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吧,异世界!》 第1章 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国內吗? 李瑜睁开眼睛,忍受著身体的虚弱和无时无刻不在啃噬自己的飢饿感,盯著脏污的天花板发呆。 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就像把一个长久不洗澡的流浪汉关在潮湿的地下室里闷了几个月后又往里喷了些香水,其中还夹杂著粪便和尿液的味道。 没有电脑,没有电灯,没有瀰漫著洗衣服香味的温软被褥,更没有负责叫早服务的猫。 显然,这不是自己的家。 当然,相较於自己眼前莫名出现的光幕,眼下的一切都可以先放放。 【姓名:亚玟·安多米尔】 【种族:人类】 【状態:已觉醒(低智负面效果解除)】 【信仰:无】 下面是一长串有关个人属性和拥有技能的介绍,亚玟刚要点开,被一则提示吸引了注意。 【初来乍到,你获得了一份赠礼。你有属性点未分配。】 赠礼? 李瑜耐著性子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荒诞。 昨天晚上自己还在和固排猛攻,过著没有理想没有进取精神的摆烂生活,偶尔想想已经能预知的,结婚生子等待老死或者病死的无趣未来。 今天早上系统就来了? 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的未来似乎已经在眼前了,但亚玟一点实感都没有,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李瑜沉默两秒——穿越这种事,网文里见过,轮到自己倒也没那么难接受。 先看看这赠礼是怎么个事。 揉了揉脸,在好奇心驱使下,选择领取赠礼。 【提示:获得物品密怒合剂。】 【“当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瓶中翻涌血丝,你听见喉间泛起金属灼烧的迴响。吞咽它——让怒火成为你的骨血,让咆哮撕裂理性的帷幕。”】 怎么感觉画风有点不对,偏战斗系,当今天下承平日久,难道要让自己去毛子那里当僱佣兵卖命。 李瑜琢磨片刻,觉得自己的肉应该没有子弹硬,遂放弃了这个打算,不过还是很好奇这个密怒合剂是怎么个事。 强化剂一类的? 这样想著,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把密怒合剂拿到现实来的选项,更何况传说中的系统,不应该是领取物品以后直接虚空生成? 李瑜思考了一会儿,没得到答案,也没继续看自由属性点那一栏,准备先看看自己的处境再说。 该怎么把这光幕关掉呢,不然总是在眼前相当干扰视线。 这样的想法一出现,光幕自动就消失了。 意念驱动吗?不赖。 李瑜撑起身子,开始打量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借著透过床下低矮彩窗的暗淡光线可以看到房间內的陈设——说是彩窗,但仔细一看会发现,是用一些碎玻璃拼起来窗户,还在漏风。 屋顶由锈蚀的铁皮与霉烂木板拼接而成,只看一眼就好像能让人闻到那股木头腐烂的气息。 生锈的薄铁皮烟囱管在时亮时暗的火光里隱约泛著带有暗色斑点的金属光泽,跳动的暗淡焰光將亚玟的影子印在用各色粉笔画著简约星星的墙壁上,忽大忽小。 唯一大些的家具是自己身下的床,摆放在房间內唯一的窗户边上。 与其说是床,倒像是把一个大麻袋充当床整个压瘪,灰黑色的被单下不知填充了什么,摸起来有种碎纸屑的触感,大概还有些棉絮。 不过缝合得很精细,至少看著能给人一种可以『这是一张可以睡觉的床』的感觉。 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国內吗? 李瑜挠挠头,心想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人绑架了,但隨即留意到床上躺著的不光有自己,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於是挪动了一下身体,好借透过窗户的光打量这人。 她穿著灰白的睡裙,身上盖著的不是棉被,而是一条灰褐色的羊毛裙,看起来像是成年人穿的,下摆接缝处有几层不同质地的內衬。 蓬乱的红髮像被暴风雨揉碎的晚霞,髮丝间粘著没有惮尽的棉绒,远看仿佛顶著一团將熄未熄的篝火。 眉毛是棕红色的,纤细如扶柳却並不稀疏,柔弱中透著一丝坚毅。 五官虽然称得上精致可爱,却並没有非常完美。 苍白的皮肤薄如廉价信纸,颧骨处泛著不太正常的晕红,脸上甚至还有些小雀斑,嘴唇稍稍有些薄且泛著淡紫色。 她似乎正处於病痛的折磨中,即使是睡梦中,黛眉也总是蹙起,让人心疼。 破旧黑屋,绑架,老外。 我超,跨国人贩子犯罪集团! 萝莉岛! 一时间李瑜脑子里满是那些暗网的传说和见闻。 这小女孩被光一照,蝶翼般的眼睫轻轻颤抖著,缓缓睁开眼睛,视线片刻恍惚后,聚焦到亚玟脸上。 那是一双金绿色,如最纯洁般猫眼石那样明亮剔透的眼睛。 “亚玟?” 她看著李瑜,呼唤著名叫亚玟的名字,声音软糯,像是含著一块蜜糖,但气息短促,像是胸腔里有个小破风箱在努力工作。 亚玟是谁? 等等,亚玟?! 李瑜连忙调出系统光幕,姓名那一栏赫然写著,亚玟·安多米尔。 我是亚玟,那李瑜是谁? 李瑜神色怔然,就在这时,从未有过的记忆从大脑都某处获得解放一般,山呼海啸地冲刷而来。 有关自己现在所处的这座名叫索兰迪尔的城市,有关索兰迪尔的冬天,有关在雪地里抱起自己的一对夫妇,有关这些年在贫民窟里挣扎的所有记忆,李瑜全都想起来了。 自己也不知是转世,还是身体变小,总之从有记忆开始,自己是以一个婴儿的姿態躺在索兰迪尔这座城市的街头。 当时是冬天,很冷,冷到李瑜现在回忆起来还会下意识地打冷战。 不过幸运的是,自己在被冻死前,被一对路过的年轻夫妇捡回家收养——也就是爱丽丝的亲生父母——並获得了亚玟·安多米尔的名字。 养父总说这个名字是凭空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是大地女神的赐福,喝了酒就到处吹嘘。 但亚玟猜测他大概是从哪个剧院里靠墙角听来的。 大概因为年幼的大脑无法承载成年人的精神。 亚玟从小就像是严重自闭症患者,走路、吃饭等等都能很快学会,就是学不会说话。 第2章 弱智,还特別能吃。 事实上亚玟在两岁的时候就被养父母察觉到了异常,不过因为当时妹妹爱丽丝也出生了,因此没有被关注太多。 到了四岁的时候,养父母彻底发现了亚玟是个『低能』的事实。 不过好在当时虽然自闭,也能听懂指挥,可以做一些在烟囱里清理炉灰的工作,为家里补贴一些钱,这才留下来。 后来亚玟展现出了非同一般人的天赋——吃得多长得快力气大。 虽然在外人看来像个唐氏儿,但能做一些简单的活,是性价比极高的牛马预备。 再加上妹妹爱丽丝一直很亲近亚玟,能帮著照看爱丽丝,终於才被养父接纳。 不过隨著爱丽丝长大,就变成了她照看亚玟。 本来亚玟和爱丽丝大概会在这样困苦又还算能活下去的氛围里长大成人。 但两年前养父母在街上被失控的公共马车撞死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些旧衣服和除去丧葬费、律师佣金后区区两磅的赔偿金。 这个世界没有纸幣,只有支票、匯票和金属货幣,面值有三种,金磅、先令和便士,以十进位兑换——一金磅=十先令,以此类推。 金幣、支票还有匯票等一般在富人、商人还有资本家之间流通,穷人基本接触不到,工资都是以银幣先令或者铜板便士结算。 因此在这个四口贫穷家庭一周至少要支出五先令(包括房租、饮食等支出)的世界,两磅並不是什么巨款。 哪怕爱丽丝带著亚玟搬到裁缝巷排房的阁楼,也就是如今的住处,將支出削减至不到三先令,两磅也只够坚持六周多一点。 亚玟在码头当劳工是重体力活,需要吃更多食物,因此薪水基本都换了掺了木屑得黑麵包,剩下的钱根本不够交房租、黑帮保护费。 年幼的爱丽丝不得不以十一岁的年龄应聘纺织女工,每周工作六天,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周末礼拜日还要在救济院洗衣房里工作三个小时以换取两碗燕麦粥。 她很努力地工作,勉强支应了两年,到现在家里的存款终於耗尽。 与此同时,爱丽丝的身体也出了问题,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咳嗽,晚上咳得尤其厉害,听著很嚇人,简直要把肺咳出来。 在亚玟回忆人生的时候,爱丽丝正用明亮澄澈的眼眸打量著自己的哥哥,感觉眼前的亚玟和以往憨憨的样子有些不同,有些陌生。 是梦囈,还是昨晚燉菜的问题? 爱丽丝心中担忧,亚玟实在太不对劲了,连忙回忆,最后確认用烂菜叶燉的蔬菜汤並没有变质。 她感觉嗓子又有些痒,轻声咳嗽了几下,好受些后,思索一秒,拿起一块擦得很乾净的木板,用粉笔在上面画了简笔画似的锅——说是简笔画,但其实跟幼儿的涂鸦没区別。 画板直接懟到亚玟眼前,爱丽丝脸上则带著疑问的表情。 亚玟愣了一秒,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这是“你饿了吗”的意思。 这种交流方式是自己还是傻子时和爱丽丝的交流方式,用简单的绘画来下达指令,吃饭,工作,穿衣服等等。 以前的自己与其说是个人,不如说是个智能不高的生物机器人。 弱智,还特別能吃。 也正是因为这,养父母死后,爱丽丝带著自己这个累赘在裁缝巷才生活的如此艰难。 亚玟沉默下来,没有立刻回復爱丽丝是否要吃饭的询问,只是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虽然自己的精神在这个家庭缺席了许多年,但兄妹之间的感情却在记忆中铭刻。 爱丽丝只有十三岁,在蓝星神州,这个年纪的女孩是大多数父母的掌上明珠,享受著眾星拱月的爱,但在索兰迪尔,她却只能在环境恶劣的纺织工厂车间日夜不休地用纺锤织布。 要知道同时代的呆英,纺织女工的人均寿命可是只有二十几岁,亚玟目光落到爱丽丝微微泛著紺紫的嘴唇上,心中不由感到刺痛。 自己该承担起属於自己的责任了。 亚玟暗自告诉自己,当然,在此之前,人总是要吃饭的。 於是亚玟回答爱丽丝。 “家里还有东西能吃吗?” 爱丽丝愣住了。 她对於亚玟说话这一点明显没有心理准备,紺紫的小嘴微微抿起,呼吸有些急促。 房间里有片刻的沉默, “亚玟,你,会说话了?” 她不敢置信地轻声询问,声音很轻,生怕再大声一些,这个疑似梦境的场面就会破碎。 亚玟对於爱丽丝谨小慎微的反应先是感到疑惑,但隨即反应过来,自己恢復到正常人的事实,爱丽丝是需要时间去接受的,尤其是此时她已经处於困苦到难以为继的境地。 於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少女头顶,摸了摸顶起这个破碎家庭数年之久的妹妹。 “是的,爱丽丝,托女神的福,我不仅会说话了,我的智力也恢復了。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现在梦醒了,我也该承担起属於我的责任了。” 亚玟神色认真地许诺。 爱丽丝眨了眨眼睛,將视线从亚玟脸上挪开,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拼好的玻璃彩窗,又看了一眼熟悉的家,再使劲掐了掐自己,確认这不是梦。 隨后呆愣地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眼眶里有水雾泛起,波光粼粼。 她大概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自己恢復正常的事实。 亚玟心中想著,悄声下了床,穿上养父遗留的破旧皮靴,在这个名为家的狭窄房间里翻找了会儿。 遗憾的是,亚玟什么都没找到。 除了锅里剩的一点点烂蔬菜汤汁外,没有半点能作为食物的东西,属於是耗子看了都摇头。 爱丽丝则打量著亚玟,心中五味杂陈,並非全是喜悦,不安、失落、迷茫都有。 天生的傻子突然变得正常,要么是神跡,要么就是恶魔的阴谋...... 据说一些魔鬼会把人的灵魂吃掉,然后占据他们的身体。 因此,一般来说,这种事是要报告给教会来裁定的。 一想到那愚笨,但总是会保护自己的亚玟或许已经被恶魔吃掉了,爱丽丝心中就腾地升起一股復仇的怒火。 但这怒火很快熄灭,爱丽丝只有亚玟了,而恶魔之说又只是猜测而已。 她观察著亚玟还有些笨拙的动作,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再作决定。 如果发现亚玟身体里的是恶魔,那自己一定要让这恶魔知道安多米尔家的厉害,哪怕是以自己生命为代价。 第3章 阿尔比恩纺织工厂 她这样对自己说著,擦了擦眼睛,叫住亚玟:“家里已经没有吃的,也没钱了,不过今天工厂会发上周的薪水,不用担心。” 说著,她捂著小嘴咳嗽著起身,灰白的衬裙像是装麵粉的旧麻袋掏了俩窟窿,套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 “你要去做什么?” “今天是工作日,我得去工作,亚玟。你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八点之前我必须抵达工厂,不然要扣工资的。” 爱丽丝其实心情还有些难以言说的低落,惶恐,但生活的压力让她不得不暂时压下这些心情。 她开始起床试图套上那晚上作为被子御寒的灰褐色羊毛裙。 同时说著:“你待会儿也跟我一起去工厂吧,等我领了工资,你拿点钱去买点麵包,晚上我们吃点好的庆祝。” 还工作,不要命辣? 亚玟抢过爱丽丝手中的羊毛裙盖在她身上,半蹲下来,与不解的爱丽丝对视著,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以后不用去纺织工厂了,爱丽丝,我会去找能赚更多钱的工作,你就在家里安心养病。” 自己作为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在这个世界飞黄腾达可能有点难度,但找个不错的工作餬口总是能办到的吧? “可是——” 爱丽丝皱眉,家里已经没有钱了,上周的工资也將將只够这周花费,房租还得亚玟当码头工人的薪水来付,万一亚玟没找到更好的工作,那家里可就要喝西北风了。 “我已经是个正常人了,难道还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吗?” 亚玟相当乐观,见爱丽丝迟疑,又安慰道:“退一万步说,哪怕是接著当码头工人,薪水也是以前的三倍,足够养活你我。” 说来那些商人也是挺黑心的,虽然时常僱佣自己,但以自己是傻子为由,每次僱佣费用只有普通工人的三分之一。 牛马没少当,工资却总是被剋扣,这些资本家真是扫码了。 爱丽丝这才想起来,这么多年,亚玟一直都只能拿常人三分之一的薪水。 她掰著指头算了算,如果按正常工人来算,亚玟每周大概能赚七,八先令,他力气大,再加上乔治叔叔在码头工会工作,说不定能赚更多。 倒是能填补自己的薪水空缺。 “就这么说定了,爱丽丝,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在家里养病,我去工厂帮你领上周的薪水,顺便帮你辞职,然后回来做个早饭,再去码头工作,早上想吃点什么?” 亚玟將爱丽丝按回床上,给她盖好羊毛裙毯子。 爱丽丝躺在床上,有些不適应,自从父母去世后,家里一直都是她自己做决定,现在亚玟恢復正常,开始为自己和他打算將来,感觉似乎...... 不坏? 当然,爱丽丝依然没有打消亚玟可能被恶魔吃掉的猜测。 她看著亚玟穿好衣服,犹豫一会儿,从脖子上摘下一直佩戴的大地女神铜圣徽,在他正要出门的时候將圣徽递了过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亚玟,这个给你。”爱丽丝小声说道,猫眼石般的金绿色眼眸紧张地注视著他,粗糙的小手將羊毛裙的一角捏成一团。 “什么?” 亚玟走近几步,接过来一看,是一枚小孩巴掌大小,由铜铸造的圣徽,图案很简单,是一圈麦穗围绕著一座由森林簇拥的高山,象徵著大地女神的权柄——生命、陆地和自然。 作为大地女神的信徒將圣徽护符给自己,这是相当郑重的祝福。 亚玟沉默一秒,这种有人关心的感觉实在太棒了,尤其是对象还是自己的可爱妹妹的时候。 爱丽丝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妹妹。 早就说让上辈子爸妈给自己生个妹妹了,否则何必要等待投胎以后才拥有这份幸福? 爱丽丝见亚玟触碰圣徽,並没有出现被灼伤的现象,当即鬆了口气,连忙在胸前画了个圆圈,上左右方向各点了一下,向女神祈祷。 谢谢您垂怜安多米尔家。 亚玟见爱丽丝在行祈祷礼,以为是她在向神明为自己祈祷,便在她身旁安静等待。 自己虽然是无神论者,但也不会阻止別人信仰神祇,对於某些人来说,信仰是支撑他们在惨澹人生中生活下去的支柱。 等爱丽丝再次睁开眼睛,亚玟方才將护符戴在脖子上,塞进胸口,紧贴著肌肤。 “我会珍惜它的。” 圣徽並不冰冷,还是温热的,爱丽丝似乎也一直是贴身佩戴。 爱丽丝见亚玟把自己贴身佩戴的圣徽塞进胸口,倒没什么反应,只是苍白的小脸有些微红。 自己和亚玟从小相伴到大,虽然不是血亲,但却比寻常血亲更亲密——他之前洗澡都还是自己帮他的呢。 不过总归不能像以前那样相处了。 以前的亚玟傻傻的,现在的亚玟看起来很聪明,再像以前那样,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亚玟没发现爱丽丝的复杂神色,起身戴上养父遗留的帽子,叮嘱爱丽丝锁好门等自己回家便推门而出。 “亚玟?” 身后传来少女的呼唤声。 “怎么了?”亚玟回头,看到少女躺在床上看著自己,金绿色的眼眸仿佛能看进人的心底。 “你是我哥哥亚玟,对吗?” “当然,爱丽丝。”亚玟毫不犹豫地回答。 爱丽丝与亚玟对视一会儿,见他神色坦然,低垂下眉眼。 虽然现在的亚玟相处起来很陌生,但却莫名让自己感到亲近。 或许真的是神跡。 她露出微笑,“路上小心,愿女神祝福你,哥哥。” “愿女神祝福你,爱丽丝。” 亚玟走后,爱丽丝小心翼翼地锁好房门,躺回床上,看著自己一点点拼起来的玻璃彩窗发呆。 这时候刚才被压下的纷乱情绪又开始涌上心头。 傻傻的亚玟和聪明的亚玟,看起来就像两个人,这本来应该是天大的好事,但对爱丽丝本人来说,相处了十多年的哥哥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哪怕他的的確確就是亚玟,不是什么恶魔,魔鬼,但那个傻傻的亚玟,那个总归下意识保护自己,满眼都是自己的亚玟,总归是回不来了。 她是不太能接受的。 未来会怎样呢,女神啊,您能告诉爱丽丝吗? …… 前往纺织厂的路上,亚玟开始查看自己的属性面板——有多大能耐做多大的事,属性高低关乎自己之后的一些计划和安排。 【力量:13,评价:你能独力推动陷入泥泞的货车,扛起一大袋粮食远行。】 【体质:12,评价:你不容易感到疲劳,能连续工作更长时间,对疾病有强於常人的抵抗力。特殊状態:营养不良,属性降低3,你正在严重透支你的身体。】 【智力:14,评价:你经受过极佳的教育,学习能力出眾,能解开复杂的机械谜题,在辩论中抓住对方逻辑漏洞。】 【感知:12,评价:你能注意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在人群中一眼发现行为异常者。】 【敏捷:12,评价:你能轻鬆爬树,在窄墙上保持平衡,快速穿过拥挤的人群而不碰撞。】 【魅力:16,评价:你仅凭几句话就能让愤怒的暴民平静下来,激励同伴在绝境中鼓起勇气,你的容貌令人难忘。】 【灵能:10,评价:你偶尔有莫名的直觉(“总觉得有人在看我”),做梦偶尔会应验小事,但无法主动控制。】 【拥有技能:搬运,等级lv5,效果:搬运工作效率+20%,评价:你懂得如何用肩胛骨和核心肌群承重,能扛起100公斤的货物稳步走上跳板。】 【拥有自由属性点:两点。提示:自由属性点可以通过学习技能、提升技能等级获得。】 看著像是圣武士面板,不过体质那一栏有些差了,还有营养不良的debuff。 亚玟正思索著该怎么使用这两点自由属性点,耳边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噪音却让自己无法思考。 “嘿,干什么的?”有人朝这边大声询问。 亚玟抬头一看,前方不远处是一道工厂铸铁大门,大门上写有工厂名字。 “阿尔比恩蒸汽纺织厂......爱丽丝工作的纺织工厂就是这里了吧?” 