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大师3》 第一章 全面揭秘四大算命秘 ——阿宝、英耀、军马、扎飞 祖爷揭开纳音算命之谜 一入江湖愁似海,万缘升灭风华埋。 江湖饭,不好吃;江湖水,不好趟。三百六十行,各行有各行的难,算命先生的遭遇更是冰火两重天。混得好的,名利滚滚,财色双收;混得不好的,一把鼻涕,一口稀饭,寒风里搬个小马扎坐路边,还不忘铺开阴阳八卦图,以昭示自己就是神仙。 祖爷自15岁成为算命先生,一件长衫,一把白纸扇,一副铁算盘,狍子面前,算盘一晃,手指挥弹,斯命几斤几两、是福是祸立马呈现。江淮地区用铁算盘算命的独此一人,百姓将之奉为神仙。 然而,太上老君在凡间时曾说过:“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福祸就像太极中缠绕相抱的阴阳鱼,有多大的福,就有多大的祸,一胎所养,此消彼长。三十年来,祖爷斗妖、斗鬼、斗大神,跌宕起伏,生生死死,只熬得身心俱疲,两鬓斑白。他老了,也累了,好想停下来歇一歇。 可命运的大手再次无情地把他推上风口浪尖,或许枭雄式的人物生来就带有一种煞气,穷其一生剪之不断,一辈子萦绕跟前。 军统突然下令逮捕祖爷!这一次他跑不了了。 那天,祖爷正一个人沉思。二坝头风风火火地从堂口外跑进来。 “祖爷,不好了!有人闯进来了!” 祖爷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 “有人闯进来了!”二坝头又补了一句。 “来了就接待嘛。”祖爷冷眼道。 “带枪的!不是来算命的。” 话音未落,门外一声高叫:“可是铁版先生府上?” 祖爷大踏步走了出去:“正是舍下,各位官爷有何指教?” “烦劳先生走一趟。” “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祖爷一听,顿感事情不妙。戴笠撞山之后,祖爷也曾有过心理准备,因为他曾建议戴笠起五行属土的名字,戴笠刚刚起了“高崇岳”这个名字就撞上了岱山。但祖爷又不相信军统单凭这一点就能治自己的罪,人类还没愚蠢到相信一个名字就能害死一个人的地步。 可祖爷不知,戴笠之死在军统内部引发的震动有多大。军统由当初几十人的密查组发展到现在几十万人的队伍,戴笠功不可没,内部人员都亲切地称他为“戴老板”,主仆意味浓浓可见。而且戴老板是个极端迷信的人,他是全世界特务系统中唯一将算命看相当作教材引入特务培训的人。大大小小的特务在他的感召下都学过几手,都认为自己手掌乾坤,玩转阴阳,以至于审案时不看卷宗,直接看犯人的面相,以五行之法定人之忠奸。 在特务们眼里,戴笠不仅是军统的化身,更是一尊神。 如今,这尊神死了,死在刚刚取名“高崇岳”之后,这不得不让特务们浮想联翩——戴老板八字缺水,一生都在给自己取水字旁的名字,他究竟是受了何方妖孽的蛊惑,一反常态取了个五行相悖的名字让自己殒命江湖呢? 军统外,国民党大佬们也在暗自揣摩,他们不认为戴笠死于单纯的飞行事故,而是死于谋杀,至于被谁谋杀,水太深,不好说。 与此同时,负责戴笠案走访排查工作的特务们也回来了,他们得到一个消息:当日有放羊的老农看见,戴老板的飞机在撞山前就已经浓烟滚滚。这说明飞机撞山前就起火了,不是机舱出了事故,就是有人安放了炸弹。 一片喧嚣中,只有一个人最冷静。他仔细翻阅着案头厚厚的卷宗,一条条梳理着戴笠生前最后一段行程的信息:二月,戴老板秘密抵沪,会见江淮第一算命大师铁版先生;铁版先生江湖人称“祖爷”,师承铁卜子道门,与悍匪王亚樵素有来往…… “呵呵。事情好办了。”此人微微一笑,对门外大喊,“来人!” 一个特务跑了进来。 “以军统三处的名义发电报,通知冯思远,逮捕江淮的铁版先生。”此人下令。 “是!” “等会儿。你自己也带些可靠的人,先行蹲守。” “处长,这是何意?”小特务不解。 “我怎么知道这个经常和神婆混在一起的冯思远是不是已经变节?万一他故意透露消息,再制造个扑空的假象……” “处长英明!” 此处长正是军统局第三处骨干人物刘撼山。刘撼山,浙江平阳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绑架、暗杀、制造祸乱无人出乎其右,深得军统高层的喜爱,早年在“青帮”混迹,后来投靠了戴笠。 很快,还在和江飞燕缠缠绵绵的冯思远就接到了军统发来的电报。冯思远毕竟是跟随戴笠多年的人,千机百变的特务生涯早就练就了他凡事三思而后行的性格。 “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江飞燕问。 “‘会道门’这条线是我协助戴老板经营的,以往有关‘会道门’的案子都是由我出面解决。刘撼山想插手戴老板根本不让他碰,但如今戴老板已经死了,整个军统都知道我和刘撼山不合,刘撼山完全可以自己出手抓捕祖爷,可他却绕了个弯……坏了!坏了!” “你的意思是他知道我们的底细了?” “还不确定。但至少是怀疑了!” “那怎么办?” 冯思远没说话,抓着电报踱来踱去,忽而抬起头说:“必须抓了祖爷。” “不行!”江飞燕大喊。 “燕姐!你仔细想想,如果不抓祖爷,正中刘撼山的圈套,届时‘江相派’的秘密恐怕要大白于天下,别说一个祖爷,恐怕你们几百号兄弟都要遭殃!只有先抓了祖爷,再商权宜之策!” 江飞燕思忖片刻,无奈地点点头。 很快五百人别动队包围了“木子莲”,祖爷一看这阵势,也只好乖乖就擒。 押解西行的路上,冯思远出现了,秘密道出实情。祖爷听后,心里一阵惆怅。人作为一种动物,和其他动物一样,死前是有预感的,那种说不出的感觉搅得人心神不宁,就像地震前的井水泛滥、骡马烦躁、鸡狗不进圈。 祖爷自信于自己的预感,多年来凭借这份直觉也曾躲过去几次大的灾难,但这一次他感觉不一样,异常恐惧,隐隐约约一股杀气迎面而来,透过天灵,直逼命门。 祖爷的预感对了,刘撼山就是想要祖爷的命。 “中国的盖世太保”死了,全国舆论一片哗然,有人把矛头指向蒋介石,有人指向共产党,只有军统的小特务们唧唧歪歪地揣测命理八字,高层都冷静得要命。国共大战前如何化解这次政治危机,考验军统智商的时刻到了。 刘撼山是何等聪明之人,调查戴笠之死这个案子没人愿意接,大家都知道这个事如果办不好会掉脑袋,因为无论查出是己方人员所为,还是共军所为,国名党都是输家,而且一旦查出个通天线索,还不把自己搭进去?而刘撼山却主动请缨,这恰是他的刁钻和诡滑,有能力的人往往把危机化作机遇,无能之人却把好事变成坏事。 刘撼山把这个棘手的事件看做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戴笠死了,军统内部正在大洗牌,如果把这个事漂漂亮亮地消化掉,则自己在国名党大佬们眼里的分量便会更上一层。 刘撼山深知,戴笠案不得不查,更不能深查,他早已有了自己的如意算盘——阴谋论。 这种案子只能冷处理,给公众一个交代的最好方法就是找一个替死鬼,炒作成巨大阴谋,将军统一方描述成无辜受害者,获得社会和各民主党派的同情 无疑,祖爷就是那个最合适的替死鬼。此人玩弄迷信,涉足黑道,与悍匪王亚樵多有来往,王亚樵领导下的“斧头帮”曾多次刺杀国民党高层,这一事件完全可以炒作成和平建国之际,江湖神棍联合“斧头帮”余孽暗杀军统首领。 如此一来,焦点转移了,老百姓就是一群起哄架秧子的人,热闹一阵就散了,而正在国共两党间摇摆不定的各民主党派也可以借此看清共产党曾经认可称赞过的“斧头帮”是个什么东西,国共大战前,这也不失为一场漂亮的舆论攻坚战。至于戴老板究竟怎么死的,或许只有阎王爷知道了;之前戴笠和委员长矛盾公开化,老蒋执意撤销军统,戴笠困兽犹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也不是没可能。 刘撼山的心思周密到神鬼难测的程度,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戴笠死后,冯思远失宠,而刘撼山作为戴笠的嫡系人马却能稳坐军统三处副处长的位子。 “祖爷,您……打算如何应对?”冯思远担心地问。 祖爷眉头紧锁:“凶多吉少。” “那……” 祖爷猛地抬起头:“少将,我托付你一件事。” “祖爷请讲。” “我这次如有不测,请你速速通知我‘木子莲’的兄弟跳场,‘江相派’大去之期不远了……你若不留恋军统名利,可带燕姐远走高飞!” 听完祖爷最后一句,冯思远一阵心酸,他不知如何回答。这段三角感情,祖爷从没有戳破,但这一次祖爷忍不住了。 “祖爷切莫太悲观。” “还是做最坏打算。”祖爷低头说。 两日颠簸,冯思远终于把祖爷交到刘撼山手上。 刘撼山堆了一脸笑容:“先生请坐。” 祖爷戴着沉重的手铐,俯身就座。 刘撼山细细打量了祖爷一番,突然发问:“先生会算命?” “略懂。”祖爷说。 “可曾算过今日是吉是凶?” 第二章 四大算命先生纵论各种算命骗术 心易断、测字、解梦、走马阴阳风水术 南派、北派、西派收到了东派的信函,不久便动身来江淮参加一年一度的大堂会。 三大堂口的人来之前,祖爷吩咐小六子等人赶到上海郊区元化路收拾那间事先选好的破旧房子,囤积一些食物果蔬,以备开会生活所需。 