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面剧场》 序章 我死了。 这件事,我清楚得不得了。 死前的最后一幕,是一个无限放大的车头。隨后是右手和脑袋不受控制地翻转,內臟被压碎,胸骨刺出身体……再然后,便是一片虚无。 可既然死了,为什么现在的意识却如此清晰?甚至能清晰地“回味”起被碾碎的细节? 如果那摊烂泥还能被称为“我”,那现在的我,又算是什么?植物人?还是…… 嗒嗒嗒嗒嗒……… 是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声音停了。 嘭!嘭!嘭! 三束强光猛地打在我“脸上”。 靠!我想抬手去挡,但这个指令仅仅在我的意识里迴荡了一圈,便消散了。我甚至无法確定自己是否还拥有“手”这个部件。 周遭的声音嘈杂起来。 “女士们!先生们!”一个富有磁性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我头顶炸开,“欢迎来到,假面剧场!” 欢呼声与口哨声瞬间將我包围。一张布满诡异花纹的面具猛地凑到极近,一股源自意识深处的战慄席捲而来。假如我还有下体,此刻一定失禁了。 “快点!我等不及了!” “喂,这次可要来点不一样的!” “买定离手!『落地暴毙』赔率三比一!” 他们的对话让我恐惧。暴毙?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紧接著,一只无形的手似乎扣住了我,將我的整个存在提了起来。 “开始你的表演吧。”是那个面具的声音。 隨后,我再度失去了意识。 第一章 另一个世界 意识再次回归,视野里浸满了一片模糊的绿。 过了好几秒,24年的人生经验才帮我得出结论:这是草。我正脸朝下趴在地上。 泥土的腥气顽固地钻入我的鼻腔,我尝试移动身体——依旧徒劳。这副“身体”仿佛只是一个概念,与我清晰的意识隔著一层可悲的厚壁。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那诡异的“假面剧场”。死而復生,强光与面具,疯狂的看客……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小说里才有的词——穿越。 但整个过程如此离奇,完全不似寻常的转世投胎。那个“剧场”到底是什么?它把我送到这里,总不该是为了让我贴著大地过一辈子吧? 我想要挪动身体,翻身,说话再怎么尝试,也最终是徒劳无功的。 “我真是c了.......还不如不復活呢!这不是活受罪吗?!!”我的心中在怒號。 转眼过去了四天,草都长到我脸上了。 “我服了!我服了!你直接再长多一点给我埋了算了!”一股无名火涌上了我的心头,这四天里我都快把上一世的20来年重复看5次了。 可离奇的事情发生了,当我强烈的情绪涌动时,伴隨著我的想法,我竟然开始冒出了紫色的微光。在这股微光之下,本来刚刚长到我脸上的嫩芽,真的开始疯长了起来,很快,我的视野就被一片绿色淹没了. “我靠!“我有些讶异,但更多的是兴奋,看了四天蓝天白云了,这下子总算有点变化了!“我就说嘛,別人復活都有点外掛开,我总不能活了就是为了等死吧!” 我是怎么做到的嘞? 我开始尝试著调动起刚刚的感觉,配合著我的意念。20分钟过去了,我总算摸清了一点门道。现在脸上的草更多了,甚至让我感到有点痒痒。 “一直看绿色確实保护眼睛.......但真不能一直看吧.......”我感到有些头疼了,隨即我又思考起来:我能让草长,我能把草割了吗? 调动起自己已经熟悉了的感觉,我转换思路开始尝试,很快便见效了!脸上的草开始迅速枯萎,伴隨著它的枯萎,我感到身体內涌动起了一股股暖流,还挺爽的嘞!我精神一振,更加集中注意力。紫光隨之亮了几分。也就在这时,我猛然发现,鼻端的土腥味消失了。余光所及的那抹绿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衰败!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三分钟。当我停止观想时,紫光消散,我周身已出现一片半径约五米的圆形空地,草木尽成灰烬,与外围生机勃勃的草场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我“脚下”的土地发出细微的龟裂声。一股莫名的、令人心悸的活力,却顺著那紫光反馈而来,流入我虚无的“身体”。在这股力量的支撑下,我的感知甚至衝破了身体的桎梏,猛地向身后延展——我获得了脑后的视野! 虽然看不清自身的情况,但总算不用再单一的看著面前的蓝天白云了,这让我不由的长舒了一口气。 我现在知道了,当我掌握了一定的“感觉”,在意识里观想,幻想有一股能量在体內流转,然后將全部的意念聚焦於“汲取”、“生存”的本能时我就能发出紫色的光雾,控制我接触的事物体內的能量流转——或者说生命流转。 ”有点意思呀,嘿嘿嘿。“ 然后嘞? 没有然后了。 “我靠,谁家好人復活了变成一块强大的有机肥啊!”玩耍过后,又是绝望。 第二章 狼 又是两天过去了,我发现,就算再次运转体內的能量,也无法再从这片土地上汲取什么。所以从根本上来说,我的处境並没有改变,我任然可能在这里呆到腐臭发烂。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打破了死寂。我循声(如果意念也能“循”的话)望去——竟是一头狼! 我靠! 上一世的知识告诉我,这玩意儿是顶尖的捕食者。而这一世,我是一块动不了的“肉”。纯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 这畜生似乎对这片不毛之地感到好奇,慢慢踱步靠近。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眼睁睁看著它立在我跟前,冰冷的眼睛打量著我,鼻子凑上来嗅闻。 我连“死”的心都有了——虽然我可能已经死过一回。 然而,它嗅了几下,竟兴趣缺缺地转身要走。 它一走,我心中猛地一沉。不对啊!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下次遇到活物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真要在这里化作一堆枯骨? “別走!回来!乖狗狗…不,乖狼狼!嘬嘬嘬……”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我无声的內心嘶吼。 望著那畜生越走越远,我慌了。 “我说了停下!狗畜生!你听不懂吗!” 嗡——我的“身体”骤然迸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如血雾般瀰漫。那狼像被无形的钉子钉住,瞬间僵在原地,背毛炸立,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咽。我甚至能“尝”到它散发出的浓烈恐惧。 不行,会嚇跑它! 我强压住那股暴戾,集中意念:“过来…到我这里来…小狗狗.......小宝贝........”隨著意念转变,周身的红光渐渐柔和,化作一种诱人的淡粉色。 它被吸引了,犹豫著,一步步再次靠近。当它湿冷的鼻子又一次触碰到我时——一种奇异的“实感”猛然传来!我好像感知到了“腿”的存在! 就是现在! 我凝聚起全部的意识,像一支离弦的箭,顺著那丝联繫猛地朝它“扑”了过去!在意识与之触碰的瞬间,更多的感知如潮水般涌来——我感受到了“前爪”! 那狼受惊了,疯狂地跳跃、甩头,爪子胡乱地抓挠。我死死地“扒”在它的脸上,任凭天旋地转也不敢鬆懈半分。这是一场纯粹意志的角力。此番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撒手了!老子才不要一只盯著天看嘞!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深切的疲惫感传来——不是我的,是它的!它的反抗越来越弱…… 最后,一切归於沉寂。 我(尝试著)睁开双眼。 一双毛茸茸的狼爪映入眼帘。我意念一动,那爪子便抽搐了一下。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击中了我。我集中精神,想像著“抬起前爪”的动作。 爪子,抬了起来。 不是我拥有了它,而是我……驾驭了它。 作为一头狼的感觉,奇妙得难以言喻。我第一次尝试协调这具身体的四肢,结果自然是狼狈地摔了一跤。我只能像婴儿学步那样,笨拙地划动著四条腿,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我艰难地挪到了一条小河边。一种强烈的衝动促使我探头,向那清澈的河水望去——我倒要看看,我现在究竟是什么。河水清澈,倒映出了我的样子。 哪有什么腿和手,眼前的倒影里只有一头狼。 一头戴著面具的狼! 第三章 狼窝 虽说之前经歷了种种离奇的事情,但是看到眼前的一幕我还是感到了有些头疼。 毕竟谁也无法忍受从一个一米八二,一大块腹肌的帅小伙,变成了一块乾枯的树皮般的紫皮面具。 现在甚至活出了一副“狗样子”。 “没事没事,活著比啥都强,以后还是有机会做人的………”缓了半晌后,我只能这样在心里安慰自己。 可新的疑问接踵而至:如果再世为人,是否需要掠夺一具鲜活的身体?那原来的主人呢?这岂不是谋杀? 为了生存,我必须跨过这条底线吗? 纷乱的思绪让我烦躁。暂且搁置吧,走一步看一步。 对了,如果我吸收活物身上的能量会怎样呢? 说干就干,紫色的光芒慢慢出现之后,“我”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开始干扁了起来,我连忙停了下来。好不容易附在了个活物身上,可別被我玩死了。 隨著阵阵能量的涌入,隨之来的还有记忆,狼的记忆。 “记忆並不完整,是与吸收的程度有关吗?”虽然只是部分记忆,但是也够用了,至少不用再“步履蹣跚”的行进了。 从记忆里,我还知道了附近就有一个狼窝。 “往那边靠靠吧,兴许还能吸收点別的东西。”想毕,我开始朝记忆里的方向跑去。 午后的日光穿过櫸树叶,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踏著厚实的苔蘚奔跑,狼的敏锐嗅觉捕捉著风中混杂的信息:嫩芽的涩、野花的淡、阳光晒暖的松香。这具身体,正逐渐成为我探索世界的窗口。 狼巢的洞口出现在眼前。我步入其中,光线骤然暗淡。几双幽绿的眼眸在阴影里逐次亮起,带著野性的审视。有幼狼跌撞著凑近,用湿凉的鼻子好奇地嗅著我的前腿. “还挺多呢.......刚好可以用来.........嗯?”思考之际,有东西在我背后蹭了蹭,回头一看,竟是一头体型巨大的野狼,我所寄生的野狼已经够大了,可它的大小足足比我现在的身体大上两倍。 但它似乎並没有攻击我,而是朝著我的身后嗅了嗅。听说犬类动物就是靠著气味交流的,只要它不干啥,嗅就嗅唄。 “不知道自己的能力除了现在所发现的还有什么呢,这里狼还挺多的,说不定还可以试一试......拿动物做这些会不会有点残忍呢......嗯?怎么还舔上我了?”思考之际感受到了后面那头巨狼的动作有所变化,但想到前世家里的两条狗也经常有这种动作,我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有完没完了,也不嫌脏吗?嗯?它舔的地方好像不是屁股啊。嗯?这玩意好像不是舌头.......我靠!!!!!”在那头狼的双爪环住我之前,我猛地向前飞窜出去。 “狗x的!差点我成狗x的了!” 那狼看我不想配合,似乎是恼羞成怒了,张开血口,猛的向我扑来。我向左边翻滚闪开之后,一股愤怒涌上了心头。 “靠!风华正茂的年纪被大运撞了,醒了来到这种鬼地方,现在还要被你这种畜生欺辱了不成?”我在脑海里做出了“铁山靠”的招式动作,向著那头狼撞去。 嘭! 一声巨响之后,那头巨狼居然被我撞的倒飞出去,狠狠的砸在了洞壁之上,发出了一声悽惨的哀嚎。贴墙的前爪耷拉下来,似乎是被撞断了。 这著实有些出乎了我的意料,这是我这个体型能爆发的威力吗?难道撞大运之后,还有了大运之力了不成? “趁他病要他命!”来不及多想,我迅速窜向了那头巨狼,回忆这自己(被我寄生的狼)的战斗本能,猛的向著它的脖颈咬去。 嗤啦的一声响后,那巨狼的脖颈被我硬生生撕开了,大量的鲜血涌出。那畜生扑腾了几下之后,没了动静。 我回味著口中的血腥味,突然感受到了一丝飢饿感,身上开始慢慢的冒出了红光。我转过身,眼中泛著红芒,扫视著洞窟中因惊恐而蜷缩的狼群。 “来都来了。” 第四章 实验初成 幽幽的紫光再次瀰漫洞穴,这次,我谨慎地汲取著宿主狼的生命力,直到確认它虚弱到无法独自生存。我控制它趴在那头巨狼的尸身旁,让两张狼脸几乎贴在一起。 是时候验证我的猜想了。 我放鬆意识,从宿主脸上剥离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拥有双腿”的感知一闪而过。我猛地“扑”向那冰冷僵硬的狼尸,试图將意识扎根进去。 失败了。狼尸毫无反应,凝固的鲜血黏连著毛髮,像一具被遗弃的玩偶。果然,直接驱动没有生机的死物,是行不通的。 那么……注入生机呢? 紧接著,我开始尝试著向这具狼尸输送力量。 我再次连接上那匹濒死的宿主狼,这一次,不再是汲取,而是反向输送!通过我的意识,將那股紫色的能量强行灌入狼尸之中。 宿主狼的眼眶周围,血管如扭曲的蚯蚓般猛然凸起、涨大,那紫色的网络顺著狼尸的颈部急速蔓延。这个过程持续了將近半个时辰,当我意念最终一动——巨狼的尸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竟缓缓地、僵硬地站了起来。 成功了! 实验证明,附身与对象的生死无关。但对死者,我需要持续输送生命力作为驱动它的“燃料”。一旦停止输送,生命力会快速流失,尸身也会加速腐败。这代价,不容小覷。 这是一条很重要的信息。 此时这具狼躯,相比之前又大了一圈,结合一开始我附身战斗的表现来看,我本身有强化宿主的能力。 “毒液吗........”我胡思乱想道。 我对我的能力有了一个初步的认知。 此时,这具狼尸比生前更显魁梧。看来,我不止能驱动宿主,还能强化它们。这让我想起前世看过的某个外星共生体,“毒液吗……”我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至此,我对自身的能力有了初步的认知: 紫色光芒,是根基。它能汲取接触物的能量与记忆,亦可反向输出,强化宿主,甚至驱动尸体。 在我屠杀狼洞之时,我实验了那蕴含著红色光芒的能力,似乎是根据我的情绪所释放出来的,会对周围的事物產生一种类似於压制的效果。 紧接著,我使用了淡粉色光芒的能力,发现可以在这种情况下达成和生物沟通的效果。当然,我是发不出声音的。但在实验之下,我发现与我“沟通”的生物似乎可以领会到我的意思,所达成一种独特的交流方式,在进行过交流之后,这些灵智不高的生物很快就会被我控制,按我的意念行动。 倖存的狼群正在啃食同类。我瞥了一眼脚下那具因能量耗尽而奄奄一息的“旧躯”,俯身將它叼起,一步步走向洞穴更深沉的黑暗中。 第五章 村庄与男人 这些天,我如饥似渴地翻阅著狼群破碎的记忆拼图。终於,一个关键的信息浮现:山脚下,有一座人类的村落。 一个压抑不住的火热念头在我心中燃烧起来——变成人的机会,终於来了! 在山上的这些时日,我对能力的驾驭已臻纯熟。那具巨狼的尸体在我的持续温养下,行动间再无滯涩,肌肉饱满,毛皮光泽,任谁也看不出它早已是一具行走的亡骸。狩猎、汲取生命能量以维持这具躯壳,已成为日常。我甚至尝试了与母狼交配。更令我惊异的是,母狼竟真的受孕了。而当我向著怀孕的狼腹输送生命力时,狼肚中的胎儿居然迅速长大,很快便降临到了世界上。 而在我的感应之下,我和这只狼崽居然有一种隱隱约约的联繫感,简单的尝试了一下,我可以用一些念头,就操控狼崽的行动。 “这也太d了!”我的內心燥热起来。这么说,只要周围有足够的生命力够我摄取,我甚至可以操控生物繁衍出一个为我所用的帝国! 我沉浸在了自己的想像中呵呵呵的傻乐著,一旁分娩完的母狼狐疑的打量了我一眼,叼著小狼走开了。 嘖!被一头狼嫌弃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重而规律的声音,突兀地穿透了林间的寂静。 是砍树的声音?? 窗纸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院里的老公鸡便扯著嗓子,將第一声啼鸣硬生生扎进李大的梦里。李大在嘴里回味著昨夜粗茶的些微涩意,听著隔壁屋里李三均匀的鼾声,还有娘那屋轻微的咳嗽响动,李大轻手轻脚地披衣下炕。灶膛里,娘总是起得更早,埋好了火种,温著一瓦罐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咕咚咕咚喝了两大碗,那点暖意从喉咙一路落到肚里,撑起了接下来一整天的力气。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清冽的空气涌进来。李大习惯性地拎起靠在门边的斧头,手指拂过冰凉的斧刃——刃口雪亮,映著微熹的晨光。这是吃饭的傢伙,也是养家的傢伙,不敢怠慢,昨夜在磨石上反覆推擦,直到它能轻易削断头髮。 “大郎,又上山啊?”隔壁的王叔正背著粪筐出门。 “哎,王叔,三弟的束脩快交了,得多备点柴。”李大笑著回应,掂了掂肩上沉甸甸的斧头。王叔点点头:“能干!你娘有福气。”这话听著受用,脚步也更快了些。 山里的路闭著眼都能走。露水打湿了裤脚,林间的鸟鸣越来越密。今天还是找那几棵老麻櫟,木质硬,耐烧,能卖上好价钱。抡起斧头,“篤”的一声,木屑应声飞扬,带著树木清苦的香气。汗水很快渗了出来,额上的滴在树根上,背上的浸湿了粗布褂子。不能停,脑子里盘算著,这一捆能换几斤米,下一捆够不够给娘抓副药。 日头爬到头顶,脚边堆起的木柴已经足够捆起老大一捆。李大用麻绳死死捆紧,试了试分量,沉得让人心里踏实。这才走到旁边的大青石坐下,解下腰间的葫芦水袋,仰头“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微温的山泉水划过喉咙,带走了燥热,也稍微冲淡了肩膀的酸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就在这时,一股毫无来由的凉意窜上了李大的脊骨。李大下意识地,几乎是僵硬地,扭过头。 就在他休息的那块大青石后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站立著一个……东西。 那是一头狼。 它大得骇人,身躯足足有村头土地庙那般大小。一身灰褐色的毛髮粗糙得如同风化的岩石,隨著它低沉缓慢的呼吸微微起伏。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脸。 那张本该属於狼的狰狞面孔上,竟牢牢覆盖著一张面具。那面具顏色是极深的紫,像是凝固的淤血,又像是山中毒蘑菇泛出的诡异色泽。面具的轮廓紧紧贴合著狼脸的骨骼,眼眶处是两个深不见空的窟窿,里面没有任何野兽应有的凶光,只有一片虚无的、比黑暗更令人心悸的纯粹幽暗。它没有任何表情,冰冷、僵硬,仿佛天生就长在那血肉之上,正无声地“注视”著李大。 李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停滯了。斧头还握在手里,可在这庞然巨物面前,这磨得鋥亮的铁器,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我隱匿在灌木之后,静静的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儘管我的身躯十分巨大,但是在我对自己力量的运用之下,周身的气息被完美的隱藏了起来,甚至在跟著眼前之人缓缓穿越树丛草木时,也不会发出一丝声音。 这似乎是一个,樵夫? 是个普通人吗?我不確定。 我静静的在阴影里观察著眼前的男人,挥斧的动作,流汗的皮肤,逐渐紊乱的呼吸。一个时辰过后,男人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之上,开始喝水。此时我大概確定,这就是一个普通人。 於是我缓缓的从阴影里走出,在我走出来之后,男人立刻察觉到了我。 男人的身躯在微微地颤抖,此刻,我感受到了,他在恐惧。 我们四目相对。 第六章 盘算 解决眼前的男人並没有废我很大的功夫,一爪之后,男人倒在了血泊之中,丧失了行动能力,。 我留了他一口气。维持一个活人,比驱动一具腐败的尸体要划算得多。 我饶有兴趣的把玩著眼前的斧子,就算是对著那斧刃猛踩,我的爪子上也没有一丝白痕,只踩出了一个弯曲的斧面。 我走到奄奄一息的男人身前,他瞳孔已然涣散。不能再耽搁了。 一套熟悉的流程过后,新的“我”从地上爬起。 活动著这具属於“李大”的身体。属於李大的记忆,隨之如潮水般涌入。我梳理著这个名叫李大的男人的记忆。 此地名为钟晏村,地处一个名叫“大晋”的国度。至於什么皇都在哪,皇帝老儿姓甚名谁之类的,这种乡野村夫肯定是不知道的。 山下的钟晏村,约莫200来人,村子闭塞,连个衙门都没有,大小事务皆在村中祖祠由村民表决,最终由村长晏衝决断,时不时还要抽四五个青壮年去服兵役。 村长的权利很大,在村里有著绝对的权威,且村长之位世袭更替。 难怪不用知道自家皇帝是谁,这村里不就有一个嘛。 然而,最引我注意的,却是一个关於“神仙”的传说。 传说在很久以前,钟晏村的先祖乃是战时南逃的难民,抵达此地时仅剩十余人,首领晏冲的先祖也奄奄一息。绝望之际,耳畔却传来了钟声。 三声钟响过后,奇蹟发生了,所有人周身的伤痛都消失了,空空如也的肚子也传来了一阵饱腹感。人们循著之前钟声传来的方向找去,找到一口散发金光的大钟。大钟的身旁盘膝而坐著一名老道。在晏冲先祖等人到达跟前之时,突然朗笑三声,腾云驾雾而去。惊的一干难民纷纷跪下磕头,大呼神明显灵。 隨后,在晏冲先祖的带领下,人们在这里建起了村落,才慢慢有了现在的钟晏村。 若在以往,我只会把这传说当作乡野怪谈。但亲身经歷了死亡、附身、面具乃至操控生命这一连串无法解释的事件后,我无法再轻易否定任何“离奇”的可能性。这个关於神钟与老道的传说,我必须去求证。 首要之事,是找到那口钟。 然而,一个冰冷的事实很快將我拉回现实:我无法隱藏李大脸上的这张面具。如果顶著这张脸回到钟晏村,决对会引起怀疑的。 看来要从长计议此事了。 第七章 计划开始 日头彻底沉下了西山,最后一丝天光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山林里黑得很快,浓重的阴影从四面八方合拢,火把的光晕成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脆弱的依託。 李三嗓子已经喊得沙哑,像破旧的风箱。他和王叔几人,几乎是把李大平日活动的山头像篦头髮一样篦了一遍又一遍。眼睛死死盯著地面,不放过任何一片被踩弯的草叶,任何一处泥土的异样。 奇怪的是,没有。 没有预想中挣扎的痕跡,没有野兽拖拽猎物留下的血跡和毛髮,甚至连大哥那沉甸甸的脚印,在离开那条主路后,也诡异地消失了。就好像他走到那块大青石附近,便凭空融化在了空气里。 “三娃子,你看……”王叔举著火把,照向那块大青石周围,眉头紧锁,“这也太乾净了。” 確实太乾净了。 “再找找!我哥肯定就在这附近!”李三不甘心,红著眼睛,用柴刀劈开一丛丛灌木,徒劳地希望能发现一点衣角的碎片,或者大哥隨身带著的什么小物件。 可什么都没有。 那捆柴火依旧立在那里,斧头也静静躺著,水袋乾瘪地瘫在地上。除了这些属於李大、却无法指明他去向的东西,周围的一切都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正常”,一种过分完美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凶险的痕跡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邪门了……”一个同来的猎人喃喃道,下意识地紧了紧手里的草叉,不安地环视著四周漆黑的树林。那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静静地窥视著他们这伙闯入者。 王叔嘆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按在李三颤抖的肩膀上:“三娃子,天黑了,林子里太危险。不能再待了。大郎他……或许是被山神请去了,我们找不到的。” 李三浑身一僵,想挣脱,可看著周围叔伯们疲惫而恐惧的脸,看著那跳动的火把也无法驱散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像被抽乾了力气,颓然地垂下头。 最终,他们只能带上那捆沉甸甸的柴火、那把带著诡异抓痕的斧头和乾瘪的水袋,作为李大曾经来过的唯一证明,步履沉重地下了山。 火光渐远,山林重新被黑暗和寂静吞没。那片被精心掩盖的事发现场,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只有夜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在嘲笑凡人的徒劳。 李三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望向那片吞噬了哥哥的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冰冷的、仿佛被某种巨大而智慧的存在窥视著的感觉,却如影隨形,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底。大哥不是迷路,不是普通的意外,他是被这山,被山里的“什么东西”,乾乾净净地……抹掉了。 我静静的看著他们下山,走远,静静的看著村里的灯火一盏盏的熄灭。 这次我並没有使用那只巨狼的身躯,而是挑了一匹精瘦的小狼。 我一溜烟的跑下山,来到了村里的稻田。 “好,开始吧。”我的身体发出了紫色的光芒。 李三觉得自己刚合眼没多久,就被一声悽厉到变调的尖叫硬生生撕破了混沌的睡梦。那声音像是用指甲刮过生铁,带著无边的惊惧,瞬间刺穿了钟晏村黎明前的最后一丝寧静。 他猛地从炕上坐起,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身旁,老母亲也被惊醒,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惶恐。 “出……出啥事了?” 李三来不及答话,胡乱套上草鞋就冲了出去。屋外,天色刚蒙蒙亮,灰白的晨光像一层薄纱笼罩著村庄。更多的门扉被撞开,男人们提著裤腰带,女人们抱著嚇哭的孩子,所有人都像被无形的鞭子驱赶著,朝著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村东头的稻田涌去。 人潮推搡著,李三被人流裹挟著,踉蹌地跑到田埂边。然后,他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那里。 眼前的情景,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昨天傍晚回来时,这片稻田还是一片鬱鬱葱葱、等待收割的青黄景象。而此刻,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枯槁。 不是寻常秋收后的那种整齐的稻茬,而是……彻底的、迅速的死亡。每一株稻禾都失去了所有水分,原本饱满的稻穗乾瘪发黑,无力地垂落,甚至碎裂。叶片捲曲成焦黑的细丝,轻轻一碰就会化作齏粉。整片广阔的田地,像是被某个无形的巨人在一夜之间抽乾了所有的生命力,只留下一具具枯萎僵直的尸骸,在微凉的晨风中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鬼……是鬼剃头啊!”一个老农瘫坐在田埂上,带著哭腔嘶喊。 “山神!是山神发怒了!收了我们的粮!”有人惊恐地望向黑黢黢的山林方向。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女人的哭泣声,男人无措的咒骂声,孩童受惊的尖叫,混杂在一起。 李三没有哭,也没有喊。他死死地盯著那片死亡的稻田,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大哥李大在山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乾乾净净。现在,村里的稻田在一夜之间集体枯萎,同样乾净利落,不留任何寻常虫害或天灾的痕跡。 这绝不是巧合。 他推开身边瑟瑟发抖的村民,一步步走下田埂,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已经完全炭化的稻禾。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眼前纯粹的、毫无道理的毁灭,让他心底发寒。不是野兽,也不是人力所能及。这种“乾净”的抹除方式,和大哥的失踪如出一辙!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龟裂的泥土,试图找到任何一点线索——哪怕是一根不属於这里的毛髮,一个奇怪的印记。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彻底的死寂和荒芜。 这种“什么都没有”,恰恰是最可怕的答案。山里的那个“东西”,它的手段,远比留下痕跡更加高明,也更加令人绝望。 它或许……已经不在山上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了李三的心底。 “都给我安静下来!” 一声洪亮而极具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沉重的石磙碾过纷乱的麦场,瞬间將现场的哭嚎与骚动压下去大半。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村长晏冲在王叔的搀扶下,正拨开人群走来。他年约六旬,个头不高,却丝毫不见佝僂,站在那里像一截歷经风雨却未曾腐朽的老松木桩,异常扎实。一张国字脸被岁月刻满了深壑般的皱纹,皮肤是长年劳作晒成的古铜色,紧绷而粗糙。 虽然鬚髮都已花白,尤其是两道粗眉如同染了霜的苇草,但他整个人非但不显老態,反而透著一股年轻人也难以企及的硬朗。肩膀宽阔,骨架粗大,即便裹在普通的粗布短褂下,也能隱约感觉到衣衫下虬结的、仍未完全鬆弛的肌肉轮廓,那是长年累月与山野田地搏斗留下的烙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眶深陷,眼白有些浑浊发黄,但瞳仁却异常漆黑、锐利,此刻正精光四射,缓缓扫过眾人,像两把冰冷的锥子,仿佛能直刺人心,让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去。他手中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与其说是支撑,不如说是权威的象徵,隨著他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哭!喊!像什么样子!”晏冲开口,声音洪钟般响亮,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从无数风雨中锤炼出的力度,“天还没塌下来!聚在这里像没头苍蝇一样,就能让稻子活过来?就能找到李大?” 人群在这位孔武有力、目光如电的老者面前,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和粗重的喘息。 “村里的男人分两拨。”他声音沉稳,“老王带一拨人,上山找李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余人,把田里被祸害的东西拾掇乾净,日子还得过。” 三言两语,眾人便依言行动,混乱止息。 我潜伏在远处的山头上,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见此情形,心里已確定,此人就是晏冲。行动果决,威望极高…… “看来这小皇老头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啊。” 不急,慢慢来。 第八章 山神 山腰的乱石坡像一道天然的界限,跨过此处,连空气都骤然变冷。王叔走在最前,柴刀紧握,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谨慎。身后几个青壮,包括村里最好的猎户赵铁柱,也都屏著呼吸,攥紧了手中的草叉和猎弓。 太静了。连风声都诡异地消失了。 “不对劲……”赵铁柱刚吐出半句,异变陡生。 灰色的影子毫无徵兆地从岩石后、从枯草丛中激射而出,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瞬间便將他们七八人团团围住。不是三五头,而是整整一群,足足有二三十条!它们体型壮硕,毛髮脏污,一双双狼眼不再是野兽的凶戾,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死寂,死死盯住圈內的眾人。 “围起来!背靠背!”王叔嘶声大吼。 眾人迅速靠拢,武器向外。赵铁柱反应最快,弓弦嗡鸣,一支利箭已离弦而去,直取最近那头公狼的咽喉!这一箭又快又狠,绝无失手的道理。 然而,下一瞬,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狼在箭矢即將及体的瞬间,头颅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角度微微一偏,箭簇擦著它的颈毛飞过,深深钉入后方的树干。不是格挡,不是硬抗,而是一种……轻描淡写的、近乎预知般的规避。 “这……怎么可能!”赵铁柱脸色煞白,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能这样躲开他箭的野兽。 狼群的围攻开始了。它们扑击、撕咬,动作迅猛而协调。村民们奋力反击,柴刀劈下,草叉刺出,却惊骇地发现,这些狼仿佛能预判所有的攻击。刀锋总在触及皮毛前被闪开,草叉总是差之毫厘地被避开。它们的动作带著一种违反本能的优雅与精准,仿佛不是在狩猎,而是在执行某种既定的程序。 “噗嗤!” 一个年轻人的草叉刺空,肋下空门大开,瞬间被一头狼咬住,惨叫著被拖出圈外,声音戛然而止。 恐慌如同冰水浇头。抵抗变得徒劳。又一个村民在挥刀时被侧方袭来的狼咬住了手腕,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惨呼声、狼群的低咆声、武器落地的声音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乐章。圈子的防御迅速崩溃。 王叔目眥欲裂,挥舞柴刀拼命护住身前,但他年纪大了,体力迅速流失。一条格外雄壮的灰狼猛地人立而起,並非扑咬,而是用它坚硬的头颅狠狠撞向王叔的胸口。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王叔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胸口气血翻涌,眼前金星乱冒,踉蹌著向后倒退。还没等他站稳,另一头狼从侧面悄无声息地窜上,张开大口,並非撕咬,而是用吻部再次重重撞在他的太阳穴上。 意识在瞬间剥离。 王叔最后看到的,是赵铁柱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以及周围那些冷漠的、仿佛在无声嘲弄的狼瞳。他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磕在冰冷的岩石上,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这感觉,跟打星际2差不多呀。”指挥著狼群完成此次袭击之后,我从回味著之前控制狼群战斗的感觉。 这些村民虽然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但我都留了他们一条命。 在控制李大捣碎一些不知名的草之后,我向这些烂草注入了些许生命力,隨后將其敷在了其中一个伤者的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了不少,之下更加確保了他们不会死亡。 “接下来就先把他们的记忆都看看,再进行下一步。” 日头爬到了中天,炙烤著钟晏村,却驱不散那黏稠的不安。搜救队迟迟未归,村口空荡死寂。 村长晏冲眉头紧锁,派去打探的后生又一次摇头回报。“不对劲……”他低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种不安,在李三身上更是被放大了十倍。他像一头困兽,在自家狭小的院子里来回踱步,拳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大哥生死未卜,自己却因要照顾病榻上的老母被困在家里,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將他逼疯。每一次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他都猛地抬头,希望是王叔他们带著消息回来,可次次都是失望。 “不行!我等不了了!”李三猛地站定,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他转身衝进灶房,抄起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就要往门外冲。 “三儿!你……”炕上的老母亲虚弱地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担忧。 李三脚步一顿,心如刀绞,但那股不祥的预感推著他,让他无法再安心等待。他咬了咬牙,还是决绝地迈过了门槛。 就在他衝到村口的瞬间,脚步却像被钉住一般,猛地剎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目光所及之处,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看到了——狼群! 村口不远处,狼群成一字排开,眼眸和周身散发著淡淡的、不祥的红色光晕,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从家中踉蹌追出的老母亲,看到这一幕,乾枯的喉咙里迸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村民们被惊动了,抄起傢伙涌向村口。人群与狼群,在一种能压碎耳膜的恐怖沉默中对峙。 动了,是狼群! 但它们並非前冲,而是向两边无声散开,如同在为什么让开道路。 紧接著,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林间阴影里缓缓走出。 它立在那里,村口的小路在它爪下如同浅沟,篱笆仅及其腕。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扭曲空间感,让熟悉的村庄骤然缩成了微不足道的模型。 而最令人心神俱裂的,是它面部那张深紫色的面具。 那紫色浓稠如淤积的毒血,完美贴合头骨,边缘仿佛已生长进皮肉。本该是眼窝的地方,只有一片光滑的、吞噬光线的幽深。 此刻,一层稀薄却无法忽视的红光,正从它庞大的躯体內隱隱透出。那不是火焰的暖光,而是如同余烬將熄未熄时,那种沉闷、滯涩、带著不祥温度的血色光晕。光芒极淡,却足以將它周身方寸之地染上一层诡异的緋红。 它仅仅是静立,那沉默的、笼罩在红光中的巨躯,便已抽空了周围所有的声音与生气。 噗通,噗通……接连有村民无法承受这实质般的压迫,昏死过去。 村长晏冲挤开人群,站到了最前面,老眼中除了难以置信,更多是一种决绝。 那巨狼並没有攻击。它略微转身,从身后叼出了一个软绵绵的人——是王叔! 狼群中也陆续走出几匹较大的狼,甩下了身上驮著的、生死不知的村民。 巨狼最后深深地看了晏冲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灵魂。隨即,便带著狼群,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李三瘫软在地,像他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晏冲领著人衝上去,发现王叔等人竟都还有气息,身上的伤口也被粗糙地敷上了草药。 “山……山神!是山神啊!” 人群中,一声带著颤音的嘶吼引爆了骚乱。不少村民朝著巨狼消失的方向跪下,磕头如捣蒜。 晏冲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望著那片已然空寂的树林,眼神复杂难明。 “老东西,够胆色啊。”我下意识地咧了咧狼嘴,估计是个挺狰狞的“笑容”。想著村里那些屎尿都被下出来的傢伙,对比之下,那老头也太有种了一点了。 我下意识地咧了咧狼嘴,估计是个挺狰狞的“笑容”。 他凭什么这么稳?是天生骨头硬,还是手里捏著我不知道的底牌? “看来得小心行事了。” 钟晏村,祖祠內。 “难道还不够明显吗?”一名大汉猛的吼道“从李大的失踪,到村里的田全都没了,这不就是山神大人对我们降下的惩罚吗?” “我一个可怜的穷寡妇,为什么要惩罚我啊,没了今年的收成,日子可怎么过呀........呜呜呜呜呜..........”一位脸上涂著浓妆的妇女蹲在地上啜泣著。 “哎呦喂还穷寡妇呢,你家死鬼的余粮让你再嚯嚯个十来年也没事吧?难怪天天有閒工夫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人群里一句酸溜溜的话飘了出来。 那妇女一听,方才的哭泣声顿止,猛地一下跳起,迅速扫视人群一圈后迅速锁定了目標,顷刻开骂:“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个嘴上不把门的东西,怎么?年轻时每个x本事,现在说起风凉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我嘴上把不把门不知道,你要是裤襠上能把门把好了,也不至於屋里屋外全是是非。” “你他x再说一遍!”两个女人当即扭打在了一起,本就哄闹的祖祠里现在更是混乱不堪了。 嘈杂的人群隨著那根枣木拐杖一下下敲击地面的声音,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匯聚在缓步登上祖祠高台的村长晏冲身上。 他刚站定,身旁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惶急:“村长,您得给拿个主意啊!下一步该怎么办?山上那怪物……有人说山神,有人说妖孽,哎哟,这心里头,怕得很吶!”老者的发言引来了台下一些心神不寧的附和。 晏冲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惊惶的脸,抚须沉吟片刻,才沉声道:“田里的庄稼,暂时放一放。人活著,根就在。”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分量,“至於山上那东西……” 他转向身旁的老者:“把村里能拿得动东西的人都编排好,分班守夜,不得懈怠。”隨后,他目光转向祠堂角落那临时安置伤员的方位,“把送回来的那几个人,都集中到粮仓那边去,派两个机灵的后生日夜看住。” 指令清晰明確,不容置疑。言罢,他微微頷首,似乎便有了离开的意思。 “村长!”台下的李三终於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嘶哑,“我哥他还在山上!我们不能……” 他话未说完,旁边一位相熟的汉子急忙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道:“三儿!知道你急,谁不著急?可晌午那情景你也看见了……那、那是我们能对付的东西吗?现在上山,不是白白送死吗?” 李三胸口剧烈起伏,所有的不甘与担忧都被这残酷的现实堵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颓然低下了头。 晏冲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李三一眼,那目光复杂,似有考量,又似有某种未说出口的决断。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拄著拐杖,缓缓没入了人群,留下祖祠中一片压抑的沉默与茫然。 我操控著李大的身躯,手掌轻轻按在一头母狼温热的小腹上。意识如丝线般探入,仔细感知著內部的动静——没有新的生命气息。 失败了。 看来,单纯用李大的身体作为媒介,还无法跨越物种的鸿沟。 “或许,根源不在容器,而在本质?” 意念流转间,我的意识已回归巨狼之躯。这一次,我直接將属於李大的那份精纯生命力,连同我自身那源自面具的本源力量,一同缓缓注入母狼体內。过程小心翼翼,如同在荆棘中寻找通路。 有反应了! 母狼的小腹內,一股陌生而微弱的生命气息,如同星火般被悄然点燃。它不同於狼,也不同於人,带著一种原始的、未被定义的全新质感。 “成功了……?”一股混杂著惊异与掌控感的战慄掠过我的意识。我可能,真的创造出了某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然而,催生这新生命所需的能量远超预期。山中的猎物並非取之不尽,我还要维持狼群的生存。 “能量不够催熟它了,你先怀著吧。”我对母狼传递过一道安抚的意念。资源的捉襟见肘,让我第一次感到了“贫穷”的困扰。 趁著夜色,我驱使巨狼的身躯下山,在村庄外围无声地巡视。所见景象让我的“眉头”(如果狼有眉头的话)皱得更紧。村民非但没有被嚇破胆,反而组织起了举著火把的夜巡队,土墙后也似乎多了些加固的痕跡,整个村庄瀰漫著一种紧绷的、备战的氛围。 “这老头,还真有点手段。”我暗自思忖,“底牌没摸清前,强攻风险太大。” 看来,得换一种更“文明”的方式跟他们玩玩了。 第九章 李大回来了 咳咳咳 草屋的里间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李三端著半温的药汤,伺候母亲喝下后,回到自己屋里,还没挨到床边,便像被抽乾了力气般,一屁股跌坐在地。 哥哥生死未卜,田地莫名枯萎,母亲病体沉重,还有那山一样压在心口的巨狼阴影……所有事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將他的神经压垮。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二哥早夭,父亲去服兵役后消息全无,母亲独自將他和大哥拉扯到十三四岁,也终於不堪重负倒下了。那时,大哥跪在床前,紧紧握著母亲的手,而他只能站在哥哥身后不住地哽咽。 “娘,別怕,家里还有我!”大哥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个家,倒不了!” 从那天起,李大便用尚且稚嫩的肩膀,扛起了务农、打猎、砍柴、照料母亲的所有重担。李三拼命想帮忙,却总被哥哥默默揽去最重的活。 直到这次大哥失踪,所有压力轰然落在自己肩上,李三才真切地体会到,大哥这些年究竟有多么不易。 “哥……”他把脸埋在膝间,声音带著哭腔,“你到底在哪儿啊……” ——小三子。 一声若有似无的呼唤,让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大哥?是大哥的声音! ——小三子。 他像疯了一样衝出房门,循著那冥冥中的指引,最终在自家那片已然枯萎的田地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月光清冷,洒在李大静立不动的身躯上,他面朝李三赶来的方向,脸上……覆盖著一张从未见过的、纹路诡异的深色面具。 “哥!你没事!你真的没事!”李三狂喜地衝上去,双手死死抓住哥哥的肩膀,触手之处坚硬如石,他却浑然不觉,只顾著语无伦次地倾诉,“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我知道你不会!这几天发生了好多事,外面有怪物……” 他不管那面具,也不管那僵硬的触感,只想把积压的恐惧和委屈一口气倒出来。 李大沉默地听著,一言不发。 “哥,你的脸……这是……”直到情绪宣泄殆尽,李三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哥哥脸上的异常。 “別管这个。”李大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异样的低沉。他將一只手搭在李三肩头,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个粗布袋子,“这是山神老爷赐的药,拿回去,给娘服下。” “山神老爷?真有山神?那天那个……真的是……”李三接过袋子,声音因敬畏而发颤。 “现在很多事说不清,以后你自然会明白。等我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李大说著,搭在他肩头的手掌微微收紧。 “该回来的时候?哥,你还要去哪?你难道不……”李三急道,可话未说完,肩膀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朝那里涌去。他眼前一黑,软软地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靠,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跟开了闸似的,逼逼叨叨个没完了。” 我操控著李大的身躯,看著倒地昏迷的李三,无奈地“想”著。用能力让他暂时昏睡是最省事的办法,不然天知道这絮絮叨叨的小子要说到什么时候。想了想,还是渡了一丝微弱的生命力回去,免得他真伤了身子。 李三再次睁开眼时,天已蒙蒙亮。 他摇晃著昏沉的脑袋坐起身,昨晚田间的经歷模糊得如同大梦一场。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手边那个皱巴巴的布袋子上,指尖触碰到的粗糙质感,才让他猛地清醒——都是真的。 没有半分犹豫,更顾不上深思哥哥身上那些令人不安的异状,他紧紧攥著袋子冲回家中,依照哥哥的嘱咐,將里面那些散发著奇异清香的根茎仔细熬成一碗浓汤,小心餵给了病榻上的母亲。 奇蹟,就在他眼前发生了。 那缠绵病榻十几年、连数座山外最有名的郎中都束手无策的沉疴,竟被这一碗汤药硬生生逼退。母亲浑浊的双眼重新变得清亮,脸上泛起了久违的血色。她甚至不用人搀扶,自己缓缓挪下床,脚步虽慢,却稳当得让李三几乎不敢相认——那折磨了她十几年的踉蹌虚弱,消失不见了。 “娘……!”李三再也抑制不住,衝上前紧紧抱住母亲,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委屈和此刻巨大的狂喜,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他断断续续地,向母亲诉说著昨夜田埂上,哥哥如何归来,又如何赐下这碗神药。 大哥的再现,母亲近乎神跡的好转,如同刺破厚重阴云的两道阳光,不仅照亮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也给连日来被恐惧笼罩的钟晏村,带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而此时,我的实验却在继续著。 第十章 山神使徒 咔吱……咔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昏暗的山洞中密集地迴荡。 几具体型修长、覆满粗硬毛髮的人形生物,正匍匐在地,用锋利的指爪疯狂撕扯著血淋淋的生肉,贪婪地塞进嘴里。它们的脸怪异非常,如同將人的五官强行安在了一个向前突出的狼吻上,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扭曲。 我静静地审视著这些新生的“造物”。它们所展现出的旺盛食慾,以及那种近乎本能的、对血肉的破坏欲,都让我感到一丝……满意。 “规模,还是太小了。”我冷静地评估著现状。若能有上百只这样的怪物,扫平那个钟晏村想必易如反掌。但依靠自然繁衍来积累兵力,所需的海量生命能量和时间,是我目前无法承受的。 那么,有没有办法能提效呢? 一个冰冷而高效的想法在我意识中成形。我略加思索,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笑”,意念隨之而动——洞穴里所有的母狼都被召唤到我面前。 “一个一个生不得把小爷累死啊,来,小爷让你们“团结”一下!”下一秒,紫色的能量场轰然爆发,如同无数无形的利刃,瞬间將面前的母狼群撕扯成碎片!血肉横飞,却没有一滴浪费。我以强大的意念强行操控著这些残骸,迫使它们违背一切自然规律,开始融合、重组。 这个过程並不轻鬆,甚至可以说磕磕绊绊。不同的生命组织在排斥,在尖叫(儘管我听不见)。我像个蹩脚的工程师,强行將这些“零件”拼凑在一起。磨蹭了將近两个时辰,一座不断蠕动、由狼类血肉堆砌而成的巨大肉丘,终於在我面前稳定下来。 “血肉工厂”,成了。 没有停歇,我立刻將从李大身上汲取、精炼过的生命力,作为最初的“燃料”和“蓝图”,猛地注入这座肉丘之中! 肉丘剧烈地颤抖起来,表面鼓起一个个脓包般的凸起,內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咕嚕声。它像一台被强行启动的、活体的流水线,开始运作。很快,在肉丘的底端,一个由纯粹血肉凝聚而成的、包裹在薄膜中的狼形胎儿,被“生產”了出来,滑落在地。 “成功了!我果然是天才!哈哈哈哈哈!”一股混合著创造欲与掌控感的狂喜在我意识中奔涌。这次成功让我清晰地意识到,我的能力边界远非如此,还有无数血腥而高效的“捷径”等待我去发掘。 那个村子,尤其是那个叫晏冲的老头,依旧像雾里看花,让我摸不清底细,这种未知感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不过,能量的问题,似乎也並非无解—— 毕竟,村子里,不是还住著那么多现成的“燃料”么? 同一时间,钟晏村,村长家。 正午的阳光也没能驱散屋內的沉闷。钟怀轻轻敲响了父亲的房门。 “进来。”父亲的声音平稳地传出。 钟怀推门而入,只见老人如同一尊雕像,端坐在茶桌旁,仿佛已维持这个姿势很久。 “父亲,您找我?” “让你办的事,如何了?”晏冲抬眼,目光沉静。 “都记下了。”钟怀赶忙从衣襟內取出一张摺叠的纸条,恭敬地递上。 “不必给我。”晏冲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重写一份。人数,加到十五人。” “十五人?”钟怀瞳孔一缩,脸上难掩震惊,“父亲,眼下村里人心浮动,外面又有那怪物窥伺,一下子抽调这么多人手,恐怕……” “按我说的办。” “……是。”钟怀咽回了所有质疑,低头领命,悄然退出了房间。 儿子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后,晏冲才缓缓站起身。他將那根从不离身的枣木拐杖背在身后,乾瘦的手指握住了床头的油灯底座,用力一拧—— 咔噠。 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木床隨之横向移开,露出了下方一个漆黑的洞口。 老人掀开洞口盖板,佝僂的身影一步步沉入地下的黑暗之中。 隨后,在另一阵咔嚓作响的机关联动声中,木床稳稳回归原位,將一切秘密重新掩盖。 房间里,只剩下午后的微尘在光柱中浮动,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到了到了。” 傍晚,我操控著“李大”的躯体,来到村庄外的小山坡,狼群无声地跟在身后。 “呼……有点紧张啊。”我下意识地做了个深呼吸,儘管这具身体並不需要,“没事,排练过很多次了……我可以的。” 我转身,对那几头狼发出指令。 “预备——叫!” “嗷呜——!” 悽厉的狼嚎撕裂了傍晚的寧静,村口瞬间炸锅。 “狼!又是狼!” “抄傢伙!快去村口!” 零星的火光在暮色中亮起,杂乱的人声与脚步声混成一片,村民拿著锄头、柴刀,惊恐而又决绝地涌向村口,再次与沉默的狼群形成对峙。 “乡亲们!別怕!是我!” 一道洪亮、熟悉的人声,竟从狼群之中传出。 “这声音……是李大?” “哥!是你吗哥!” 这突兀的人声像在滚油里泼了水,人群顿时譁然。 “都別吵吵!” 晏冲的声音如同冻土,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他死死盯著狼群,心中凛然:这次,你们想玩什么把戏? 一道健硕的身影挤开了狼群,走到了眾人的视野中。 “李大?真的是李大!”“哎哟喂,他没死,他没死啊!”“他脸上的是什么?怎么感觉他现在有点不一样了呢?”人们看清来人,再次议论开来。 “我说了!別吵吵!”威严的声音再次震慑住了眾人。晏冲死盯著眼前的来人,开口问道:“你........是李大?” “是我!我没死!”『李大』声若洪钟,“我不但没死,更蒙山神赐福,得其指引!” “山神……真有山神!” “他娘的病一下就好了,莫非就是……”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已带上了敬畏,晏冲额角青筋一跳,却未再出声压制。 此时的“李大”再次开口了。 “乡亲们,我已经得到了山神的指引,我將传达他的旨意!从今天开始,信奉山神的人,將会得到山神的赐福!是长寿!是財富!是免去所有苦痛的幸福!” “我將在此建立神祠,恭候各位相亲们。” “李大”高声呼喊著,自己也踱步走向了人群。人们这才发现,除了脸上多了一个怪异的面具,他的身躯……竟变得如同庙里的金刚力士般高达九尺,投下的阴影几乎將前排的村民笼罩! “站住。” 晏冲向前踏出一步。他七尺不到的身躯在巨人般的『李大』面前,显得瘦小,却像钉入大地的一根铁桩,纹丝不动。 “我不管你现在是什么东西。”他声音冷硬如铁,“只要你踏进村子一步,钟晏村便与你,不死不休。” “怎么会呢,村长大人?”『李大』闻言,面具下的声音带著一丝戏謔的笑意,“我是来传播山神福音的,怎么会伤害乡亲们呢?” “你,最好如此。”晏冲一字一顿,目光如刀。 『李大』无所谓地耸耸肩,挥了挥手,狼群如蒙敕令,悄无声息地退入山林。他本人则转身,朝著村子最西边那间熟悉的李家草屋,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去。 见“李大”离开,晏冲也缓缓转身,走向人群。经过儿子晏怀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耳语了一句。 隨后,他的身影便没入了尚未散尽的人群之中,留下无数惊疑、恐惧,以及一丝悄然滋生的……渴望。 第十一章 神水 “儿啊!我的儿!你这几天都到哪去了啊!”李母扑上来,紧紧抱住“失而復得”的大儿子,枯瘦的手掌在他背上反覆摩挲,哭声里是卸下千斤重担的宣泄。 “李大”僵硬了一瞬,隨即模仿著记忆中的样子,轻轻拍打著母亲佝僂的背脊,发出低沉的安慰。不多时,老妇人情绪大起大落,竟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他將母亲小心安置在床榻上,甚至模仿著孝子的模样,为她掖了掖被角。 李三站在一旁,神情恍惚地看著这“母慈子孝”的一幕,心头百感交集。良久,他才涩声开口:“哥……你……到底……”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李大”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带丝毫波澜。他从衣襟內取出一个粗陶瓶,递了过去,“喝了它。” “哥,这是什……”李三的疑虑还未完全说出口,便对上了“李大”的双眼——那眼底深处,正隱隱泛起一层诡譎的淡粉色光晕。 剎那间,李三脑中所有的困惑、警惕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顺从地拧开木塞,將瓶中那荡漾著奇异粉光的液体一饮而尽。 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瞬间衝垮了他的意识堤坝。 是孩童时漫山遍野奔跑、永不枯竭的精力; 是深夜里辗转反侧、纷乱如麻的思绪; 是情竇初开时,与邻家女孩在麦垛后偷偷牵手时,心臟狂跳的悸动…… 无数被遗忘、被压抑的感觉和记忆碎片,裹挟著过於庞大的生命能量,在他体內轰然炸开! 啪嚓! 陶瓶坠地,摔得粉碎。 李三直挺挺地跪倒在地,黑色的瞳孔扩散至整个眼眶,嘴巴脱臼般张大到足以塞进一个拳头。他呆呆地望著屋顶,喉咙里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呜咽,七窍之中,缓缓渗出了骇人的血丝。 “靠靠靠!剂量大了!” 我操控著李大的身躯猛扑过去,食指如电,狠狠戳进他的太阳穴。指尖紫芒微闪,强行稳住他体內狂暴躁动、即將崩溃的生命力,维繫住那缕微弱的生机。 “果然……人和畜生的耐受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我心有余悸地总结著这次鲁莽的实验。 回想起村口的对峙,那老头晏冲面对“神跡”般的九尺巨躯和狼群,居然稳如老狗,寸步不让。 