青天大老爷,我造孽了?” 李青提从衣柜里拿出换洗家居服,“不清楚,他们没和我提过原因,但热恋期没有理智的人也不在少数。” 付暄挠挠头,沉吟片刻,“我得找个时间和他们仔细聊聊。” “过去了就没必要了。”李青提温声说,“他们现在感情挺好,越川是这样的性格,没有坏心眼,戒备心强了些,他们心里有分寸……你干嘛?我要洗澡。” 付暄顺滑地挤进浴室门,笑眯眯说:“我也还没洗,一起。” “睡衣都没拿。”李青提无奈,推着他出去,接着抱着双手倚着门框,“去拿,我等你。” “不用……” “——会着凉。”李青提踹他小腿,“否则我吊销你一起睡觉一起洗澡的资格。” 付暄脸上堆满笑容,来去如风拿好睡衣,窜进浴室门。李青提警告他,别搞些有的没的。 付暄嘴上答应,说好好,绝对不搞别的,手却不是安分的。李青提再反应过来时,后颈已经贴上湿热的唇,一路吻到后腰,黏黏糊糊一番,出来才发现,这场澡洗了将近两个小时。 躺到床上睡觉已经是凌晨时分,付暄手脚并用缠在李青提身上,真像“永不分梨”一般严丝合缝了。入睡前,付暄让李青提再讲小绿的旅程故事,李青提打哈欠,潦草开头:“很久很久以前……小绿在森林中遇到一只被咬死的鹿,小绿身边没有其他人,小绿很怕。” 付暄轻轻拍他背,问:“然后呢?” “然后小绿原路返回,走了。” “前路有危险?” “嗯嗯。”李青提越说声音越小,“小绿不敢赌,他怕附近有危险埋伏,前路也不明,他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原路掉头,再选择其他的路。” 付暄问:“然后小绿选了什么路?” “还是一条未知的,需要试探着前进的路。”李青提不自觉扬唇笑起来,“不过没再遇到危险了。” “然后呢?” “没有了啊。”李青提眼皮打架,“睡觉了好吗?” 付暄应声好,又说:“明晚也给我讲吧?” 李青提合上眼皮:“行。” “后晚也要。” “……好。”李青提感觉到睡意如海浪席卷。 偏偏身边有个不懂事的人,仍不死心地撒娇,“我每天都需要你给我讲小绿的故事呢。” 第54章 “讲……” “不能因为生气就不讲哦?” “嗯……” “异地也要视频给我讲哦?” “……你烦不烦?” “你嫌我烦?”付暄义正言辞地批评他,“因为你经常变卦,我在和你确认。” “……确认。” “你漏回答一个问题了。” “……什么?” 付暄用陈述句表达:“你嫌我烦。” “……嗯。” “嗯是什么意思?”付暄不依不饶,但轻声细语,几乎是用气音说话,语气狠狠地警告,“你真嫌我烦?我们要过一辈子的……你这样我会伤心的啊李青提。” 没有人再回应他,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于是有个人带着伤心事,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大气不敢喘,伤心地失眠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