祖爷却一个人去了上海百老汇路的“迷彩照相馆”。 刚进门,一个小学徒就迎过来:“先生里面请,您是照全身相,还是半身相?” 祖爷说:“顶天立地全身相。” “以前可曾照过?” “一年一张,春照秋不照。” 小学徒看了看门外,低声说:“先生稍等。” 小学徒转身进了里屋,一会儿跑了出来:“先生里面请。” 转了几个弯,祖爷跟随小学徒来到洗相片的暗室里。 “曾教头,别来无恙。”祖爷拱手施礼。 曾敬武起身大笑:“呵呵,反动派一日不亡,我一日不得安歇。” 抗战结束后,曾敬武一直潜伏在上海,共产党的地下组织虽然几经国民党扫荡,但依然健全,甚至有越发展越壮大的趋势。刚才祖爷和小学徒的几句对话是曾敬武留给祖爷的接头暗语。 “国民党杀了十几个共产党的事,曾教头可有耳闻?” “当然。” “方济宇真是共产党?” 曾敬武一阵摇头叹息:“他不是,他是我们党的亲密战友,抗战的时候给我们提供过物资,国共谈判的时候声援过我们。” “就凭这个国民党就杀了他?” “反动派嘛,总是站在人民的对立面,血海深仇。所以,我们才要消灭反动派!解放全中国!” “能成功吗?老蒋几百万军队,你们那几杆枪是不是再等些时候?” “等不了了。老蒋不是傻子,岂能等到我们发展壮大?兵不在多,而在精。” 祖爷点点头,而后又问:“云采薇是不是共产党?” “她更不是。其实国民党演这一出戏,目的有两个,一是借机吞了方老板的药堂生意,方老板的生意遍布全国各地,资产几百万,国民党曾要求他摊派军饷,方老板说:‘打日本人,倾家荡产在所不惜,打自己人,分文没有。’二是杀鸡给猴看,警告上海各大资本家别站错了队!” 祖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方济宇的六姨太?” “六姨太真名叫沈小鸾,是军统的特务,这次她搞垮了方老板,自己的身份也曝光了,在上海是待不住了,于是就被调回南京保密局了。”曾敬武说。 “那被杀死的十几个人没一个是真正的共产党?”祖爷又问。 “这个……这个我不能说,组织上有规定。请祖爷见谅。” “明白,明白。”祖爷说完从袖子中拿出一沓法币,“这些钱,还望曾教头收下!” “使不得,使不得!”曾敬武一把推开,“我现在是共产党了,不是斧头帮,我们有自己的活动经费,不允许拿群众的钱。” “呵呵呵呵。”祖爷笑了,“这不是资助费,这是报恩费。当年在舟山,如果不是曾教头冒死相助,我‘木子莲’恐怕会全军覆没。那时堂口没有钱,想报恩也报不了,后来又东奔西走,如今回到了上海,堂口的日子好过了,这个情,我一定要还。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是‘木子莲’全体兄弟的意思,这跟你是什么党派没关系,曾教头若不收,就是不再把我们当兄弟了。” 曾敬武也笑了:“祖爷啊,你这是为难我啊。” “不为难。我还有事相求。” “何事?只要不违反组织纪律,我一定倾力相助。” 祖爷微微一笑…… 二十多天后,南派、北派、西派的掌门人各自带着几个坝头陆续到达江淮。 祖爷留下大坝头和六坝头看家护院。带着二坝头、三坝头、四坝头、五坝头前往郊区的议会地点迎接。 本次议会主题:国共大战期间,如何打狍子? 开会之前先吃饭,这叫接风洗尘。二十几个挤了两桌,祖爷安排了最好的酒菜和瓜果。 北派来的几个坝头看着油渗渗的烧鸡腿和热气腾腾的小笼蒸包眼睛都绿了。日子过得好不好,饭桌上来检验,看见食物就坐立不安。抓耳挠腮的,肯定是馋坏了;看一眼就饱,吃不吃皆可,肯定是每日撑得受不了。 江飞燕望着一桌子食物,突然问祖爷:“有没有咸菜丝?” 北派的坝头们都听傻了,奶奶啊,大鱼大肉面前你要咸菜丝?这是侮辱我们北派的辘辘饥肠吗? 祖爷一笑:“给您备着呢。管家,把咱们腌制的榨菜丝端上来。” 秦百川也笑了:“燕姐好口味,我秦大胡子也好这一口。” 钱跃霖也附和一笑:“老朽可比不了各位,北方的日子不好过,手下兄弟吃个茶叶蛋就如同过节了。” 祖爷笑了:“钱爷说笑了。来来,大家别光坐着,吃啊,来来。”说着亲自给钱跃霖带来的几个坝头每人夹了一根鸡腿,“别拘束,吃,吃。” 那几个坝头,一个叫周天磊,一个叫许沛林,一个叫苗雅治。三人见祖爷这般盛情,一股暖流顿时溢满心间——东派的日子过得真好。 一番互敬之后,祖爷放下酒杯说:“今日我们东南西北堂口议事,乃承前启后之聚会,鬼子占我华夏八年,终于被赶出去了。接下来就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事了,国共两党不管打不打,也不管谁能打赢,我们‘江相派’必然在这乱世中捞一杯羹。” “不错。”钱跃霖捋了捋山羊胡子说,“老朽认为‘江相派’低迷了这么久,重振雄风的时候到了。” 秦百川瞥了一眼钱跃霖,说:“八年抗战,我秦某人独居西川,各位东奔西走,秦某没能帮上什么忙,深感歉意。” “祖爷,榨菜真好吃。”江飞燕插了一句。 气氛瞬间有点尴尬,祖爷赶忙应和了秦百川一句:“秦爷说的哪里话。我们奔走逃命之际,秦爷屡屡伸出援助之手,一家人终归是一家人,来,我单敬秦爷一杯!” 秦百川微微一笑:“同饮,同饮。” 祖爷又说:“如今时局虽然没那么混乱了。但生意并不好做。各种启蒙宣传出现后,神鬼之类的事情不好操作了……” 祖爷还未说完,嚼着半只鸡腿的周天磊便忍不住了:“大师爸说得是。共产党在根据地打击‘会道门’,别说装神弄鬼,就是你刚举起算命阴阳旗,老乡们都会拿粪叉插你屁股。” 二坝头吃的一嘴菜差点喷出来:“插屁股?哈哈哈哈。” 祖爷也一阵暗笑,心下长叹。几千年来,从没像共产党这样坚定地打击“会道门”的,“江相派”的“军马”骗术在北方几乎没有用武之地。从这个角度讲,人们真应该感谢共产党。共产党看透了这一切,国学和迷信是两码事,各种神棍再也不要打着弘扬国学的旗号欺骗大众了。共产党的宣传队一语道破天机,国学三脉,儒为表,道为骨,佛为心,三家终极思想都在讲为人处世、行善积德,放眼大大小小的算命先生,哪一个有儒之表、道之骨、佛之心?一个个庸俗猥琐,抽签算命摆风水阵,卖白菜般满街乱窜,仁义道德都讲给别人听了,自己却躲在背后大食冷猪肉,如果世间真有鬼,他们就是一群好吃懒做、不劳而获的白吃鬼。 钱跃霖狠狠瞪了周天磊一眼:“吃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 周天磊脸一红,不再言语。 秦百川插话:“西川的生意也不好做。国民党一些幕僚也在挖我们的墙脚。” 钱跃霖瞟了一眼江飞燕,说:“飞燕大师爸有何高论?” “啊?”江飞燕故作无知状。 “钱爷是问燕姐的生意如何?”祖爷赶忙圆场。 “哦,依旧。” 两个字——“依旧”,江飞燕再也不说了,她还在记恨钱跃霖去年带着徒弟偷偷跑到南方打场子的事。 祖爷说:“最近江淮很多‘会道门’死灰复燃了,当中不乏高手,很多人据说还有真本事。除了八字、六爻等法,一些人玩起了测字、解梦、心易断。” “何为心易断?”秦百川问。 祖爷说:“就是不借助任何算命方法,而是凭借当时的情景,一事一物,一言一语,都可以拿来推断。” “请祖爷举例说明。”钱跃霖也来了兴趣。 祖爷笑了笑说:“比如合婚。男方拿着姑娘的八字来问卜,算命先生把手一摆说,‘我从不看八字。这个姑娘叫什么名字?’男方答,‘张美琼。’算命先生则说,‘这个女人娶不得,‘美’就‘没’,一无所有;‘琼’就是穷困潦倒。这样的媳妇娶到家里,家道必然败落。’再比如女方拿着男方的八字来问卜,算命先生依然问:‘这个男的叫什么名字?’女方回答,‘王国富。’算命先生则大笑说,‘王国富,就是亡国夫。这样的男人绝对嫁不得。’” 钱跃霖听后一笑说:“这是利用谐音取名法,来吓唬老百姓。好端端的名字经算命先生一说就带上了晦气。” 祖爷说:“这恰恰是这群算命先生的制胜法宝。如果男女双方非要结婚在一起,算命先生就会趁机开出解灾清单,什么捐钱、调风水、画符、找狗儿当替身、找桃树当红娘等等,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得弄几百。” “有道理,有道理。”钱跃霖点头称赞。 祖爷接着说:“越是好的名字,经过他们之口就会变得越坏。比如宋寿忠(送寿终)、王文舒(亡稳输)、杨玉琅(羊遇狼)、段明仁(断命人)、沈秋水(审囚水)、单延静(骟阉净)……” 第三章 揭秘各种算命术的诡异逻辑 人间奇书《阴阳指迷录》 祖爷誓死拿到《军马篇》,不是为了发扬“军马”,而是为了彻底毁掉它,这才是祖爷的最终目的。“江相派”四大秘本祸害了世间这么多年,阿宝们是有形的,骗术是无形的,如果仅仅消灭阿宝队伍,救赎就是一纸空谈。祖爷要做彻底的了断。 他骨子里是个善人,自始至终也想做个善人,无奈命运赋予了他阿宝的角色。大苦大悲大智慧,不疯魔不成佛,他更像命运的卧底,以善心置身邪恶,当看透了罪恶,风干了虚伪,一次次的醍醐灌顶终于激活了他的善根。他终于明白此生为何而来了,强大的使命感促使他不惜一死布下人生最后一局。 当正义崛起时,邪恶就会抬头。祖爷誓死统一“江相派”的决心被秦百川看穿了,但秦百川只猜到开头,却猜不到结尾,他认为祖爷只是想做“江相派”的龙头老大,只是想要更多的银子和名望,他至死都想不到祖爷最终会亲手掐死“江相派”。 