要么这个人还藏著王炸.....要么....... 就是他虎。 此外,还有一件更让我在意的事。 在我对著村民完成那场“布道”之后,我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某种力量似乎增强了一丝。虽然微弱,但绝不容错辨。 为什么? 难道……忽悠人,也能算是一种修炼?我记得这里是大晋也不叫大梁大齐啊........ 咚咚咚。 嗯?有人来了?我走进院子,打开院门,只见一个青年站在门口,背上似乎还背著什么。 这人是.......村里那个王叔的儿子王二毛?我略微的思索了一下,得出了结论。 几分钟之前。 “二毛,別去!那地方现在邪性得很!”他媳妇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带著哭腔,“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家可咋办?” “不去?不去爹怎么办?郎中都说了,就吊著一口气!”王二毛猛地甩开手,眼睛通红,“李家那瘫了十几年的老娘都能下地走了,他们弄出来的事,他们就得管!” 他背著昏迷不醒的父亲,一头扎进夜色,朝著村西那禁忌之地摸去。儘管村长严令不得靠近,但看著父亲仅剩的半口气,他豁出去了。 我弄明白了王二毛的来意,心中暗笑:突破口,这不就来了? “等著。”我转身钻进厨房,胡乱翻找起来,“水……水呢?这次剂量……嗯,大概这么多应该够了吧?” 不一会儿,我端著一只粗瓷碗走出来,碗里是看似清澈的水。 “喝了它,就好了。” 王二毛將信將疑地接过碗,看看我,又看看气若游丝的父亲,最后一咬牙,小心翼翼地掰开父亲的嘴,將水灌了下去。 奇蹟发生了。 王叔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收口。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儿……”一声微弱的呼唤后,老人再次陷入沉睡,但呼吸已然平稳有力。 “爹!爹!真……真神了!李大哥,你真是山神派来的!”王二毛激动得语无伦次,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山神……山神派您来,是给咱乡亲们谋好处的,是不?” “哎,”我伸手扶起他,脸上掛著温和(自认为)的笑容,“以后,叫我神父就行。” 王二毛一愣:神父?是啥?山神他爹吗?这办事的……口气也忒大了点吧? 我亲热地搂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什么秘密:“別急,好东西,还在后头呢。”说著,我將另一个小陶瓶塞进他手里,意味深长地拍了拍。 王二毛背著已然无恙的父亲回到家,他媳妇提心弔胆地等在窗边,见状连忙迎出来,一同將老人安置好。 看著父亲红润的面色,媳妇惊得合不拢嘴:“娘嘞,真……真这么神啊?” 王二毛没有回答,只听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一双眼睛像是著了火,死死盯住自己的媳妇。 “你……哎呀!你干啥!爹还在旁边呢!” 对抗路的gap之爭就此打响。 角逐落下帷幕。 “你……你吃错什么药了……” “嘿嘿,可不是什么药,是山姥爷的神水嘞,你尝尝。” tp回线,对抗重开。 不到半个时辰,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我又变强了。 第二天晚上,王二毛携妻子偷偷到了我这里。所以,这力量的微末增长,果然和他的投靠有关? 另一边,关於那“神药”的实验也有了进展。我鼓捣出的那一锅淡粉色药水,对我自己毫无作用。但在李三身上试验时,我尝试將意识切入他的大脑,发现这药水確实能麻痹神经,带来极致的快感,同时也能屏蔽痛觉,甚至……像在空白画布上涂抹顏料一样,往里灌输一些简单的信息。 有用的发现,虽然还不完美。 不著急。 再等等。等信眾再多一些,等我再造几个狼人崽子。 到那时,这个钟晏村,就该换个主人了。 第十二章 信徒 越来越多的村民开始偷偷溜到我的屋子前。 在勉强维持住能量的“收支平衡”后,我成功创造出了三头狼人。初步的战斗力测试结果,让我十分满意。 为了防止我的进攻,晏冲也筑起了新的木墙。 看来,下一次与那老东西见面,就是在决战场上了。我回头,目光掠过那群沉溺在粉光幻梦中乱缠的信徒。 一个冰冷而新奇的念头悄然浮现。 二十个青年被晏怀带到了村长面前,晏冲看了看这些人,满意的点头。这时晏怀靠近父亲,耳语道:“父亲,人我都找好了,您看看吧。”隨后,他脸一红,接著说道:“那.........那个地方真的不管了吗?且不说失踪的村民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传过来的声音.......实在是........” “候著。”晏冲並未多看儿子一眼,声音不容置疑。 他转向眾人:“你们,隨我来。” 二十名精壮青年沉默地跟著晏冲,深入地下。火光摇曳,將他们的影子扭曲地投在石壁上,如同舞动的鬼魅。通道向下延伸,黑暗如同实质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唯有前方村长手中那簇火光是唯一的依靠。 “村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带头的瞿华忍不住发问,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激起空洞的迴响。 前方没有回应。又前行十几米,晏冲停下脚步,转身,浑浊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扫过眾人。 “都在?无人掉队?”他確认无误后,脸上竟浮现出一抹难以形容的、近乎慈祥的微笑。 轰! 一声沉重的巨响猛地自身后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痛!是巨石落下的声音,退路被封死了! 几乎同时,晏冲手中的火把——倏地熄灭。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降临了。 “啊——!” “门!门关了!” “点火!快点火啊!” 恐慌瞬间爆炸。瞿华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凭著记忆发疯般向后衝去,试图触摸到那封死的入口。 “砰!” 他的身体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上,骨头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整个人被反弹回来,重重摔倒在地,眼前金星乱冒,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而这,仅仅是他个人微不足道的灾难序曲。 在他的周围,整个石室已经变成了一个疯狂的、由声音构筑的炼狱。 尖叫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扭曲成了各种非人的声调:有极高极锐、仿佛能刺破耳膜的嘶鸣;有低沉沙哑、如同野兽垂死的呜咽;有短促悽厉、刚发出半声就戛然而止的断音…… 奔跑和撞击声密集得如同暴雨砸在瓦片上,是肉体撞上石壁的闷响,是慌乱中互相践踏的痛呼,是指甲在石壁上疯狂抓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而在这一切混乱之上,开始混入一些更加诡异、无法理解的声音: “噗嘰——”像是饱含水分的囊袋被瞬间压爆。 “嗤啦!”如同最坚韧的湿布被一股蛮力生生撕开。 “咔嚓…咯嘣…”似乎是什么断裂了开来。 温热、粘稠的液体不断溅到瞿华的脸上、手上。浓烈的铁锈味与一种难以形容的、內臟特有的腥臊气混合在一起,几乎令他窒息。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手上那滑腻腻的触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救……” 他试图呼救,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下一秒,一只手猛的捏住他的脖颈! 骤然收紧!巨大的力量不是要扼碎他的喉咙,而是向內钻探! 一种无法言喻的、源自骨髓深处的剧痛瞬间爆发,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著他颈椎的缝隙,如同贪婪的根须般蜿蜒而入,缠绕、拉扯—— 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来自自己身体內部的、细微的剥离声。 不是撕裂,更像是……抽离。 然后,所有的声音、痛苦、恐惧,都离他远去了。 只剩下一种轻飘飘的、无尽的虚无。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感知到的,是喉咙深处那空荡荡的、漏风般的冰凉。 第十三章 衝突前奏 当我成功催熟第五只狼人,並尝试指挥它们协同作战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现象出现了——我们的视觉能够共享。五双狼眼构成的立体视野,让战场的一切细节都无所遁形,仿佛在我意识中展开了一幅全息沙盘。 “以后就叫你们『佩恩』好了。”一个不著调的念头闪过脑海。实验表明,五只,是我能进行精密操控的极限。超出这个数量,多出来的个体就会彻底失控,陷入无差別的狂暴。 “兵不在多而在精。”虽然这与最初设想的狼海战术有差距,但我接受了现实。 “既然要精兵……”心念一动,我催发出那令人心悸的红色光芒,笼罩住五只狼人。 在红光的刺激下,它们肌肉瞬间賁张,青筋如蚯蚓般暴起,发出疯狂的嘶吼,立刻拋弃了所有协同,开始最原始、最血腥的相互廝杀。 我退到一旁,冷静地观察著这场养蛊般的决斗,如同一个挑剔的观眾,等待著最终那个最强胜利者的诞生。 与此同时,村庄的另一端。 “怀儿,跟我来。”回到家的晏冲对儿子招呼道。二人进入內室,晏冲拧动床头的油灯底座。 咔噠。 一声机括轻响,一条幽深的密道赫然出现在晏怀面前。不顾儿子的震惊,晏冲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跟上。 父子二人並肩行走在狭长而向下倾斜的石道中,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父亲,这里是?”晏怀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惊奇。 “你应该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村子的传说吧?”晏冲不答反问。 “您是说……神钟与仙人?难道那传说是真的?这世上真有仙人?”晏怀的惊讶更甚。 晏冲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没走多久,诡异的情况出现了。当晏冲停下脚步时,晏怀惊恐地发现,手中火把的光芒,竟然无法照亮前方的道路。那黑暗如同实质的墙壁,將光晕硬生生挤压成一个半圆。而回头看时,来路却清晰可见。 “接下来,也不需要这个东西了。”晏冲说著,將手里的火把隨手扔到一边,然后毫不犹豫地迈步,身影瞬间被那纯粹的黑暗吞没。 “父亲?父亲!”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晏怀心中骇然,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猛吸一口气,向前跨出两步。 意料之中的碰撞没有发生,眼前反而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石室呈现眼前,室內瀰漫著一种淡蓝色的、自带光源的幽光。发光的源头,是生长在地面上、约莫三尺长的奇异“花朵”。晏怀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植物,忍不住凑近前去,想看得更仔细些。 然而,这近距离的观察,瞬间將他拖入了噩梦的深渊。 那哪是什么花朵! 那含苞待放或恣意盛开的“花朵”,赫然是一只只人类的手掌!它们作为花心,被强行扭曲、拉伸的手指构成了层层叠叠的“花瓣”。指关节以反生理的角度外翻,指甲呈现出病態的紫黑色,宛如沾染了剧毒的花蕊 “呕——!” 极致的恐惧与生理上的剧烈不適瞬间衝垮了晏怀的意志,他胃里翻江倒海,跪倒在地剧烈地呕吐起来,隨即眼前一黑,脱力晕倒在地。 晏冲面色平静如水,慢慢踱回儿子身边。他揪著晏怀的头髮,將那软瘫的身体提了起来,拖向石室的中央。他跪了下来,仰头对著空无一物的穹顶,声音带著一种狂热的虔诚,高声宣告: “天佑我晏洪川,万古不灭!” 隨后,他並指如刀,猛地刺入了晏怀毫无防备的后颈,沿著脊椎,向下缓缓划开……皮肉分离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石室中格外清晰。 三天后,村子里的喧闹声隱约传来。我跃上一处高地,锐利的狼眼穿透晨雾,向村庄眺望。 一支縞素的队伍,正像一条缓慢蠕动的白色蛆虫,在村中蜿蜒穿行。 白幡如招魂的手臂,在阴沉的天空下无力地飘荡。嗩吶吹奏著高亢而悽厉的调子,与沉闷的锣鼓声、女人孩子压抑的呜咽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悲音之网,笼罩著整个钟晏村。 队伍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执行著某种古老的仪式。为首的“孝子”一身重孝,身形看起来有些熟悉。他机械地完成著步骤,最后將一个陶土烧制的“丧盆”高高举起,再猛地摔向地面! “啪嚓!” 碎裂声刺耳地穿透了哀乐。 隨后,他整个人扑在厚重的棺材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哭。那哭声充满了绝望,甚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不似纯粹的悲伤。 就在他抬头的一剎那,我看清了那张因悲痛而扭曲的脸—— 晏怀? 晏怀扑在冰冷的棺木上,肩膀剧烈耸动,哭声悽厉得几乎要撕裂这阴沉的天空。那哭声里翻滚著的不只是悲伤,更带著一种近乎扭曲的不甘与愤怒。 当送葬的队伍缓缓绕回自家门前时,他猛地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混杂著泪水和尘土。紧接著,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对著围观的村民,“咚、咚、咚”地磕起响头! 哎呀!小少爷!您这是做什么呀!”一位老家僕慌忙上前,用力想將他搀起,声音带著哭腔。 晏怀被半扶半架地拉起来,额角已然一片乌青,渗出血丝。他推开老家僕,向著人群抱拳,因激动而声音发颤: “乡亲们!自那山里的畜生出现以来,咱们钟晏村,可有过一天安生日子吗?!” 他手臂一挥,指向那片枯萎的田地,指向西边那堵高墙:“庄稼枯死了!多少人家破人散!日日夜夜,从那墙后传来的淫声浪语,简直……简直是污人耳目,不知羞耻!”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咽,带著巨大的悲慟:“如今……家父也因操劳过度,心力交瘁,撒手人寰……我晏怀,不甘心啊!” 他环视眾人,眼中燃烧著决绝的火焰:“我们必须反抗!捣毁那个淫窟!宰了那个装神弄鬼的狗屁山姥爷!” 这番话像火星溅入了油锅。 “是啊!我儿子去了就再没回来……” “狗x的玩意儿!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老村长是多好的人啊……唉,就这么给活活气死、累死了……” 人群中先是一片痛斥与缅怀的嘈杂,积压的恐惧在集体情绪中转化成了愤怒。 “赶走他们!杀光他们!”混在人群里的家丁適时地振臂高呼。 “赶走他们!杀光他们!” “赶走他们!杀光他们!” 怒吼声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最终匯聚成统一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在村子上空迴荡。 晏怀再次抱拳,深深一揖:“诸位乡亲高义!小子晏怀在此拜谢!按规矩,头七之日,便是先父魂灵归来之时!”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声音斩钉截铁:“我们就在七天后,与那帮畜生决一死战!让我父亲在天之灵,亲眼看著我们——夺回属於我们自己的村子!” 远处的山上,我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那匯聚而成的,充满杀意的怒吼,我却是听了一个真切。 对方已经亮剑了吗? 那我也得抓紧了。 第十四章 交锋开始 我匆匆赶回神祠,眼前的景象却与离开时別无二致。 一脚踹开半掩的木门,浓烈的腥膻气扑面而来。水井旁,那些沉溺於粉色药水的躯壳依旧层层叠叠,在无意识的癲狂中交媾、蠕动,如同一锅沸腾的、白花花的肉粥。 倒是省了我挨个去抓的功夫。 意念驱动之下,“李大”大步上前,面无表情地將手掌按在最近一具汗湿的背脊上。 嗡——! 紫色的光芒如同投入静水的巨石,轰然爆发,瞬间吞噬了井边所有蠕动的身影,將整个神祠映照得一片诡譎! 被直接接触的身体如同被戳破的气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枯萎!更可怕的是,这枯萎像瘟疫般蔓延,凡与他肌肤相接者,都如同被点燃的引线,迅速被抽乾一切!我疯狂催动著这股掠夺的力量,不再有任何顾忌。 哀嚎与呻吟戛然而止。 短短十数息之间,那六十多具鲜活(或者说,曾经鲜活)的肉体,连同他们未尽的欲望,尽数化为灰白的齏粉,如同被风乾的沙堡般悄然崩塌,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在体內奔涌,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啸。这力量,足够了。 我毫不停留,转身离开这片死寂的“圣地”,向著最初盘踞的山洞疾行。 村子里至少还有百来號人,更別提那个心思难测的晏怀。光靠现有的几只狼崽,胜算未免太低。 是时候,爆一波兵了。 丧事的肃穆气氛尚未散去,晏怀便已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他深知七日之期转瞬即逝,整个村庄在他的指挥下,如同一架突然启动的战爭机器,紧锣密鼓地运转起来。 村墙被进一步加固,墙根下布满了削尖的竹刺和隱蔽的陷坑;锈跡斑斑的锄头、柴刀被磨得雪亮,分发到每一个能挥动它们的村民手中;更有甚者,一批精壮伶俐的年轻村民被挑选出来,编入了由村长家丁组成的“精英小队”,接受著前所未有的严格操练。 晏怀凝视著眼前热火朝天的场面,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丝混合著狠厉与快意的冷笑。 钟晏村的格局,暗藏著权力的密码。最中心是祖祠与村长家,如同心臟,而后来者则如血液般,一代代向外围扩散。像李大这样住在最西边的边缘户,永远无法触及一个核心秘密: 那被视为全村精神象徵的祖祠,本质上,只是晏家私人领地的一部分。 光是他晏家宅院的实际占地面积,就近乎占据了村庄的三分之一。 而这庞大宅院的深处,隱藏著晏家真正的底气。明面上,与村民打交道、处理杂务的家丁不过十余人。然而,在祖祠与宅院相连的深邃庭院、隱蔽厢房之中,还生活著更多沉默的身影。他们不与外界的村民往来,所有的对外联繫,都经由那十几个明面上的家丁,或偽装成游商、旅人悄然进行。 这支隱匿的私军,总数竟有近百人之眾。 无人知晓晏家为何要耗费心力暗中蓄养这样一支军队,也无人清楚他们究竟凭藉何种手段维持这支队伍的供给。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便是晏家敢於和“山神”叫板的、深藏於阴影中的獠牙。 “整座山的猎物能养活多少狼崽子,我心里有本帐。”晏怀心中盘算,冷意更甚,“你所依仗的,不过是些惑乱人心的妖术罢了。来吧,让我看看你这装神弄鬼的玩意,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他仿佛已经看到,七日之后,那所谓的“山神”和它的爪牙,在这绝对的实力面前被碾碎的场景。 三百二十只…… 一股源自意识深处的虚脱感猛地攫住了我,让我不得不一屁股瘫坐在地。 眼前,是一座由血肉堆叠而成的、活生生的小型山峦。无数粗细分明的血管在这肉山的表面虬结、搏动,整座巨物隨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突……突……”地跳动著,仿佛一颗不属於任何个体的、独立存在的巨大心臟。这是我將所有母狼碾碎、分解,再以其生命本源强行重铸出的——一座活体兵工厂。 我强忍著精神的疲惫,再次將所剩无几的力量压榨出来,注入这肉山之中。它剧烈地痉挛、收缩,隨即,如同成熟的果实自然脱落,一只新的狼崽被排了出来。 第三百二十一只。 这只狼崽的命运与它的兄长们截然不同。它刚一落地,浑身的毛髮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长,几个呼吸间就达到了成年狼的体型,並且还在持续膨胀,直到比普通野狼壮硕近两圈才终於停止。 我喘息著,评估著手中的筹码。村子只有两百来人,虽然已被我分化,但狼群缺乏远程手段是不爭的事实。它们必须顶著箭矢,踏过陷阱,用血肉之躯去撞击那道被加固过的高墙。这么算来,三百二十一只狼,也仅仅是堪堪够用,一场惨胜的底牌而已。 身体的能量储备已近乾涸。若还想强行催生如刚才那般巨大的个体,恐怕也造不出几头了。 生命的“质”与“量”,似乎存在著某种我尚未完全理解的转换法则。 我將整座蠕动的血肉工厂重新吸纳回体內,那些尚未完全消耗的生命哀嚎仿佛还在意识边缘縈绕。走出瀰漫著血腥气的洞穴,我悄无声息地潜行至村庄外围,利用狼类敏锐的感官,开始仔细观察。 眼前的景象,让我感到了某种计划之外的凝重。 村庄原有的大门已被彻底封死,取而代之的是加固过的木墙,墙上甚至用粗糙的木板搭起了几座简易的瞭望塔。我能看到塔上偶尔晃动的人影,以及反光的金属——那是武器。 村內的空地上,柴火堆被规律地放置在关键位置,旁边还配备了锣、鼓等器物。这显然是一套高效的预警和集结系统。整个村庄,在短短几天內,从一个散乱的聚居点,变成了一座森严的堡垒。 他们的基建速度,快得超乎常理。 我原本的计划,是依靠山中的资源和狼群的机动性,慢慢消耗他们,等待冬季来临,利用天时將他们逼入绝境。但现在看来,这个算盘可能要落空了。对方展现出的组织力和执行力,让我意识到,他们或许有我所不知道的物资渠道,甚至……可能存在我所不知道的、通往外界或其他资源点的暗门。 种种困惑袭上心头。 他们从哪里得来的这么多木材?人力如何调配得如此高效?他们还有暗门可以出去吗?那个晏怀,一个年轻人,真有这样的魄力和威望? 我此前过於依赖纯粹的力量,无论是狼群的尖牙利爪,还是那诡异的紫光。但此刻,我深刻地意识到,面对一个组织严密、意志坚定且占据地利的集体,单凭蛮力,我恐怕真的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看来,是时候扩大“原材料”的採集范围了。这座山里的野兽,远不止狼一种。 第十五章 开战 “来了来了!狼来了!” “快!敲锣!把人都喊起来!” 守夜村民悽厉的嘶喊瞬间撕破了夜的寧静。墙脚下待命的人抄起铜锣,一边拼命敲打,一边向村內狂奔示警。木墙上的火把被迅速点燃,连成一条摇曳的火龙,映照出无数惊慌却坚定奔向战位的身影。 夜色浓重,可见度极低。当守夜人发现狼群时,那片涌动的黑影已然迫近到木墙三百米內。待到墙上的弓箭手仓促就位,狼群的先锋已扑至墙下! 狼群发出不似活物的嘶吼,眼中闪烁著嗜血的红光。第一匹狼毫不减速,竟用肉身狠狠撞在木墙上! “嘭!” 沉闷的撞击声令人牙酸,那狼的脖颈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脊骨甚至从背部刺破皮肉,当场毙命。木墙被这巨力撞得剧烈一晃,几名刚爬上来的弓箭手惊叫著摔落。 “放箭!快放箭!” 箭矢带著悽厉的破空声落下。有狼被射中,但它们仿佛不知疼痛,除非腿骨被射断栽倒,否则衝锋的脚步毫不停滯,接二连三地撞碎在木墙之上。在这种纯粹用生命堆砌的疯狂攻势下,加固过的木墙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逐渐倾斜。摔落的弓箭手也顾不上疼痛,与地面的守军一同用肩膀死死抵住墙面。 “吹號!快吹號!”当防线即將崩溃时,沉重的號角声终於响起。 很快,一队身著统一木甲、行动迅捷的援兵赶到。他们分工明確,一部分人立刻加入抵住城墙的行列,另一部分则敏捷地攀上墙头,接受伤的弓箭手。 此时,狼群已在墙下堆积起来。它们並未停止攻击,反而利用同伴的尸体作为垫脚石,身体修长的狼猛地跃起,扑向墙头的守军! 惨叫声接连响起,瞬间已有数人被拖下高墙。他们甚至来不及被狼群撕咬,就被后续涌上的狼蹄活生生踩成了肉泥。 它们的目的是如此纯粹而恐怖——衝进去!不计代价地衝进村子! 越来越多的狼藉著尸堆跃入墙內,而村中涌出的木甲士兵也越来越多。锣鼓声、狼嚎声、撞击声、垂死的惨叫声……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將这个夜晚化作了吞噬生命的血肉磨盘。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喧囂才渐渐平息。 当撞击声最终微弱下去,一群体型较小的狼敏捷地穿梭於战场,它们拖走受伤的同族,甚至將墙下的碎肉也一併叼起,迅速消失在通往山林的晨雾中。 狼群,如同潮水般退去了。只留下布满裂痕与污血的木墙,以及瀰漫不散的血腥气。 晏怀面色铁青地扫视著正在清理的战场。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初步清点结果令人心惊:参与战斗的村民死伤近百,而作为中坚力量的木甲兵,更是折损过半。 然而,比伤亡数字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战场本身的异常。 木墙前,狼尸寥寥无几。 “昨晚进攻的规模,绝对不止这点……”他喃喃自语,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升,“它们居然能在攻势减弱的同时,把大部分尸体和伤狼都拖了回去?是为了不给我们留下皮毛和肉食,还是……在回收利用,准备更可怕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声悽厉的惨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村民在靠近一具脖颈几乎完全断裂的狼尸时,那颗仅靠皮肉连接的狼头竟猛地弹起,一口咬碎了他的喉咙!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周围的村民惊恐地后退,恐惧在新的层面蔓延开来。 同样感到“头疼”的,还有山中的我。 这次进攻本是试探,凭藉狼群的夜视能力,我大致看清了战场的全貌。但我也发现了一个远比狼群损失更严重的问题—— 信息差。 李大,包括我后来吸纳的那些信徒,都只是住在村子边缘的普通村民。我一直在管中窥豹。 昨夜,我亲眼所见的参战村民就不下三百人,隨后出现的训练有素、装备木甲的生力军更是超出了我的预估。而在战场的最后方,那片阴影里,似乎还有一小批严阵以待、未曾出动的人影。 我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个村子的底蕴。此次突击,我损失了一百零三只狼,代价惨重。 一部分受伤的狼已被我治癒,我吸收了抢回来的血肉,但远不足以弥补全部的消耗。看著眼前这团匯聚起来的、难以完全转化的血肉,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我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骚扰將日夜不停。 “看来得用点奇招了……” 第十六章 奇袭 接连不断的袭扰,让钟晏村始终笼罩在压抑的阴影下。狼群的规模虽不如首次进攻那般庞大,但不分昼夜、永无止境般的骚扰,足以让最坚韧的神经也濒临崩溃。双方的死伤在累积,而村里防御工事的修筑进度,却被无限期地拖延了。 晏怀审时度势,迅速改变了策略。他不再追求修復所有破损的木墙,每天只派手脚最灵活的村民进行最低限度的修补,一旦发现狼群靠近的跡象便立刻后撤。新的防御重心转向了村內——挖掘壕沟、布置陷阱,村民们开始更多地依託熟悉的房舍院落,准备进行最后的抵抗。 “嘖嘖嘖,古早的巷战雏形啊,”我通过狼眼观察著,“可惜,你的弓箭手在复杂地形里效率太低了,不然还真可能被你搞出点战术突破。” 但是,这一招,你又该如何防备呢? 夜色再次降临。由於部分墙段出现了缺口,村里的夜巡队增加了班次。他们使用了新装备:一种特製的长矛,矛头包裹著浸满油脂的麻布,点燃后被奋力掷出墙外,嗤嗤地燃烧著,將墙外一片区域照得通明。这种长矛可以持续燃烧近一个时辰,第二天天亮后再派人回收即可。 就在这片摇曳的火光与深沉的黑暗交界处,在距离村中祖祠大约两百步的空地上,泥土,悄然裂开了几道缝隙。 一个小洞被从內部顶开,几只穿山甲惊慌失措地钻出,四散奔逃。 只是穿山甲吗? 下一秒,一样细长的东西如同毒蛇出洞,迅速从洞中蜿蜒钻出,不断伸展,直至达到惊人的六米长度——那竟是一根粗大的竹子!竹身被细密的麻线紧紧缠绕,线上绑缚著一些乾枯、扭曲、看不出原貌的皮草。而在竹子的顶端,则攀附著一只身形灵活的猴子。 一只脸上覆盖著缩小版紫色面具的猴子。 它那面具下的眼窝扫视著不远处的火光与村舍,隨即,一股浓郁的紫色光芒从我本体的方向隔空灌注而来,顺著竹身急速流淌,瞬间点亮了那些缠绕的皮草! “开始嘍!”一个意念传来。 那猴子顺著竹子敏捷地滑下,落地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 而此时,那些被紫色光芒浸透的、原本乾瘪的皮草,开始像充气般剧烈地鼓胀、蠕动起来。它们撑断了细绳,膨胀著…… 有夜巡队员瞥见了祖祠方向一闪而逝的紫光,立刻警觉起来,招呼著同伴向那片区域围拢。 “那边!有动静!” 眾人手持火把与武器,小心翼翼地靠近,赫然发现祖祠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竟凭空立起一根约六米长的诡异竹子,在夜色中透著不祥。 “这是……什么东西?”夜巡队长心下惊疑,壮著胆子伸手欲探。 就在他指尖即將触碰到竹身的瞬间—— 嗖! 一道黑影挟著阴风自身侧猛然扑出! 紧接著,便是一声巨响,如同最结实的麻布被硬生生撕裂! 那队长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便从中间被一分为二,热血与內臟如暴雨般泼洒开来,溅了周围队员满头满脸。 “嗷呜——!!!” 一声充满野性与暴戾的狼嚎,紧接著从血雾中炸响,穿透夜空。木墙外的山林间,立刻传来数声狼啸应和,此起彼伏,仿佛在宣告狩猎的开始。 火光摇曳,映亮了那个从阴影中完全显现的身影。 它人立而起,浑身覆盖著粗硬的灰褐色长毛,躯干肌肉虬结,身高足有八尺,投下的阴影几乎將最近的巡夜队员完全笼罩。狼一般的头颅上,一双猩红的眼睛燃烧著纯粹的杀戮欲望,涎水从交错的利齿间不断滴落。 狼人! 一个只存在於古老传说中的恐怖怪物,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刚刚用最血腥的方式宣告了它的降临。 “怪……怪物啊!” 如果说面对狼群,村民们尚能凭藉血气与围墙一战,那么当这传说中的恐怖化身——狼人——真正出现在眼前时,他们仅存的勇气瞬间便彻底崩溃了。人们尖叫著,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將后背完全暴露给猎杀者。 狼人甚至无需费力追逐,它如同虎入羊群,利爪隨意挥洒,便轻易地將逃窜的身影撕成碎片。杀戮,变成了一场高效的收割。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掩护下,我的行动才刚刚开始。 藉助猴子小巧灵活的身形,我急速穿梭在祖祠周边更远处的阴影里。每到一处预定地点,猴爪便迅速按向地面。 噗! 又一根承载著“礼物”的诡异竹竿,应声破土而出,悄然屹立。 当我听到之前布置点传来的骚动与惨叫后,便立刻向新竹竿內灌注能量,催生其上悬掛的乾瘪皮草,让其迅速膨胀、活化。完成后,毫不停留,立刻冲向下一处地点。 这样的“投放点”,我足足准备了七个。 竹子上悬掛的,正是我之前实验中吸收至脱水乾瘪的狼人! 因为我精密操控的上限是五个,所以对於这些多出来的“残次品”,我根本就没打算费力去控制。 我的战术简单而恶毒:將它们像炸弹一样,精准投放到人群最密集、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然后……任其自由发挥。 我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將它们分散开来,避免这些失去理智的怪物先自相残杀起来。 现在,盛宴的帷幕,已经拉开了。 晏怀终於按捺不住了。先前狼群的袭扰,他尚能坐镇中枢,依靠层层部署应对。但此刻,这些在村中流窜製造屠杀的恐怖狼人,让他感到了真正的分身乏术。这些怪物速度极快,嗅觉灵敏,专挑防御薄弱的村民下手,等他带著精锐铁卫赶到,往往只看到一地狼藉,怪物早已遁走。 “卑鄙的畜生!” 眼见又一户村民在眼前被撕碎,晏怀目眥欲裂,怒火衝垮了最后的冷静。他怒吼一声,体內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骤然爆发,脚下地面微微一震,身形竟如鬼魅般瞬间模糊,下一刻,已突兀地出现在那头正欲扑向妇孺的狼人面前! 那狼人脸上擬人化地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无法理解这人类是如何追上自己的。 然而,回答它的,是晏怀那蕴含著恐怖力量的拳头!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狼人近八尺的庞大身躯如同被投石机砸中,炮弹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入后方一间土屋,直接將墙壁撞塌,烟尘瀰漫。 “嗯?还没死?”晏冲敏锐地听到废墟中传来筋肉蠕动的细微声响,心中不由一惊,这怪物的生命力远超想像。 他强压诧异,迅速转头对身后一名铁卫头领喝道:“分头行动!你们去支援村民,集结所有木甲兵,分割围剿,不能再让它们肆意流窜!” 命令下达,他不再犹豫,目光锁定那片废墟,身形猛地腾空跃起,如苍鹰搏兔,带著全身的重量与力量,重重践踏而下!如同熟透的瓜果爆裂,狼那颗坚韧的头颅在他脚下瞬间化为齏粉,红的白的溅射开来。 “狗畜生!有一个算一个,今日统统领死吧!” 他甩掉靴上的污血,目光如电,扫向其他传来惨叫的方向,身影再次如离弦之箭般衝出。此刻的他,不再是运筹帷幄的新任村长,而是化身最为锐利的尖刀,亲自扑向最危险的战团。 另一边,一队铁甲士兵终於成功將一只狼人合围。廝杀瞬间白热化,狼人的利爪撕裂空气,那精锻的铁甲在其面前竟如同纸糊般脆弱,只略微阻碍便被彻底撕开。为首的一名士兵躲闪不及,整条臂膀被齐根扯断,鲜血如泉喷涌,惨叫声未落,又被一爪扫中脖颈,当场毙命。 “刺它关节!別让它衝起来!”带队头目嘶吼著。 更多的铁甲士兵悍不畏死地挺著长矛涌上。长矛刺入狼人厚实的皮毛与肌肉,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狼人疯狂挣扎,又將两名士兵开膛破肚,但终究架不住如林的长矛。在付出数条生命的代价后,它终於被死死地钉在了地上,兀自发出不甘的咆哮,直至力竭。 与此同时,晏怀正如一道银色闪电在村中穿梭。他追捕著一个个製造混乱的狼人,所到之处,拳风呼啸,骨裂声声。甚至在一次追击中,他被两只狼人前后夹击,陷入短暂的困局。但他临危不乱,身形如游龙,双拳似重锤,一番更加激烈的搏杀后,硬生生將两只凶物都轰成了不成形的血块! 眼见自己的强力介入迅速稳定了局势,村民的恐慌稍减,抵抗也重新组织起来,晏怀心中不由斗志更盛。照此下去,將这些分散的怪物逐个清除,並非不可能…… 绝望的浪潮 然而,就在他刚刚燃起一丝希望之际—— “狼群!狼群来了啊!!” 一声悽厉到变调的呼喊,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將晏怀刚燃起的斗志彻底浇灭。 他猛地转头,望向村外。 只见月光下,黑压压的狼群如同决堤的潮水,漫过田野,无声而迅猛地向著已是千疮百孔的村庄发起了总攻。数量之多,远超此前任何一次袭击! 刚刚平息一点的惨叫声,再次如同瘟疫般在村庄各个角落爆发开来,而且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绝望。 第十七章 村中决战 自始至终,我的脚步都未曾停歇。在將最后一头脱水狼人精准“投放”进村口那片聚集了大量老弱妇孺的区域,製造出最大的恐慌后,我这具猴形身躯也完成了它的最终使命。 猴身猛地剧烈膨胀,背部血肉撕裂,一对巨大的、带著老雕特徵的翅膀破体而出!在此之前,我已控制这猴子吞下了一只脱水处理的老雕。此刻,雕的形態在能量催生下急速復甦、膨胀,瞬间將猴身撑得四分五裂,只余下些许猴皮和残肢如同破布般悬掛在新生的巨雕躯体上。 这缝合怪般的飞行造物双翅一展,带著我直衝夜空,向著山谷外飞去。 我在高空盘旋,冰冷的意志俯瞰著下方已化为炼狱的村庄。火光、鲜血、惨叫、以及那个在混乱中如同定海神针般左衝右突、不断將我投入的狼人轰杀至渣的晏怀…… “我x,这也太猛了。”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我。此人不除,我投入再多狼人,恐怕也会被他凭藉个人武勇一点点磨光。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试探了。 战机稍纵即逝,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那就……梭哈!老子跟你拼了!” 意念如无形的波痕传开。飞离村庄木墙范围后,我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力量,向散布在山林间的所有狼群,发出了最终、也是最简单的指令—— 总攻!碾碎他们! 剎那间,山林沸腾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庞大的狼群,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汐,发出震天的嚎叫,从四面八方,向著那已是千疮百孔的钟晏村,发起了最后的、毁灭性的衝击!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墙,在一片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轰然倒塌了一大片! 这一次,撞开缺口的並非依靠狼群血肉的衝击,而是一个全新的、超越常人理解的“东西”。 它由数十只狼爪、人类的残肢与头颅粗暴地缝合、堆积而成,如同一座蠕动的肉山。若说我之前驾驭的巨狼有小庙般大小,那么眼前这只怪物,体积几乎是其两倍以上!它没有固定的形態,只是翻滚、碾压前行,所过之处,无论是村民还是障碍,都被无情地碾成肉饼,在身后留下一道宽阔的血肉之路。 “滚开!” 晏怀怒吼著,身形如炮弹般射向那团巨怪,一记凌厉的飞踢,竟在怪物身上硬生生踹出一个巨大的血洞! 然而,不等他抽身,那怪物体內仿佛有无形的吸力,將他瞬间吞噬了进去! 怪物庞大的躯体剧烈地鼓胀、蠕动,仿佛內部在进行著恐怖的消化。片刻之后,“嘭”的一声爆响,晏怀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猛地从怪物体內破出!而那团巨怪也仿佛被抽走了核心,蠕动逐渐停止,瘫软在地,没了声息。 可还不等他喘上一口气,一道黑影已然袭来——是狼人!晏怀侧身闪避,正欲反击,另一只狼人却如鬼魅般从他视野死角窜出,一口狠狠咬在了他的后颈上! 剧痛传来,晏怀暴喝一声,强大的气劲將背上的狼人震飞。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已被五只狼人彻底包围。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这几只狼人眼神中闪烁著狡黠与协调,它们不再各自为战,而是开始了精妙的配合! 一场真正的、险象环生的苦战,就此展开。 分出一部分心神,精密地操控著那五只狼人对晏怀进行围杀,我变成了“李大”的主体意识便转向了更“简单”的任务——清理杂兵,或者说,收割残存的抵抗力。 那些弱小的村民在之前的混乱中已经死得七七八八,我的目光,自然落在了那些依旧结阵抵抗、对狼群威胁最大的披甲士兵身上。 看著下方狼群与协同的狼人如同收割麦草般清理著那些负隅顽抗的披甲士兵,一股掌控一切的快感在我意识中流淌。 这摧枯拉朽的场面,倒真像一个残酷而高效的…… “割草游戏吗?”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嘖,不如就叫……《假面无双》吧,嘿嘿嘿。” 不安与焦躁如同毒蛇,啃噬著晏怀的內心。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每被拖延一秒,祖辈传承的基业就多崩塌一分。可偏偏对这五只狼人,他竟束手无策!双方看似互有损伤,但他始终无法突破这该死的包围圈。更令人绝望的是,这五个畜生的体力仿佛无穷无尽,从交手至今,它们的速度、力量、敏捷,竟没有丝毫衰减的跡象! 他,堂堂钟晏村之主,竟被硬生生困死在了这里! 与此同时,村中最后的抵抗力量已被逼退至祖祠,依託这最后的堡垒进行防守。这祖祠果然古怪——之前我发动奇袭时,就试图直接將狼人投入其中,但越靠近,一种源自本能的强烈不安便警告著我,连受控挖洞的老鼠都变得狂躁不安。出于谨慎,我才选择了绕行。 而现在,当狼群试图进攻祖祠时,我清晰地感觉到,一旦它们进入祖祠周围一定范围,我施加的“暴怒之力”便会被无形削弱,对狼群的掌控也出现了细微的动摇。 这祖祠里一定藏著核心秘密!结合钟晏村那个古老的传说,如果那是真的……那口钟!必然就在祖祠之中! 我立刻改变战术,不再强攻,转而指挥狼群將祖祠层层包围,彻底孤立起来。 “看来,只能擒贼先擒王了。” 意念锁定仍在苦战的晏怀。此刻的他虽已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攻势却依旧狂猛,这惊人的战斗力让我也暗自心惊。我控制著周围的环境,开始悄然向他靠近。 战场中心,晏怀心知久战必亡,索性放弃防御,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进攻突围上,对著其中一只狼人发起狂风暴雨般的猛攻,全然不顾后背空门大开,增添无数深可见骨的伤痕。终於,他一记蓄力已久的重踢,將那只被他反覆摧残的狼人狠狠踹飞出去! 压力骤减,他毫不停歇,立刻扑向另一只狼人,企图“梅开二度”。 然而,就在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他脚下的地面猛然炸开!一道黑影破土而出,从背后用残破的双臂,將他死死箍住——竟是那个脖颈断裂、脑袋耷拉在背上、左胸肋完全碎裂、內臟汩汩外流的,本该死透的狼人!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和他战斗的,並非依靠本能或简单指令的野兽,而是由我完全精密操控的傀儡。只要它的肢体还未彻底离体,哪怕被打成碎块,我也能操控那些残骸,完成最后的使命! “你爹来嘍!” 就在晏怀挣断身后狼人的双臂时,早已潜伏至最佳位置的我,隨著这声意识的咆哮,本体如鬼魅般猛然窜至晏怀面前,凝聚了所有力量的一拳,毫无花哨地轰出! “噗嗤——!” 拳头毫无阻碍地贯穿了晏怀的胸膛,狂暴的力量透体而过,甚至將背后那只死死箍住他的残破狼人也一同轰得四分五裂! 晏怀的动作戛然而止,眼中的狂怒与决绝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与难以置信。他低头,看著自己胸前那个巨大的空洞,又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覆盖著紫色面具的狼脸。 胜负已分! 胜负,已分? 惊恐的表情骤然浮现——只不过,不是出现在晏怀脸上,而是我。 就在我的拳头彻底贯穿他胸膛的剎那,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小臂处传来!那不是打碎骨头的感觉,而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甚至要捏碎骨头的触感! 我的手,抽不回来了!有东西……在他身体里面,抓住了我! “呃?!我x!” 没有半分犹豫,几乎是基於本能的求生反应,我左爪如电,猛地抓住自己右肩,狂暴的力量爆发,硬生生將整条右臂齐肩撕扯而下!借著这股自残的反作用力,我身形暴退,瞬间躲到了剩余狼人的身后,惊疑不定地看向晏怀。 “嘖嘖嘖,真够果断的。”晏怀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仿佛胸口的致命伤不存在一般,“可惜啊,只差一点点,我就能彻底收拾掉你了。” 在他说话的同时,他背后被鲜血浸透的衣物猛然隆起、破裂!两只乾枯、布满深色老年斑、指甲尖长的手臂,赫然从他肩胛骨下方钻出,如同破茧的恶鬼,在空中诡异地活动著指关节。 那形態……像是一双属於极高龄老人的手! 一股远比面对千军万马更加深沉、更加原始的寒意,瞬间席捲了我的全身。 第十八章 胜负 这真的能算我轻敌吗? 谨慎至此,却依旧被这完全超乎想像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 看来,我並非此地唯一的“异类”。晏家所隱藏的秘密,远比我想像的更为深邃、可怖。单是晏怀此刻展现出的战力,就已远超我所有预估。 我意念微动,不远处那狼人碎尸中的骨头猛地刺破血肉,如同拥有生命般爬行而来,迅速接续在我的断臂处,化为一条狰狞的骨爪。 “这傢伙……到底还有多少张底牌?”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面前:若此时撤退,再想组织起如此规模的攻势不知要等到何时,且未必再有这般良机。若不撤,这晏怀究竟还有多少后手?那传说中的“钟”,是否才是他最终的倚仗? 我確实还留有一张王牌未出,但眼前层出不穷的变数,仍让我產生了剎那的犹豫。 “x的!不管了!老子莽你一手!反正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凶性被彻底激起,我咬牙发狠,决心已定!除了必须围困祖祠的主力,我將所有能调动的狼群与怪物,全部召唤至此! 我要跟他,赌上一切! 我亲自加入了剩余四只狼人的战阵,与它们打起了精妙的配合。 儘管数量上远超之前,但质量已是天壤之別。普通野狼在晏怀面前,造成的威胁只比蚊虫稍强,仅能起到些许干扰作用。但我已顾不得那么多,此刻的首要目標,就是用尽已亮出的所有手段,逼出他隱藏最深的“底牌”!唯有如此,我才能真正看到胜算所在! 进攻! 四只狼人如同四道黑色闪电,利爪与狼牙直取晏怀要害。这一次,晏怀竟不闪不避,身形如蛮牛般径直撞来,硬生生撞停一只狼人的攻势,同时双手如铁钳般扣住另一只狼人的头颅—— “噗嘰!” 竟將其硬生生捏爆! 而紧隨狼人之后的我,已一个灵巧的翻身跃至他身后,目標直指他背上那双乾枯诡异的老人手臂! 然而,就在我攻势即將触及的瞬间,晏怀的脑袋竟像漏气的气球般骤然乾瘪下去!与此同时,他后颈的血肉爆开,一颗布满老年斑、面目空洞的乾枯头颅猛地钻出! 那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我,乾瘪的嘴巴张开,发出了一声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啸!那声音如同千百把铁勺疯狂刮擦玻璃,又被放大了百倍!恐怖的声浪瞬间將我淹没,意识陷入剧烈的眩晕。 紧接著,我便感到腰部被一股巨力箍住——是晏怀本体的手臂! 他背后那颗老人头露出阴森的狞笑。 血光迸射!恐怖的撕裂声响起,我的视野在天旋地转中一分为二——他背后的那双鬼手,配合他本体的力量,竟真的將我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不能再跟你装孙子了!” 濒临真正消亡的恐惧,终於衝垮了所有偽装!我残存的上半身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暗紫色光芒!被撕裂的腰腹断口处血肉疯狂鼓胀,两只巨大的狼爪,撑破血肉爆发而出!带著毁灭性的力量猛地挥出! 霎时间血光飞溅,晏怀箍住我的双臂瞬间被我砍断了! “呃?!”晏怀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错愕。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显然也超出了晏怀的预料。他惊愕之间,上半身竟违反生理结构地猛地旋转一百八十度,用背后那断腕处新生的肉芽与乾枯的双掌狠狠砸向地面! “轰!!” 尘土如浪潮般飞扬,而他则藉助这股反衝力,急速倒飞出了包围圈。 待尘埃稍散,我的新形態,终於彻底展露。 只见我上半身仍保持著人类的大致轮廓,但自腰部以下,已彻底化为雄壮、覆满黑亮毛髮的巨狼身躯,四肢著地,爪牙狰狞——宛如神话中走出的半人狼!狂暴的力量感与不祥的紫芒在周身流转。 “你给老子去死!” 我发出混合著狼嚎与人声的怒吼,四条强健的狼肢猛然蹬地,大地龟裂,身形如一道紫黑色的毁灭洪流,向著尚未落地的晏怀撞去。 一声沉重的闷响,夹杂著骨头碎裂的刺耳声音。半空中零零散散地溅开血肉。我借著巨大的衝击力,用这具新生的半狼身躯死死抵住晏怀,上半身的双拳狂暴地轰击在他全身各处。下身四条狼肢疯狂奔腾,利爪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蹬地而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我们如同一起失控的毁灭列车,將沿途的房屋尽数撞成废墟! 裹挟著烟尘与死亡气息的衝击波,笔直地撞向了村中最后的堡垒——祖祠,在围攻的狼群中硬生生犁开一条血路。 轰隆!!! 祖祠一面坚实宽厚的围墙应声坍塌。衝击的势头仍未衰竭,向著里面据守的村民直衝而去,在他们惊恐万状的注视下,將前方的一切生命都撞得粉碎! 最终,这毁灭的奔袭在撞塌了祖祠另一端的墙壁后才堪堪停止。我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绊倒,狼狈地摔滚出去,晏怀则被甩飞得更远。 剧烈的震盪让我感到一阵阵眩晕,但强大的再生能力让我迅速恢復。我支撑著站起身,看向晏怀的方向。 他一动不动,但我知道,他还没死。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破碎的躯体內,仍有一股顽强的、不同於常人的生命力量在流动,甚至正在缓慢地修復创伤。我立刻操控身躯,如鬼魅般一跃而至他身旁。近距离的感知更加確信了我的判断——晏怀还活著!但他毕竟不能像我这般,即便只剩白骨也能操控行动。在刚才那波不计代价的强攻下,他全身的肌腱与骨骼已尽数碎裂,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我死死盯著眼前的敌人。悬於他“背后”的那颗诡异老人头已被我打扁,像一块烂肉般耷拉著,但我脊背依然发寒,隱隱感觉,那双空洞的眼窝仍在“注视”著我。 “虽然这招还没演练过……”一个冰冷而危险的念头自我意识深处浮现,“但拿你来试手,正合適。” 我將右掌併拢如刀,狠狠刺入晏怀尚在微微起伏的胸膛!这一次,没有再出现任何诡异的力量禁錮我。我暗自鬆了口气,隨即开始全力运转力量。 浓郁的紫色光芒將我自身完全笼罩。我小心地將力量精细分布,很快,我插入晏怀胸膛的右臂血管剧烈鼓起,仿佛正將某种本质的东西强行注入他的体內。我的皮肉、骨骼,开始分解、异化,变成无数细小的、如同有生命的“肉虫”,向著晏怀身体的每一寸角落扩散、渗透、扎根。 晏怀的躯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隨后便彻底归於死寂。 而我,则在缓慢地“消失”。 这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当“我”半人狼身躯的头颅也最终消散时,那张深紫色的面具(我的核心)脱落下来,“啪”地一声轻响,掉落在晏怀裸露的胸膛上。 死寂,笼罩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个瞬间,又仿佛无比漫长。 晏怀胸膛的血肉,突然开始了蠕动。他脖颈上那可怖的伤口处,一个肉瘤迅速鼓起、生长。同时,胸口的肌肉纤维如同拥有意识般,將那张面具缓缓托起,精准地贴合到了新生的肉瘤之上。 那肉瘤扭曲、变形,逐渐勾勒出清晰的人形五官轮廓。 “晏怀”,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贏了。 第十九章 钟鸣 我最终还是倒在了这片草地上,油尽灯枯,再也无力前行。数月来,为躲避北方的战火一路南逃,山匪、天灾、飢饿……早已榨乾了队伍里最后一丝气力。方才又遭遇一伙溃兵,欲以我们的头颅冒功,一路追杀至此。虽侥倖逃脱,却也到了极限。 家人早已死散殆尽。这支残存的队伍里,有同乡,有沿途加入的难民,有逃兵,面目都已模糊。此刻身处这有山有水的林地,却再无一人有力气去觅食狩猎。 仰面倒在草地上,阳光刺眼,我几乎能听见生命流逝的声音,平静地等待著终结。 “云榻千年,偶识前身。原是他,眉底烟尘。” 嗯?似有歌声渺渺传来,如真似幻。 “天工机巧,赘我形神。笑石为盟,星作卜,俱虚文。” 是谁在唱? 一道阴影遮住了刺目的阳光。我勉强聚焦视线,看到的是一位白髮苍苍、长髯几欲垂地的老者。他眯著眼,端详我许久,忽然仰天大笑,声震林野: “哈哈哈哈哈!有趣!当真有趣!前世今生无相系,因果不休数百年!” 笑声未落,刺目的阳光再次笼罩了我。 隨即—— “嗡——” 一声古朴沉重的钟鸣直接在脑海深处盪开!钟声过处,周身伤痛与寒意竟如潮水般退去,疲惫不堪的心神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寧静。 我缓缓坐起身。身后那些原本奄奄一息的难民们也纷纷围拢过来,个个一扫颓唐,惊疑不定地望向我,更望向我身后。 我驀然回首。 只见那老者鬚髮皆白,衣衫襤褸,身形瘦小,却背著一口与他体型极不相称的巨钟,古朴的钟体上刻满难以辨识的纹路。 不待眾人反应,老者忽的长嘆一声:“罢了罢了,我本浮萍客,何恋此间尘?”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挺,背后那口巨钟轰然坠地,竟无声无息地沉入地面,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暗洞口。 “忽醒槐安,掷佩麒麟。道原来,无用全真。”他背起双手,转身欲行,復又朗声长吟:“且分江月,醉与樵邻。剩一襟风,大笑去,不沾云……不沾云吶!哈哈哈哈哈!” 朗笑之声犹在耳畔迴荡,那老者的身影却已如云气般消散无踪。 “仙……是仙人!仙人显灵了啊!”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呼,眾人纷纷跪倒,叩拜不止。 唯独我,仍呆立原地,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巨钟砸出的地洞之上。 仙人……仙人…… 这两个字,如同烙印,深深刻入我的灵魂,再难抹去。 我带领眾人在此定居,建立村落,並將那地洞之上,修筑起一座祠堂,日夜守护。时光荏苒,大晋战火平息,村落日渐繁荣。而我,亦垂垂老矣,病入膏肓。 数十年间,我尝试了无数方法,想要再次敲响那口沉入地底的古钟,却始终徒劳。那钟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任何击打都无声无息,纹丝不动。 我不想放弃!若能再响神钟,是否能有神跡再现?能否……再见到那位仙人? 成仙!这个念头,早已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咳咳咳……”弥留之际,我仍颤抖著举起拐杖,试图敲向那毫无反应的钟面。拐杖滑开,我也隨之踉蹌跌倒。 “爹!”儿子衝上前来,一把將我扶住,泪如雨下,“您这又是何苦啊!” “何苦?”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起,“你懂什么!你小子懂什么!”我猛地甩开他的搀扶,失控的拐杖带著我全部的怨愤与不甘,狠狠挥出! “咚!” 一声闷响,並非来自古钟,而是拐杖砸在了儿子的太阳穴上。 他瞪大双眼,缓缓倒地,眼中满是震惊与不甘,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 “儿啊——!”我如梦初醒,扑上去死死抱住他迅速冰冷的身躯,老泪纵横,却已回天乏术。 就在此时,那沉寂了数十年的钟面,竟忽然散发出幽幽的、冰冷的蓝色光芒。 我望著儿子年轻的脸庞,一个疯狂而黑暗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我的心间。 年轻……如果我还能活下去……我一定……一定能找到敲响神钟的方法……一定能! 三日后,我从幽深的地道中走出。 以我儿子的身份。 往后岁月,我做过无数尝试,发现唯有流淌著晏家血脉的后裔,才能承受我这“换皮”秘法,延续我的存在。而其他外姓之人,死后则会在钟的影响下,异变成诡异的“人手花”,而这些邪花,竟能让我变得更加强大。 巨钟的秘密被我彻底掩盖,乃至后来的晏家子孙,也无人知晓祖祠之下埋藏著怎样的根源。我成了唯一知晓一切的人,依靠著后代子嗣的性命苟延残喘,等待著一个印证猜想的……奇蹟。 这就是我在夺取“晏怀”(或者说,最初的晏洪川)之后,提取到的、跨越数百年的记忆。钟晏村深藏的最大秘密,终於在我面前袒露无遗。那么现在,是时候去亲眼看看,那口造就了这一切的—— 古钟了。 隨著我短暂的消失,围困祖祠的狼群在失去控制后的几秒內,便本能地四散奔逃,消失在夜色中。 我踏过庭院中堆积的残肢断骸,点燃火把,步入了祖祠下的幽深密道。不多时,便抵达尽头。 昔日遍地的诡异“人手花”已然枯萎凋零,化作一地黑褐色的残渣。我举著火把,径直走向那口沉寂了数百年的古钟。 就在我靠近之时,异变陡生! 那口巨钟竟自行发出了微光,道道流光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古老的钟体表面缓缓浮动、游走。 “嘶……这是?”我心头一震,仔细打量。只见在流光掠过之处,一个个从未见过、结构奇异的符號仿佛自钟体內渗出,刚刚脱离钟面,便又如同泡影般悄然湮灭。 这般景象,在晏洪川跨越数百年的记忆中也从未出现过!难道……这便是他穷尽一生、付出一切所追寻的所谓“仙缘”? 不再犹豫,我向著那光芒流转的巨钟,缓缓伸出了手。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凉钟体的剎那—— “嗡——!!!” 一声洪亮、悠远,仿佛能涤盪灵魂的钟鸣轰然响起,与晏洪川记忆中的声音一般无二! 然而,钟声响起的瞬间,我只觉意识被猛地撕扯,视野被两种极致的光芒分割—— 一道圣洁纯白的光柱毫无徵兆地从天而降,將我连同古钟一同吞没。在这白光的笼罩下,我所占据的“晏怀”之躯,乃至我自身凝聚的意识载体,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瞬间开始崩解、消散! 甚至连一丝反抗或念头都未能升起,我的意识便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待那毁灭性的白光散去,只见那口古钟缓缓升空,並在上升过程中急速缩小,最终化作一道流光,飞向不知何时立於云端的一道飘逸身影,没入其宽大的袖袍之中。 “哈哈哈哈哈!祖师遗落凡尘之宝,今日终归本家!天佑我宗,道统长存!” 那云端之人朗声长笑,声震九霄,隨即袖袍一拂,身形便如幻影般消散於天际。 而当他离去之后,下方那片歷经了无数廝杀、承载著数百年隱秘的钟晏村,连同那片山川大地,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百丈)、广阔无边(延绵百里)的恐怖巨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將此地的一切都彻底从世间抹去。 天地间,唯有一句縹緲的歌诀,似有还无地迴荡在空旷的巨坑之上,也不知,此间是否还有生灵能够听闻: “闻雪落,万法归无声。” (本卷完) 第1章 我们 “小兔崽子!我今天非扒了你们的皮不可!”一个老汉一手提著將將系好的裤子,一手挥舞著木棍,在小路上气急败坏地追赶。 “嘿嘿嘿,老头,嘴上功夫倒是挺厉害。”跑在前头的白衣少年一边轻鬆地奔跑,一边不忘从手里攥著的一把枣子里挑出颗最红的,精准地丟进嘴里,回头丟下一个戏謔的笑。 他身后紧跟著另一位身著麻布衣裳的少年。相比前者的张扬,他显得沉稳许多,只是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显然拖慢了他的速度,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开。 “分头行动!”白衣少年喊了一嗓子,身形灵活地一闪,便钻进了右边的岔路,消失不见。背著麻袋的少年闻声,毫不犹豫地拐向了左边,很快没了踪影。 “哎哟,哎哟……天杀的小贼……”老汉追到岔路口,望著空荡荡的巷子,只得捶胸顿足,蹲在街边懊恼不已。 “老伯,別生气啦,为这点事气坏身子不值当。”一个如黄鶯出谷般清脆的声音响起。循声看去,是一位面容姣好的少女。她走到老汉身边,摊开右手,將早已准备好的一贯铜钱递了过去。 “哎哟,是小云姑娘呀,”老汉接过钱,脸上立刻堆起訕笑,忙不迭地躬身,“这怎么好意思,还劳您特意跑一趟……” “没事的,本就是和他们一道出来的。您先忙吧,我走啦。”少女浅浅一笑,转身便朝著左边那条路不紧不慢地寻了过去。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其中天赋异稟者,便能在体內觉醒名为“灵能”的力量。一旦灵能甦醒,便会在神识深处开拓出“气海”,从此超凡脱俗,被世人尊为“武人”。气海之上,更有一道百阶“通天梯”蜿蜒而上,阶梯尽头,便是传说中的“天门”。武人的修行与突破,便被称作“登阶”。 登阶之后,便可初步驾驭器物;十阶之后,伤口能自行癒合;至三十阶,称號便转为“武神”,可御空而行;四十阶,断肢亦可迅速重生;待到七十阶,已有化育万物、再造生灵之能。可见阶位越高,力量便越是深不可测。 然而,从未有人知晓,那天门之后,究竟是何等光景。古籍仅模糊记载,上古时期曾有惊才绝艷之辈立於天门之前,甚至……推门而入。但其后景象,却无半分笔墨遗存。 强大的力量仿佛总伴隨著无形的诅咒。登阶之路,註定遍布荆棘与尸骸,每一位武神的巔峰,都由无数的爭斗与牺牲铺就。自踏上通天阶梯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便已与平凡背道而驰。 镇外,某处僻静空地。 “这老头,小气得很,”白衣少年一边埋怨,一边从麻衣少年肩上接过袋子,迫不及待地清点起“战利品”,“这些瓜啊枣的,放在他摊子上不也迟早要坏掉?” “喏,这个给你。”他从腰间摸出几文钱,连同一个大苹果,一起拋给了麻衣少年。后者默默接过,把钱塞进怀里,便倚在一块大石头上,安静地啃起了苹果。 “哎我说,你们两个倒是跑得痛快,万一我被那老伯抓住了可怎么办呀?”带著三分娇嗔的清脆嗓音传来,来的正是那黄衫少女。她眸如点漆,灵动非凡,嘴上虽埋怨著,嘴角却噙著笑意。髮带隨风轻扬,宛如林间跃出的精灵。 “云妹云妹,瞧你说的,”立刻换上諂媚的笑容,从袋子里挑出一个水灵的雪梨递过去,“要是他一个老头子能逮住你这七阶武人,我娘的下巴怕都要惊掉啦!” “季清衡!你就天天带著林哥哥瞎胡闹吧!”姓云的少女接过梨子,在衣角上擦了擦,小口咬了下去。 “嘖,怎么到他那就是『林哥哥』,到我这就连名带姓了?”季清衡故作伤心状,“別嘛,叫声『清衡哥哥』听听,就像小时候那样,好不好?” “懒得理你!”少女娇嗔地扭过头,目光却不自觉瞟向旁边那个叫叶林的少年。 叶林感受到她的目光,没有迴避,而是回以温和一笑。少女立刻低下头,耳根微红,假装专注地啃著梨子。 待三人吃完之后,便沿著山林嬉闹起来,笑声惊起了枝头的雀鸟。 此时的他们尚且不知,那玄之又玄的“通天阶梯”与“天门”的宿命,早已將三人未来的轨跡紧紧缠绕在一起。嬉闹声在山林间迴荡,惊起了枝头的雀鸟。 年少的清晨,便是这般,恬静,清新,仿佛所有的纷爭与宿命都遥不可及。 第2章 觉醒 三人打道回府时,夜色已浓。为免被季清衡的母亲(也是云依的姑姑)嘮叨,云依提前与两人道別,身形轻巧地掠入院墙,消失不见。 待那抹倩影彻底融入夜色,一直沉默的叶林从怀中掏出那几文钱,递向季清衡。 “你干啥?”季清衡一愣,诧异地看著他。 “不用了,”叶林声音平静,“你手头也不宽裕。而且,这次给得……太多了些.......” “打住!”季清衡猛地伸出手掌,横在叶林面前,打断他的话,“帮我做事,拿钱天经地义,这是早就说好的规矩!”他语气转而带上惯有的、混合著亲昵与不容置疑的调侃,“再说了,你个穷光蛋跟我客气什么?赶紧收起来,別废话了!” 他將那个麻布袋子塞回叶林手里,转身走去,没走几步,脚步却顿住了。 “老叶。”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昨天……登阶了。” 叶林瞳孔微缩,呼吸一滯,所有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最终,季清衡什么也没再说,迈开步子,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登阶。 叶林当然明白这两个字意味著什么。 若在之前,季清衡仍是凡人,叶林尚能以朋友的身份与他並肩,季家还能捏著鼻子让云依和他两一起玩闹。可如今,季清衡自己也踏上了那条超凡之路……季家,是绝不会再允许他这样的一个被季家主母捡来的小子,继续待在两位潜力无限的武人身边了。 武人本就稀少,且不谈一个登阶著最终的成就,光是年少登阶者就是凤毛麟角,代表著无可限量的未来。一种混合著失落、无奈与些许自嘲的情绪,悄然漫上叶林的心头。他紧了紧手中的布袋,默默转向那条通往自己破旧小屋的路。 “叮铃……叮铃……” 刚走出几步,布袋里竟传来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叶林一怔,停下脚步,疑惑地解开繫绳。 月光下,袋底赫然躺著三枚沉甸甸的银锭,以及两串码放整齐的铜钱。 冰凉的夜风中,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徵兆地从眼角滑落。叶林迅速抬手抹去,將布袋紧紧攥在胸前。他不再停留,迈开脚步,独自走向那片属於他的、与那对表兄妹截然不同的,深沉夜色。 叶林悄悄的扎进小巷深处那片低矮破败的房舍。这里是季府的外院,杂工僕役的棲身之所,与那座高墙之內灯火通明的季府本家。 他摸黑走向自己的床铺,却看到一个身影早已霸占其上。那人见他回来,用鞋底不紧不慢地磕了磕烟杆。旁边原本说笑的几人,也瞬间收了声,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叶林身上。 “嘖嘖嘖,大忙人啊,『木疙瘩』,”那抽菸的汉子拖著长音,戏謔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能跟主子们耍到一块的人,就是不一样,回来得都这么『讲究』。” 叶林默不作声,对眼前的男人和即將发生的一切,他似乎早已麻木,只是抓著布袋的手,下意识地攥紧。 “手里攥的啥好东西?拿出来瞧瞧!”汉子声音陡然拔高。 回应他的,只有死寂。叶林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著对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妈的,给脸不要脸!”汉子怒骂一声,挥拳便打!叶林侧身闪过的同时,一记狠辣的撩阴腿猛地踢出,正中对方襠部! “嗷——!”汉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嚎,蜷缩在地,“给老子弄死他!” 旁边三个男人一拥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叶林被逼到墙角,抓起半块砖头疯狂还击,砖块与血肉碰撞,霎时间双方都见了红。但面对几个壮年男子的围攻,很快便被放倒在地,更多的拳脚无情地倾泻在他身上。 “拿过来!”那缓过气来的抽菸汉子一把抢过麻袋,粗暴地翻找起来。 “操!就他妈几个烂果子!你护宝贝呢?!”期望落空的恼怒让他將袋子狠狠摔在地上,又不解气地朝叶林猛踹几脚。 “妈的!没爹没娘的小杂种!要不是哥几个赏你口饭吃,你早他妈饿死路边了!”汉子恬不知耻地叫囂著。 “大、大哥,消消气,別真打坏了……”一个被叶林用砖头拍歪了鼻樑、正淌著鼻血的男人含糊地劝道,“明天他的活儿还得有人干吶!” “就是就是,这小子身子骨比驴还结实,留著能多干不少活呢!” 叶林头昏脑胀地躺在地上,耳畔是污言秽语,身上是钻心的疼痛,但紧握的双拳,从未鬆开。 “不过说真的,季家那个小丫头,是真水灵啊,咋就愿意跟这木头疙瘩耍?” “没准咱这『木疙瘩』……有啥『特长』呢?哈哈哈哈哈!” “喂,『木疙瘩』,將来要是真跟季家小姐弄出个小野种来,可別忘了带哥几个一起富贵啊!哈哈哈哈!” 污秽的鬨笑声如同毒针,刺穿了他最后的忍耐底线。 一股无法遏制的、混合著屈辱、愤怒和某种原始兽性的火焰,猛地在他胸腔中炸开!他双拳猛地砸向地面,硬生生支撑著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们……他妈的……都去死吧!!” 伴隨著这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怒吼,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劲风如潮,瞬间將围殴他的四人狠狠掀飞!连旁边几张破旧的床板也被掀翻,上面睡著的杂工惊叫著滚落在地。 叶林,登阶了! 就在这力量爆发、屋內一片混乱的瞬间,一位蓄著山羊鬍、眼神锐利的中年人,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立在了这破败屋舍的门口。 杀红眼的叶林並未察觉,他如同挣脱锁链的凶兽,猛地扑向那四个刚刚爬起的男人!首当其衝的便是那歪鼻樑,在他惊恐错愕的眼神中,叶林的右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脑袋,拇指残忍地按进了他的眼眶,隨即发力猛摜,將整个头颅如同西瓜般砸碎在旁边的土墙上! 不待其余人反应,叶林夺过那抽菸汉子的烟杆,在对方绝望哀求的目光中,將那坚硬的铜质烟锅从他下顎狠狠捅入,径直贯穿了天灵盖! 另外两人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屎尿齐流,尖叫著试图逃跑。但狂暴中的叶林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拳掌交加,瞬间將两人当场格杀! 屋內顷刻间瀰漫开浓重的血腥味,只剩下四具死状悽惨的尸体,和站在血泊中央、剧烈喘息著的少年。 直到此时,叶林才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他猛地转头,看到了门口那如同深渊般的中年人。满身的杀意如同被冰水浇灭,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慄沿著脊椎窜上头顶——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下一秒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中年人缓步走来,如同閒庭信步,无视满地的血腥。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叶林肩上。 “哦?”他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诧异,“三阶武人?” 没有多余的言语,中年人隨后便带著心神未定的叶林,离开了这片充斥著死亡与污秽的角落。 而那四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就那样躺在那里。 无人在意。 第3章 季家 “呜呜呜,姑姑,我的好姑姑,我错了嘛……”刚溜回家的云依,毫不意外地被季家主母逮了个正著。她立刻祭出惯用伎俩,鼓起腮帮,一头扎进季夫人怀里,小猫似的蹭著撒娇。 “你们这几个孩子,真不知让我说什么好。”季夫人语气带著责备,手却已习惯性地抚上少女的秀髮,“清衡呢?” “他……我也不知道呀。”云依仰起脸,眨巴著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试图矇混过关。 “……罢了,你先回房休息吧。”季夫人轻嘆一声,终究是狠不下心肠。 “嘿嘿,姑姑是全天下最美丽、最贤惠……” “好了好了,尽学些油嘴滑舌。”季夫人无奈地白了侄女一眼,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待那雀跃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后,季夫人脸上慈和的笑容渐渐敛去,笼上了一层难以化开的阴翳。 她的忧虑,源於这个家,更源於这纷乱的世道。 望龙城,曾是大晋当之无愧的繁华之最。若说帝都不烬城是捍卫疆土的王权利剑,那望龙城便是支撑帝国运转的强劲心臟。而她所在的季家,曾是这颗心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至少,曾经是。 自大晋立国,烽火便未真正停歇。即便偶有数十年和平,也总会被新崛起的武人强者打破。力量带来野心,衝击旧有秩序,每一次动盪都伴隨著强者陨落与势力更迭。其中最惨烈的一页,莫过於六十年前的“淮阳之变”。 彼时的大晋,国力鼎盛,傲视群伦。偏安一隅的太华古国,竟在其边境寻获了传说中的先祖法器——据说是飞升者遗存之物。凭藉这逆天机缘,太华硬是与大晋斗得难分高下。 那场大战的具体细节已被皇室彻底封存,但其结果足以昭示过程的残酷:太华古国覆灭,大晋版图永久性地萎缩了五分之一——那失去的土地並非被占领,而是在惊天动地的力量对撞中,化为了绵延万里的不毛之地!周边诸国同样元气大伤,最终分崩离析,被境內残存的强者瓜分,形成了如今林立的各种“山头”。 经此一役,世间再未有过公认的武神现身。有人说他们隱匿於皇宫深处舔舐伤口,有人说他们早已尽数陨落於那场浩劫。真相,已隨岁月尘封。 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疲惫的沉寂。 而对季家而言,这沉寂中的压力尤为具体。家主季尘,这位曾抵达二十六阶的强者,在动盪年间为清除渗透入城的敌国势力身负重创。战乱平息后,因伤势缠绵难愈,蒙先皇恩典,才举家迁至望龙城休养。多年来遍寻名医,伤势却无起色,境界更是一跌再跌,如今已长期臥床。 万幸的是,往昔战功犹在,身边仍有誓死追隨的旧部,加上季夫人亲自操持的灵器生意尚能维繫,季家这才没有彻底没落。 然而,近些年暗流涌动,季夫人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她必须未雨绸繆,为这个家的存续做足准备。 妹妹早逝,她將孤女云依视如己出。上天垂怜,云依五岁便登阶成为武人,这让她在沉重的生活中看到了微光,对云依也更加呵护备至。而就在昨日,她那向来“不思进取”的儿子季清衡,竟也成功登阶。 这接踵而至的喜讯,像一阵温润的春雨,暂时浇熄了她心底焦灼的火焰。一丝久违的、名为希望的曙光,似乎正穿透厚重的阴云,悄然洒落。 季夫人感应到自家那混小子已经溜回来了,心下盘算著,定要逮住他好好“敲打”一番。她刚走出不远,气海中却驀地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却绝不容错辨的波动——有人登阶! “是谁?”她心下讶异。还未等她亲自確认,管家於守拙的传音已至,言明他已动身前往异动源头。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立刻打消了去抓儿子的念头,转身便移步至季家议事堂,静候回报。 她端坐主位,挥退侍女,刚端起茶盏,於管家便领著一名少年步入堂中。 “是他?”看清来人,季夫人微微一怔。这少年是她当年为夫君寻医途中,一时心软命人收留的孤儿,名唤叶林。之后便没太放在心上,只模糊知道他和云儿、衡儿玩得来。只要孩子们高兴,她也不想多管。昨日清衡登阶后,她便想著要和两个孩子谈谈,让他们收心修炼,只是被事情耽搁了。 却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少年,竟也挣脱凡俗,登阶成了武人。 “卑奴叶林,见过主母。”叶林见到她,依规矩跪下行礼。 季夫人品了口茶,目光微转向於管家。於守拙心领神会,无声退下。 “你,就是叶林?常和云儿、衡儿在一处的那个孩子?”她放下茶盏,语气平和。 “是……是我。”叶林低声应道。既然夫人已知晓,隱瞒毫无意义。在他心里,这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我记得,当初还是我身边的人把你领回府里的。只是后来便没过问了。”季夫人看著他,“你先起来吧。” 叶林缓缓站起。季夫人打量他片刻,开口问道:“你,是几阶武人?” “回夫人的话,三阶。” “嗯,还不错。”季夫人並未太惊讶,毕竟身边有云依珠玉在前。但这孩子一登阶便是三阶,著实也是个惊喜。 “不必太拘谨了。”她语气缓和了些,“既已登阶,於我而言,也算得上是我的后辈。平常下人的那些虚礼就免了吧。去找冯婆婆换身乾净衣裳,她会安排好后面的事。明天早上,跟著於管家来演武场见我。” “是,夫人。”叶林恭敬应下。 一位老妇人应声而入,行礼后,便领著叶林下去了。 待他离开,季夫人也起身返回自己的房间。推开主臥的门,她悄步走到床头。床上的男人已然入睡。她伸手,轻柔地抚过夫君的额头,眼中满是爱怜与心疼。 “夫君,”她俯身,轻吻他的额头,声音温柔,“家里,又多了一名武人了呢。” 她望著丈夫沉睡的面容,眼神温柔而坚定。 “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4章 初探气海 数年来早起干活的经歷让叶林並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儘管现在的床榻软得让自己感觉像是睡在了云朵上,他还是准时起身,仔细叠好被褥,穿好衣服,站到了镜前。 他打量著镜中的自己。回想昨日种种,都仿佛是一场梦,周遭的一切显得有些不真实。 干著別人不愿碰的脏活累活,忍受那几个混蛋的欺凌,挨冻,挨饿。所幸,他还有朋友。季清衡常会以要他“打下手”为由接济他,云依也总会偷偷带出些糕点分给他。 他已经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一步步熬到今天的了。但他心里清楚,是“登阶”成为武人,才真正改变了他的命运。 这是机遇,也是挑战。如果就此安於现状,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转机,恐怕终將失去。 简单洗漱后,他出门找到了於管家。 “於管事,您好。”叶林躬身行礼。 於管家见他这么早起来,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少爷和云小姐还没起,夫人有些事要忙,我先带你去演武场吧。” 叶林低下头,轻抿了一下嘴唇,开口道:“於管事,可否允许我先回一趟外院那边?” “嗯,你去吧。”於管家应道,“我让人领你到府门,到时候他会在门口等你,再带你去演武场。” 叶林道谢后,便动身走向外院。 踏进那破败的房舍,昨晚那四具尸体仍躺在原地。屋里的工人早就出工了,没人有閒工夫替他们收尸,估计等臭了,就会被直接丟出去。 叶林看都没看那边一眼,只是沿著墙走到一个角落,扒开了地上的几块砖瓦。 “呼——还在,真好。”仔细清点那並未丟失的银钱,他鬆了口气。隨后他返回府门,那里已有下人在等候。见到叶林,下人恭敬行礼,叶林有些仓促地回礼后,便跟著对方向演武场走去。 昨晚是被於管家领著去议事堂的,夜色中也看不真切。如今白天有人领路,叶林才真切体会到季府究竟有多大。亭台楼阁,迴廊叠嶂,若是无人指引,他必定会迷路。 绕过几座高耸的屋宇,走过几条长廊,叶林抵达了演武场。 此时的演武场已有家丁在操练。一向喜欢睡懒觉的季清衡也被季夫人亲自抓了过来,正苦著脸,跟在於管家身后比划著名动作。 忽然,季清衡的气海泛起一丝微澜。他猛地回头,看见了叶林。 “老林!你怎么在这儿!”他登时忘了做到一半的动作,兴奋地朝叶林跑来。 季夫人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听完叶林简短的讲述,季清衡兴奋地直拍他的肩膀。 “可以啊你小子!深藏不露!我才登阶没多久你就跟上了!要不说你跟狗皮膏药似的!我跟你说,以后你就跟著我混,现在你內院也能来了,我罩著你,保你……”季清衡话还没说完,一截由季夫人意念控制的扫帚杆子,已经准確抽在了他的屁股上。 “哎哟!”这熟悉的力度和手法让季清衡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忙不迭地跑回於管家面前站得笔直,留下叶林一个人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过来吧。”一道女声直接在叶林气海中响起,是季夫人。叶林连忙小跑过去。 “给夫人请安。”叶林抱拳,向季夫人躬身。虽然昨日季夫人已说过可免去不必要的礼数,但在叶林心中,季夫人既是前辈,又是自己两位好友的至亲,这份基本的尊重必不可少。 季夫人点了点头,说道:“从今天开始,你便和衡儿一起接受於管家的训练吧。等你们根基再稳固些,就能和小云一起修炼了。” “嗨呀!”季清衡又忍不住插嘴,大拇指一擦鼻翼,得意道,“云妹练了两年也才到七阶,我可是一登阶就是四阶!按我这天赋,怕不是不用几年,半步武神都有望了吧~” 季夫人眼神复杂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感觉太阳穴又突突跳了起来。一旁那根刚刚归位的扫帚杆子,又默默地飘到了季清衡背后。 “嗷————!” 一阵小小的插曲过后,季夫人因事暂离。两人开始了登阶后的第一堂课。叶林盘腿坐好,季清衡则半蹲在地,手不住地揉著屁股。 “咳咳,好了,现在我们开始第一堂课。”眼前的八字鬍中年人於管家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始授课。 “关於武人晋升蜕变的传闻,即便是路边孩童也能说个大概,我便不再赘述。但耳闻终究不如亲身体会。” “登阶以来,你们应已明显感受到身体的变化了。” 闻言,二人都默默点头。的確,自登阶后,身体素质有了翻天覆地的提升。叶林昨夜睡不著,曾在房內偷偷试过,扎了两个时辰马步,双腿也无多少酸麻感,少了这些睡眠,今日也毫无疲惫。 “所有武人都必须掌握的根本,便是控制气海,引动气浪在周身流转。这是最基础的功课,日后招式的运用乃至自身伤口的修復,都建立在此之上。”於管家神色肃然,“现在,闭上眼睛,以神识沉入气海,尝试引动它流转。” 二人对视一眼,季清衡也盘腿坐下。隨后,两人的意识逐渐沉静,与神识相合。 叶林再次“睁眼”时,已身处自身的神识空间。他的意识悬於气海上方,身侧便是武人进阶的“天梯”。 他尝试飘回阶梯之上,想从第三阶登上第四阶,但意识体只是微微一动,並未成功登上去。 看来时机未到。叶林放弃了,飘离天梯,开始尝试引动气海。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让气海隨著意念泛起阵阵涟漪。 “噗——!”旁边的季清衡突然脸色一白,张口吐出一小口鲜血!一旁护法的於管家大步上前,手掌按在季清衡头顶,浑厚温和的力量涌入,帮他稳住伤势,抚平震盪的气海。 “不要操之过急!”於管家的声音同时在二人的气海中响起,“初学者胡乱掀起气浪,反会伤及己身!” 叶林並未察觉外界的变故,像他这样的初学者,还无法兼顾气海內的操控与对外界的感知。 “操之过急会受伤,但若一直如此温吞尝试,不知要多久才能真正掌握。”叶林不断思忖著,“再试著加些力道!” 他控制气海的力度逐渐加大。从一开始的泛起涟漪,到水体的波纹幅度变大,频率加快,进而开始產生一层层细小的浪花。 “死老於,这种事怎么不早点说……”季清衡在神识內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心中嘀咕。他的气海在於管家帮助下已渐渐稳固。“流转全身……流转全身……” 於管家看著两人身周渐渐扬起的尘土被无形气劲推开,满意地摸了摸下巴。这两个小子,天赋与心性,皆是上佳之选。 不到小半个时辰,两人身周散发的气劲迅速微弱下去,脸色一白,向后倒去,不由自主地大口喘著粗气。此刻若內视他们的气海,已然近乎乾涸,“海床”暴露在外。 “引动气浪流转周身时,气海的总量是会持续消耗的,这点至关重要。若只为追求招式威力而无节制地掀起巨浪,气海枯竭得也更快。”於管家总结道,“好了,晨课先到此为止。休息片刻,待会儿便该用饭了。” 他转身朝旁边挥了挥手,四名手脚麻利的下人立刻上前。其中两人小心翼翼地將脸色苍白的季清衡和叶林扶起,慢慢餵他们喝水。另外两人则撑起两把大伞,为二人遮阳。这也是季夫人特意吩咐的:训练时当竭尽全力,休息时便需妥善照料。身为府上的武人,这点待遇也是应当。 此时的云依屋內。 “哎呀烦死了!我前几天就说把那几件衣裳买了,你们偏不信!这下好了,我今天穿什么出门呀!真是烦死了!你们就天天劝我劝我,没一句是靠谱的!”云依烦躁地扯下衣柜里最后一件衣衫,丟到已经堆成小山的床上。 一旁的丫鬟看著眼前几乎有自己两人高的“衣山”,一脸无奈。 “小姐……您平日练功休息时,不都是隨便找两件衣裳就穿了吗?您还说这几件太好看了,穿去练功太可惜……” “你懂个屁!”今天早上醒来,她才知道叶林居然也登阶成功了,兴奋得她把头埋进枕头里大叫了好一会儿。 “今天是叶哥哥登阶后正式修炼的第一天,对他来说肯定意义非凡,我也得给他留个好印象才行!”云依心里暗暗想著。 “唉,算了算了,就这件吧。今天下午我再求求姑姑,准我出去一趟。”云依小嘆一声,从那“衣山”底部抽出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裙,嘴角带笑地打扮起来。 “这不就是您最开始拿出来的那件吗……”小丫鬟在心里默默吐槽道。 第5章 相识 “嗯嗯嗯,左边左边,再向上一点,对嘍!”季清衡愜意地眯著眼,指挥著身后揉肩的侍女,每个毛孔都透著享受。 “叶……少爷,”一旁的侍女看著他,声音有些迟疑地响起,“您需要按按哪里吗?” “不用了,谢谢你。”这称呼让叶林感到既新奇又彆扭,他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他气海中那片刚刚成形的“海面”,毫无徵兆地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他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背,倏地转头朝身后望去。 “呀,叶哥哥……”正踮著脚尖、悄没声息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云依,像只受惊的小鹿,一下子僵在原地,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緋红。 “嗯?他居然能察觉到?”不远处静立观瞧的於管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云小姐有心敛息,便是同阶武人也未必能轻易感知。叶林明明才登阶三阶,境界最低,这份感知力却敏锐得异乎寻常…… 一旁的季清衡听见云依的声音,像被针扎了屁股,腾地坐直起来。 “云妹云妹!快看快看,哥哥我昨日登阶啦!一登阶便是四阶!厉害吧?我跟你说啊,那股子劲儿……”他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就要开始滔滔不绝。 “你闪一边去!”云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打断他的表演,再转向叶林时,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羞赧,“叶哥哥,恭喜你啦。” “嗯……谢谢你……”叶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后颈。 “嘖嘖嘖,胳膊肘往外拐的臭丫头。”季清衡撇撇嘴,心里偷偷嘀咕。 “开饭嘍,小傢伙们!”季夫人处理完手头的事,亲自寻了过来,声音里带著笑意。 早已腹中空空的三人闻声,立刻像归巢的雏鸟般朝声音方向小跑过去。 於管家落在后面,若有所思地捻著短须。武道境界的差距,往往意味著全方位的压制。云依小姐方才分明已敛去气息,衡少爷都毫无所觉,这叶林……“看来,夫人的眼光果然不差,这小子怕是也有些不一样的稟赋。”他心下暗忖,悄然向季夫人传去一道简短的意念。 饭堂里,菜餚的香气温暖而诱人。 “哎呀,忙了一早上,能吃上口热乎的真是舒坦!”季清衡一屁股坐下,眼睛发亮地盯著当中那盘油亮亮的红烧肉,“瞧瞧这肉,色如琥珀,香飘十里,不枉本少爷饿著肚子勤学苦练一场!” “那不是因为你自己睡过头,错过了早饭时辰么?”叶林咽下口中清爽的炒时蔬,抬眼看他,实话实说。 “行了行了,这么多好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见季清衡又要反驳,云依抢先开口,隨即夹起一块剔了刺的雪白鱼腩,自然地放到叶林碗里,眉眼弯弯,“叶哥哥,別理他,尝尝这个,清蒸的,鲜得很。” “嘖嘖嘖。”饭桌旁,季夫人端起茶盏,借著氤氳的热气,和儿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菜滋味是不坏,可要说绝顶,那还得是本少爷的『八宝乾坤鸭』!”季清衡拇指擦过鼻尖,一脸自得,“待我得了空,露一手给你们瞧瞧,那才叫……” “行行行,知道了,下次准你下厨。”季夫人一听他这熟悉的开场,便觉得太阳穴微微发胀,眼疾手快地用筷子叉起一个硕大圆润的狮子头,精准地塞进他张开的嘴里。 “呜!唔唔……(嚼)……”季清衡被堵了个结实,一边努力咀嚼,一边鼓著腮帮子含糊地抗议。 午饭在略显喧闹的温馨中结束。三人沿著洒满阳光的迴廊散步消食。季清衡眼珠转了转,忽然一拍额头:“哎呀!我忽然记起冯婆婆让我饭后就过去一趟,说是新到了批药材要归置。你们先逛著,我去去就回!”说完,也不等回应,一溜烟跑了。 叶林和云依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只是没过一会儿,侧面厢房的屋檐上,几片青瓦被极小心地挪开一道缝隙。 “叶哥哥,”云依似有所觉,用余光瞥了那方向一下,然后对叶林说,“我下午跟姑姑说好了,要出门买些东西,先不和你们一道练习啦。” “嗯,没事,你去吧。”叶林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话,“反正我们迟早会在一起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云依更是猛地睁大了眼,从脸颊到耳尖,再到脖颈,瞬间红透,像是熟透的果子。她周身平稳的气息一乱,竟有细微的无形气劲逸出,吹动了脚边的一片落叶,又慌忙被她控制住。整个人呆立在那儿,手足无措。 “我……我是说,院子就这么大,训练也不差这一天,而且……而且我们三个以后肯定要天天在一起修炼的!所以……所以没关係!”叶林反应过来,耳根烫得厉害,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语无伦次地找补。 “嘖嘖嘖。”屋檐上、廊柱后、以及远处虚掩的窗扉边,几道无声的慨嘆,在不同的角落同时响起。 三人很快各自回房。季清衡没心没肺,倒在床上没多久便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云依一把扑进蓬鬆的被褥里,把滚烫的脸埋在枕头里,隨即忍不住嘻嘻哈哈地在床上直打滚,像只偷吃到蜜糖后开心打滚的小猫。 叶林独自躺在柔软的新床上,望著头顶陌生的、带著木质纹路的天花板,眼神有些空茫。 身下是云朵般的柔软,空气中飘著乾净的被褥和阳光的味道。这一切安稳得近乎奢侈,与他记忆里的底色截然不同。那股恍惚的不真实感,再次悄然漫上心头。 一些被封存的画面,借著这片刻的寧静,挣脱束缚,纷至沓来。 “爹,咱们要去哪?”印象里的父亲著急忙慌地冲回了家中,慌忙地收拾了物件,就带著他和母亲开启了逃亡之路。 “爹!你在哪!”往前跟著父亲跑了几步,恍惚间,回忆又陷入了空白。 “娘!你醒醒!你醒醒啊!不要丟下林儿,不要……”望著面前饿得瘦骨嶙峋的娘亲渐渐没了气息,幼小的叶林嚎啕大哭。 “我,也要死了吗……爹,娘,孩儿来找你们了……”叶林无力地倒在了路边,视线逐渐模糊。 “小孩,小孩?”失去意识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別人的声音,感到有人在晃著自己,隨后自己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自己已经离开了之前的地方,来到了季家的外院中。看著他醒来,一旁的嬤嬤跟他讲了种种的规矩和礼数,隨后便安排了一个老长工负责帮带叶林。 季家外院的生活很苦,年幼的他无法去乾重活,只得跟在老长工的身后帮忙,儘管如此,每天的活也足够他忙碌不停了。但比起之前的生活,至少自己能按时地吃上饭,能吃饱,晚上有个住的地方,单是这样叶林也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心感。 叶林逐渐长大,身体结实了不少,很快,他就能担起了成年人才能干的重活,甚至比他们干得更好。但同时,他也招惹到了旁人的嫉妒。很快便有人带头给他使绊子,穿小鞋。叶林默默忍受著,直到有一天,有人妄图去偷走他枕头底下的工钱,他便和那人动起手来。单打独斗很快发展成了群殴,叶林胡乱的挥拳著,直到自己脱力倒下,晕了过去。 而工钱,早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他醒来时却是在一座简陋的小医馆中,旁边的老长工抚摸著他的额头。 “张伯……对不起……”叶林很自责,自己的钱还在肚子里呢,医馆的钱想必也是老人付的。 “咳咳咳,別说这些了,我老骨头一把了,留著这些钱也没多大用。”老人慈祥地笑了笑,“只怪老头子不中用,保护不了你了。” 医馆的火炉里的火微微地摇曳著。 此后,叶林还是会遭到那帮人的欺负,在忍无可忍时便会打作一团,叶林有时候会贏,但还是以输居多。但也逐渐掌握了技巧,以至於自己不再受很重的伤,连累到老长工。 但在一个冬天,老长工永远的离开了他。 偏偏有人,在这个时候,去翻动著老长工的衣裳,想去找点值钱的东西。 “你他妈给我滚开!”叶林抄起了一旁的木棍,与那人扭打起来。 隨著那人的狐朋狗友围了过来,局势再次一边倒,双方很快见了血。叶林不顾视野內一片猩红,只是猛的挥棍,前面有谁便打谁,最后打的那几个逃之夭夭了。 受伤的叶林艰难的拖著老长工的腿,向外走去。 “喂!”一声叫喊声叫住了叶林,他抬头一看,是一个紫袍少年,正蹲在墙根上,饶有兴趣地看著他。 “你等著。”少年说罢跳回墙內,不一会,推来一个手推车,“我是悄悄的溜出来的,就不好的叫人帮你啦,喏,给你这个。”隨后,二人一起把老长工的尸体抬到了板车上。 抬完之后,紫袍少年一屁股坐在了板车上,开口道:“哎哟,推这个车累死我了,帮你这么大个忙,搭你一趟顺风车不过分吧,嘿嘿。” 叶林看了一眼少年没再说话,拉著板车,向外走去。 “你挺能打呀我看著,受了伤还有这膀子力气,壮士呀!”紫袍少年躺在老长工的尸体旁,嘴里嚼著一根稻草说著,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叶林收集老长工身上的钱,再垫上自己所有的铜板,去打了一副薄木棺材,將老人装殮好。用板车拖著棺材,出城,走到了城外的乱坟岗。 叶林放下了板车,往前走了几步,拔起了一处坟包前的铲子后往回走。到了板车之前,只见紫袍少年双手合十,对著棺材念念有词。走上前上去,只见老人尸体的双眼上,各盖了一个铜板。 “不懂了吧,我在一本小人书上看过了,这叫买路钱,让他带著能瞑目,还能给小鬼钱,让他投个好胎嘞。”紫袍少年得意洋洋的炫耀著,回应他的,依旧还是沉默。 在叶林挖坑时,紫袍少年早已溜到了一旁的树上,悠然自得地晃著腿。 “说真的,我可能不太会讲那些特別妥帖安慰人的话,这对我来说有点难以出口了。” “我不帮你搬,也不帮你挖,因为这本来就是你的事,我如果妄自插手,就像把恩惠强加给你一样了,我又不需要你报恩,我和你说,我是季家的少爷嘞,想服侍我的人可以排到城外头去。” “但我不需要啊,这种花钱就能抓起一大把的角色,来的太容易了是不是?” 叶林干著手上的活,也不搭话,少年就这么自顾自的说著。 “府上的夫子还说过,什么来著……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然后是啥来著,我给忘了,老头一讲话我就打瞌睡,谁听得进去嘞。倒是一告状,我娘总是问都不问一声就打我屁股。” 叶林挖好坑,想要挪动棺材,但是一发力,又疼的坐倒在地了。他不死心,又想试一试。 这次抬起来了,整个都抬了起来。往前一看,棺材尾部探出一个少年的脑袋,对他咧嘴笑著。 安置好后,叶林將铲子插在了坟包前,坐在地上发呆,紫袍少年则坐在了他的身旁。 “你叫什么名字?” “叶林。” “我叫季清衡,现在咱俩算是认识了。” 第6章 老招式 “快快快,这个要,这个也要,搬走搬走!”云依神采飞扬,指尖在一匹匹流光溢彩的绸缎上飞快点过,隨著她清亮的嗓音落下,一匹匹价值不菲的料子便被伙计小心地搬出铺子。 “加紧送回府上找冯嬤嬤裁衣裳嗷!前面挑的那一批上好的,直接送去给姑姑就好啦,嘿嘿。”前面选的皆是贡品级的货色,云依自信定能入姑姑的眼,这样就算今日花销稍稍“放纵”了些,回头也好抱著姑姑的胳膊撒娇討帐。 “对了,还得给叶哥哥挑一匹合適的。季清衡那傢伙的衣裳从来都是姑姑亲手打点,这次就不管他了。”想到叶林身上如今穿的还是季清衡早年嫌花色老气不穿的旧衣,再想到不久后叶林第一件像样的新衣料子出自自己之手,云依忍不住抿嘴偷笑,眼里漾开细碎的亮光。 一旁隨侍的丫鬟们对自家小姐这几日显而易见的变化已然见怪不怪,相互间只是交换个心领神会的眼神,抿唇一笑。 “也不知道叶哥哥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季家,演武场。 望著面前短短时间已能將周身气劲操控得收放自如、流转隨心的两个少年,於管家心中感慨万千。相比之下,自己年近三十才艰难登阶的过往,当真是平平无奇了。 “后生可畏啊……”他心中轻嘆,隨即收敛心神,肃然道:“好了,气海流转周身这门最基础的功课,你们算是勉强入了门。今日,便教你们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二人闻言,立刻投来专注而好奇的目光。 “你们可知,武人相爭,生死搏杀之际,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叶林与季清衡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 “是狠!”於管家声音一沉,目光如电,“能登阶超凡者,无一是易与之辈。武人自身生机隨境界攀升、气海日益深厚而愈发旺盛。你们也该听过,武人达十阶之后,便可凭气海流转令伤口迅速癒合;至武神之境,即便断肢亦可重生!” 他顿了顿,让话语的重量沉入两人心底:“故而,武神间的对决,归根结底是双方气海底蕴的比拼!唯有杀招威力足够骇人,施展之人心志手段足够狠绝,方能克敌制胜!即便不能一击毙敌,若能重创对方,迫使其不得不调动海量生机用於吊住性命,也足以令你立於不败之地!” “现在,我便传你们——季家军的拳法!”於管家低喝一声,周身无形气劲陡然外溢,脚下坚实的青砖竟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蔓延开蛛网般的浅痕。 “虎賁拳!” 隨著一声仿佛能震荡气血、直透神魂的暴喝,於管家拧腰送肩,一拳向天击出!沛然拳劲裹挟著狂暴气流冲天而起,化作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將不远处叶林和季清衡的衣袂头髮吹得向后狂舞,两人更是被这股气势推得踉蹌后退了两步。 “可以啊老於!深藏不露啊!”见於管家缓缓收势,季清衡眼睛发亮,忍不住大声讚嘆,甚至还吹了声嘹亮的口哨。 於管家对少年这没大没小的称呼早已习以为常,面不改色。 “季家军……”叶林却在心中默默咀嚼了一下这个称谓,一丝疑惑悄然划过。但旋即,对新奇武技的渴望与好奇,便如潮水般將这细微的思绪衝散了。 “还好还好,多年未曾动用,招式尚未生疏。方才差点没收住力,幸亏是朝天上打的……”於管家面上沉稳,心下却暗自庆幸,眼前两个兴奋的少年全然未察他方才一瞬的心虚。 “老於,出个招而已,有必要喊得那么震天响吗?我气海都被你吼得嗡嗡的。”季清衡回味著方才自身气海被那战吼引动的轻微震盪,忍不住抱怨。 “哼,这恰恰是妙处所在。”於管家捋了捋短须,颇有得色,“你们已知气海可用於传音。若在鼓荡气劲、发出杀招的剎那,伴以战吼衝击对手气海,扰乱其心神、阻滯其运转,岂非锦上添花?” “有道理啊!”季清衡眼珠一转,瞬间举一反三,“那我要是先出招再吼,或者吼这招的名字却用別的招式,又或者闷声不响先来一下,等对方手忙脚乱时再吼著用另一招……岂不是能把对手耍得晕头转向、找不著北?哈哈哈哈哈!我真是个天才!”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连珠炮似的向於管家发问。 “你……你自个儿琢磨著办吧……”这一连串天马行空的想法问得於管家一时语塞,只得含糊应付过去。 “好了,閒话少敘。”他摆摆手,正色道,“我现在便將运劲路线与心法口诀传授於你二人,需勤加练习,细细体会。”他將虎賁拳的精要娓娓道来,待二人默默记下,又肃然补充:“需知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同一招式,在不同修为、不同心性之人手中,威力天差地別。故而,提升自身境界、夯实气海底蕴,方是根本,切莫本末倒置,一味追求招式的繁复奇巧。” 二人闻言,郑重頷首,隨即拉开架势,在於管家的指点下,一拳一脚地演练起来。 一下午的光景在专注的习练中转瞬即逝。直到季夫人带著笑意的传音在几人气海中响起,召唤他们用晚饭,演武场上的拳风方才止歇。 饭桌上,几人重新聚首。 “唉,云妹,你下午跑哪儿去了?我跟叶木头可是扎扎实实练了一下午拳,连你影子都没见著。”季清衡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却丝毫没耽误他说话,几粒饭粒隨著他含糊的音节险险喷到桌沿。季夫人瞥了一眼,额角熟悉的跳动感再次袭来。 “女儿家的事,你少打听!说话前先把饭咽了行不行?脏死了!”云依一脸嫌弃地將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 季清衡闻言,嘴巴猛地一闭,喉结剧烈滚动一下,竟將满口饭菜硬生生囫圇咽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厉害啊季大喇叭,论这吃饭的本事,普天之下怕是难逢敌手了。”叶林在一旁看得暗自咋舌。 “咳!你呀,可別偷懒懈怠,”季清衡顺了口气,立刻又找回话题,衝著云依挑眉,“別看你现在境界高那么一点点,但依你清衡哥哥我这惊才绝艷的天赋,不出俩月,保管超了你!” 这话让云依秀眉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傲气的弧度:“就你?嘁,你如今是刚学了虎賁拳吧?正好,过些日子咱们就能过过招了。那拳法刚猛有余,对我这样的小姑娘家未免太粗鲁了些,我自己琢磨了点小巧的新花样,拿你试试手正合適。” “粗……粗鲁吗……”一旁默默吃饭的於管家动作一顿,感觉胸口仿佛无声中了一箭。 “嘖,瞧把你能的!”季清衡不服,“到时候可別怪你清衡哥哥我拳下无情,不懂怜香惜玉!” “谁要你怜了?”云依立刻反驳,眼波流转间,却飞快地朝身旁的叶林眨了一下,那意思仿佛在说:你懂的,你会怜香惜玉就行啦。 被无辜波及的叶林被这突如其来的眼光看的有些脸红,只得埋头扒饭。 “嘖嘖嘖。”饭桌旁,季夫人优雅地夹起一箸青菜,和儿子再次交换了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第7章 切磋 “出拳啊!木头!今早的饭是吃到脚后跟去了吗,软绵绵的没点劲儿!”季清衡横掌格开叶林攻来的一拳,五指顺势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拳头,猛地反向一拧!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叶林的小臂竟被硬生生拧得翻转了近一圈。季清衡趁机欺身而入,转身一记凌厉肘击,结结实实轰在叶林脸颊上。叶林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擦地倒滑,却在飞出的瞬间咬牙拧腰,借势飞起一脚,脚后跟如重锤般狠狠踹在季清衡咽喉处!隨后他凌空一个后翻,踉蹌著落在地上,勉强稳住身形。 “撑?那倒没有。拳这么轻,该不会你的早饭真被我偷偷吃了吧?”叶林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看著对面捂著脖子、咳得撕心裂肺的季清衡,哑声反讽。 “咳咳……咳……行啊叶木头!”季清衡喘匀了气,怒极反笑,“看来你这嘴皮子功夫,倒是比拳头长得快!”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劲轰然爆发,如怒涛拍岸,汹涌澎湃,整个人弓身沉腰,摆出虎踞之势。 叶林瞳孔微缩,不甘示弱,体內气海疯狂翻涌,积蓄的力量自四肢百骸向外迸发,带起周身尘土飞扬。 “虎賁拳!” 霎时间,两声重叠的战吼如惊雷炸响!两人同时蹬碎脚下石板,化作两道模糊的影子对冲而去,两只蓄满狂暴力量的拳头毫无花哨地狠狠撞在一处—— “嘭——!!!” 闷雷般的爆鸣震得人耳膜生疼,狂猛的气浪以双拳交点为中心,呈环形炸开,席捲演武场。 “实力不济,就乖乖认输!”碰撞的剎那,季清衡狂吼著,將全身沸腾的力量疯狂灌入拳锋,试图一举压垮对方。 叶林咬紧牙关,没有答话。境界上的切实差距让他感到巨大压力,气血翻腾,几乎难以维持。然而他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一股近乎偏执的、不肯服输的狠厉凶光。 就在这僵持的、力量疯狂对冲的瞬息之间,悬於自身气海上空、立於那道巍峨天梯前的叶林神识,猛然睁开了双眼! 一股全新的、更为浑厚的力量自气海深处轰然涌出,顺著经脉奔腾咆哮! 升阶! 对撞中心那混乱汹涌的气浪陡然暴涨一圈,但微妙的平衡並未立刻打破。 两人竟在这全力对轰的生死关头,同时迎来了晋升的契机! “轰——!” 更为剧烈的爆炸声中,平衡终於溃散。季清衡闷哼一声,身体向后拋飞,重重摔在数丈外的地上。而叶林则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整个人炮弹般倒射出去,“咚”一声巨响,深深嵌进了演武场边缘厚重的砖石墙壁里,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快快快!动手动手!”一直躲在远处廊檐下紧张观战的家丁们见状,连忙呼喊著衝上前。几人七手八脚抬起被震得晕头转向、神智迷糊的季清衡,移到阴凉处。另有五六个壮实家丁,则拿著撬棍木槓,费劲地试图把深深嵌进墙里的叶林给“抠”出来。 “这两个小子……动起真格来,哪像是至交好友,简直像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旁全程旁观的老於忍不住咂舌。虽然早知道他们下手有分寸,不至闹出人命,但这般惨烈的互殴场面,还是远超他的预料。 两人皆是重伤。身上骨头不知碎了多少,叶林右臂被拧得不成形状,季清衡喉结处一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而对撞的双拳更是皮开肉绽,指骨尽碎,仅靠些许筋皮勉强牵连著。 老於上前,双掌分別按住两人额头,温和醇厚的气劲透体而入,先將那些以他们当前境界难以自行修復的致命隱患一一抚平、接续。做完这些,他便收了手。 “剩下的伤势,让他们自己运转气海去癒合。这本身便是最好的修炼。”老於捋著鬍鬚,眼中带著满意,“更何况,两人竟在搏杀中双双登阶,这份於生死一线间获得的体悟,尤为珍贵!好了,把他们各自抬回房去,小心些。” 家丁们领命,小心翼翼地將两个昏迷不醒的“血人”抬离了演武场。 “天杀的叶木头……我这副被上天亲吻过的嗓子啊——”季清衡率先醒转,一开口,声音嘶哑破败得如同生锈的锯子在拉扯乾枯的树皮,每一个字都摩擦著血腥气,乾涩刺耳。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叶林才缓缓睁开眼。全身各处传来的、深入骨髓的剧痛让他瞬间蹙紧了眉头,倒吸一口凉气。 恰在此时,老於的传音同时在二人气海中响起,嘱咐他们静心凝神,仔细回味战斗中晋升那一剎那的玄妙感觉。 “对了……登阶了。”叶林心神沉入气海。 六阶?一口气连跨三阶?这结果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 “看来武人修行,果真不能闭门造车。唯有实战搏杀,於生死边缘挣扎,才是登阶最快的途径……难怪都说,武神之路,皆由尸山血海铺就。”叶林默默体悟,隨即脸颊骨传来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又“嘶”了一声。 “疗伤……先疗伤……”他收敛心神,尝试按照老於所教,引导气海中那所剩无几的“海水”,化作温和的暖流,缓缓衝刷、滋养受伤最重的面部。毕竟一会儿就是晚饭时间了,脸肿得像猪头、嘴巴张不开,那可就亏大了。 一下午的时间在专注的自我疗愈中悄然流逝。隨著伤势一丝丝好转,叶林对气海流转、生机控制的感悟,也无形中深刻了一分。只是自身伤势太重,气海又在先前战斗中近乎枯竭,进度缓慢。当他咬紧牙关,握住变形右臂猛地发力將其掰回原位时,那瞬间袭来的剧痛几乎让他再次晕厥过去。 “看来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先休息恢復吧。”叶林无奈地嘆了口气,气海见底,浑身无处不痛,只能暂且作罢。 “嗯?”他忽然心有所感。 “叶哥哥。”门外传来云依轻柔的呼唤,隨即是敲门声。得到叶林微弱的回应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云依提著个精巧的食盒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 “是姑姑让我来看看你的呀。”云依答道,一边將食盒放在床边小几上,手脚麻利地將还冒著热气的饭菜和汤羹一一取出。她脸颊微红,垂著眼睫,声音细若蚊蚋:“我听说……叶哥哥双手都伤得不便,那……我来餵你吧。” “真是夫人让她来的吗……”叶林心里嘀咕,脸上也有些发烫。看著云依用勺子小心舀起饭菜,轻轻吹凉,然后递到自己嘴边,他只得有些僵硬地张嘴接住。 “唔!唔唔!……”与此同时,房门外不远处的廊柱后,一个被自家小姐用衣带捆得结实实、嘴里塞了帕子的丫鬟,正一脸哀怨地扭动著身体,发出含糊的抗议。 好半晌,云依才从房里出来,细心关好门。她小跑到那丫鬟身边,手脚麻利地给她鬆绑,掏出帕子,脸上带著歉意的笑:“不好意思啊,情况特殊,特殊……” “小姐……”丫鬟喘匀气,哭笑不得,“您其实只要吩咐一声,奴婢把食盒给您就是了,何必……” ..................... “………这个给你,压压惊。”云依被说得有些尷尬,赶紧从袖中掏出一小袋沉甸甸的铜钱,塞到丫鬟手里。 丫鬟脸上的哀怨瞬间一扫而空,掂了掂钱袋,眼睛弯成月牙,欢快地行了个礼,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季夫人此刻心情颇佳。 虽然儿子受了伤,但能在实战中临阵突破,连升三阶,再次印证了衡儿的天赋卓绝。更何况,晚饭时分终於听不到那小子喋喋不休、东拉西扯的嘮叨了——伤著喉咙,至少能清净两天吧? 一想到此处,她觉得连眼前的菜餚都更添了几分美味。 她优雅地夹起一筷子鲜嫩的笋尖,正要送入口中—— “娘!我和你说!儿子今天可太厉害了!一口气升了三阶!现在是七阶武人了!跟云妹一个层次了!厉害吧!那个叶木头下手是真黑啊嘖嘖嘖,要是同境界我估计都討不了好!还好您儿子我天纵奇才,根基深厚,临危不乱,嘿嘿嘿……”一段无比清晰、充满亢奋与炫耀的传音,毫无预兆地、持续不断地在她气海中迴荡起来,如同魔音贯耳。 季夫人夹菜的筷子僵在半空。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裂开了,一个头涨成两个大。偏偏儿子重伤未愈,她还不便直接切断这传音连结,万一他真有急事…… “天赋太高……有时候好像也不全是好事啊……”季夫人听著气海里那滔滔不绝、事无巨细的战况復盘兼自我吹捧,望著满桌佳肴,忽然觉得食慾全无,只剩下满满的、欲哭无泪的无力感。 第8章 铭文 第二天。 “我抗议!”被四个健壮家丁用一张特製藤椅抬著走在迴廊上的季清衡,扯著那副破锣嗓子嘶声叫唤,“我都伤成这样了,半身不遂!咋还要去学堂啊!有没有一点人道关怀!照顾一下重伤员的感受行不行?!” “嗷——!” 话音未落,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扫帚杆子划出精准的弧线,“啪”一声轻响,正中他的脑门。 “行啦,少在这嚎丧。”季夫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转过身,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你最多熬到明天,筋骨就能接续得差不多了,下地走路绰绰有余。你看看人家小叶,昨儿伤得不比你轻,今早不也自己咬牙走来了?还不是你自个儿在房里偷懒耍滑,不肯好好运气疗伤,才落得这般模样。” “呜呜呜呜呜……云妹,你看娘她……”季清衡试图寻找盟友。 “哎呀你少烦我!”正小心翼翼搀扶著叶林、让他借力缓步前行的云依,头也不回地呛了他一句。 “……”季清衡噎住,顿时蔫了半截。 季家,学堂。 “嘶……您哪位啊?张夫子呢?”季清衡望著书案后那位全然陌生的女子,好奇地探问。 眼前女子约莫三十来岁,体態微丰,一张圆脸天生带著三分笑意,让人一见便觉亲切。她闻言起身,笑著行了一礼:“张夫子的经史文章,於如今的二位公子而言,已非首要。自此之后,二位的课业便由在下接手。鄙姓徐,二位公子唤我徐夫子即可。请入座吧。” 家丁们將藤椅连同上面的季清衡一起安置在他的书案后,便躬身退去。季夫人对徐夫子含笑点头,隨即走到儿子身边,屈指在他额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个栗暴:“好生听徐夫子讲授,不许捣乱,听见没?”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季清衡揉著额头嘟囔。 原本学堂里的伴读书童及其他学子今日均不见踪影,偌大的厅堂內,只坐著叶林、季清衡、云依三人,以及书案后的徐夫子。三人面前的书案上,已整齐摆放好了笔墨纸砚,以及几册纸张泛黄、墨香犹存的古籍。徐夫子面前的书案则更为宽大,其上整齐摞放著许多古旧的竹简。 “夫子好。”三人端正身形,抱拳向徐夫子行礼。 徐夫子笑容温和,亦郑重还礼。 “许多基础,我已同云小姐讲授过。但考虑到叶公子与季公子是初涉此道,今日我们便从最初处开始,也劳烦云小姐一同温习。”徐夫子说著,目光扫过三人,尤其在叶林和季清衡好奇的脸上略作停留。 “哈!” 她忽然清喝一声,右手抬起,掌心向下,猛地一拍面前书案! “哗啦——!” 摞在案上的那些竹简仿佛被无形之手托起,齐齐弹向半空,隨即四散开来,却並未坠落,而是违反常理地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隨著竹简的铺展,一个个复杂玄奥、笔划勾勒间似蕴藏天地至理的金色符號,自竹简表面浮现而出,流光溢彩。它们脱离竹简,如同拥有生命的金色游鱼,在空中蜿蜒游动一小段距离后,才逐渐黯淡、消散,化作点点金芒,融入空气。 “哇塞!这是什么戏法?不,仙法?!”季清衡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惊呼出声。叶林也屏住了呼吸,双眼紧紧追隨著那些神秘符號的轨跡,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好奇。这全然超出了他们以往对“学问”二字的认知。 徐夫子对两人这般反应似乎颇为满意,脸上笑意更深,她抬手虚按,空中竹简与残余金光缓缓平復、归位。 “此乃——铭文。”她声音清晰,带著一种传授秘辛的郑重。 “铭文,乃上古先贤观天地法则、摹大道轨跡所创之文字。其形承载古意,其文勾连天地,本身便具有不可思议之能。武人所用神兵利器之上,常铭刻特定铭文,或与自身功法相合,补全战斗中的短板;或將自身武学特性催发至极致。” “铭刻铭文,需以武人自身气海为基,融以一丝心血神念为引,方可成功。因此,铭文与铭刻者血脉相连,独具灵性,被铭刻之物亦会『认主』,他人难以发挥其全部威能。铭文之道精深广大,非仅可用於兵器,诸多器物,皆可施加铭文,赋予其迥异凡俗的妙用。” “自今日始,三位除跟隨於管事锤炼体魄、修习武技外,亦需隨我修习铭文之道——识其形,解其意,乃至初步掌握铭刻之法。诸位面前的古籍中,收录有自古流传的部分字谱,以及鄙人十数年来研习铭文的一些心得体悟,或可助三位入门。” 叶林闻言,下意识地翻开了面前最上面那册古籍。泛黄的书页上,满是那些他刚才所见般复杂美丽的金色符號(虽是黑色墨跡所书,却仿佛残留著灵光),以及密密麻麻的註解小字。他看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与尷尬,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了手。 “叶公子,有何疑问?”徐夫子微笑著看向他。 “那个……”叶林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不识字。” 学堂內安静了一瞬。 “噗……”季清衡赶紧捂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云依则悄悄红了脸,有些懊恼自己之前没想到这茬。 徐夫子也是微微一怔,隨即笑容愈发和煦:“无妨,无妨。识字乃百业之基,我们从头学起便是。” 於是,教会叶林识文断字的“重任”,立刻被云依主动又坚定地揽了过去。徐夫子的授课得以继续,儘管在叶林这里需要多费些口舌解释最基础的文义,但整体进度倒也顺利。季清衡虽耐性有限,时不时插科打諢,但在新奇知识与母亲“远程威慑”的双重作用下,倒也听得入神。 季夫人並未远离,静静立於学堂窗外,目光柔和地注视著屋內光影中那三个年轻的身影。看著他们时而专注听讲,时而低声交流,她心中既涌起一股熨帖的欣慰,又有一丝沉甸甸的忧愁悄然蔓延。 这份忧愁,並非空穴来风。就在今晨处理府中產业帐目与往来书信时,几则消息悄然匯至她的案头。来自南方商队的管事密信中提到,几条原本稳定的货运路线近来颇不太平,似有流寇聚散无常,官府的清剿也显得疲於应付。北方矿场传来的消息则隱晦提及,收购精铁的几个老客商,要货量悄然增加了两成,且催得急,价格也好,但打听用途却语焉不详。更有帝都熟识的官眷,在私信閒谈中偶然带出一句:“近日朝会上,几位將军嗓门都比往常大了些,边军换防的粮秣调度,户部那边吵得不可开交。” 这些看似零散、互不关联的消息,如同散落在棋盘各处的棋子。单独看,或许只是寻常的纷扰、生意的波动、朝堂的日常爭执。但季夫人掌家多年,在商场与各方势力间周旋的敏锐直觉告诉她,当这些“偶然”同时出现,並隱隱指向“兵甲”、“粮秣”、“道路不靖”这些关键词时,背后很可能正在酝酿著某种风雨欲来的大势。 “我们还有时间,还有时间……”她无声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欞,“我真想……真想护著你们,让你们在这方小天地里,再准备得充分一些,筋骨再强健一些,心思再沉稳一些,再去面对外面那个虎狼环伺的世界。可是……” 她倏地转过头,目光越过重重院落,投向议事堂旁那片静謐的、属於她和丈夫的主臥区域。窗扉紧闭,帘幕低垂,她最挚爱的人,如今只能在那里安睡。 “可是,夫君,我真的不知道……这样的平静日子,我们还能拥有多久?这季家,我还能替你守多久?”一股深沉的疲惫与无力感袭来,让她轻轻將额头抵在微凉的墙壁上,闭上了眼。 自从丈夫季尘重伤臥床,境界跌落,昔日威震一方的强者变得沉寂,所有的重担便压在了她一人肩上。延请名医、搜寻灵药、打理庞大的家族產业、应对各方或明或暗的窥探、在望龙城乃至大晋错综复杂的势力网中维持季家不倒……这些年,她如履薄冰,殫精竭虑。而这三个相继展现出惊人天赋的孩子,是她沉重岁月里照进来的光,是希望,却也让她更深切地感受到“时间”的紧迫与残酷。 大晋,某处。 视野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荒芜。大地仿佛被巨神以熔岩为犁,狠狠犁过,又遭天火煅烧了千万年,只剩下焦黑、皸裂、板结的泥土。没有草,没有树,甚至看不到一块像样的石头,只有一望无际、狰狞扭曲的漆黑裂痕,蔓延至地平线尽头,与同样铅灰低垂的天空融为一体。 这里並非自然的盆地或峡谷,而是一个无比规整、又无比恐怖的巨大深坑。