亚玟站在铸铁围栏外,望著规模不小的红砖厂房那锯齿状的屋顶刺破阴鬱天空。 蒸汽从烟囱里喷吐出漆黑的浓云,而轰鸣声——那绝非单纯的声响,更像是某种活物的痉挛。 地底传来低吼,仿佛沉睡的利维坦正在甦醒——其实是锅炉房蒸汽锤夯实煤块的闷响,沿著地脉爬上他的脚踝,让裤管微微发抖。 数百台动力织布机厂房里啃噬棉纱,铁顎开合的“咔!嚓!“声浪如潮汐般涨落。 偶尔混进钢梭卡壳的尖啸,像指甲刮过生锈的铜板。 那声音钻进牙缝,在臼齿间震出酸水,教人想起盛夏蜂巢坠地时遮天蔽日的蜂鸣。 不论是环境污染还是噪声都严重超標,要放在老钟,这种破坏环境、压榨工人的落后厂房分分钟被叫停整改。 但在这个类似於蓝星第一次工业革命前后时代的世界,却是先进生產力的代表之一。 爱丽丝就是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下坚持了两年。亚玟神色凝重地走向工厂的铁柵栏门。 工厂入口有个铸铁框架的守卫亭,两个守卫戴著耳罩坐在里面閒聊烤火。 见亚玟想走近工厂,一人起身,从守卫亭中露出半个身子,打量一下亚玟的身形,抬了抬头上戴著的鸭舌帽,算是打招呼。 “来应聘的?那您可能要失望了,我们工厂不缺人。”他大声说道,声音在工厂的噪音下依然显得细微。 亚玟的目光扫过守卫胸口的铜荆棘勋章,这代表他曾经在军队中服役,於是也大声解释道。 “我妹妹爱丽丝在这里工作,但她病了,我来替她领上周的薪水。” “带工牌了吗?”守卫提醒了一句。 “带了。” 亚玟將妹妹爱丽丝的工牌展示给他看。 说是工牌,但其实是一张印刷有蒸汽纺织机的简陋布片,布片背后写著爱丽丝的名字。 “帐房在三楼,自己去吧。” 他只瞥了一眼,摆摆手,坐回守卫亭中,將木门关紧了,生怕有冷风钻进去。 亚玟朝他点头致意,目光扫过趴在警亭內的一条强壮沙皮狗,走入厂房。 一层是原棉处理车间,刚一进去,漫天的棉尘如同灰色烟雾般充斥著整个一层厂房,只吸一口便感觉气管发痒,想要咳嗽。 在这里工作的女工、童工没有任何防护,无一不是眉头紧皱,咬牙硬抗。 不仅如此,厂房內的噪音更恐怖,已经到了让人心情烦躁的地步,只待片刻都有种想要逃离的衝动。 亚玟打量著这简陋的工厂,一想到让爱丽丝在这样的环境工作了整整两年,心中就无比內疚。 她最近的不停咳嗽,偶尔还发烧,不知道是得了什么病,希望不是肺炎、肺结核之类的。 亚玟怀著沉重的心情,捂著鼻子往楼上走。 没走几步,只听到咯嘣一声,整个工厂安静下来,有监工在大声呼喊,似乎是出了什么问题要检修机器。 工人们一点也没有错愕的样子,只是停下手中的活计,站在自己的工位上活动身体。 大概是例行检修吧。 亚玟想著,继续往楼上走,有人用粗糲的嗓音哼著走调的曲子从楼上下来。 一拐角,有股浓烈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味道铺面而来,就像是浸透了汗、酒还有各种油脂的某种古怪生物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发酵了几十年。 哼唱的曲子停了下来,换成了疑问:“你是谁?” 这声音仿佛是在用砂轮打磨粗糙金属,只是听著都让人感觉难受。 亚玟抬头,这是一个男人。 看起来这人有四十多岁了,脸生横肉,皮肤相当粗糙,左眉骨处横亘著狰狞的月牙形疤痕,五官粗放,下顎突出,看长相搞不好沾点奥克血统。 记忆里,自己在码头听说过有关奥克的见闻,据说这是一种生存於大陆中部的亚人种,繁殖能力强,身材高壮,样貌丑陋,生性狂躁而且智力不高,喜欢侵袭抢掠,厌恶劳作。 不过从没有见过,因此亚玟基本將其视为矮人、精灵这种只存在於传说的类人生物。 他的右手指关节有著粗大的增生,身材不高,但身形极为壮硕,站在楼道上像是一头人立而起的熊。 虬结的肌肉將深蓝粗呢大衣绷紧,內衬的黑色马甲更是能看到纽扣正在拼尽全力。 “我不记得工厂里有你这样一个监工。” 他同样打量著自己,浑浊的棕色瞳孔中有著野兽般的目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择人而噬。 这样充满攻击性、审视的神態,让亚玟心中顿时一紧,像是在面对一头猛兽。 说到底,曾经的亚玟也不过是个即將踏入社会的大学生而已,哪遇到过这种恶人? 要知道自己现在可不是在蓝星,索兰迪尔的穷人基本可以说没有任何法律保障,尤其是在面对这种一看就混跡於灰色地带的人,自己这样的穷人堪称弱势群体。 不过亚玟本身性格並不怯懦,更何况自己只是来这里领工资而非捣乱的,因而倒也可以保持平静与其对视。 “我妹妹在这里工作,她病了,所以让我来代她领取上周的薪水,顺便辞职。” “你妹妹是谁?” “爱丽丝·安多米尔。” “爱丽丝?”他一愣,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像一瞬间就把所有的恶意都收起来了。 “哦!我记得她,她是个漂亮的女孩,你是她哥哥?” 他再次打量亚玟,有些奇怪:“不是说她哥哥是傻子吗?” “只是谣传而已,我天生不是很爱说话。”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將头上盖著的粗呢圆顶礼帽抬起来:“你们家的人倒是都长得好看,我是这里的监工长迪安·科夫曼。” “亚玟·安多米尔。”亚玟简洁地自我介绍道,不想和这样的人有过多纠缠。 “你好,安多米尔先生。”迪安·科夫曼说著,並不准备离开的打算,反而询问道:“爱丽丝的病情怎么样?” 这人好像对爱丽丝过於关心了。 亚玟沉思两秒,心中警惕,说道:“只是有些虚弱,不过还好,多休息休息就可以了。” “有些病不能拖,越拖越严重,很多纺织女工都是因为不想花钱看病才丧命的。” 迪安·科夫曼的语气似乎稍稍热络了一些,提议道:“正好我认识个不错的医生,可以带爱丽丝去检查一下身体。” 第4章 系统,加点! 检查身体? 一个陌生的老男人说想带自己长相漂亮可爱的妹妹去检查身体,是什么意思还用想? 亚玟冷声道:“不劳你费心。” 迪安·科夫曼还不放弃,继续说道:“不用你付钱,我可以代为垫付。” 这是他的地盘,爱丽丝病了,还等著自己拿钱回家,不能衝动。 亚玟好悬没忍住一拳砸烂眼前这人脸的衝动,扯了扯嘴角,“这不合適。” 被拒绝两次后,迪安·科夫曼的脸彻底冷下来,注视了亚玟好一会儿。 亚玟没有退,他只是平静地和那双眼睛对视,墨色眼瞳中开始酝酿著什么。 迪安·科夫曼看出来了,那是属於一无所有者的疯狂。 楼梯间的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男人退后一步,重新笑起来,这回倒是像正常人了:“帐房在三楼,上去吧。” 他侧身让开,但擦肩而过时,亚玟听见他压低声音说: “告诉爱丽丝,科夫曼先生惦记著她呢。” 我真是草了你吗了个比了,纯野狗。 亚玟没有理会他,只是唤出系统界面。 系统,加点! 迪安·科夫曼回头看了亚玟一眼,咧嘴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 亚玟和裁缝巷的大多数穷人没什么区別,顶多看起来块头大一点,可饭都吃不饱,哪儿来的力气打人呢? 更何况在裁缝巷,能打有个屁用,出来混是要讲背景讲人脉的,迪安只是稍微一想,就有一万种方法能整死眼前这小子。 ...... 【力量:13+1,评价:单论力量,你已有精锐士兵水准,能身穿全身鎧甲战斗一整天,用战锤砸开不太结实的木门,將成年男性单手提起按在墙上。】 【敏捷:12+1,评价:你变得更敏捷了,在战斗中有机率闪避敌方投掷物。】 这就是精锐士兵的力量水准吗? 增加属性点后,亚玟的感受极其明显,全身的肌肉先是有一阵酸胀、发热感,隨后一股突如其来的充沛力量从肌肉中涌出,仿佛身体被注入了新的能量,心中有一种砸烂一切的衝动。 与此同时,对身体动作的掌控程度也变得更强,起先还会因为突然增长的力量而动作失衡,但很快就自適应了。 在楼道里適应了两分钟,亚玟注视著一双拳头,理智告诉自己光靠这可不稳当。 首先自己没有武艺在身,也没经受过什么训练——除了上辈子大学军训时学的军体拳,但教给学生的军体拳,大概也只有健身作用,杀伤性基本没有。 两辈子加起来连只鸡都没杀过,属性再强大也发挥不出多少效果 迪安·科夫曼能当上工厂监工长,应该是有些势力的,相比之下,自己劣势就有些太多了。 敌在暗我在明,以寡敌眾,更何况自己还有爱丽丝需要照顾,怎么看都是大逆风。 总之得先想办法把爱丽丝安顿好,再看下一步怎么搞。 也不知道系统说的那什么密怒合剂赠礼怎么领取。 亚玟想著领了工资以后回家研究研究,登上工厂三楼。 三楼似乎是是纺布车间。 几百台铸铁纺织机以极近的距离挤压靠在一起,由地下室蒸汽机带动的无数传送带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带动飞轮,像是操控傀儡的丝线。 不过因为刚才的检修,这些飞轮也停了下来,纺织女工们正在扭动脖子、手腕,放鬆身体。 一些女工看到亚玟从楼下走上来,目光稍稍恢復活力,不过大概是太疲惫了,她们只是默默投来视线。 几个腰间挎著警棍,脖子上掛著铜哨的监工聚在一起閒聊,同样打量著亚玟。 亚玟找到一个纺织女工询问了一下,她红著脸指了个方向,那里有一道小门。 “谢谢。” 亚玟道谢过后,告別女工,朝小门方向走过去。 咔噠。 扭开把手,房间不大,里面还用混凝土墙隔出一个小隔间,只留下铸铁柵栏的窗口和一道紧闭的厚重铁门作为与外界交流的通路。 这里大概就是帐房吧? 亚玟站在铸铁柵栏下,伸著脖子往里张望,看到一个戴著单片眼镜的老人正坐在柜檯边上边烤火边看报纸,穿著破旧毛衣,里面是一件浆洗过的衬衫。 这老人身形瘦削如一把裁布剪刀,灰白头髮紧贴头皮向后梳拢,泛著蜡质冷光。 看著大约有五十多岁,长相普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灰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稀疏的眉头好像永远都紧皱,鼻樑上有一道常年皱眉压出的红痕,薄唇抿成一条吝嗇的直线。 看起来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 亚玟以貌取人的下意识判断,当然,並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非常有礼地出声询问:“您好,请问这里是工厂的帐房吗?” 那老人听到动静伸长脖子,目光透过单片眼镜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亚玟,目光扫视两遍,坐了回去,继续看报纸。 “我是这里的精算师埃德加·布兰科,你有什么事?” “您好,布兰科先生,我来给我妹妹爱丽丝领上周的薪水,顺便给她办理辞职手续,她病了,没办法继续工作。” “领薪水?辞职?工牌给我看看。” 亚玟將手里的工牌通过铁柵栏递过去。 他拿著工牌看了眼,扔到一边:“哦,爱丽丝,我知道她,科夫曼先生之前提起过她,她得了什么病?” “只是伤寒。” “伤寒?” 埃德加·布兰科面无表情地看了亚玟一眼,说道:“算了,既然你代替她来了,那我就把帐算一算。” 他將身前打字机的打字头復位,一双修长的指头在键位上翻飞,同时语速极快地说道。 “爱丽丝小姐上周缺勤天数为零,应发薪水三先令,扣除一周的机器损耗费用、突然辞职对工厂造成的损失、呼吸黄金空气的费用以及可能將伤寒传染给其他工人而对工厂造成的损失,算下来,她应该赔偿阿尔比恩纺织工厂十磅零二先令。” “黄金空气是什么?”亚玟愣住。 “棉絮意味著金幣,呼吸充斥著棉絮的空气,不就意味著呼吸黄金吗?” 老头面色冷漠,把打出来的工资条撕扯下来,透过铁柵栏扔向亚玟。 第5章 一周几个先令,拼什么命啊? 亚玟拿著工资条一看,愣了一秒,气笑了。 “也就是说,我妹妹给你们工厂工作一个星期,还要倒给你们这么多钱?” 精算师取下卡在眼眶里的单片眼镜擦拭,神色很平静:“是的。”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对不对?” 亚玟牙关紧咬,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资本主义走狗了,必须重拳出击! “这不是玩笑,先生,您必须付给阿尔比恩蒸汽纺织工厂十磅零二先令。” “如果不辞职呢?” “那算旷工一天,上周的工资用以赔偿工厂损失的同时,您还得支付一磅,作为办理恢復职工身份的手续费,同时爱丽丝小姐明天必须准时到工厂报导。” 埃德加·布兰科嘴角拉出一个刻薄的弧度。 “如果没钱,可以去找工厂的监工长,迪安·科夫曼先生,他时常接济厂里的工人,是个好心肠的人。” 亚玟听到这里,瞬间明白了,抬头盯著铁柵栏后的老头:“你和那监工长是一伙的?” 这些莫名其妙的罚款根本就是这老头用来把爱丽丝逼上绝路的手段。 “別误会,这些罚款和手续费都是合理合规的,是工厂主人,阿尔比恩男爵亲自定下的规定,我只是执行而已,你如果不服可以去找阿尔比恩男爵阁下。我也只是给你推荐一个不错的借钱途径,听不听隨你,如果你能从別的途径借钱当然也可以。”埃德加·布兰科摊了摊手。 “我不接受。” 亚玟面无表情地把工资条揉成一团通过铁柵栏窗口砸在他脸上。 索兰迪尔已经有了早期保障工人权益的律法,法典第八条,如果对工资有异议,在不接受工资的情况下,可以向法院提起上诉。 当然,穷人可能没钱请律师,但没关係,有三便士律师提供法律援助——指那些面向底层的能力低劣的律师。 就算打官司打不贏,只要不接受工资,就有时间可以拖——理论上。 啪嗒! 埃德加·布兰科下意识闭上眼睛,纸团砸在苍老的脸皮上后被弹开。 “不接受?” 他不慌不忙地睁开眼睛,隨手捡起掉落在桌上的工资条,细细舒展开,“您可能没有搞清楚状况,先生。” 说著,拉了拉一旁的绳子,门外响起叮叮噹噹的声音,紧接著有数道脚步声逼近,速度很快,像是鼓点一般踩在亚玟心头。 嘭! 门被打开,几个人高马大的监工走进来围住亚玟,手里都拿著警棍,目光不善,似乎在思考下一秒该用手里的棍子敲断眼前这小子身上的哪一根骨头。 “老布兰科,出什么事了?”其中一个监工问道。 “这位先生不接受我开的工资条。”精算师摊了摊手。 监工闻言皱眉,摇摇头,看向亚玟:“这可不好,先生,我有个提议。” “要么您现在就回去筹钱,明天这个时候交到这里来,或者我们几个让您明白一下您的处境,然后您再回去筹钱。” 他保持著距离,鬍子杂乱的脸上表情凶恶,目光却滴溜溜转,非常警惕地打量亚玟,寻找是否有武器。 这小子虽然看著不算壮实,甚至有些单薄,但骨架不小,身高足有一米八,一双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力工。 这个年纪的小子最容易上头,真要发狂不要命的猛攻,但凡有一把匕首在他手里,那就是致命威胁。 监工周薪就那么点钱,平时欺负欺负纺织女工得了,遇到这种几乎一无所有的不要命的小年轻还是注意点。 毕竟命是自己的,工厂是老板的。 一周几个先令,拼什么命啊? 这么多监工一齐涌进来,都拿著棍子,表情凶恶,態度咄咄逼人。 亚玟虽然自觉並不懦弱,但前世也只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而已,哪里面对过这种场面。 哪怕脸上绷得住,背后却也渐渐冒出冷汗,是了,索兰迪尔可不是前世的法治社会,这里他吗的没天理的。 不过调出系统面板,看了眼自己超模的属性,握紧拳头,体內蕴藏的力量让亚玟感觉很踏实,又低头扫视一眼眼前畏缩不前却不停出言恐嚇的监工们,顿时看懂了。 这是群乌合之眾,色厉內荏,而且他们好像比我还怕。 但不管怎么说,此地不宜久留就是了。 “我不接受这些罚款扣费,法庭上见吧。” 亚玟沉声发了一封律师函警告,转身见监工们依然挡著路,也不说话,只是平静地俯视他们——或许是营养不良的缘故,这些监工普遍身高甚至都没有一米七。 挤在帐房门口的监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默契地分出一条路。 “稍后会有人去你家里收帐,记得提前把钱筹备好。” 埃德加·布兰科提醒一声,心中对亚玟的话不以为意,法庭?这小子不知道纺织工厂是阿尔比恩男爵的產业? 他摇摇头,手里捏著工资条,但到底还是没敢把它硬塞给亚玟。 想了想,隨手將爱丽丝的工资条夹在帐本里,心里倒並不担心——索兰迪尔还从没见过有贫民打官司贏过哪怕任何一位爵爷。 几个监工见打不起来,互相对视一眼,悄悄鬆了口气。 等他走出门后,一个监工笑起来:“这小子是个脓包,我以为他会衝上来狠狠在乔治脸上砸一拳。” “婊子养的,怎么不是在你脸上砸一拳?” ...... 离开帐房后,亚玟擦了擦手心的汗,没有逗留,略过眾多纺织女工好奇的目光迅速下楼。 到了一楼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叫迪安·科夫曼的监工长正带著几个监工检查两个外来者。 这两个外来者穿著很特別,亚玟一边往工厂外走一边下意识打量。 两人脸上都有不少残留的机油脏污,长相普通,穿著相仿,戴宽边毡帽遮阳,额头上掛著金属加强的护目镜,穿著不乾净的深棕色厚皮革围裙和饱经创伤的长手套,脚上的皮靴带铁製鞋头。 似乎是两个机械师,一老一小,老的鬚髮杂乱,仔细一看甚至还有虱子在里面爬。 老机械师此时正在拿出自己的机械师证件给迪安·科夫曼检查。 他的学徒则有些侷促地站在旁边,在几个监工的注视下將维修工具、用於防护的围裙、手套等都脱下来。 直到只穿著染了油污的分辨不清原始顏色的工装背带裤,甚至把口袋都掏出来,以向他们展示自己没有夹带什么危险物品。 亚玟正要收回目光,却发现刚才还神態侷促、忐忑不安的机械师学徒此时却在眾人观察不到的视野死角盯著自己。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审视、观察,虹膜边缘晕染著灰调,瞳孔锐利如猎鹰。 这人看我干嘛。 亚玟心中疑惑。 “安多米尔先生。” 迪安·科夫曼將证件还给老机械师,看到准备离去的亚玟,凶恶的脸上有著偽装出来的和善笑容。 “如果缺钱的话,可以让安多米尔小姐来找我。”他说道,似乎早知道亚玟会被工厂索要赔偿。 彼阳的晚意。 亚玟没理会他,快步离开了阿尔比恩纺织工厂,往离开工业区的方向走,心中思索眼下威胁的应对措施。 迪安·科夫曼自然需要警惕,但阿尔比恩纺织工厂更难对付。 第6章 密怒合剂 记忆里爱丽丝入职的这家工厂属於一位贵族——索兰迪尔是埃琉德尼尔王国的首都,国王和贵族依然高居权利金字塔的顶端。 也就说那精算师所说的阿尔比恩男爵。 亚玟来自已经经歷过封建社会,步入现代社会的神神州,不会对贵族、国王的品德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幻想。 更何况这男爵能对工人定下堪比卖身契的条款规定,已经可以预见这是一个怎样擬人的贵族了。 阿尔比恩纺织工厂的规定几乎是要让工人在这个工厂工作到死,只要辞职就得赔付巨款,而爱丽丝的身体状况显然无法继续工作。 自己必然要被要求赔付工厂十磅巨款。 面对一位贵族以及他的走狗们,自己势单力薄,打官司肯定是打不贏的,斗也肯定是斗不了一点。 至於赔钱,看那监工长和精算师的样子,说是稍后就要到自家收帐,大概是不会给自己筹钱的时间——事实上就算多给几天时间,自己也没法筹到这么多钱。 十磅,这得要一个年轻力壮的码头工人不吃不喝的勤奋工作一年多才能有。 以自己家的情况,借高利贷都借不来这么多钱——裁缝巷这边放贷人也会根据借款人的家底借贷,而且利息高的嚇人,九出十三归在这里都算是慈善借贷。 既然路都堵死了,那自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跑路。 亚玟开始在脑海里整理一个跑路计划——其实也没什么可计划的,自己家里行李不多,財產更是没有,要跑隨时都可以,主要是跑了之后该怎么躲避追捕,怎么谋生。 这年头刑侦手段低劣,躲避追捕不难,哪怕你是逃犯,只要有钱,去別的城市改头换面,甚至能混成市长。 去要饭? 爱丽丝还在生病,恐怕不行。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立刻整点钱来用用...... 亚玟低头思索,要不去找乔治舅舅借一点吧? 乔治舅舅是养母的亲弟弟,在蓝港码头的码头劳工保护联盟工会担任互助管理员——负责核实会员的生病、工伤情况,发放救助金;或者在工友去世后,组织募捐、安排丧葬事宜。 这时候的工会更像是用爱发电,为工人们爭取权益的鬆散组织,工作人员大多也都是工人,资金来源很少,工会內部工作人员薪水很低,因此乔治舅舅的主要工作还是在码头当装卸工人。 