四大堂口议事会结束后,秦百川回到四川。不久便偷偷和钱跃霖接上头儿,秦百川一语道破天机:“当日钱爷被上海警察所抓,我怀疑是祖爷做的局。” “祖爷做局?”钱跃霖手里抚弄着祖爷赠与的大洋说。 “对!钱爷好好想想,为什么所有事情都这么巧?为什么军统索要的名单偏偏叫‘军马’?为什么你刚刚交出‘军马’就被释放了?东派向来看不起西派和北派,为什么这次慷慨解囊一掷千金资助钱爷?” 伤情好转的钱跃霖此刻慢慢清醒了,他低头沉思,而后说:“东派要干什么?” 秦百川神思凝重:“一打攻心牌,笼络人心;二骗‘军马’术,充实力量。我看他是想吞了我们!” “他有那个实力吗?” “时势造英雄。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国共已经开战了,混乱之中,拉锯割据,四大堂口命运如何,谁也说不定。” 钱跃霖深深点头。 秦百川说:“钱爷,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北派和西派必须联手。要知道东派和南派早已是一丘之貉,我们对付的不是一个祖爷,还有一个江飞燕。” 钱跃霖摸了摸身上的伤疤,大骂:“王八蛋!东派不仁,我们也不义!” 从此,钱跃霖和秦百川越走越近。他们狼狈为奸,他们铤而走险,新中国成立前夕,两人共同做局,里应外合,杀死小六子,策反三坝头,险些将东派全部灭掉。好在,“江相派”的内斗遵循了正义必将战胜邪恶的历史周期律,祖爷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血腥代价灭掉了秦百川与钱跃霖。(详见本系列第一部《我是个算命先生》) 祖爷终于统一了“江相派”。 兄弟尸骨,陈列四方,巍巍江相,元气大伤。物是人非,九曲回肠,百年恩怨,并列国殇。谁知祖爷之苦,谁知祖爷之痛,谁知祖爷本善良。 三年时间里,祖爷殚精竭虑,设局下套,九死一生。东征西战的岁月里,他亦竭尽全力做了另外一件事情——精神救赎。 他将“江相派”四大行骗秘籍的猫腻一一披露,并结合几千年来真真假假的算命术,写下了振聋发聩的神秘文化巨著——《阴阳指迷录》。 祖爷本无文人墨客之雅兴,更无青史留名之奢望,他只想彻彻底底地消灭“江相派”,他只是想还世人以清醒。骗术若遗留世间,纵然“江相派”弟子都进了监狱又有何用? 几百年来,“江相派”纵横朝野,谁能保证“江相派”的行骗手法没有外传?谁又能保证社会的角角落落里没有遗散的阿宝?晚清至民国几十年的“会道门”争斗已经证明,“江相派”的行骗手法早已被江湖上大大小小的算命先生争相效仿,算命这一行已变成罪恶的染缸。 至此,算命术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真了又如何?假了又如何?古人早就讲过“善易者不占”,算命先生没一个有好下场,命越算越薄,对谁都不好。祖爷在书中不仅劝人们不要总去算命,更奉劝各种算命先生早日收手。 什么人才会去算命?命不好的人。 什么样的人才是命不好的人?袁树珊说过:“一是受重大刺激的人,二是迷于名利,三是走投无路的人。” 受重大刺激,是指生活突然发生变故,导致无法解脱,或想不明白,如亲人横死,爱人背叛,突患癌症,突发横财或突然破财。这种大喜大悲往往使人精神失常,自己无法说服自己,便投向算命先生。 迷于名利,这是人之通病。想发财,想升官,想出名,想得发疯,想得癫狂,想来想去就想到旁门左道上来了。算命先生们便有了用武之地。 走投无路,也是人之常情。人的一生总有几次大的沟坎,能挺过去的就是俊杰,挺不过去的就是败者。当一个人深陷厄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时,便想到了算命。比如生意人倾家荡产、债务缠身,贪官东窗事发、身心忐忑,此时他们一般会想到算命。 “人有命乎?有命,没命怎么活?人有命乎?没有,一切皆因果。” 祖爷在书中深刻剖析了算命的诡异逻辑和命运的因缘果报。 算命先生最爱说的几句话是: “天机不可泄露。”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有莫强求。” “吉人自有天相。” “你需要捐些香火钱。” 无论真算命先生,还是假算命先生,其实在人的命运面前,他们都无能为力。经常听人说“某某算命先生算得可准了,把我以前的事都能算出来!”“某某大师太厉害了,我之前的三个女人他都算出来了!” 每当此刻,祖爷就会发笑:算出来又如何?算命不是目的,算命只是手段,趋吉避凶才是目的,人们算命是为了使生活变得更好。仅仅算出结果而不能改变,无非是早一点捕捉到未来的信息,如果不能改变未来那就是预支烦恼。 此时有人会说:“他能算出我以前,就能算出我以后,有什么灾祸我就能躲过去。” 祖爷又是一阵哑然。躲避灾祸如果这么容易,那人类就该长生不老了,还有比生死之灾更需要化解的吗?纵观几千年来的算命先生、周易大师,活过60岁的少之又少,横死夭亡的反而很多。 算命先生永远算不出自己的生死,这几乎是不争的事实。 更有诸多算命先生每每闹出笑话:刚给别人解完灾,自己却不小心掉进粪坑里;告诉别人如何选风水旺地,回到家自己宅子却着火了;告诉别人如何消除官灾,自己却一不留神犯了王法身陷囹圄,吓得飙屎飙尿;劝别人勿要沾染女色,自己却养妻纳妾,最终妻妾成群争风吃醋,搞得自己身败名裂;给这个催财,给那个催财,自己却穷得一塌糊涂,经常因为狍子少给了几块钱而骂骂咧咧……无数的事实证明,算命先生从来就不能为自己解灾,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把握不好,人们还祈盼他消灾解难? 稍稍有些醒悟的人有时会疑惑地问算命先生:“大师这么厉害,为何不给自己催催财,让自己变成千万富翁?也不用挣这些算命辛苦钱了。” 算命先生往往会这样回答:“我就是这个命。我没那个财,催也催不来。我这一辈子注定从事算命行业。” 一句看似有道理的话却恰恰泄露了算命先生的底裤:当谈到别人的命运时,他就显得极度有把握,什么催财,什么改运,什么添寿,似乎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当谈到自己命运时,他却甘心认命。这种逻辑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祖爷坦言,其实算命先生心里很明白,该来的终究会来,挡也挡不住,不该来的求也求不得。但他们却利用了人们贪嗔痴的欲望,用各种说辞和手段挑逗你的利益心,最终收取你的钱财,进行所谓的“消灾解难”。 如果碰巧成功了,他就会得意洋洋:我厉害吧?没有我解不了的灾。 如果失败了,他就会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人算不如天算。” 至此,算命的诡异逻辑终于揭开:该有的,自然会来;没有的,求也求不得;算命先生只是以神仙的伪角色自居,投机了50%的概率。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人人都可以成为算命先生。 为了掩盖这些诡异逻辑,算命先生们也是煞费苦心,他们为自己编排了“三不算”的行规。 “三不算”是指:不算死人,不算自己,不算同行。 这三条行规乍一看,似乎很有道理,高端大气又神秘,仔细一瞅,猫腻就出来了。 为什么不算死人?算命先生会说:“算死人不吉利。”其实这是一句屁话,学算命的人都是从死人八字学起,古今算命书籍中记载的都是过世的人的八字,越是名人的越详细。算命先生之所以说不算死人八字,是因为有人用死人八字让算命先生出过丑。比如一个人为了试探某个算命先生的道行,故意拿一个过世的人的八字给他算,算命先生算来算去,一会儿说这个人有福有禄、三年之内有大财,一会儿又说这个人明年有点灾、需要解一解。最后求测的人说:“大师,这个人已经死了!昨天刚死的!”一句话噎得算命先生半天放不出来一个屁。这种情况越来越多,算命先生便立下了不算死人八字的规矩。 为什么不算自己?算命先生会说“算自己折寿”或者“天机不能泄露”。其实不是“折寿”,也不是“不能泄露”,而是他怕出丑。一旦他勾勒出自己的命运曲线,别人就会一直盯着他,看他是不是按照他自己的描绘而发展,这样一来,他整个人就在众目睽睽的监督下,一旦栽个大跟头,就会留下千古笑柄。 第四章 开启尘封的往事 二坝头之死 监狱里也是分帮分派的,不同“会道门”的人各自抱团,刚进去第二天“江相派”的人就和“神武门”的人干起来了。在二坝头的带领下,“木子莲”的十几个兄弟把“神武门”的神棍们打得脑袋开花。后来参与这场殴斗的人全都被关了禁闭,二坝头更是被关了整整一个月。在那个几平方米的小屋里,腿都伸不开,躺也躺不下,二坝头硬生生地熬了一个月。 出来后,二坝头瘦了一大圈,两眼凹陷,精神全无。甚至后来大家集体做工时他也老打瞌睡,任务很难完成,兄弟们只好加快手脚帮他弄。那时监狱规定,每个犯人每天必须装好3000盒火柴。