若从极高处俯瞰,能清晰看到它那近乎圆形的、边缘陡峭的轮廓,像是被某种无法想像的伟力,从这片土地上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留下的只有彻底死寂的创伤。 坑底並非平坦,布满波浪状的焦土凝块,仿佛当年毁灭性能量爆发时,连泥土岩石都被瞬间熔化、掀起、又轰然拍落固化。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並非仅仅是没有生灵的寂静,而是一种更彻底的、连风似乎都不愿光顾的“死”。 寻常鸟兽绝跡,连最耐旱的虫豸也看不到半只,这是一片被生命彻底遗弃、甚至拒绝生命靠近的绝地。 一个身影,正孤独地行走在这片死亡之地。他身著灰扑扑的长袍,外罩一件样式奇特、布料上隱隱有暗淡银丝纹路闪烁的斗篷,手中拄著一根探路的硬木棍,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在焦脆的土壳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这么多年了……侵蚀总算减弱了些,能让老子踏进这鬼地方瞧瞧了。”长袍男人——一名隶属於大晋官府的“篆图客”低声自语,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这片土地吞噬。他从怀中摸出两张鞣製过的皮革图纸,铺展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焦土上。两张都是地图,上面那张色泽陈旧,墨跡斑驳,边角破损,绘製的是旧日山河;下面那张则明显新很多,皮革光洁,墨线清晰,但大片区域仍是空白或只有粗浅轮廓,右下角鈐著一方醒目的朱红官印:大晋舆图。 男人摸出一支特製的炭笔,对照著旧图,眯眼辨认著方向,试图在新图上勾勒、填补此地的轮廓。他时而抬头环顾,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与警惕。 “看著……也没啥特別的啊。除了鸟不拉屎,还是鸟不拉屎。”他嘀咕著,收起图纸,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任务在身,他必须儘可能勘测清楚这片“深坑”的內部详情,才能返回復命,领取赏金,回到远方的家乡。多年前他第一次试图进入此地时,那仿佛源自骨髓、灼烧灵魂的剧痛立刻將他逼退。 直到最近,那可怕的“残留侵蚀”似乎才衰减到他身上这件铭刻了特殊防护铭文的斗篷能够勉强承受的程度。 走出不远,他的脚步忽然顿住,目光被焦黑地面上一个半掩的、顏色略有差异的物件吸引。 他谨慎地靠近,用木棍拨弄了几下,然后才弯腰,小心地將那东西拾起,拍去上面沾附的黑色尘灰。 “这是……什么东西?灵器残片?”男人將物件举到眼前,就著昏暗的天光仔细打量。入手微沉,非金非木,材质奇特,表面光滑,边缘有不规则的断裂痕跡。它没有任何铭文流转的灵光,形状也有些怪异。 这好像是一个…… 面具? 第9章 再活一次 正当男人全神贯注地端详著面前的面具时,那暗沉的物件表面毫无徵兆地漾开了一层淡粉色的萤光。紧接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低语,如同蛛丝般悄然缠绕上他的耳廓。 “这是个……啥玩意啊……”男人感到头脑一阵眩晕,仿佛喝醉了酒,但武人的本能让他立刻警觉,连忙催动丹田气海,试图驱散这诡异的影响。 就在他心神微分的剎那,异变陡生!他掌中的面具竟似活物般猛然弹起,“啪”一声死死扣上了他的脸! “啊——啊我靠!”一股撕裂般的剧痛自眼眶爆开,仿佛有烧红的烙铁直接摁进了皮肉。男人痛呼著翻滚倒地,双手指甲因过度用力而瞬间失血泛白,死死抠进面具边缘那细微的缝隙,拼尽全力想要將它撕扯下来。 面具陡然紫光大盛,一股强烈的虚脱感立刻席捲了他。更令他肝胆俱寒的是,自己苦修多年的气海,竟如同漏了底的沙袋,正飞速乾涸。 “这是什么鬼东西!”惊惧交加之下,他发狠般疯狂运转气海。周身气劲澎湃外溢,如浪潮般向四周扩散。在他不惜代价的催谷下,面具似乎真的鬆动了一丝,伴隨著“嗤啦”的皮肉分离声,竟被他连皮带肉撕开了一道血口! “有戏!他妈的!给老子下来!”男人狂喜,索性放弃了防御,將所有力量贯注於双臂,哪怕將眼周皮肉彻底撕烂也在所不惜——身为武人,这点损伤总能恢復。 然而,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的瞬间,面具上的紫芒骤然炽烈了数倍!那刚被撕开、仍粘连在面具上的血肉,竟在瞬间化作无数猩红细丝,如活蛇般扭动著,“嗖”地钻回破损的脸颊,甚至穿透面骨,死死锚定在他的头骨之上!更有几缕尖细的丝线,正朝著更深处的大脑钻探! 冰冷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在这场诡异的拉锯战中,他赖以抗衡的资本——气海,正急剧消耗,优势正迅速逆转。 “救命!救命啊!”他绝望地嘶吼,声音在空旷的死寂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的挣扎渐渐微弱,最终,双手无力地捂著脸,俯倒在地,声息俱无。 半个时辰后,那覆在脸上的双手,缓缓滑落。 “哦嗷嗷嗷嗷嗷嗷嗷哦啊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啊啊!!!!!!” 一声非人的、夹杂著狂喜与痛苦的怪啸撕裂了寂静。那具躯体猛地抽搐起来,双脚离地,腰身带动整个身体开始一种极不自然的、癲狂的旋转,双腿在空中划出令人眼花繚乱的轨跡。 “我靠!我靠!我能说话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能动了!老子能动了!誒嘿嘿嘿嘿,略略略略略略略——呜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他嚎叫著,一个迅猛的“乌龙绞柱”腾身而起,隨即时而痛哭流涕,时而压低声音窃笑,时而又仰天发出肆无忌惮的狂啸。 “我能动啦!我能动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这是手!这是脚!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我,在这块不毛之地禁錮了將近三十年的孤魂,今日,终於再度活了过来。 最后的记忆,是站在那口古老的大钟前。钟声鸣响的剎那,我被一片纯白的光芒彻底吞噬。待意识重新聚焦,周遭已是空无一物。 最初,我尚能自我宽慰。总会有些什么动物经过吧?到时候我必能抓住一线生机。我反覆回溯上一世的点点滴滴,如同观摩一场永无止境的走马灯。那些尘封的过往,在一次又一次的咀嚼中变得无比清晰,许多曾被忽略的细节、未曾深想的关节,都被我一一剖解、洞察。 但渐渐地,不安攫住了我。在之前,即便是最贫瘠的荒地,我也能从中汲取微薄的灵力。可这一次,天地间的能量仿佛彻底枯竭,任凭我如何感应,也捕捉不到分毫。当脑海中最后一寸记忆也被反覆摩挲得失去光泽时,时间才过去了区区半月。 无助与恐惧瞬间將我击垮。时光的流逝变得粘稠而缓慢。我想自我了断,却连动一动指尖都无能为力;我想沉入睡眠,却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闭合眼帘”的能力,只能永恆地、被动地凝视著上方。 那片天空……更是让我彻底崩溃的根源。別说飞鸟,它甚至连一片云彩都未曾有过。结合这半个月的体悟,我可以断言,这里连最基础的天气变幻都已停滯。 唯有那片单调的蓝,在固定的时刻被染上黄昏的金黄,再於固定的时刻被深夜的墨黑吞没。我变得越来越恐惧“天亮”,害怕看到那持续数个时辰、纹丝不动的湛蓝。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要承受这一切!当初为何不让我彻底死去,何必让我“復活”,再来品尝这无间地狱的滋味! 求生无路,求死不得。 如此,一晃便是近三十载。 “噠,噠……” 嗯?这是……脚步声? 是脚步声!有活物!有活物过来了!引他过来!必须引他过来!我猛地爆发出强烈的粉芒,隨即又强行压抑下去——这具“躯壳”內残余的力量必须精打细算,不能全耗在引诱上。 他来了!他来了!我瞬间敛去所有光华,屏息凝神,静待他的靠近。 他谨慎地接近,远远拨弄了数下,確认没有危险后,才俯身小心翼翼地將我拾起。 “这是……什么东西?灵器残片?”他將我举到眼前,借著天地间昏沉的光线,细细审视。 “李顺之!冷静!一定要冷静!”我强压下直接扑向他面门、强行夺舍的衝动,转而散发出微不可察的粉色光晕,伴隨著更加縹緲的耳语。 “戴上它……戴上它……” “这是个……啥玩意啊……”男人眼神开始涣散,喃喃自语。 “就是现在!”我猛地挣脱他的掌控,如离弦之箭般射向他的眼眶,死死咬合住他的面部皮肉! “我不会放手的!绝对不会!我不要回去!再也不要回到那该死的永恆禁錮中去!”我癲狂地吞噬著他的生命力,试图瓦解他最后的抵抗意志。 “誒?这是啥?”恍惚之间,我的感知闯入了一片奇异的空间,仿佛……立於一片无垠的海面之上? 也就在我心神微分的这一剎,脚下平静的“海面”骤然掀起狂涛!一股强烈的剥离感传来,我几乎要从他脸上被挣脱! 不行!我立刻收束所有心神,不顾一切地榨取著他的生命本源。隨著我的疯狂汲取,那片“海水”汹涌地匯入我的“体內”,一股前所未有的、沛莫能御的力量感瞬间充盈全身! 狂喜席捲了我!我立刻驱使著这股新生的、更为强大的力量,发起了最后的猛攻。 很快,和以往那些猎物一样,男人的抵抗渐渐平息。只因他似乎有些特殊,为確保万无一失、彻底掌控这具躯壳,我碾碎了他最后一丝意识。 感动、狂喜、愤怒、悲慟……无数种情绪如决堤洪水般衝击著我。我肆意地嚎叫,在焦黑的地面上疯狂打滚,又弹跳起来,贪婪地感受著每一寸肌肉运动带来的真实触感。一番淋漓尽致的发泄后,我才瘫坐下来,开始梳理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 “武人?哦哦哦……也就是这个世界的修仙者嘛。这个人几阶?7阶?这么垃圾?” “臥底又是啥?” “皓灵宫又是个什么东西?为啥要派个7阶的废物混进大晋?”我尝试向记忆深处探索,气海却猛地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意识沉入探查,竟在气海底部发现了一根……柱子? “这是啥???”每当我的意念试图触碰与“皓灵宫”相关的记忆碎片时,那柱子所在之处便会爆发出令人灵魂战慄的痛楚,逼得我只能放弃。 “看来,这个废物也不简单啊。算了,不骂了,毕竟现在是我的身体了。” 大晋外,某处。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桌案上眾多瓷牌中的一块,突兀地迸裂开来。 “三號也死了吗……”一名黑袍人发出低沉的、带著不悦的嘆息。 “看来,得稟告主上,提前开始行动了。”他缓缓转身,身影隨之淡化,直至彻底消失。 我重新整理好男人隨身携带的物品,正准备离开这片困锁我三十年的绝地。 “李先生,现在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一个富有磁性的男性嗓音,毫无徵兆地在我耳畔响起。 这!这声音是!我猛地扭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人静立於我身后。 一个戴著半脸面具,身著剪裁合体燕尾服的男人,正背著手,朝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是那个面具人! 第10章 「我」应做之事 “你!你……” 眼前突然出现的人让我瞬间语塞,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反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呵呵呵,別著急,我的朋友。”面具人轻笑出声,语气带著安抚的意味,“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不妨先冷静下来,想一想——此刻你最想知道什么?在离开之前,我会回答你所有问题。” 我用力吸了两口气,终於挤出声音:“这是哪?” “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或者更准確地说……是未来的你。” “我?未来的……我?”他的话让我更困惑了。 “也许现在让你理解这个有些困难朋友,那不妨听我讲个故事吧。”我的困惑似乎並没有出乎面具人的意料,他开始在我的周围缓缓的踱步起来“你曾经存在过的地方叫做地球对吧?里面刚好有一部故事可以和你说明这一切。你看过《希腊神话》吗?” “不就是宙斯私生活的那些破事吗?“我脱口答道。 “嗯~你的概括很不错,但是也很片面。”面具人笑著点了点头。 他的手杖轻轻一点地面。 四周的一切骤然崩散,如同被击碎的琉璃,化作无数悬浮的光粒,隨即又在我眼前重组、凝聚,最终化为三幅悬浮的“图画”。 第一幅,与我记忆中《希腊神话》的插画相似:悬浮的大陆上矗立著奥林匹斯神殿,日月星辰缀於天幕,地底深处沉睡著幽暗的冥界——典型的希腊神话宇宙图景。 第二幅,顶部是深邃的星空层,星月点缀;中层云朵上立著一个雄壮的男性身影(依稀是宙斯),其下是绵延的山川与淡蓝水域;最底层则是漩涡状的漆黑区域,仿佛深渊或冥界。 第三幅,画中是一个立於翻涌云海间的巨人。他身躯如青铜铸就,肌肉虬结如山峦,捲髮与浓须浸染著雷光。右臂高擎,一道撕裂长空的雷霆光矛紧握在手,金白色的电蛇缠绕迸溅——赫然是宙斯本尊。 “你们那个世界对这段神话的普遍认知,大多源於赫西俄德的《神谱》。”正当我望著画面出神时,面具人已自顾自地讲解起来,“但很少有人知道,在地球歷1962年,欧洲出土了一份更古老的手稿,里面记载了一版……截然不同的《希腊神话》。” “从阉割生父、篡夺主神之位的克洛诺斯,到击败克洛诺斯、加冕第三代神王的宙斯,杀父弒兄、篡权夺位,可说是希腊神话的『保留节目』。而在你们普遍认知的版本里,宙斯上位后,非但没解决这种『轮迴』,反而四处留情、播种,这显然不合常理。” “那么,古老手稿里的宙斯,是如何破局的呢?”我忍不住问。 “他强占了自己的母亲瑞亚,让她重新生下了自己。”面具人平静地回答。 我靠……天才啊!这样一来,既是儿子又是父亲的自己,確实不用担心被“后代”篡位了。 “然而,接下来他做的两件事,才是我要对你说明的重点。”面具人语气陡然严肃。我心头一凛,知道关键要来了。 “第二件事,他吞下了初始之神乌拉诺斯被割下的『主神之根』——你可以理解为,宙斯吞下了整个宇宙。这让他获得了超越一切法则的权柄。” “第三件事,宙斯將吞入体內的一切——包括其他版本中的所有神祇——全部消化、吸收,然后在自己体內重新创造了出来。他让自己,既成为了神王,也成为了宇宙本源。” 所以第三幅画里,只有宙斯一人。 既是初始,也是唯一。 面具人顿了顿,凭空捻出一只茶杯,抿了一口,才问道:“还记得我说过吗?这个世界,就是未来的你。” 我点头。 “其实现在的你,並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活著』,更接近一种『存在』。而造就这一切的……很明显,是我们。”面具人含笑的眸子在我身上打量了一番。 “我们是更高维度的存在,但我们和你们这些低维生物一样,拥有同样的东西——情感。而这也导致了一个后果:我们很无聊。”他轻嘆一声,“我们可以隨意创造宇宙,並按照自己的意愿规划每一个生命的终局。但既然我们早已知晓一切故事的终点,这个过程……品味起来便索然无味了。” “直到有一天,伟大的里兰提出了一个绝妙的构想,並贏得了所有人的赞同。”提到“里兰”这个名字时,面具人的语气和神態里,都染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狂热。 “很快,所有人的力量匯聚一处,铸造出了世间最伟大的奇观——诡面剧场!” “我们不再规划故事,而是隨机从不同世界挑选『幸运儿』,由他们来演绎从开始到终结的一切。不同维度、不同宇宙的生命所带来的故事截然不同,这为置身『外界』观看的我们,提供了无穷的乐趣。”面具人抿了抿嘴唇,仿佛在回味某种盛宴。 “而当你的故事落幕时,你將获得最终的奖赏——將这个世界,变成你的一部分。真正地『活』过来,成为我们的一员。” 此刻,我终於明白他为何要讲《希腊神话》了。但更多的疑问,也隨之涌上心头。 “那……我要怎么『吸收』这个世界?”我问。 面具人手指微动,一本厚重的书籍凭空浮现。他装模作样地翻阅著:“嗯……我看看……找到了!你吸收这个世界的方式,是与这个世界的『因源之子』融合。” “因源之子?那是什么?怎么融合?”我更糊涂了。 “这个嘛……等你靠近他,自然就会明白。至於融合方式……”面具人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你不是早有先例了吗?” 先例?难道是指我之前占据他人身体的方法?最终目標……就是夺取“因源之子”的身躯? “等等,如果我……失败了呢?” “严格来说,你很难失败。身为更高维的造物,此世没有任何东西能彻底毁灭你。”面具人摸了摸下巴,“但如果你因故被困,导致故事无法推进,外面的『观眾』也会失去耐心。届时,你……將隨这个世界一同消失。” 我愣住了。 “所以……我会遇见你……” “没错,朋友。”面具人咧开嘴,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只不过,你的运气实在不错。这般跌宕起伏的剧情,想必观眾们也会喜欢。”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眼前这人谈论毁灭一个世界,就像在说晚饭吃什么一样轻鬆。如果之前没有那个误入此地的武人,这个世界恐怕早已…… 但一股灼热的渴望,也隨之从心底窜起。他说过,如果成功,我就能成为他们的一员,拥有执掌法则的权能…… 等等,他说过他即將离开!必须趁现在,问出更多! “我的能力到底有些什么?还有什么是我没发掘出来的吗?” “你的能力差不多已经被你发掘的差不多了,其实你们每个『演员』的能力也是你们自己內心的投影。” 那看来我的方向没有错了,我又问:“我要怎么找到『因源之子』?又该怎么辨认他?” “这个嘛……该你找到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妈的,跟放屁一样!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好了,我说得够多了。”面具人抬腕做了个看表的动作——儘管他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再会了,李先生。希望下次见面时,你已是『我们』的一员。”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无声消散。 我站在原地,慢慢消化著得到的所有信息。 总结下来:我此刻所在的世界,就像一个大型真人秀,被一群找乐子的、无所不能的“高维生物”围观。 我的终极目標,就是像第三幅画中的宙斯那样,吞噬这个世界。而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我再次陷入无法行动的僵局,导致“剧情”停滯,我將和这个世界一同被抹除。 他走得太快,我还有很多问题没问。既然他们也有“情绪”,那如果我的“剧情”太过平淡乏味,是否也会被判定为“无趣”而遭清除?——我觉得,这可能性很大。 也就是说,我得不停地搞事才行。 算了,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 我背起行囊,迈步朝前走去。 第11章 季家家主 “嗯,对,就这样办。”季夫人將手头帐簿递给於管家,又吩咐道:“下午,你带那三个孩子去库房一趟。看后三间。” 於管家应声退下。 季夫人揉了揉额角,端起茶盏,用盖沿轻轻拨著浮叶。 “娘子。” 啪嚓! 瓷盏脱手,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湿痕。季夫人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便半跪在臥房床榻边。 “官、官人……你醒了。”她急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话音里那颤巍巍的惊喜。 自季尘重伤以来,境界一跌再跌,半年前服下从不烬城求来的药后,便陷入长睡,至今方醒。 “咳咳……嗯。”季尘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底有了些许久违的神采,“服了那药,现下感觉鬆快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季夫人指尖轻抚过丈夫消瘦的脸颊,泪水已断了线般往下落。 季尘握住她的手,眼底漫上心疼与歉疚:“这些日子,辛苦夫人了。” 他將泣不成声的妻子揽入怀中,手掌一下下轻抚著她的背。 “夫人,我昏睡的这段时日……家中可还安好?可有什么事发生?” “有,有许多事呢。”季夫人抬起泪眼,破涕为笑,“我慢慢说与你听。” …… 季家,库房深处。 “哇!咱家库房还有这么隱蔽的地儿?藏得够深啊!”季清衡东张西望,眼珠子亮得晃人。 “少爷以往来库房,多是取些外间不甚紧要的杂器换零花钱,自然不知深处乾坤。”於管家双手背在身后,走在前面引路。 “嘖嘖,这儿摆的已经够值钱了,里头还不得是宝贝扎堆?”季清衡仿佛没听见,目光黏在四周器物上,满是贪婪。 “到了。” 四人停在一扇厚重的青铜巨门前。於管家取出一枚似印非印的物件,插入门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孔。 嗡—— 道道冰蓝色的波纹自孔洞扩散,瞬间爬满门扉。他將右手按在门中央,低诵几句晦涩音节,掌心透出赤红纹路,与蓝芒交匯。 轧——轧—— 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响起,厚达半尺的铜门缓缓向內敞开。 “这门……不简单。”叶林盯著洞开的门扉,低声说。 “此处,是季家真正的家底。”於管家语调平缓。 门內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向深处。两侧隨意堆叠著成串的钱幣、未经雕琢的璞玉、以及捲起的古旧画轴。季清衡弯腰抓起一把钱幣,发现材质不一:铜的、金的,甚至有几枚似用鹅卵石磨成,上面鐫刻的文字也各不相同。 “太华……天宝……”他眯眼辨认著一枚金铸钱幣上的铭文。 “於叔,我上次来挑过啦,这回就隨便转转。”云依得了於管家点头,自己往深处逛去了。 “你们两个,跟我来。”於管家带著剩下两人走过石板路,推开左边一扇木门。 屋里就一张桌子,上头搁著……一截短棍? “这啥?”季清衡凑过去。 “演武柄。拿起来试试。” 季清衡伸手握住短柄。柄身陡然泛起幽蓝光晕,一串串细密铭文浮空显现,同时一道乳白色光芒自柄端涌出,拉伸、凝实,渐渐化成一截寒光流转的剑刃。 “嚯!够帅!”季清衡玩心大起,手腕一抖,挽了个生涩的剑花。 “此物不止能化剑。”於管家解释道,“凡常兵器形制,皆可擬化。只是所化之物並无实战锋锐,仅供持握者感悟何种兵刃最契己身。” 季清衡闻言心念一动,剑刃白光应声崩散,旋即重新匯聚,凝成一柄厚重战斧的虚影。 他脸上的兴奋却渐渐淡去,反手將演武柄放回案上。 “不用了,老於。”季清衡难得神色认真,“我知道我要用什么。” “哦?”於管家挑眉,“那是……” “我打小就爱看那些传奇话本,琢磨了这么多年,总算想明白了!”季清衡眼底骤然迸出炽亮光彩,字字鏗鏘,“只有用剑,才配得上我这张英俊瀟洒的脸!我,季清衡,这辈子就得当个剑客!” 於管家:“……” (我多余问这一句。) 叶林默默转开了视线。 “我……也暂时不用。”叶林望向於管家,“总觉得手里拿个东西,反而不如自己拳头来得顺手。” “嗯,顺自己心意就好。”於管家敛了神色,冲他点头,“我去后面取些东西,你们可在此处隨意看看。对了——”他目光扫过季清衡,“甬道那些古钱幣別乱动,拿出去容易惹麻烦。” 这话说给谁听的,显而易见。 ——也显然没用。 於管家身影刚消失在甬道拐角,季清衡便以迅雷之势蹲下,捞起一大把混杂的古钱,毫不犹豫地塞进裤腰深处。 墙上火烛的光芒落在他线条清俊的侧脸上。任谁见了这张脸,都难否认“英俊瀟洒”四字。可偏偏也是这张脸的主人,能面不改色將不明年代的旧幣往裤襠里藏。 叶林看著,无声地摇了摇头。 不多时,於管家返回,领著三人退出库房。 “叶哥哥,你真什么都不选呀?”云依挨近叶林,小声问。 “嗯,”叶林笑了笑,“总觉得握著兵器,反不如空手踏实。” 日光正好,落在他眉眼间。如今的叶林早已褪去昔日蓬头垢面的模样,墨发束起,剑眉星目、面容英挺,一笑起来,有种雨后青松般的朗澈。 云依脸颊微热,移开视线:“我、我也觉得寻常兵器不太顺手,所以早前托徐夫子另给我打了一件趁手的。这回嘛,我拿了点別的。” “是什么?” “不告诉你~”云依冲他眨眨眼,唇角翘起狡黠的弧度。 “嘖嘖嘖。”季清衡在心里连嘖三声,忍不住回头瞥了身后两人一眼。 恰在此时,三人气海同时泛起微澜——季夫人的传音抵达,唤他们速去主臥。 嗒嗒嗒嗒—— 脚步声在迴廊间响起,季清衡冲在最前,步伐又快又急。临近主臥门外,他却猛地剎住,抬手示意身后两人稍缓,自己撑著膝盖大口喘了几下,待气息平復,才轻轻推开房门。 “衡儿。” “爹!”熟悉嗓音入耳的剎那,季清衡眼圈一红,一个箭步扑到床边,紧紧抱住榻上那人。 “咳咳……轻点,小子。”季尘被勒得脸上涨红,眼底却全是笑意,“力气见长啊。” 坐在床沿的季夫人抬手给了儿子一记栗暴:“没轻没重!你如今是武人了,心里没数?你爹刚醒,经得住你这般折腾?” “云依给姑父请安。” “叶林拜见季叔叔。” “好,都是好孩子。”季尘笑著朝二人頷首。 “爹!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季清衡仍攥著父亲衣袖。 “嗯,爹听著。”季尘温声应了,转头对季夫人道,“夫人,你先带云儿出去坐会儿。” 叶林一怔——我也需留下? 云依倒是神色如常,行礼后便挽著季夫人的手臂退了出去。 房门掩上。 季尘目光扫过床前的季清衡与叶林,脸上笑意渐渐敛起,转为一种沉肃的凝重。 “衡儿,叶林。”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这儿有一门术法,要传给你们俩。” 第12章 启程前夕 “一个术?爹,你现在的身体……”季清衡望著父亲,眼中满是担忧。 “不,咳咳……没这么麻烦。你们过来,待会不管发生什么,都別太惊讶就好。”季尘说道。 衡、林二人对视一眼。季清衡自然听父亲的,叶林也选择相信好友的父亲,一同走到床榻前。 季尘闭上眼。在他合眼的剎那,周身涌出层层无形气浪。 “喝!” 季尘双眼猛然睁开,眸中爆发出湛蓝光芒。他双手各捏剑指,迅疾点向二人眉心。 指尖触及额头的瞬间,二人只觉得气海如遭重锤,剧烈震盪起来!本能地,他们伸手想抓住季尘的手腕挣脱。 “別动!” 季尘的声音直接在二人气海中炸响。叶林咬了咬牙,鬆开手,开始全力调运气息,试图平復那翻江倒海般的动盪。 “呼……呼……” 片刻后,季尘收回了手,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剧烈喘息起来。两个少年则一屁股坐倒在地,揉著发胀的额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对不住……实在是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季尘看著眼前两个孩子,眼底带著愧疚,“我现在的身体动起来都费劲,境界在倒退,气海也快枯了。” “没事的爹,没事……”季清衡转了转脖子,伸手把叶林也拉了起来。 “徐夫子应该跟你们说过了,但我还是再囉嗦两句。”季尘摸了摸季清衡的脑袋,语重心长,“武人的气海,是最要紧的地方。只要气海不破,人就难死。气海除了帮你们运转力量,等到了武神境,甚至能在里头收纳物件——要是你们真到了那个境界,可得小心,別什么都往气海里塞,特別是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小心被人算计。” “爹,我记住了。”季清衡眼神忽然认真起来,“爹,你刚才那手可不简单。再加上你对武神境之后的事这么清楚……您……”话到嘴边,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嗯。”季尘眼神平静,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寥落,“爹以前,就是武神境。” 季清衡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叶林心头也泛起一阵酸涩。 武神境……自那场浩劫之后,世上关於这个境界,只剩下破碎的传说。眼前这个曾抵达无数人想都不敢想的高度的男人,如今却连下床都困难,形销骨立,怎能不让人心头髮堵? “没事的爹!”季清衡一抹眼睛,声音斩钉截铁,“你到过的地方,我也会到!我会成为新的武神,让季家名扬天下!” “好孩子。”望著眼前已然长大的儿子,季尘欣慰地笑了。 “刚才传给你们的术法——也算是一式招式,已经化成铭文印在你们气海里了。平日得勤加练习,才能掌握。” “爹,这术法看著好复杂,到底是干嘛用的?”季清衡內视气海,被那密密麻麻的铭文绕得头晕,索性直接问。 “这是个能把两个人神识连起来的法子。说起来简单,实际挺复杂,好像……连气海都能暂时连通。我也是偶然才得来的。你们得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否则容易惹麻烦。”季尘摸了摸下巴。 眼前两个少年显然对“连通气海”意味著什么还没太多概念,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行了,你们下去歇著吧,我也得静一静。” “嗯,爹你好好休息。” “季叔叔,我们先告退了。” “去吧。” 目送两人离开,季尘翻身躺下,望著屋顶怔了片刻,伸手从枕下摸出早些时候夫人悄悄塞进来的几封书信,又一张张仔细看起来。 “时不我待啊……”他眉头紧锁,长长嘆了口气,隨即伸手取过床头的笔砚,慢慢研起墨来。 该让他们……出去见见世面了。 …… 城外的世界,某处。 “哎我靠,这官道是谁修的?怎么离下一个镇子还这么远……”我牵著马,嘴里忍不住抱怨。马上驮著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篆图客的肉身。 走了快两天,离地图上標的下一个城镇还有段距离。 为了省力,我试过附身到马匹上,驮著尸体狂奔。马蹄已经磨烂了,几乎是骨头磕著地跑。但我顾不上——这一路关卡不少,还有巡逻的大晋官兵。我用这种不要命的方式赶一段,就得换回人身,让守关的兵卒验明正身。好在大晋篆图客这身份还算管用,將身体换回人身,马尸丟到一边。亮出腰牌,通常也就放行了。 这人身上只有他负责区域的舆图。赶到下个城镇,我还得想办法弄张更全的。他记忆里……大晋的首都,是叫不烬城来著?不知道为什么,气海里那根黑柱似乎削去了我不少记忆,我现在只记得一些零星的东西。 大晋对“篆图客”管得极严。之前那两份地图里,稍旧的那张,在这人断气的同时就自燃成了灰。真邪门,一张地图而已,至於么? 我现在格外珍惜这次“活过来”的机会。为了防止再被那面具人隨手抹掉,我得做点准备——至少,万一我又被困住动弹不得,得有什么东西能把“故事”推下去。用什么办法呢?分身?不行,就这具身体知道的那些分身法子,本体一完蛋,分身也得散架…… 况且大晋这地方,官道之外根本没法走,想隨便找个山沟躲起来慢慢发育都不现实……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嘶……等等。 如果没法用这身体分出稳定的分身,那我能不能……自己造一个“面具”出来? 好像……可行? 这个世界肯定有会炼器的工匠,下个城镇没准就能碰上。至於材料……往大城里钻,总能搞到吧?只要设法“顶替”个把守门的,或者有点权的人,应该不难弄到手。 这么一想,日子好像有点盼头了。 至於那个什么“因源之子”……不急,等我准备万全了,再动身找他! 第13章 启程(一) “云妹你看!哥帅不帅!”季清衡舞弄著长剑,头戴一顶“斗笠”,脖子上繫著一块自己鼓搞的破破烂烂的布,在演武场中上下窜跳著。 “我很难评价你啊......你那个斗笠不会是厨房盖在蒸笼上的那个吧?”云依一脸嫌弃的看著他。 “嘖......英雄不问来路,斗笠不问出处嘛。” 叶林仿佛对这种景象早已习以为常,在一旁微笑著拉伸筋骨。 “好了好了,都先过来。”老於打断了他们的玩闹,把三人叫到跟前,“今天的对练,你们俩一组,”他指了指季清衡和叶林,“云小姐单独一组。” “啥玩意儿?老於,你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俩了?”季清衡一听就叫起来,叶林也有些意外。 “嘿嘿,你们可別小瞧了云小姐。”老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切,还神神秘秘的。”季清衡转头看向云依,一脸认真,“云妹,哥这段时间可没偷懒,已经十一阶了哦——比你之前高整整四阶呢!放心,待会动起手来,哥会让著你的!” 云依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叶林用手肘捅了捅季清衡的肋骨:“喇叭,你能进步,难道小云这两年就原地踏步吗?” 季清衡一愣,对哦…… “那云妹,你现在到底几阶啊?” “嘻嘻,这不重要,”云依也学著老於那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待会儿你俩可得小心点哦。” 很快,双方在演武场拉开架势。 “云妹!哥可就不客气啦!”季清衡大喝一声,举剑就朝云依面门刺去。 “我看你这剑招,客气得很嘛。”云依半步不退,青葱似的手指轻轻一拈,竟將剑尖稳稳夹在指间。 “我靠?!”季清衡周身气劲轰然爆发,脚下石板应声碎裂,他拼命想把剑往前再送几分。云依也同时运起气劲,身形却纹丝不动,两人就这么诡异地僵持住了。 季清衡额头冒汗,他又试著往回抽剑,剑身却像焊在了云依指间,动弹不得。 “小云!” 一声低喝从旁袭来,叶林已闪至云依身侧,一拳直捣她腰肋!云依嘴角一翘,夹著剑尖的手往身侧一甩——竟把季清衡整个人抡了起来,朝叶林的拳头丟去! 这变故却未让叶林慌乱。他拳化掌,在季清衡身上一按稳住身形,同时自己借力腾空,自上而下,一腿如鞭,劈向云依头顶! 云依单手一架,借势旋身卸力,裙摆翩然如蝶,稳稳落回地面。 “怎么样,我说了吧,小云可没在原地等你。”叶林落地,对季清衡道。 “是是是,就你聪明!”季清衡没好气地爬起来,把长剑往边上一丟,转了转手腕。 “怎么,不用剑了?”叶林问。 “不会!”话音未落,季清衡气劲再次爆发,十一阶武人的威压瀰漫开来。 叶林也不再言语,周身气劲鼓盪,九阶修为显露无疑。 下一瞬,叶林率先发动!他身形如箭,直扑云依。 “气海流转全身,以气浪推动招式。”老於的教导在脑海中响起。 气海之內,神识怒目圆睁!位於九阶天梯之上的他,猛然掀起滔天气浪,怒涛般的啸声衝击著气海壁垒! “虎賁拳!” 这一击,已是他当前境界下毫无保留的杀招! 云依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凝神以待。 “流云手!” 拳掌轰然对撞,爆响如雷!虎賁拳刚猛的劲风竟被一股柔韧之力向两侧排开,甚至有一部分倒卷回来,衝击向叶林自身。 “季夫人的招式么……”老於捻须点头。云依一向嫌虎賁拳过於刚直,夫人又宠她,私下传些巧妙的招式,並不奇怪。 叶林额头青筋暴起,只能再度催谷气海,迸发出更强的力量。 “叶哥哥,这样打下去,气海很快就见底了哦~”云依忽然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脑袋却微微偏向身后,“后面这位大侠,时机差不多了吧?” 正面的叶林,以及刚刚悄无声息绕到云依身后、正欲偷袭的季清衡,闻言都是一怔。 “还是太年轻啊……”老於无奈摇头。 “云涡流转!” 云依另一只手由下而上,轻巧地托住叶林小臂。叶林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劲传来,整个人被带得离地而起,狠狠砸向身后的季清衡! “轰!” 闷响伴著清晰的骨裂声,两人齐齐喷出一口鲜血。 “流云手!” 云依却未停手,双掌运劲,第二击紧隨而至! 又是一声爆鸣,两道身影应声倒飞,重重砸进演武场的石墙里,烟尘瀰漫。 “咦,姑姑?” 尘埃稍散,云依惊讶地发现,季夫人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侧。显然,方才那第二击的大部分力量,已被她悄然卸去。 “小云,”季夫人有些无奈地摸了摸云依的头,“虽说你也未尽全力,但方才那一下若让他俩挨实了,少说也得躺上两个月。只是……时间不多了,不然让他俩吃点苦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来人!动起来!”老於一声令下,一旁早已待命的下人们立刻提著工具衝上前,用镐子小心地將两人从墙坑里“抠”了出来。 “疼!疼啊!你们轻点!”季清衡吃痛,忍不住哀嚎。叶林也被这粗暴的手法折腾得闷哼连连。 “嗯?没晕过去?”老於、季夫人和云依都有些意外。 难道这两个小子,又在战斗中突破了? “云妹!你下手也太狠了!亏我平时对你那么好!呜呜呜……”季清衡一边抱怨,一边假模假样地抹眼泪。旁边的叶林则晃著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还挺精神?”季夫人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自己的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看来除了叶林,自家这臭小子,也有点不一般啊。 “好了,既然都醒著,就抬过来吧。”老於招呼下人將二人抬到近前。 “今天的比试,就是最好的一堂课!”老於的神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肃。 “武人的路,是踩著尸山血海往上爬的!境界的差距,不是靠招式、技巧,或者人多就能轻易抹平的!武人相搏,从来不是一加一等於二的算数!” “就算明知必死,也要战到最后一刻。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心存侥倖,更不能在搏杀时有半分犹豫!你俩今日败局虽定,但那一瞬间的迟疑——绝不该出现!” 回想起交手时那短暂的愣神,季清衡和叶林都低下了头。 见二人反应,老於知道,他们听进去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直接送他们去药堂,我亲自医治。”季夫人吩咐一句,转身先行离去。 第14章 启程(二) 在季夫人一番“狠辣”的诊治后,衡、林二人的伤势已好了七八成。 “剩下的你们自己调养吧,自己长好的身子,用起来才趁手。”季夫人拍了拍季清衡的脑袋,转身到旁边水盆净手。 “別了娘,下次有伤真不敢劳您大驾了。”回想起刚才杀猪般的惨嚎,季清衡仍心有余悸。 “对了,晌午饭后去主臥一趟,你爹有事交代。”季夫人说完便离开了。 见母亲走远,季清衡麻溜地翻身下床,一屁股坐到叶林床边。 叶林看著他,不说话。 “看啥?”季清衡被他盯得不自在。 “你还是过去吧,我对男的没兴趣。”叶林淡淡道。 “呸!小爷还瞧不上你这木头呢!”季清衡白了他一眼,转脸又堆起贱兮兮的笑,拍著叶林肩膀,“嘿嘿,我说,妹夫啊……” “你……別瞎叫。”叶林耳根一热。 “少装啦,你俩那点事儿,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我就是有点担心你。” “担心我啥?” “你看,咱俩联手都打不过她,將来你俩成了亲,光是修你们打架拆的屋子,街坊泥瓦匠都得发財。所以我说啊——” 话没说完,叶林抄起手边一团纱布就塞进他嘴里: “俩人过日子,不劳您这大喇叭操心!” “呸呸呸!你就这么对你未来大舅哥是吧?看我怎么收拾你!”季清衡吐出纱布,抓起旁边药罐作势要砸。 两人在药堂里又闹成一团。 …… 晌午饭后,衡、云、林三人来到主臥。 季尘靠坐在床头,面前摆著特製的小书案,纸墨笔砚、帐册算盘一应俱全。他就这么在床上处理家事——虽季夫人多次劝他静养,他却执意如此。季夫人知他是心疼自己劳累,拗不过,也就由他去了。 听见推门声,季尘搁下笔,舒展了下肩背: “都来了?隨便坐,有事跟你们说。” 三人也不拘礼,就地坐在毡毯上。 季尘唤了一声,几名下人扛来三个大小不一的布包袱,分別放在三人面前。 “打开吧。” 三人依言解开包袱。叶林面前是一个小木匣,旁边有把匕首、一封信、一个钱袋、一枚玉牌、一本薄册,还有三颗鸽卵大小的石头。季清衡面前多了一把通体乌黑的长剑,其余与叶林相同。云依那份则只有一枚小印和几本书册。 “你先別急……听我说完。”见儿子盯著长剑眼睛发亮,季尘抢先开口。 “你们今天下午就得出趟门,这些是路上要带的。云依,你隨你姑妈去你外公的书院,带上这些就够了。” 三人互看一眼——这是要分头行动? “衡儿,你和叶林一路,去不烬城。找到苏家,把信交给你苏鳞伯伯。” “苏鳞伯伯……”季清衡咀嚼著这名字,觉得耳熟,却又模糊。 “到了那儿你自然知道。”季尘揉了揉眉心,“一路必须按舆图走官道,官道之外,绝对不许去!” “爹,为啥啊?大晋境內还有不能去的地方?”季清衡不解,叶林和云依也面露疑惑。 季尘长嘆一声,缓缓道: “淮阳之乱,你们多少听说过。那一战,天下武神几乎死绝,没死的也像我这样,吊著半口气。仗是打完了,很多人都以为,往后该是太平日子了。” “可没多久,那些烧焦的战场上,冒出些古怪东西……朝廷把它叫做『心煞』。这东西凶得很,还难杀。没了武神,寻常武人根本对付不了,只能想法子把它们隔开。” “哪儿的路还能走,哪儿已经成了心煞的地盘……为了弄明白,朝廷派了许多『篆图客』,照著老地图,重新勘测绘製,才好派兵镇守、修筑新官道,让各城之间能通货往来。” “所以,绝不许你们走官道外头。官道內有送客的飞舟,载人运货。那玉牌就是乘舟的凭证,一枚能让两人上船。怕你们弄丟,一人给你们备了一块。收好了,不然陆路难走。” 他顿了顿,又指著其他物件一一交代: “册子里夹著新舆图,书上记了些大晋各城的情报。钱袋里有银票也有些硬通货,都收妥当。” “叶林,你不爱用兵器,但徐夫子打完衡儿的剑还剩些料,我就做主让她给你打了把匕首。带上,防身也好。” “谢谢季叔叔。”叶林起身行礼。 季尘摆摆手让他坐下,又道:“你和云依的事,我听夫人说了,自己也打听过。入赘的事,等这趟回来再议不迟。” 这话说得轻飘飘,云依的脸却“唰”地红透,几乎冒热气。叶林身子一僵,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半蹲著僵在原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季清衡看热闹不嫌事大,感觉自己嘴都快笑裂了。 “姑父!您都打听些啥呀!我不理你们了!”云依把面前包袱一拢,飞也似的逃出门去。 季尘淡定地呷了口茶,凌空运劲把叶林按回地上,又隔空摄起一块茶点塞住儿子的嘴,这才缓缓开口: “我还没说完。接下来的才是要紧事——那几颗石头,叫『澜玉』,是稀罕物件。” “它的用处,是封存一道招式。用的时候,往里头灌注气劲,就能把存著的招式放出来。效果因人而异——要是存招的人是二十阶,你一个十阶的用尽全力催动,大概能打出十四五阶的威力。” 这话顿时让两人回过神。他们摩挲著眼前的石头,心跳都快了几分。 刚吃过亏,他们太明白“武人之爭不是一加一的算数”是什么意思。而这能让实力短暂超越自身极限的东西,简直是保命的底牌! “季叔叔,”叶林难得主动开口,“官道外的心煞……当真只有武神才能对付?难道从那场大战之后到现在,再没出过一个武神吗?” 季尘闻言,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是啊……”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语,“不过说不定……很快就有了呢。” 第15章 不速之客 拜別了季尘,几人各自回房收拾行装。 叶林倒没什么可收拾的——这屋里的一切,本就不属於他。他索性躺回床上,闭目养神。 “叶哥哥,在吗?”云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叶林闻声坐起:“嗯,进来吧。” 云依推门进来,很自然地坐到他床边。可独处时没了季清衡那个话癆,两人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 “这好像是我们头一次要分开这么远呢。”指望那块木头先开口,怕是坐到天黑都没动静,云依只好先打破沉默。 “嗯。” “我……其实有点担心你,叶哥哥。” “担心我什么?”叶林有些意外。 云依望著他的眼睛,轻声道:“叶哥哥从小就不怎么爱说话,这些年也许是受我哥影响,才活泼了些。可一到一个人的时候,就又变得……” “不像个活人,是吧?”叶林倒不介意,隨口接了下半句。 “也不是这么说啦……”云依低下头,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 “小云。” “嗯?” “等我回来。” “好。” 两人的手轻轻握在一起。云依倚著叶林的肩,就这么静静坐著,享受启程前最后一段安寧的时光。 …… “好啦好啦,別送啦!”季清衡朝府门口的季夫人和云依挥挥手。 云依隨季夫人同行,並不急著现在出发。 季清衡搂住叶林脖子,笑嘻嘻地对云依打趣:“放心,有哥罩著这小子呢!保证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嗯,好。”云依难得没跟他斗嘴,只浅浅一笑。 “嘖,都要走了来这齣,早干嘛去了。”季清衡撇撇嘴。 “你临走前还想挨揍是吧!” “嘿嘿,走了走了!”季清衡拽著叶林,一溜烟跑远了。 不多时,季夫人也带著云依启程。 用气海传音与夫人道別后,季尘唤来徐夫子与老於,简单交代了些家事。今后一段时日,府中事务將由二人协同处理。议毕,主臥里便只剩季尘一人。 他將桌上物件理好,静静靠回床头,合目养神,像在等待著什么。 来了!季尘倏然睁眼,望向房中某处—— “侯爷吉祥。”一个身材瘦小、穿著官服的男人笑眯眯地穿门而入,躬身行礼。那笑容諂媚极了,配上细长的眼睛和满脸褶子,看得人浑身不適。 “洪英,如今季家已经落魄到……你连门都不敲,就能直接闯到我面前了?”季尘声音冷得像冰,杀意隱现。 瘦小男子立马摆出委屈相,眉毛眼睛耷拉成“八”字:“侯爷这话可折煞下官了!是冯公公吩咐,要以最快速度见到您,下官这才……不得已啊。”他细长的眼缝里闪过一丝精光,“只可惜,侯爷未卜先知,下官还是来迟一步呀。” “嗖——!” 一只茶杯从案上飞起,直砸他面门! 就在杯沿即將碰触额头的剎那,瘦小男子的身形陡然膨胀,衣袍隨之变幻——竟然后发先至,一把接住茶杯,隔空轻轻放回案上。 “嘖嘖,多年不见,侯爷脾气还是这么冲。”一道尖锐高昂的嗓音响起。此时男子身形已彻底变化——两鬢斑白如积雪,鼻樑高耸,中段突兀地弯成鹰鉤,在瘦削的脸上投下凌厉的阴影。眼窝深陷,里头黑沉沉的,望不见底。 “参见冯公公。恕在下抱恙在身,只能在榻上给您请安了。”季尘神色如常,似乎早料到这一幕。 “不必,不必。”冯公公轻笑两声,“侯爷跟咱家,何必讲究这些虚礼。” “不知冯公公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没什么,没什么。”冯公公摆摆手,“只是侯爷家的院墙实在太高,半点风声都透不出来,咱家心里记掛得紧,特地来看看。” 季尘心头一凛。 “你也別太紧张。”冯公公笑了笑,“咱家这趟就是来看看你。瞧你这气色,倒是比先前好多了。唉,若是当年太子也有这般福分,我大晋何至於此……”提及太子,他还装模作样抹了抹眼角。 “太子之事,確是我大晋之痛。”季尘眼中也掠过一丝黯然。 “好了,不多说了。见你安好,咱家便放心了。”冯公公笑著朝房门走去,“不过……咱家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件事,侯爷可还得放在心上呀。” “定不负公公所託。”季尘连忙躬身。 眼前的冯公公身形骤然缩水,如同泄气皮囊,变回先前那瘦小男子的模样。 “多有得罪,下官告辞。”男子说完,身形渐渐淡去,直至消失。 確认再无人窥探后,季尘猛地喘起粗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一股暴怒涌上心头,他抬手一掌,將面前书案拍得粉碎! 徐夫子与老於闻声疾步而入:“家主,您……” “狗阉奴……”季尘拳头紧攥,额角青筋跳动,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 瑞穗城,某间客栈。 赶了许久的路,我终於抵达最近的一座城镇,找了家客栈落脚。 房间里横七竖八躺著十三具尸体——大多是普通人,也有两具武人。 夺舍武人比想像中难得多。他们临死前竟能自爆气海,那次差点连我这具肉身都炸碎。也算长了教训:下次得先攒够力量,彻底压制对方气海,才能拿到完整的身躯。 当然,那个自爆武人的碎块,我还是仔细收了起来。 总体来看,夺舍武人並不简单。我当初能得手,恐怕和这具身体气海里那根古怪的黑柱有关。期间我试著修復这身体的记忆,却总被莫名抹去,看来,这具尸体的来头绝不简单。 这段时间,我对武人的身体做了不少试验。他们的耐受力和极限强得超乎想像。我还发现:若將一个武人气海的力量抽出来,灌进另一个武人体內,竟能短暂提升其境界——虽然我一脱离,那身体就会跌回原阶。 我开始挑选这些尸体各自的优点,强化、拼接……很快,“攒”出了一具还算满意的身体。 “真成弗兰肯斯坦了……”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顺手把剩下的尸块吸收乾净。 至於之前那“篆图客”的尸体,则被我脱水后塞进新身体的胃里——总觉得日后还用得上。我推开窗,望向城中一处气派的府邸。 就从那儿开始吧。 第16章 登船 “嘖,头一次跑出城这么远,就这风景?真够让人失望的。”季清衡伸长脖子朝外望了望,咂了咂嘴。 “嗯,是和想的不太一样。”叶林也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先前就算去埋老长工,他们也没走出城墙多远。这回继续往前,才发现城墙外头居然还有一层“外墙”——季尘给的小册子里说,这墙官话叫“栈墙”。 叶林走到栈墙边,伸手摸了摸。墙是木质的,却透著股金属似的凉意,约莫三四丈高。头顶虽没封顶,但悬浮著许多密密麻麻的光球,来回飘荡,像一群安静的萤火虫。他手掌刚贴上去,就感到一股柔韧的推力,稳稳地把他的手往回顶。 “这木头……有点门道。”叶林不想惹眼,收了手,没再深究。 路上马车和行人混杂,熙熙攘攘。在走到飞梭塔之前,武人和寻常百姓在这条道上看起来並无太大分別。 叶林却能隱约察觉到零星几股属於武人的气息——的確稀少。 “我说木头,刚才干嘛不让我雇辆马车?就这几步路,走得我腿肚子都转筋了。”其实从出城门算起,他们走了还不到一里地,但季清衡已经憋不住要抱怨了。 “没必要。”叶林好脾气地解释,“季叔叔给的盘缠是宽裕,但能省则省,反正也快到了。” 又走了一阵,一座高塔出现在眼前。 塔基是粗礪的巨石,上头却铆接著钢铁骨架,延伸出一座木质栈桥。栈桥尽头,一个巨大的叶状平台悬在半空,静静停泊。 大多数人仍沿著栈墙內的主路前行,只有少数像叶林、季清衡这样,转向朝著飞梭塔走去。 “妈的,麻利点!磨蹭什么!” 一声不耐烦的呵斥让两人侧目。声音来自一小簇人——中间是顶四人抬的显轿,没顶没帷,通体贴著金漆,螺鈿和宝石嵌出繁复的花纹。轿上坐著个锦衣公子,旁边还有个侍女正给他打扇。 “生面孔啊……”季清衡在望龙城里没见过这號人物,估计是从別的城来的。 前头有官兵核验登船玉牌。那公子哥漫不经心地从怀里摸出一块,晃了晃,官兵便挥手放行。叶林和季清衡跟在后头,也亮了玉牌,顺利通过。 “嘿,兄弟!”季清衡冲那轿子喊了一嗓子,“不是说一个凭证只能多带一个人吗?你怎么带这么一帮?” 轿上的公子哥闻声转过头,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竟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朋友,你是说——”他拖长了调子,笑容陡然变得狰狞,“这些玩意儿,也配和本公子一样,被叫作『人』?!”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劲一炸,右手如电般探出,一把攥住那侍女头顶的髮髻,猛地向上一提! “呃啊——!”女子整张脸瞬间因剧痛扭曲,头皮与额角连接处被扯得发白,隱约露出底下粉嫩的肉色,血珠当即渗了出来,顺著惨白的脸颊往下淌。 “你——!”季清衡血气上涌,刚要上前,胳膊却被叶林死死拽住。 “轿子后面那个老的,很强。”叶林的声音直接在他气海中响起。 季清衡这才注意到,轿子后方跟著个灰衣老者,正眯著眼,目光如冷针般钉在他俩身上。 “这位兄台说你是人呢~”公子哥手上力道丝毫不松,语调戏謔,“你是不是人呀?” 女子疼得眼泪直流,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不……不是……” “哎,你瞧见了吧?”公子哥戏謔地瞥向季清衡,“她自己都说不是呢~”说罢手一松,將那侍女摜回座位。 季清衡还要开口,叶林已先一步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侍女浑身发抖,强忍呜咽,颤著手从轿板上捡起扇子,又继续扇了起来。 一行人扬长而去。 “这王八蛋!他绝对是故意的!”季清衡气得牙痒,“欺负个不会武的算什么本事!” “別衝动。”叶林盯著那伙人远去的方向,声音很冷,“照他这性子,你刚才再多说半句,那女人只会死得更快。就算你真能衝过去,也救不下人。” 他顿了顿:“我们啥也不做,她或许还能活。” 季清衡沉默下来,拳头攥了又松。叶林也不再多言,拉著他走向塔中央的圆形平台。 待这拨人都站定,一旁官兵吹响了颈间的哨子。 “咔噠……嘎吱——” 一阵乾涩沉闷的齿轮转动声从脚底传来,平台微微一震,开始缓缓上升。不多时,便已升至塔顶。 无人指引,二人隨著人流走向那悬浮的“飞梭”。 直到踏上甲板,叶林才真切体会到这东西的庞大——之前在塔下望见的“叶状平台”,近看竟是一头钢铁与木材构成的巨兽:甲板宽阔如广场,骨架如山脉横亘,船身流淌著幽蓝色的发光铭文,空气中迴荡著低沉、有规律的震响,仿佛巨兽的心跳。 “这东西……真只是运人的?”感受著脚底传来的持续微颤,叶林心里犯起嘀咕。 乘客的活动范围仅限於甲板。叶林走到船舷边,向外望去。 来时的栈墙绵延不绝,隱入远方灰濛濛的天际。墙內道路上,行人车马如蚁群,缓慢蠕动。 环顾四周,並无想像中山河壮丽的景色。除了身后望龙城还残留著片片绿意,城外天地竟似一片焦土,只零星点缀著些许暗淡的墨绿。 这世界……究竟怎么了? “真是出了家门才发现,最好看的景全在家里。”季清衡撇撇嘴,拽著叶林找了块空地坐下。 “练练那招吧,老叶。” 二人盘膝坐定。叶林心念一动,意识沉入气海。 气海之上,天梯巍然。神识双目骤睁,层叠浪涛轰然掀起。隨著一阵淡蓝光晕荡漾,叶林与季清衡的气海中,竟同时浮现出对方神识的虚影——正是季尘所传的“神念桥”。 此法相连,二人感官互通,思绪共流,连气海也暂融一处。 “閒著也是閒著!活动活动!”季清衡的神识虚影咧嘴一笑,毫无徵兆地率先扑来。两股神识瞬间缠斗在一处,气海內浪潮翻涌。 在外人看来,二人只是静坐不动,唯有周身时不时逸散出些许无形气劲。武人修炼法子千奇百怪,旁人见了,倒也见怪不怪。 这般神识相斗,损耗的仅是气海积蓄,不伤肉身分毫,正適合放手试招,琢磨诸般变化。 正当二人斗得酣畅,一声轰然巨响猛地从外界传来! 叶林心神一凛,即刻收敛意识,睁眼望向声音来处—— “噗嘰——” 一声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闷响炸开,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瀰漫开来。只见一个铁塔般的身影立在人群中央,蒲扇大的手掌隨意一握,掌中那颗头颅便如熟透的瓜果般爆开,红白之物从指缝间挤出。他赤足踩在一具仍在轻微抽搐的无头尸体上,仿佛只是踩著一截烂木。 “饶命……饶命啊!” 是那个公子哥的声音。只见他此刻哪还有半点先前跋扈的模样,整个人烂泥似的瘫在甲板边缘,后背死死抵著围栏,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屎尿赖了一裤襠。 “妈的,你这鸟样,还有武人的样子吗?传出去真是败坏了武人的名声!”那高大的身影开口了,只见他银白的鬚髮如狮鬃般怒张,赤裸的上身筋肉虬结,如同被烈焰与风暴千万次锻打过的深色山岩,身后背了一把巨锤,上面布满了扭曲的纹路。 “好汉,爷爷,祖宗,我知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公子哥似是被眼泪鼻涕糊住了嗓子,连声音都模糊了。 巨汉白了一眼快要歇斯底里的公子哥,破口骂道:“你妈的,老子手下还不屑於捻死你这种怂包嘞。真要杀你,保不齐老子还得把这艘船上的人全杀了,省的传出去落得个欺负弱小的名头。” 这话简直囂张到没边,但是船上的人都没有任何反驳或者讥笑,似乎刚刚巨汉的出手,已经让所有人都默认了他有这样的能力。 巨汉迈开步子,咚、咚、咚,一步步逼近。 公子哥已退无可退,眼珠瞪得几乎裂眶,看著那山岳般的阴影笼罩下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就在巨汉离他只剩三步时,他浑身猛地一抽,两眼翻白,竟直接瘫软下去——没气了。 活活嚇死了。 巨汉愣住,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环视一圈,粗声粗气道:“你们都瞧见了啊!他自己蹬的腿,老子可没碰他!” 说罢,他隨手一指旁边一个看呆了的武人:“你!去,把他身上值钱玩意儿都扒下来,拿给老子。” 那武人一脸懵,指著自己鼻尖:“我……我?” “废话!不是你还能是老子?!”巨汉眼一瞪,“难道要老子亲手去翻这身屎尿屁?咋的,指使不动你是吧?你比刚才那老骨头还禁揍?” 被点中的武人一个激灵,再不敢多话,捏著鼻子小跑过去,强忍恶臭在那瘫软的尸身上摸索起来。 巨汉这才哼了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在甲板上扫过,最后钉在一个人身上——正是先前轿子上那个打扇的侍女。 “嘿嘿,这儿还藏著只细皮嫩肉的白猪羔子。”他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 也不见他动作,那女子便像被无形大手攥住,惊叫著被凌空提起,一路拖行,直至摔在巨汉脚边,扬起一小片灰尘。 “正好,老子活动完,肚子也空了。”巨汉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吞吐,“就拿你,给爷爷开开胃!” 第17章 出手 那女子只是呆呆跪在原地,眼神空得嚇人,泪早就流干了,喉咙里只剩一点嗬嗬的抽气声。 叶林心里一紧——刚才在气海里跟季清衡打了那么久,外头居然过去快一个时辰了。 巨汉一步步朝那女人走去。看他那德性,没人怀疑他真会活撕了她。 季清衡脚往前挪了半步,就要衝出去。 “阿弥陀佛,施主请慢。” 一道声音从人堆里响起来,平平静静的,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伙儿扭头看去,是个和尚,三十出头的样子,褐色僧衣洗得发白。他双手合十,朝巨汉微微弯了弯腰。 “你又是哪儿冒出来的?”巨汉上下打量这和尚,倒是来了点兴致。 “这人也不弱,但比那大个子还是差一截。”叶林稍稍一探,把结果传给季清衡。 “阿弥陀佛。”和尚垂著眼皮,“施主既已惩戒了冒犯之人,何必再为难这些无辜性命?” “嘿嘿,老子今天偏要吃她,你能咋的?”巨汉咧开嘴,“不光吃,还要当著你们的面,活撕了嚼!” 他说著,还真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跪著的女人身子一颤,在这接二连三的惊嚇里终於撑不住了,眼睛一翻,软倒在地。 巨汉瞥了一眼:“哟,没死?行啊,连个女人都比她那主子带种。” 他扭回头,不怀好意地盯住和尚:“禿驴,那你现在……想咋办?” 和尚没吭声。 下一秒,两人身上的气劲同时炸开! 轰——! 两股蛮力狠狠撞在一块儿,乱流把站在中间的几个直接掀飞了出去! “我靠!”几个修为差的差点被卷下船,只能死死扒住栏杆桅杆,脸都白了。 整条船跟著猛晃了一下。 “二位请住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个穿官服、戴乌纱的武官快步走出来,身后唰唰站满了一排持弩的兵。弩箭上头刻的符文亮著光,齐齐对著场中两人。 “果然,这种地方肯定有官兵守著。”叶林能感觉到,那武官有点本事,但远不如对峙的这俩。他手下那些兵更是普通人,全靠弩上刻的符文撑场面。 就这阵仗,想平事儿?做梦。 “滚蛋!” 巨汉扭头一瞪,一股气劲轰然衝出去!那武官连同身后的兵顿时人仰马翻,摔成一团。 也因为他这一分神,原本稍落下风的和尚猛地发力,两股气劲对撞炸响,两人各退了一步。 “嘿嘿,不跟你玩虚的了。”巨汉反手从背后摘下那柄刻满怪纹的大锤,“你算有点东西,死之前,老子让你知道谁宰的你——你够这面子!” “你先別动。”叶林一把拽住又想往前的季清衡,“差这么多,你还上?” 季清衡只是咧嘴一笑,没说话。 和尚如果输了,那些凡人照样活不了。 叶林看著他,嘆了口气:“我至少想了三个办法。” “第一,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加上澜玉,说不定有点机会。” 