两年前,养父母去世后,自己和爱丽丝曾经在乔治舅舅家借住过一段时间,不过因为他家也不富裕,有五个孩子,自己和爱丽丝一过去,又多两张嘴,生活水平直线下降。 导致舅舅一家除了舅舅之外,对自己和爱丽丝的態度都不太友善,磕碰摩擦时有发生。 因为这件事,乔治舅舅和他的妻子爭吵过很多次,后来还是爱丽丝主动提出搬出去住,才让他们的爭吵平息下来。 乔治舅舅对此颇为內疚,时常接济自己和爱丽丝,让自己也一起去码头当装卸工,多有照顾,也正是因为他在,自己和爱丽丝在裁缝巷这两年才没被乱七八糟的人欺负。 虽然说上门借钱大概又要被舅母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说一顿,但眼下的情况,也只能这样了。 工业区的嗡鸣逐渐被甩在身后,进入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 这边视野要相对开阔一些,街道宽度也更宽,能容纳三辆马车同时同行。 可以望见远方城区有黄铜齿轮镶嵌的哥德式钟楼刺破铅灰色天空,林立的烟囱喷出裹挟著煤灰的烟雾。 其中一些灰烬如黑雪飘落,连带著建筑和路人的脸也仿佛蒙上一层灰濛濛的色彩,显得不够鲜活,让人感到些许压抑。 轰轰轰! 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螺旋桨轰鸣声,亚玟的思路被打断,下意识抬头,是一艘巨型蒸汽飞艇正从铅灰为背景的天空压过。 飞的不高,以至於整艘飞艇几乎占满了本就局限於街道两旁楼屋烟囱的大半天空,抬头就能看到飞艇下方华美的舱室以及诸多细节。 舱室似乎是黄铜、木材还有一些复合材料搭建,稜角分明,看起来无比崭新,仔细观察甚至能看到舱室那明净舷窗旁有端著酒杯的富人在俯视这边。 看方向似乎是从港口那边过来的,舱室下掛著条条三角彩旗,正在往西边飞,大概是要穿越整个城市。 身边的行人也都在仰望飞艇,许多人扔起帽子欢呼,孩子们蹦跳著挥手,不认识的人拥抱在一起,脸上洋溢著笑容。 他们大多衣著破旧,但相较於自己这样甚至在为下一顿餐食愁眉苦脸的穷人,则又要好上不少。 亚玟神色平静地站在一旁观察,与周围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那些绅士小姐们意气风发,而自己和爱丽丝拼尽全力的生活,到现在却已经近乎被逼到了绝路,同一片天空下人的境遇竟有这样大的差別,亚玟觉得这很不公平。 飞艇很快离开这片街区的天空,人们兴奋地討论著:“这是皇家科学院的最新造物......” “我们埃琉德尼尔王国更强大了!” “这次一定能洗刷剑湾的耻辱!” 战爭发生时,政客提供弹药,富人提供食物,穷人提供孩子。 战爭结束后,政客获得权力,富人获得財富,穷人寻找孩子的坟墓。 这个时代的战爭大多是政客们的游戏,上一秒针锋相对,下一秒握手言和,他们甚至可能是亲戚。 因此亚玟对为国王贵族卖命没有丝毫兴趣,也想不关注这些民间口传的消息——这暂时不会给自己现在的处境带来积极性的一面。 更何况自己现在还得抓紧时间回家带著妹妹先逃跑再说。 亚玟收回视线,一双手揣在旧大衣的衣兜里,身影快速融入嘈杂的人流。 这时候人群中一名穿著黑色戴兜帽斗篷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他低著头,疾步而走,似乎有什么急事。 嘭! 亚玟来不及反应,迎头与他撞在一起。 “抱歉。”亚玟下意识道歉,但对方甚至没有看过来一眼,径直没入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怪人。 亚玟吐槽一句,没有在意,但手摸了摸衣兜,神色变得不对劲起来——自己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兜里原先没有的物品。 大约只有安瓿瓶那么大,摸起来很坚硬,表面似乎有金属质感。 【提示:获得物品密怒合剂。】 系统適时提醒。 这是奖励的发放方式?亚玟顿时明悟。 所以刚才那人,是系统安排来派送奖励的『信使』? 亚玟若有所思,不过並没有拿出密怒合剂观察,而是又阅读了一下系统有关密怒合剂的说明。 【密怒合剂:饮用后获得血神祝福,综合能力在短时间內获得巨幅提升,力量属性+5,敏捷属性+5,体质属性+5,感知属性+5,获得狂乱、嗜血负面效果。】 啊?战斗属性+5? 超模! 亚玟讶然,根据自己的属性面板和评价来看,每增加一点属性,都会带来相当可观的力量。 更逆天的是,这个属性增幅是实打实的面板增幅,不会因为人物本身属性过高而稀释。 自己力量属性本身就有十三点,喝了强化剂再增加五点,左拳伤害高,右拳高伤害,怕不是要把人脑袋当西瓜砸。 至於狂乱、嗜血的debuff,在亚玟看来,跟巨大的属性提升比起来这副作用完全可以忽略。 等自己逼不得已要使用它的时候,估计已经走投无路了,那时候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第7章 提桶跑路 大约二十分钟后,亚玟回到裁缝巷,神色凝重——刚才在街上发现有几个人一直在尾隨自己。 他们在人群中很显眼,穿著像是在混跡的帮派分子,粗呢短外套下面套著斜襟马甲和看不出本色的衬衫,灯笼裤,旧皮鞋,一水的鸭舌帽。 混乱、骯脏且破旧,和体面人这三个字不沾边,行为举止也与其他人截然不同,大摇大摆。 他们压根就不装的,明牌了是在盯著自己。 联想到刚才在工厂遇到的那个迪安·科夫曼,不难猜测这些人到底为什么跟著自己。 亚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自己前脚走,后脚就有人尾隨。 这样看来,迪安·科夫曼似乎对於爱丽丝抱有势在必得的想法。 亚玟先是有些疑惑,爱丽丝除了长得漂亮可爱一些,和其他穷人家女孩没什么区別,他为什么要紧盯著她不放? 但想到前世见闻过有关这种时代的各种突破现代人底线认知的烂事便也释然了,或许在这老狗眼里,自己家是可以隨意被拿捏的吧。 亚玟想到这里,心里憋著火,捏紧拳头,沟槽的,逼急了劳资揍死你。 但眼下,爱丽丝显然更重要。 亚玟开始试著甩开他们,带著他们绕圈,可这些人似乎很熟悉这边的街区,根本甩不开。 与此同时,跟隨自己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刚开始只有两个,到后来亚玟发现类似穿著的人多了几个。 或许是草木皆兵,但亚玟明白时间拖得越久,自己和爱丽丝逃走的希望越渺茫。 正这样想著,亚玟留意到前面有一行马车在街道上驶过,於是找准机会,一路狂奔穿过街道。 没有搭理身后马车夫的怒骂,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戴著鸭舌帽的陌生人正在街道对面骂骂咧咧。 亚玟收回视线,一头钻入裁缝巷。 还没进去便有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不过这只是让亚玟稍稍皱眉,行动不受影响——这就是贫民区的气息,在这里生活十多年,早已经习惯了。 裁缝巷是索兰迪尔东区,或者说灰教堂东区眾多贫民窟之一。 位处城市东南边缘,再往外就是城郊墓地——说是乱葬岗也可以,反正到处都是无人认领的墓碑。 灰教堂东区眾多贫民窟的形成原因与蓝星歷史上的许多贫民窟没有任何区別——工业革命时期的圈地运动导致大量农民被赶进城成为工人,却又得不到住房保障,只能就地搭建住所。 时至今日已经是颇为庞大的贫民社区。 砖砌、木搭的破烂排房像是隨意长在这片土地上的菌菇般挤在一起,內里街巷宽的仅有三五米的宽度,窄的甚至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地面没有贴砖,仅仅只是夯土,露天的下水道堆积著各种生活污水、粪便秽物。 冬天还好,气味勉强能接受。 到了夏天才是噩梦——索兰迪尔是典型的温带海洋气候,湿度常年维持在很高的水平,被褥几天不晒就会潮。 以至於有人会在暴雨时感嘆雨水可以把索兰迪尔的湿气带走。 就亚玟自己的生活体感来说,这座城市的夏天可以用三个词语概括,热、湿、臭。 夏天东城区这边不管到哪儿都是股浓郁的垃圾混著粪便尿液一起腐烂的恶臭,这样的生活环境居然没发生流行大疫病那真是神明保佑。 裁缝巷人不多——白天大多数人都出去找活干了,留在这边的基本都是妇孺老弱、懒汉、混混以及窃贼。 亚玟进入裁缝巷以后速度不减,很快回到自家所在的居民楼。 两个穿著破旧长裙、抱著婴儿的年轻妇人坐在墙边,见亚玟心事重重地疾步回来,颇有些好奇——傻子还能有什么心事吗? “亚玟,你妹妹爱丽丝的病好些没?”其中一个长相普通的年轻妇人询问道。 大约是觉得问亚玟也是白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这是晒乾的百里香,泡水喝可以止咳,说不定能有点用,回去送给你妹妹,她知道怎么用。” 这两位年轻妇人是自家的邻居,她们偶尔会和妹妹爱丽丝聊天,看起来关係不错,不过自己並不知道她们叫什么。 “谢谢。” 亚玟道了谢,在两人愕然的神色里接过小布包。 裁缝巷的穷人买不起茶叶,大多会用一些晒乾的花花草草泡茶喝。 嗅了嗅,晒乾的百里香有股淡淡的柠檬清香,味道很清新。 在臭烘烘的裁缝巷里闻上一口,简直像是在坐满人且换气系统拉胯的旅游大巴里憋了半天,头晕眼花的时候终於抵达目的地可以下车呼吸新鲜空气那样。 这种民间偏方自己小时候养父养母也用,似乎有点效果。 反正没见过有什么副作用,哪怕没有治病的效果,用来补充维生素也是好的。 “愿女神保佑您,好心的女士。” 亚玟露出诚挚的笑容再次感谢道,虽说裁缝巷这边的居民素质普遍偏低,道德感也不强,但终究是有好人的。 看著离去的青年,两个年轻妇人面面相覷,神色惊奇。 “这是亚玟?!” ...... 时间紧迫,街道那些马车可阻拦不了那些人太久,亚玟告別那两位年轻妇人后,三两步登上阁楼,敲了敲自家的门。 “爱丽丝,快开门。” 片刻后,穿著灰白色衬裙的爱丽丝打开房门,探头出来,眼眸中藏著心事。 “亚玟,拿到薪水了吗?” 亚玟面对爱丽丝有些愧疚。 “我很抱歉,爱丽丝。纺织工厂的帐房不仅不给工资,还找各种不合理的藉口,要我们倒付给工厂十磅赔偿金。” “另外你们工厂那个叫迪安·科夫曼的监工长好像对你不怀好意,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老狗叫来的,我在巷子口那边暂时甩开了那些人,但也只是暂时而已。” “抱歉,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信息量有些大,但全都是坏事,爱丽丝听完愣在原地,本就苍白的小脸更难看了,她先是安慰了一下亚玟。 “不是你的错,我之前就听一些安娜姐姐她们说,工厂里的精算师和监工长时常迫害工厂里的女工人......” 前两年当家的经验让她下意识开始思考解决办法。 “我们去找乔治舅舅——” 说著,一回头却发现亚玟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打包的东西包括祖传的衣服,炉子上放著的一个锡盘、两柄木勺、一盏生锈的煤油提灯以及最珍贵的——一口小铸铁汤锅。 据说是爷爷辈传下来的,养父母生前曾戏言这口锅是安多米尔家族无论如何也不能丟掉珍宝。 “你在做什么?” “提桶跑路。” “啊?” “是搬家的意思。” 搬家?爱丽丝呆立在原地,小手无意识地揪著晚霞似的捲曲红髮。 她从没想过逃跑,这时候突然蹦出搬家的字眼,让她心头一跳,好像倏地就立在了云端,底下是万丈深渊,让人莫名不安。 “搬去哪儿?”她囁喏著问道。 “哪儿都可以,只要能逃离这里。如果那些跟踪我的人是监工长科夫曼派来的,那他就必然要把我们家逼得家破人亡,如果不是,被帮派分子盯上也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还有纺织工厂那不合理的债务我们压根还不起,不管怎么说,裁缝巷是待不了一点,只能逃走。” 这样说著,回头看一眼,见爱丽丝呆呆地站在原地,立刻明白了她的忧虑所在。 爱丽丝从小在裁缝巷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自己工作的蓝港码头,她大概想像不到外面的世界。 而人总是喜欢待在熟悉的地方,对於未知是莫名恐惧的。 亚玟想了想,走到爱丽丝身前,摸了摸她的脑袋。 “別担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的,爱丽丝。要知道你哥哥我可是很能打的,而且对於搬家我有一个周密的计划,待会儿路上给你解释。” 说罢,亚玟扣上皮箱的卡扣,透过彩玻璃往巷子入口那边看了一眼。 那些戴著鸭舌帽的帮派分子已经出现在一百米外的地方了。 第8章 盛大逃亡 “他们来了,我们得走了,爱丽丝。” 亚玟的话语不容置疑——没办法,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总不能寄希望於这些帮派分子是来扶贫送温暖的吧? 万一自己的猜测成真,这些帮派分子真是监工长科夫曼派来的,被他们堵住,那自己要么拼死一搏,要么家破人亡。 这栋楼里有不少熟知的住户,就像楼下的那两位年轻妇人一样,但亚玟没想过向他们求助。 且不说自己不確定这些邻居会帮自己还是会卖了自己和爱丽丝以此向那些帮派分子求得些许报酬填饱肚子。 就算有义人出手又能怎样,那些帮派分子才是贫民窟的土皇帝,想依靠这些贫穷的邻居抵抗他们根本是痴心妄想。 到时候自己和爱丽丝没跑掉,反而连累了这些本就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可怜人。 “来,把衣服穿上。” 亚玟將作为被褥的灰色羊绒裙给爱丽丝套上,这套养母遗留下来的裙子改小过,但大概爱丽丝还想著以后长大继续穿,所以並没有改小太多,穿著依然有些松松垮垮,她平时大概得提著裙子走路。 等赚钱了,一定要给爱丽丝买一套好看的合身的裙子。 亚玟心中想著,蹲下来:“上来吧,我背你走。”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犹豫片刻,还是趴到亚玟宽厚的背上,纤细白皙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 亚玟身材虽然高大,但只是骨架大,长期挨饿乾重体力活让他看起来並不敦实,反而有些消瘦,一些部位的骨头硌得人不太舒服。 要是让当初那个长得好看的贵族小姐把哥哥带走,或许他能长得健壮些,至少会有些肉。 “一定会好起来的。” “抓稳。” 亚玟不知道爱丽丝在胡思乱想什么,一心只想逃跑,沉声提醒一句便起身。 爱丽丝只觉得一阵失重感传来,亚玟推开门,拎著装有所有家庭財物的旧皮箱快速下,楼道里迴响著他匆忙的脚步。 爱丽丝头还有些疼,有些晕乎乎的,於是只好將下巴靠在亚玟肩膀上,嗅著他身上的熟悉气味,像是小猫一样眯起眼睛,抿紧有些发紫的嘴唇,偶尔咳嗽一声,心情无比纷乱。 作为先前的一家之主,爱丽丝也时常在思考未来该怎么办,怎么养活自己和哥哥,对以后要做的事也有些规划。 然而现在事情突然就偏离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计划。 爱丽丝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对的是怎样的未来,她很討厌这种失控感。 再加上她重病缠身,对即將动盪起来的生活並没有任何期待,心中满是不安与忐忑。 因此她觉得贸然离开这里並不理智。 阿尔比恩男爵一定会找人来捉自己和亚玟,巡捕房的警察们也会以逃脱债务的罪名追捕,就算成功逃脱,到了新地方该怎么生活,既没有亲朋好友,也不熟悉当地情况。 最重要的是,自己家现在一分钱也没有了啊! ...... 亚玟背著爱丽丝一下楼就撞上了追索而来的帮派分子。 对方一共五个人,其中一个像是嚮导,身材矮瘦,尖嘴猴腮,腰间掛著匕首。 另外三个高矮不一,但看起来好勇斗狠,身形壮硕,手指骨节粗大,同样掛著匕首。 剩下一个长相普通,偶尔摸一下肚子,面露难色。 著装不尽相同,有穿脏大衣的,也有乾脆套个棉夹克,但都戴著棕黑色的鸭舌帽,再加上这些匕首似乎也象徵著什么。 亚玟猜测他们应该来自灰教堂东区(也就是索兰迪尔东区)的一个地下帮派。 双方对视一眼,亚玟能感觉到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货物。 背上的爱丽丝似乎也意识到对方来者不善,倏地明白为什么亚玟一回家就说要立刻搬离这里,身子紧绷起来。 亚玟沉默一秒,装作不认识,若无其事地往反方向走。 几个帮派分子愣了一秒,大概是以为亚玟不知道他们的坏心思,那身材矮瘦、尖嘴猴腮的男人眼珠子转了转,刚才听说这小子以前是傻子? 他笑著招手:“喂,你,过来!” 亚玟听到声音並没有止步,又往前走了几步,对方见此皱眉,不耐烦地又唤了两声,亚玟只是背著爱丽丝埋头离开。 “蠢货,他不会连话都听不懂吧?” 男人开始跟过来,亚玟回头一看,直接撒腿就跑。 四人看著亚玟跟只野猪般一路横衝直撞,只是数秒便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拐角,留下一地障碍垃圾。 “约翰,你被耍了。” 三个打手哈哈大笑,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急:“快看,这小子跑的好快,快没影了。” “婊子养的。” 尖嘴猴腮的约翰瞪了他们一眼,低声骂了句脏话,不过他也不急。 “他跑不了,我让维达尔带著人在裁缝巷的各个出口堵著的,知道渔夫怎么抓渔网里的鱼吗?” 不过虽是这么说,但他追赶的步伐却也不慢——毕竟是老僱主,又出了不少钱,看在金磅的份上,得儘量保证万无一失。 “头儿,我,我肚子疼——”之前那个捂著肚子的帮派分子尷尬地笑了笑。 约翰扯了扯嘴角,摆摆手:“拉完赶紧跟过来,懒驴屎尿多。” 他咕噥著,带人追上去。 亚玟压根没管身后的追兵到哪儿了,迈著一双大腿在狭窄泥泞的街巷中如同游鱼一般熟练穿梭。 自己在裁缝巷生活了十多年,虽然基本都是处於蒙昧。 但所见所闻的记忆却清晰地刻录在了自己脑海中,哪里是死路,哪里能兜圈子基本心里都有数。 硬要比喻的话,自己在这片地区流窜的水平就像成龙进了家具城——当然,自己没他那么能打。 当然,也不光是逃,亚玟还会推倒堆积的木箱、將摆在街边的夜壶弄撒以作阻拦拖延。 满地粪便尿液阻拦,一般人都会被硬控几秒。 “亚玟。” “嗯?” “你说布兰科先生为什么要害我?他平时看起来就像一个慈祥的老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顶著一张长得不错的皮,皮下裹著的却是一副黑了的心肠。” 亚玟解释道,背著妹妹灵巧地越过堵塞在巷子里的几个箱子。 爱丽丝沉默片刻,轻声说道:“他们有好多人,如果最后逃不掉,如果我可以卖个好价钱的话,亚玟你说不定能活的更好些,可以吃饱饭——” 第9章 快刀约翰(求追读QAQ) 亚玟皱起眉头,不用看她的表情,光是听声音都能感受到爱丽丝的悲观。 “瞎说什么,我们要好好活下去,少了谁都不行。”亚玟语气坚定,隨后声音缓和些。 “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现在的亚玟很陌生,毕竟你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我,但没关係,以后你有很多时间了解我,等你真正了解我以后,你就会明白,我和以前的我是同一个人,我只是从婴儿时期开始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同样爱你。” “我记得你的一切,从你牙牙学语到不得不独当一面,我记得你小时候无忧无虑的笑容,也记得深夜里你的每一次哭泣。” “以前承蒙爱丽丝你的照顾,从今往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吧,像个真正的哥哥那样。” 爱丽丝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似乎是担心掉到亚玟身后。 亚玟一口气跑了半个小时,几乎横穿了整个裁缝巷,回头看没发现追兵,稍稍鬆了口气,不过並没有放鬆警惕。 裁缝巷是这些帮派分子的地盘,在没有离开这里之前不能掉以轻心。 亚玟辨认了一下眼前的所在地,这条巷子很窄,仅能同时容纳两人並肩站立,甚至还有些挤。 两边的红砖墙生著灰黑的苔蘚,脚下的地面比之前的街道更脏污,气味更难闻,比臭水沟还臭水沟,连咳嗽不停地爱丽丝都皱起黛眉。 亚玟猜测巷子左右两边住宅的一应生活废水大概是直接从窗户往这边倾倒了。 