装火柴是当时监狱很流行的一种劳动改造,一箱箱火柴棍和火柴盒最初是分开的,经过犯人打理装盒,才形成完整的商品流通于市。后来一些机密的文件也是由监狱服刑人员印刷,这样才能保证信息的绝密。乃至于改革开放后,国家恢复高考,有一段时期高考的试卷都是从监狱印刷的。 第二年,监狱来了一位老朋友——李启铭。当年李家和张家结怨多年,相互暗算,最后江相派的“仙人手”用黄鳝血做鬼手印,又建议祖爷施“铁注杀人”之法骗过李启铭,最终李启铭掏钱给张二狗家修祠堂,张二狗也被毒药灭口,张李二家两败俱伤。新中国成立后,政府见那个祠堂无人打理、一片尘霾,便计划将那祠堂充公,李启铭却跳出来说:“祠堂虽是张家的,但是我李家花钱修的,你们征用可以,但得拿点钱来。” 后来双方没谈拢,李启铭就偷偷地在祠堂里埋下了“剪子伏”和“黄鼬夹子”,这都是农村用来抓兔子和黄鼬的。几个民兵一不留神,咔嚓几声,脚脖子被夹断了。李启铭一下子成了反革命。 李启铭一进来就认出了二坝头,指着二坝头的鼻子:“你们就是一群骗子!” “呵呵。说对了。不过也晚了。你不是也进来了吗?”二坝头嘿嘿一笑。 “就该把你们像那个老王八蛋一样,都给毙了!” “我操你妈!敢骂祖爷!”二坝头一跃而起,抡起拳头打了过去。 狱警走了过来大喝:“干什么?都老实着点!还想关禁闭?” 二坝头顿时软了下来,转过头满脸堆笑:“长官,他骂我。” “你少嬉皮笑脸,这里没有长官!”狱警严肃地说,然后指了指众人,“都给我听好了,不要在这里找麻烦!” 李启铭真不该一进来就挑衅二坝头,二坝头因为多年的江湖威望加之能打好斗,如今已经是牢房里的老大了。 晚上,狱警休息后。二坝头一声令下,几个牢友一拥而上用被子把李启铭蒙了,狠狠揍了一顿。蒙被子打人是聪明的手法,皮肤表面没伤痕,都是内伤。第二天李启铭哭爹喊娘地报告,也没引起注意。晚上,大家又把李启铭从大通铺上赶下去,让他睡专门撒尿的墙角。就这样折腾了几次,李启铭彻底老实了。 李启铭如果一直这样老实下去,没准过几年就能重返人间。可他终究是个不安分、不服输的人,没出一个月,他趁放风的机会搭上了“神武门”的混子们。“神武门”的人在策划越狱,计划非常周密,不料行动前一天晚上,李启铭莫名其妙地说梦话,被警觉的二坝头听到了。 二坝头偷偷地和我、四坝头商量:“跟着他们一起跑?” 我和四坝头一起摇头:“二哥,咱们都是有期徒刑,服完刑就重新做人了,逃跑是自寻死路。” 二坝头挠挠头:“你们五六年就出去了,我得待十几年呢,等出去,也老了。不如我放手一搏!” “千万别做傻事,二哥!”我着急地说。 “有了!”一向聪慧的四坝头灵机一动说,“政府不是一直强调戴罪立功吗,二哥,你检举啊,你把他们都点了,大功一件,可以减刑。” 二坝头晃了晃脑袋:“这不符合江湖道义啊。” “二哥哟,”我和四坝头差点气乐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江湖道义。我们遵循了几十年的道义,最终还不是阶下囚?我们的路走错了,回头是岸,检举他们才是道义,‘神武门’的人无恶不作,一旦越狱成功,必然祸害人间,我们点了他们才是替天行道。” 二坝头沉思片刻,重重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二坝头就申请见监狱管理人员,秘密报告此事。监狱一举摧毁了这个越狱阴谋,“神武门”的几个领头人都被毙了,李启铭也变成了无期徒刑,而二坝头因为重大立功,刑期减到了十年以下。 后来,随着监狱文化建设的发展,我们除了劳动改造,晚上还会组织学习,学习算术、国语、政治常识,学习《八角楼上》。再后来,监狱里竟然给我们放起电影,电影的名字叫《南征北战》,大伙看得热火朝天。后来又看了《白毛女》,大伙看得热泪盈眶。 在监狱里的那几年,对我来讲是人生的一次重大洗礼。我终于明白了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监狱这种东西,在这里我看到的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因果。曾经多少飞扬跋扈的人都被驯得服服帖帖,罪大恶极也罢,一时糊涂也罢,出来混,终究是要还的。夜里,透过铁窗,遥望星际,我时常想起祖爷,想起死去的老娘,想起远方的妹子,有时也会想想自己的未来,不知何去何从的未来。我特别不明白祖爷为什么一手将兄弟们送进牢房,甚至偶尔会恨他,恨他撇下兄弟们不管,一个人独赴黄泉。 渐渐地,大家习惯了监狱的生活,也期盼将来出狱后的生活。 1958年我终于刑满出狱,外面已换了人间。全国人民热火朝天地大炼钢铁,公社放豪言:今年赶超英国不成问题! 天哪,我当时心里一震,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英国在哪儿,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赶超它。走在大街上,满街贴的都是豪言壮语,有一首打油诗特有意思:稻谷堆得圆又圆,社员踩着上了天,撕片白云擦擦汗,凑上太阳吸袋烟。 我已经彻底晕了,稻谷能堆上天?云彩擦汗?太阳点烟?我已经感觉到“大跃进”的火热激情了。 祖爷死前把隐藏许久的妻儿托付给我,这个天大的秘密我始终深埋心底。我是祖爷一手带出来的,我见证了“江相派”最后的兴衰岁月,祖爷一生兄弟无数,交友无数,最后只信任我一个。 什么是道,什么是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对待生死托付的事情就要生死相许。我答应祖爷要永远保守这个秘密,让祖爷的妻子和儿子永远以一个古董商的形象定格她的丈夫、他的爸爸。那娘儿俩是无辜的,不应该被牵连进江湖的恩恩怨怨。我要照顾他们,更要保护他们。 所以出狱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趟山东,看看他们娘儿俩。可我当时身无分文,在政府的帮扶下,我进入一家公私合营的供销社打杂,第二年春,等我攒够盘缠,又买了一些糖果,终于踏上开往山东的火车。 我无法形容当时见到那个妇人的心情,尤其是当她身边的孩子清脆地喊了她一声“娘”时,我知道这就是祖爷的骨肉,我再也控制不住了,一把将小孩搂在怀里,眼泪翻滚而出。 妇人想不到我痛哭的背后是永远说不出的江相情殇,她依然活在梦里,活在祖爷和我编织的谎言里,她只知道她的丈夫是个商人,1952年害了风寒,没有抢救过来。 当我看到他们母子二人过得这般清贫,我恨不得马上把祖爷留下的那一箱子东西给他们。但我也清醒地认识到,这绝对不行,祖爷吩咐过,那些东西如果操作不好,不但不能救贫,还会惹来灾祸。计划经济下,谁敢拿着金银到处招摇,况且这都是“江相派”的赃物。 我只有拼命地干活,白天在供销社,晚上在打谷场,尽量多挣点工分,多换些钱和粮票,除了自己糊口外,剩下的准备隔三岔五就送到祖爷遗孀的手里。 祖爷的妻子叫关静香,是山东曹县有名的中医。她的父亲当年因拒绝给一个伪军的头头看病而被日本人枪决。祖爷认识她时,她刚刚十八岁,但却很好地继承了父亲的医术。两人一见钟情,姑娘以身相许,祖爷种下种子,后来儿子于月圆之夜出生,祖爷为他取名“上官月”,虽然祖爷一再隐瞒身份,但给儿子起名时,却用了真姓,祖爷的宗族观念还是很浓厚的。 后来全国进入了三年困难时期,树皮都被啃光了,我再也没能力照顾他们娘儿俩了。 又过了几年,七坝头王家贤和四坝头张自沾出狱了,经济形势开始好转。紧接着又过了两年,二坝头也出来了。 曾经的“木子莲”骨干,就剩我们四个了。二坝头出狱那天,我们三人亲自去监狱门口接他。随后我们去了老四的家里,老四拿出珍藏了两年的高粱酒,王家贤拿出腌了半年舍不得吃的一小块腊肉,我拿了四个窝头,大家又洗一大堆水萝卜用来蘸酱,就这样坐下了。 倒上酒,举起杯,四个人都沉默了,多少年了,这种场合都陌生了,往事如烟,我们举着杯足足愣了半晌。 “先敬祖爷吧。”我说了一句。 “对!先敬祖爷!”四个坝头一齐说,而后我们四个一饮而尽。 随后大家都抄起了水萝卜,蘸着面酱嘎吱嘎吱吃起来,一直到酒快喝光了,谁也舍不得去夹那切碎的几块肉。我们都挨过饿,我们都吃过苦,我们更享过福,但那一刻,大家却没有了当年你争我抢的冲动,是人老了,还是心静了,或是物是人非的沧桑巨变让我们拿不起这一张一合的筷子? “老五你出来得最早,这些年在外边有动静没?”二坝头一口水萝卜嚼得嘎嘣脆。 第五章 八十年代的算命江湖 盲人算命秘诀 我了了这桩心事,心中的一块巨石落下。我更加疼爱自己的老婆和儿女,我知道这是我一生的财富。人生之幸福在于平淡,吃完晚饭,沏一壶茶,一家人围在电视前,嘻嘻哈哈,有说有笑。 80年代,有几部电视剧很流行,一部是《西游记》,一部是《八仙过海》,一部是《济公》,这几部戏都和妖魔鬼怪、神仙、佛祖有关。 有时,女儿会俯在我的身边认真地问:“爸爸,这个世上真有鬼吗?” 我笑笑说:“乖女儿,人比鬼更可怕。鬼从不伤人,而人会害人。” 女人又问:“那这个世上真有神仙和佛祖吗?” 