但这法子太悬——谁知道那巨汉兜里还藏著啥? “第二,趁他们交手找破绽偷袭。但这更不靠谱,就咱俩这点眼力,哪看得出那是真破绽还是陷阱?” 人贵有自知之明。这话有时候真能救命。 “至於第三……”叶林扯了扯嘴角,“我猜,你八成会选这个。” 季清衡也笑了,用力拍了拍他肩膀。 就在巨汉要挥锤的剎那,一道人影忽然从人堆里跳了出来,轻飘飘落在他和和尚中间——稍微靠近和尚那边点。 是季清衡。 他站稳后不慌不忙,朝巨汉抱了抱拳,躬了躬身。 巨汉一愣——今天怪人咋这么多?还都爱管閒事? 季清衡不紧不慢开口:“这位壮士,方才晚辈旁观阁下出手数合,招招如雷霆霹雳,实在令人心折。对前辈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 “去去去!要拍马屁等会儿!”巨汉不耐烦地挥手,“等老子收拾完这禿驴,有你拍的!” “我观察他之前言行,似乎颇重名声。你上去后语气放恭敬些,多捧他几句,他应当不会立刻翻脸。记得站得离那和尚近点,以防万一。”季清衡跃出前,叶林如此叮嘱。 “还有,上去后再用话术探探他底细。” 季清衡笑意更深: “前辈果然气度恢弘,晚辈深受触动。”他眯起眼,摇头晃脑,“除却敬仰,晚辈更深深明白——唯有如前辈这般光明磊落、敢作敢当、不惧强横,方是通往真正强者之境的坦途!” 那巨汉似乎被某句话搔到痒处,竟微微点了点头。 “有戏!”叶林与季清衡同时精神一振。 “这位大师,”季清衡转身面向和尚,“方才交手,您应当也明白,自己胜不过这位前辈吧?” 与此同时,叶林的传音悄然送入和尚耳中。 “阿弥陀佛。”和尚朝巨汉合十躬身,“贫僧確非施主对手。” “早知如此还出来搅和啥?滚滚滚,老子吃东西了!”巨汉摆摆手,转身又要朝那昏死的女子走去。 “誒,前辈且慢!”季清衡连忙叫住,“晚辈好不容易才劝得二位暂歇干戈,您若此刻再用餐,岂不让大师太过难堪?” “哦?”巨汉回头,目光如刀,“这么说,这閒事你管定了?” “不敢不敢。”季清衡语气更恭谨几分,“晚辈自知与前辈差距,堪称天渊之別。只不过……” 他话音一顿,隨即扬起: “既然大师出手亦难取胜,晚辈上前也不过白白送死——那横竖都是败,晚辈何不斗胆一试,看能否接前辈三招?天下武人本就稀少,能遇见前辈这般高手,何止难得,简直千载难逢!” 巨汉怔住,四周围观者也听得发懵。 这小子……莫不是嚇傻了?可他说到现在还没被一锤砸扁,也是奇事。 巨汉忽然放声大笑: “有趣!哈哈哈哈……你小子,真他妈有趣!” 他笑得鬚髮乱颤,眼泪都快迸出来,洪亮的笑声在甲板上隆隆迴荡。 “行!你想找死,老子不拦著!”他猛一挥手,“三招!就三招!任你用什么法子接,三招之后若还活著,隨你他娘的怎么办!” 周围已有人暗暗摇头,仿佛已看见这少年血肉横飞的结局。 “那晚辈……便斗胆接招了!” 季清衡与叶林眼底,同时掠过一丝极淡的蓝芒。 “小子!看锤!” 巨汉暴喝一声,抡锤跃起,巨锤裹挟风雷之势,自半空悍然砸落! “他第一招不会用全力——一上来就对小辈下死手,传出去不好听。但你千万小心!”叶林传音又快又急。同时,在巨汉出手的瞬间,他死死盯住对方每一个小动作,並透过“神念桥”的连接,借著季清衡的感官,把全部心神都浸进了这场架里。 “是试探!迎上去!” 季清衡身形一动,居然不躲不闪,拔剑往上迎! 周围看的人都愣了——这啥打法? 剑尖快碰到锤子的时候,季清衡腰猛地一折,险险贴著锤面滑了过去!带起的风颳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喉头一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借著这一滑之势,他竟拧身到了巨汉侧上方,挥剑横砍! 大锤已经重重砸在甲板上! “轰——!!!” 木渣乱飞,碎板四溅,甲板上被硬生生砸出个大坑,船身跟著狠狠一歪。 面对横削过来的剑,巨汉只是抬胳膊一挡。 “鏘!”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季清衡只觉得虎口像被撕开一样疼,剑差点脱手。他顺势借力往后倒飞,想拉开距离。 “小子!你落不了地了——!” 巨汉第二招已经到了!锤子横扫,狂风跟著卷过来,竟把旁边几个躲慢了的看客直接刮飞了!反应快的死死抱住桅杆船舱,衣服还是被气劲扯得稀烂。 那和尚这时已经闪到那几个普通乘客前头,袖子一鼓,把余波全挡了下来。 季清衡人在半空,旧力用尽新力未生,大锤已经拦腰扫到!要是举剑硬挡,就算不散架,也得被砸飞下船。 千钧一髮,他猛地拧身旋转,长剑狠狠插进被之前那锤震裂的甲板缝里! “轰——!!!” 锤风擦著他后背掠过去,直轰船尾,竟把船楼一角生生削平了! 四周一片惊呼。那小子……怕是成肉酱了吧? 巨汉脸上却露出一丝古怪。 “嘭!” 碎木炸开,两道身影从甲板破洞里冲了出来——正是叶林和季清衡! “好小子!够胆!”巨汉嘴角一咧,居然真心赞了一句。 原来在季清衡长剑插进甲板的瞬间,叶林已经从之前大锤砸出的破洞钻到了下层。看见剑尖透板下来,他闪电般伸手,双手死死握住剑身,接著拧腰倒翻,双脚猛蹬头顶船板,全身气劲爆发—— 硬生生把季清衡连人带剑拽得撞碎甲板,跌进了下层! 这会儿叶林双手血肉模糊,右手虚握著,掌心是他自己被剑刃割断的三根手指。季清衡后背衣服全裂了,一道道血印子,显然刚才那下只是勉强躲过要命的部分。 两人喘著粗气,死死瞪著面前的巨汉。 “小子。”巨汉忽然开口,声音跟闷鼓似的,“老子叫胡万风。你……可以闭眼了。” 话音没落,他身子一晃已经到了跟前,大锤再次抡起,照著他俩脑门就砸! 躲不开了。 “大师——!!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叶林额角青筋暴起,嘶声大喊。 “澜玉!!”两人同时掏出怀里那石头,把剩下的气劲拼命往里灌! 紫光猛闪,两道虚影凭空冒出来——仔细一看,居然都是管家老於的模样! “虎賁拳!” 两道虚影齐声吼,双拳齐出,悍然轰向锤子! 大锤只是顿了一下,接著摧枯拉朽般砸碎拳影,继续往下压! 那和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闪到两人身后,右手缠满佛珠,一掌往上托去!左袖子一卷叶林和季清衡的腰,用力往后一甩! “咚——!!!!” 巨响像天塌了似的。恐怖的衝击力让整条船彻底失控,斜著撞向旁边的山崖! “轰隆隆——!!” 山石崩裂,尘土漫天。船身擦著崖壁滑过去,硬生生把半座山头磨成了平地,才摇摇晃晃慢下来。 “嘖……混了这么多年,今天倒叫两个毛头小子给算计了。”胡万风收起大锤,一屁股坐在甲板烂木头上,居然咧嘴笑了。 场子中间,和尚脸白得像纸,刚才托锤的右胳膊齐肩膀没了,血汩汩地往外冒。 被甩出去的叶林和季清衡摔在破烂甲板上,没了动静。 但没过多久,季清衡就挣扎著睁开眼,摇摇晃晃爬起来,把叶林从碎木头堆里拖出来。 “嗯?”胡万风眼睛一眯,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相信,“这小子难道……” 只见季清衡撕下衣服下摆,胡乱裹住叶林断指的地方,接著盘腿坐下,手掌抵住叶林后背,气海缓缓转起来——竟是在给他渡气疗伤。 “用了澜玉,气海还没空?!”胡万风心头一震,再想到刚才那躺倒在地的小子居然能猜中自己的脾气和出手路子…… “操……这回真他妈捡著宝了!” 第18章 坠落 叶林悠悠转醒,眼皮沉得像是压了铅。甫一睁眼,季清衡那张糊著乾涸鼻血、却硬挤出笑容的脸就塞满了视野。 “嘿嘿,你醒了。” 叶林没力气说话,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他尝试动了下手指——顿时,从指尖到脊椎,一股像是被拆散重组过的酸麻剧痛猛地炸开,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先去揉最痛的肩,而是先內视气海——那里空荡枯竭,只剩几缕细丝般的暖流在艰难滋生。 他催动著这点微末力量,在经脉中缓缓推进,所过之处带来些微的麻痒与缓解。 “阿弥陀佛,小施主得以转醒,贫僧也算放下心来了。” 循声望去,叶林看到了失去一臂的和尚。断臂处已被简单包扎,但洇出的血跡依旧刺眼。 “大师……”望著那空荡荡的袖管,叶林喉咙有些发紧。 “小施主也不必担忧。”和尚面色苍白,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若不是两位小施主仗义出手,贫僧若直接与那位壮士廝杀,想必也没命在这里与二位交谈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几个惊魂未定的倖存者,“当然,也救不下这几位施主了。” 叶林偏头望去。之前那公子哥一行,剩下的人寥寥无几,有些早已死在胡万风隨手一击下,有的则被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余波夺去了性命。 “值……吗……”叶林声音乾涩。 “无所谓值不值的,小施主。”和尚微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勘破后的豁达。 “比起结果如何,若是因为踌躇而却步,贫僧更怕事后会后悔。” 叶林闻言,沉默了片刻,不再多说。他双手抱拳,忍著周身疼痛,对和尚深深一揖。和尚仅存的左掌竖於胸前,微微躬身还礼。 一旁的胡万风看著眼前这“劫后余生、互道珍重”的场面,不住地撇了撇嘴,粗声嘟囔:“嘖嘖嘖,娘的,搞得老子倒像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似的。” 此时的季清衡已经不知从哪弄来块半湿的布巾,正胡乱擦著自己脸上的血污,一边擦一边朝那救下的女子咧著嘴笑。 女子比他先醒,弄清状况后,眼见主子惨死、同伴凋零,正抱著膝盖缩在一旁,眼神空洞地望著甲板上的裂缝,身子还在不住地微微发抖。 这时季清衡屁顛屁顛凑了过去,蹲在她面前,声音刻意放软了些: “没事啦,以后你跟著小爷混吧,小爷罩著你哈。” 女子怔怔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少年虽沾血污却难掩秀逸的眉眼,以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毫无保留的“真诚”。 她苍白的脸颊倏地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下意识地、轻轻地將脸侧靠向季清衡凑近的胸膛,像受惊的小兽寻找遮蔽。 “哎呦,还害羞呀。”季清衡得意地挑眉,一脸坏笑,“你叫什么名字啊?” “稟公子,奴家叫……” 就在这一刻—— 叶林的神经骤然绷紧!几乎是同一瞬间,和尚仅存的手臂也猛地一颤,两人霍然扭头,望向后方那片尚未散尽的烟尘废墟! “哼!” 一声冷哼如炸雷般响起,胡万风根本懒得废话,挥手便是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狂暴锤风,撕裂空气,悍然轰向那片废墟的某处! 锤风撞击,却没有预料中的爆炸,反而发出一声古怪的闷响,隨即竟诡异地一分为二,如同被无形利刃剖开,斜斜撞向两旁的山崖! 轰隆!轰隆! 两声地动山摇的巨响,两侧高耸的山头竟被硬生生削去一截,乱石滚滚而下。飞梭宽阔的甲板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触目惊心的“人”字形沟壑。 “有够敏锐啊。”一道略显阴柔的声音自烟尘中慢悠悠响起,带著几分戏謔,“我还以为,经过刚才那一场,你们多少会放鬆点警惕呢。” 烟尘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拂开,一道身著漆黑劲装的身影缓步走出。 “藏头露尾的玩意儿!”胡万风將巨锤“咚”地杵在甲板上,用拇指揉了揉鼻子,满脸不耐,“你他妈谁啊?有这种实力,光明正大出来干一架不好吗?” “呵呵,光明正大?”黑衣人轻笑两声,那笑声却冰凉刺骨,“这种话从你们这帮晋贼的嘴里说出来,真是格外刺耳啊。”说著,他缓缓抬手,將遮住头脸的兜帽褪下。 露出的是一张极其矛盾的脸——生著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似有春风笑意。然而,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疤斜贯额角至脸颊。疤痕处的皮肉並非寻常癒合的模样,而是深深凹陷,边缘覆盖著一层细密的鳞甲。 “这是……”叶林瞳孔微缩,这绝非寻常武人,甚至不像正常人! “全军列阵!放箭!诛杀异贼!”之前那个试图调停却狼狈不堪的武官,此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脸上充满了惊骇与决绝! 他身后的兵士虽然同样恐惧,却训练有素地迅速集结,弩箭上膛,符文明亮。 “嗖嗖嗖——!” 破空声尖啸,数道铭刻著破甲符文的弩箭疾射向那自称“周辰”的异人!同时,那武官颤抖著手从怀中摸出一个竹筒,猛地高举,另一只手摸出火摺子,就要点燃引信! “灭贼者!皓灵宫,周辰!”异人周辰面对袭来的箭矢,不闪不避,只是口中轻吐名號。话音未落,他原本平滑的双腮部位,竟如同充气般诡异地瞬间鼓胀数倍! “不好!”叶林心臟狂跳,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一把拽住旁边季清衡的头髮,就要向后退! 和尚的反应更快!他仅存的左臂如同幻影般伸出,一手抓住叶林肩头,身形已在剎那模糊,带著两人向前方猛衝! 胡万风铜铃般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抹清晰的惊骇。 “吼——!!!!” 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大脑深处、骨骼缝隙、乃至气海本源中炸开的尖锐嘶鸣,伴隨著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空间的白色霹雳,自周辰鼓胀的口中轰然爆发! 声浪与光爆融为一体,不再是简单的衝击,而是带著一种湮灭物质的恐怖威能,笔直轰向船头! 叶林只觉得自己的头颅仿佛被塞进了一口被万钧巨锤疯狂敲击的巨钟內部,颅骨嗡嗡共振,几乎要裂开! 眼前瞬间被炽白充斥,紧接著便是无数黑点狂乱飞舞。耳朵早已失去作用,只有鼓膜撕裂般的剧痛和温热血流涌出的触感。 和尚的手死死环住季、叶二人的头,浑厚温和的佛门气劲不计代价地疯狂灌入,勉强护住他们。但他自己的七窍也已渗出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而季清衡怀中,那刚刚觅得一丝虚幻温暖的女子,甚至连一声短促的惊呼都未能发出,便在首当其衝的声波白光中,整个人如同一个被內部引爆的血浆皮囊,毫无徵兆地“噗”一声彻底炸开! 血肉骨屑在毁灭性的白光中瞬间汽化大半,只余零星猩红残渣,混合著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溅射在季清衡骤然僵硬的脸上和衣襟上。 尖啸声止,白光渐散。 原先船头所在的庞大区域,出现了一个巨大、平滑、边缘呈现出熔融琉璃状的可怖缺口,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凭空抹去。 除了一个人。 “哎哟哟,这逼动静,居然是一个看著像个男人的玩意发出来的啊。”胡万风的声音带著压抑的痛楚和沸腾的战意,从瀰漫的炽热蒸汽与刺鼻焦臭中传来。 他如山的身影矗立在唯一留存的那片“礁石”上,周身虬结的肌肉布满深可见骨、边缘焦黑的裂伤,银白的鬚髮焦黑捲曲,嘴角不断溢出鲜血,顺著下巴滴落。但他握著锤柄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他往边上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起被灼伤的眼皮,死死盯住空中的周辰,狞笑道: “不错呀,等老子把你脑袋锤爆,倒要扒开你的裤子,好好验验你这不人不鬼的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言罢,他脚下甲板轰然炸裂,身影已如一颗出膛的陨石,带著惨烈霸道的气势,悍然扑向周辰!巨锤挥动间,风雷再起! 新一轮更加恐怖、层次分明的廝杀,瞬间爆发! 战斗的余波不再是气劲四溢,而是化作一道道有形的、摧枯拉朽的颶风与衝击,疯狂撕扯著早已残破不堪的飞梭。叶林、季清衡与重伤的和尚,只能拼命躲避著不断砸落的碎木、断裂的钢樑,以及那两人对轰时漏出的零星致命气劲。 “唰——!” 激战中的周辰,再次以诡异灵动的身法闪过胡万风一记开山裂石的猛砸,身形借力腾挪至半空。他破损的衣衫下,那双腮又一次开始不祥地鼓胀! “还来?!”季清衡目眥欲裂。 又是一道撕裂耳膜、震盪灵魂的尖啸霹雳!这次的白光更加凝聚,如同一柄天神投下的白色光矛,瞬间贯穿了整个飞梭中部最庞大的主体结构! “嘎吱——咔嚓——轰!!!” 早已到达极限的飞梭,终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濒临解体的哀鸣。在那白色霹雳恐怖的衝击力推动下,巨大的船身从被贯穿处彻底断裂! 两截失去动力的残骸,如同被无形巨手掷出的破烂玩具,以惊人的速度,朝著截然不同的方向,向著下方焦黑的大地斜斜坠落、飞散! 瑞穗城,戚府。 日头正好,金灿灿的光铺满了精致的院落。 “能不能麻利点!慢手慢脚的,一群没用的东西!”一声娇叱带著不耐烦响起。说话的是个雍容华贵的年轻妇人,身著一袭艷红如火的蹙金绣缠枝花抹胸罗裙。 那衣裙被她胸前惊人的丰隆高高撑起,繁复的金线花纹在那惊心动魄的曲线上蜿蜒流淌,仿佛也隨之活了过来,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正指挥著几个下人搬运新到的锦缎和首饰匣子,眼角眉梢儘是春风得意。 “妹妹今儿倒是大手笔,这才月初,便购置了这许多新鲜物事呀。”一道温和却略显沉静的声音从月洞门处传来。一位身著藕荷色衣裙、面容端庄但眼角已有细纹的妇人在丫鬟搀扶下缓缓踱步过来。 正是戚府的大夫人。她年轻时显然是个美人,如今风韵犹存,只是眉眼间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和黯淡。 红裙女子闻言,立刻转过身,脸上绽开一个夸张又甜腻的惊讶笑容,縴手轻掩红唇: “哎哟,姐姐说笑啦!这哪里是奴家想铺张呀?”她眼波流转,瞥了一眼旁边堆砌的綾罗绸缎,声音又娇又软,“只怪咱们官人呀,他非不听劝,说什么『玉儿如今正是好年华,此时不多穿戴些好的,难道要等老了再打扮?』奴家也是没法子呢~” 说著,还有意无意地抬起鲜嫩如葱白的右手,腕上一只晶莹剔透、水头极足的雪白玉鐲晃了晃,在日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这话里的炫耀与暗刺,让大夫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鬱与痛楚。她没再接口,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便转身扶著丫鬟的手,脚步略显匆促地拂袖离去。 “呸,老黄脸婆,自己找不痛快。”见人影消失在门后,小玉立刻撇了撇嘴,低声啐了一口,脸上哪有半分刚才的娇怯,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是上个月才被戚府主人戚发金娶进门的小妾自打入府便独揽宠爱,夜夜专房,生活用度更是挥霍无度,要星星不敢给月亮。 “小咪,过来,到这儿来~”小玉忽然弯下腰,衝著院墙头柔声呼唤。 白猫听见熟悉的声音,“喵呜”一声,轻盈地从墙头跃下,准確无误地一头扎进小玉因弯腰而愈显深邃诱人的胸脯之间,亲昵地蹭著。 “小坏咪,这些天跑哪儿野去了?都没见著你。”小玉宠溺地把脸贴在猫咪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蹭了蹭,感受著那柔软的触感。 但下一秒,她动作微微一顿。 “誒?小咪,”她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纤指轻轻点了点猫咪的鼻尖,“你脸上……什么时候沾了这块紫色的东西?”她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冰凉波动。 ...... 我掂量著胸前这沉甸甸的、属於“小玉”的累赘,一种陌生而酥麻的反馈顺著这具身体的神经末梢爬上来,有点痒,有点怪。 夺取这个凡俗女人的躯壳没费吹灰之力,拥有了武人的本质力量后,驾驭她就像壮汉摆弄孩童的布偶。 “戚发金晚上要回来……计划总有变数。万一他今晚突然想换换口味,去大夫人那边,或者有了別的兴致……” 从那次再见到面具人之后,一股紧迫感时刻縈绕著我,让我感到有些窒息。 “操!瞻前顾后也不是办法!爷豁出去了!” 傍晚,戚发金满面红光,哼著小曲儿踏进了饭厅。从他脚步轻快的模样来看,今日在外头的赌局或生意上,定然是满载而归。 “爷回来啦?今儿个手气看来是旺得很呀!”大夫人早已候在厅中,脸上敷了薄粉,换了身更显端庄的新衣,见戚发金进门,立刻笑著迎上前,亲手替他脱下厚重的外袍,递给旁边的丫鬟,动作体贴嫻熟。 戚发金得意地拍了拍自己微凸的肚腩,笑声洪亮:“哈哈哈!可不是嘛!今天手风顺,可算是给对头那帮傢伙好好上了回眼药!痛快!誒……” 他目光在厅內扫了一圈,“小玉呢?怎么不见她来吃饭?” 听到那个名字,大夫人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指尖微微收紧,但很快又舒展,声音依旧温和:“斑鳩不下树,肚中有食嘞。老爷您忙了一天,定然饿了,咱们先开饭吧。玉妹妹许是身子乏了,稍晚些让厨房单独送些过去便是。” “哦……”戚发金语气里透出明显的失落,兴致似乎也减了几分。但腹中飢饿感实在强烈,他还是坐到了主位,拿起筷子。 大夫人见状,眼中掠过一丝希冀,连忙挨著他坐下,亲自布菜,兰花指轻捻,递上一杯温好的酒。眼波柔柔地望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示: “老爷,今夜……不如就在我那边歇息吧?我新得了些安神的香……” 戚发金咀嚼著嘴里的菜餚,抬眼看了看身边陪伴多年的髮妻,妆容精致却难掩眼角细纹,心中確实掠过一丝歉疚和犹豫。最近冷落她许久,或许…… “夫君~~~~” 就在他几乎要点头应允的剎那,一声甜腻绵长、酥麻入骨的娇唤,如同带著鉤子的蜜糖,陡然从饭厅门外钻了进来! 戚发金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大夫人更是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汗毛倒竖,脸色“唰”地白了,猛地扭过头去。 只见一道裹著厚重织锦长袄、却依然能清晰勾勒出前凸后翘、曼妙无比身段的身影,正摇摇晃晃地挪进门內。 长袄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方一抹涂著鲜艷口脂、微微上扬的诱人红唇。 她可没管什么礼数,进门一屁股便坐到了戚发金的腿上。 “贱人!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礼数!”大夫人拍案而起,气得直发抖。 完全无视了大夫人,小玉的红唇贴近男人的耳廓,呵气如兰,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著小鉤子: “官人~~~奴家想死你了~~~一下午没见,心口都空落落的呢~~~” 长袍之下,看不清女人的全貌,但那股混合著脂粉与体香的温热气息,还有紧贴著的、柔软弹性的触感,瞬间点燃了戚发金腹中的邪火。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髮妻、什么歉疚,喉结滚动,大手就要往那长袄里探,声音粗重:“小骚蹄子,等不及了?这就收拾你!” “哎呀~官人好性急~”女子却咯咯一笑,腰肢如同滑不溜手的游鱼般轻盈一扭,便从戚发金怀里脱身而出,闪到了门边。 长袄的帽檐下,那抹红唇勾起一个得逞的、妖媚的弧度。 “夫君~人家在你房里等你哦~可別让奴家等太久,不然……”她语带娇嗔,故意顿了顿,素手轻扬,竟將长袍的下摆撩起了一角—— 里面根本不是寻常衣裙!而是一层薄如蝉翼、近乎完全透明的緋色轻纱!紧贴著白皙修长的大腿,在厅內明亮的灯火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朦朧曲线,泛著诱人的光泽。 “不然,奴家可是要生气的~” 留下一串银铃般勾魂摄魄的娇笑,和一片令人血脉賁张的遐想空间,那道红色的身影如同精灵般,转身便消失在门外廊下。 戚发金呆呆地坐在原地,愣了两秒,隨即如同被点燃的炮仗,“腾”地站起,双眼赤红,低吼一声:“要命的小妖精!看爷今晚怎么治你!” 连椅子被带翻了都浑然不觉,大步流星、近乎小跑地撞开了门衝出了饭厅,直追而去。 饭厅內,死一般的寂静骤然降临。 “混……帐!!!” 终於,一声压抑到极致、却悽厉无比的尖嚎从大夫人喉咙深处迸发!她猛地转身,双臂疯狂地一扫! “哗啦啦——!!!” 整张沉重的红木八仙桌被悍然掀翻!碗碟杯盏、汤羹菜餚,伴隨著刺耳的碎裂声,泼洒了一地,汁水横流,一片狼藉。 她站在这一地破碎中间,浑身发抖,再没有半分平日的端庄持重,只有被彻底践踏尊严后的疯狂与恨意。 第19章 粉红陷阱 戚发金喘息粗重,如同一头追逐猎物的公牛,猛地撞开了偏房虚掩的房门,跌跌撞撞冲了进去。 房內烛火摇曳,光影曖昧。 那勾魂摄魄的人儿並未躲藏,正慵懒地侧臥在锦缎床榻之上。先前用以撩拨的厚重长袍,此刻已被隨意丟弃在脚踏边。 仅剩那层薄如蝉翼的纱衣,近乎透明地覆在起伏的曲线上,在暖黄烛光下流淌著珍珠般朦朧而诱人的光泽。 她一只脚微微曲起,细嫩如贝的脚趾无意识地轻轻蜷动,每一片脚指甲都精心涂著蔻丹,艷红似血,在烛光下刺眼夺目。 而她的脸..... 一副深紫色的面具紧紧贴合在她的上半张脸上,眼眶处的空洞幽暗,反射不出丝毫烛火。下半张脸则覆著一层同色的透明轻纱,隱约透出底下微微翘起的红唇轮廓,弧度诱人。 戚发金只觉得一股邪火混合著酒意直衝头顶,呼吸骤然停滯,魂魄都仿佛被那诡异的紫眸吸了过去,四肢百骸都酥麻发软。 “小妖精......怎么不跑了?”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因欲望而沙哑变形,一边狞笑著,粗暴地將自己上身的丝绸短褂直接从中间撕开,急不可耐地向床边逼近。 床上的女人依旧保持著那抹诱人的微笑,没有回应。 只是原本搭在高耸胸脯上的縴手,指尖轻轻一勾,將本就欲遮还休的薄纱衣襟,缓缓向两旁拉开了一些。 “干!我就知道!你花样最多了!”这动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戚发金脑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低吼一声,如同发情的野兽般向著床榻猛扑过去!奔跑间,他下意识地催动气海,一股气劲从裤腰处炸开,將绸裤崩成碎片一他甚至连用手脱都嫌慢了! 简直是急不可耐到了极点。 面对著衝过来的戚发金,女子死死的抱住了他。紧接著,她戴著紫色面具的脸,猛地向前一凑,將那冰凉坚硬的面具眼眶部位,死死贴在了戚发金油腻滚烫的脸颊上! “妈的,缠......缠那么紧干啥!”戚发金双手想把女人向下扯。 扯不动。 嗯? 就在这时女人覆著紫纱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个一直保持的、诱人的微笑弧度,似乎咧得更开了一些。 然后,她开口了。 物理意义上的开口,生物学上的开口。 她的下頜,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骨骼结构的、令人牙酸的“咔吧”声,猛然向下脱落、扩张!嘴角的肌肉与皮肤被硬生生撕裂,一直裂到耳垂下方!整张脸的下半部分,仿佛变成了一个黑洞洞的、敞开的恐怖口袋。 而在这敞开的、血红色的“口袋”深处,在应该是舌头和牙齿的位置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塞满口腔的,根本不是牙齿!那是一根根被仔细削尖的人类手指! 女人猛地一仰头,隨即狠狠下叩!不是撕咬,而是精准如捕兽夹般,用牙齿死死咬合在男人面骨下方最脆弱的连接处! 一根根苍白、指节分明的指骨,以蛮横无比的姿態,“噗嗤!噗嗤!”接连刺入戚发金的面部皮肉,深深钉进下方的骨骼! “呜——!!!” 戚发金双眼暴凸,剧痛让他发出被扼住喉咙般的闷嚎。 更恐怖的是,那些刺入他面骨的指骨並未静止,各个关节竟违反常理地自行弯曲、向內回扣,如同铁鉤般死死锁住了他的颧骨与上頜骨边缘,將他整张脸与女人的头颅牢牢锚固在一起! 成股的鲜血瞬间从他被刺穿的创口涌出,顺著两人紧贴的面颊蜿蜒淌下,染红了锦被。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诡异的抽吸感,自他眼眶深处爆发!正野蛮地撬开他的气海,將海水强行从他眼眶中抽吸而出! “咚——!!!” 极致的痛苦与濒死的恐惧,激发了戚发金身为武人最后的凶性。他匯聚残存之力,一拳轰然砸下,身下坚硬的檀木大床应声垮塌、木屑纷飞! 他单臂撑地,另一只青筋暴起的大手,带著决绝的疯狂,猛地抓向女人的头。 “嗤啦——”一声如撕裂破布的声响传出,女人后背撕裂开来,伸出两只肤色死白的手臂!速度快得只剩残影,下一瞬,已如钢浇铁铸的枷锁,死死扣住了戚发金那只试图反抗的手腕! 女人的头颅依旧死死“焊”在戚发金脸上。而她的舌头却猛的伸长,洞穿了女人自己的下巴! 舌头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粘腻的血弧,狠辣地捅进了戚发金的太阳穴!並向里面死命的蠕动著! 每一次蠕动,都伴隨著戚发金身躯触电般的剧烈抽搐,和喉咙里漏气般的“嗬嗬”声。他瞪大的眼眸中,神采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迅速黯淡、涣散下去。 事情很快就结束了。 “呕——!!” 意识彻底占据这具肥胖身躯的瞬间,一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从胃袋直衝喉头。我(或者说,现在的“戚发金”)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对著地面剧烈地乾呕起来, 妈的!老子刚刚……差点就他妈清白不保了!那张喷著恶臭酒气的嘴……那油腻的脸....... 呕——呕——!”越想越反胃,我扶著膝盖,又连吐了好几口酸水,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灼烧般的抽搐。 “老子真是服了!这种破事,绝对、绝对没有下次了!”我狠狠的擦了擦嘴角,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发誓。 这体验简直比被那巨狼舔屁股还难以忍受。 隨后,我开始重新癒合自己这张脸,然后打扫刚刚的“战场”。 越想越气,越收拾火越大!这他妈叫什么事! 干! 我猛地直起身,不再看那一床狼藉,转身“哐”地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沉重的脚步踩在迴廊地板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闷响。我目標明確,径直走向大夫人居住的院落。 “嘭——!!” 一脚踹开紧闭的房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震得门楣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房间里,大夫人正趴在铺著锦缎的床榻上,肩膀一耸一耸地低声啜泣。一个年轻丫鬟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正小声说著什么安慰的话。 突如其来的破门巨响將两人都嚇得浑身一颤,大夫人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看清来人是“戚发金”,先是一愣,隨即堆积的委屈、嫉妒和愤怒轰然爆发: “你还来我这干什么?!你不是最喜欢那个小贱人吗?!去找她啊!滚!给我滚出去!!”她尖声哭喊著,抓起手边的绣花枕头,用尽全力朝我砸了过来。 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侧身微微一让,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找你找谁?之前那个“小玉”,现在连点完整的渣子都找不到了。” 我现在,火气很大啊! 我几步跨到床前,不等大夫人再有动作,大手一伸,直接揪住了她的头髮,毫不怜惜地发力,將她整个人从床上拖拽起来,再重重按趴在凌乱的被褥上! “啊——!你干什么!放开我!”大夫人疼得尖叫,手脚胡乱挣扎。 “你也过来!”我头也不回,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抓住了旁边嚇傻了的年轻丫鬟的手腕,猛地將她整个人也扯了过来。 第20章 新成员(一) “老爷,您喝茶。” 满面春风的大夫人摇曳著纤细的腰肢,带著饜足后的慵懒与媚意,款款走到我身前。 她俯下身,纤纤玉指提起小巧的紫砂壶,一道琥珀色的温热茶线稳稳注入我手边的青瓷盏中,水汽氤氳,带著清雅的香气。 我微微倾身,鼻翼轻动,嗅了嗅那缕茶香,隨后才端起茶盏,浅浅啜饮了一口。 昨晚一同“侍奉”我的那个小丫鬟,此刻正垂首安静地立在一旁。见大夫人斟完茶,她便乖巧地上前接过茶壶,脸上还残留著未曾褪尽的红晕,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我目光扫过,瞅准大夫人背对著我的那一剎那,右手快如闪电般抬起,不轻不重地落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声在安静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 “哎呀!”大夫人惊叫一声,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前一小跳,旋即转过身来,一手捂著被打的部位,脸颊瞬间飞上两团更浓的胭脂红,娇嗔地瞪了我一眼,声音又酥又麻,“你干什么啦!这、这还是大白天呢!” 说罢,竟真像个小姑娘似的,跺了跺脚,扭身快步走到窗边,假意去摆弄盆栽,只留给我一个羞恼中带著勾人的背影。 我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冷笑,但面上却扯出一个符合“戚发金”脾性的、带著几分狰狞的笑容。左手状似无意地抬起,摩挲著小丫鬟紧绷的大腿,感受到那布料下骤然僵硬的肌肉。 “你叫小翠是吧?”我拉长了语调,声音里带著调笑意味,“以后,夫人去哪儿,你就跟到哪儿。夫人做什么……你就学著做什么。明白老爷的意思了吗?” “是……老爷。”小丫鬟的声音细若蚊蝇,头垂得更低,脖颈都红透了。在我鬆开手的瞬间,她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著,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间。 我隨意地挥了挥手,对侍立在外面的下人吩咐:“去,把管家给老子叫来。” 不多时,管家弓著身子,脚步匆匆地赶来,额上带著薄汗:“老爷,您吩咐?” “听著,”我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著扶手,“外面那些铺子、场口,接下来一段日子,全交由你给老子盯著。老子有別的要紧事要办,懂吗?” 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冷电般刺向他,“老子先把话撂这儿——这段时间,帐面上要是出了一星半点不该有的亏空,或是惹出什么老子不想见的麻烦……小心你全家老小的皮,都绷不够紧。” 管家浑身一颤,脸色“唰”地白了,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惶恐:“是……是!老爷放心!小、小的一定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一定把事儿办得妥妥帖帖!” “知道了就滚!別杵在这儿碍眼!” “是!是!”管家如获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把门轻轻带上。 喝退了管家,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寂静。 我独自坐在宽大的椅上,脸上最后一丝属於“戚发金”的浮躁与暴戾也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沉寂。 那个突然“失宠”又神秘消失的小妾“小玉”,不会有人在意,更不会有人深究。大夫人恐怕正巴不得她永远消失。 至於“戚发金”脸上为何会多出一张从未取下、纹路奇异的深紫色面具……更不会有人敢问。以这具身体原主那喜怒无常、动輒剥皮抽筋的凶残名声,让人对他的一些行为不敢多问。 我不打算重演钟晏村的剧本,用掺杂著“墮落诱惑”的粉色液体去缓慢腐蚀、控制整个戚府。武人毕竟稀少,若府中上下突然出现大面积异状,很难不引起外界,尤其是城中其他势力或官府的警觉。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完美扮演“戚发金”这个囂张跋扈、贪婪好色的土皇帝的同时,利用他的资源和身份,耐心地、隱蔽地做好准备——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因源之子”,然后,取而代之。 戚府是我多日观察、谨慎挑选的跳板。戚发金是瑞穗城首富,名下產业眾多,尤其还涉及一些灵材与低阶灵器的买卖。记忆碎片里显示,他似乎……和望龙城的季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但那些零散的记忆也提醒我,季家水似乎很深,並不像表面只是一个商贾之家那么简单。在准备尚不充分时,不宜將手伸向那边。 我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旁。手指熟练地探入几卷厚重帐本后的阴影缝隙,微微一扣,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剥开油布,里面是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边缘呈现不规则断裂痕跡的暗色圆盘。 將圆盘揣入怀中,我推门而出,像往常一样,迈著戚发金特有的、略显外八字的步子,慢悠悠地朝著府邸深处的库房晃去。 看守库房的家丁远远看见我,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小跑著迎上来,手脚麻利地掏出钥匙,打开了厚重的铁木大门,躬身请我入內。 凭藉著戚发金完整的记忆,我对这座守卫森严的库房了如指掌。哪里堆放金银,哪里收藏古玩,哪里密藏灵材。之后,我用那半个圆盘打开了许多隱蔽的暗格机关,取出了戚发金的密藏。 可当我开始准备动手时,问题也隨之出现了。 戚发金本人对炼器、铭文之道的认知,浅薄得可怜,仅限於知道哪些材料值钱,哪些“大师”的作品能卖高价。 哪怕我已经吞噬、融合了六个武人的记忆和零散知识,面对眼前分门別类、堆积如山的各类灵性金属、奇异矿石、怪兽部件,以及那些已完成或半成品的灵器,仍然感到一阵无从下手的茫然。 探索自身那源於面具的诡异能力,更多依靠本能、情绪与大胆实验。但製造、理解乃至改良灵器,明显需要成体系的理论知识、大量的实践经验,甚至可能涉及到某些不传之秘。单靠我自己漫无目的地摸索、碰运气,效率太低,成功率更是渺茫。 “唉……”我无声地嘆了口气,手指拂过一块冰凉沁骨、內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深蓝色金属。 先试试看吧。 “我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在自己无法行动的时候,没有人能为我脱困,或者接著实施计划。”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因此,我需要创造的,绝非简单的、受操控的傀儡或分身,而是另一个真正独立、能够自主判断和行动的——“自己”。 在堆积如山的材料中翻找,我挑出了一块不知名异兽的骨头。骨质致密如玉,入手沉重冰凉,內里天然蕴含著一种晦涩的活性波动。 几乎是下意识的,或者说,是某种根植於本能的偏好——我拿起刻刀,开始仔细地打磨、雕琢它。不久,一张轮廓与我脸上所戴极为相似的半脸面具,在指间逐渐成形。 “我之前都是操控生灵,或者將血肉强行融合……”我审视著手中的骨制面具,又看了看旁边几块属性各异的金属和矿石,“那么,纯粹的死物呢?”我尝试调动力量,那幽紫色的光芒包裹住选定的几种材料。 然而,能量流过,材料只是微微发烫,彼此间却涇渭分明,如同油与水,无法真正合一。尝试了几次,均告失败。 我有些无奈地停下,暂时將这个难题搁置。思考间隙,我隨手拿起库房里一个用作展示的低阶“暖玉杯”灵器把玩。 杯身触手温润,表面流转著极其浅淡的乳白色光晕,內壁有细如髮丝的淡金色铭文如星点般缓缓沉浮。 一个突发奇想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我不去“製造”或“融合”,而是“吸收”和“分解”呢? 意念微动,我掌心对准了茶杯,那股熟悉的、源於紫色面具的汲取之力悄然发动。 几乎在我开始吸收的瞬间,茶杯表面那层温润的光晕如同被海绵吸走的水渍,倏地消失不见。內壁上那些缓缓漂浮的淡金色铭文,也仿佛失去了维繫的力量,光芒一缕缕被抽离,匯入我的掌心。 与此同时,茶杯本身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原本光滑如脂的玉质表面,毫无徵兆地浮现出第一道细纹,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纹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在几个呼吸间便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杯身。 更令人心悸的是它的质感——它明明还是玉石的材质,视觉上却仿佛瞬间经歷了数百年的时光摧残,光泽尽失,表面甚至產生了一种类似皮肤失去水分后的、乾枯皱缩的纹理,从“温润如玉”变得“枯槁如老树皮”。 我很难精確形容它最终的模样,那是一种违背常理的“衰老”,针对非生命体的、被抽空本质后的腐朽。 而在我的意识深处,那片幽暗空间里,却隨著吸收的完成,悄然浮现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暖玉杯”虚影。 我心念微动,尝试“调用”这个虚影。意识空间中的茶杯投影迅速黯淡、虚化,直至消失。 而我的左手掌心,紫芒微闪,能量与物质仿佛依据某种完美的蓝图进行重组——一个与之前別无二致的“暖玉杯”,带著温润的触感和內壁漂浮的淡金铭文,凭空出现在我手中! 我再看向桌上那个已然“枯萎”、布满皱裂纹路的原杯,手指轻轻一触。 “簌……” 几乎没有用力,它便彻底崩塌,化作齏粉。 “有意思……”我眼中紫芒流转。再次將左手新生成的茶杯吸收掉,意识空间里,那个茶杯的投影再次稳固地出现。 这一次,我没有將它具现化在手中,而是尝试著,用意念將这个“暖玉杯”的完整投影,缓缓移动,导向了我自己的左眼眼球,並尝试著將两者“融合”。 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瞬间涌上!並非疼痛或不適,而是一种......覆盖感? 我的左眼视野开始发生变化,仿佛有人在我眼前缓慢地哈气,视野渐渐蒙上了一层均匀的的“霜雾”,眼前的一切变得朦朧,但奇怪的是,对光线强弱和能量流动的感知,却似乎敏锐了一丝。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的指甲轻轻抵在左眼上下眼瞼,稍一用力——整颗左眼球便被完整地、轻易地取了出来。 我將这颗眼球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它依旧保持著人类眼球的形状与结构。然而,构成它的物质已彻底改变!所有的血管脉络不再鲜红柔软,而是化作了半透明的白玉纹路,镶嵌在同样呈现温润玉质的眼白之中。 那些本该是血肉的部分,触感也不再是温软的有机体,而是带著玉石特有的凉滑与坚实,却又奇异的保持了血肉的弹性。 “太奇妙了!”我不由自主地低语,声音里带著一丝纯粹的、近乎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惊嘆与兴奋。这种跨越生命与非生命界限的转化与融合,其背后代表的可能,让我心潮暗涌。 紧接著,一个绝佳的点子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既然我无法直接用力量將不同的死物材料强行融合在一起,那么,如果我先把需要的材料逐一吸收,在意识空间中形成它们完整的“投影”或“蓝图”。 然后,以我自身可塑性极强的血肉为基底,將这些不同“蓝图”所代表的特性,同时“列印”或“融合”进我新雕刻出的那个骨制面具之中呢? 第21章 新成员(二) 原本光滑的骨制面具表面,此刻覆盖上了一层不断蠕动的血肉组织。这层血肉如同被置於无形火焰上炙烤,表面“咕嘟咕嘟”地涌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血泡,血泡膨胀到极限后“啵”地爆开,溅出粘稠的浆液,隨即又有新的血泡鼓起。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那团令人不適的活性肉团才开始渐渐停止沸腾,向內收缩、凝实。最终与下方的骨制面具基底彻底融为一体,顏色也由粉红转变为一种暗沉的海洋蓝。 成品落在掌心,触感冰凉光滑,宛如最上等的深海寒玉,再也看不出半点血肉的痕跡。 但若凝神细看,面具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脉动般的阴影规律性地明灭。 將它凑近耳边,甚至能隱约捕捉到一丝类似心臟搏动、却又更低沉绵长的“嗡…嗡…”声。 “难道我真是天才?”我掂量著这堪称艺术品的造物,自嘲又得意地低语。 將新製成的蓝色面具平放在仓库空旷处的地面上,我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意识沉入气海。 高空中,那张代表著“我”本源的紫色面具神识高悬,漠然俯视著下方,自有股睥睨一切的孤高气韵。 而在其下方,那象徵著武道阶位的“天梯”之上,第十四阶的位置,蜷缩著另一个黯淡的神识虚影。 它形態萎靡,弓腰驼背,面目模糊却透著戚发金特有的贪婪与惶恐,时不时神经质地转动头颅,活像一具失去方向的行尸。 “呆在那个位置,可有点不够看啊。”紫色面具神识“咧开”一个不存在的笑容,猩红色的暴戾光芒骤然从核心迸发,如同鲜血泼洒,瞬间浸染了整个气海空间! “吼——!!!” 戚发金那萎靡的神识仿佛被滚油泼中,发出悽厉不似人声的咆哮,浑身剧烈颤抖!但在红光的强行催化与压迫下,它那虚幻的身躯竟爆发出不可思议的潜力,猛地挺直,然后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如同被无形鞭子抽打、又像是被洪流裹挟,硬生生向上连续跨越了四个台阶! 十八阶武人的虚影,在天梯上凝实,虽然依旧被红光缠绕、面目扭曲,但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已不可同日而语。 气海外,现实中的我,双眼猛然睁开,赤红如血的光芒在瞳孔深处迸射!同时,一股股灼热的猩红色蒸汽从我周身毛孔蒸腾而出,繚绕上升,將周围的空气都扭曲出波纹。 我简单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隨即,前踏,沉腰,摆臂—— “万贯豪意!金锭拳!” 这是戚发金自己的招式,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能量倾泻!拳头表面凝聚出黄金般的刺目光芒,悍然轰击在静静躺在地上的蓝色面具之上! “嘭——!!!” 拳头与面具接触的剎那,巨响炸开!狂暴的环形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骤然扩散,如同无形的巨锤砸向四面八方!靠近的几个沉重货架被掀飞,里面的材料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嘭——!!!” 第二声更加沉闷、更加恐怖的爆炸,紧接在第一声之后,从面具內部、或者说是从拳劲与面具材质相互作用的最核心处爆发出来! 这一次的衝击不再是气浪,而是带著毁灭性能量的剧烈震盪波!整个仓库如同被巨人握在手中狠狠摇晃,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我身后厚重的砖石墙壁“轰隆”一声整体向外崩塌!离爆炸中心稍近的一些灵材、成品,无论原本多么坚固,此刻都如同被投入粉碎机,瞬间化为齏粉或扭曲的金属碎块! 烟尘瀰漫,许久,尘埃才缓缓沉降。 我所站之处,连同周围大片区域,已然变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深坑。坑底泥土焦黑,残留著高温灼烧和能量侵蚀的痕跡。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仓库外传来惊慌失措的喊叫和密集的脚步声,一群手持棍棒刀剑的家丁壮著胆子冲了进来,被眼前的巨坑和狼藉彻底震住。几个胆大的趴到坑边,焦急地向下张望。 “老子没事!都给老子滚出去!没叫不准进来!”我的声音从坑底传出,带著不容置疑的暴躁。 家丁们如蒙大赦,又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我隨意地挥手,一股气劲拂开坑底中央的浮土。那副深蓝色的面具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光洁如初。 “成了。”我將面具拾起,指尖传来稳定冰凉的触感,心中满意至极。 拿著面具,我走入仓库更深处一间特意清空的石室。 站定,心神收敛。下一刻,我的躯体如同吹气般驀地膨胀了一圈,肌肉賁张,青筋扭曲。紧接著,背部脊柱中央的皮肤猛然裂开一道缝隙,一团包裹著粘稠体液的鲜红肉团,被“挤”了出来,落在地上。 肉团在我的意念操控下,迅速变形,骨骼生长的细微噼啪声和肌肉纤维编织的嘶嘶声密集响起。 很快,一具完整的、与成年男性別无二致的赤裸肉体便出现在眼前,肤色苍白,没有毛髮,静静地躺著。 我走近这具由我血肉分离、塑造的躯体,將手中的蓝色面具,轻轻放置在它空洞的眼眶上方。 就在面具与皮肤接触的剎那—— 肉体的双眼猛地睁开! 然而,也就仅此而已。那双眼睛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瞪著上方粗糙的石质天花板,没有任何焦距,也没有丝毫灵动的跡象。躯体一动不动,连最基本的呼吸起伏都没有,就像一具刚刚睁眼的精致蜡像。 “不应该啊……”我皱眉。这具肉体虽然製造粗糙,但该有的结构一样不少。我甚至特意灌注了分离出的灵魂碎片、充足的生命力,以及之前吞噬那几个武人后剥离、储存起来的部分无主气海本源。 我尝试用意念驱动它,毫无反应。用手推搡它,如同摆弄一具沉重的玩偶。甚至抓住它一条手臂,稍一用力——“咔嚓”,臂骨应声而断。即便如此,它依旧没有发出声音,没有挣扎,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仿佛断裂的不是它的身体。 “妈的!费这么大劲,就造出个呆瓜出来?!”一股邪火猛地窜起,我顿时感到一阵气闷。深吸几口气,强压烦躁,我身形一闪,原地消失。 几个呼吸后,我再次出现在石室,手中如同拎小鸡般抓著一个面无人色的家丁。这傢伙显然是在附近巡逻,被我隨手抓来。 “老……老爷……饶命啊老爷……”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牙齿咯咯打颤,裤襠处迅速洇湿一片。 我没兴趣听他废话,直接將那蓝色面具按在了他的脸上! “啊啊啊啊啊——!!!” 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爆发!家丁开始疯狂挣扎,力量之大,竟让我感觉抓住他脖子的手需要加力才能压制。 他的双眼迅速充血、凸出,眼角崩裂,淌下两道血泪。更为诡异的是,他並没有攻击近在咫尺的我,而是將那股狂暴的、充满杀意的力量,全部倾泻向了自己! “这……看著也不像有神智的样子。”我冷眼旁观,心中愈发失望和烦躁。眼看这傢伙就要把自己撕烂,我一把將面具从他脸上扯了下来。 家丁的动作戛然而止,浑身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瞳孔扩散,气息彻底断绝。 实验再次失败。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焦躁涌上心头。如果连这关键的一步都被卡住,后续的所有计划、寻找因源之子的野望,都將成为空中楼阁。 我抓了抓头髮,在凌乱的石室中踱步,感觉思路陷入了死胡同。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毫无徵兆地,一段记忆画面,突兀地闯入我的脑海: 是钟晏村地下,那座幽暗石室。空气中漂浮著无数金色铭文,它们如同眾星拱月,环绕著中央那口古钟。 我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个?而且如此清晰,仿佛就在眼前? 等等……铭文? 那个古钟的奇异,那些自行运转的铭文……难道不仅仅是装饰或力量显化?它们是否本身就是某种更高级的灵魂力量? 死马当活马医吧! 抱著“反正已经山穷水尽,试试又不会更糟”的心態,我重新捡起地上的蓝色面具。回忆著古钟錶面那些复杂的金色铭文(感谢吞噬带来的清晰记忆),我尝试著调动气海能量,凝聚於指尖。 以指为笔,以能量为墨。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笔纹路在面具眉心处闭合的瞬间,所有被我刻上去的铭文线条同时微微一亮,彻底融入了面具材质之中。 我深吸一口气,將这张铭刻完毕的蓝色面具,再次盖在了那具由我血肉分离出的苍白肉体脸上。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层面的共鸣响起。 那具肉体猛然一震!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 和上次一样,眼睛瞬间睁开。 但这一次,那双眼睛不再是死寂的空洞。它们滴溜溜地转动起来,带著初生般的懵懂与好奇,先是扫过近在咫尺的石室顶部,然后视线移动,最终,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眼神里,有打量,有疑惑,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联繫感。 “我……靠?” 这次,轮到我彻底傻眼了。 这算什么?狗屎运吗? 儘管我自己的存在就已经足够离奇诡异,但眼前这“照猫画虎刻几个符號,尸体就活了”的一幕,还是让我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邪乎。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眼前,这具“新我”已经用双臂支撑著,缓缓地坐了起来。转动著脖颈,继续打量著这间石室,似乎在学习,在认知。 然而,望著这个由我亲手创造、此刻正用“活过来”的眼神看著我的存在,我心中升起的,並非全是成功的喜悦。 一股冰冷的、源自本能的警惕,如同细微的毒蛇,悄然缠上了我的意识。 这突如其来的“成功”……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第22章 朝堂之上,死諫 清晨,天色將明未明,灰白的光线渗入院落。 一夜未眠的曲秉忠静静站在自家院子里,身影瘦削如枪,他脚边堆著一摞陈旧木牌。 他拿起一块,然后手腕一抖,將其投入面前早已准备好的火堆中。 木牌遇火,发出“噼啪”细响,一块接一块,如同进行某种沉默的仪式。 火光映亮他麻木苍白的脸,深刻的皱纹里填满疲惫与决绝。 待到火焰渐熄,只余缕缕青烟裊裊上升。他拍了拍官服下摆沾染的飞灰。俯身,拾起脚边那个赤红色粗布严密包裹的袋子,动作小心地將其背到背上。布袋沉重,压得他本就微驼的背更弯了几分。 他走到府门前,停了一瞬,抬手,缓缓推开了厚重的朱漆大门。 灰烬之中,一个木牌还有著些许字跡。 先祖......曲......之位。 门外,是不烬城刚刚甦醒的清晨。 贩夫走卒的扁担吱呀声、沿街商铺“哗啦”撤下门板的声响伴著伙计们清亮或沙哑的吆喝。远处马市隱约传来的嘶鸣,还有不知哪条巷弄里孩童追逐嬉笑的脆音……这一切声音织成这座庞大城池每日往復、鲜活粗糙的生机图卷。 然而今天,这幅图卷在曲府门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曲秉忠踏出府门的剎那,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沉默佇立的人群。身著短打、肌肉结实的力工;穿戴体面的商贾;怀抱婴儿、眼圈泛红的妇人;白髮苍苍的老者……形形色色,三教九流,几乎堵死了门前的长街。 他们无人喧譁,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目光复杂,充满悲悯、焦急与无声的挽留。 “曲大人……” 一个双眼通红、衣著朴素的年轻书生挤出人群,声音哽咽,“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曲秉忠面前冰冷的石板上,额头触地:“您……您不能去啊……” 这一跪,如同触动了某个开关。人群中压抑的啜泣声逐渐多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跟著跪下。 曲秉忠麻木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丝极苦的笑。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低头看那跪了满街的人,只是紧了紧背上的布袋,迈开步子,沉默地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不大,却带著一股难以撼动的执拗。有人伸手,颤抖著拽住了他陈旧的官服衣摆,被他轻轻却不容置疑地挣脱。 长街两侧,人越聚越多。许多人並非不烬城本地百姓,风尘僕僕,有的甚至直接坐在未卸鞍的马匹上,显是一路疾驰赶来。 他们无声地立在道旁,用目光为这位老人送行。那目光沉重如铅,交织著敬重、痛惜,以及深深的无力。 一个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的幼童,睁著懵懂清澈的大眼睛,望著那个背著红布包、独自前行的孤单背影。他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母亲颤抖的手臂和周围瀰漫的悲伤,让他隱隱感觉到—— 这位爷爷,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穿过森严的皇城关口,走过一座座飞檐斗拱、金碧辉煌的宫殿楼宇。路上偶遇的同僚,或面露惊诧,或欲言又止地上前试图寒暄,曲秉忠皆视若无睹,一言不发。 他就这样拖著沉重的步伐,带著一身与这繁华锦绣格格不入的灰败气息,沉默地走入那象徵著帝国最高权力中心。 他在属於自己的、较为靠后的位置上静静站定,眼帘低垂,如同入定。 其余官员陆陆续续到来,今日的人数明显比往常朝会要多。文官武將,鱼贯而入。这些官员並非儘是儒雅文士模样,其中有几位身著朱紫官服者,体態气质怪异非常。 位於文官队列前排的一人,生得身材矮小臃肿,脊背微驼,一双狭长细眼总是眯缝著,满脸堆积的褶子笑起来如同风乾的橘皮,正是洪英。 官员队列之外,大殿前方御阶之下,设有三个格外尊崇的座位。此刻已有两人落座。 左首一位,是位身形魁梧、蓄著雪白长须的老將,虽身著常服而非鎧甲,但坐姿笔挺如松,目光开闔间自有金铁之气,正是军方柱石之一的苏鳞老將军。 右首那位,则极为骇人。身高异於常人,几近十二尺,坐在特製的大椅上仍显侷促。皮肤呈现出一种不似活人的黑青之色,僵硬如同陈年尸首,偏偏脸上此刻正掛著一个阴惻惻的诡异笑容。 “各位大人,今儿个来得倒是齐整早啊。” 一道阴柔中带著嘶哑的嗓音,从大殿侧方的蟠龙柱后传来。 只见一个面白无须、穿著絳紫色蟒袍的中年太监,手搭拂尘,迈著悄无声息的步子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目光扫过殿內眾人,最终落在矮小的洪英身上。 “冯公公,神采奕奕,风采更胜往昔,当真让下官羡慕得紧吶。”洪英立刻堆起满脸諂笑,抢先开口。 “嘖嘖嘖,”冯恩用拂尘掩了掩嘴角,发出几声如同夜梟般的低笑,“洪大人这张嘴,莫非是昨儿夜里含著蜜罐子睡的不成?甜得齁人。” 殿內响起一些官员低低的、附和的笑声,气氛一时显得有些诡异。 冯恩视线转向御阶下的两个座位,细长的眉毛挑了挑:“哟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常大学士和苏老將军竟也一同蒞临。苏將军,看来贵体是大安了?” “哼!”苏定边冷哼一声,看都懒得看冯恩一眼,声如洪钟,“老夫身体如何,不劳冯公公掛心。” “脾气还是这般臭硬,”冯恩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反唇相讥,“改明儿得了空,也该寻个方子,把这臭脾气一併治治才好。” 说罢,他转向那巨人般的常岳,倒是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常大学士安好。” 常岳那黑青的尸脸上笑容不变,缓缓点了点头,竟也扶著椅臂,略显笨拙地起身,拱手还了一礼,动作间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就在此时,冯恩身影毫无徵兆地一晃!整个人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倏地化作一团縹緲淡薄的青灰色烟尘,悄然消散在大殿原地! 看到这一幕,原本还有些低语的官员们瞬间鸦雀无声,不少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 “皇上驾到!” 冯恩那独特的阴柔嗓音,却又清晰无比地从大殿之外传来,由远及近。片刻,便见他已换了一副卑躬屈膝、小心翼翼的神態,搀扶著一位身著明黄龙袍的老者,缓缓步入大殿,登上御阶,落座於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 大晋当今天子,燕桓! 龙椅上的皇帝,身躯枯瘦得如同枝干嶙峋的古松,那身象徵无上权威的明黄龙袍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他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眼角延伸出刀刻般的细长皱纹,一双眼睛却並未因年老而浑浊,反而如古潭寒星,幽深锐利。 此刻正缓缓扫视著殿內匍匐的臣子,目光所及,空气仿佛都凝滯了几分。 冯恩將皇帝安顿好,自己则轻步移至御阶旁那个空著的尊位前。他先转身,恭敬无比地向龙椅方向深深一揖,然后才面向眾臣,拂尘一甩,朗声道: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陛下!”一位官员迫不及待地出列,声音带著急促,“昨日望龙城外约百里处,一座往来驛道的飞梭遭袭坠毁,此事已传遍全城,人心惶惶!然据臣刚刚所得密报,截至今日清晨,类似袭击事件,已累计发生六起!六艘飞梭或坠毁,或失踪,伤亡损失难以估量!” 话音刚落,眾臣队列中已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陛下,臣亦有紧急军情上报!”一位兵部的年轻郎中紧跟著出列,双手高举一份奏摺,“此乃各边镇及重要州府衙门加急呈报!近日,其麾下所属篆图客,接连发生神秘失踪事件,少则一二人,多则四五人,踪跡全无,生死不明!” 飞梭遇袭虽令人震惊,但“篆图客”成批失踪的消息,更让许多官员脸色骤变,低语声陡然变大,殿內瀰漫开一股不安。 龙椅上的燕桓接过太监转呈的奏摺,展开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鎏金扶手。 “陛下,臣也有本奏!西北三州今春大旱……” “哎哟哟!” 一声陡然拔高的嗓音,瞬间压过了所有声音。冯恩翘著兰花指,用拂尘虚点了几下,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个个的,急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还是说……咱大晋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了?嗯?” “冯公公所言极是!”矮小的洪英立刻跳出来帮腔,小眼睛瞪圆,对著眾臣呵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要沉稳!要有静气!” 殿內一时安静下来,许多官员低下头,敢怒不敢言。 “呵呵......难说呢......” 一声带著清晰讽意的冷笑,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龙椅上的燕桓,眼中也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目光投向声音来处。 队列后方,一人分开左右同僚,缓步走出。他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弱,背著一个刺眼的赤红色布袋,官袍陈旧,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 他走到御阶前,撩袍,跪倒,伏身: “臣,曲秉忠,叩见陛下。” “哟——我当是谁呢,”冯恩拖长了语调,细眼里闪著戏謔又冰冷的光,“原来是曲大人。听说今儿个曲大人上朝,可是好大的阵仗,全城百姓扶老携幼,相送数里,哭声震天吶!这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大晋的什么擎天玉柱要折在这儿了呢!” 此话诛心,在皇帝面前提及臣子如此得“民心”,几同於暗示其邀买人心。寻常官员此刻早已汗流浹背,磕头辩白。 曲秉忠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冯恩,声音平直却清晰: “冯恩公公言重了。下官不过是一介庸碌老吏,奔走於大晋各州道府县之间数十载,侥倖未有大过,蒙百姓不弃,记得几分苦劳,博得些许虚名罢了。此乃百姓淳朴念旧,下官愧不敢当,更担不起公公如此『讚誉』。” 直呼“冯恩”之名! 殿內气氛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许多官员屏住呼吸,偷眼去看皇帝和冯恩的脸色。 冯恩脸上的假笑骤然收敛,眼中寒光乍现:“曲秉忠,你够胆!” “惭愧。”曲秉忠声音陡然提高,带著积鬱已久的激愤,“微臣一生,谨记上任之初,陛下训诫——『少说,多做』!故而数十年来,纵见魑魅横行,弊端丛生,亦多缄默,只求以实事微功,稍补闕漏!然则时至今日......”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身后黑压压的群臣: “若再无人发声!只怕这煌煌殿上,儘是蔽圣听的乌合之眾!” “放肆!” “曲秉忠!你胡说什么!” “姓曲的!你把话说清楚!谁是乌合之眾!” “好啊!满朝文武,就你一个是忠臣?就你一个心繫天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唾沫星子几乎要將曲秉忠淹没,汹汹气势仿佛要將他当场撕碎。 面对这滔天声浪,曲秉忠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那一直微驼的脊背,脖颈上青筋因激动而虬结暴起,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怒吼竟压过了所有嘈杂: “那你们倒是当著陛下的面,说个清楚!这几十年来!这大晋天下,是否真如诸位口头所称的那般『海晏河清』!『月华重朗』!『否极泰来』!” 声震殿瓦,余音迴荡。所有的吵嚷在这一声泣血般的质问下,戛然而止。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个仿佛豁出一切的老人。 “曲秉忠!”冯恩此刻已气得脸色发青,霍然从座位上站起,尖利的手指指著曲秉忠,“你今日大闹朝堂,咆哮御前,指斥群臣,眼里可还有皇上!可还有朝廷法度!” “臣今日之所以站在这里,正是因为眼里有皇上!心里有这大晋的江山社稷、亿兆黎民!”曲秉忠脸膛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阵呛咳,咳得弯下腰去,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来。 片刻后才勉强止住,嘶声续道,“才不得不將这淤塞在喉、煎熬於心的话……说个明白!咳咳咳……” “曲秉忠。” 一直高踞龙椅之上,冷眼旁观的皇帝燕桓,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瞬间掌控了整个大殿。 “你当真,不怕死吗?” 曲秉忠艰难地直起身,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陛下!臣今日前来,怀中揣著的,便是必死之志!” 言罢,他颤抖著手,从怀中贴身处,掏出一沓摺叠整齐,边缘却被某种深色液体浸透的纸张。 他双手高举过顶,一名小太监战战兢兢地上前接过,小跑著呈到御前。 燕桓展开那沓纸。 只一眼,这位见惯风浪的帝国至尊,瞳孔便是骤然一缩!枯瘦的手指猛地捏紧了纸页边缘。 那是六张略微发黄的宣纸。每张纸上,都以极为工整,却透著淋漓决绝的笔触,並非墨跡,已然变成暗褐色的乾涸血字! “这是……”燕桓的声音,竟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臣,无能。”曲秉忠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顺著深刻的脸颊沟壑蜿蜒而下,“寒门出身,才疏学浅。养育子嗣,亦未能教导成栋樑之材,为陛下分忧,为大晋效死……” 他的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大殿地面上: “然!臣家中,自耄耋父母,至稚龄孙儿,曲氏满门六口,又有哪一人,血脉之中流淌的,不是与臣一般的忧国之心,惕厉之念!他们……他们亦知社稷之危,亦痛江山之弊啊!”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尚未从“血书”的震撼中回过神时,曲秉忠已猛地伸手,扯开了他一直背负在身上的那个鼓胀的暗赤红色粗布包裹! 系带鬆脱,布袋敞开。 咕嚕嚕—— 五颗人头,从中滚落而出,散在光洁冰凉的金砖地面之上! 男女老少,面容各异,却都残留著生前最后的情绪,脖颈断处血跡已呈黑褐色,与那赤红的布袋映衬,触目惊心! 死寂!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官员,无论刚才如何愤怒、讥讽、斥骂,此刻全都如遭雷击,骇然色变,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不少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就连御阶下的苏定边老將军,也猛地瞪大了眼睛,握紧了拳头。那常岳脸上的阴惻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黑青的尸脸上毫无表情。 冯恩张大了嘴,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上血色尽褪。 龙椅上,皇帝燕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死死盯著金砖上那五颗头颅,又缓缓移向殿中那个跪得笔直、泪流满面,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老人。 握著龙椅扶手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第23章 暗流涌动 曲秉忠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 那日他处理完公务,心中记掛著家中老小,匆匆赶回府邸。推开正堂虚掩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房梁之上,五道身影静静垂掛。年迈的父母、引以为傲的长子、聪慧灵秀的幼孙……他们衣著整齐,面容平静得近乎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若非那刺目的悬索与脖颈处深陷的勒痕。 “爹!娘!宏儿……你们……糊涂啊!!!” 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哀嚎衝破喉咙。曲秉忠眼前一黑,“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涕泪纵横。最终,在无尽的绝望与呜咽中,昏死了过去。 待他悠悠转醒,窗外已是漆黑一片,万籟俱寂。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欞,惨白地照在房梁下那五道静止的阴影上。 年迈力衰的他,根本无力將亲人的尸首放下。而家中为数不多的忠僕,早已被老父亲以各种理由提前遣散。 此刻,偌大的曲府,只剩下他这个活人,与悬於樑上的至亲遗体。 他只能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眼睁睁看著,任由他们悬在那里。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旁书案上,端端正正摆放著一封未曾见过的信笺。 曲秉忠挣扎著,用尽全身力气,蹣跚著爬起,踉蹌走到书桌前,瘫倒在椅子里。他伸出那颤抖的手,撕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是父亲曲文远那熟悉的笔跡,以指为笔,蘸著某种深色液体书就: “吾儿秉忠,但行心中所想,勿念!” 寥寥数字,力透纸背,一股决绝到令人心胆俱裂的刚烈之气,扑面而来! 也就在曲秉忠读完这封“血书”的瞬间。 “嗤……” 极其轻微的声音,从房樑上传来。 只见那五具悬尸的脖颈勒痕处,竟同时缓缓渗出了一线殷红的血液!血液越渗越多,顺著僵直的躯体流淌下,紧接著断裂开来。 “砰!砰!砰……” 五颗头颅坠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曲秉忠呆坐在椅上,浑身冰冷,却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臟处炸开。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家人们的意愿。 这一颗颗滚落在地的头颅,何尝不是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写下的最决绝、最惨烈的諫书! 朝堂之上。 曲秉忠佝僂著身子,剧烈地乾咳著,一声声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来,每一声咳嗽,都像是在將他残存的生命力,从这具衰老的躯壳中硬生生挤出。 “咳咳……咳咳咳……万……万岁爷……”他抬起那双已然浑浊的眼睛,望向龙椅上的燕桓,眼中满是积压数十年的愤懣与不甘: “当今世间,自那淮阳一役之后,打灭的何止是周边诸国,更是……更是我大晋自开国以来,延续数百年的文运武脉啊!” 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锤,砸在寂静的大殿上: “自那一役之后,世间丧尽了武神!可活下来的那些武人,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因顶端空缺,更加肆无忌惮,无法无天!在他们眼中,那供养他们的黎明百姓,与圈中待宰的猪狗牛羊何异?!” 他猛地抬臂,手指颤抖著,环指大殿四周: “为了修为更进一步,爭夺那新世间的『第一武神』之名,个个无所不用其极,戕害生灵,践踏法度!陛下请看这朝堂之上......” 他的目光如烧红的烙铁,扫过一张张脸: “你看这一个个体態畸异、心性扭曲的所谓『武人』,还有几人存有半分人样?!又有几人,还残留著古卷记载中、前辈先贤那等济世安民、仙风道骨的『仙人』风范?!” 这话如同揭开了脓疮。除了面容尚算端正、只是苍老的苏鳞。其余武人出身的官员脸色都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皇上!武人之祸,已成大晋心腹之患!若朝廷再不对其加以规制约束,下一个『淮阳之乱』,必不遥远!且祸起萧墙,就在眼前啊!!”曲秉忠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猛地以头抢地,“咚咚”叩首不止,额前金砖瞬间染上刺目的鲜红。 “哼。”冯恩强压下怒意,发出一声阴冷的嗤笑,“曲秉忠,你搞出全家死绝、携头入朝这般骇人听闻的阵仗,难道就只是为了当著陛下的面,痛斥几句当朝武人吗?未免小题大做,譁眾取宠!” 他细长的眼睛眯起,语调转冷:“我等武人勤修苦练,乃至用些非常手段提升修为,为的是什么?不正是为了有足够的力量,拱卫陛下,镇守四方?若真如你所危言耸听,『淮乱』再现,没有强横武力,难道要靠你这样的腐儒,去靠嘴皮子平定天下吗?” “哈哈哈!”曲秉忠闻言,竟仰头髮出一阵悲愴至极的惨笑,毫不留情地戳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尔等拼命『精进自身』,到底是为了『拱卫陛下』,还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慾,甚至……行那不臣之事!你们自己心里,最是清楚!” “住口!”冯恩脸色骤变。 曲秉忠却仿佛豁出去了,浑浊的老眼望向御座,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哀慟:“只怜……太子殿下英年薨逝!若太子尚在,又岂容得你们这些蠹虫、这些豺狼,如此猖獗横行,祸乱朝纲,荼毒天下!” “太子”二字一出,如同触动了殿內最敏感、最沉痛的一根弦。 满朝文武,无论派系立场,眼中几乎同时流露出了深切的痛惜。连龙椅上的燕桓,那古井无波的眼底深处,也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与恍惚,眼角似乎都朦朧了一瞬。 “曲秉忠!”一声厉喝陡然响起,打破了这瞬间的哀思。 只见眾臣队列中,一名身形精瘦、眉眼与燕桓確有几分相似,但气质阴鷙的青年官员越眾而出,正是三皇子燕胜。 他指著曲秉忠,声色俱厉: “你今日以这般酷烈手段搏取清名,妄议朝政,攻击重臣,已是大不敬!如今竟还敢妄提皇兄之名,混淆视听,扰乱圣心!其心可诛!” 龙椅上的燕桓,看著自己这个跳出来的儿子,眼中非但没有讚许,反而飞快地闪过一丝清晰至极的厌恶与失望。 “臣自然不是为了混淆视听!”曲秉忠对燕胜的指责恍若未闻,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带著一种洞悉危机的尖锐,“武人之祸,已然是迫在眉睫的內忧!而大晋所面临的外患,更是已然兵临城下,来势汹汹!” 说罢,他再次从怀中摸索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双手高举。 太监上前接过,小跑呈上。 燕桓解开油布。里面並非书信,而是一截约莫半尺长,表面布满天然玄奥纹路的断角。 在这截断角显露於朝堂的剎那—— “嗯?!” 一直闭目养神般的常岳,猛地睁开了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苏定边老將军也骤然坐直了身体,手按上了腰间。连一直阴惻惻的冯恩,瞳孔也是骤然收缩! 龙椅上的燕桓,捏著那截断角的手指,瞬间绷紧。 “此物,乃臣之亲信,冒死从望龙城外飞梭坠毁现场附近寻得!”曲秉忠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响在每个人心头,“臣有可靠情报!近日连环袭击飞梭、致使朝廷交通命脉近乎瘫痪、人心惶惶的元凶,正是太华余孽,皓灵宫!” “皓灵宫”三字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朝野震盪! 这个名字,对於经歷过“淮阳之乱”的老臣,对於知晓那段秘辛的武人而言,意味著尸山血海,意味著国殤之痛! 它是淮阳战场上最凶悍、最诡异的敌方势力之一,其门人多是掌握诡异力量的“异人”。正是皓灵宫在关键时刻的悍然介入,一举逆转了战局,更直接导致了……太子燕承的壮烈战死! 那截断的“龙角”,便是皓灵宫异人存在的铁证之一! “陛下……臣,已言尽……” 曲秉忠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那看尽世间污浊与悲凉的老眼里,也满是疲惫。 “臣今日这不敬之举,非为求名,非为泄愤。”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吟诵般的语调,说出最后的遗言,“只为向这天下之人证得……这浑浊世间,也还有,也当有一股浩然正气,凛然难犯!亦愿……得见天下有识之人,能挺直脊樑,不再与这世间的污秽苟合,不再对种种不公缄默……” 言毕,在所有人或震骇、或复杂、或冰冷的注视下,曲秉忠身体微微一晃,隨即竟以一种带著某种庄严禪意的姿態,缓缓盘膝坐下。他双手交叠,置於腹前。 “嗤……” 与那夜家中惨景一模一样的声音,自他脖颈处传出。 一股殷红温热的血液,自他脖颈皮肤下缓缓渗出,迅速染红了官服的领口。 紧接著,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曲秉忠的脖颈皮肉,如同被最锋利的无形刀锋划过,齐整整地断裂开来! 头颅失去支撑,向前微微一倾,“嗒”的一声,恰好落在他自己的手掌之上! 曲家六口,皆死! 龙椅之上,皇帝燕桓久久地注视著眼前是一切。良久,他才徐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金铁交鸣般的质感,响彻死寂的大殿: “好一个……满门忠烈。” “很好……” “传朕旨意!”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皇权威仪,一字一句,如同铭刻: “曲秉忠之父曲文远,追封太师,加特进,諡——『文贞』!” “曲秉忠......追授光禄大夫,諡——『忠烈』。其一家六口所遗六份血諫......以金线装裱,装入紫檀龙纹密匣,永存於国史馆正堂,世代官吏,入馆必先瞻仰!” “曲门陈氏,追封贞节郡夫人。於其原籍,单独立『寒门霜魄』贞节牌坊。” “曲秉忠之子,赐名『承志』,追授奉直大夫。” “曲氏幼孙,追荫文林郎,按五品官制治丧。取那套和田玉九连环,隨葬。” 话至此,燕桓声音骤然一顿,一股久居上位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骤然自那看似枯瘦的躯体中散发出来,笼罩整个大殿! “但是!” 燕桓的目光变得冰冷而锐利,扫过殿下每一个人,最终落在曲秉忠的遗体上,声音斩钉截铁: “自今日始,凡有挟带亲眷尸首、残肢入朝堂,以此等手段挟持朕意、煽动舆情者!视同谋逆!夷三族!” “曲家,是最后一家!” “朕说的!” 森严的旨意,如同寒冬的冰瀑,浇灭了刚刚因追封而可能產生的任何“效仿”心思。极致的褒奖与极致的警告,同时降临。 “將......这五颗头颅......以百年沉香木雕制身躯,以雪山檀香粉混合金漆敷麵塑容,穿戴相应品级吉服,以全尸之礼,与曲秉忠合葬。” “墓碑……”他沉吟片刻,“只准刻一行字『曲门五骸,諫於此』。” “退朝。” 皇帝似乎耗尽了心力,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低了下去: “朕……乏了。今日……不掌灯。” 內务府,慎刑司大堂。 冯恩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背对著堂中供奉的獬豸铜像,手里不紧不慢地捻动著一串油光黑亮的阴沉木手珠,闭目养神。 堂內烛火昏暗,將他半边脸映照得明灭不定。 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小太监躬著身子,小跑到近前,压低声音: “乾爹,三皇子殿下到了,在后堂候著。” “嗯,”冯恩眼皮都未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让他从侧门进来。你们都下去。” “是。” 不多时,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三皇子燕胜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闪身进入大堂,脸上已换上了一副略带恭敬的笑容,对著冯恩拱手: “冯公,深夜叨扰了。” “殿下不必客套,坐。”冯恩这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人心的审视,“直接说正事吧。” “冯公明鑑。”燕胜收敛笑容,在冯恩下首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带著一丝焦躁,“曲秉忠今日死諫,动静实在太大,尤其是最后拋出皓灵宫之事……父皇难免不会严令追查,我们会不会……被牵连出来?要不要,提前动手?” “哼呵呵呵……”冯恩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昏暗的大堂里迴荡,显得格外渗人,“殿下,稍安勿躁,不必。” 他停下捻动佛珠的手,抬眼看向燕胜,眼中带著一丝嘲弄:“曲秉忠以满门性命掀起的这点风雨,看似骇人,实则还波及不到咱们这儿。他骂的是『武人』,捅出来的是『皓灵宫』,关咱们这些『忠君体国』的臣子何事?” 隨即,他又微微仰头,望著堂顶黑暗的梁椽,作出几分感慨唏嘘状:“不过话说回来,那曲秉忠一家,倒也確实是人物。若是这朝堂之上,多几个这样的『愚忠』之辈,事事较真,处处死磕......”他话锋一转,细眼眯起,目光如针般刺向燕胜,“那咱们日后行事,想必要多费不少手脚,不是吗?” “呵呵......冯公所言......极是。”燕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笑两声。 “你也不必过於心忧。”冯恩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浅浅抿了一口,语气转为平淡,“今日朝堂上那位陛下,看似威严不减,处置果断......实则,也没你眼中看到的那么『安稳如山』。” 闻得此言,燕胜眼中精光一闪,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倾了倾:“冯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冯恩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发出“篤、篤”的轻响,“皇子殿下大可不必著急。虽是自太子殿下薨逝后,陛下再未明確立过储君,东宫虚悬至今,但以眼下局面,环顾诸位皇子,他还有更合適的人选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冰冷彻骨的弧度: “更何况.....他老人家,恐怕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再去从头培养一个新的『接班人』了。” 又低声交谈了约莫一刻钟,得到“定心丸”的燕胜,神色明显轻鬆了许多,甚至带著一丝压抑的兴奋,再次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大堂內,重新只剩下冯恩一人。 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光影摇曳。 冯恩脸上所有虚偽的感慨、平静,在瞬间褪得乾乾净净。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幕。 是啊。 曲秉忠这条老狗,倒是用一家子的命,提醒了他。 风雨欲来,自己也该动手了。 第24章 心煞袭来 “好美的月亮啊。” 云依双手垫在脑后,躺在鬆软的草地上,望著夜空中那轮圆月,发出由衷的讚嘆。 今日是八月十六,正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之时。 季清衡和叶林一左一右,也躺在云依身旁。三人就这样静静地望著天幕,谁也不说话。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唯恐惊扰了这份天地间的静謐与美好。 只可惜,这份静謐对某人来说,维持得有点困难。 “誒,云妹,”季清衡侧过身,用手肘支起脑袋,笑嘻嘻地开口,“你说这么圆的月亮,像不像王记铺子里刚出锅的大芝麻饼……” “季!清!衡!”云依美好的心境瞬间被破坏,气得也侧过身,“你能不能闭上嘴好好欣赏!別逼我扇你!” “哎呀別生气嘛,“季清衡一点不恼,反而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这不是……以景抒情,睹物思『饼『嘛!嘿嘿嘿。” 云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扭回头继续看月亮,决定暂时不搭理这个破坏气氛的傢伙。 草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夏虫偶尔的鸣叫。 过了良久,季清衡望著那轮似乎亘古不变的明月,忽然又轻声开口,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淡淡的感慨: “再过两个月……我就满十六了呀。” “岁月这个东西,真奇妙。”季清衡的声音在月色里显得有些飘忽,“你不想它的时候,它慢得像老牛拉破车。可等你忽然哪天想起来,回头一看——嘿!怎么好像『唰』地一下,就过去了那么久?我都快十六了……”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著月亮倾诉: “我娘老嘮叨我,说別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谁谁谁几岁就能帮著理帐目、看铺子,谁谁谁文采斐然,十几岁就中了童生……说平时就是太惯著我了。” “但是呀!”他撇了撇嘴,声音里透著股混不吝的劲儿,“我对那些帐簿啊、经义啊、策论啊,就是提不起半点兴趣。硬要我坐那儿看,比挨顿揍还难受……当然,画本儿例外!嘿嘿!” 说到最后,他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但紧接著,眼神却亮了起来,望著星空,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有朝一日,我想像那些侠义传奇里写的一样,仗剑天涯,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剑就上!毕竟强者,就该站在弱者身前嘛!” 云依和叶林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因为他们知道,这看似孩子气的话,真的是季清衡內心深处,最真挚、最炽热的梦想。 “你呢,云妹?”季清衡转过头,看向云依。 “我?”云依微微一怔,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她想了想,声音轻柔,“我没你那么大的志向啦……我就希望,自己的学识能再深厚一些,懂得的道理再多一些。日后……没准能成为一个教书的夫子,把知道的东西,教给更多的人。” 言毕,她似乎下意识地偷瞄了一眼身旁一直沉默的叶林。 “都说是梦想了,就別用『没准』这种词嘛!”季清衡不满地嚷嚷,“这不得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啊!”他用手肘捅了捅另一边像根真木头一样安静躺著的叶林,“喂,木头,別装死!该你了!你的梦想是啥?” 叶林依旧保持著仰躺望天的姿势,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平静无波。 一阵剧烈到几乎要撕裂灵魂的疼痛,毫无徵兆地从后背脊椎处猛地炸开! “呃啊!” 叶林疼得浑身一颤,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模糊不清,视野里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红色雾气。他艰难地转动眼球,適应著光线和剧痛。 身体像是被拆散后又胡乱拼凑起来,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呻吟。他试著挪动了一下身体,后背的剧痛立刻变本加厉地袭来,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在那里搅动。同时,后脑勺传来一种粘腻的触感,伴隨著阵阵钝痛和眩晕。 他强忍著不適,抬手向后脑摸去。指尖触碰到的,是温热粘稠的液体,以及……碎裂的颅骨边缘。叶林倒吸一口凉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咬著牙,缓缓侧过身,抵住身后一块坚硬冰冷的支撑物,將自己勉强撑起。 必须先疗伤! 他立刻內视气海,原本与季清衡紧密相连的“神念桥”早已彻底断裂、消散,只留下一片空虚的死寂。但他知道季清衡没死。神念桥虽断,但他依然可以模糊地感应到他。 他艰难地凝聚起残存的心神,引导气海中那些还算温顺的內力,如涓涓细流般,小心翼翼地流向背后及后脑的伤处,开始缓慢而痛苦地修復。 与此同时,他转动著尚能活动的脖颈,警惕地观察四周。 视野所及,一片狼藉。巨大的飞梭残骸如同被巨人撕碎的玩具,散落得到处都是。目光所及,没有一个活动的人影,只有死寂和废墟。他试图將感知向外延伸,但气海的所有力量都被优先用於维繫生命和修復创伤,根本无力再分神探查更远的范围。 “以坠落前最后的记忆和朝向判断……”叶林心中飞速盘算,一股寒意升起,“我很可能已经掉到栈墙之外了。” 想起关於栈墙外那些令人心悸的传说,以及飞梭上胡万风和那异人周辰展现的恐怖力量可能引来的东西......叶林心焦如焚,强行加快了气海流转和伤口癒合的速度。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背后的剧痛稍减,至少不再影响基本动作。叶林深吸一口气,扶著旁边冰冷粗糙的断壁残垣,一点点地站了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脑袋依旧晕眩,但求生的本能支撑著他。 他必须找到自己的包袱!里面不仅有乾粮、水、季尘给的一些应急药物和那本小册子,更重要的是——澜玉! 他开始在附近的废墟中翻找,动作因为伤痛而显得迟缓笨拙。 就在他扒开一堆碎木,试图寻找包袱的蓝色粗布时,心头毫无徵兆地猛然一跳! 不是错觉!有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 “遭了!”叶林头皮发麻,根本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还未找到的包袱,用尽刚刚恢復的力气,猛地弹身而起,朝著直觉中威胁稍弱的一个方向,拔腿就跑!他的动作快如脱兔,在求生欲的驱动下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那些正在包围过来的“东西”,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受伤不轻的人类居然还能爆发出如此迅捷的行动,明显停顿了两三秒。 然而,也仅是这两三秒的间隙。 下一瞬,“嗖!嗖嗖嗖——!” 破空声骤然变得密集而悽厉!那些“东西“仿佛被触怒或激发了狩猎本能,骤然集体加速,从各个方向朝著叶林逃窜的身影狂追而来!速度参差不齐,但最快的那几道黑影,速度之快,竟完全超出了叶林的预估,正在急速拉近与他的距离! “好快!”叶林心中骇然。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追上! “嗡!”生死关头,叶林再无保留!原本在背后及后脑伤口处进行修復的所有气海內力,被他瞬间全部强行收回!剧痛再次席捲,但他顾不上了!所有力量瞬间匯聚於气海,奔腾咆哮,准备应对接踵而至的致命袭击! 来了!在上面! 叶林甚至来不及抬头,仅凭对气流和杀意的本能感知,脑袋猛地向右侧一偏! 一道黑影几乎是擦著他的头皮和左肩轰然砸落!重重撞击在他刚才立足之处前方不到三尺的地面,硬生生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碗口大坑!飞溅的土石打得叶林脸颊生疼。 “嗯?!前面还有!”气机感知中,正前方又有数道冰冷的气息急速逼近!他不得不被迫减速,试图转向。 就是这剎那间的停滯—— “咔嚓!” 脚下原本坚实的土地,如同承受不住巨力碾压的琉璃,瞬间龟裂开来!一道迅猛的黑影,毫无徵兆地破土而出,如同出膛的炮弹,直撞叶林胸腹空门!仓促之间,叶林只来得及將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巨大的衝击力传来,他整个人被撞得凌空向后倒飞出去!双臂传来骨折般的剧痛,气血翻腾。半空中,叶林强忍眩晕,终於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 那是一个大致呈现鹰隼轮廓的怪物,但身体並非羽毛血肉,而是一种不断蠕动浓稠黑影,边缘模糊不清,仿佛隨时会散开又重聚。最诡异的是,它“身体”表面,正不断“渗出”一滴滴如同沥青般的漆黑色液体,滴落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这就是心煞?! 叶林瞳孔骤缩。而更糟糕的是,几滴那黑色液体,溅到了他格挡的手臂和脸颊上! “嗤!” 一股钻心蚀骨般的剧痛与灼烧感立刻传来!叶林疼得倒吸冷气,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不行!绝对不能被困住!” 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向后上方拋飞,如果不在落地前稳住身形並击退这头心煞,周围那些正在急速合围的其他心煞,瞬间就能將他淹没! “赌一把!”生死一线,叶林眼中狠色一闪!他不再试图控制拋飞的轨跡,反而借著这股冲势,气海之內所有刚刚匯聚的內力轰然爆发!熟悉的运转路线,是“虎賁拳”的起手,但被他以近乎自毁的方式,將全部力量和衝击势能,强行拧成一股,集中於一点! “猛虎贯壑!” 一声仿佛受伤猛虎般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半空中,他的身体並非向下坠,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迅猛速度,如同流星坠地,裹挟著面前那头鹰形心煞,悍然反向砸向地面! “轰隆!!!” 如同陨石撞击!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撞击点菸尘冲天而起,地面剧烈震颤,被砸出一个数尺深的浅坑!狂暴的气浪將周围的碎木乱石尽数掀飞! 这是叶林在之前与胡万风那场惊心动魄的交手中,观察对方发力方式而得到的模糊灵感,结合自身“虎賁拳”的刚猛路子,仓促构想出的搏命一招。他甚至来不及完善,只能在生死关头,吼出临时想出的招式名,將这未完善的一击,毫不犹豫地轰了出去! 烟尘瀰漫的瞬间,叶林强忍著双臂几乎要散架的剧痛和內臟的震盪,借著反衝力,连续几个空翻,从烟尘中心窜出,头也不回,继续朝著原本选定的方向亡命狂奔! 而他身后,烟尘稍散。 那头被“猛虎贯壑”正面轰中的鹰形心煞,身体果然被狂暴的力量炸裂成数团翻滚的黑影,向四周溅射。 然而,这並非终结。 只见那些四散的黑影在空中诡异地骤然停滯,紧接著,它们如同拥有共同意志般,猛地向內收缩、聚合! “嘰——!!!” 一声尖锐的悽厉尖啸,从重新聚合的心煞口中爆发出来!音波肉眼可见地盪开,震得周围残骸嗡嗡作响。 叶林逃亡中回头瞥见这骇人一幕,心头更是沉了下去。难怪人们只能躲在栈墙之內!这心煞......根本难以用寻常手段彻底消灭! “虎賁拳!”轰飞身前的一个兽形心煞,叶林继续逃窜。 但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他就像一只被狼群追逐的兔子,漫无目的地在栈墙外这片死亡地域乱窜。气海在飞速消耗,伤势在加重,体力在下降......被这些无穷无尽心煞耗死,只是时间问题! 绝望与焦躁如同藤蔓,开始缠绕叶林的心。 “铃铃铃——” 就在他感到有些山穷水尽、心神渐乱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带著某种奇异韵律的清脆铃声,如同穿透重重迷雾,突兀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第25章 暗箭 “铃声?” 叶林听到这突兀响起的声音,心头猛地一紧,隨即涌起强烈的诧异与警惕。季叔叔给的那本小册子上明確写过:心煞,无灵无智,唯存最原始的杀戮与吞噬欲望,绝无可能模仿或製造人类器具声响。 那带著明確韵律的铃声,是哪里来的?难道是某种心煞变种?或者......是其他未知存在的陷阱? “被耗死是死,闯进陷阱也是死!赌了!”前有未知凶险,后有追兵如潮。绝境之中,叶林眼中狠色一闪,不再犹豫,心一横,猛地改变方向,朝著那铃声传来的方位,全力衝刺而去! 身后的心煞群依旧穷追不捨。然而,隨著叶林不断接近铃声源头,他敏锐地察觉到身后那些追击最快的心煞,速度似乎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减缓? 但这丝微弱的“优势”,在下一秒就被眼前景象带来的寒意彻底衝散! 就在他快要抵达铃声最清晰的位置时,扩散出去的神识如同撞上了一堵冰冷粘稠的墙壁,反馈回来的景象,让叶林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 前方不远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心煞黑影,几乎匯聚成了一堵不断蠕动、翻涌的“活体高墙”!它们彼此缠绕,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意与死气。 真的是陷阱?! 念头刚起,叶林却又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持续不断的“铃铃”声,是从这堵“心煞墙”的后方清晰无误地传出来的。而且,在“墙”的缝隙之后,隱约有微弱却稳定的翠绿色光晕在闪烁,与心煞的漆黑污浊形成鲜明对比。 墙后有什么? “吼!” 来不及细思了!在叶林身形踏入某个临界范围的瞬间,那堵“心煞墙”靠近他这一侧的怪物们,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沸腾”起来!大量心煞脱离了“墙体”,发出贪婪的嘶鸣,如同闻见血腥的鯊鱼群,调转方向,朝著叶林疯狂扑杀而来! “没办法了!”叶林狠狠咬牙。他极其厌恶这种將命运寄託於未知的“赌博”,这让他缺乏掌控感和“踏实”感。但此刻,身后追兵已近,前方虽有“墙”阻隔,墙后却有异象......后退必死,前进,或许还有一丝变数! “喝啊!”气海流转匯入双腿经脉!叶林右腿肌肉賁张,脚下地面“咔嚓”一声炸裂,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悍然迎著扑来的第一批心煞跃起! 半空中,他目光锁定一头扑在最前形似猎豹的兽形心煞。在双方即將撞击的剎那,叶林腰身猛地一拧,左脚灌注千斤之力,如同战斧般狠狠向下踏去! 一声闷响,那兽形心煞的头颅被这一脚直接踏得爆散成一团翻滚的黑雾!叶林借著这一踏的反衝之力,身形再度拔高,向著那堵“心煞高墙”的后方凌空跃去! 人在空中,视线豁然开朗。叶林向下望去,瞬间明白了。那些心煞並非组成了一面“墙”,而是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將中心的猎物牢牢困住。 圆心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一个身著淡青色劲装、身形纤细的少女,正背靠著一块突兀的巨石,手腕急促地摇动著系在腕间的两串银色小铃鐺,“铃铃”之声不绝於耳。她的脸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紧贴肌肤,显然已支撑了不短时间。 而围绕在她身体周围,上下漂浮的,是数十个拳头大小、散发著柔和翠绿色光芒的球形光团。这些光团灵动异常,如同拥有生命的小精灵,不断试图撞开、延缓那些试图突破进来的心煞。 “那是地灵?”叶林脑中飞快闪过小册子上的记载与插图。地灵,传说中由大地精粹与意识衍生出的奇异生灵,天性温和友善,能与自然万物沟通,甚至拥有微弱的治癒与净化之力。但册子也提到,自惨烈的“淮阳之战”后,这种祥瑞生灵已近乎绝跡,成为只存在於典籍和老人故事里的传说。 没想到,在这片被心煞盘踞的死亡绝地,他竟然亲眼见到了如此一大群活生生的地灵!它们正拼尽全力,以自身的光芒与存在,构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守护著中间的摇铃少女。 然而,地灵的力量显然有限。它们撞上心煞时,绿光能让黑影微微迟滯,但心煞隨即会用更狂暴的姿態將其撕碎。被撕碎的地灵光点会迅速在不远处重新聚合,再次投入“战斗”,但绿光已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 包围圈,正在极其缓慢却坚定地缩小。少女摇铃的手腕已开始颤抖,汗珠顺著下巴滴落。 叶林造成的动静不小,圈心的少女似有所感,猛地抬起头。剎那间,四目相对。 “猛虎贯壑!”身处半空,无处借力,叶林却毫不犹豫地再次用出了那未完成的招数!气劲轰然爆发,身体如同陨石,裹挟著狂暴的拳势与下坠的巨力,向著“心煞圆圈”最外围、远离少女的一侧,悍然俯衝砸落! “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儘管他已儘可能控制威力,但这一击的余波依旧恐怖。狂暴的衝击气浪呈环形炸开,不仅將落点处的心煞狠狠震散,连带著也將圆圈中心摇摇欲坠的少女,以及她周围漂浮的地灵们,齐齐掀得离地飞起! 烟尘碎石瀰漫。 落地的叶林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那道被气浪拋飞的淡青色身影。他双脚猛蹬地面,在漫天尘土中划出一道残影,几个起落便衝到漂浮的少女身边。 没有废话,没有询问。叶林弯腰,手臂探出,一把抄住少女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如同扛起一袋粮食般,將她稳稳扛在了自己尚算完好的右肩之上,隨后继续狂奔。 “手別停!继续摇铃!”叶林对著肩上的少女一声低吼,声音因急促而显得有些嘶哑。他必须藉助那铃声对心煞的微妙影响。 “呃......”少女被顛簸和撞击弄得晕头转向,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晃了晃晕眩的脑袋,强忍不適,手腕再次急促摇动起来,清脆的铃声重新响起,虽不如之前稳定,却依旧清晰。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些被气浪衝散、光芒略显黯淡的地灵,仿佛受到了铃声的召唤,重新聚拢了过来。 其中几团较大的地灵,主动贴附在了他周身的伤口处。一股温和的暖流,立刻从接触点传来,如同最细腻的春雨,缓缓浸润那些火辣疼痛的创伤。效果虽不算立竿见影,却稳定而持续,大大缓解了他的痛楚,甚至让他消耗过度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往哪跑?你知道吗?”叶林一边在崎嶇不平的焦土废墟上狂奔,一边朝著肩上的少女急问。地灵的治癒和干扰心煞是意外之喜,但方向才是关键! “西……西边!呕……”少女刚吐出两个字,剧烈的顛簸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急忙用空著的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脸色发青。 叶林闻言,右脚猛地向斜前方一撑,鞋底在坚硬的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尘土飞扬。借著这股力道,他硬生生扭转了前冲的方向,朝著少女所指的“西边”,將速度催发到极致,亡命奔去! 肩上扛著一个人,速度自然受到影响。但环绕周身有了地灵们的辅助,利弊权衡,显然是利远大於弊。 然而,对肩上的少女来说,这趟“旅程”就不那么美妙了。为了保持平衡和发力,叶林环住她腰腿的手臂坚实如铁,隨著奔跑不断调整著力点。剧烈的顛簸、急速的转向、突然的腾跃……每一次都让她的五臟六腑如同移了位。 “你......你手往上一点!环、环著腰就行了!”少女苍白的脸颊涨得通红,不知是顛簸所致还是羞窘。 “我没空!”叶林头也不回,没好气地低吼,同时一脚將侧面扑来的一头狼形心煞狠狠踹飞。但话虽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將手臂向上挪了挪,更稳固地环住了少女的腰肢,並將她向下拉了拉,让她的重心更贴近自己背部,减少了一些晃动。 “哈......哈哈哈,好痒......呕!”腰肢被紧紧环住,陌生的触感和奔跑时的摩擦带来一阵奇异的酥痒,让她忍不住想笑,但这笑意刚起,更强烈的顛簸衝击直接作用於被环住的腰腹,让她再次乾呕起来,眼泪都差点飆出。 “你怎么这么多事啊!”叶林额头青筋微跳,一脸黑线。 但很快,叶林紧绷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欣喜。 在他视野的尽头,一道漆黑的巨大轮廓,横亘在焦褐色的大地边缘。 栈墙! “看到栈墙了!再坚持一下!”叶林精神大振,嘶声对肩上的少女喊道,朝著那道救命的阴影,拼了命地衝刺! 隨著距离拉近,细节显现。这道栈墙的走向颇为奇特,竟是紧贴著一道深不见底的险峻悬崖蜿蜒修建。墙体顏色较新,木料纹理清晰,显然建成不久。 然而此刻,墙身上隨处可见巨大的坍塌缺口、深刻的爪痕与腐蚀痕跡,周围散落著更多飞梭的残骸碎片,显然是飞梭砸坏了墙壁,而墙壁周围刚经歷了一场惨烈的攻防。 墙內,景象紧张而有序。 最前沿,数十名身著制式盔甲,体格魁梧的士兵,两人一组,高举著几乎与人等高的厚重灵器盾牌,肩並肩构成一道闪烁著微光的移动城墙。他们咬紧牙关,死死抵住盾牌,將一波波试图从缺口涌入的、形態各异的心煞硬生生撞回去! 盾墙之后,是两排弓箭手。他们动作迅捷统一,从腰间特製的皮囊中迅速摸出一个拇指大小、晶莹剔透的蓝色小玉瓶,看也不看便用指力“啪”地捏爆! 一团淡蓝色的奇异气雾瞬间从碎裂的玉瓶中涌出,但仅仅存在了一瞬,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迅速没入他们手中紧握的长弓,以及搭在弦上的箭矢之中! 嗡——! 弓身与箭矢上的符文次第亮起,流淌著稳定的蓝色光晕。 弯弓!搭箭! “放!” 一声令下,箭矢离弦,化作一片拖著淡蓝尾焰的死亡流星雨,越过盾墙上空,精准地覆盖向缺口外蜂拥的心煞群!箭矢击中目標,蓝光炸裂,对心煞的伤害显然比普通箭矢大得多,往往能將其击退,甚至短暂“钉”在原地。 这就是“小灵瓶”!普通士兵没有气海,无法直接驱动灵器,但这种一次性的小瓶子,能快速为特定灵器“充能”,让凡人也能短暂使用其威能!这也解释了为何武人稀少,大晋却仍能建立起绵延的栈墙防线。 而在弓箭手后方更安全的位置,大量的工匠民夫正喊著號子,用推车、牛马运输,甚至肩扛手抬,將一块块泛著金属光泽的黑色特殊木料运抵墙下。 他们配合著少数指挥的工部官员,冒著零星穿透防线的流矢或心煞残影的风险,爭分夺秒地抢修著破损的墙体,叮叮噹噹的敲击声不绝於耳。 “借过!借过一下!”叶林扛著少女,如同一头蛮牛,朝著那道伤痕累累却依旧坚韧的防线猛衝!他精神高度集中,不仅要躲避身后追兵的攻击,还要闪避从头顶呼啸而过的流矢,身形在箭矢与黑影的缝隙中惊险穿梭。 “妈的!怎么又来一个!给他开个口子!小子,你给老子跑快点!慢了就他妈在外头餵怪物吧!” 一个正在盾墙后声嘶力竭指挥的军官,瞥见了狂奔而来的叶林,骂骂咧咧地吼道。他挥手下令,前方紧密的盾墙立刻如同精密的机器,迅速挪开两面盾牌,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 “谢了!” 叶林低喝一声,速度不减,侧身扛著少女,如同游鱼般从那缝隙中一穿而过!就在他身体完全没入墙內的瞬间,“哐!”地一声巨响,两面盾牌在他身后重重合拢,將紧隨而至的几头心煞狠狠撞飞出去! “闪开!都闪开!別挡道!” 刚穿过防线,惊魂未定,几个正抬著木料匆匆赶来的工匠便不耐烦地推搡开喘著粗气的叶林,继续奔向急需修补的墙段。战爭面前,个人的喘息微不足道。 “你……可以……放我下来了……” 一道虚弱却清晰、带著如释重负和浓浓疲惫的女声,轻轻从叶林背后传来。 叶林这才恍然惊觉,自己肩上还一直扛著个大活人。紧绷的神经稍松,一直强行压制的伤势和透支的疲惫感顿时如潮水般涌上。他长长舒了口气,准备弯腰,小心地將肩上的少女放下。 “嗖——!” 一道尖锐刺耳,快得只剩残影的破空声,直指叶林的眉心! 是一根流动著铭文的箭矢! 第26章 分道扬鑣 叶林没有选择去抓那支箭杆,距离太近,速度太快,已然来不及!他只能將身体如同折断的竹竿般,猛地向后一仰! “哎哟!” 肩上的少女猝不及防,脸朝下结结实实地与坚硬的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整个人以倒栽葱的姿势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与此同时,叶林右手如电探出,五指狠狠攥住了几乎抵住眉心的箭柄末端!箭身传来的巨力让他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却未能让箭矢完全停下!不得已,他左掌猛地抬起,横挡在眉心之前!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幽黑的箭簇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叶林的左手掌心,带出一蓬血花,锋锐的箭尖余势未消,刺破了他眉心前的皮肤,一缕温热的鲜血顺著鼻樑蜿蜒流下。 生死一线的危机,被这只付出惨重代价的手掌,强行拦下。 “等一下!奕秋哥哥!这个人不是坏人!是他救了我!”刚从地上爬起、摔得七荤八素的少女,看清眼前惊险一幕和持弓瞄准的灰袍青年后,立刻焦急地大喊出声。 那被称为“奕秋”的灰袍青年闻言,搭在弦上的第二支箭並未射出。但弓弦依旧拉满,闪烁著寒光的箭簇死死锁定著叶林,眼神警惕如鹰。 “过来。”灰袍青年开口,声音低沉冰冷,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叶林身上,仿佛稍有异动便会立刻松弦。 “他......他......”少女看看叶林鲜血淋漓的手,又看看脸色冰寒的奕秋,一时急得语塞。 “我说了,过来!”奕秋猛地提高音量,额角太阳穴处青筋“突突”的跳动著,显示出他內心的极度紧张与某种偏执的警惕。 少女被他突如其来的吼声嚇得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泛起委屈的泪光。她小步向前跑了两步,却又停住,回头担忧地望向叶林,整个人僵在了两人中间,不知所措。 “我不管你有什么居心!”奕秋见少女不肯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烦躁,转而对著叶林厉声呵斥,“既然小妹说你救了她......我今天就放你一马!快滚!” “你让我......滚?”叶林缓缓直起后仰的身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冷得像是结冰的深潭。他右手反握住依旧插在左掌的箭杆,猛地发力! 一声血肉与硬物摩擦的锐响。箭簇带著碎肉和更多的鲜血,被他硬生生从左掌贯穿的伤口里扯了出来!他將那支沾满自己鲜血的箭隨意在指间转了转,语气带著一丝玩味:“所以说,你偷袭伤了我,现在却要我滚?是吗?” “你想干什么?!”程奕秋瞳孔微缩,从对方平静的语气和动作中,感受到了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 “嗖——!” 回答他的,是叶林右臂抡圆、用尽全力掷出的那支血箭!箭矢带著尖锐的破空厉啸,直射程奕秋面门! 程奕秋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扣弦的手指下意识鬆开! “嘭!” 两支箭矢在空中精准地对撞在一起,炸裂成数段碎木与铁屑,四散纷飞!而就在这剎那,叶林的身影已如猎豹般躥出,直扑程奕秋! 程奕秋反应极快,一把扯开身上灰袍宽大的长袖,露出绑在小臂上的一具造型精巧的连弩!弩槽內赫然压著数支同样刻有血红符文的短箭! “嗖嗖嗖!” 他毫不犹豫,扣动扳机,將弩箭倾泻而出,封死叶林前冲的所有角度! “偷袭就罢了!正面还想得手?!做你的美梦!”叶林怒喝,前冲之势不停,下身猛地向下一沉,右脚脚掌如同铁犁般“嚓”地插入地面,隨即向上狠狠一撩! 数块拳头大小的碎石被这一脚踢得激射而出,带著刺耳的破空轰响,迎向射来的弩箭! 然而,就在碎石与弩箭碰撞的瞬间,箭身上那些血红符文骤然亮到极致,隨即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火光与黑烟瞬间吞没了碰撞点,衝击波將碎石炸得粉碎! “这玩意会爆!”叶林心中一惊,仍有两三支弩箭穿过了爆炸的烟幕,如同毒蛇般噬咬而来! 千钧一髮,叶林腰腹发力,身体再次旱地拔葱般向上跃起!同时,气海之內,彻底被激怒的力量如同被颶风掀起的狂涛,轰然咆哮,浪高数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猛虎贯壑!” 身在空中,无处借力,他便以身为锤,以怒为势!全身內力与下坠之势融为一体,如同天降陨火,朝著下方尚未调整姿態的程奕秋,悍然俯衝砸落! 程奕秋面对这势若雷霆的一击,脸上竟无太多慌乱。他左手闪电般向腰间一扯! 他身后骤然传来绳索拉直的紧绷声响!原来他身后不知何时,早已在两侧固定好了两根极具韧性的特製绳索,连接在他腰间机关上!绳索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回弹拉力,將他的身体如同扯线木偶般,猛地向后疾拉! 在身体被向后拉扯,险险避开叶林俯衝核心范围的瞬间,程奕秋右手隱秘地一扬,似乎向叶林即將落地的区域撒出了一把东西。 “轰隆——!!!” 叶林裹挟著狂暴气劲的躯体,重重撞击在程奕秋原本站立之处!巨大的轰鸣声中,烟尘冲天而起! 但这爆炸的声势,远超叶林招式应有的威力!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烈撞击触发,发生了二次殉爆! 程奕秋虽然靠著绳索机关避开了正面衝击,但爆炸的震盪波依旧狠狠撞在他身上,將他像破布娃娃一样掀飞出去,甚至超过了绳索的固定锚点!当他最终“砰”地一声砸落在地时,绳索才再次发力將他拖回,整个过程狼狈不堪,灰头土脸。 “咳咳......终究......是我贏了......”程奕秋挣扎著解开腰间的绳索扣环,大口咳喘著,嘴角溢出的鲜血一滴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他望向那被烟尘完全笼罩的爆炸中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如释重负。 “奕秋哥!”少女慌忙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检查他的伤势,发现虽然狼狈吐血,但似乎未伤及根本性命。她隨即又焦急地望向爆炸处,却不见叶林身影。 少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蓄积的泪水终於滚落,又急又气,猛地转身——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程奕秋脸上! “程奕秋!你又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人!”