由於裁缝巷基本是穷人们自行搭建,疯狂生长而来,因此很多街巷都没有正式名字。 人们隨口取个名字,掛个街牌就算了事,甚至有的巷子压根没有街牌。 就比如眼前这条。 不过亚玟认得这里,只要顺著眼前这条无人的骯脏的臭水沟巷子再拐两个巷子,就可以进入到裁缝巷以西,斯皮塔佛德区。 那里是索兰迪尔的纺织原料加工中心,也是著名的移民街区。 比裁缝巷更体面些,但体面不到哪儿去。 灰教堂以东工业区產出的丝绸、坊布大部分会流入这里,上等布料等待富人们的定製,残次品则被裁剪成成衣流入万千平民家庭。 裁缝巷之所以取名裁缝,其实只是人们嘲讽这里的居民穿著破旧、满身补丁,斯皮塔佛德才是名副其实的裁缝巷。 就在这时,前方隱约传来车水马龙的喧闹,亚玟竖起耳朵听了听,“我们好像快离开裁缝巷了!” 他说著,感觉头顶狭窄灰色调的天空似乎也广阔起来,只要摆脱那些人,再找乔治舅舅借点钱,坐蒸汽火车离开索兰迪尔,去其他城市,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噠噠噠! 迎面传来的几道急促脚步声打断了亚玟的思索。 亚玟停下脚步,有种不详的预感,抬头一看,四五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人已经堵在巷子尽头。 这些人穿搭混乱,几乎是有什么穿什么,但都戴著深棕色鸭舌帽。 是跟之前的那些帮派分子一伙的。亚玟几乎可以肯定。 “两位,要去哪儿啊?” 一个男人神色阴沉地问道,他大概是这几人的头领,身材不高,但最强壮。 大冬天的只穿了件亚麻衬衫,露出的颈部有刺青,脖子上掛著一个剑斧相交,中间嵌著一颗骷髏浮雕的黄铜掛坠。 五官粗獷,气质狠戾,一双棕绿色的眼睛中看不到任何仁慈。 这人此时像是狼一般盯著亚玟,被削去一角的眉毛挑起,神色玩味,就像捕猎者在玩弄猎物,鸭舌帽下金色头髮跟枯草一样扎成几根辫髮垂落。 那种侵略性的暴力气质笼罩了亚玟,像是一只手透过胸膛直接抓住了自己的心臟。 这人大概是北方诺曼蛮族的后裔。 这个种族驍勇善战,劫掠成性,凶狠又残忍,残忍又凶狠,是出生里的出生。 他们崇拜战爭、荣耀与勇气之神,据说部族里的最强战士能获得来自这位神明的赐福,被称为冠军勇士。 几大王国厌憎这些蛮族时常南下劫掠,却也喜欢僱佣他们作战。 久而久之,这些受僱佣的蛮族战士就在各王国定居下来。 因其好战的种族天性,索兰迪尔的眾多黑帮组织成员中不乏这些蛮族战士后裔的身影——大多是作为打手存在。 男人说完,其余几个壮汉双手抱拳活动肩颈,眼神轻蔑,一副准备战斗的姿態。 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脚步声,亚玟回头一看,是刚才那几个人追了上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 约翰喘著粗气,鹰鉤鼻因为剧烈呼吸不断翕动著,恶狠狠地瞪著亚玟。 他没想到亚玟看起来一副没吃过饱饭的样子居然这么能跑,要不是提前安排了人堵路,搞不好真让他跑脱了。 这两波人彻底將亚玟和爱丽丝堵在了巷子里。 亚玟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呼吸几乎停滯,手臂肌肉紧绷,稍稍吸了一口气,强行冷静下来,握紧衣兜里的密怒合剂,神色强自镇定地询问:“我似乎不认识诸位,不知道你们找我们兄妹有什么事?” “我是剃刀帮的快刀约翰,怎么,没听说过?” 亚玟摇头。 “没见识的穷小子,你不认识我们,总该认识这个吧?” 那长著鹰鉤鼻自称快刀约翰的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揉搓过的纸条,亚玟定睛一看,正是阿尔比恩纺织工厂的精算师开给爱丽丝的工资条,牙齿咬紧。 该死,这两条老狗,果然是要把自己和爱丽丝逼上绝路! “你们家欠了阿尔比恩纺织工厂一大笔钱,我们是来要帐的。” 亚玟嘴唇抿紧,神色不变:“我正要去筹钱,你们可以去我家里等我,取了钱就回来还帐。” “呸!你当老子傻?!”快刀约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用匕首指著亚玟:“少他吗给我耍花招,你这穷光蛋能凑出一个先令我跟你姓。” “要么现在给钱,隨你们去哪儿,要么把她留下当做抵押,你去筹钱。” 快刀约翰说到这里,眼里闪过露出一丝淫光。 “筹不到?那她就是我们剃刀帮的了——放心,我们会让她『筹』得更快。” 爱丽丝意识到危险,右手攥住亚玟破旧的粗呢子大衣,左手则摸向羊毛裙子边上缝合的內侧口袋,微微有些紺紫的嘴唇紧抿著。 “亚玟......” 第10章 缝上怯懦的嘴(求追读,求月票QAQ) “別怕,爱丽丝,有我在。” 亚玟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暴力分子,心里也没底,但听到爱丽丝的声音,又莫名多出许多勇气。 就像以前那样。 爱丽丝看著眼前男孩强装镇定的侧脸,神色有些怔然,儘管这张脸上已经没了以往的痴意,反而满是陌生的书卷气,但与记忆中的那人似乎在慢慢重合。 於是她將小脸埋在男孩脖颈间,只露出一双猫眼石般的眼眸,稍稍冷静一些,她开始打量四周,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办。 不过只是略微估计了一下敌我双方的力量差距后,少女沉默下来。 对方有七个打手,而且都拥有武器,尤其是那个颈部有刺青的男人,侵略性极强,眼神如同野兽一般,亚玟不是他们的对手。 事实上別说七个人,就是隨便从这些人里找出一个,亚玟都很难能打得过。 爱丽丝对自己的哥哥亚玟很了解,无论是性格还是身体状况。 即便现在他神智恢復正常了,但也绝没有办法对抗这些自小就在街头巷尾作恶的坏种。 这些帮派分子比寻常人强的不是力量,而是那颗残忍的心——当然,还有武器。 爱丽丝找不到丝毫可以拯救自己和亚玟的办法。 或许只有一个办法——妥协,接受命运,哪怕它让人厌憎痛恨。 爱丽丝的绝望像是蔓草一般开始疯涨,小脸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 她害怕自己即將面临的结局,也害怕亚玟会死在这里。 可再怎么害怕,现实却並不会因为自己而改变,妈妈说过,爱丽丝要像小草一样坚韧,只要不放弃希望,就一定会迎来转机。 爱丽丝安慰著自己,低垂下眉眼,纤细却粗糙得像是小鸡爪似的双手鬆开亚玟的呢子大衣。 “好,我留下来,亚玟去筹钱。” 她注视著鹰鉤鼻约翰一边说著,一边抚平亚玟衣服上的皱纹。 反正自己病了,大概也活不长,拽著亚玟只会拖累他,到时候两个人都会坠入深渊,不如用自己作为交换,让亚玟活下去。 可惜,自己还没能了解变聪明的亚玟是怎样一个人,会不会是自己一直以来期待的那个人...... 约翰见此嘖了一声,似乎有些不高兴,勉为其难般还是对她招了招手。 “这样我们的確可以省点功夫,看在迪安的份上,过来吧小妞,到约翰叔叔这儿来,小子,快筹钱去吧。” 事实上约翰並不准备放走眼前这个让自己丟脸的男孩,他只是想折磨眼前的两人,从精神到身体。 “哥哥,以后如果去灰教堂礼拜的话,请带上我的一份。” 爱丽丝轻轻靠在亚玟肩头,语气平静,像是每天早上出工前的道別,只是话音末尾却依然能让人捕捉到那微不可查的颤抖。 或许在此之前,她对陌生的亚玟还抱有警惕,但现在却已经卸下许多心防。 亚玟能在危难之际能站在自己面前,就像曾经的他一样,爱丽丝已经认同如今的亚玟了。 “不。” 亚玟的回应短促且坚定,神色警惕地来回打量巷子两边的帮派分子,同时一只手摸向兜里的密怒合剂瓶。 无论是这些帮派分子的污言秽语,还是爱丽丝的自我牺牲,都让亚玟感到无比害怕,无比愤怒。 法律,道德,杀人,代价,逃犯,灰暗未来,这些在文明社会接受教育后,自然形成的许多后顾之忧通通被亚玟拋之脑后。 如今,不妨缝上怯懦的嘴,聆听愤怒的声音。 倔强的亚玟让爱丽丝心中的陌生感又消去一些——他就是这样犟的一个人。 不过现在可不是钻牛角尖的时候。 少女小脸严肃,认真劝说道:“亚玟,你听我说——” “——我们相依为命,爱丽丝。” 亚玟打断了她的话,“谁都不能失去谁。” “如果代价是失去你,我寧愿现在就死在这里,所以別说这种话了。我有办法可以解决他们,相信我,抱紧我。” 爱丽丝想说些什么,但见他一直在观察对方,神色虽然紧张,但没有太多惊惶和恐惧,乃至於绝望都看不到多少, 只有视死如归的决然! 他是下定了决心才这样说的。 这样的亚玟又变得陌生了一些,但爱丽丝却久违的发自內心感觉到了有人依靠的安心感,自父母去世以后她再也没有拥有过这样的感觉。 不论如何...... 她沉默下来,不再多说什么,握住裙褶,羊绒外裙下隱约浮现出某种硬质物品的轮廓。 “看来这一家子都不怎么识相。” 约翰被耍了一通,心里憋著气呢,这时瞥见爱丽丝的动作,一眼看出来她裙子大概藏了某种武器。 再看亚玟一副要困兽犹斗的样子,顿时笑了出来。 这正中他的下怀。 要是真像那小妞说的那样,这小子直接求饶双手奉上自己的妹妹,那就不好玩了。 这样就算毒打他一顿也不怎么解气,折磨软蛋没什么意思。 就得是这种倔强、固执、不肯低头的人才好。 当哥哥的头被自己的皮鞋踩进烂泥坑时,当妹妹坐在俱乐部客人的大腿上时, 那愤怒、不屈却又沾满污水的脸! 那纯洁、坚贞却又沉溺於肉慾的脸! 那几乎能喷出火焰的眼睛! 这些才最让人感到舒適。 约翰已经能想像眼前这张漂亮英俊的脸在臭水沟里挣扎怒吼的样子了,他有些期待地朝堵住另一边的人说道:“维达尔,动手吧。” 那被称为维尔达的蛮族壮汉露出残忍的笑容,明知故问道:“这小子呢?” 约翰挠了挠他那如禿鷲般的鹰鉤鼻,无所谓道:“原先还想著看在迪安的份上,只要交人就放他走。” “但你也看到了,他不是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而我也討厌麻烦——潮汐堤岸下的海床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手脚麻利点,也许还能去福根酒馆来一把昆雅牌。” 他把玩著手里那把精致的匕首,锋利的刀刃在其指尖灵活翻飞,约翰並不担心会有什么意外。 第11章 没有退路可言 剃刀帮的所有成员基本都是在街头混战中长大,远远称不上战士,更不是合格的士兵。 但欺负殴打这些一辈子逆来顺受把头埋在尘土里,牲口一样的工人却是绰绰有余。 对方虽然身材也不差,但明显是那种穷的连饭都要省著吃的人,有些力气,但耐力不行。 就像是头营养不良的野牛,他並不懂得如何在战斗中节省体力。 只需要稍加耐心地激起他的愤怒,让他在情绪引导下,横衝直撞地快速消耗自己的体力,同时露出足够多的破绽—— 最后將匕首刺入他的胸膛,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惜了,如果让他看到他妹妹在某个俱乐部里坐在各色男人身上欢畅盪叫的样子,又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来吧,小子,来维达尔大爷这里,很痛快就结束了,不会疼的。” 维达尔从腰间取出手斧,缓缓朝亚玟走过去。 他的动作幅度並不大,閒庭信步似的,但仔细一看会发现其浑身肌肉紧绷。 那双狼一般的眼睛紧盯著亚玟的各个要害以及可能出现攻击动作的肢体,並没有因为他一副穷鬼劳工的样子而掉以轻心。 维达尔的目光让亚玟感觉到极强的精神压力,就好像他的手已经掐住了自己的脖子那样。 亚玟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比在场所有帮派分子加起来的威胁都大,手摩挲著已经被体温浸得温热的药剂瓶——这是他唯一的底牌。 如果这东西没用,爱丽丝要面对极其悲惨的未来,而自己则將没有未来。 但已经没有退路可言,自己身后就是爱丽丝。 亚玟以两辈子以来最快的速度从口袋里抽出药剂瓶,瓶塞在这个过程中已经被扯了下来,还没来得及闻到药剂的气味就开始往嘴里灌。 顿顿顿! 虹吸一般將药剂全部喝了下去。 药剂滑入喉管的瞬间,舌尖还残留著橙浆果的酸甜。 紧接著,像是有人突然扯断了感知的阀门。 亚玟僵立在原地,感觉自己整个人好像被塞进了某个狭窄的滚筒洗衣机里。 不断被压缩挤压,肌肉在不断被扯断又癒合,骨骼寸寸断裂,骨茬子好像碎裂的玻璃扎进肉里,紧接著又快速重组。 这让人难以忍受的剧痛瞬间就让亚玟失去大部分意识。 有深沉的黑暗从视网膜深处炸开,自己的颅骨仿佛被塞进蜂巢,千万根钢针顺著脊骨游走。 隱约能听见血管爆裂的脆响,不是幻觉,那些蜿蜒在皮肉下的青紫色经络正如同活蛇般扭动膨胀。 鼻腔里因此灌满铁锈味,可这血腥气突然变得如此甘美,亚玟甚至下意识在吞咽自己牙齦渗出的血沫。 周遭的声音开始变得尖锐,心跳强劲如擂鼓,鼻尖縈绕著浓重的血腥味。 眼前是模糊不清的光幕——【力量:14+5,评价:你已拥有传奇英雄的力量。你能轻易弯曲铁矛,按倒狂奔的马匹,用沉重的船锚作为武器挥舞,在纯粹角力中与食人魔或熊地精不相上下。】 鹰鉤鼻约翰和在场的其他帮派分子对亚玟的动作有些不明所以,死到临头,喝酒有什么用,壮胆? 不过一些机灵的帮派分子倒是注意到那是一个造型精美、材质独特的酒瓶子。 虽然有点过於小了,但有钱人们就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这些人显然没想到只是处理一个穷小子居然还有惊喜,眼中迸发出金光。 隨后他们彼此都看到了同伴脸上的表情,意识到全是竞爭对手,互相打量一眼,將贪婪的目光隱藏下来。 看谁手快了。 “这婊子养的刚才竟然敢耍我!” 七八个帮派分子手持短匕神色亢奋地冲向亚玟。 由於巷子狭窄,甚至有几人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顿时齜牙咧嘴地叫骂起来。 “混蛋,滚开,你挡住我了!” “西蒙,你这小身板也想跟我爭?” 他们像一群抢食的野狗,一边互相威胁吠叫,一边爭先恐后朝亚玟和爱丽丝扑来。 亚玟的身体变化在粗呢大衣的遮掩下並不惹人注意,帮派分子们满眼都是那精致昂贵的玻璃瓶和病弱娇美的爱丽丝,谁会在意一个即將被沉到海底的穷小子身上会有什么变化? 但这一切都瞒不过爱丽丝。 她不知道刚才亚玟喝了什么,但明显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可怖的变化。 “亚玟,你怎么了?!” 爱丽丝语气短促地询问,声音中满是关切,焦急,甚至忘了自己的绝望。 亚玟听到爱丽丝的声音,感觉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 勉强睁开眼睛,视网膜上却浮起诡异的网状纹路。 巷子里霉斑的分布、墙缝间蟑螂抖动的触鬚、维达尔手斧刃口细微的捲曲,平时难以注意的细节都在疯狂涌入大脑。 爱丽丝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衬衫烙在他后背,她的心跳声与自己的逐渐重叠,像两匹脱韁的野马在胸腔里对撞。 左后侧汗臭冲天的胖子手臂旋转角度有限,右后方跛脚者股骨钢钉的锈蚀声像生锈门轴在摩擦,正前方维达尔挥斧时肩胛骨有微不可见的滯涩,他的肋骨断过,大约在半年前...... 亚玟发现自己的思维正在分裂。 一部分仍是被疼痛撕扯的人类,另一部分却化作某种暴虐的观测者,正迅速且精准地识破眼前这些对手的弱点。 当维达尔举起手斧时,自己脑海中立刻出现数种几乎是屠宰的应对方式。 最令他恐惧的是自己心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期待感。 骨肉重组的剧痛之下,某种对即將到来的一切感到期待的的冰冷的欢愉正顺著脊髓攀升。 自己渴望即將到来的杀戮和折磨。 亚玟体会著这样狂怒与期待交织的情绪,並不抗拒。 如果它能帮自己杀死眼前这些杂种,那么就来吧! “待著別动。”亚玟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像是人。 爱丽丝听到他的回答沉默一秒,樱緋色的薄唇抿起。 不管是笨笨的亚玟,还是聪明的亚玟,总是很倔强,如果他已经做了决定,即便是自己也无法扭转。 如果是这样的话......爱丽丝金绿色的眼眸流露出一丝决然。 除了亚玟,她对於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第12章 屠戮殆尽! “嗯。” 她微微頷首回应亚玟,而那些帮派分子身上汗液,酒液与其他不明污秽混合发酵后的恶臭已经逼近。 爱丽丝转头过去,似乎能透过这些男人脸上那狰狞兴奋的表情看到可能的黑暗未来。 她不再犹豫,左手搂紧亚玟的脖子,纤细的双腿夹住他的腰部,借力直起身子,从宽大的羊绒裙內衬中掏出一柄黑色左轮手枪,粗略瞄准后果断扣动扳机。 乓! 一声枪响,黑火药的硝烟笼罩了两人,远处立在屋顶的渡鸦被枪声嚇的呱呱大叫,振翅而飞, 一个帮派匪徒僵立在原地,脸上还残留著亢奋、狠毒以及不可置信。 扑通! 他捂著胸口无力地跌倒在恶臭潮湿的地面,呼吸急促,不断有殷红献血从指缝间溢出。 “救我。” 他睁著眼睛朝昔日廝混的同伴求助,得到的回应是无声的惊怖。 连意识半清醒半模糊的亚玟都愣住了。 爱丽丝哪儿来的枪? “枪?!” 大部分帮派分子当场剎车,以一种保守的姿態忙不迭后退几步,彼此都恨不得把兄弟当肉盾用。 很少有人能拥有直面子弹的勇气。 “谁再敢靠近一步。” 爱丽丝恨恨地警告,软糯的声音因为骤然提高的音调显得有些歇斯底里,金绿色的眼眸里染著疯狂。 她双手握住左轮手枪,食指贴著击毡稳定枪管,来回瞄准警示,骇得帮派分子们神色惊恐地后退。 只有拎著手斧的维达尔仔细打量一眼,嘴角咧开。 “格瑞特1500海军型,一把可靠的老枪,六发子弹,除了击毡裸露外没別的什么毛病。但要命的是,你似乎忘了给下一发击毡安装底火。” “还是说,你只有一发子弹。” “那就来试试。”爱丽丝神色平静地瞄准维达尔,没有展现出任何惊慌的表情,同时手指已经放置在了扳机上。 维达尔笑了笑,露出满是黄垢的一口烂牙,就这么走向亚玟和爱丽丝。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爱丽丝沉默著,维持瞄准动作,但一直不曾扣下扳机。 直到维达尔走到亚玟身前,直视爱丽丝的眼睛,同时伸出一根手指堵住枪口。 爱丽丝眼睫颤了颤,没有看维达尔,而是最后看了一眼亚玟,闭上眼睛,扣下扳机。 啪嗒。 並没有子弹被击发,只有击锤和击砧碰撞发出的一道细小的清脆的声音。 “哈。” 维达尔笑出声来,“游戏结束了,小妞,你打死了我们之中最好的一个好伙计,就得用你的下半辈子去偿还,这很公平。” 维达尔捏住枪管蛮横地从爱丽丝手中夺走左轮,別在腰间。 隨后他才留意到眼前这个青年状態有些不太对,他弯腰佝僂,低著头,身体將身上穿著的粗呢大衣撑得紧绷,好像衣服下是一身强壮的身躯。 维达尔露出诧异的神色,这小子之前有这么壮吗? 这样想著,也没多在意,贫民窟壮实如牛的人多的像臭虫,但他们同样和那些牛马一样怯懦。 他举起手斧,像是屠宰牛羊的屠夫朝著亚玟的脖子劈砍下去。 与此同时,一个帮派分子露出猥琐的笑容,从亚玟身后袭向爱丽丝。 这是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男人,剃著光头,长相普通,眼神贪婪,给人一种像是鬣狗的感觉。 他一边握著匕首捅向亚玟的腰子,手法利索,没有一点多余动作,一边伸出手要將爱丽丝拖走。 亚玟的意识此时还处於身体异变的折磨中,但直觉已经感觉到危险。 像是某种条件反射,亚玟一脚踹向维达尔的心窝。 维达尔神色一凝,强行止住劈砍的动作狼狈后退。 紧接著亚玟转身握住那袭击而来的光头匪徒的手腕,轻轻一捏,就像攥住毛巾拧出水来。 咔噠!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 “啊!!!” 光头男人神色扭曲地惨叫,匕首滑落, 亚玟二话不说,以一种冷酷的速度接住匕首毫不犹豫地反手捅回去,搅动一番再往下一拉, 哗啦! 腥臭温热、血淋淋的臟器顿时滑落。 隨后亚玟又攥紧拳头,轰地朝这人胸膛一拳砸过去。 嘭!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断裂声再次响起,光头男人的胸膛当场塌陷,怒目圆睁,嘴里低哼著什么,但转瞬便没了气息。 亚玟能感受到背上爱丽丝在刚才的时刻有瞬间的颤抖。 在眼前发生这样堪称残暴的屠戮,害怕是正常的。 但亚玟並没有像之前那样细腻地安慰,因为此时的內心不再柔软,皆是亟待喷发的怒火。 刚才的杀戮,只是让满载的高压阀门排泄了一些蒸汽,让自己感到些微畅快,但这还远远不够。 这鲜血淋漓,內臟泼洒让常人噁心的一幕却让亚玟心底產生一种衝动。 