我又笑笑说:“做好事的人就是神,就是佛。” “爸爸,邻居都说你会算命,你怎么从来不给我们算命?”女儿又傻傻地问。 “对啊,爸,你给我算一卦,看我以后能不能考上大学。”儿子凑了一句。 我瞥了儿子一眼,把女孩揽在怀里,摸着她的鼻子说:“你和妈妈、哥哥就是爸爸的命,知道吗,乖女儿?” 女儿眨眨眼,点点头。 儿子走过来,说:“爸,我们同学他爷爷可厉害了,每天找他算命的人都排队,尤其是周六日,好多远道而来的汽车停在他门口。爸,你不如也露一手,杀杀他的锐气。” “滚到屋里看书去!”我一声吼。 儿子翻了一下白眼:“唉,老骥伏枥啊……” “看书去!” 儿子转身进屋了。 儿子口中的这个人我知道,是个瞎子,人们都叫他“龙凤”。具体他的真名叫什么,没人关心,只是他除了瞎,耳朵也不好使,而且整日神神叨叨,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聋疯”,又聋又疯的意思,结果这个绰号传来传去,竟然传成了一个美名“龙凤”。 龙凤传承的是盲师一派的本领。算命这个群体如果按生理来划分,可分为盲派和光派。盲派就是瞎子们,光派就是明眼人。 盲派师傅们有一套算命口诀自古传承至今,这些口诀没有文字记载,口口相传,而且只能传给盲人。否则的话,一旦明眼人学会,就会砸了盲人们的饭碗。 盲派有一个绝活,就是断人生死。普通的算命术很难准确地断出一个人何时死,无论是玩八字的,还是玩六爻的,只能大概说出某几年灾祸比较大,甚至面相学里尽量避开断人生死的推理,因为生死这个事人人都能检验,一旦不准,算命先生就颜面全无。 但盲人敢断,他们这套绝活据说出自战国鬼谷子之手,鬼谷子当初创立这套口诀时,就立下了这套口诀只传盲人不传明眼人的规矩。千百年来,盲师口诀自成一脉,历史上无数明眼人想学这门本事,甚至采取哄骗、窃听、重金购买等手段,都没能得逞。80年代之后一些易学新秀打出盲师口诀的招牌,无非是想借此赚钱,对待这类人只需一招就能让他现出原形。给他一个死人的八字,让他看,他要能准确说出此人死于哪年,便是真的盲派,否则就是骗子。 祖爷当年在上海时,也对盲派非常感兴趣。曾当面请教过一个盲师很多问题,其中一个最尖锐的问题是:如果盲派师傅能够凭借八字直接断定此人死于哪一年,那么如何解释相同八字不在同一年死亡的问题?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人很多,命运的差别却十分大,死亡时间甚至差几十年,甚至双胞胎的死亡时间也会差好几年,这又如何解释? 那位盲师思考一阵说:“算命之法,凭借的是五行生克,如同盲人摸象,它只是看到了一个方面。影响人命运的因素很多,祖上的阴德,父母的积德,自身的修德,乃至社会环境,都起到巨大的作用。不知祖爷是否信佛,我做算命这行这么多年,发现凡是命运发生重大变化的,要么是大善之人,要么是大恶之人。” 祖爷拿出重金,想请教一些关于断人生死的口诀,那位盲师一笑说:“我劝铁版先生不要这样做,所有想挖掘这门本事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这是上天赐给瞎子的谋生之法,明眼人有手有脚,随便干点什么都比我们生活得好,我们一辈子看不到花花世界里的任何东西,连生我们养我们的父母都不知什么模样,这是我们唯一的饭碗,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祖爷羞得无地自容:“师父见教得是!口诀我不学了,银子请您留下,听您一席话,受益匪浅!” 盲师一声长叹:“先生,你是个善人。口诀不能告诉你了,但我可以为你断一下生死。” 祖爷一笑:“生又何妨,死又何哀。只要一生问心无愧,何时生何时死,哪里生哪里死,又有什么关系?人生百年,昙花一现,风光也罢,默默无闻也罢,终如风卷残叶,湮没于云烟。” “呵呵呵呵。先生已了脱生死。如果世人都如先生这般洒脱,这个世界上就没这么多痛苦了。” 祖爷想求的这套盲师口诀,叫“马倒禄斜”。术数界的人都知道,但从没人见过。 历史走到1980年代,易学界又开始活跃起来,一些人又开始打《马倒禄斜口诀》的主意,因为他们发现学了很多算命术都不太实用,参加了诸多学习班,花了好多钱,东奔西走拜了好多师父,结果还是算不准。 学术界管八十年代的易学中兴叫作“易学热”。在“文革”刚刚结束的大环境下,有关易学的研究还是以学术研究为主,至于术数预测,不敢明目张胆地拿到桌面上来谈。 后来,随着改革的步伐进一步加快,一些人敢于踏入易学禁区了,开始研究算命。但“算命”这个词太敏感,太迷信,而且不太好听,于是“预测”这个词就派上用场了,算命学摇身一变成了预测学。更有文雅之人发明了更为雅致的说法——人体信息学。 这和当时的社会环境有很大关系。大陆改革开放后,港台的一些思想学说开始影响内地。过去的几十年,我们一直在搞运动,港台却没停下学术研究的步伐,当年一些学术人才跟随蒋介石跑到台湾香港,在相对宽松的政治氛围中,对国学做了一些开拓性的研究。 国学,就是儒释道。这些东西,大陆在一段时期内冷却了。所以造成了一种影响至今的假象:中华文化的根在台湾。 这其实是一种误解,原因就是刚从“文革”走过来的大陆人在迷失十年后突然有了一种文化空白的感觉,而此刻的港台却十分火爆,那里的学者可以自由地解读《论语》《金刚经》《道德经》,甚至可以明目张胆地算命,看风水。 文化断层的大陆人瞬间觉得开眼界了——大师都在台湾。 直到1990年代末,这种误解才慢慢冰释。人们逐渐发现,大陆的学者并不比港台差,只不过他们更为低调,或许太多的磨难让他们更加谨慎,低调。学术是脑子里的东西,即便十年禁锢,这些知识还是有效地延续了下来。随着改革的深入,国学不再是讳莫如深,而要大力继承和弘扬,很快,大陆进入国学发展的文化井喷期。 至此,天下华人才看明白,原来中华文化的根从未断过,台湾有,大陆更有,两岸一脉,炎黄一家,这才叫中华文明。 海峡两岸关于文化的继承,也是精华和糟粕并存。 正统的佛学、儒学、道学的解读和研究,是积极而可贵的,这都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扔了它们,中国人只剩下黄皮肤和黑眼睛;而算命迷信这一套,实在不该再次泛滥。 大陆改革开放的大门打开后,港台的一些术士也嗅到了这个气息,纷纷来大陆捞金。 可怜大陆的暴发户,根本分不清真假,一见到西服革履、讲着蹩脚普通话的港台大师就敬佩得不得了:“大师,给我看看风水!“大师给我改改大运!”“大师给我们公司起个吉利的名字!” 这些人永远看不到,港台有些所谓的大师,表面上风风光光,背地里却偷偷跑到大陆的某一个村庄,向一些大陆的算命先生请教学问。 人们更不知道,中国曾经有个祖爷,他一生都致力算命,最后却反对算命。 当易学在八十年代开始发酵时,我们这些“江相派”的老混混们就有一种预感,又有一批骗子要粉墨登场了。历史总是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同样的悲剧,有人哭,就有人笑,竖起阴阳旗,自有算命人。小打小闹无所谓,当作一种游戏也无所谓,可一旦闹大了,比如闹出人命,涉嫌诈骗,甚至发展成邪教,政府就要出手了。 很多小说和电视剧看多了或者民间故事听多了的青年,此刻更是跃跃欲试,发誓献身易学事业。他们想致力于易学研究,却不料一开始就走错了路,易学不等于术数,更不等于迷信,他们所谓的易学不是易理,而是算卦。他们疯狂地购买地摊资料,饥不择食地参加各种学习班,四处拜师学艺,妄想成为世外高人。 就这样,“文革”后第一支算命大军出现了。 这些人在术数的领域里摸爬滚打几年后,一些人混出来了,绝大多数人却做了炮灰,荒废了青春一事无成,但依旧不死心,总认为自己没学到真东西,于是尝遍了各种明眼人教的预测术后,他们开始转向术数最后一个角落:盲派。 1985年,72岁的盲师龙凤收了一个徒弟,叫周玉郎。 此人不是瞎子,却装作瞎子。从北方过来的,在龙凤门前跪了三天,最终取得了龙凤的同情。 他说他自幼双眼失明,父母死得早,他跟叔婶过,但叔婶对他不好,他想独立生活,慕名前来拜师,请老师傅给口饭吃。 第六章 祖爷未死之谜 花月容与《心命歌》 回到家后,我们三个人感慨万分。 夜里,温了一壶酒。哥儿仨边吃边聊。 “这个恨能持续这么久吗?都几十年前的事了,至于吗?况且我当时报信时,祖爷已经察觉了,即便我不报信,祖爷也会杀了钱跃霖等人。”王家贤说。 “呵呵。这个还真不好说。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看得开,有的人一辈子想不通。前年咱们临市出的那个87岁老人杀人案你们记得吧?”我说。 “记得,记得。” “87岁,就因为六十年前自己的老婆被邻居抢了,他竟然能将一段恨埋藏六十年,将与自己有夺妻之恨的90岁老乡活生生用拐棍敲死,你说这个恨的力量有多大!”我说。 四坝头接过话茬说:“这个老头太不简单了。当年抢他媳妇的那个人有钱有势,他不敢报仇,甚至给对方下跪,亲自将媳妇送给对方。