少女的声音带著哭腔,浑身发抖,“刚刚在墙外,如果不是他拼死救我,我早就被那些心煞撕碎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啊!”她越说越激动,最后蹲在地上,双手捂脸,放声大哭起来,泪珠啪嗒啪嗒砸进泥土。 程奕秋摸了摸瞬间红肿起来的脸颊,並没有动怒,只是眼神复杂地看著哭泣的妹妹。他低下身,试图安抚:“小妹,我也没有办法......武人这种东西,寧错杀,不放过!何况......我刚刚已经给过他离开的机会了......” 话音未落,他胸口贴身悬掛的一枚古朴项炼吊坠,毫无徵兆地,骤然绽放出了血一般的耀眼光芒! “不好!”程奕秋脸色骤然大变,瞳孔中映出极度惊骇!他几乎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一把將蹲在身旁的少女狠狠推开! “嘭!!!” 就在少女被推开的下一瞬,程奕秋身下的土地,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炸开! 一道浑身沾满泥土的身影破土而出!正是叶林!他右拳紧握,目標明確无比,直轰程奕秋双腿之间的要害! “啪嚓!”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闷响响起,血肉四溅! 然而,在拳头及体的剎那,程奕秋胸口那枚爆发出红光的项炼吊坠,也同时“啪”地一声彻底炸裂! 一股柔韧的反衝力瞬间自炸裂的吊坠中爆发,硬生生將程奕秋的身体向斜上方弹飞出去。程弈秋重重撞击在另一侧的栈墙之上,又软软滑落。 原来,方才在半空中,叶林就察觉到了程奕秋那隱秘的一扬手,心知必有陷阱。於是他將计就计,在俯衝时,將大部分力量化作隔空的拳风先行轰出,撞向那陷阱。而自己则凭藉对力量的精妙控制,强行扭转身形,头下脚上,钻入了鬆软的焦土之下,不仅躲开了爆炸的核心,更完成了这次致命的潜伏与反击! “没死!”叶林眼中的怒火与杀意丝毫未减,他啐出一口带血的泥土,冰冷的目光投向瘫在栈墙下的程奕秋。 此时的程奕秋趴在地上,下身鲜血淋漓,將灰袍的下摆染得血红。 “你......我绝不会放过你!”程奕秋趴在墙根,脸色因剧痛和失血变得惨白如纸,布满血丝的双眼却死死盯著叶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仇恨。 “不放过我?哈哈哈哈哈!”叶林闻言,竟发出一阵大笑。他一边缓缓调整呼吸,重新在右拳凝聚气劲,一边迈步向程奕秋走去,“可以啊,来,现在就把我杀了。”他走到程奕秋身前数步处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语气带著赤裸裸的讥誚:“杀了我,没准以你现在这条件......还能去宫里,討份不错的差事呢!” “啊——!”这极尽侮辱的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程奕秋心头,彻底引燃了他最后的疯狂!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颤抖的手猛地摸向身后,似乎在掏什么东西。 当他再次摊开手掌时,掌心里赫然是一块石头,以及一个小灵瓶。 “这是!”已经走到近前的叶林身形猛地一顿,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块石头! “你给我去死吧!”程奕秋面目狰狞,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捏碎了手中的小灵瓶。 “嗤——!” 蓝色气雾涌出,瞬间被那块石头吸收。下一刻,石头紫光大盛,一道模糊但凝实、散发著强悍气息的紫色虚影,自光芒中一步踏出,挡在了程奕秋身前! 叶林瞳孔收缩,但蓄势已至巔峰,毫不退缩,迎著虚影悍然出拳! “虎賁拳!” 叶林与那紫色虚影,几乎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吼!叶林的右拳与虚影凝实如铁的紫色拳锋结结实实地对撞在了一处!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爆炸巨响,伴隨著刺目的紫白光芒炸开!首当其衝的程奕秋更是被这股巨力狠狠拋飞出去,如同断了线的风箏。 他的身后,正是紧贴悬崖边缘的那段栈墙,墙上恰好有一个被飞梭残骸砸出的巨大破洞。 “呃啊!”程奕秋惨叫著,在即將飞出破洞,坠入万丈悬崖的瞬间。求生本能让他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了破洞边缘一根突出的木桩。 就在他咬牙试图借力向上攀爬时,一只沾满血污和焦痕的靴子,“啪”地一声,重重踩在了他紧扣木桩的右手手背上! 叶林! 此刻的叶林,模样堪称悽惨。右半边脸血肉模糊,皮肉翻卷,甚至能看到部分森白的颧骨。右眼球因为巨大的衝击和肿胀,几乎要脱离眼眶。而对轰的右臂更是惨不忍睹,衣袖尽碎,手臂扭曲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仅有些许皮肉勉强连接著断裂的臂骨。 “啊——!!!”程奕秋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他紧扣木桩的手,在叶林毫不留情的践踏下,指骨发出清晰的碎裂声,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了木桩。 叶林那只尚算完好的左眼,冰冷地俯视著脚下痛苦扭曲的程奕秋,左拳缓缓抬起,杀意凛然。 “够了!够了!是我们有错在先!我求求你,放过他吧!”一道身影带著哭腔,不顾一切地扑到破洞边缘,正是那少女。她一只手死死抓住了程奕秋未被踩住的另一条手臂,同时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向著叶林不住地哀求,声音颤抖而绝望。 “我不会杀你。”叶林开口,声音因面颊破损而有些漏风,嘶哑低沉,却字字清晰,“因为刚刚在墙外,没有你,我可能已经死了。”他话锋一转,左眼寒光迸射:“但是要我放过他,不可能!” “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我什么都答应你!”少女泪如泉涌,语气哀切到了极点。 “让开。”叶林无动於衷。 “我求你了!別杀他!”少女哭喊间,或许是因两人挣扎,或许是栈墙本已脆弱,“咔嚓!”程奕秋抓住的那根木桩,连同周围一片墙体,骤然断裂! “啊!”少女和程奕秋同时惊呼,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电光石火间,叶林左脚如电探出,右手一把拧住了少女的后颈衣领,如同拎猫般,將她悬吊在破洞边缘。 但也仅仅只是拧住后颈衣服,止住了他们下坠之势。叶林稳稳站在原地,一点要把他们拉上来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冷漠地俯瞰著。 程奕秋的身体完全悬空,全靠少女一只手死死抓著,而少女则全靠叶林拽住。两人命悬一线,全在叶林一念之间。 少女清晰地感觉到叶林那毫无波澜的冰冷。她明白,叶林绝不可能放任自己將哥哥拉上来。 “我求求你......让我救他......”少女涕泪横流,声音因恐惧和用力而变形,“我......我拿东西和你换!我的铃鐺!求你了!我把铃鐺给你!” 叶林沉默了,只有悬崖边的风声呼啸。他那血肉模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过了好一会,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少女如蒙大赦,憋著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將程奕秋一点点扯了上来,两人瘫倒在破洞內侧,劫后余生般剧烈喘息。 “给我。”叶林无视喘著粗气的少女,向著她伸出了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少女点头,连忙伸手去解自己左手腕上那串闪烁著微光的银色小铃鐺,动作因为脱力和颤抖而显得笨拙。 “小妹......不......不要......”程奕秋意识恍惚,却仍试图出声阻止,但虚弱得如同蚊蚋。 少女没有理会,坚定地將左手铃鐺解下,轻轻放在了叶林摊开的左手掌心。铃鐺入手微凉,带著一丝奇异的质感。 “包袱。”叶林收起铃鐺,目光转向程奕秋身后,“那是我的东西。” “好......好的......”少女连忙爬到程奕秋身边,解下他背后那个沾染了血跡和尘土的蓝色粗布包袱,双手捧著,小心翼翼地递还给叶林。 叶林接过包袱,没有再去看他们一眼。他拖著几乎报废的右臂和残破的身躯,走到一旁相对完整的墙根下,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开始全力催动气海,开始疗伤。 “对不起......对不起......”少女抹著止不住的眼泪,声音低哑地不断重复著,艰难地搀扶起意识昏沉,下身依旧血流不止的程奕秋,一步一步,踉蹌著离开了这片瀰漫著血腥与烟尘的是非之地。” 第27章 再相逢 力量在体內周流运转,从骨骼深处到肌腱末梢,一丝不苟地进行著修补。 自从掌握用气海之力修復自身,叶林就对这副身体的每处构造了如指掌。恢復原状,不过是时间问题。 “从练习掌控气海到现在,无论是日常修炼还是受伤疗愈,目標都只是『恢復如初』......”一个此前未曾细想的念头,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如果……我主动『调整』一下呢?” 此刻,他脸上外翻的血肉已初步黏合,因尚未精细修復五官与皮层,那半边脸看起来像一团形状不规则的粉色肉瘤。 念头既定,立刻尝试。叶林开始引导力量,以不同於“修復”的路径,去“塑造”肉身。 他先將意念集中在左手小臂。肌肉纤维仿佛受到无形的驱使,开始鼓胀、堆叠。眨眼间,整条小臂便畸形地膨大起来,体积堪比头颅,皮肤被撑得透亮。 叶林挥了挥这根堪称“肉锤”的胳膊,感觉沉重而迟钝。这纯粹是心血来潮的试验品,徒具其形,根本无法用於实战。当然,若有功法专门配合此类异化肢体,则另当別论。但这显然与叶林追求的速度、精准与爆发力背道而驰。他心念一收,膨大的肌肉如潮水般退去,小臂恢復原状。 紧接著,他进行了更大胆的尝试。力量涌向全身,骨骼传来细微的拉伸感,全身肌肉开始均匀而骇人地膨胀!瞬息之间,叶林的身高拔升至八尺有余(约一米九),躯体宛如一座隆起的血肉堡垒,魁梧异常。他未用全力,隨意朝身下焦土挥出一拳,整条前臂便如重锤入腐木,“轰”地一声深深陷了进去。 “力量增幅显著。”叶林冷静评估,“但灵活性骤降,这体积,在实战中就是活靶子。”利弊清晰,他不再维持,心念转动间,庞大的身躯缓缓收缩,恢復原本的精悍体型。 將身体缩小之类的尝试已无需进行,依此类推,结果无非是速度提升、力量锐减的另一个极端。 叶林甚至想过在战斗中实时变化体型以应对不同敌人,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一来,变化肉身所消耗的气海之力,不亚於施展一次强力杀招,性价比太低;二来,那种依赖临机应变、偏重机巧的战斗方式,与他追求扎实、狠辣、一击定乾坤的风格格格不入。 不过,根据自身需求,优化肉身结构,这条路子似乎可行。 叶林闭上双眼,周身弥散的能量不再仅用於温养修补,而是如受引导的薄雾,缓缓繚绕升腾,最终形成一个將他淡淡包裹的能量场。在这股力量的浸润与微观操控下,他皮肤下传来细微却密集的蠕动声。面部的轮廓率先模糊,紧接著是四肢,它们如同软化般向內缓缓收缩…… 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盘坐於地的叶林,已然变成一个被衣物覆盖著的、微微搏动的椭圆形肉团。 短暂的静止后,肉团开始反向“生长”。四肢的雏形从混沌中延伸而出,迅速定型,关节与肌肉线条逐渐分明。头颅的轮廓重新隆起,五官如同被无形的刻刀精心雕琢,逐一清晰浮现。 叶林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低下头,审视这具崭新的躯体。整体骨架似乎被无形之手微微拉伸,显得更为挺拔。原本精瘦如铁的肌肉,此刻变得匀称而健壮,线条流畅,肌肉分明,蕴含著更沉稳厚重的爆发力。 “五官……还是保持原样为好。”叶林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熟悉,“万一变得连云依都认不出来,或者……她觉得彆扭,那可就得不偿失了。”这个想法让他立刻放弃了调整容貌的打算。 隨即,他握了握拳。因为惯用拳脚近战,叶林特意在双手上下了功夫。手掌与手指的比例在原有基础上做了微调,更显修长有力,但整体协调不显突兀。拳骨的硬度,则被他悄然提升至堪比人体最坚硬的头盖骨的程度。 叶林站起身,轻轻跳跃两下。新身体带来一种充满力量感的协调。“感觉……不错。就是衣服有些紧了,得到下个城镇再换。”他將几乎被撑破的鞋子脱下,丟在一旁。 “嗯?十六阶?”直到此时,叶林才將心神沉入气海仔细探查,隨即一怔——他的境界,竟已悄然攀升至十六阶! 此前不是亡命奔逃就是生死搏杀,根本无暇细察。此刻他才猛然惊觉,自己的境界有了如此显著的飞跃。 “那两场搏命廝杀,竟能带来这么大的提升?难怪都说武人的路是踏著尸山血海前行……”但叶林心底又隱约觉得,战力的暴涨並非全然来自战斗,“难道……这次重塑肉身,也起了作用?” “老叶?你还活著吗?”就在叶林凝神思索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直接在他气海之中响起。 是季清衡!那断裂已久的神念桥,正在重新连接! --- 瑞穗城,戚家大院,仓库某处。 “大哥!” “二弟!” “这一~拜~春风得意遇知音……”我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和面前那个戴著蓝色面具的傢伙用力拥抱了一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些天接触下来,我没从他身上挖出什么危险信號。相反,因为他承载了我大部分记忆,倒让我自打来到这世界后,头一回有了个能“聊到一块去”的人。又因为是我亲手“捏”出来的,他对我言听计从。我给他起了个简单好记的名字:李顺,平常就叫他顺顺。 “对了,以后別叫大哥,”我拍了拍他脑袋,“叫老大。” “是!老大!” 我觉得,不管在哪儿,一张好脸都是顶有用的敲门砖。所以照著上辈子记忆里那些明星模子,给李顺重新捏了张脸。此刻他笑容灿烂,確实人模狗样。 当然,给他弄这张脸,我自有打算。戚发金本就认识些官面上的人,其中总有家里养著待字闺中小姐的。日后让他顶著这张脸去走动走动,若能“结识”一两位,总没坏处。 我领著李顺出了仓库,打算透口气。老闷在里头也不是事儿。 “老爷,这位是?”大夫人得了我出关的信儿,第一时间迎上来。瞧见我身后的李顺,明显愣了一下。李顺回了个憨笑,反倒让大夫人脸颊微红,有些不自在。 “骚娘们……”我心里嗤了一声,面上浑不在意:“李顺,老子新收的跟班,以后就跟老子混了。” 她虽疑惑我明明闭著关,从哪儿突然弄来这么个俊俏跟班,但碍於自家男人的脾性,也没多问。 我先带李顺到演武场,简单过了几招。他是我一手“造”出的武人,实力比我稍逊半筹,但足够用了。 有时真忍不住想吐槽戚发金起名的品位,什么“金锭拳”、“万贯连手”、“真金豪意”,土得直掉渣。好在招式本身还算实用,我也懒得费心改名。 反正我想学新玩意儿,去杀点別的武人“请教”就行了。现在有顺顺帮手,这事儿应该能轻鬆不少。 出来之后,手下人把近来外界动向报了报。除了自家生意那些琐碎,眼下最大的动静,就是接连有好几艘飞梭遭了不明身份之人的袭击。 但我把情报细细捋过之后,却发现了点別的东西。 闭关这些天,我体內那具“篆图客”尸身的气海里,那根神秘的黑柱子,时不时会微弱地闪一下光,旋即熄灭。我没去碰,也没回应,总觉得那东西透著股说不出的邪性。 而把黑柱发光的时刻,和飞梭遇袭的时间一对……我心头一跳。那光芒亮起的时候,和飞梭遇袭的时刻,前后相差不到半个时辰。 这……又是个巧合? 第28章 出发,瑞穗城 日头正好,晒得人筋骨酥软。我瘫在院中那把老躺椅上,连手指都懒得动弹。李顺蹲在椅边,手里蒲扇摇得不疾不徐,风声匀净,倒是个称职的人肉背景。 “顺顺,”我眼皮都没抬,伸手从旁边矮几的果盘里拈了颗葡萄,隨意扔进嘴里。果皮破开,甜得有些发腻的汁水在舌尖漫开。“事实证明,你老大的眼光,毒!” “老大英明神武!”李顺立刻接茬,声音里透著股毫不作偽的崇拜。他手里扇子摇得更快了些,脸上绽开那种带著傻气的灿烂笑容。 就放他出去跑了几天腿,这张脸加上武人身份带来的迥异气质,效果比预想的还要离谱。 城里几户有头有脸人家的闺秀,那试探是既矜持又大胆,几乎快把他给捧到天上去了。各色信笺、薰香的手帕,林林总总攒了一箩筐,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收了秋粮。 我瞧著他那副笑容,心头那点得意顿时被“恨铁不成钢”给冲淡了,反手就朝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笑,还笑!”我伸手指头戳了戳他眉心,“给你捏这张脸,是让你走霸总路线的!深藏不露,懂吗?眼神要沉,嘴角要抿,笑也得是三分讥誚七分凉薄,看人得用眼皮子!不是让你演隔壁地主家的傻儿子!” 李顺被我拍得一缩脖子,脸上笑容瞬间收敛,努力板起脸,试图挤出几分冷硬来。 可惜,那点刻在骨子里的憨气顽强得很,不到五秒,又从他努力下压的嘴角和微微弯起的眼角眉梢漏了出来,將强行堆砌的严肃冲得荡然无存。 “朽木。”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彻底没了训斥的兴致,抬脚不轻不重地踢在他屁股上,“滚去街上书铺,买几本最近最流行的话本子,就挑那种豪门恩怨、冷麵王爷的,好好学学人家!学不像,別回来见我!真是糟蹋了老子精心给你修的麵皮!” “是!老大!”他挺胸抬头,答得响亮无比,可那眼神里透出的温顺討好,跟条等著主人摸头夸奖的大狗没两样。 我扭过头,不再理他。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扔向头顶那片被屋檐裁切成四四方方的蓝天。 就在这片慵懒的閒暇里,一个冰冷的问题,毫无徵兆地砸了下来: 我真的需要……占有这个世界吗? 如果不沿著那条仿佛被无形之手勾勒出的“主线”走下去,我和这个世界,是否终將一同崩塌?如果我就此停下,像现在这样,用“戚发金”这个身份,活到腻烦或尽头,然后再换一个壳。这种琐碎、平淡、甚至有些无聊的“日常”……难道,就真的不行吗?那些藏在面具后面的“同类”里,难道就没有一个是喜欢看日常番的吗? 莫名的烦躁感猛地窜上心头,扎在神经上。我用力甩了甩头,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打了两下额角,试图把那堆无解且令人不快的思绪驱散。 想这些有什么用。 至少眼下,有件具体且能带来些许乐趣的事情可做。等晚上,就去仔细筛筛李顺那筐“秋粮”,掂量掂量每一份“心意”背后所代表的家族斤两。总能挑出个最有嚼头的,然后就让李顺这傻小子,去好好“走动走动”、“攀附攀附”。 棋子既然已经摆上了棋盘,总得听听它落子时,能激起怎样的声响。 --- 栈墙內,某处。 嘈杂的人声、金属甲片与兵器摩擦的刺耳声响,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嘶吼与號令……所有这些混乱的声音和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层粘稠厚重的背景音,牢牢贴在皮肤上,渗进呼吸里,挥之不去。 叶林刚勉强压下体內翻腾的气血和伤势,气海深处,那缕微弱却坚韧的联繫,忽然清晰地震颤起来。 “季清衡!”他立即凝神,意念顺著那重新接续的神念桥疾传而去,带著难以掩饰的急切,“你现在还好吗?你在哪?” “活著呢!嘿,命大,死不了!”季清衡的回应几乎立刻传来,依旧带著他特有的跳脱劲儿,“伤没事,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这鬼地方跟迷宫似的,到处是人,我在墙道上绕了半天,彻底晕了,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具体方位了!” “你发什么呆呢?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这儿,魂儿让心煞叼走了?”一个粗糲的声音猛地砸进现实,打断了季清衡。 他抬眼,只见胡万风不知何时已抱著胳膊站在近前,那双被风霜烈日刻满深纹的眼睛微微眯著,活像在看一个当场露了马脚的蠢贼。 季清衡浑身一个激灵,迅速从內视状態抽离,脸上几乎瞬间就堆起了惯有的油滑笑容: “没……没啥!胡前辈,我就是……就是这地方太绕,有点晕,懵了一下。“他搓著手,试图让话题显得自然,“话说回来,胡前辈,您老见识广,经验足,咱现在这具体是到栈墙的哪一段了啊?“ “哪一段?“胡万风嘴角向下一撇,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嗤笑表情,“栈墙里头!还能是哪段?你小子是不是刚才跑太快,把脑子落外头让怪物给啃了?“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季清衡连忙摆手,“我是说具体方位,比如靠近哪个州府,或者墙上有什么特殊的標记……”他的话说到一半,自己似乎也觉出这问题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突兀,乾脆泄了气般用力挠了挠头,“算了算了,您老要是也不知道,那就算了,我……我自己再研究研究。” 他像是为了掩饰尷尬,立刻转身蹲下,在自己的包袱里一阵胡乱翻找,终於扯出舆图,哗啦一声铺在膝上,低下头,装模作样地仔细查看起来,手指在上面毫无章法地点点划划,仿佛真在认真比对什么复杂的地形。 胡万风没动,也没再说话。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抱著胳膊,死死盯著眼前的季清衡。 季清衡被身后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盯得后颈发麻,寒毛一根根倒竖起来。终是熬不住这无声的压迫,猛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胡……胡前辈?您……您这么看著我,是……是我脸上沾了灰,还是……衣服穿反了?” 胡万风依旧不语,时间在这无声的对峙中,被拉得极为漫长。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良久。 “啪!”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拍击声响,胡万风那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结实实地落在了季清衡的后脑勺上,力道之大,拍得季清衡脑袋猛地往前一衝,额头差点直接磕在了地上。 “你当老子是第一天出来闯荡,没见过世面的傻子是吧?”胡万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闷雷一样滚在季清衡耳边,“前面跟著老子一路逃命的时候,你小子乐呵得跟捡了座金山似的,屁话一箩筐,怎么没听你问过半句『哎哟胡爷爷,咱这是跑到哪儿了』?啊?现在倒好,跟老子这儿装起勤奋好学来了?演!接著给老子演!” 季清衡捂著瞬间火辣辣疼起来的后脑勺,疼得齜牙咧嘴,五官都皱到了一起,心里憋屈得要命,却半句辩解反驳的话也不敢出口。 胡万风见状,没有罢休: “是在跟那个姓叶的小子……偷偷联繫吧?”他特意在“偷偷联繫”四个字上咬了重音,带著洞悉一切的嘲弄,“隔著这么老远,还能传音入密?还是意念相通?季家小子,你身上,还真藏著点有意思的门道啊。” 季清衡浑身剧震,僵硬得像块石头,嘴巴闭得比焊死了还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神念桥!这是他和叶林之间最大的秘密,也是父亲季尘千叮万嘱,绝不可为外人所知的!他万万没想到,胡万风这老傢伙的眼力竟毒辣敏锐到如此骇人的地步,仅仅凭藉他片刻的失神和几句不自然的问话,就生生窥破了这层隱秘! 见他这副打死不开口、咬紧牙关硬扛的鵪鶉模样,胡万风倒是没再继续逼问,只是照著他那已经挨了一下的后脑勺,又来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这次更像长辈对顽劣晚辈那种带著点无奈和嫌弃的敲打。 “死小子,嘴还挺严实!”胡万风直起身,粗糙的手指摸了摸自己那丛杂乱如荒草的络腮鬍子,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嘲弄,“行,你当老子真稀罕刺探你那点压箱底的宝贝玩意儿?” 他咂咂嘴,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们俩崽子能隔著这么远搭上线,那要確定彼此乌龟壳在哪个王八坑里,应该不算什么难事才对。行了,別跟这儿磨磨唧唧耽误功夫了!老子看了心烦!” 说罢,他不耐烦地一挥手,然后开始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起来。很快,他视线似乎被什么吸引,大步流星地径直朝那边走去,把季清衡独自晾在了原地。 季清衡直到胡万风的背影混入忙碌的人群,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见胡万风確实走远,立刻原地盘膝坐下,將全部心神,一丝不剩地彻底沉入气海深处。 那缕联繫著叶林的微弱神念细丝,被他小心翼翼地加固,然后与叶林共同在这片由神念构成的混沌感知中摸索,试图捕捉那冥冥之中或许能指明方向的共鸣。 胡万风脾气虽古怪暴躁,但眼光毒辣老道。约莫仅仅半盏茶的时间过后,二人彼此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朦朦朧朧的指向。 季清衡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抹豁然与振奋。他豁然起身,顾不得拍打衣袍上沾染的尘土,毫不犹豫地朝著那感应指引的模糊方向迈开步子。 然而,他刚走出不到十步,脚步便硬生生顿住,脸上一副牙疼般的表情。 只见胡万风不知何时,又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缀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这老傢伙左手隨意拎著个不知从哪个角落顺来的旧箩筐,右手则捏著个表皮干皱的橘子,正连皮带肉地整个塞进嘴里大嚼特嚼,浑浊的汁水顺著他杂乱纠结的鬍子往下流淌,他也懒得去擦。 季清衡僵硬地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胡……胡前辈,您……您这是……也要往这边走?” “嘿,”胡万风咧开嘴,露出被橘子渣染黄的牙齿,橘子碎屑还卡在牙缝里,那笑容怎么看都充满了不怀好意的戏謔,“怎么,你小子是想管老子的閒事?” 季清衡被这话噎得胸口发闷,立刻识相地紧紧闭上了嘴。 以胡万风的老辣和实力,自己这点微末道行根本不可能甩得掉,任何试图遮掩或兜圈子的行为,在这位人精面前都只会是欲盖弥彰。带这尊凶神去见叶林,究竟是对是错,会引发什么后果,他完全无法预料。 但眼下,他別无选择。 墙道另一头,叶林也正循著那模糊的感应,快步迎来。两人在一条相对僻静的拐角处,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抬头,目光瞬间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 叶林的目光在季清衡身上迅速扫过,带著关切与审视的意味。 眼前的季清衡,显然也经歷了类似的身体变化,个头躥高了一截。幸好这小子平日就偏爱宽鬆隨意的衣袍,此刻穿戴起来,虽也略显短紧,但至少不会像自己一样怪异。两人目光下意识地同时下移,果然,都光著脚。 “看什么看!没见过高人风范啊?”季清衡被叶林打量得有点不自在,抢先开口,试图用惯有的调侃掩盖心虚,同时一拳不轻不重地捶在叶林肩膀上。 “嘿,”一个含糊不清、带著戏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胡万风眯著眼打量著两人,含糊点评道:“看来,这小子悟性倒是比你强点。没老子之前多那句嘴,你小子现在,怕不还是根没长开的豆芽菜。” “胡前辈。”叶林转向胡万风,抱拳行了一礼。但目光却以极快的速度再次瞥向季清衡,眼底清晰地写著质问:“你怎么把他给带来了?!” 季清衡接收到这目光,假装对脚下墙砖的裂缝和几颗小石子產生了浓厚兴趣,用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 “行了行了,別跟这儿递眼色了!”胡万风看得分明,又粗鲁地抹了把鼻子,一脸嫌弃,“两个大老爷们,眉来眼去的,噁心死了!老子就是纯粹看不得你俩傻小子空揣著宝贝当石头,顺嘴点了那小子两句。现在看来,你自己个儿倒是开了窍,省了老子一番口舌功夫。” 他抱著胳膊,毫不客气地重新打量了叶林和季清衡一番: “老子也就是看你们练的好歹还算是『正道』上的边边角角,没歪到姥姥家去,才难得发了次善心。你们家里长辈也是心够大的,半桶水都晃荡不满,就敢放你们出来在这世道里扑腾。” “不过嘛,”他话锋忽然一转,啐掉嘴里最后一点橘籽,“话说回来,家猪圈养得再肥,也养不出真正能撕咬猎物的野猪獠牙。在自家那一亩三分地里,把路子走死了,等出来再想改……嘿,那滋味,比打断骨头重新接上,也好受不了多少。” “噗——哈哈哈哈!”季清衡一个没忍住,被这活灵活现又粗俗无比的比喻给逗得笑出了声。 “啪!”笑声未落,后脑勺上就又结结实实挨了胡万风一巴掌。 叶林见状,语气恭敬而认真地问道:“前辈方才提及的『正道』……还请前辈明示,具体是指……” “字面意思。还能有啥別的意思?”胡万风脸上调侃神色淡去了一些,目光投向栈墙外灰濛濛的天空方向,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淮阳关那档子事之后,武神的路,差不多就算是断了。上头没路了,冲不上去,有些心思活泛的傢伙,可不就得换个方向琢磨?往上不行,那就往里钻,往偏处想,往邪路上走。”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叶林和季清衡已初显坚毅的脸上,声音低沉了些,“为了在拳头大就是道理的世道里,让自己能更强一点,活得更久一点,什么法子不敢试?这些年,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看著都瘮得慌的『东西』,老子可见过不少了。你们俩小子,往后在外头走得多了,闯得远了,自然会碰上的。” 隨即,他话锋陡然又是一转:“再说了,你俩小子用的拳脚路数,还有你们身上带著的那块澜玉里头藏著的那道念影,嘿嘿,老子可都认得。这么算起来,咱们之间,多少还沾著点陈年的瓜葛。” 叶林心中剧震,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不显,手上却暗暗用力,压著还有些发懵的季清衡的后颈,两人一同再次向胡万风躬身行礼,態度比之前更加郑重:“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指点个屁!”胡万风却像是被这礼节烫到了一样,立刻摆手,一脸的不耐烦和嫌弃,“少给老子来这套虚头巴脑的!老子一没传功,二没送宝,不过就是看著碍眼,发了几句牢骚!路,得你们自己一步一步去走!招式,也得是自己一拳一脚悟出来的,用起来才顺手,才够劲!” 他说著,特意又撇过头,用眼神狠狠剜了季清衡一眼: “这小子嘛……倒是从老子那『横扫』的架势里,不知怎么地自己悟出了一点皮毛玩意儿。不过嘛……”他拉长了语调,满是嫌弃,“出去之后,千万、千万別说这点东西是从老子这儿悟出来的……丟人!” 丟人?叶林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一个招式,领悟了便是领悟了,为何会与丟人二字扯上关係? “行了,该说的、不该说的,老子都嚼碎了餵给你们了。”胡万风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摆摆手,转身作势欲走。 刚迈出半步,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猛地停住脚步,回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严肃的神情: “对了,最后再送你们一句。记牢了,你们自己的身体,自己怎么折腾,那是你们自己的本事和选择。多长出个脑袋,少条胳膊,只要你们乐意,都隨便你们。” 他的语气加重,一字一顿,“但是,如果你们的身体部件,是被外人用招式打碎的,用邪法夺走的……那么,再想让它原模原样、完完整整地长回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这其中的分別,你们最好早点弄明白。” 说完这最后一句,他迈开大步,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叶林与季清衡站在原地,目送著那个高大的背影迅速融入远处嘈杂的人声之中,直到彻底消失不见,隨后也转身离开了。 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远处墙垛的阴影里,胡万风才缓缓走了出来。他摸著那丛扎手的络腮鬍子,眯著眼望著叶林和季清衡离开的方向,自言自语般咕噥道: “季家这小子,屁话是多,人也滑头。但之前在飞梭上,面对绝境时爆出来的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和担当,倒不像是能装出来的。”他咂咂嘴,目光深远,“这两个小崽子,一个身子里头养著两道魂;另一个更是离谱,感应天地灵机如呼吸饮水……季尘啊季尘,你家的祖坟是直接烧起通天山火了吧?” 至於日后还会不会再见,江湖路远,生死难料,谁说得准呢?终究,还是要看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不能在这愈发诡譎莫测的天地间,真正地生存下来,走下去。 他不再耗费心神去想这些遥远之事,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然后,动作有些谨慎地,从自己怀里贴身的內袋中,摸出一个陈旧的小布袋。用粗黑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解开繫紧的袋口,从里面轻轻捏出两片物件。 那是两片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的鳞片。鳞片本身呈现出一种黯淡的,近乎灰黑的底色,但表面却异常光滑,触手冰凉。 胡万风將这两片鳞片举到眼前,仔细端详。鳞片表面光滑如镜,却又奇异地不反射任何清晰影像,只有一片模糊的流光。他凑得更近些,眯起老眼凝神细看。 只见那鳞片內部,仿佛存在著一个极薄的夹层,夹层之中,並非实体,而是封存著一缕缕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变幻不定的瑰丽色彩。那色彩迷离而炫目,冰冷又神秘,恍惚间,竟与典籍中极北之地夜空之上舞动的浩渺极光,有著几分诡譎的相似。 “哟呵,”胡万风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咧开,露出一个充满收穫喜悦的笑容,“这成色……剔透纯净,看来是血很纯啊……嘿嘿,这趟差点把老命折在外头,总算是没白忙活,捞著真宝贝了。” 他心满意足地嘿嘿低笑著,將这两片散发著微光的奇异鳞片,重新小心翼翼地放回小布袋中,又把袋口紧紧系好,妥帖地塞回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还下意识地拍了拍,確认无误。 做完这一切,他挺直了些许腰背,目光锐利如鹰隼,在周围混乱忙碌的人群和堆积的物资中快速扫视了一圈。很快,他的视线便锁定在附近马厩区域一匹暂时无人看管、毛色混杂却骨架高大的官马身上。 那马儿正低头嚼著草料,对即將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胡万风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扯断马桩上的简陋绳索,一手抓住马鬃,脚下轻轻一蹬,那沉重的身躯便异常灵巧地翻身而上,稳稳落在了马背上。他根本不在意这马是否有主,也毫不在意周围是否有人投来惊愕或愤怒的目光,只是轻轻一扯韁绳,双腿一夹马腹。 “驾!” 那匹官马吃痛,一声嘶鸣,扬起前蹄。很快,连人带马,一同没入了前方嘈杂的人群里,再无踪跡。 第29章 突发状况 “那老头,真是个十足的怪人。”季清衡背著手,走在栈墙通道里,脑袋隨著步伐一晃一晃,嘴里不停地念叨,“在飞梭上蛮横得要死,不是要吃人,就是非要跟人拼个你死我活,打起来那架势,根本不管旁人会不会被殃及。可等我被甩飞到墙外,他又肯拽著我一起逃命;进了墙,居然还会开口指点我两句……这脾气,根本摸不透。” “有没有一种可能,”叶林神色平静,一针见血地道破关键,“他愿意跟我们费这点功夫,仅仅因为,我们都是武人。” 季清衡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脸上带著疑惑:“你的意思是……” “从那个被嚇死的倒霉蛋,对那个女人的態度,你就能看出来了。”叶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冰冷的洞察,“对於这世上许多武人而言,普通人可以是隨意取用的『资粮『,是圈养的『牲畜』,是閒暇时取乐的『玩具』,但唯独……不配和他们並称为『人』。“” 季清衡彻底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褪去,嘴唇抿紧,一言不发。 叶林也停了下来,转过身,平静地看著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栈墙通道里的风呜咽著穿过,带来远处工匠敲打的叮噹声和隱隱的焦糊味。过了好一会儿,季清衡才抬起头,开口问了一个问题,语气少见地认真: “老叶,对你来说……普通人,也是这样的吗?” “不是。”叶林回答得很快,但隨即又补充道,“但更准確地说,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似乎也在梳理自己的想法,“我自己也察觉到了。就我而言,对於那些和我没什么瓜葛,素不相识的人……我並不太关心他们的死活。他们的悲喜,离我很远。” 季清衡静静地听著,以他对叶林的了解,这个回答並未出乎他的意料。叶林本就不是什么热血滥好人,他的善意和关怀,有著清晰而狭窄的边界。 又沉默了片刻,季清衡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清晰的坚持:“老叶,你的想法或许並没有错。但我却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是什么?”叶林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反驳,只是纯粹的疑问。 “因为我们也都是从普通人过来的。”季清衡的目光投向通道墙壁上那些深刻的爪痕,“如果我们没有机缘『登阶』呢?我们现在不也还是一个普通人吗?那么,换位想一想,作为一个普通人的你,会希望这世上有另一种『东西』,另一类『人』,一直高高在上,可以隨意拿捏你的生死,决定你的命运吗?” “我没得选。”叶林的声音低沉下去,这是事实。成为武人並非他主动选择,那只是一种在绝境中抓住的,活下去的可能。 “是啊,”季清衡仰起头,“很多人都没得选。天赋、机缘、出身……太多东西,由不得人选。”他收回目光,看向叶林,眼底有种明亮而坚定的东西,“但我觉得,总得有人……要站在弱者身前。” “站在弱者身前……”叶林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细细品味著其中蕴含的分量。 “经歷了和胡万风那场要命的对赌,又躲过心煞的追杀,”季清衡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感慨,“在我重新调整身体之后,我发现我的境界提升了一大截。以前总觉得『阶位』只是个枯燥的数字,可真正握在手里的力量……超乎想像。” 他握了握拳,又鬆开,眉头微蹙,“这更让我觉得,如果拥有了这么强的力量,却只是用来欺压比自己弱小的人……那真的,很无耻。” 叶林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季清衡这套道理,朴素,甚至有些天真,但奇怪的是,从这小子嘴里说出来,並不让人觉得虚偽。 季清衡走近两步,伸手拍了拍叶林的肩膀,脸上又恢復了那点熟悉的真诚:“你是我的好兄弟,我了解你。不管你是骨子里不屑於那么做,还是因为別的什么原因……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肆意作恶的人。” “知道你还问?”叶林肩膀一抖,拍开他的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勾肩搭背的,肉麻死了。” “你这个混帐木头人!”季清衡笑骂一句,猛地伸手勒住叶林的脖子,作势要把他撂倒。叶林自然也不甘示弱,两人瞬间在栈墙通道里像少年人般毫无形象地扭打玩闹起来,冲淡了刚才那份略显沉重的气氛。 --- 几里路很快走完。两人视野尽头,绵延的黑色栈墙线上,突兀地耸立起一根更为粗大、高耸的漆黑巨柱——那是一座飞梭塔。 两人漫步至塔楼入口前,却发现情况不对。入口处被一队披甲持锐的士卒严密把守,神情肃穆。旁边立著一块崭新的木牌告示,墨跡似乎才干透不久。 季清衡凑过去,念出声:“本塔因故关闭,復启时间待定……”他念完,和叶林对视一眼,都感觉有点头疼。 麻烦在於,他们的目的地“瑞穗城”是个很特殊的地方。小册子上说,武人前往瑞穗城,最安全快捷的方式就是乘坐飞梭,直达城內特定区域。而“步行入城危险”这几个字,在季尘给的小册子上,是被用鲜红的笔墨重重圈出来的警示。 坏就坏在,叶林那本册子早在之前惨烈的战斗中变得破破烂烂、字跡模糊;而季清衡在逃离心煞追杀时,慌不择路,零零碎碎丟了不少东西,其中刚好就包括他那本完好无损的小册子。因此,两人此刻对於步行入城究竟有何种危险,完全是一头雾水。 “那怎么办?等它重新开放?”叶林看著紧闭的塔门和森严的守卫,问道。 “等?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季清衡挠挠头,那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又上来了,“哎呀,走吧!管他的呢!多危险的事儿咱们不都蹚过来了?见势不对,大不了溜唄!” “走路太耗时间,找路人买匹马代步。”叶林提议。栈墙道上往来多是商旅凡人,沿途常有售卖各种补给甚至牲口的小贩。 季清衡闻言,很自然地朝叶林伸出了手掌,掌心向上。 “干什么?”叶林看著他这动作,疑惑道。 “给钱啊。”季清衡理直气壮。 “你也是真行,连个钱袋子都看不住。”叶林嘴上嫌弃著,儘管他自己的包袱也是后来才侥倖找回,但这並不妨碍他此刻抓住机会调侃对方两句。 “靠!你这人怎么这么婆妈!”季清衡见他不爽快,乾脆一把攥住叶林的手腕,拖著他就在路边寻访卖马的人去了。 一番並不复杂的討价还价后,两人总算跨上了马背,但只有一匹。 “嘖嘖嘖,”季清衡坐在前面,握著韁绳,摇头晃脑,语气满是促狭,“小爷我也是疏忽了,忘了你这个土包子,连马都不会骑。” “少废话,赶路。”叶林坐在他身后,硬邦邦地回道。但他又不愿意在背后贴著季清衡,於是身体极力向后仰,右手撑在马鞍后面一处凸起的木架上,试图保持距离。两人这彆扭又奇特的共乘姿態,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忍俊不禁。 “其实……”季清衡憋著笑,肩膀耸动,“你转个身,背对著我坐不就行了?” “……”叶林沉默了两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骑你的马。” 最终,两人还是採取了背靠背的姿势继续赶路。叶林面朝后方,虽然看起来也怪,但至少避免了尷尬的肢体接触。 一连三四天,风餐露宿。以他们如今的境界,对食物和睡眠的需求已经极低,除了偶尔让马匹歇息饮水,几乎不停。路途漫长顛簸,季清衡那张嘴更是从未停歇,叭叭个不停。叶林无处可躲,不胜其烦。 季清衡不知从哪个路边摊买了包炒瓜子,此刻磕得咯嘣响,舌头还同步运转:“所以说啊,人生就这一辈子,不趁年轻走走这大千世界,看看不同的风景,那多可惜!府里那个张嬤嬤就常念叨,『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等老了,腿脚不利索,哪儿也去不了嘍!』可惜啊可惜,小爷我这头一回正式出门,就跟你这块不解风情的木头绑在一块儿,嘖嘖,太煞风景!要是个志同道合的美娇娘该多好……誒,你说,你咋就不是个女的呢?不过你要真是个女的,我娘肯定又得骂我不务正业,整天就知道……” 面对这番魔音贯耳,叶林选择彻底封闭听觉,闭目养神,以“装死”应对。 “誒!誒!木头!回头!快回头看你右边!”突然间,季清衡身体猛地前倾,伸长脖子极力望向侧前方,隨后惊喜地反手用力拍打叶林的背脊。 “又发什么神经……”叶林被他拍得心烦,不耐烦地转身望去,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也被眼前的景色牢牢吸引了目光。 前方不到一里之处,原本笔直延伸的栈墙大道,如同河流遇到平原般,向著左右两侧平缓地分叉、延展开去。而眼前豁然开朗的大地,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金黄。 那是广袤无垠的麦田。 “难怪……叫作『瑞穗城』。”两人不约而同地低声感慨。 齐腰高的麦秆厚实实地铺向天际,饱满的穗子沉甸甸地低垂。风吹过时,近处的麦穗谦卑地俯首,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果实彻底成熟后特有的、富足而安寧的声音。而极目远眺,麦浪层层叠叠涌动,形成沉重而温柔的波涛,在金黄色的海洋上缓慢起伏。 田垄间的道路笔直如尺,专为车马通行,在一片浑然一体的金黄中,划出几道利落平直的深色线条。偶有行人车马沿著那些线条缓缓移动,远远望去,小得像滑过光滑绸缎的几枚深色针脚。 策马漫步在这片金色的海洋之间,连日的奔波和心头的些许阴霾,似乎都被这温暖而浩大的景象冲刷得淡去了不少,胸襟为之一阔。 “誒!木头!快看那儿!”季清衡的兴奋点显然不止於风景,他很快又有了新发现,手指急切地指向右前方田垄交匯的岔路口。 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两个正结伴同行的乡村少女。她们走在田埂上,身影被阳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髮丝仿佛被染上了一层蜜糖般的金色光泽。不知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两人同时笑了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脸颊透出如同新鲜苹果般的健康红晕。几粒小小的、金黄的麦花沾在她们的辫梢和粗布衣襟上,隨著她们轻盈的步伐,一闪一闪,像是缀著的天然饰品。 “绝色啊!”季清衡做出一副陶醉不已的神情,甚至夸张地抬手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角泪花。 隨即,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叶林,语气斩钉截铁: “你,下去。” 叶林:“???” 不等叶林反应,季清衡已经不由分说地开始驱赶。叶林被他连推带搡,狼狈地下了马背。 只见马上的季清衡迅速將马侧边的长剑背到了身后,抬手理了理其实並不凌乱的头髮,挺直腰板,胸膛微微前挺,脸上努力酝酿出他自以为最瀟洒倜儻的笑容,然后轻轻一抖韁绳,驱策著马儿,以一种力求风度翩翩的速度,朝著那两位少女的方向“漫步“而去。 叶林一脸黑线地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活宝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无所事事的他,目光被不远处田里一个正在劳作的老农吸引了。 那老农头戴一顶破旧的草帽,露出的脖颈和手臂皮肤是常年劳作形成的古铜色,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他臂膀上的肌肉隨著挥镰的动作賁起,如同歷经风霜的山岩般结实,弯曲的脊樑却像老橡树的树干,虬劲而笔直。 他挥动镰刀的动作熟练而富有节奏,呲啦呲啦地割倒一片片麦子。但让叶林略感奇怪的是,老农背后还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大包袱。 “收割麦子,为何要背这么大个包袱?”叶林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下意识地迈步朝那边走去。 他的靠近很快引起了老农的注意。老农直起腰,抬起被草帽阴影遮住大半的脸,看到是一个穿著虽有些不合身但料子不错,相貌俊朗的陌生年轻人。脸上很自然地露出了一个憨厚而友善的笑容,用带著浓重本地口音的话语说道: “后生,是外地来的吧?瞅著眼生。俺这正干活呢,身上也没背啥好东西,没法招待你一下嘞。” “不用不用,老伯您忙您的,我就是隨便看看。”叶林也回以微笑,摆了摆手,便安静地站在田埂边,没有打扰的意思。 老农又和气地笑了笑,没再多问,弯腰继续他富有节奏的收割工作。饱满的麦穗在他镰刀下整齐地倒下,空气中瀰漫著乾燥的麦秆和泥土混合的香气。 然而,这片田园牧歌般的寧静,在下一刻被彻底撕裂! “吱——!!” 一声尖锐、悽厉、极具穿透力的哨音,毫无预兆地从麦田远处的某个方向冲天而起,划破长空! 就在哨音响起的瞬间,那原本弯腰劳作的老农,脸色骤然剧变!那变化之快,仿佛瞬间换了个人。他眼中憨厚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凌厉和焦急。动作更是快得惊人,几乎在哨音未落之时,他已反手一把將背后那个大包袱扯到身前,双手异常灵巧且迅速地解开系扣,从里面猛地掏出一件东西—— 那竟是一把造型厚重,金属弩身上刻画满了繁复暗淡铭文的重弩!那弩的制式和工艺…… 叶林瞳孔微缩。这弩的做工和风格,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老农毫不犹豫地侧身用腋下夹住重弩,空出的右手以极快的速度,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灵瓶,看也不看,一掌狠狠拍碎在弩身之上! “嗤——!” 蓝色气雾爆开,瞬间被重弩吸收。下一刻,弩身上那些原本暗淡的铭文如同被注入生命,次第亮起幽蓝的光芒,如同呼吸般在弩身上流动起来,一股冰冷而危险的气息瀰漫开来。 老农端起已然激活的重弩,猛地转过头,看向叶林,脸上满是焦急和不容置疑的厉色,用最快语速吼道:“小伙子!別愣著!沿著这条路!快往村子里跑!有武人来了!!” 吼完,他根本不等叶林回应,端著那架气息凛然的重弩,一个与他年龄绝不相符的迅猛箭步,便朝著哨音传来的方向疾冲而去!那敏捷彪悍的身手,哪还有半分方才垂垂老农的模样? 武人?来了? 叶林被他这声吼和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疑惑如同冰水般漫上心头:武人?我不就是武人吗?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一副如临大敌、要拼死一搏的架势? 等等!他衝去的那个方向是…… “唏律律——!!” 远处,一声属於马匹的、充满惊恐与痛苦的嘶鸣声尖锐传来,狠狠撞进叶林的耳朵! 这嘶鸣声,仿佛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的所有迷雾,印证了他最糟糕的猜想! 季清衡!! 第30章 再闻铃响 “老叶!快溜!这帮人不对劲!!”季清衡的吼声撕裂了麦田上空短暂的死寂,他几乎是趴在马背上,一手死命抓著鬃毛,一手疯狂甩动韁绳,催动著那匹惊恐万分的马朝著叶林的方向亡命衝来。 “嗖嗖嗖——!” 破空声尖啸而至!数支箭矢並非瞄准季清衡,而是预判了他的前进路线,擦著他的衣袍和马腹,狠狠扎进他前方的泥土里。箭杆上,暗红色的铭文如同呼吸般急促闪烁。 “我靠!”季清衡瞳孔骤缩,反应快得惊人,双臂爆发出全部力量,在间不容髮之际猛地將马头向左侧死命一拉!马匹发出痛苦的嘶鸣,前蹄扬起,硬生生改变了方向。 几乎就在马匹转向的同一剎那—— “嘭!嘭!嘭!”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环响起!先前嵌入地面的箭矢如同埋藏的地雷般轰然炸裂!狂暴的气浪混合著灼热的火光和致命的金属碎片,呈环形喷发开来。將那片金黄的麦地瞬间撕碎!泥土、断秆、焦黑的麦穗被高高拋起,如同下了一场骯脏的雨。 一同被拋洒的,还有模糊的血肉碎块——那匹可怜的马,连悲鸣都未能完全发出,便在近距离的爆炸中化为了一蓬悽惨的血雾。 瀰漫的浓烟中,一道灰头土脸的身影如同炮弹般疾射而出,踉蹌落地后毫不停顿,將速度催发到极致,玩命地向前狂奔!正是季清衡! “季清衡!这边!”叶林看得心惊肉跳,厉声高呼。 “他们是一伙的!”后方追来的村民中,有人眼尖,立刻指著叶林大吼。这一声吼如同指令,前方不远,原本在田埂间包抄、或是刚从隱蔽处现身的几个村民,包括那名刚刚还一脸憨厚的老农,瞬间调转了手中弩箭和武器的方向,冰冷的杀意毫不掩饰地锁定了叶林! “前面碰头!別停!”叶林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將气海之力灌注双腿,如同受惊的猎豹般猛然窜出!留在原地等待只会陷入前后夹击的绝境,必须保持移动,匯合才有生机。 两人都是搏命逃窜,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便在狂奔中匯合到了一处。 “你他娘的到底干什么了?!他们发什么疯?!”叶林一把拽住季清衡的胳膊,將他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拉,一支原本射向他后心的弩箭擦著季清衡的肋下飞过,钉入旁边的土垄。 “轰!” 又是一次小范围的爆炸,气浪推得两人一个趔趄。他们几乎凭著本能,同时向侧前方一个狼狈却有效的翻滚,避开了大部分飞溅的土石和破片。 “我……我真啥都没干啊!”季清衡一边翻滚起身继续跑,一边吼著回应,心里憋屈得要炸开。 就在片刻之前,他策马接近那两个女孩时,一切看起来还那么正常,甚至充满了某种浪漫的期待。两个女孩显然注意到了这位策马而来的翩翩公子,脸上飞起羞涩的红晕,眼神里带著慌乱与好奇。 这反应让季清衡心头大定,甚至还有閒暇伸手又捋了捋其实並不凌乱的额发,调整出一个自认最瀟洒的角度。 然而,就在他距离两个女孩已不足5米,正准备开口搭訕的瞬间,异变陡生! 两个女孩手腕上那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玉石鐲子,毫无徵兆地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紧接著,“咔嚓”两声脆响,鐲子应声碎裂,掉落在田埂上,碎片中逸散出淡淡的红色烟雾。 而就在手鐲炸裂的同一时刻,两个女孩脸上的羞涩红晕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见到恶鬼般的极致恐惧!年长些的那个女孩,动作快得惊人,几乎在手鐲碎裂的瞬间,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骨白色的哨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吹响! 就是叶林听到的那第一声悽厉哨响! 听完季清衡这带著后怕和无限委屈的快速描述,叶林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沉了下去。难怪……难怪步行进入瑞穗城会被特別標註为“极度危险”。 这里的“普通人”,哪里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们分明是组织严密,对武人抱有极端敌意且拥有反制能力的……战士! “拔剑啊!你不是新悟了一招吗?!现在不用等著下崽吗?!”叶林眼角余光瞥见侧后方又有新的身影在麦浪中快速穿梭逼近,心急如焚,对著只是埋头狂奔的季清衡吼道。 他自己掌握的“虎賁拳”和“猛虎贯壑”更偏向单体强攻和破局,缺乏应对这种分散追击、四面皆敌的群战手段。胡万风那记“横扫”威力范围极大,季清衡既然从中悟出了东西,效果应该类似,正好应对眼下局面! “我……我……”季清衡居然支吾起来。 叶林此刻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狂跳,急火攻心:“这次轮到你婆妈了?!你不想杀人,至少拔剑挡一下飞箭啊!再婆妈下去,咱俩就得变成麦田里的肥料了!” “我……我……”季清衡的脸憋得通红,“这剑……这剑在背后!我拔不出来啊!!” “……” 叶林猛地扭过头,用一种近乎凝固的眼神,呆呆地看著自己这位好兄弟。那一瞬间,他感觉仿佛有一口滚烫的老血堵在了喉咙口。良久,他脸上的震惊、焦急、愤怒,如同潮水般褪去,最终化作了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看破红尘般的释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伸出手,越过季清衡的肩膀,精准地握住了那柄卡在背后的剑柄,“鋥”的一声清越龙吟,长剑被他乾净利落地抽出,然后直接塞进了季清衡手里。 季清衡接剑的瞬间,仿佛换了个人。他脚步骤然一顿,借著前冲的惯性猛地一个旋身,面向身后越来越近、呈扇形包抄而来的追兵,双脚狠狠蹬地,身体借势向后跃起,拉开些许距离的同时,也贏得了宝贵的出招空间。 “谁再靠近谁死!!小爷我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啊!”他狂吼一声,声震麦田。右手长剑横於胸前,剑身嗡鸣;左手並指如剑,竖於鼻前,眼神是叶林从未见过的凌厉。 “风流剑法!第一式!” 在刚刚经歷了“剑拔不出来”的终极震撼后,叶林本以为自己的內心已经坚如磐石,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能触动他麻木的神经。然而,当“风流剑法”这四个字伴隨著季清衡那中气十足、毫无羞耻的吼声响彻田野时,叶林还是感觉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瞬间爬满了全身,让他每一根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这是何等骚包的人,才能想得出並喊得出这种招式名啊?! “剑法第一式!横扫万千少女心!” “……” 叶林彻底沉默了。在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深刻地理解了胡万风那句话的含义。 “轰——!!” 季清衡可不管叶林內心的滔天巨浪与崩溃,手中长剑隨著吼声猛然横向挥出!没有凌厉无匹的剑气锋芒,反而是一道凝实厚重、贴著地面疾掠而出的扇形气浪!这气浪並不直接斩击人体,而是在冲入追兵人群前数尺之地,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般,轰然爆开! “嘭!” 沉闷如巨锤擂鼓的爆响中,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村民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击中,惨叫著被炸得向后倒飞出去。气浪肆虐之处,坚实的田地被硬生生刮去一层,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边缘整齐的扇形浅坑,坑內的麦子连同根部泥土,全部消失不见。 这一剑,效果拔群!追击的势头为之一滯,村民们的惊呼和怒骂声中透出了一丝惊惧,包围圈出现了明显的缺口和混乱。 压力骤减!叶林和季清衡精神一振,刚想趁机加速脱离—— “哗啦——!!” 脚下猛然一空!毫无徵兆地,两人所处的一片看似坚实的麦地,连同下方半尺厚的土层,整个向下塌陷!一个直径超过两丈的陷坑瞬间张开黑洞洞的巨口!坑底,密密麻麻都是被削尖並用火烤硬了的木桩! “这麦地里居然连这种陷阱都有?!他们到底防备到了什么地步?!”这里的战备程度和敌意之深,再次超出了叶林的预计。但生死关头,哪有时间惊骇? “抓住!” 