杀死更多人,扯断他们的四肢,撕碎他们的灵魂,让自己的身体沐浴在腥甜的血雨中! 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自己心底这样怒吼。 亚玟一边適应著被增强的身体,搜寻猎物般的目光扫过周围身形僵硬、神色惊愕的帮派分子。 原先如暮星般明亮的眼睛此时儘是一片猩红,心中仅存的少许理智对於这杀戮欲望没有任何抗拒。 自己只有一瓶密怒合剂,没有任何容错,想和爱丽丝好好活下去就得杀光这些臭虫。 难不成要放过他们,指望这些在道德洼地中的人类渣滓感恩自己饶他们一命? 仁慈和宽恕对於眼下的自己来说极度奢侈,甚至可以说是在拿自己和爱丽丝的命运来开玩笑。 更何况爱丽丝已经开枪打死了一个,枪声会吸引来警察,而这里是这些帮派分子的地盘,到时候法官怎么判还用想吗? 自己必须儘快將这些人, 屠戮殆尽! “女神在上......” 所有帮派分子都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这残忍、暴虐且极度血腥、宛如屠宰现场的一幕,刚才还显得嘈杂的小巷瞬间安静下来。 当场开膛破肚,再一拳把人打的胸膛塌陷,这...... 哪怕是在街头混跡多年的黑帮成员也很少见到这种程度的狠人,那点好勇斗狠的戾气在眼前悽惨的尸体前荡然无存,纷纷踌躇不前。 “约翰,怎么办?”有人不安地捏著手里的短匕。 第13章 何等的褻瀆 有点扎手啊。 鹰鉤鼻约翰心中涌现出退意。 “维达尔?” 死里逃生的维达尔回过神来,见约翰有退却的意思,当即点头同意。 这小子很不对劲。 维达尔目光落到亚玟手中紧捏著的已经被喝光的精美药瓶,猜测这一切都和那瓶药剂有关。 不过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回去,维达尔单手持斧,面对著亚玟谨慎后退。 其余帮派成员则表现得更混乱,乱鬨鬨地往外挤。 渐渐熟悉药剂力量的亚玟望著准备离去的帮派分子们,只是对爱丽丝说了句。 “抱紧我。” 说罢吐出一口如同蒸汽般的炽热气息,整个人如同弹簧一般做出起跳的准备姿势,膨胀的肌肉瞬间將宽鬆的灰褐色长裤撑得无比紧实,腿部猛然发力, 嘭! 被污水泡得发软的泥地在巨大的力量下凹下一个深坑。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与此同时,亚玟那如同小巨人般的身体在这样恐怖的力量中腾空跃起数十米,远远高过小巷两边的残破排房。 隨后如陨星般下坠, 最先离去的一个帮派分子听到动静抬头,阴影当头笼罩而下,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喊, “不——” 便被砸成一块肉饼。 喊叫戛然而止,血肉、內臟在这一瞬间像是块被压碎的番茄一般四处迸发。 亚玟站在烂泥一般的尸体上回头注视著维达尔等人,浑身繚绕血色薄雾,猩红的眸光如暮星般闪耀。 紧闭双眼的爱丽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到一阵失重感,隨即脚踝处的肌肤被溅上了几滴温热液体。 是血吗? 少女的呼吸微微一窒,娇小的身子有些僵硬,不敢往身下看,只是抱紧亚玟。 方才鬆一口气的帮派分子们神色呆滯,有人脸露厉色,握紧手中短匕,有人怯懦对视,不知如何是好。 维达尔眼皮直跳,色厉內荏地威胁。 “剃刀帮有上千號人,你敢反抗我们,下场只会比你所知的所有悲剧更悽惨,你妹妹会被——该死,他疯了!” 维达尔话没说完,亚玟便朝著他疾冲而来。 “杀了他!” 他朝身边的黑帮成员低吼,掂了掂手斧,粗獷的脸上五官扭曲,血管在砂石般的皮肤下狰狞浮现,大步衝刺数步。 闪烁著金属冷冽光泽的手斧从一个寻常人难以注意的角度,以一种极具力量张力的方式划过一道利落的圆弧朝亚玟劈砍过来。 感受到危险来临的爱丽丝下意识睁开双眼,瞬间便捕捉到了维达尔那狰狞愤怒的脸和让人脊背发寒的手斧锋刃。 “小心!” 她短促地示警,奋力將手中已经没了子弹的左轮手枪砸向维达尔。 这一砸没什么力量和速度可言,维达尔只是一歪头便躲过了。 然而到底还是让他慢了一瞬间,且在爱丽丝髮出警告的前一刻,亚玟便有了反应。 俯侧身躲闪锋刃,同时全身上下协同,挥出一击摆拳。 这摆拳看著普通,但破风声却听得维达尔心惊肉跳,这一拳打身上还能好? 作为大半辈子在贫民窟摸爬滚打的诺曼族人,他是有些战斗天赋的,经验也相当丰富,反应极快,硬生生止住刚才的动作。 手臂、腕部以完全的肌肉记忆更改功击,將手斧由竖劈以一种顺畅的姿態转为横扫,口中叫喊道: “去死!” 同时整个人向后倾斜,右脚用力往后蹬,尽力躲闪亚玟的拳击。 与此同时,其他帮派分子也阴惻惻地攥著短匕矮身冲向亚玟。 等他躲闪,迎来的就是剃刀帮的刀刃。 维达尔靠著这一天赋似的战斗反应能力在灰教堂区摸爬滚打多年,杀过不少人,此时已经能在脑海中想像眼前这小子被数把短匕刺穿胸膛、后背的样子了。 呼! 亚玟的摆拳被他擦边躲过,脸上能感受到那被掀起的凛冽的风,但此时,对维达尔来说,这是代表胜利的微风。 但还没等他脸上露出笑意,不知哪儿来的的大手出现在视野中,只是瞬间便从自己手里夺过手斧,同时原本闪避开的铁指虎竟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再次砸过来。 两次拳击前后相隔不过瞬息, 骤然增强的力量,战斗水平,获得巨幅强化的身体,澎湃的怒火,血色雾气等等。 这一切突然让他想起诺曼族的特殊存在。 那是被称为凛冬之怒,冠军勇士,神选战士的存在...... 但不管沟通神祇的仪式还是药剂,都是属於教会的秘密。 只有最接近神的神职人员才能聆听神的旨意,在神的引导下赐予最强的战士们以这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力量。 但眼下这个信仰大地女神异教徒却能获得恩赐。 这是何等的褻瀆! 等回去自己必须立刻將这件事告知到索兰迪尔战爭教会的异端裁判所。 维达尔心中想著,但很快便不用他想了—— 嘭! 拳头砸在他的右脸,像是被汽锤给砸了,肌肤和骨骼都像液体一般震盪,紧接著头颅整个爆开—— 噗! 血液和脑灰质混合的液体泼洒在爬满苔蘚的斑驳墙壁上,让这贫民窟的灰暗一角久违的有了些许色彩。 亚玟看也不看维达尔的无头尸体,拎著手斧整个人旋转一圈。 噗噗噗! 方才那几个攥著短匕的帮派分子还没从维达尔被一拳打爆脑袋的愕然中反应过来便一同挨了这一斧子。 有人捂著不断喷血的脖子挣扎跪下,有人的脑袋则乾脆被切成两半,无力倒地。 剩下三个原本还想一起上前捅刀子的帮派分子顿时愣在原地,目光落到身披血雾的亚玟身上,像是看到了什么邪魔,当场就精神崩溃,疯了一样连滚带爬朝巷子外逃去。 “恶魔,他是恶魔!!!” “亚玟!” 爱丽丝目睹了这一切,脸色白得嚇人,但看见他们即將逃离,心中有更大的恐惧升起。 独自一人带著亚玟在裁缝巷挣扎的少女早已知晓这些黑帮的难缠与恐怖,如果让这些人逃走,自己和亚玟將在猝不及防之下面对无穷无尽的追杀——对於两个贫民窟孤儿来说,这几乎算是判了死刑。 亚玟没说话,只是甩起手斧,凌空接住,整个人如同弹弓一般蓄力,奋力投掷。 嗖! 暗银色的利刃像是一条绚丽的光亮的线,划过死亡的弧度追击而去, 噗噗噗! 利落地穿过三人的胸膛,深深嵌入巷子尽头的红砖墙里。 再一回头,巷子里还站著的已经只有鹰鉤鼻约翰一个人了。 第14章 死脑,快想啊! 亚玟贏了! 爱丽丝鬆口气的同时,满地尸体让她有种心悸的感觉。 她虽然相比起大多数同龄人成熟许多,在危急时刻能迅速做出理智判断。 但说到底只是个十三岁的女孩,目睹了亚玟屠杀这些帮派分子的全过程,无可避免地会遭受了极大地心灵衝击。 这感觉就像是整个人从大钟塔上往下坠落一样,血肉、森白的骨茬只是看一眼就让她浑身发毛。 好在亚玟温暖坚实的后背始终托著她,让她能有一个逃避这恐惧的避风港。 至於有关亚玟的可怖变化......爱丽丝不想去深思。 他是亚玟,是我的哥哥,他在保护我。 少女这样告诉自己,闭上眼睛不去看眼前的这一幕,下意识深呼吸,急促的呼吸让她本就脆弱的肺部、气管发出震颤,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快杀疯的亚玟听到声音恢復了些许理智,呆愣在原地缓了一秒,这是我乾的? 看著眼前尸横遍野的一幕有些愣神。 意料之外的是,这些残尸断肢並没有让自己有想吐或者恐惧的感觉,反而满是快意。 或许这也是药剂的效果吧。 亚玟揉了揉额头,做了几个深呼吸,感觉思想清明许多,隨后侧脸看了下背后的爱丽丝,目光落到她苍白得有些过分的小脸以及略显紺紫的嘴唇上,眉头皱起,心中非常担忧。 “爱丽丝,你还好吗?” 爱丽丝咳嗽了一会儿,摇摇头:“我没事。” 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子。亚玟沉思起来,决定等解决完眼前的事后,一定要带她去看病。 隨后压下心中的忧虑,转头看向在场仅存的约翰。 约翰本以为这杀人魔注意全在他妹妹身上,是逃跑的好时机,此时正小心翼翼地要逃离。 只是感受到那灼人的目光后,他也不敢跑了,僵立在原地——没见之前那个跑得最快的被一脚踩成肉饼? 约翰咽了口唾沫,视野余光扫过同伴们悽惨的尸体,浑身战慄,只觉得口乾舌燥,一边后退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饶,饶我——” 在他惊恐的视线中,亚玟走上前,一把扯住他的头髮,將其整个人提起来。 “我问,你答。” 约翰只觉得头皮都要被扯下来了,齜牙咧嘴地低声哼哼,恐惧让他的身体抖得像是筛糠,胆气已破,不住地点头。 他不敢看眼前这青年的眼睛,担心惹怒他当场被活活撕成两半。 “你之前说的僱主,是谁?把有关他的一切都告诉我,要是敢拒绝或者骗我,我向所有的神发誓,你会哭著求我给你个痛快。” 亚玟强压著密怒合剂带来的心理副作用——狂怒——问道。 剃刀帮的人固然可恨该杀,但僱佣这些人的罪魁祸首也不能放过。 其实自己心中已经隱约有了一个猜测——方才在纺织厂遇到的那个监工长。 但问题是,自己前脚离开纺织厂,后脚就有人跟来,这行动力有点太强了。 亚玟不是很確定,因此想要得到眼前这名叫约翰的剃刀帮成员的证词,同时也可以通过他,更多的了解幕后黑手的背景、势力等等。 密怒合剂的药效很快就会消退,但有系统在,总有復仇的机会。 “不,不知道。”约翰抖得跟筛糠一样,摇头。 亚玟的威胁固然可怖,但剃刀帮的规矩也让约翰惧怕。 亚玟攥紧手中骯脏油腻的头髮,约翰顿时疼得大叫。 “我说我说!是阿尔比恩纺织厂的监工长迪安·科夫曼,我们都叫他鬣狗迪安,他经常委託我们剃刀帮为他『要帐』。” 果然是他! 亚玟只觉得心底邪火直窜,呼吸声如汽缸的呼啸,滚烫的血液直衝脑门。 “我饶不了他!” 当时就有种奔去纺织厂拖著迪安·科夫曼的衣领把他绑在蒸汽机汽缸上炮烙的衝动。 “亚玟,冷静下来。” 爱丽丝在一旁听著,抿紧小嘴,用纺织厂废布片拼接的手帕为亚玟的侧脸擦拭污血。 她听了约翰讲述的前因后果,並没有什么別的情绪,只是低垂下修长眼睫,金绿色的眸光闪过一丝后怕,苍白的小脸上倒是没什么惊讶的。 那监工长就是这样一个恶人,做出什么事都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作为贫民窟长大,从小没了爹娘还要自己一个人照顾智障哥哥的女孩,她格外早熟。 此时没有过多让自己沉浸在负面情绪中,反而在思考之后该怎么办。 迪安·科夫曼可不是一般的恶棍,他是阿尔比恩男爵——也就是纺织厂老板的得力干將。 手下有几十號监工、七八条能咬死人的凶猛猎狗,还有枪。 纺织厂配备的枪械不是自己手里这快老掉牙,还只有一颗子弹的左轮。 那是一种新式步枪,据说在下雨天也能击发,打得又远又准。 亚玟要是因为衝动,一个人打上门去肯定会吃大亏。 听到妹妹的提醒,亚玟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恍然惊醒,差点被这密怒合剂的副作用给带沟里了。 这药剂確实强大,直接让自己这样从未受过战斗训练的普通人成为战斗爽的狂战士。 但副作用也不可小覷——除了无法浇灭的狂怒、傲慢,还有一种纯质如初的美。 思考这项被动技能,如今似乎要主动触发。 亚玟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下爱丽丝正在擦拭自己侧脸的粗糙小手,示意自己冷静许多了,隨后看向约翰。 “还有呢?他住哪儿?常去什么地方?有什么背景?有家人吗?家里几口人?” 亚玟认真询问道。 他想做什么? 约翰一愣,沉默了几秒,隨即注意到这恶魔越来越冰冷的眼神,这该死的疯子! 他暗骂一句,心一慌,立马就要开口回答,但话到嘴边又卡壳了。 他偏偏突然忘了这些可能救命的消息——约翰经常会突然忘记一些小事情,比如上一秒想说的话,下一秒就忘了要说什么。 但眼下的遗忘显然足以致命。 死脑,快想啊! ps: 这段开局小剧情到这里基本进入收尾,伊露想知道读者大大们的感受,希望大家能告诉伊露,这段剧情、这本书到现在为止,大家觉得怎么样,不管是好的评价坏的评价我都能接受,拜託大家了。 伊露(??w??)?? 第15章 你有点极端了 约翰急的满头大汗,直到亚玟失望地从他手中拿走匕首,要捅进其胸膛时。 “我想起来!他原先住在斯皮塔福德,后来把房子输了,搬到了水手巷,他在那儿租了一间屋子。” “鬣狗迪安是个下贱卑劣的人,好赌、好色,喜欢喝酒、打老婆,有钱了就去伊斯灵顿赛马场,没钱就在灰教堂水手巷的老烟囱酒吧喝酒打牌。” “据说以前帮过阿尔比恩男爵,才在那位爵士的纺织厂混了个监工长的职位,不过手下有几十號监工,有枪,再加上他本人胆大心细,所以在道上也算混得开,家里就一个老婆,没別人。” 在死亡的威胁下,约翰仿佛获得了超凡记忆。 即便没见过迪安·科夫曼几面,但依照自己所知+从別人那里听来的消息,还是像模像样的说了一堆。 “我只是个小人物,就知道这么多,放过我,看在我全都告诉你的份上,求你了,我家里还有老妈要养活。” 约翰將自己所知的消息说完后,连声求饶。 亚玟听罢,沉思起来。 听起来这鬣狗迪安势力不算小,现在还是白天,就算此时借著密怒合计的力量打上门去,面对几十號监工和枪械,很难討到什么便宜。 亚玟不確定自己现在的状態是否能防弹。 而且自己去復仇,爱丽丝怎么办?总不能带著她一起去战斗爽吧? 再加上密怒合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效,现在立刻去阿尔比恩纺织厂肯定是下下策。 之后呢? 自己把这些人杀了,消息肯定会传到鬣狗迪安耳朵里,到时候他必然会加倍警惕,甚至僱佣更多人贩子甚至是打手来寻找自己和爱丽丝。 爱丽丝病情严重,需要看医生,復仇的事得先放一放,自己得先找个地方躲一躲,给爱丽丝治病才是要紧事。 亚玟的理智这样告诉自己,站在原地深呼吸好几下,有些艰难地將种种心绪压下,吐出一口浊气。 就这样吧,处理完眼前这人,就暂时到此为止。 亚玟心中想著,看向百般祈求饶命的约翰。 “你有年迈的母亲要奉养,我也有年幼的妹妹要抚养——” 约翰一听事情似乎有所转机,脸上露出喜色。 然而亚玟並不理会他,只是抬头看著灰黑的仿佛永远也看不见那一抹金色的天空。 “但你不该为了你的母亲,来毁灭我的世界。我只是想带著妹妹慢慢过上好日子而已,但你们连我们的这个简单、朴素、不会妨碍任何人的愿望都想要夺走......” 爱丽丝抱紧亚玟。 亚玟的声音刚开始还很平静,但似乎是回想起记忆中自己和爱丽丝这些年在困苦中挣扎的日子,以及如果自己没能觉醒宿慧,可能到来的坏结局。 “真是不可饶恕......”亚玟低声呢喃著,声音虽小,却让约翰浑身发毛。 不好! 约翰神色惊惶,一双手拉扯著那如钢钳般钳制住自己的手,整个人如同泥鰍一般挣扎,他还想说什么,但亚玟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死亡是我给你的唯一怜悯。” 亚玟面无表情,手一用力, 嘎达, 寂静的小巷中响起一道清脆的骨骼断裂声,那双充满血丝的惊恐双眼彻底失去神采。 爱丽丝低垂下眉眼,不去看那如烂泥一般的死人,只是抚摸一下亚玟的头髮。 “我们走吧,亚玟。”她不想待在这里了。 “我们的確要离开这里,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做,爱丽丝。” 亚玟在约翰的脏衣服上擦了擦手,从约翰的尸体上取下来一双旧鹿皮手套,这手套不太合適,但能避免留下自己的指纹。 虽然不知道索兰迪尔的刑侦有没有发展到这一步,但防一手没错。 戴上手套后,先是捡起掉落在污泥中属於爱丽丝的左轮,用约翰身上的手帕擦乾净以后递还给身后的爱丽丝,並没有询问左轮手枪的来歷。 少女沉默著接过左轮,重新藏回衬裙外缝合的小口袋里。 隨后亚玟开始专心掏摸死去约翰的衣兜,全身上下摸了个遍,最后从內兜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钱袋,里面装著几枚银幣,外加十几枚铜幣。 不是,一个小头目,连金磅都没有? 亚玟丟掉约翰的尸体顺便吐了口唾沫,然后继续掏其他尸体的钱袋。 作为天际省曾经的抓根宝,掏包这件事已经刻入了亚玟的dna。 爱丽丝隨著亚玟的动作,目光扫过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抿紧小嘴,胃里一阵翻涌——但隨即,她看到了亚玟手里越来越鼓的钱袋。 里面装的是先令,是便士。 是可以买麵包、可以抓药、可以活下去的东西。 她咬咬牙,伸出小手指了指:“亚玟,把那个怀錶带上,匕首也能卖点钱,还有他们的衣服——” 亚玟倏地停下动作,回头对上爱丽丝如小鹿般纯净的眼眸,突然怀疑自己这样做是不是给妹妹带来了不好的表率。 不是,怎么都直接滑坡到扒衣服了? 我们抓根宝是这样的吗? 你有点极端了,爱丽丝。 爱丽丝以为亚玟不知道衣服值钱,於是耐心解释起来。 “衣服洗乾净以后可以卖给其他穷人,破损的地方我会缝补,然后用薰衣草给这些衣服薰香一些,一套至少能卖五便士!” 她的语气著重强调五便士,此时连这些可怖的尸体也不能让她放弃对金钱的追求。 对於一个从小在贫穷困苦中挣扎著长大的女孩来说,钱可以让她暂时忘记恐惧。 五便士?! 亚玟神色严肃起来,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不过思索片刻后,亚玟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提议。 “距离你刚才开枪已经过去了五分多钟,我们得抓紧时间。” 爱丽丝想了想,耐心解释道:“亚玟,所有人都知道,即便是灰教堂警察局中行动最迅速的警察,至少也要一个小时才能赶到犯罪地点。” 她的语气很温柔,像是妈妈在教导孩子,寻常人可能会觉得奇怪或者反感。 不过亚玟听了十多年,也习惯了,只是对於警察的迟钝有些惊奇。 索兰迪尔的基层警备反应这么迟钝? 但再联繫到这个时代的发展水平似乎也不出奇了,或者说——即便是蓝星现代的欧洲警察们,行政效率似乎也不是那么高。 第16章 杀人越货 亚玟若有所思:“巡警呢?刚才的枪声可能会引来巡警吧?” “他们不敢来的。” 爱丽丝摇摇头:“有枪声,说明可能是黑帮交火,巡警们很多都只有一根警棍,他们不会冒险,更愿意用警哨示警,通知警察局,然后在原地等待支援。” 她说到这里倏地皱起秀气的眉毛,想起一直被自己和亚玟忽略的东西,抬头看了眼巷子两旁建筑上紧闭的窗户,模糊骯脏的玻璃让人看不清那之后是否有人在窥视。 “不过我们確实不能再浪费时间了,现在就得走。” 亚玟也下意识抬头,看到那些窗户,心里咯噔一声,坏! 第一次杀人,属实是有点大脑过载了,居然忘了这两边是居民楼的事。 如果真有居民听到动静偷窥这边,那自己也真没招了,总不能衝上去把整栋楼的目击者都宰了吧? “確实该走了。” 反正战利品基本也收集得差不多了——作为穷人出身的爱丽丝对贫民窟人们在身上藏匿值钱物品的位置很熟悉,在她的指引下,亚玟搜索速度相当快。 这些黑帮成员身上携带的钱並不多,都是些零散钱,没有的大额支票、匯票这种东西。 哪怕是维达尔身上也只有八枚先令而已,少的甚至只有一枚先令外加几个便士铜板。 不过匯集起来依然不是个小数目,有二十三枚先令银幣,外加一大把便士铜板,没仔细数,但应该也有几先令。 足够解决自家眼前的燃眉之急了。 这样说著,但亚玟没有立刻离开,四下扫视在巷子另一头找到个碎瓦罐,发现里面盛著些骯脏的积水。 闻了闻,確认是雨水,而不是尿、粪水或者某个醉鬼的呕吐物之类的。 隨后才捧起积水就开始清洗自己脸上、头髮上的血跡,然后又把爱丽丝放下来,让她清理一下她脸上、头髮上被溅上的血跡。 接著亚玟打开行李箱,將自己身上满是血跡的大衣叠好塞进去,只穿著亚麻衬衫和一件洗得发灰的马甲,又从中取出一条据说是妈妈小时候穿过的满是布丁的灰色羊毛外裙递给爱丽丝。 