新中国成立后,他还是不敢报仇,因为对方生了四个儿子,身强力壮,他却生了一堆丫头,没有儿子就没力量,也没有发威的资本。但报仇的念头始终没灭,当他发现自己哪方面都比不上对方后,就坚定了好好活下去的信念,他只有用生命和对方赛跑,才可能赢在最后。直到去年,仇人的四个儿子都过世了,谁也没活过这两个老家伙,这老头才抄起拐棍,痛扁已经脑中风的仇人,力量虽不如青壮年大,但敲了一千多棍,皮肉都脱落了。” “唉,冤冤相报何时了啊。”我一声长叹,“何必呢,背了六十年的仇恨,不累吗?” “我们真应该感谢祖爷。”四坝头又说,“他老人家把我们送进监狱,让我们提前品尝到了作孽的恶果。我们今生再也不会犯错。关键……关键是那个女骗子为什么自称是法蓉呢?我想不通。” 我们都想不通,我们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还有“江相派”的人马,还有了不断的情仇,还有隐藏未知的风险。 日暮寻扶桑,人老悲华年。我们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我们只想平静。我知道这个事情又勾起四坝头多年前的悲伤。他是那么爱黄法蓉,一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没有遗言,没有遗物,好像这个人从未在这个世上出现过。 “四哥,别想太多。”我拍了拍四坝头的肩膀。 四坝头一阵迷茫:“唉,咱们这些人啊,命苦。” 我心下无尽惆怅:是啊,早年都没了父母,后来加入帮派,醉生梦死的,一时痛快,一时茫然,最终什么都没有,从大狱出来之后,才过上正常人的日子,我终于知道祖爷为什么追求一个平常人的日子了,平安是福,平常是福。那些功名赫赫的枭雄生活,不过是年轻气盛的虚华悲歌,潮起潮落,几转轮回,最终都要归于宁静。人,就是一种痛苦的动物,在襁褓中是最幸福的时刻,无需思想,无需争斗,可自己却不知,等长大了,有了思想便有了痛苦,一直到死。我们有思想时都是痛苦的,我们不痛苦时,要么死了,要么无知。 我又想起了祖爷,他有太多的无奈和悲哀,他能对谁说?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一阵阵发呆了。 “去拜访一下龙凤?”四坝头突然抬头说。 “为什么?”我问。 “看看周玉郎是否跟他透露过什么信息,万一有‘江相派’的内幕呢?” “不可能。龙凤是个老实人,他被骗了。深藏多年的盲派口诀泄露了。不过,我倒是想听听他现在的感想。” 我们一同叩开了龙凤的大门。 “老人家……” 我们刚一开口,对方大吼:“我一不算命,二不收徒。” 我和四坝头一愣:“师傅,我们不是来算命的,也不是拜师的。” “那你们来干什么?” “我们……我们来调查一下……”我急中生智。 “调查?你们是警察?” “不……不,我们是治安联防员。” “调查什么?案子不是结了吗?我不是周玉郎的同伙!” 我忙说:“老师傅不要激动,我们就是走访一下,看看您有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也是为了您和您家人的安全考虑。” “哦……伤害?伤害就是我现在不能再算命了,公安局的领导告诉我了,不让我再从事迷信活动。” “呵呵,老师傅,别生气,领导也是为你好,以免你卷进刑事案件。我听说政府每月都给你孤寡老人补助,您好好养老不挺好吗?” “唉!我算了一辈子命了,除了‘文革’那十年没算,其他时间都在算命。我也想自食其力啊。你们……进屋里坐下说话吧。”龙凤终于让我们进屋了。 我们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这位盲师界的传奇人物。 “喝点水吧。”龙凤熟练地抓起暖壶,给我们倒了两碗水。 “谢谢,谢谢。” “你们想问什么,问吧。” “哦。”我看了四坝头一眼,说,“老师傅,这个周玉郎对您讲过他的身世吗?” “唉!”八十多岁的龙凤一声叹息,“我这个人眼瞎,心也瞎,我就没看出他是个白眼狼来,当初他跪在我门前,求我收他为徒,说他是个孤儿,我心软了,把自家的本事都传给他了,没想到他是个祸害。这是我这一生犯的第二个大错误。” 我和四坝头一愣:“第二个大错误?” “是啊。你们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哥哥,五十年前,我那时三十二岁,我哥三十三岁。我们家那时穷,我呢,因为瞎,从小就跟着一个师父学算卦,也吃了苦了,学不会师父就拿戒尺打,后来出师后,我开始为人算命,攒了些钱,当时哥哥要娶媳妇,人家女方要200块钱彩礼,父母拿不出,就向我要……我当时啊……心里想这些钱是给自己攒的,我是瞎子,哥哥不瞎,我舍不得拿这些钱给哥哥,父母就跟我急了,又打我又骂我,我一气之下,把自己攒的钱全烧了。哥哥这门亲事也泡汤了,后来哥哥想不开,想不开为什么一母同胞的弟弟不帮帮他,他想不开,后来跳井了……” 说到这儿,龙凤哽咽了。我和四坝头一阵唏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我现在跟我一个远房的侄子过,也就是你们看到的住在我前院的侄子,这是我姑姑的后代。唉,人老无后,凄凉啊,身边没有自己的亲儿亲女,怎么都不方便。白天人来人往,白话一天口干舌燥,晚上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再说过节吧,普通人家,一到八月十五这种大节,都是女儿儿子给老人买东西,我呢?我还得掏出几十块钱孝敬侄子,让人家买点肉好好过节……唉……周玉郎来了后,我是将他当干儿子看待的,我想我们都是孤苦伶仃的人,我把自己的本事全教给他,希望他以后能给我养老送终……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是个白眼狼!”龙凤说着眼圈红了。 我和四坝头听后心中很不是滋味:“师傅,别难过。” 我们一安慰他,他反而更受不了了,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 我不知该说什么,思考了一阵,我说:“老师傅,您放心,如果您这个侄子将来不管您,我们管您,我有一儿一女,旁边这位有两个儿子,你随便挑一个,让他认你当干爹,他不敢不孝敬您!我们说到做到!” 龙凤擦了擦眼泪:“谢谢,谢谢。二位有这句话,我听着就舒服。话说回来,我和二位非亲非故,这可使不得。唉……什么养老不养老的,人如清风肉似泥,人死无情花落去,活着就是受罪,死了干净,想开了也就没事了……” 我听后一阵感慨,再看四坝头已然惊得目瞪口呆。 “怎么了?”我轻轻地问了四坝头一句。 四坝头的嘴动了动,他似乎不想让龙凤听到,只是干张嘴不发声,就这样重复了几次,我还是没看懂。 “你们在干什么?”龙凤感觉到了。 四坝头忍不住了,终于开口了:“老师傅,您刚才说‘人如清风肉似泥,人死无情花落去’。这句话是您自己想的,还是看过什么东西?” 天资愚钝的我终于反应过来了,“人如清风肉似泥,人死无情花落去。”这是当年花月容遗书里的一句话,怪不得四坝头惊得目瞪口呆。 我的汗都下来了,心脏带得整个身体都在哆嗦。我们把目光一同投向龙凤。 龙凤不知四坝头为何有此一问,他愣愣地说:“这句话是当年我小姑经常唠叨的。” 我们倒吸一口冷气:“敢问您小姑是?” “小姑以前是唱戏的,本名叫花容,艺名叫花月容。我们家那时特别穷,姑姑很小时就被卖给了戏园子。后来成了角儿之后,姑姑原谅了爷爷奶奶,毕竟是亲生父母,还经常回家看望他们。她虽然是我姑姑,但年龄比我小,我奶奶生了七个孩子,姑姑是最小的一个……后来1940年之后,再也没有姑姑的消息,有人说她跟着一个军官出国了,也有人说她病死了……” 我和四坝头惊得浑身如触电一般,这个世界真的是很奇特,芸芸众生蚂蚁般地奔波在地球上,何时分离,何时相遇,似乎都是天注定。 “你们问这个干什么?”龙凤突然发现不对劲儿。 “好诗词,好诗词。”四坝头举起大拇指,“我们是觉得这句诗写得好!” “嗯。姑姑是个才女,特聪明。姑姑特爱笑,我现在仍然能记起她的笑。” “您姑姑当年结婚了?”我问了一句。 “没结婚,和一个戏子私生了一个孩子,后来听说姑姑被一个有钱人包养了,好像是一个什么帮派的头头。” 第七章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几个大夫一通折腾,七坝头慢慢苏醒。 大夫愠怒地喊:“看望病人时,不要让病人过于激动,你们懂不懂?” 自称黄法蓉女儿的那个人微点香颔:“抱歉,抱歉。” 大夫走后,那女子坐在我和七坝头两床之间,一脸诡异地笑:“怎么样,二位坝头?这些年过得还好不?” “你再胡言乱语,我真的要报警了!”我大吼。 她眨眨眼,毫无惧色,从兜里掏出一个“大哥大”:“要不要用我的电话?中国是110,美国是911。” 七坝头愣愣地看了看我,我大脑急速运转:伊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人家根本不怕! 那女子再次冷笑:“对于你们这些老坝头来讲,还有比死前见一眼祖爷更重要的事情吗?你们可以报警,但你们再也得不到祖爷任何消息。如果你们乖乖配合,我保证你们有生之年能够再次见到祖爷!” 这女子信心十足地说着,我和七坝头听得一阵阵冒凉气。 “你到底是谁?”我问她。 她依旧笑盈盈:“你们还是赶快把你们这半死不活的身子养好了吧,然后和我一起去广州。” “为什么?” “来,笑一个。”她没有回答我,而是直接从兜里掏出一个相机,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咔嚓一声按下快门。 “你干什么?” “记住,保重好身体,千万别死了!死了就见不到祖爷了!” 说完,她扭头走了。 我和七坝头躺在床头,两两相望,愣愣发呆,不知此物何方神圣,竟对“江相派”内幕了解得如此周详,给我们照相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我们绞尽脑汁细细梳理过往的江湖,从三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一代代的阿宝,一代代的骗子,一代代的恩怨,两瓶液水都输光了,还是没能猜透这个女人的身份。 祖爷说过,强大的对手并不可怕,他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你知悉了他的强大,他的威猛与虚实、他的毒辣与刁钻,你都一览无余,所以你有对策。真正让人感到害怕的是那些不知底细的对手,他在暗处,你在明处,你对他的实力和过往一无所知,犹如行者路遇一潭死水,不知潭深几尺,不知潭下盘龙几许。 我们都七老八十的人了,脑力体力严重退化了,再也没有精力像年轻时那样昼夜不分地算计、琢磨、布局,老七有严重的心脏病,我的膀胱也不好,一到晚上就兜不住尿,最后,我长叹一声:“老七啊,我们不猜了,一切照做就是!” “不报警吗?” “你不想见祖爷了?” 老七无奈地一笑:“谁知道这个骗子说的是不是真的?万一是诈我们,我们去了广州不知有何祸事!” 我起身拍了他的肩膀:“放心吧,你的债已经还完了。”我知道他上次被周玉郎折腾那一通,已经落下后遗症了。 “江相阿宝,生不怕死,死不惧生,万水千山从头过,一世恩情一世了。如果有生之年能够再次见到祖爷,搭上我这条老命也值得!”我大声说,“你若害怕,我自己去!” 老七被我一激,瞬间恢复了阿宝的本色:“五哥,我是胆小的人吗?别牵连家人就行。” “不会牵连家人,人家是冲着咱两个老家伙来的,跟家人无关。否则把我们逼急了,我们肯定报警,你以为她真不怕我们报警?” “嗯嗯。”七坝头一阵点头,微笑说,“五哥果真宝刀不老,分析得有道理!” 两周后,我们收到了夹着火车票的匿名信。我和七坝头跟家人编了个谎话,说大病初愈,出去玩几天。家人见我们两人同行,也没再阻拦。 踏上南下的列车,心情跌宕起伏。我想起了当年和祖爷第一次坐火车的情景,半个世纪过去了,往事仍旧历历在目。这或许是“江相派”最后一段恩怨,此行一毕,“江相派”彻底烟消云散。 一路上,火车陆续穿越各个省份,望着窗外的田畴、森林、山丘,我和老七心潮此起彼伏。这些地方我们曾经都来过,当年跟随祖爷走遍大江南北,逢山过山,逢水过水,几乎每一寸土地都有我们的足迹。那时兄弟们一大群,那时朋友和敌人遍天下,那时血气方刚,那时豪情万丈。不知死活的日子里,醉也陶陶,乐也陶陶,如今黄粱梦醒,旧人已逝,新人要出头,我们这些老不死的不得不顶上去,解开“江相派”这最后一环疙瘩。 “老七,怕吗?”我问七坝头。 七坝头疲惫地一笑:“我们这辈子担惊受怕的事还少吗?” “这是祖爷当年问我的一句话。当年我陪祖爷去西川时,祖爷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祖爷就笑了。” “五哥,说实话,当年我是有点看不起你,你根本不符合阿宝的特色,可这么多年过来,我觉得祖爷当年收你是收对了。” “没有对和错,只有缘分。” 两天后,我们到了广州火车站。 一下车就有几个人跑上来迎接我们。 我一看是前段时间在人民公园附近扮作僧侣行骗的那几个小阿宝,也就是号称黄法蓉女儿那个人的徒弟们。 开了一辆桑塔纳,直接把我们带到一个小区里,进屋后其中一个阿宝笑着说:“两位大师爸先歇息片刻,这里有水,有食物,不要四处乱跑。” 说完,四个人走了,防盗门咣当一声关上后,又传来一阵锁门声。 我和七坝头顿感不妙,冲过去一拉门:门已经被锁了! 七坝头额头开始冒汗:“不会就此弄死我们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反而冷静下来,“既来之,则安之,老七,咱们吃泡面,喝茶水!” 老七还是有点焦虑不安:“老五啊,当年可真没看出你有这么大胆儿,要不是时代变了,我看现在的你完全可以接过祖爷的大旗,引领‘江相派’继续前进!” “呵呵呵呵。”我一阵发笑,“什么胆不胆的,咱们都一大把年纪了,今晚睡着还不知明天能不能醒过来,我都谨小慎微一辈子了,这次为了祖爷我什么都不怕了。” 七坝头看了看窗外,长舒一口气:“五哥说得对,怕啥啊,一把年纪了,老而不死谓之贼,我就不信我们两个贼王八斗不过这几个虾兵蟹将!” 我眼神一阵放光:“这才是‘江相派’的七坝头!” 傍晚时分,门开了,一个阿宝送过来两份报纸:“两位大师爸慢慢看,祖爷近期就会出现!” 说完,又锁门滚蛋了。 这是一份地方日报,文学版块上有一则文章:《昔日江相派,今朝再相聚》。文章左侧还附上了那天在医院那女贼给我们照的照片。 “呵呵。”我和七坝头对视一笑,“还是老手法,造声势,引蛇出洞。如果祖爷真的活着,这是给祖爷看的。” 后来几天,这个版块连篇累牍,其间小阿宝们不停地给我们照相,这些照片陆续出现在报纸上。 直到第七天,自称黄法蓉女儿的人终于现身了。 “两位前辈,走吧?” “去哪儿?” “香港。” “嗯?” “通行证已经办好了,今晚出关。” 我们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冥冥中感觉要有大事发生。没办法,跟着走吧,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了香港。 1998年的香港比之大陆还是气派很多,但我无心流连这里的现代化气息,满脑子都是祖爷的影子。 铜锣湾,清风街天桥附近,我们拐入一个胡同。 一个小阿宝乐呵呵地说:“两位前辈,看过《古惑仔》没?铜锣湾扛把子陈浩南就主宰这一块!” 我不屑地一瞥:“我儿子看过。” 老七也一笑:“我闺女也经常看。” 小阿宝脸一红:“姜还是老的辣,嘴上都斗不过你们!” 此刻,我突然灵机一动,喊了一句:“爱华,我们去哪?” 几个人都不应声,我又喊了一句:“爱华!” 自称黄法蓉女儿的人才反应过来:“呃……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心中狂笑:你根本不是黄法蓉的女儿!哪有听到自己名字反应这么迟钝的?胡爱中,胡爱华,这是黄法蓉两个女儿的名字,她自称是黄法蓉的小女儿,却在我接连叫了两声之后才反应过来,完全是个骗子!但这个骗子可不一般,她几乎知悉了“江相派”所有的秘密,她执意要把祖爷逼出来,尽管现在还不知她的最终目的,但沉沉阴谋、冷冷杀机已暴露无遗。 我脸上得意的表情,没逃脱她的眼睛,她突然驻足:“事已至此,告诉你们也无妨,我的真名叫秦复,复仇的复!” “秦姑娘要复谁的仇?”我问。 “上官诚明,还有你们这群为虎作伥者!” “祖爷和您有何仇?” “都说老年人啰唆,你还真够啰唆,待会儿见到那个更老的老贼,你们一同归天时,自会明白!” 我一愣,此刻两个小阿宝已经把两个硬东西顶在了我和老七后腰上,“感觉到了吗?” 我和老七微微点头。 “这是枪,老老实实跟我们走,再啰唆,万一把小爷惹恼了走了火打到大师爸可就不好意思喽。”小阿宝狠狠地说。 秦复冷笑一声接茬说:“要怪就怪你俩活得时间太长,如果像其他坝头那样早早归西,今天也用不着做肉票了!你们最好祈祷今天那个老王八蛋如约出来,否则的话,明年今天就是你们的忌日!” 我和老七瞬间明白了:把我们骗到香港做人质,引祖爷出来。 那一刻,我既惶恐,又兴奋,惶恐的是今朝不知是生是死,兴奋的是祖爷果真还活着? 穿过巷子,到了一处居民区。 进入楼道,上了一栋简陋的电梯,电梯在8楼停了下来。 我的心怦怦直跳,不是吓的,是激动。 出了电梯往右拐,在818号房门前停了下来,几个阿宝把子弹顶上膛,全都逼靠在门两侧。 秦复把枪顶在我们身后,捅了捅我们说:“开门!” 我用手一推,门没锁,嘎吱一声开了。 旁边的几个阿宝迅速闪身进屋,各个角落一通检查:“没人!” 我和老七战战兢兢地走进屋里,一进屋就看见厅里供着一处佛龛,佛龛两侧是一副对联。 上联:一生功名尘与土。 下联:半缕清风半扇屏。 横批:回头是岸。 我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这分明是祖爷的笔迹,铮铮硬骨般的柳体。我的眼泪瞬间外涌。 秦复警觉地环视四周:“老东西,出来吧!” 