爱丽丝起先还有些愣住,但很快反应过来,默默开始换衣服。——沾染了血跡的衣物很惹人注意。 这年代的女性外裙下还有衬裙,因此倒也不用迴避,亚玟很快帮著爱丽丝换好裙子。 两人互相检查一下,確认已经儘可能將血跡掩盖、洗去。 隨后亚玟提起装满战利品和安多米尔家值钱物件的旧皮箱,心中也算是鬆了口气,至少暂时宽裕些了。 对於贫民窟的人们来说,这不是笔小数目——一个成年码头劳工平均周薪也才六先令左右。 这些钱足够僱佣贫民窟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性努力工作將近两个月,也能让一个四口之家在索兰迪尔吃饱穿暖至少生活一个月。 但如果自己和爱丽丝要搬到斯皮塔福德街区这样的工薪阶层才能住得起的街区,这些钱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据说,那里最便宜的房子至少都要四先令起步,光是房租开支都能压死一个勤奋的码头工人,更別提吃饭、照明、衣著还有健康、宗教信仰等额外支出。 不过对於自己来说,只要能暂时落脚就够了。 亚玟怀著心思,背著妹妹爱丽丝,迈过满地尸体、血污,大步离去。 “爱丽丝,我们有好多钱了,你想怎么花?” 亚玟的突然提问让爱丽丝有些没反应过来,她在心中盘算片刻,很想抱紧亚玟的脖子兴奋地告诉他。 “亚玟,亚玟!我们可以搬去裁缝巷別的地方住,节约点用的话,能支应三个月!” 不过爱丽丝想了想,只是將下巴靠在亚玟的肩膀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刚才在危险中时,两人的心短暂地有过接触,但现在陌生感就像一堵冰冷的墙,將少女的心意包裹起来。 谁能在陌生人面前打开心扉呢? 哪怕你刚与这个陌生人並肩作战,知道这个陌生人很熟悉你,很爱你,会用生命保护你。 爱丽丝的沉默在意料之中,亚玟想想,继续说道。 “给点意见,妹妹,你知道我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哪怕这些年的事我都记得,但要让我立刻当家还是有点太难为人了。” “......” “这样吧,我们都没吃早饭,午餐不如先去吃顿好的!小时候爸爸带我们去罗素广场玩的时候路过的那家叫什么来著,鬱金香餐厅,我记起来了,当时的香味我现在想起来还流——” “——太贵了。”少女的声音细如蚊蝇,但声音急促,生怕亚玟真这样干。 “什么?” “咳咳......” 爱丽丝压抑著小声咳嗽了几下,“太贵了,那是有钱人才能进的餐厅,这点钱恐怕也就够吃一顿。” “物价这么高?那怎么办。” 她习惯性地低声自语,又好像是与亚玟商量。 “我们或许可以先搬去圣塞琳广场东边,那里的阁楼比这边贵不了多少,还更靠近灰教堂,而且人很多,方便躲藏——” “可是你的身体状况很差,再住那样阴暗潮湿的阁楼小隔间对你没有好处。” 爱丽丝说话间隙的咳嗽声让亚玟心疼。 “我们不如先找到最好的医生给你治病,等病治好后再离开索兰迪尔,去別的城市租一个乾净明亮的房子,吃麵包坊新鲜烤制的蜂蜜麵包,穿乾净漂亮的衣服。” 有爱丽丝在,亚玟不打算立刻报復回去,事实上也没法报復,不管是监工长迪安,还是剃刀帮,没了药剂的帮助,自己一个人很难对抗他们。 只能等以后找机会。 “可是这些钱——” 爱丽丝黛眉紧皱,小嘴囁喏著算了好一会儿,最后也没得出一个准確的数字,於是抿紧小嘴:“很快就会用完。” 刚才自己和亚玟几乎一无所有,做白日梦说以后要过好日子开心一下也无所谓,但现在真有不少钱,就得脚踏实地了。 “相信我,就像刚才那样,会有办法的。”亚玟认真说道。 爱丽丝沉默一秒,可爱、苍白的小脸上露出肉眼可见的不安、忧虑,亚玟变聪明也变得不听话了。 第17章 战爭、荣耀与勇气之神的注视(求追读求月票) 如果是別的无关紧要的事,限於如今爱丽丝还不熟悉亚玟,肯定是不会说什么的,但眼下是有关家庭生死存亡的未来计划,她犹豫一会儿,还是抿紧小嘴问道。 “亚玟......你有什么办法赚钱吗?我想听听。” “......暂时没有,但很快就会想出来。” 其实亚玟根本想不出来——至少不会很快想出来。 亚玟前世学的是计算机科学,在当下的世界虽然不说是一无是处,至少也可以说是卵用没有。 简单点的蒸汽机、自行车现在已经发明了,更复杂的科技自己也只是看视频了解过,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唯一有用的大概也就是数学了,但自己不知道这世界数学水平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想靠发表数学成果赚钱得有完整的验证过程——而且是用当下的数学水平,写出的验证计算过程。 这个难度想想都让人头大。 也就是这些年通过记忆学到的一些埃琉林语可能有点实际用途——埃琉德尼尔王国官方语。 问题是自己学的鸡零狗碎,根本不是正规语法,纯野路子,也没练过字,去应聘抄写员都有相当的难度。 没有? 少女一窒,“那为什么不先听取我的计划?” “你的计划不好,而且我之前说了,你病得不轻,必须立刻找医生治疗,拖不得。” 爱丽丝见亚玟固执己见,只好生闷气一样不再搭理他。 亚玟明白爱丽丝的焦虑,但这年代的病真的拖不得。 反覆低烧不是什么好兆头,哪怕是在现代,万一突发高烧,人直接没了都有可能——现代因感冒而死的人每年都有不少。 在爱丽丝没有得到有效治疗之前,绝不適合在环境恶劣的居所躲藏,更不適合离开索兰迪尔。这里是王国首都,匯集了王国最好的医疗人员、最先进的科学技术。 更何况,躲在贫民窟搞不好更容易被那些混跡其中的帮派分子找到。 亚玟更倾向於在环境更好的斯皮塔福德街区或者更接近富人区的街区暂居,谁能想到之前还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体面的市民? 而且这些地方治安更好,帮派分子们哪怕搜寻也不敢太放肆,甚至有些街区禁止衣冠不整、不洁的贫穷人士进入。 唯一的问题是,怎么搞钱。 亚玟不准备再去找乔治舅舅借钱了,他家也不富裕,借不来多少钱不说,自己现在杀了那么多人,容易牵连他们。 乔治舅舅这些年来对自己家颇为照顾,自己总不能忘恩负义。 想了一会儿,脑子里一团浆糊,乾脆放弃了。 亚玟觉得现在还处於密怒合剂生效状態下的自己不太適合思考,有点猪脑过载,便放弃思考,闷头跑路。 这条无名小巷很快恢復了往日的寂静,被枪声惊走的乌鸦们回落到了排房屋顶,歪著脑袋打量这片被血水浸染、遍布尸体的小巷,少年背著不时咳嗽的少女渐行渐远。 ...... 离开裁缝巷后,亚玟和爱丽丝很快进入斯皮塔福德区,幸运的是,似乎並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就像是两滴水匯入河流那样。 这里的情况比亚玟想像中要好不少。 作为中下层工薪阶层、有些积蓄的外来移民的主要居住街区,这里不管是街道卫生、两旁建筑的完整度和坚固性还是行人穿著的体面程度都远超裁缝巷。 街上的味道没裁缝巷那么冲,虽然隱约还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粪臭味,但至少能较为舒畅地呼吸了,有下水道的存在——亚玟看到下水道井盖了。 不过装有下水道管道的房子不多,这边的城市清洁似乎依然主要靠粪车,运送过程中泄漏泼洒的情况並不少见,亚玟数分钟前差点被晃出来的粪水泼到鞋上。 “盖婭永在。” 就在亚玟参观打量时,突然听见身边爱丽丝的轻声呢喃。 少女苍白的小脸上满是虔诚,正朝著一个方向闭眼祈祷。 亚玟顺著她面对的方向看去,街道尽头那栋排房顶后的广阔灰黑天空,有属於灰教堂的尖顶塔楼矗立。 记忆中那是大地女神教会的所在地,爱丽丝周末的时候常去那里祈祷——顺便领个圣餐。 她向来虔诚,亚玟於是停步等待她祈祷完毕。 就在这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袭击了亚玟。 肚子饿得胃都在抽搐——你能很清楚的感觉到胃像是被人攥住拧了好几圈。 肌肉酸痛到让人直冒冷汗,就像很久不运动的人突然高强度运动,然后休息一晚上后起来的感觉。 不仅如此,之前的杀戮记忆在脑海里闪烁,尤其是脑浆迸裂、斩断头颅那种刺激眼球的片段,仿佛被人剪辑成高光时刻一样,时不时就蹦出来。 极度的飢饿、屠宰似的战斗记忆再加上自己身上繚绕的浓重血腥味,亚玟当场没蚌住,在路边乾呕起来。 “亚玟?!你怎么了!” 爱丽丝的祈祷被打断,睁开眼睛见亚玟正扶墙乾呕,连忙伸手帮忙顺气。 “没,没事,大概是没吃饭的原因,而且我討厌血腥味。” 亚玟吐了一会儿胃酸,胃里实在没东西可吐了,才缓过来。 看了眼属性面板,差点没晕死过去,所有获得增幅的属性都恢復到之前数值,不仅如此,还额外得到了debuff,全属性暂时性-2。 体质属性那一栏尤其嚇人。 【体质:12(-5),评价:你相当虚弱,容易疲劳,经常生病。一次普通感冒就可能发展成肺炎,需要长期休养才能恢復。特殊状態:营养不良,超负荷。】 亚玟真怕一场感冒给自己乾死。 更离谱的是,信仰栏位多了一个战爭、荣誉与勇气之神的名称。 这是什么神,我怎么不知道我信仰祂了? 但很快亚玟就住了嘴——这位神明的名称后面附带一个增益。 【战爭、荣耀与勇气之神的注视】 当血锈味还在喉间翻滚,当断骨的脆响仍在耳畔震颤——有一道目光落了下来。 那不是凡人能承受的重量。像千军万马从你脊樑上踏过,像战鼓在颅腔里擂响,像无数把剑同时出鞘的颤鸣匯成一道低沉的声音。 你听见了吗?那是铁砧上锻打的节奏,是衝锋时胸腔里的喘息,是胜利者的怒吼与战死者的最后一声心跳。 从此刻起,刀刃会告诉你它想切开的方向,敌人的破绽会在你眼前亮如星辰,每一次挥拳都將比意识更快抵达。 因为祂在看著你。 【效果:战斗中能本能地感知危险、捕捉破绽,除智力外,全属性+1——你击杀的每一个敌人,都是对勇气的献祭。】 亚玟看完,沉默一秒,神色变得庄严肃穆,仿佛文艺復兴时期油画里那些仰望天堂的殉道者。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战爭、荣耀与勇气之神最忠实的信徒。 第18章 慈善药房 “饿?” 爱丽丝想起亚玟从昨晚到现在其实只吃了点烂菜叶燉汤,於是从裙子內衬里摸出几枚刚才亚玟给她的便士,踮起脚张望片刻,“我记得这边有位老太太卖甜茶和酥饼......” 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不用,看病要紧。” 亚玟揉了揉额头,脑子里依然闪回著那些刺激的记忆,导致自己虽然肚子饿得难受,但又著实不想吃东西。 至少暂时吃不下去。 “咳,在那边,亚玟跟我来!” 她咳嗽了一声,没搭理亚玟的拒绝,只是拉著他的手来到街对面一处流动摊贩的手推车前。 这是一个相当简陋的手推车,车上架著两只白铁壶,壶底燃著小炭炉,热气从壶嘴里若有若无地飘散,一股淡淡的茶香味瀰漫在四周,驱散了街道上若有若无的臭味。 另一边摆著个木匣子,里面垫著乾净的布,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酥饼——巴掌大,烤得焦黄,有几块上面还嵌著两三粒葡萄乾,看起来很不错。 摊主是一位穿著破旧、长相慈和的老妇人,看著大约六十岁左右,站在推车边上叫卖,见亚玟俩人过来,连忙招呼。 “可爱的小姐,英俊的先生,要来一杯甜茶吗?一便士一杯。” 她微笑著询问,眼角的皱纹自然舒展开。 爱丽丝踮起脚打量片刻,摸著手里的便士沉吟一秒,“一杯甜茶,两块——” “两杯。”亚玟揉了揉爱丽丝脑袋,打断了她的话,“两杯甜茶,两块饼乾。” 老妇人麻利地开始斟茶,递给爱丽丝一杯,同时朝她眨了眨眼睛:“是个好男人。” 爱丽丝没回答,只是抿著小嘴捧著茶杯喝了一小口,苍白的小脸似乎都变得红润了些。 “谢谢夸奖。” 亚玟一口喝乾了甜茶,咂了咂嘴,感觉像是加了糖的红茶,似乎还有点柠檬的风味,不赖。 又接过她递来的酥饼塞嘴里嚼吧嚼吧,黄油的香气很浓郁,葡萄乾也酸甜酸甜的。 在前世或许只是一般的饼乾,但在这个世界,却是记忆中少有的美味。 爱丽丝低著脑袋双手拿著饼乾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咬一小口,金绿色的眸子倏地亮起来。 她吃的小心翼翼,但速度並不慢,看得出来,她平日里也没吃过好的。 “很不错的饼乾,再来两块!” 亚玟看著有些心疼,於是又给自己和爱丽丝分別要了一块,同时和老妇人攀谈起来。 “您知道索兰迪尔最好的医院在哪儿吗?” 爱丽丝之前提议去斯皮塔福德的慈善药房,但这个年代的慈善药房恐怕没什么卵用,亚玟不想耽误她的病情。 “医院?你指的是教会慈善医院吗?济贫法医院?还是圣索兰医院?” 亚玟愣住:“有什么不同吗?” 老妇人舀了一勺水,在街边清洗两人递迴的茶杯,同时解释道。 “除了永恒生命教会的教会医院、圣索兰医院,其他各个教会的慈善医院、济贫医院或许有些不同,但归根到底,他们並不能为病人做什么。” “只是我们这样的人罹患疾病后,在去往墓园前的最后去处而已。” 她说著,无可奈何地嘆息一声。 蓝星时候网际网路上对於这个时代的西医、医院吐槽很多,亚玟也是有所耳闻,沉吟一秒。 “如您所见,我妹妹她病了,我想知道她能在什么地方获得妥善治疗。” 妹妹? 老妇人讶异地来回打量著亚玟和爱丽丝。 “有什么问题吗?” “没,不过小伙子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而且黑髮可不多见,你们是亲兄妹?” “不,我是被领养的。” 老妇人恍然,隨后回答:“看病的话,你有三个去处,永恒生命教会的教会医院,圣索兰医院,还有最近的慈善药房。” “圣索兰医院在西城区,治疗费用很贵,而且会拒绝接收穷人......” “永恒生命教会的医院在近郊,距离这里很远,早上坐马车,晚上才能到,所以想去得提前准备,不过去那里求助的人都能得到治疗,即便你信奉的不是生命、丰穰与永恆之神。” “这么好?”亚玟讶然,索兰迪尔的医疗政策有些超乎预料,难道自己和爱丽丝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一家黑心工厂? 老妇人莞尔一笑。 “的確很好,但也正因为如此,去永恒生命教会治病的人很多,通常需要排很久的队。” “如果你急著看病,我还是建议你先去慈善药房碰碰运气,大地女神教会以我们这片街区穷人的名义捐赠过,因此这片街区属於祂的信徒可以在药房得到免费药物,不过需要教区证明。” 也就是说,单从医疗条件而言,圣索兰医院、永恒生命教会的教会医院属於顶尖,但对当下的自家来说,都是不可触及的。 圣索兰医院就不说了,作为首都最好的医院,估计只有富人消费得起。 永恒生命教会免费治疗,医术高超,那么以索兰迪尔这座都市的人口来看,队搞不好已经排到五十年后了...... 可慈善药房这种东西...... 亚玟想了想,决定先带爱丽丝去看看,不成再想办法,於是付了钱,告別老妇人。 爱丽丝將剩下的一块饼乾放到裙子的另一个內衬位置,朝老妇人挥手告別。 “愿盖婭祝福您。” “盖婭与你同在,可爱的小姐。”老妇人微笑著回礼。 ...... “就是这里了。” 亚玟顺著爱丽丝指引的方向,来到这条街的尽头,拐角处有一间门面窄小的房子,门楣上刻著几个褪色的字:“斯皮塔福德综合药房,成立於1770年”。 门是开著的,但没有玻璃橱窗,只有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板上钉著铁皮,下半截被来往的衣衫磨得发亮。 推门进去,是一间逼仄的屋子,约莫只有普通人家的前厅大小。 墙壁刷著灰白色的石灰,但因常年潮湿,墙角已经泛起黄褐色的水渍,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 屋里只有两扇窗,都开得很高,玻璃上蒙著一层煤灰与药粉混合的污垢,即使是在正午,透进来的光也稀薄得像兑了水的牛奶。 靠墙放著一溜长条板凳,是粗笨的松木做的,坐板没上漆,但看起来油亮光滑。 来这里等待领药的人很多,这时候已经坐满了人——头上裹著脏布的老妇人,怀里抱著婴孩的年轻母亲,脸色蜡黄、不时咳嗽的码头工人,也有像爱丽丝这样,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咳嗽声嚇人的少女。 他们沉默著,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呻吟,目光呆滯地望著对面那扇紧闭的小门。 第19章 星期一热 亚玟和爱丽丝的到来並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有的往这边看一眼,目光停留在亚玟脸上,又看一眼爱丽丝,片刻后收回。 有的则只是低著头眉头紧皱,看起来病症不轻。 爱丽丝下意识拉著亚玟的手站到队列末尾等待,隨后才想起亚玟已经恢復正常了,犹豫一会儿,鬆了手。 亚玟则伸著脖子往药房更里面的房间观察。 那是药房的內室。 门打开一条缝,能让人看见里面的景象。 靠墙是一排从地板直抵天花板的木架子,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白色的药罐和深色的玻璃瓶,瓶颈上贴著发黄的標籤。 屋子中央是一张厚实的橡木工作檯,台上放著一座铜质的研钵和研杵,旁边散落著几张包药的纸张。 一个穿著黑色旧长袍的男人正低著头,用研杵缓慢而用力地研磨著什么东西,单调的“咯噔、咯噔”声透过门缝传出来。 “症状?”男人询问走进来的病人。 病人是个身材佝僂的中年男性,闻言愣了一秒,嘰里咕嚕说了一堆,一会儿说脑袋嗡嗡的,一会儿说脚指头不舒服,表述相当不清楚。 药剂师似乎见怪不怪了,看了眼他手里的教区证明,隨手递过来一瓶廉价玻璃瓶装著的药剂。 “下一位。” 这就完事了? 亚玟当场就拉著爱丽丝想走,这能把病治好,我他吗倒立拉屎。 但想了想,来都来了,看看怎么个事给的什么药再说。 不得不说,虽然只有一个药剂师,但效率著实快,快得有点让人害怕。 很快前面的病人都拿到了药,轮到爱丽丝。 “病症。” 爱丽丝想说什么,但一阵咳嗽打断了她的话。 亚玟於是一边帮她顺气一边代为敘述。 “咳嗽,特別是晚上的时候尤其严重,嘴唇泛紫,反覆低烧,白天状况要稳定一些,请问这是什么病?” 药剂师意外地看过来一眼,一堆穷人里突然出现个说话有条理,敘述还带有医学生风格的人实在太少见了。 他打量了下亚玟的穿著和外表:“医学生?在哪所医学院进修?” “先生,我並不是医学生。”亚玟莞尔一笑。 药剂师见他不是医学院的学生,神色冷了些,不过大概是猜到亚玟应该经受过教育,算是体面人,又或者对於爱丽丝这样小的年龄就罹患这样的疾病感到惋惜。 他还是耐著性子解释了一句。 “这是星期一热,纺织女工、矿工这些职业里比较常见,暂时没有治疗痊癒的例子。” “永恒生命教会的教会医院有缓解病症的办法,她的症状还不算特別严重,但如果想让她活的长一些,就让她多在家里休息,居住条件、饮食都要儘量提高,最重要的是不要再让她去工作了。” 说著拿了和之前那些病人相同的药,递过来。 “下一位。” 星期一热?在纺织女工和矿工里比较常见? 亚玟想起之前去纺织厂看到的漫天棉絮的车间,心底一沉。 不会是尘肺这种器质性病变的职业病吧?! 自己上辈子在科普文章里看过尘肺病人的肺——像石头一样硬。 爱丽丝才十三岁啊! 这种病哪怕是先进如现代医学都没办法逆转,只能延缓病情恶化速度,提高生活质量,但寿命预期並不高。 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亚玟低头看向穿著补丁灰色旧裙长裙的爱丽丝,她站在那里,侧脸精致可爱,不时咳嗽一声,火红的捲髮下是纤瘦白皙的脖颈,活泼美丽,就像一朵该死的曇花。 爱丽丝察觉到亚玟的眼神,抬头与他对视一眼,金绿色的眼眸澄澈明亮,看起来似乎並没有多难过。 见亚玟一副沉重的样子,乐观地笑著:“好消息,不是特別严重,而且还有办法不是吗?我们走吧,亚玟。” 亚玟难看地笑了笑,牵著妹妹走出药房来到街上。 “亚玟,能把药给我吗?我想现在就服用一些。”爱丽丝伸出纤细粗糙的小手,指尖布满纺锤刺破、侵染顏料的蓝斑。 亚玟没立刻给她,捏了捏手里的药剂瓶,有些好奇药剂师给的什么药,於是举著装有可疑液体的棕色玻璃瓶打量。 转了转,发现上面贴了张纸条,写著药物的名字—— 鸦片汀。 亚玟心里一突。 在类似年代的记载里经常出现的药物,自己前世玩一些蒸汽时代背景的游戏也时常作为治疗药剂出现。 但这其实是一种被滥用的、有严重成癮性和毒副作用的药物——毕竟主要材料是鸦片。 鸦片是什么东西不用说了吧? “这药很多人都用?” “是的亚玟,只要几滴,什么病都好了。”爱丽丝用安慰孩子的语气对亚玟说道。 