屋子里并无人搭声,静静地,只有大家的喘息声。 突然秦复把枪顶在我后脑勺上:“再不出来,我就崩了他!” 还是无人搭腔。 秦复一笑:“怎么?祖爷怕了?既然把我们约到这里,怎么不敢现身了呢?你都躲了几十年了,你躲得不累我找得都累了!出来!老贼出来!” 听着秦复的声声呐喊,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警觉地望了望四周,突然鼓足勇气大喊:“祖爷!如果您真的活着千万别出来!他们手里有枪!” 七坝头也大喊:“祖爷别出来!他们有枪!” 秦复恼羞成怒,一脚把我蹬翻在地,枪口对准我:“好感人啊!你这么不怕死,我就成全你!” 我眼睛一闭,等待那一声枪响。 突然咕噜咕噜几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门外滚了进来,紧接着浓烟喷出,刺鼻的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睛,是催泪弹! 出于自保的天性,我拉了一把七坝头,两人都抱着脑袋趴在了地板上。 “警察!警察!”门外一阵嘈杂声,一队人冲了进来,随后是几声清脆的枪声,我和老七紧紧抱着头,不敢动弹。 烟雾散尽,我和老七慢慢从地板上爬起来,只见秦复和几个坝头都中枪倒地。 香港警察呼叫楼下救护人员,几个人都被抬走了。 一个警察拍拍我和老七的肩膀说:“香港警察,你们安全了!请随我回警局录口供。” 我懵懂地抬起头:“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警察也懵了:“不是你们二位报的警吗?” 我和老七对视一笑,心领神会:“对!对!我们报的!” “我能在这屋子里多待一会儿吗?”我问。 “为什么?”警察不解。 “我……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刚才被吓得飙屎飙尿,现在心脏还跳个不停,血压升高,我想歇会儿。” “好吧。”他吩咐另外两个警察在门口把守,自己下楼了。 我和老七慢慢打量这个屋子里的一切,对联、砚台、花瓶、被褥、香炉,所有东西的摆设都和祖爷当初在堂口时一模一样。 我不知祖爷是不是真的活着,还是哪位和祖爷有牵连的人祭奠哀思之作,总之,我的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过去。 我抚摸着墙上的对联,眼泪止不住往下滚,祖爷啊,如果您还在,就出来见一下兄弟们吧! 我只能在心里呐喊,一遍遍呐喊…… 两周后,我和老七被遣送回大陆。 大陆警方来找过我们几次,我们如实说明了情况。 当一切水落石出后,我们终于弄清了这里面的一切恩恩怨怨。 秦复,当年西派老大秦百川的孙女。秦百川被祖爷设局弄死时,她还没出生。秦百川的儿子秦大宝逃掉后,1952年在政府打击“会道门”的运动中入狱。 秦大宝坐了八年监牢,出来后念念不忘此仇,他父亲被大炮轰了的那一幕始终在他脑海回旋不断。 后来他秘密潜伏江淮,四处打探祖爷信息,当得知祖爷早已被枪毙时,他痛恨自己不能手刃仇人。此刻,当年被祖爷收编了的一个西派的女阿宝找到了他,告诉他祖爷可能没死,因为以祖爷这么多年凡事都留一手的作风,大家都不相信他就这样死掉了。 秦大宝和此女结婚,生下一个女儿,也就是秦复。 一家子又干起了流窜作案、坑蒙拐骗的勾当。紧接着“文革”爆发,当年处理祖爷案的曾敬武被人举报,说他以假乱真,私放死囚,这就更坚定了这一家子祖爷未死的理念。 这么多年,这家人秘密跟踪监视我们这些未死的老坝头,想找出有关祖爷的线索,但我们这些坝头们根本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故事,他们除了发现我们每年清明去祖爷坟上祭奠,什么线索也没找到。 于是他们开始四处作案,打着“江相派”的名义招摇撞骗,试图把祖爷引出来,无奈祖爷依旧毫无音信,时间久了,他们也一再怀疑,也许祖爷真的死了! 就在全家即将放弃复仇念头的时刻,身在美国的黄法蓉病入膏肓,深知自己时日不多的黄法蓉对曾经的丈夫四坝头张自沾还是心存愧疚,她不想让张自沾一辈子蒙在鼓里,思考再三,她派了自己的小女儿胡爱华来到大陆,秘密会见四坝头,将曾经的往事一一道出。 这些事情,被秦大宝和秦复悉数掌握了。最要命的是,胡爱华遵照黄法蓉的遗愿返回美国前去了一趟香港,个中缘由无人知晓。 “死了这么久的黄法蓉都活了?祖爷这个老贼肯定没死!”这家人开始狗急跳墙,一方面趁着改革开放的步伐大肆宣扬算命看相收罗信徒,一方面秘密监视我们这群老坝头,同时派出大量阿宝在香港、广州两地搜罗信息。 1998年,四坝头去世了,他们感觉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江相派”的人死光了,也就再无任何把柄可抓。 秦复分析,祖爷如果没死,肯定就隐藏在香港,抓了祖爷曾经的兄弟,在报纸上大造声势,不信他不出来!丧心病狂的秦复开始铤而走险,冒充胡爱华和我接触,骗取我的信任后,将我和七坝头骗至广州。 其实直到这一刻,祖爷究竟是生是死,秦复依然心里没底。 不料秦复在香港造声势的这段时间,果真有人和她联系,让她来香港一了陈年旧账。 秦复欣喜若狂,随即带我们去指定的地点报仇。这才有了铜锣湾枪战,秦复被擒的一幕。 改革开放以来,最大的迷信诈骗团伙落网了,公安部通缉了十几年的要犯悉数归案。“江相派”的恩怨也就此了结了。 1999年很快也过去了,新的世纪开始了。 我依旧晚上沏上一壶茶,看着孙子和外孙子跑来跑去,我只有幸福地笑。 我始终没有见到祖爷,仍然不知他是死是活,也不知当初那个给香港警方打电话的人是不是他,但这已经不重要了。祖爷,作为一个符号,纵横整个20世纪,他已经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江相派”作为一个群体,300年沧桑巨变,也已完成了自身的救赎。未来的世界里,还会有算命,还会有诈骗,还会有各种恩怨情仇,但这都不是我们所能顾忌的事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后人的事后人自会有更高的智慧来解决。 我老而不死,苟活于世,大概是上天让我看到人生如梦的命运本质。 我对我的外甥孙子(本文作者)道出这段江湖往事,他悉心听教,意欲把这段往事重笔浓墨搬上文坛,我是赞同的,只不过我对他有一个要求,不要把我们神化,要真实,要原汁原味反映这段历史。 他怕自己无力驾驭这么大的一个题材,每次写完一段都念给我听,当往事变成小说,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出入,但祖爷的魂,祖爷的魄,他都以力透纸背的笔法勾勒出来,有这一条就足够了。 末了,他又写了一首长诗,念给我听,百年恩怨尽归笔下,以此作为全文结尾,我们爷儿俩都很赞同。 江相赋 康乾御宇洪门立,江相始发四海归。 纳摄阎浮阴阳气,驾率六道五行威。 反清复明云龙志,替天行道风云会。 百家咸集入军马,军马嘶嘶万人杀。 阿宝再逞扎飞事,英耀南传一枝花。 一枝咏荷贵人美,四扇锦屏落天下。 天下术数乱如麻,江相独领一风华。 观风观物观声响,一寸阴阳一八卦。 富贵贫贱风流事,穷通夭寿神鬼察。 横死夭亡未尽情,奈何桥上种桃花。 庙堂商贾肱骨转,胭脂红粉贼当家。 天高地迥金万藏,绿水青山显忠良。 九天碧落铜铃响,地府黄泉六爻荡。 时时处处局里行,处处时时心机生。 袖里乾坤弄日月,草莽虎胆斗饿狼。 三教九流成一线,才子佳人费思量。 占天卜地生死运,威风秒杀拆白党。 生前立下五祖愿,哪管死后浪滔天。 醉里乾坤图一快,天父地母在心间。 方公化成携军马,朝廷八府细细查。 玄烨带卷金刚经,化成禅念悟今生。 半世功名尘与土,两袖清风伴孤灯。 自此再无复明志,江相挥刀向众生。 几世几年几经斗,善恶交杂蹉跎行。 坎离震兑四堂口,几番豪杰几称雄。 一身帛缕一身冤,冤冤相报何时散。 金山银囤齐与天,累累白骨亮杀眼。 白虎飞泪对天啸,天狼战战马不前。 似水撩情水尽染,污波澹澹泪涟涟。 五祖地下恐有知,戚戚苦苦怎堪言? 光绪二十八年秋,上官一脉出大士。 本是清闲一家人,无妄之灾劈头至。 书生剑客本无缘,脱胎换骨成巨椽。 自此横刀向天笑,铁版神算白纸扇。 出入经史百家言,纵横阴阳铁算盘。 三百弟子跨民国,千娇百媚如云烟。 江山迭迭美如画,岁月悠悠快如刀。 画中再无飞燕笑,刀下断肠任逍遥。 似人似鬼世间行,一统江相慈悲生。 风声鹤唳无量债,千年血泪一碗羹。 今朝既遂凌云志,何惧以死换来生? 阴阳指迷天下事,是非成败转头空。 看破放下犹可为,风月轮回嫁衣裳。 了却生前事后事,莲池氤氲一炷香。 吾生有涯知命贱,茶楼酒肆多彷徨。 幸得祖爷醍醐印,人间正道是沧桑。 托孤之重生死虑,五十春秋戒尺量。 百年一梦功名焚,雄鸡一叫天下亮。 人间再无江相派,铁版神算成绝响!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