大力丸是吧?亚玟嘴角抽了抽,“爱丽丝你以前不会也一直都用这种『药』?” 少女摇摇头:“没有,鸦片汀价格很贵,来这边领一次药就需要提供一张教区证明,家里只有一张教区证明了,要省著用。” “那就好。” 亚玟闻言鬆了口气,幸好,不然万一药物成癮,那就难办了。 说著,將药收起来。 “这药不好,爱丽丝你不能用。” “为什么?”爱丽丝不解,好不容易领来的药,怎么不能用?大家都在喝这种药...... “以前听一个医生说的,更何况,爱丽丝你在裁缝巷生活这么多年,有见过被这药治癒的人吗?放心吧,我永远不会害你。” 亚玟揉了揉爱丽丝的脑袋。 “走吧,我们先去找住处,安顿下来,我在去永恒生命教会的医院为你办理排队的手续之类的。” 药剂师说爱丽丝需要静养,也的確符合尘肺这种职业病的,不能舟车劳顿,那就只有先把她安顿下来,然后自己多跑了。 ...... 裁缝巷, “呼,该死的,昨晚那盘燉菜肯定餿了。” 亨克揉著肚子一人走在骯脏的巷道里,一边低声咒骂,一边张望周围,寻找同伴的身影。 “哈耶克?你躺在这儿干嘛,约翰他们呢?堵到那小子没?” 他伸著脖子呼喊,前方巷子拐角,哈耶克的后脑勺横躺在地上,一半正对著自己,一半被墙遮挡。 亨克下意识感觉有些不对劲,目光隨著光滑的脑袋延伸,直到落到头颅底下枕著的由污泥和鲜血混合的脏水,眼睛倏地瞪大。 他咽了口唾沫,又小声唤了声。 “哈耶克?该死,你——” 他小心翼翼走过去,然后愣在原地。 良久,僻静的小巷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尖利得像是因惊嚇而啼哭的女人。 “杀人啦!!!” 第20章 钟錶区(求追读QAQ) 亨克在污泥脏水里连滚带爬地奔出巷子,惊飞一群落在房檐上正准备享用盛宴的乌鸦。 不过它们並没有飞远,只是重新落回排房房顶,歪著脑袋打量巷口路过的一老一小两位机械师。 “洛兰先生,虽然离开的藉口合理,但过於突然,阿尔比恩纺织厂的人会有所怀疑,下次我们再想调查就没那么容易了。” 穿著骯脏机械师服装的老人依然维持著稍显驼背的仪態,即便纷乱骯脏的鬍鬚中有虱子进进出出,神色却依然平静,冷铁灰色的虹膜中折射出岁月沉淀的智慧与从容。 他认真说道:“我不得不提醒您,如果我们不能儘快破案拿到报酬,您可能会陷入財务危机。” 被称作洛兰的机械师学徒没有回答,浅蓝色眼眸蕴著泠然的神采,透露著这个年龄少有的睿智和冷静,仿佛独身於世界之外的观测者。 一只羽毛靚丽的乌鸦落在机械师学徒肩头, 洛兰非常谨慎地把控距离,没有让污血脏了自己的鞋,只是踮著脚朝巷子里望了一眼,目光在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上扫过。 机械师老者见此也神色严肃起来,警惕地打量四周,手摸向后腰,衣摆的缝隙间能窥见黑色金属的冷光。 “洛丽塔,这里发生了什么?” 洛兰则显得轻鬆,从衣兜里拿出一颗花生,乌鸦迅速將花生吞入肚子里,伸长脖子凑到其耳边低语。 听不清是什么声音,但肯定不是人话。 洛兰却像是听懂了一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真让人意外!” “他拥有独特的力量。” 她打量著巷子里像是屠宰场一般的场面,脏兮兮的小脸上没有丝毫惊恐或者別的什么情绪。 老者见洛兰似乎对这突然出现的命案很感兴趣,告诫道:“我必须提醒您,洛兰先生,犯下如此命案的罪人不仅拥有超乎寻常的力量,还拥有一颗冷酷残忍的心,我们应该离开这里。” “为了守护而愤怒的人理应行此杀戮之举。您还记得他吗,霍利斯先生,刚才我们在工厂遇到的那位姓安多米尔的黑髮青年,黑髮很少见,不是吗?” “是他?” 霍利斯显然记了起来,那位黑髮青年也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印象,看穿著像是贫民窟的工人,但外貌和气质却又让人觉得他不属於这里。 当然,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当时洛兰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作为看著洛兰长大的管家,霍利斯当时差点以为自家小姐终於想要品尝爱情的滋味了。 “是的,他妹妹是迪安·科夫曼的下一个目標,我们或许可以藉此设下一个圈套,捕捉那些中断的线索。” 那就不奇怪了。 霍利斯点点头,隨后说道:“但按照您的解释,那是一位为了保护自己妹妹以性命与暴徒搏杀的人,他不会允许自己的亲人陷於危险之地。” “还是说,您想把有关他的线索,透露给那些人?” 洛兰低头思考,她很清楚,事实上即便自己不透露半点消息,那位安多米尔先生仍然会很快被找到。 不过作为贵族,即便已经没落,但她却做不出那种为了达成自己目的而让他人付出代价的事。 她於是摇摇头:“我们只需要等待就好。” 说著,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花生,“洛丽塔,去找到他。” 乌鸦歪了歪脑袋,一口吃掉,然后“呱!”的一声,振翅而起,很快飞远了。 “回家吧,或许还能赶上下午茶时间,今天下午能有什么点心,霍利斯先生?” “昨天的黄油蛋糕。” “只有这个?” “您最近的收入已经不足以维持洛兰宅邸的维护工作,如果不能儘快完成委託,餐食、取暖和照明方面可能都需要做相应的削减。” 他忠实地跟在洛兰身后。 此时即便睿智如洛兰此时也感到了莫名的烦躁,沉默片刻,“前不久凯丽夫人的委託......” “哦,您是说那位慷慨的商人?那笔钱用来维修煤气管道了。” “......家里还有多少钱?” “不算这次委託的定金,不算家族的不动產,仅现金的话,还剩两金磅零三便士。” 霍利斯说罢,小声提醒一句:“仅够您维持不到两周的家族最低限度体面,同时您书房的屋顶还没有修补。” 洛兰低头思索片刻,微微頷首,转身往巷子外走去。 “走吧,霍利斯先生。” “继续委託吗?可是——” “不,我们需要换回正装,我记得一周前有一位慷慨的富商小姐邀请我在本周二,也就是明天,以洛兰的名义参加她举办的化装舞会。” “这有失洛兰的体面。”霍利斯的声音很严肃。 “体面?” 洛兰走出巷子,裁缝巷的街头巷尾与工业区不同,这里看不到西城区堪称奇观的机械时钟塔,抬头只能看到偶尔落下黑灰尘埃,好像永远也没有清洗过的骯脏天空。 推了推有些下滑的防风镜,那碧空如洗般的浅蓝色眼眸中情绪复杂。 “......洛兰这个姓氏,在我父亲接触那些邪教徒开始,就没什么体面可言了。” ...... 亚玟没有在斯皮塔福德停留太久,这里太靠近裁缝巷了,在这里暂居更容易被剃刀帮、纺织厂的人找到。 当然,也没有大摇大摆地这样离开,而是先找了个无人的隱秘巷子做了一番相当粗劣的偽装处理。 没办法,条件有限,一套成衣相当昂贵,只能让爱丽丝先换上自己小时候穿过的背带裤、衬衣,同时到街上为她买了顶棕色软呢帽子,將那一头火红微卷的头髮遮掩住。 看起来不伦不类,但总算没那么容易被人认出来。 亚玟自己则从皮箱里拿出养父生前的体面套装,家里最珍贵的物品之一——浆洗过的灰白衬衫,黑色马甲,一件看起来破旧但乾净的黑色呢子大衣,衣摆到膝盖,在这个季节穿著有些热,但没办法。 最后取出压箱底的黑色圆顶硬礼帽,一种硬毡帽,家里有点余裕的家庭都会备一顶——没有礼帽的人不被允许去到斯皮塔福德往西的城区。 换好衣服后,亚玟背著爱丽丝来到了更靠近富人区的钟表街——谁会想到一个杀了人的穷光蛋不往城外跑,反而改头换面在这样的一个体面街区暂居下来呢? 从斯皮塔福德区往西,穿过三条还算乾净的街道,就到了钟錶区。 將两个城区连接起来的是一个广场。 路面铺著整齐的方形石板,不像裁缝巷那样一到雨天就成了烂泥塘。 石板缝隙里看不到垃圾,只有偶尔一两片落叶。 街道两旁的建筑是三层的红砖楼,比贫民窟那些东倒西歪的排房体面得多。 每扇窗户都装著明亮乾净的玻璃,窗台上摆著花盆,有几户还掛著蕾丝窗帘,被风一吹,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 亚玟打量著眼前的一切,心中惊讶,这里和裁缝巷就像是两个世界,这还不是富人区呢。 第21章 租房 不光是建筑,这里的人穿著也比亚玟之前见的人们体面许多。 亚玟透过身旁一家钟錶店的橱窗,可以看到一位绅士正把单片眼镜架在眼眶上,凑近了打量一块镶著碎钻的女士怀表。 穿黑色长袍的钟表匠学徒推门而出,手里端著托盘,盘里放著拆卸到一半的机芯,小心翼翼地穿过街道。 两个穿围裙的工人蹲在路边,嘴里叼著菸斗,討论著哪家店的工钱更高。 公路上有马车经过,但不是贫民窟那种拉货的破板车,是一辆漆成深蓝色的四轮马车。 车窗擦得透亮,能看见里面坐著穿蓬蓬裙的年轻女子,手里拿著一本翻开的书,眼睛却看向亚玟这边。 脸上闪过瞬间的讶异,但隨即变为鄙夷,打开漂亮得羽扇遮住半边脸挪开视线。 亚玟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属於养父的衣服,又转头看看爱丽丝有些不合身的,本来是自己小时候穿过的背带裤、衬衣。 或许以后宽裕些该去买两套更体面的衣服。 当然不是为了脸面之类的,而是为了更好的隱藏。 但不是现在,在索兰迪尔要买一套体面的衣服可不便宜,哪怕是混纺的性价比之选,一套也不会低於三磅——当然,重点是体面。 要不然,爱丽丝之前那套羊毛裙怎么会从祖母一路传下来呢? 这年代珍贵的衣服对於平民家庭来说,是可以当传家宝来保存的。 自己现在身上加上赃物也就三、四磅,根本不够买衣服。 亚玟收回视线,继续背著爱丽丝往钟錶区西边走了几条街,最后在她的指引下,来到一家房屋中介办公室门前——爱丽丝对於这片街区似乎也相当熟悉。 门楣上掛著一块褪色的木牌,写著“格兰瑟姆房屋代理处”。 橱窗玻璃蒙著一层薄灰,后面贴满了巴掌大的纸条,有的写“两室带家具,月租五先令”,有的写“阁楼一间,適合单身人士”,字跡潦草,墨跡深浅不一。 亚玟推开门,一股煤炉和旧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不大,墙壁上掛著一幅褪色的索兰迪尔地图,用红墨水圈出好些街区。 靠墙摆著一张高背办公桌,桌上堆满了帐本和散乱的纸张。 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中年人,穿著皱巴巴的黑色西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露出里面起毛的衬衫。 他正低头翻著什么,听到门响,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目光在亚玟的旧大衣和爱丽丝不合身的衬衫、背带裤上停留了一秒。 “有事?”他问道,语气不咸不淡。 “租房。”亚玟回答。 中年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爱丽丝身上——她正捂著嘴压抑地咳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我们这儿不租给短工。” 他把手里的帐本翻了一页,“钟錶区的房子,月租八先令起,押一付一。你承担起?” 亚玟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几枚先令,放在桌上。 银幣磕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中年人眉头挑起,放下帐本,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破旧的大衣,洗得发白的衬衫,但站姿笔直,眼神平静,不像那些畏畏缩缩的码头工人,身上有股书卷气,有点像皇家学院那些学者。 “想租什么样的?”他坐直了些,语气认真起来。 “乾净的,安静点,光照要好,最好有个窗户。” 中年人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墙边,对著地图点了几下。 “圣约翰大道有间阁楼,周租八先令三便士,家具只有一张床,很乾净。浪克街有间一楼的房子,周租一磅,带张床和炉子,就是靠街,吵点,还有点潮湿......” 亚玟走到地图前,听中年人將符合自己要求的房子都介绍了一边,想了想。 “我想先看看圣约翰大道的房子。” 中年人利落地从桌上撕下一张纸条,用铅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圣约翰大道17號,阁楼。” 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橡皮章,沾了沾印泥,“啪”地盖上去。 “拿去。钥匙在隔壁咖啡店老板那儿,她叫格雷太太。看完把钥匙还她。” 他把纸条递过来,又补了一句:“別弄丟了。丟了赔六便士。” 亚玟拿著纸条,在爱丽丝的指引下,路过四五条长街,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找到圣约翰大道17號。 格雷太太是位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老太太,穿著一丝不苟,听亚玟说是来看房子的,板著脸打量他和爱丽丝好一会儿,才把钥匙递过来。 拿了钥匙,来到阁楼所在地,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只有二十平米左右,也就现代一个臥室的大小。 內里空旷,除了一张只有床垫的木艺床外,什么都没有。 亚玟背著爱丽丝缓步进入房间,房间內有股淡淡的霉味,不过不严重,大概只是很久不住人的缘故——索兰迪尔靠海,气候潮湿,长时间不打扫房间就会长霉。 窗户是开著的,白色蕾丝边窗帘被午后燻烤得温热的微风撩起,空气中瀰漫著格雷太太煮咖啡的浓郁可可香味。 “怎么样,爱丽丝,喜欢这里吗?” 亚玟双手扶著窗框俯视下面的街道,颇为满意。 这间阁楼並非之前居住的那种阁楼可比——裁缝巷的阁楼很大,一般会用木板分割成数个房间,租给复数的穷人。 圣约翰大道这间阁楼居住环境好,还便宜,除了空间小些,没別的缺点。 “八先令三便士,还要押一付一,亚玟,我们的钱只够在这里住两周......” 爱丽丝掰著指头算了算,一边咳嗽一边劝阻:“要不我们还是在斯皮塔福德那边租一间房子吧。” 亚玟摇摇头:“那边太靠近裁缝巷了,容易被发现,而且也不適合你养病,钱你不用操心,今天或者明天我就去找工作,应该能支应得过来,在你的病得到治疗前,就暂时先这样吧。” 爱丽丝想了想,觉得亚玟说的有道理,没法反驳,当然,心中对於存款耗尽的焦虑却没少哪怕一点。 决定好后,亚玟与爱丽丝回到格兰瑟姆房屋代理处。 “决定好了?” 格兰瑟姆先生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印满字的纸,又摸出一个墨水瓶和一支蘸水笔,往桌上一顿。 “租约。” 他说,“周租八先令三便士,押一付一。看清楚,签了就不能反悔。” 亚玟接过那张纸,纸已经发黄,边角捲起,但字印得还算清楚。 一行行看下去——格式条款,没发现什么坑,很简洁明了。 於是亚玟拿起蘸水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在租约末尾签下名字:比尔博·巴金斯。 格兰瑟姆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巴金斯?奇怪的姓氏,但字写得不错。” 第22章 要不要我回去给她一拳? 办理好租房手续后,亚玟拿走了属於自己的那一份契约,与爱丽丝回到了圣约翰大道的格雷咖啡馆。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著咖啡香、食物香、煤烟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铜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杯碟轻轻碰撞,偶尔有客人翻报纸的沙沙声,小声閒聊的声音,甚至有人在这里吃饭——这里人还不少。 穿著都算不得华贵,但非常体面,並非亚玟和爱丽丝身上穿的衣服可比。 二人的到来吸引了不少目光的注意,不过大多数人只是瞥了两眼就收回目光。 格雷太太此时正站在柜檯前和老顾客閒聊,瞥见有人走进咖啡馆,下意识看过去一眼。 她显然没想到他们两个能回来,看到两人的时候甚至愣了下——以亚玟和爱丽丝的穿著,想要在钟錶区租房不太现实。 “格雷太太,我们是来取钥匙的。” 亚玟来到柜檯前,將契约给她查验了一下。 “这么说,近一段时间你们都要住在这里?” 格雷太太简单看了一眼,將钥匙与契约一併递迴来。 “壁炉很久没有用过了,如果要用的话需要先找人疏通一下,公共水泵在后巷里,也就是那条巷子。” 她指了指咖啡馆斜对面的小巷,直到亚玟点头答谢,转身要走的时候,她想了想。 “公寓里住的都是体面人,警察局就在三条街外,巡警们非常尽职负责......盗窃是重罪,您知道我的意思对吗?” 她神色严肃地告诫道,索兰迪尔的贫民拥有人类所有的恶劣品质,包括偷窃。 最近听说有一伙飞贼,专门找体面人家下手,半夜撬锁,一点动静都没有,等第二天房主人醒来,家里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扫荡一空了。 爱丽丝苍白的小脸瞬间涨红起来,这和指著人的鼻子说『你给我小心点,小偷预备役』没什么区別。 “我理解您的担忧,请放心,我们是老实人。” 亚玟揉了揉爱丽丝的脑袋,露出爽朗的笑容,心中倒也没有多少恼怒,人之常情而已。 如果你住在一个体面的小区,邻居突然搬来一户看起来不体面的倪哥,心中警惕是很正常的。 因为裁缝巷、斯皮塔福德区的小偷是真的很多,一不留神,裤衩子都给你偷了。 记忆里有一次刚搬到裁缝巷阁楼的时候,爱丽丝从集市上买了萵苣,自己当时在她旁边,背著菜篮一起往家里走,还没到家就引来了贼。 萵苣差点就被顺走了,还好爱丽丝够机灵,抓了个正著。 但问题是,难道裁缝巷、斯皮塔福德区的人生来就是品德低劣的小偷吗? 根源並非出在人的身上,当然,这又是另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了。 离开咖啡馆后,爱丽丝看起来依然非常气愤,紧抿著嘴唇不说话,让亚玟都感到有些诧异。 毕竟记忆里的爱丽丝一直都是个外表柔软但內心坚强善良的女孩,平日里沉默寡言,有心里话也只会把当时的自己当树洞用。 或许是因为穷人们唯一珍贵的只有尊严了吧? 所以被质疑的时候才会格外愤慨。 “要不要我回去给她一拳?”亚玟开玩笑似的询问。 爱丽丝有些奇怪地看了亚玟一眼,摇摇头。 两人走上圣约翰大道17號的公寓楼梯,途中偶然遇到了几位居住在这里穿著体面的男男女女。 本想著大家以后是邻居,亚玟想打个招呼,但对方似乎有些警惕,只是点点头,错身而过。 之后亚玟隱约听到他们聊天的声音,似乎是关於自己和爱丽丝的。 爱丽丝也听到了,不过没什么反应,只是冷哼一声,一副也不想搭理那些人的样子。 推开房门后,她坐在木板床上看著夕阳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亚玟以为是因为被住在这里的人们排斥导致的。 初来乍到,无法融入这里的是很正常的,亚玟也没招,总不能到处说我们是好人,別怕吧? 更何况也不准备在这里长住,等爱丽丝的病得到有效治疗,自己就带她离开索兰迪尔,融入与否倒不是很重要。 亚玟开始盘算著接下来要做的事。 “就算是暂时住在这里,我们也该去买些日常必须用品,被褥?准备一些煤炭?不行,煤炭对爱丽丝你的病不好,要不换成暖水袋或者別的什么?” “爱丽丝,你觉得我们缺哪些东西?” 亚玟沉思片刻,感觉像是在面对一堆线团,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收拢。 自己对这片街区並不熟悉,对於要买的东西也有些没头绪。 亚玟在来到索兰迪尔后的记忆里並没有记录这些鸡毛蒜皮的生活杂事——此前由养父母处理,之后则是爱丽丝包办。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到爱丽丝的核心代码了,少女立刻从刚才的沉默状態恢復,黛眉轻蹙,掰著指头算了算。 “被褥买成品太贵了,我们可以去布商店买布料,再买一些填充的鸭绒、棉絮,然后带回来由我缝製。” “煤炭还是要准备一些的,要做饭,钟錶区这边物价贵,总不能一直在外面吃。” “暖水袋的话,可以去市场买,其余家具家里都有现成的,暂时不用买。” 索兰迪尔虽然是温带海洋气候,但晚上风大,吹著还是有点冷,如果下雨,气温更是会骤降,有热水袋的话会好受很多。 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烧壁炉,但受限於爱丽丝的肺病,只能否决。 她说著,就想立刻行动,但突然想到亚玟这时候已经恢復正常了,於是看向他,似乎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缝被褥的话会不会有点太累了?而且今晚我们睡什么?” 自己觉醒前妹妹要节衣缩食,觉醒后妹妹还要节衣缩食,那我不白觉醒了? 爱丽丝倒不是很在意,拍了拍装了安多米尔家全部財產的大皮箱,“妈妈的羊毛裙还能用。” 两人在房间里休息一会儿,隨后亚玟把现金都带在身上,带著爱丽丝出门去购入日常用品,顺便解决一下今晚的晚餐。 第23章 贵族担保 亚玟本想去百货商店购买日常用品——钟錶区的確有一家百货商店。 见识一下这时代的商超! 但在亚玟还没踏入百货商店的门时,爱丽丝就把他拉了回来。 “里面的东西很贵!” 少女神色很无奈,她毫不怀疑如果没有自己,亚玟可能不出一周就会变成索兰迪尔最纯粹的穷光蛋。 “我们应该去钟錶区边缘的跳蚤市场买东西,反正是临时用的一些物品,没必要买太好的,能用就行。” 亚玟沉思一会儿,觉得妹妹说的对——交了房租,自己身上的钱只有七枚先令外加一把便士,加起来应该也就一磅左右。 从剃刀帮眾身上搜刮来的贵重物品暂时脱不了手,得省著点花。 爱丽丝对这片地区熟门熟路,带著亚玟七拐八绕,最终在一个卖布的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太太,面前堆著一摞灰扑扑的布料,是新的,不过顏色不正,是残次品。 “被里布,怎么卖?”爱丽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料子。 老太太打量爱丽丝一眼,这不伦不类的打扮让她直皱眉,又看一眼一旁身材高大,穿著还算像人亚玟,方才说道:“棉的,三便士一码。” 爱丽丝没说话,把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指了指旁边一堆碎羊毛:“那个呢?” “那是填被子的,一磅两便士。” 爱丽丝算了算,抬头看亚玟。亚玟点点头。 最后买了三码布、四磅碎羊毛,又从一个卖旧工具的摊子上淘了一根大號的针和一卷粗线,甚至还带了几根蜡烛。 统共花了不到一先令。 爱丽丝把那捲布抱在怀里摸了摸,嘴角弯了弯:“够做两床被子了。” 走马观花一会儿,没找到橡胶做的暖水袋,爱丽丝说那个很贵,於是只买了两个锡制暖水壶,一袋煤炭。 从市场出来往家里走的路上亚玟瞅见一家诊所。 门面不大,橱窗里摆著几个贴著標籤的药瓶。 “走吧,我们去买点能对你的病有帮助的东西。” 亚玟对爱丽丝说了句,隨后抱著大包小包推门进去,一股药水和煤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坐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医生,戴著金边眼镜,正低头写什么。 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抱著布、一袋羊毛、手里提溜著煤炭等杂物的亚玟身上。 “看病?” “买点酒精。”亚玟说,“退烧用的。” 医生打量他一眼,没多问,起身从药柜里取出一小瓶透明的液体,用软木塞塞著:“五便士,別喝太多,小剂量饮用。” 喝?不是用来擦身体的? 亚玟疑惑,但没说什么付了钱,接过瓶子,想著明早就得早起去城外的教会医院,便又问了一句。 “先生,我想打听个事——永恒生命教会的医院,具体要怎么去?” 城內没有公共马车出城的线路,要去城外只有单独租赁马车,亚玟寧愿自己腿过去。 医生的手顿了顿,目光在爱丽丝脸上打量一眼。 “从钟錶区往北,过了山毛櫸公园,再往西北,等到了索兰迪尔火车站,坐一小段火车就到了。” 他说著提醒道:“如果要去看病,最好带上帐篷乾粮之类的。” 亚玟愣了愣,这是去看病还是露营,连忙问道:“还请您不妨把话说明白点。” “排队。” 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少说等十天半个月,去那儿的人都带著帐篷乾粮。运气好排上了,能看;运气不好,排到一半人没了。” 他看了一眼爱丽丝,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秒。 “她这身体,受不了那个罪。” “不能办理手续排队之类的?” “不能。” 医生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什么手续,排队不就要人一直待在那儿? 自己怎么可能一直在那里等,不说爱丽丝需要自己照顾,就是家里的存款也不允许。 亚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別的办法?” 医生把眼镜戴回去,低头继续写他的东西:“有。找个贵族给你担保——证明你是『值得被治疗的善人』,不用排队。” 贵族担保...... 亚玟点点头,把酒精瓶收进口袋,拉著妹妹出了门。 街上,爱丽丝走在亚玟旁边,见他低头沉思,咳嗽了两下,缓解一下痒得想伸手进去挠的气管,轻声道:“亚玟,其实我感觉好多了,或许过一段时间自己就好了。” 她知道索兰迪尔的贵族有多傲慢,想得到他们的帮助几乎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这件事你不用操心,爱丽丝,我有办法。” 亚玟心中已经有方向了——先找工作,在钟錶区站稳脚跟,再利用系统,看看能不能接触到富人区的人们。 说不定能遇上什么贵族,说不定能有什么机会。 爱丽丝的病看起来似乎是纺织女工的职业病,这种病虽然难治,但並非急病,应该还有时间。 隨后亚玟暂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饿不饿?” 爱丽丝没说话,但肚子叫了一声。 亚玟笑了一下,四下张望,看到街角那家格雷太太的店。 门半敞著,里面飘出咖啡、热汤和麵包的香气。 “走,吃个饭再回去。” 爱丽丝跟在他后面,微微皱眉:“我们可以买点菜回去燉。” 她不太喜欢这个咄咄逼人的老太太。 “搬家总该先吃顿好的。”亚玟不容她反驳,推开门。 店里人不多。 靠窗的位子空著,夕阳从玻璃斜射进来,落在木桌上,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炉子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冒著热气,一个穿围裙的伙计正在擦杯子。 格雷太太从里间出来,看到他们,目光在两人手里的大包小包上停了一秒。 “买了不少东西。”她语气缓和许多,这年轻人和小姑娘看著的確像是踏实生活的人。 “嗯。”亚玟把布卷靠在桌腿边,从衣兜里摸出几枚便士,拉开椅子让爱丽丝坐下,“两碗蘑菇浓汤,两份麵包,有培根没?” 格雷太太点点头,转身去盛汤,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亚玟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一杯甜茶,两块饼乾,这时候终於能正经开始吃饭,眼都有些绿了。 求追读 为什么开单章呢?因为今天的追读很重要,决定这本书能不能上试水,所以拜託大家了,今天请一定要追读一下最新章节再养,伊露给大家磕头了,砰砰砰! 第24章 杰洛特剑术俱乐部 蘑菇汤看起来是奶白色的,浓稠醇厚,应该加了奶和黄油,上面撒了点切碎的百里香,混在滚烫的汤汁里,顿时激发出一股独特的复合香味。 爱丽丝坐在亚玟旁边,看著裹挟著鲜香升腾而起的蒸汽,心中仍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让人应接不暇,她需要时间来消化接受。 亚玟的注意力则全在浓汤、麵包上,培根还在煎制,但那种独属於肉类油脂被高温煎炸的香味已经飘过来了。 大概还需要几分钟,但没关係,先喝口汤暖暖胃。 亚玟秉持著老钟人的养生思路,迫不及待地从餐盘上拿起铁製的勺子,顏色没有刚出厂时那么光亮,勺子甚至有些弯,不过洗得很乾净,没有半点油渍。 舀了一勺,吹两口,想了想,递到爱丽丝嘴边:“张嘴。” 正看著眼前的汤汁,以及升腾而起的蒸汽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少女有些不解地看向亚玟。 “作为安——巴金斯家的头號功臣,你该享用第一口。” 爱丽丝眨了眨金绿色的眼眸,苍白的小脸被蒸汽薰得微红,她小声说道:“其实亚玟你也有一半功劳,你在码头的收入也就比——呜。” 少女还没说完,就不得不张嘴接下已经懟到嘴边的勺子,隨后整个人都愣住了,灵眸微微睁大——这是她这些年来品尝过最美好的食物。 在此之前,能与这相比的,也只有父母在世时,在冰雪节、神诞日等重要节日会买一些边角料的肉回家烹飪。 製作方式大多是煮汤,调味料虽然寡淡,但回忆起来,却不输於这一碗汤。 她定定地打量著眼前这一碗汤,隨后拿起铁勺,小心翼翼多吹了几口,方才小口小口地抿著,像是小猫一样。 亚玟莞尔一笑,用勺子也给自己舀了一勺,眉头挑起,一边品尝一边点头。 汤汁浓郁、鲜甜,带著一股温润的奶香,不像平日喝的清汤寡水。 蘑菇切成细碎的小丁,藏在浓稠的汤汁里,调和著牛奶与黄油带来的油腻感,每一勺都能咬到几粒——软软的,滑滑的,又带著菌子特有的那股鲜味,舌尖绽开的是森林里雨后湿润的气息。 “搭配麵包、培根更好一些。” 坐在柜檯后织著围巾的格雷太太打量兄妹一眼,提醒道,隨后端上来煎得滋滋冒油的培根。 亚玟从善如流,开始撕下一块麵包,用餐刀切下一小截培根,蘸著浓汤塞进嘴里,满足感油然而生,就好像牛肉燉土豆和米饭一样完美。 已经多少年没吃过正常的食物了。 亚玟狼吞虎咽,很快就將眼前的食物吃了个精光,手里拿著最后一小块面板,像是擦洗一般將盘子里最后一滴浓汤吸乾,最后塞进了已经鼓起来的嘴里。 一边艰难咀嚼一边闭上眼睛,细细品味,努力咽下后,终於感觉空虚的身体踏实了不少,密怒合剂带来的副作用似乎也缓和了些。 “这是我吃过除妹妹做的菜外最美味的食物,格雷太太。” 亚玟看著格雷太太认真说道,如古典雕塑般精致的五官在斜阳下泛著光晕,笔挺的鼻樑投下些许阴影,柔和了稍显冷硬的线条。 油腔滑调的小子。格雷太太收回目光,语气不变,“这是我家的特色菜。” 说著,端上来两杯咖啡,见亚玟神色疑惑,她解释了一句:“算是送给新邻居的见面礼。” 见关係缓和了些,亚玟一边给爱丽丝撕麵包——她怕烫,吃的很慢,还有一大半食物没吃完——一边打听消息:“您知道附近哪儿招人吗?” 来这里吃饭不光是为了犒劳自己和爱丽丝,同时也是为了儘快找到工作。 这年头咖啡馆不仅是消遣娱乐的地方,也是信息流通的所在地——前些年因为剑湾的惨败,人们將战爭失败的原因归咎於埃琉德尼尔王国的人喜欢酗酒。 再加上这时候王国开始兴起工业化,工人酗酒不仅容易出事故,还会影响生產效率,於是开始自发抵制酗酒,许多酒馆因此倒闭。 中產阶级开始模仿贵族们,兴起喝咖啡、茶的习惯。 这是亚玟从码头工人们的閒聊里听来的。 格雷太太放下手里的抹布,靠在柜檯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紧不慢的,从亚玟的肩膀落到他的手上,又落回他脸上。 “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亚玟脸不红心不跳:“什么都行。我力气大,会写字,会算数,对机械也懂一点。” 机械学仅限於组装模型,但应聘的时候在自己简歷上多写点『特长』也算是带学生们的传统艺能了。 格雷太太点点头,转身去擦身后的架子,嘴里没停:“那你倒是不愁没地方去。钟錶店那边常年缺学徒,这条街上就有三四家。” “薪水呢?” “学徒嘛,学手艺为主,不给学费就不错了。”她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回过头来,“听说是一周五先令吧。” 亚玟没说话。 一周五先令,房租都不够。 格雷太太看他的表情,嘴角动了动,又拿起另一块抹布擦柜檯。 “嫌少?” “想找个薪水高点的。” 格雷太太手上动作顿了顿,目光在亚玟脸上、身形打量片刻。 “杰洛特剑术俱乐部,” “那边在招侍者,薪水比一般的工人高不少,以你的条件,或许可以被招进去。” 亚玟愣了一下:“侍者?可我不会剑术......” “会端茶倒水就行。”格雷太太低头继续擦柜檯,语气淡淡的,“最好有点眼力见,別得罪里面那些体面人。” 事关饭碗,亚玟点点头,又问道:“请问那家剑术俱乐部的位置在哪儿?” “更西边,在布鲁姆斯伯里区,蓝玫瑰街3號,距离这里一个小时的路程,公共马车可以直达。” ...... 这顿饭花了两枚先令,几乎是一个勤劳力工三天的工资,付帐的时候亚玟人都懵了,手都在发抖——这可是除去不动產外,自家三分之一的现金了。 第25章 入职 所幸已经打听到工作的消息了,明天早上就去应聘,手里还有五先令的现金和几块黄铜怀表、镜子,如果顺利入职的话,应该不至於进入斩杀线。 付完帐单后,亚玟带著爱丽丝走出咖啡馆。 这时候夕阳已经嵌入地平线,像是颗宝石,一直蒙著灰云的天空也露出深蓝底色,弯月初现,薄暮开始笼罩这片城市,从海边吹来带著些许咸的微风挽留人们的脚步,走在乾净的街道上,亚玟体会到了久违的閒適。 “以后还是在家里做饭吧,亚玟。” 少女不解风情,没有留意这对於索兰迪尔来说难得的美景,只是低头掰著指头算著什么,闷闷地说道。 奶油蘑菇浓汤確实好喝,麵包也比裁缝巷时那种掺了木屑硬得跟石头似的黑麵包鬆软香甜。 但相比起两枚银幣,爱丽丝选择后者。 亚玟抱著今天买来的各种物什,深有同感,连连点头。 格雷太太除了对穷人有偏见外,其实人挺不错的,只是两碗汤,两块麵包,两条薄得像纸的培根,要两枚先令,这对吗? 回了圣约翰大道17號的公寓阁楼,关上门,不算厚实的木门就好像拥有什么神奇力量,能將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让人心中踏实。 “这里就是我们暂时的家了。” 亚玟环顾空旷的房间,最后与爱丽丝的目光对上,笑了笑:“妈妈会为我们感到高兴的。” 少女注视著亚玟那双明亮、纯粹的漆黑眼瞳,点点头:“嗯,亚玟和爱丽丝的家。” “那么我们先得布置一下了。” 亚玟放下手里的东西,开始从旧行李箱里掏家具布置。 把用来当被褥的羊毛裙铺到床板上,锡制水桶拎出来,煤炭放在壁炉边,餐盘、刀叉没地方放,想了想,乾脆放在皮箱上。 桌椅统统是没有的,暂时也不需要。 最后再把家里唯一的汤锅吊在壁炉上,就算布置完了。 转头一看,爱丽丝此时正坐在木板床上,借著暮色缝製被褥。 “为什么不点灯?”亚玟感到奇怪,从白天买的东西里摸出蜡烛。 “不用浪费蜡烛,这个光够用——亚玟......” 爱丽丝还没说完,暖黄色的烛光已经亮起,將床板这一片区域漆染得无比温馨,她只得无奈地看向哥哥,蜡烛很贵的。 “对眼睛不好,而且万一针戳到手怎么办?別担心啦,明天我就去应聘了,以你哥哥我的惊世容貌,区区侍者不是轻而易举?以后我再去买煤油灯,那个亮。” 亚玟关上窗户认真说道,省什么也不能省蜡烛,这年代虽然有眼镜,但没有准確度数,能避免近视还是要避免的。 惊世容貌?爱丽丝目光落到亚玟脸上,抿了抿嘴,有些无语。 “我去楼下打水。” 亚玟说了句,隨后拎著水桶下楼打水,准备待会儿烧点热水灌进锡制热水壶里,今晚是睡不上柔软乾净的被褥了,但至少有暖水壶用。 嘭。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爱丽丝一个人,她摩挲著手里的被里布,用嫻熟的针脚缝製了一会儿,跳动的焰光落在少女脸庞,光影的轮廓给人一种精致感。 隨后某一时刻,她突然停下手中的针线, “以后都能像现在这样吗?” 她向自己问道。 “应该可以。”爱丽丝点点头:“亚玟说的。” 拋开陌生感不谈,现在的亚玟对於爱丽丝来说,虽然有些冒冒失失,花钱大手大脚,但和以前同样勇敢,同样爱著自己。 他的確是个好哥哥。 爱丽丝依然会想念以前呆呆的亚玟,但也接受现在聪明的亚玟——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是同一个人,他记得安多米尔家的一切,也记得自己的一切。 最重要的是,圣徽对他没反应。 ...... 第二天一早,爱丽丝迷迷糊糊躺在被窝里,她昨晚没发烧,难得睡了个好觉。 躺在地板上的亚玟没有选择吵醒她,而是留了四枚先令在床边,自己拿著一枚银幣,穿著家里最体面的衣服出了门。 钟錶区的早晨空气要比裁缝巷清冽很多,格雷太太的咖啡馆已经亮起了灯,但亚玟已经没有勇气再踏入那里了。 转头朝西边走 没有选择乘坐公共马车,而是沿著格雷太太说的路线奔跑。 隨著太阳升起,街市渐渐热闹起来,过了一处不知道名字的公园后,街景就渐渐变了。 路宽了些,两旁的房子也高了些,门廊上雕著花纹,窗户擦得鋥亮。 路上走的行人穿著更体面,偶尔有马车经过,车厢漆成深色,车窗半掩著,天鹅绒的窗帘下隱藏著高傲的视线。 这里应该就是布鲁姆斯伯里区了。 他在一条路口停下来,抬头看路牌——蓝玫瑰街。 拐进去,街道安静了许多。 两排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別墅,外墙刷成淡黄色,门前的铁艺围栏上爬著枯藤。 又走了几十步,亚玟看到了3號。 这是一栋三层建筑,比旁边的住宅宽一些,大门是深色的橡木,门楣上刻著一把剑和一顶桂冠,下面钉著一块黄铜牌子,刻著花体字:杰洛特剑术俱乐部。 亚玟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著装,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门厅比想像中宽敞。 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掛著几幅剑术对战的版画,角落里摆著一盆棕櫚树。 左手边有一个高柜檯,后面坐著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年轻人,正低头翻著什么。 听到门响,年轻人抬起头,目光在亚玟脸上停了一秒。 “有事?” “我来应聘侍者。” 年轻人又看了他一眼,这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推开身后的一扇门,探进半个身子说了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中年人。 他穿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口繫著黑色的领结,栗色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走到亚玟面前,上下打量——脸、肩膀、站姿、手。 “以前做过侍者吗?” “没有。” “在哪儿干过?” “餐厅。”——自己在蓝星网上学过一些甜点的製作方法,说是在餐厅帮厨应该不会露馅。 中年人绕著亚玟打量片刻,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穿过门厅,是一条走廊。 两侧有几个房间,门半掩著,能听到里面剑刃相击的清脆声和男人的低语。 走廊尽头是一间办公室,墙上掛著一张巨大的红枫林油画,桌上摊著几本帐册。 中年人坐到办公桌后面,示意亚玟站在对面。 “识字?” “会。” 中年人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念念。” 亚玟看了一眼,是一份印刷的入会须知。 他念了开头两行,中年人打断他。 “会写字?” 亚玟接过递来的蘸水笔,在纸边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中年人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挑了挑眉毛。 “专门练过,会正式体吗?” 寄了 这本书確实节奏慢了点,我开局也有心理准备,想著几百首订也写,但现在连试水推都上不了,那是真的写不下去了,换赛道果然很难,新书就到自为之吧,我准备先回去把老书写完,然后再写一本熟悉的东京文轻小说稳一稳 伊露对不起支持这本书的大家,果咩娜塞米娜桑qaq,磕头了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