电光石火间,叶林反手一把死死攥住了季清衡后背的衣料,五指几乎要嵌进肉里。同时,他腰腹核心与腿部肌肉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协调发力,將原本用於向前或向下轰击的“猛虎贯壑”之势,强行扭转向斜上方! “给我起!” “嘭!” 巨力爆发,两人如同被投石机掷出的石块,裹挟著狂猛的气劲,狠狠撞在陷坑边缘尚未完全塌陷的土壁上!泥土碎石飞溅,硬生生撞出了一个缺口!借著这股冲势,两人堪堪脱离了布满尖木的死亡深坑,身体腾空。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叶林咬紧牙关,凭藉对力量最后一丝精妙的控制,扭转身体,將季清衡护在相对上方,自己则作为缓衝—— “咚!” 两人重重地摔在陷坑外数丈远的麦地里,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季清衡被震得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全是嗡鸣,一时竟有些爬不起来。叶林也不好受,强行扭转招式带来的反噬和坠地的衝击让他喉咙发甜,但他知道绝不能停。 看到季清衡那副晕头转向、暂时失去行动力的样子,叶林眼中厉色一闪,强提一口气,猛地扑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將他整个人如同麻袋般扯了起来,低吼道:“走!” 继续逃!陷阱、冷箭、伏兵……层出不穷,仿佛这片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本身就是一张充满恶意的死亡之网。身后的追兵虽然被暂时阻隔,但呼喝声和哨声正在从更多方向传来,显然正在重新集结包抄。 眼前除了麦浪还是麦浪,仓皇逃窜的两人早已迷失了方向,只能凭本能向著看似人少,远离哨声的方向狂奔。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再这样被动地逃下去,一旦气海耗尽,体力不支,或者被逼到栈墙死角退无可退,等待他们的,就是被这群愤怒且武装到牙齿的村民活活耗死,或者……不得不真正下杀手,杀出一条血路。 若是运气逆天,他们瞎猫碰上死耗子真的冲对了方向,或许能强行衝破某个关卡进入瑞穗城內环。但將生死寄託於这种虚无縹緲的“运气”,这种无法掌控的“赌博”感,让叶林心底升起难以忍受的烦躁和窒息。 所以,理智而冷酷地分析,此刻最优解其实清晰无比:趁著气海尚有余裕,体力还未见底,立刻反身,以雷霆手段击杀或重创所有追兵,然后循著来路,强行返回栈墙道。只要脱离这片诡异的麦田,回到相对“正常”的栈墙区域,这些村民未必会追杀出去。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叶林或许已经毫不犹豫地开始执行这个冰冷但有效的计划。可是……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季清衡。 “铃铃铃……” 就在叶林心念电转、陷入短暂而激烈的內心挣扎时,一阵细微却异常清晰,带著某种独特韵律的铃鐺声,如同穿过嘈杂背景的溪流,悄然钻入了他的感知。 是她?!那个摇铃的少女? 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眼前无尽的追杀和危机都模糊了,那熟悉的铃声仿佛再次化作了绝境中唯一的指引。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立刻將这点恍惚击得粉碎。 开什么玩笑!之前为了自保和报復,自己几乎一拳废了她哥哥程弈秋的下半身!现在又身处这个对武人敌意冲天,而她很可能也是其中一员的地方! 那时的铃声是救命的稻草,此刻同样的铃声……谁敢说不是诱敌深入的催命符?谁敢保证这不是一个利用那点“救命之恩”模糊印象的陷阱? 叶林的眼神瞬间恢復了清明,甚至更加冰冷。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做出了决断:忽视它!当作没听见!继续按照既定方向逃亡,或者……准备执行那个最坏的计划。 远处,一株枝叶茂盛的老槐树背后。 “哎呀!他怎么不过来呀!”少女急得直跺脚,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腕间那两串银色铃鐺隨著动作发出细碎的轻响。她透过枝叶缝隙,紧张地望著远处那两个在麦浪中狼狈窜逃的身影,尤其是那个扛过她,也被她哥哥偷袭过的人。 “怎么办怎么办……追兵又快合围了……”她咬著下唇,清丽的脸上写满了焦急。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正在快速包抄的熟悉身影,又看了看叶林二人越来越危险的处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只有一个办法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从贴身的荷包里,再次摸出了一枚骨白色的哨子。这哨子,与之前那两个女孩吹响的,形制一模一样。 將哨子凑到唇边,她用尽力气,再次吹响—— “吱——!!” 尖锐、悽厉、充满警示意味的哨音,陡然从叶林刚刚感知到铃声的那个方位,冲天而起!清晰地传遍了小半个麦田区域! “嗯?!” 正在狂奔中的叶林和季清衡同时身形微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近在咫尺的异样哨响。声音来源,正是铃声传来之处! “还有入侵的武人!在那边!快!” “一队二队继续追这两个!三队四队,跟我来!去支援!” 身后的追兵队伍中立刻传来急促的呼喝和分工。紧接著,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哨声迅速分流,至少有一半的追兵,呼啦啦地朝著哨音响起的老槐树方向包抄而去! 身后的压力,陡然一轻! 叶林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移开了一半,不由得长长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机会!虽然不明所以,但这是摆脱追击、趁乱脱离的绝佳机会!他脚下发力,就准备拉著季清衡向压力更小的侧翼突围。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被他拽著跑的季清衡,反而猛地用力,拉住了他。 两人硬生生停在了麦田之中。 “你……”叶林诧异地转头,看向季清衡。 季清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呼吸粗重,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他快速说道:“不能再这么被追下去了!前面鬼知道还有多少陷阱多少伏兵,我们的气海和体力不是无限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虽然减少、但依旧鍥而不捨追来的那一半村民。 叶林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单纯的逃跑只是拖延,必须反击,必须展示出足够让对方忌惮、甚至暂时失去追击能力的“力量”。不杀人,但可以伤人,可以震慑。 “嗯。”叶林重重一点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属於武人的冷静与果断。两人几乎同时转身,面向追兵,摆开了迎击的架势。 下一刻,两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猛虎,猛一踏地!脚下的泥土炸开两个浅坑,身体化作两道疾影,不再逃避,而是主动冲向了身后那些惊愕的追兵! 那些村民显然没料到这两个一直被他们追得如同丧家之犬的年轻武人,竟然敢在人数劣势下反身衝击!一瞬间,阵型出现了些许慌乱。 “虎賁拳!” 季清衡身法更快一线,率先切入追兵前方不足两尺之地,爆喝声中,一拳凌空轰出!並非直接击打人体,而是將澎湃的拳劲压缩后猛然释放,形成一股向前爆发的凶猛气浪!冲在最前面的五六个村民惊呼著向后倒飞出去,撞翻了后面好几人,追击的阵型顿时大乱。 而几乎在季清衡出拳的同时,叶林已然腾空而起。 “猛虎贯壑!” 他选择的落点,並非是人群最密集处,而是季清衡前方数丈,恰好卡在了追兵主力与前方麦田开阔地之间! “轰——!!!” 恐怖力量重重砸落!大地剧烈震颤,一个巨大的凹坑瞬间形成,狂暴的环形衝击波混合著被炸起无数倍的泥土、碎石、断麦,如同海啸般向著四周席捲而去! 那些离得较远、还想迂迴包抄或持弩瞄准的村民,首当其衝!拳头大小的坚硬土块和碎石在衝击波的加速下,变成了最可怕的霰弹,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哎哟!” “我的眼睛!” “盾牌!举盾!” 惨叫声、惊呼声、盾牌被砸得咚咚作响的声音响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村民被震得东倒西歪,后面的则被这突如其来的“碎石风暴”打得头破血流,阵型彻底崩溃,追击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 待得烟尘稍稍散去,追兵们惊魂未定地聚拢到那个嚇人的深坑边缘时,深坑对面,哪还有叶林和季清衡的身影? 第31章 逃出生天 夜,已经深了。但麦田却丝毫不见寧静。 “找!都散开了找!一寸地皮也別放过!” “这边!这边再来几个人!火把举高点!” 嘈杂的人声、犬吠、还有火把燃烧时油脂发出的噼啪爆响,在空旷的田野上交织迴荡,將这个本该沉睡的夜晚搅得一片“热闹”。 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芒如同游动的鬼火,在无边的黑暗中割开一道道摇曳的光带。那些被村民牵著的猎犬,脖颈项圈上赫然镶嵌著与之前少女手鐲质地相似的暗红色晶石,在夜色中幽幽发光,显得诡异而危险。 地下数米深处。 “妈的,情况不太妙。”叶林的声音压得极低,在一片绝对的黑暗和泥土的沉闷挤压中响起。 他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固定”在临时挖掘出的狭小空间里。为了探查上方情况,他不得不再次动用那新获得却尚未纯熟的“能力”。 一截由肋骨、腿骨、臂骨延伸並覆盖著血肉的“肢触”,如同粗长的肉色藤蔓,小心翼翼地顶开头顶紧实的土层,悄无声息地探出地面。 这截肢触的末端,並非手掌,而是生长著一只孤零零的、布满血丝的眼球,此刻正三百六十度缓缓转动,將上方火光摇曳、人影幢幢的景象尽收“眼”底。 而在同一只“手臂”更靠下的位置,还嵌著一只微微颤动的耳朵,竭力捕捉著风声、人语和犬吠中的每一丝信息。 这是利用了之前重塑身躯时的灵感,改变了自己的肢体和身体构造。 此时的叶林和季清衡,就像两只被迫遁入地下的鼴鼠,蜷缩在这个仅有半人高的临时土洞里。空气混浊稀薄,瀰漫著浓重的土腥味和自身汗水的气息。 虽说武人臟腑强韧,闭气半个时辰也並非难事,但终究需要换气。届时,又得冒险將改造出的“呼吸管道”探出地面,每一次,都是与死神擦肩的赌博。 躲在这里,绝非长久之计。 “誒,老叶,”季清衡的声音在咫尺之遥的黑暗里响起,哪怕身处绝境,这傢伙似乎总有办法找到开口的兴致,只是气息明显有些短促,“以前……以前咋没发现你这么能『钻地』呢?” “你他娘的……少说两句话,省点力气……也省点空气,行不行?”叶林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儘管对方看不见。他全神贯注地操控著地上的“眼睛”和“耳朵”,试图从混乱的表象中梳理出包围圈的薄弱点或巡逻规律。 气海在缓慢而稳定地恢復,得益於新塑肉身的强悍和地底的相对安寧。但两人都不敢全力运转疗伤,生怕气劲的细微波动会像水面的涟漪,被地面上那些感知敏锐的猎犬或携带特殊探测器的村民捕捉到。 “接下来……该怎么办?”叶林一边维持侦察,一边在脑中飞速盘算。 翻遍周身,唯一算得上“底牌”的,似乎只剩贴身藏好的三块澜玉。但澜玉中封存的是一次性的强大力量,是用来搏命或製造决定性混乱的,一旦动用,就意味著再无转圜余地,必须杀出一条血路。 真的……必须走到那一步了吗? “铃铃铃……” 就在叶林陷入冰冷的利弊权衡时,那熟悉的,带著独特韵律的铃鐺声,又一次如同穿过厚重土层和嘈杂噪音的溪流,清晰地“流”入了他的感知。 又来了? 叶林心神一凛。但不同於上一次的断然否定,这一次,一丝微弱的动摇在他心底泛起。 毕竟,上次的哨响確实是从铃声方向传来,並成功引走了一半追兵,为他们创造了脱困的宝贵窗口。这无法用巧合解释。 “她……难道真的是在帮我?”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就在叶林心神被铃声牵动的剎那,一阵极其细微、却不同於泥土自然沉降的摩擦声,从两人侧后方的土层深处传来! “老叶!你听见没?!”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季清衡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冷水泼醒,迅速挤开身边鬆软的泥土,“游”到叶林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著紧张。 “嗯,別慌。”叶林迅速收回地面的感官,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身后。他故技重施,控制著那条嵌著眼球的“肢触”,如同一条灵敏而无声的探索触手,朝著异响传来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刨开前方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探去。 地底对武人而言並非绝对的黑暗,强大的感知和轻微的夜视能力足以辨明大致方向和轮廓。叶林的本体则竖起耳朵,全力捕捉那“窸窣”声的精確来源。 探索仅仅前进了六七米,叶林的“眼睛”便看到了那个製造声响的东西。 那是一根手臂粗细、金属质感、表面布满螺旋纹路的漆黑棍状物体,前端是一个高速旋转的尖锐钻头,正发出低沉的嗡鸣,势如破竹地钻进土层!而在钻头后方约一掌处,镶嵌著一块正在由暗转明的猩红色晶石! 那晶石的材质和光芒……与村民的鐲子、猎犬的项圈如出一辙! “糟了!”叶林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他几乎不假思索,立刻全力收缩那截肢触!手掌上的眼球瞬间缩回皮肉之下,整条“手臂”疯狂向本体回撤! 然而,还是晚了半步。 就在他开始回缩的同一瞬间,晶石似乎被某种机制触发,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猩红强光!紧接著,“嗤”的一声轻响,一股带著奇异甜腥味的淡红色气雾从晶石周围的孔隙中喷涌而出,迅速融入周围的泥土。 下一秒,那整根漆黑的钻杆上,原本暗淡无光的螺旋纹路如同被鲜血灌满,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猩红铭文!一股狂暴而不稳定的能量波动从中爆发! “嘣——!!!” 一声沉闷到极致,却蕴含著恐怖破坏力的爆炸,在紧密的土层深处轰然炸响!没有开阔地爆炸的巨响和气浪,但所有破坏力依旧不可小覷! 两人藏身的土洞剧烈摇晃,上方泥土簌簌落下,仿佛隨时会塌陷!一股带著灼热感和腥气的震盪波狠狠撞在叶林刚刚缩回的手臂和半边身体上! “呃!”叶林闷哼一声,强行咽下衝到喉头的腥甜。那条承担了侦察任务的“肢触”末端,如今已是血肉模糊,几可见骨,钻心的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更严重的是,那只缩回眼眶的眼球也受到了爆炸能量和震盪的波及,此刻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温热的液体正顺著脸颊缓缓流下。 “老叶!!”季清衡目眥欲裂,扑过来查看叶林的伤势。看到那只惨不忍睹的手和叶林紧闭渗血的右眼,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怒瞬间衝垮了他的理智。 “欺人太甚!真当小爷我是泥捏的?!”他低吼一声,周身气劲隱隱鼓盪,就要不管不顾地破土而出,跟上面那些手段阴狠的“刁民”拼命。 “別动!”叶林仅存的左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了季清衡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剧痛让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什么都別问……现在,跟著我!” 话音未落,他强忍著手臂和眼部的剧痛,用尚且完好的左手和双腿猛然发力,如同一条受伤却更加迅捷的土龙,不再小心翼翼地隱藏动静,而是以最快速度顶开前方的泥土,朝著一个方向钻去! 季清衡被叶林眼中的决绝和手上的力道震慑,虽满腔怒火与疑惑,但长久以来的信任让他咬牙压下衝动,紧隨其后。 地面上。 “有动静!地下有动静!果然狗日的躲在田下面!”爆炸的闷响立刻被严阵以待的村民捕捉到。 “来人!吹哨!把剩下的探钻都调过来!包围这一片!”兴奋的呼喝声立刻响起。 “在这里!往下钻!別让他们跑了!”更多的村民闻声匯聚,他们吆喝著,將一根根数丈长的漆黑金属杆首尾相接,拧上那带有猩红晶石的钻头,朝著叶林他们刚才藏身的大致区域,狠狠地,一根接一根地杵进地面!钻头旋转的嗡鸣声顿时连成一片,如同死神的咀嚼,从多个方向朝著地下深入。 地底四面八方越来越近的钻探震动,听得季清衡心惊肉跳:“我靠!这么多?!这帮孙子是铁了心要咱们的命啊!” 这里的村民所展现出的组织性、武装程度和杀伐决断,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换作寻常武人,哪怕境界再高一线,在这种天罗地网般的追捕和层出不穷的诡譎手段下,恐怕也早已饮恨。 叶林没有回答,只是將速度催发到极致。他並非直线逃离,而是利用对震动和声音的感知,在错综复杂的钻探路径间惊险地穿插变向,如同在刀锋上跳舞。 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但求生本能驱使下的每一次发力,都让前方的泥土如同水流般被排开。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缓慢流逝。 许久,预料中的爆炸並未响起。只有那些钻探的嗡鸣声在最初区域徒劳地反覆深入,却似乎失去了明確的目標。 地面上。 “人呢?钻了这么深,屁都没碰到?” “是不是刚才那一下直接炸死下面了?嘿,咱这『地听雷』专克这些会打洞的武人畜生!” “別大意!把探测范围再扩大一圈!去几个人,回村里把那几口压箱底的『大宝贝』也抬过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村民们並未放弃,依旧在周围区域忙碌搜寻,呼喝声和犬吠声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才隨著范围的扩大和毫无收穫而渐渐稀疏。 金穗村外,荒废山神庙。 破败的庙宇隱在夜色山林中,残垣断壁间,一点微弱的火光摇曳著,驱散著小范围內的黑暗与寒意。 篝火旁,映照著三个年轻的身影:眼睛用布条简单包扎,正盘膝运转气海疗伤止痛的叶林;虽然狼狈但状態相对完好,正偷偷打量著火边少女的季清衡;以及抱著双膝,纤细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柴火,让火星偶尔溅起的陌生少女。 跳跃的火光映著她圆润姣好的侧脸,在挺翘的鼻樑一侧投下浅浅阴影,发梢被染上温暖的橘红色碎光。她垂著眼眸,长睫在眼瞼下投出扇形的阴翳,眉宇间似乎总是縈绕著一缕淡淡的、化不开的哀愁,如同江南烟雨,朦朧而脆弱。 “嘖,这也是个顶漂亮的小美人儿啊……好像跟老叶之前就认识?”季清衡偷眼瞧著,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这死木头哪来这么好的桃花运?真是苦了我家云依妹妹嘍~” 他一边在心里为云依抱不平,一边身体却非常诚实地、一点点地朝著篝火对面的少女挪蹭过去。 “咳咳,”季清衡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最温和有礼的姿態,甚至还抬手理了理自己那早已不成型的头髮,“这位……姑娘,此番多谢你出手相助,解我二人於危难之中。不知……可否让小生冒昧请教姑娘芳名?” “小生”……?正在全力疗伤的叶林,耳廓微微一动,捕捉到这个自称,身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运转的气海都差点岔了气。 芦若兮似乎被季清衡突如其来的搭訕惊扰,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一转头发现这个看起来有些跳脱的俊朗青年已经坐得离自己很近了,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慌乱,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声音细弱: “我……我叫芦若兮。你……你能不能……坐过去一点……” “哎呀!是小生唐突了!姑娘莫怪,莫怪!”季清衡立刻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连忙象徵性地往旁边挪了小半步,但那眼神依旧热切。 “咳,”叶林不得不强行中断了一下疗伤,清了清嗓子开口,一方面是为道谢,另一方面更是为了赶紧打断季清衡那可能越来越离谱的表演,“芦姑娘,多谢。这次……算是你又救了我一次。” “也……也不算是又救啦……”芦若兮飞快地瞥了叶林一眼,尤其是他包扎著的右眼和身上狼狈的伤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在对上叶林那只完好的左眼时,又慌忙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之前……栈墙外,本来也是大家一起逃出来的……” 话音落下,破庙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嗶剥声和庙外隱约的风声。 “嘶……这气氛……”季清衡眯起眼睛,目光在叶林没什么表情的脸和芦若兮微红躲闪的侧顏之间来回扫视,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气息。 “有情况啊!”他內心戏顿时爆棚,“云妹莫慌!待为兄替你打探清楚!若这木头真敢三心二意,为兄定为你做主!”他甚至脑补出了云依得知后醋意大发,气鼓鼓挽起袖子杀过来的画面。 “你俩……之前就认识啊?”季清衡打破沉默,语气状似隨意,实则充满了探究。 “嗯。”芦若兮低低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只顾拨弄火堆。 季清衡碰了个软钉子,立刻將火力转向叶林,目光灼灼,简直要在叶林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叶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无奈开口道:“认识。飞梭坠毁后,我被心煞围困,是她摇铃指引,我才有机会突围。没有她,我可能已经死在墙外了。” 季清衡听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叶林垂在身侧的手腕上。那里,赫然繫著一串小铃鐺,样式精巧。他立刻又转头,看向篝火对面的芦若兮,果然在她纤细的手腕上,也看到了一串几乎一模一样的铃鐺! “我靠!!”季清衡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播放他看过的无数话本桥段: 夕阳如血,栈墙巍峨。经歷九死一生,终於逃出生天的两人,在安全处停下。 叶林低头看向怀中因顛簸和惊嚇而脸色苍白的少女,眼中满是歉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抱歉,情势所迫,手段粗鲁,让你受惊了。” 芦若兮脸颊飞红,声如蚊蚋:“没……没事的。你……你先放我下来吧……” “哦,好。”叶林恍然,连忙小心翼翼地將少女放下。 两人站定,四目相对,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某种微妙的情愫在沉默中流转。夕阳为他们镀上金色的轮廓。 忽然,少女鼓起毕生勇气,踮起脚尖,飞快地在叶林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隨即羞不可抑,转身欲逃。 却被叶林一把握住了手腕。 夕阳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缓缓交叠。他们十指相扣,以天地为证,私定终身。少女含羞解下腕间铃鐺,系在少年腕上。 “呜呜呜……云妹啊!是为兄的错!是为兄没看住他啊!”季清衡內心已是泪流成河,面上竟真的浮现出沉痛之色,甚至夸张地流出了两滴眼泪,“为兄也没想到,叶林这浓眉大眼的傢伙,居然有这种花花肠子!呜……” “喂!喂!”叶林虽然看不见季清衡的表情,但对他那熟悉到骨子里的表演欲有著深刻认知,“你!不要又拿你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来瞎揣测!听见没有!” “那你倒是说啊!你俩到底什么情况!”季清衡一抹“眼泪”,转头“悲愤”地指著叶林质问。 叶林深吸一口气,耐著性子,儘量客观地陈述:“我们逃离心煞,刚进栈墙內,就……”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芦若兮,“我就遭到了她哥哥的袭击。之后动手,我……將她哥哥打成了重伤。” 此言一出,芦若兮一直低垂的头更低了,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眸中瞬间盈满了水光,將脸更深地埋进了膝盖之间。 “我靠……”季清衡再次目瞪口呆,脑內小剧场瞬间从浪漫爱情片切换成虐恋情深+家庭伦理剧,“这么……这么复杂的吗?难道私定终身的情节被这木头刻意隱瞒了?再加上重伤未来大舅哥这种仇怨……这剧情……” “等等!”季清衡忽然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眼神变得极其幽怨和警惕,死死盯著叶林,“誒!我也是他大舅哥啊!他该不会……以后一个不顺心,也把我给……” 叶林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幽怨目光,彻底无语了,连疗伤都差点进行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芦若兮轻轻吸了吸鼻子,抬起脸,擦了擦眼角,努力挤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声音带著轻微的哽咽,却清晰地说道:“哥哥的事……我不怪你。” 叶林和季清衡都看向她。 “我很早之前,就和哥哥说过。如果我们这一代人,还將村子那套偏激的思想继续延续下去,迟早……迟早会害了我们自己,害了整个村子。” 她的目光有些空洞地投向跳跃的火苗,“可是他从来都不听。他觉得武人都该死,觉得唯有武力对抗才是生存之道……你打伤了他,但至少没有杀他。如果换了別的武人来,可能我和哥哥,都已经死了吧……”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释然:“他现在行动不便,或许……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至少,能让他安静下来,好好想想了……” “你能这么想,我很感激。”叶林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他那只完好的左眼,目光却如同实质,紧紧锁定了篝火旁的少女,不曾移开分毫。 破庙內的空气,似乎隨著他这句话而微微凝滯。 隨即,叶林缓缓站起身。虽然右眼包扎,伤势未愈,但他站直的身体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慢慢走到芦若兮身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平稳: “你的事,不如……现在说说吧。” 芦若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拨弄柴火的手指停在半空。 “我……我的事?”她抬起眼帘,看向叶林,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你……你在说什么……” 叶林没有给她更多思考或掩饰的时间,继续用那平稳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道: “可以说一说,你们这个村子,还有这座『瑞穗城』,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微微俯身,那只完好的左眼,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目光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一切偽装,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质问: “还有。” “你自己就是一个武人的事情。” “你打算,还要瞒多久?” 第32章 瑞穗城往事 “你……你在瞎说什么……”芦若兮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来,动作仓促得差点带倒一旁的柴火。她的脸色在篝火映照下显得有些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微微颤抖著。 “我没有瞎说。”叶林的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他那只完好的左眼,目光如同经过精密打磨的冰锥,稳稳地钉在芦若兮脸上,逐字逐句,条理清晰地陈述著自己的推理: “在我拉著季清衡在麦田里逃命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我没有触发那些红色石头,而季清衡一靠近,就被立刻发现?” 他顿了顿,给芦若兮,也给自己一点整理思绪的空间。 “我和季清衡这次出门,所需物品几乎都是由家里人备好的,大同小异。我们身上真正不一样的东西,”叶林缓缓抬起了左手,手腕上,那串小铃鐺在跳跃的火光下流转著细碎而柔和的光芒,“只有这串铃鐺,对吧?” 芦若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凝视著叶林,仿佛在等待他完成最后的拼图。 篝火另一边,季清衡早已收敛了所有的嬉皮笑脸,他悄悄往后挪了半尺,右手无声无息地反手握住了背后的剑柄,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双眼锐利如鹰,紧紧锁定了芦若兮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叶林的声音在破庙空旷的穹顶下继续迴响,清晰而冰冷: “隨后,在麦田里,你第一次『出手』救我们。你摇响了铃鐺,那时我因为对你哥哥的事心存顾虑,也担心是陷阱,所以没有选择向你那边逃。” “紧接著,你第二次『出手』,吹响了哨子。哨声成功地引走了一半追兵,为我们创造了反身一击,製造混乱脱身的机会。” “我和季清衡躲入地下之前,我特意观察了那些被你哨声引走的村民的去向。那些人也没有返回来支援。这说明,他们確確实实被你的哨声『支』走了,並且相信了那边有『新入侵的武人』。” 他向前微微倾身,那只独眼在阴影中闪烁著洞察一切的光芒: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了。芦姑娘,如果你只是吹响哨子假报军情,一旦被赶去的村民发现並无异常,你该如何解释?如何逃脱他们的追责?而且,一旦他们发现上当,必定会立刻折返,加大对我们的围捕力度,我们当时根本逃不远。” “最关键的是——”叶林的声音压低了少许,却更具穿透力,“那种红色石头,只会对『武人』產生反应,发出警报。而你所在的方位,並非栈墙直通村子的主干道方向,而是一个相对偏僻的侧翼。你要怎么做,才能让赶去的村民们『真的』相信,在那个方向,又出现了新的『武人』呢?” 庙宇內一片死寂。 “还需要我再说下去吗?”叶林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回望著脸色越来越苍白的芦若兮。 他的话,说完了。 破庙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篝火不知疲倦地燃烧著,光影在三人脸上明灭不定,勾勒出紧张而凝重的轮廓。 良久。 芦若兮终於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嘆息声里,有被揭穿的无力。但更深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她抬起眼眸,望向叶林,那目光复杂得让叶林心头微微一动。 “所以说……”芦若兮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飘忽的颤音,“在我……想方设法救你的时候,你脑子里,却都在盘算著这些是吗?” 叶林抿了抿唇,没有回答。篝火的光芒在他包扎著布条的右眼和线条冷硬的下頜上投下阴影,让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有些疏离和淡漠。 芦若兮似乎也並不真的期待他的回答。她再次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用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解下了自己右腕上的那串银色铃鐺。 就在铃鐺离开她手腕皮肤的一剎那—— 嗡! 一股独属於“武人”之间特有的气机感应,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石子,瞬间在叶林和季清衡的气海中,激起了明確的迴响! 那感应虽然不强,却纯净而真实,毫无作偽的可能。 “你……你竟然真的……”季清衡握著剑柄的手紧了紧,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说的……基本上都对了。”芦若兮的声音恢復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种认命般的淡然。 当时,在她吹响哨子之后,就立刻褪下了右腕上的铃鐺。铃鐺离体的瞬间,她藏在袖子里一直戴著的那只检测『武人』用的红石手鐲,立刻发光、碎裂了。 隨后,她又迅速把铃鐺戴了回去。做完这些,面对赶来的村民,她胡乱指一个方向,告诉他们『武人』往那边跑了。至於她自己,则继续赶往了另一个方向…… “你哥哥……”叶林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眼中的那层审视的冰冷悄然褪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关切,“他知道这件事吗?” 芦若兮猛地咬住了下唇,用力到几乎泛白。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不知道。他……接受不了这些的。”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份痛苦和挣扎,清晰地写在了她的眼睛里。 “你们等等!等等!”季清衡终於从巨大的信息衝击中稍微回过神来,他鬆开剑柄,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试图理清这团乱麻,“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为什么会这样?这个村子,这座瑞穗城……到底他娘的是个什么鬼地方?!” 他的问题,也正是叶林此刻最想知道的。 芦若兮看了看情绪激动的季清衡,又看了看沉默等待解释的叶林,轻轻指了指篝火旁的地面,示意两人重新坐下。 她自己也缓缓坐了下来,抱著膝盖,目光投向跃动的火焰深处,仿佛要从那温暖的光芒中汲取讲述的力量。 她的声音变得悠远而平静,开始缓缓讲述起这片土地背后,那沉重而残酷的过往与现实: “武人,武神,凡人……听起来只是简单的几个字。但在这个世界上,它们之间,曾经隔著天堑,如今……则染著血仇。” “在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上还有『武神』存在的时候……武人和凡人之间,其实並没有那么巨大的身份鸿沟。” 她的眼神有些飘渺,像是在回忆古老的传说,“因为对於能够移山填海、视万物如芻狗的武神而言,未能踏入神域的武人,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都不过是强壮些或弱小些的螻蚁罢了,並无本质区別。” “但是,”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歷史的沉重,“『淮阳关』那一战之后……一切都变了。” “天下的武神,仿佛在一夜之间绝跡。本就数量稀少的武人,变得更加罕见。而在往后的十几年里,再没有哪怕一位新的武神诞生……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那座『大山』,消失了。” “平衡,被彻底打破了。” 芦若兮的敘述渐入核心,语气中也带上了压抑的沉痛: “没有了武神的震慑,剩下的武人心態渐渐变了。他们开始膨胀,越发渴求超然的特权,將数量庞大的凡人视作可以隨意驱使、生杀予夺的『猪狗』、『资粮』。更有一些……为了衝击那遥不可及的『武神』门槛,为了做那天下唯一的『第一人』,开始钻研各种阴毒邪异的旁门左道……就是靠屠杀毫无还手之力的凡人,用他们的生命、气血、甚至魂魄,来『增进』自己的修为!”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如此赤裸裸的黑暗歷史,叶林和季清衡的眉头都深深蹙起。季清衡更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朝廷……当然颁布过禁令,也用过各种手段试图遏制。”芦若兮摇了摇头,笑容有些苦涩,“但山高皇帝远,人心中的贪婪与恶念一旦被释放,又岂是几纸公文能够束缚?不过是治標不治本,甚至有些地方官,自己就是武人,或是与武人利益勾连……”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属於战士的鏗鏘: “终於,被压迫得喘不过气、退无可退的凡人们……开始了反抗!” “我们利用各种渠道,走私、仿製、甚至自己研究那些带有铭文的武器。用武人製造的工具,开始反击武人!” “而瑞穗城……”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破庙的墙壁,看到了那片广袤的金色麦田,“这里拥有万顷良田,本就是天下凡人聚集最多的地方。反抗的呼声,在这里一呼百应!” “最初的反抗,是惨烈的,是用人命去填的。”芦若兮的声音有些发颤,仿佛看到了先辈浴血的画面,“但在一次次的血战,一次次以命换命的搏杀中,人们发现了一个事实:只要组织得当,悍不畏死,只要捨得付出足够的代价……武神之下的武人,並非无敌!他们也会受伤,也会力竭,也会……被凡人活生生地耗死!” “虽然,往往需要付出数十倍、甚至上百倍凡人的伤亡,才能换掉一个武人……但这足以证明!武人,是可以被杀死的!他们高高在上的神坛,是可以被凡人的鲜血和勇气砸碎的!” 破庙內一片寂静,只有芦若兮清晰而有力的声音在迴荡,讲述著这片土地上深入骨髓的血色歷史。 “后来,眼看事態即將彻底失控,演变成席捲天下的凡人与武人之间的全面战爭,朝廷终於再次以强势姿態下场干预、调停。”芦若兮的语气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丝淡淡的讽刺,“双方的激烈爭斗,才在朝廷的武力威慑和『平衡策略』下,勉强平息下来。” “朝廷將整个瑞穗城及周边大量產粮区,划为了凡人的『自治领』。只在城池最核心的內圈,划出一小块区域,作为武人通商的『特区』,受朝廷和武人势力共同监管,寻常凡人不得轻易进入,武人也不得无故踏入自治领深处。” “瑞穗城发生的事情,以及这里凡人『成功』反抗的先例,虽然被朝廷极力遏制消息扩散,但还是零零星星地传了出去。”芦若兮继续道,“那些在別处饱受武人欺凌的凡人,开始想方设法往这里逃亡。只是因为路途遥远险峻,以及朝廷后来的严格限制,最终才维持在了今天的规模。” “一道脆弱而微妙的『平衡』……就这样,一直维持到了现在。” 她的讲述告一段落,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篝火上,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 “但是,”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上了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无奈,“就以我们村而言……一切,都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世代累积的血仇,父辈的惨死,亲人的离散……这些记忆和仇恨,並没有隨著时间流逝而淡化,反而在一代代的讲述和传承中,被不断加深、固化。到了我们这一代……很多年轻人心里那股火,已经越来越难以克制了。” 她抬起头,看向叶林和季清衡,眼中情绪复杂: “我哥哥,程奕秋……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对武人的憎恨,深入骨髓。他常常和村里其他几个同样激进的年轻人秘密集会,不知道在谋划著名什么危险的事情……我和他这次之所以会离开村子,出现在栈墙附近,就是因为他似乎和城里『特区』的某个有势力的武人老爷,达成了交易,要去取他们走私的铭器。” 芦若兮的眉头紧蹙起来,似乎回忆起了那天的混乱与恐惧: “但在返回的路上……我们遇到了突如其来的变故。天上有飞梭坠落了下来!坠落的飞梭残骸,把我们途径的那段栈墙砸得四分五裂!我和哥哥在混乱和逃命中……走散了。”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叶林身上,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宿命般的感慨: “后来,我在那片森林中被心煞包围了,命悬一线的时候……” “遇到了你。” 第33章 进城 大晋版图,太岳山脉深处。 山风凛冽,吹过裸露的岩石与稀疏的枯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嘶哈……嘶哈……”一道裹著破烂黑布的佝僂身影,正艰难地跋涉在崎嶇陡峭的山道上。布袍多处撕裂,边缘被某种粘稠的污渍浸染得发硬。他呼吸粗重短促,仿佛每一次吸气都牵扯著体內的剧痛。 行至一处看似寻常的巨岩前,他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確认无人后,才颤抖著从怀中摸出一块造型古拙的令牌。令牌表面刻著难以辨识的扭曲纹路。他將令牌对准岩壁某处,轻轻一晃。 嗡—— 空气中盪开一圈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下一瞬,他整个人如同被巨岩吞噬般,凭空消失不见。 山体內部,未知的黑暗通道。 绝对的黑暗包裹了一切。但那身影却如同归巢的盲兽,对这里的地势走向异常熟悉。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將半边身体倚靠在冰冷湿滑的石壁上,藉以支撑,隨后一瘸一拐,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黑暗更深处挪去。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带回音,混合著他压抑的喘息。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绝对的黑暗尽头,隱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昏黄光晕。 就在他即將踏入那光晕范围的剎那,身影猛地顿住! 没有半分预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猛然屈指成爪!尖锐的指甲瞬间刺破皮肉,带著淋漓的鲜血生长出来!他身体下沉,一个標准的战斗弓步,蓄满力量的右爪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朝著身侧某个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角落,悍然横扫! “轰——!!” 利爪与某种坚硬之物碰撞,爆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狂暴的气劲炸开,震得通道顶壁簌簌落下碎石尘土。一道娇小灵活的身影在烟尘瀰漫中轻盈后翻,如同没有重量般稳稳落地。 “哎呀呀,脾气还是那么火爆嘛~嘻嘻。”那身影发出清脆如孩童的嬉笑声,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都这副德行了,火气还这么大,伤身哦。” 烟尘渐散。通道深处那人缓缓收回利爪,指甲缩回,指尖却已血肉模糊。他缓缓转过头——黑暗中,一双冰冷、狭长的竖瞳骤然亮起,瞳孔深处跃动著令人心悸的幽蓝光芒,如同两朵鬼火,死死“钉”在发声者身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梳著两根歪歪扭扭的马尾辫,穿著不合身的宽大黑袍,脸上掛著天真又诡异的笑容,正歪著头打量他。 “生气也没用呀,”小女孩撇撇嘴,语气轻快得像在討论天气,“毕竟,你可是咱们这里,唯一一个在计划中,把自己搞成这幅惨兮兮模样的嘛,嘿嘿嘿。”她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一口细小白牙,“早知道你这么不成事,当初还不如把你的『贰』號顺位让给我呢,你说是不是呀,小·贰·號~” “別他妈的——这么叫我!!!”通道深处猛地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饱含屈辱与狂怒!吼声裹挟著实质般的音波和气浪,震得整个地下通道嗡嗡作响,碎石如雨落下。“我有名字!我叫周辰!!” “哎呀,你看你,又急。”小女孩夸张地抬手捂住耳朵,小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如同深潭寒冰,冷漠得没有一丝属於孩童的情感,“想让人闭嘴,可不是光靠吼就行的哦。首先,你得有……让人闭嘴的『实力』,不是吗?” “你想……试试是吗?!”自称周辰的身影胸腔剧烈起伏,破烂的黑布下,突然透出大片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自他胸口深处亮起,迅速向上蔓延,掠过脖颈,透过皮肤隱约勾勒出层层叠叠的鳞甲状结构,一直延伸到下頜。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嚕声。 “二位,请收手。” 一道清冷的女声,毫无徵兆地在两人中间响起。 声音响起的瞬间,那原本站在周辰侧前方数步外的小女孩,身后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道高挑的身影。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周辰骇然的扭动竖瞳向身侧看去。 那个女子,竟然也静静地站在他身旁不足半尺之处!正微微侧头,似乎也在“看”著他。 周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通道另一侧弹开,背脊重重撞在石壁上,眼中充满了惊骇。他又猛地看向那个小女孩的方向,那女子仿佛从未动过,就站在女孩身后。 无论他以什么角度去看或是用神识去扫视,反馈中都只有一个女子,可声音和那瞬间的感知,却分明来自两个方向!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头晕目眩,心底发寒。 “肆姐~”小女孩仿佛对女子的出现毫不意外,甚至有些撒娇地侧过脸,鼓起了圆润的腮帮子,“不要这样嘛~怪嚇人的。好啦好啦,我不跟这条受伤的小泥鰍计较了就是~” 被称作“肆姐”的素衣女子没有回应。下一瞬,她站在小女孩身后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破,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周辰身侧那冰冷的气息也隨之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哼,一个哑巴,一个暴躁症,真是没意思。”小女孩冲周辰消失的方向做了个鬼脸,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这次先放过你啦,小泥鰍~待会儿见咯!”她说完,蹦蹦跳跳地朝著通道尽头的光亮处走去,哼著荒诞不成调的歌谣。 周辰僵立在原地,竖瞳中的蓝光明灭不定,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良久,他才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出黑暗的通道。 通道尽头连接著一个较为开阔的天然石窟,壁上插著几支燃烧的火把,光线昏暗摇曳,將洞內嶙峋的怪石投射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火光映亮了他露出的半张侧脸。 额头一侧,一根弯曲、闪烁著暗沉金属光泽的漆黑独角刺破髮际。自太阳穴往下,小半张脸上覆盖著同样色泽暗沉的鳞片,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正是曾在飞梭上与胡万风死斗的异人——周辰! 他拉紧头上破烂的黑布,试图將那只断角和鳞片覆盖得更多一些,然后低著头,继续向前走去,背影在火光下拉得细长而孤独。 “真狼狈啊,贰號。” 一道低沉的男声,如同冰锥,毫无预兆地自他身侧不远处响起。 被称作“贰號”的周辰,如同被瞬间冻结!浑身肌肉僵硬如铁,连呼吸都停滯了。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远比面对那神秘肆姐时更甚! “嗒…嗒…嗒……” 沉重的脚步声,缓慢而稳定地自身后靠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周辰的心跳上,让他的血液近乎凝固。冷汗无法抑制地从他额角、脊背渗出,迅速浸湿了內衫。他眼中的竖瞳因极致的恐惧而收缩成一条细线,幽蓝光芒黯淡下去。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他的正前方。 一道完全被宽大黑袍笼罩的身影,如同铁塔般矗立在他面前。黑袍人极高,比本就身形不矮的周辰还要高出整整两个头,投下的阴影將周辰完全吞噬。宽大的兜帽垂下深深的阴影,將面容彻底遮掩,只留下一个如同深渊入口般的黑暗轮廓。 周辰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雕,僵在原地,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黑袍身影静立片刻,终於有了动作。一只大手从宽大的袍袖中缓缓探出。那只手异常宽厚,手指修长,皮肤表面覆盖著一层色泽暗红奇异鳞状物,散发著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腥气。 这只手伸到周辰面前,然后毫不留情地,一把捏住了他的脸颊! “呃!”周辰身体猛地一颤,喉间挤出短促的痛哼,却依然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甚至连本能的防御姿態都没有。他任由那只冰冷、布满鳞片的手如同铁钳般箍住自己的脸颊,强大的力道迫使他不得不仰起头,將整张伤痕累累的脸暴露在对方和昏暗的火光下。 隨著他仰头的动作,原本遮盖头部的破烂黑布滑落,露出了他的全貌。 右边的龙角,齐根处断裂,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一股极其野蛮的力量硬生生掰断或砸断。连带那半张覆盖鳞片的右脸,此刻也肿胀不堪,鳞片破碎翻卷,糊满暗红色的血污与泥土,与左边尚且完好的俊朗面容形成骇人的对比。 “真是一副可怜模样。”兜帽下的阴影中,传来听不出情绪的评价。那目光仿佛有形之物,在周辰脸上每一处伤口、每一片破碎的鳞片上缓缓移动,如同在审视一件残破的器物。 审视了片刻,那声音再度响起,平淡,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刺骨:“你现在这副样子,真让我怀疑……你是否还担得起,父亲当初赐予你的名字了。” 周辰那双因恐惧而收缩的竖瞳,在这一刻骤然扩散,隨即被更汹涌的滔天怒火和一丝难以磨灭的阴霾所充斥。他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身体在黑袍人手中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黑袍人对他的反应似乎彻底失去了兴趣,如同丟弃一件垃圾般,鬆开了捏住他脸颊的手。 没有再看周辰一眼,黑袍人转身,迈著同样沉重而稳定的步伐,朝著石窟更深处走去,宽大的袍角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很快便融入更深沉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周辰一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怔怔地僵立在原地。摇曳的火光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凹凸的石壁上拉长,仿佛一头被困在绝境中低声呜咽的幼兽。 --- 瑞穗城外,某处不起眼的城郊岔路。 “我说若兮妹子,这还有多远才能到啊!你不会是看小爷我英俊瀟洒,故意拉著我兜风吧!”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一个堆满新鲜蔬菜的大竹筐里闷闷地传出来。 隨即,筐边小心翼翼探出一个脑袋,头髮上还掛著几片菜叶,正是季清衡。 此刻,他和叶林正分別蜷缩在两辆並行的运菜马车后部,各自藏身於一个大竹筐內,身上覆盖著厚厚的蔬菜作为偽装。马车正沿著夯实的土路,略显顛簸地向著瑞穗城的方向行进。 “我閒来没事忽悠你干啥!”正在前面驾车的芦若兮头也不回,压了压头上那顶略显破旧的宽边草帽,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带著点敷衍的安抚,“哎呀,你再耐心点嘛,就快到了!看见前面那个岔路口没?过了那个口,拐进去就是了!” “真是的……小爷我这一路上,又是钻地又是装菜,遭了多少罪了……”季清衡不满地撇撇嘴,缩回脑袋,在有限的筐內空间里扭了扭发僵的身体,顺手从身旁摸了两根水灵灵的胡萝卜,在身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 旁边另一个菜筐里,一只繫著银色小铃鐺的手无声无息地伸了过来,精准地按在季清衡刚刚探出的脑袋上,用力一压— “唔!”季清衡猝不及防,被重新按回了菜堆里,只留下一阵细微的挣扎和咀嚼胡萝卜的含糊声响。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偶尔会被城郊巡逻的士卒或路口盘查的村民拦下。但驾车的芦若兮似乎对这套流程很熟悉,每次都能应对自如,或展示某种不起眼的信物,或笑著与盘查者攀谈几句。 那些人的目光大多在她和满载的蔬菜上扫过,从未要求仔细翻查筐內的“货物”,多是閒聊几句后便挥手放行。 可能在他们的印象里,不会有武人用这么狼狈的方式一路混进来。 菜筐內,叶林闭目凝神,將感知提升到极致。 外界的声音由远及近,由稀疏变得密集:起初是单调的车轮声,渐渐混入了零星的叫卖、孩童的嬉闹、牲畜的嘶鸣,然后是越来越嘈杂的鼎沸人声、车轮碾过不同路面的声响、更多的交谈与呼喝……这一切都清晰地告诉他——他们正在进入瑞穗城的外围区域,並且越来越深入。 马车又行驶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周围的喧囂达到了顶峰,然后又似乎拐入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巷道,最终,缓缓停了下来。 车辕轻响,芦若兮跳下车,走到两个菜筐旁,轻轻拍了拍筐壁,声音轻快了些:“好啦,安全了,可以出来啦!” “呜呼——!总算到了!这一路,可把小爷我给闷坏了!”季清衡闻言,猛地从菜堆里钻出,带起一片菜叶飞扬,作势就要往外跳。 旁边筐里的叶林动作更快,探身一把攥住了他的后衣领:“你慢点!毛毛躁躁的,別把芦姑娘好好一车菜给掀翻了!” 两人小心地从菜筐里爬出来,站在了坚实的地面上。此处似乎是一个僻静小巷的后院,堆放著一些杂物,空气中飘散著泥土和蔬菜的清新气息。 叶林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拉著还有些不情愿的季清衡,走到芦若兮面前,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芦姑娘,此番能安然入城,全赖姑娘仗义相助。一路风险,叶林铭记於心,多谢。” “没……没事的,也谈不上什么大恩啦。”芦若兮连忙摆手,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就是觉得,你们不是坏人,尤其是叶……叶大哥。”她飞快地瞥了叶林一眼,又低下头,“能帮一点,就是一点啦。况且,你们也没真的伤害村里人……” “这段时间,你不在你哥哥身旁照看,他……不会有事吧?”叶林想起程弈秋那偏执狠戾的性格和严重的伤势,忍不住问道。 毕竟,那伤势是他亲手造成的。 “他?”芦若兮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那笑容里混合著无奈与一丝释然,“他要强的很,根本不用別人管啦。你是不知道,他那个人,就算……就算只能坐在轮椅上,估计也能转著軲轆满世界跑,到处惹是生非。不用担心他的。” “嗯。”叶林见她如此说,便也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和要面对的因果。 “那……我们就此別过了,芦姑娘。你多保重。”叶林再次拱手。 季清衡也嬉皮笑脸地摆手:“再见啦,若兮妹子!有空来找我们玩啊!当然,最好是带上好吃的……” 芦若兮点点头,看著叶林,轻声说道:“嗯,你们也多保重……叶哥哥。”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格外轻,却清晰。 “嘶——” 一旁的季清衡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缩了缩脖子,眼神古怪地在叶林和芦若兮之间飞快扫了个来回,心里暗自嘀咕: “『叶哥哥』……这称呼……这调调……还好还好,云妹此刻不在此处,不然……怕是这刚进城的安生日子,立马就得鸡飞狗跳嘍……” 两人告別了站在马车旁目送他们的芦若兮,转身走出小巷,匯入了瑞穗城內环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朝著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或者说,下一个未知的前方,大步走去。 第34章 宿命的相遇 两人先找了家成衣铺子,置办了几身合体的行头。老穿著那小一號的衣服,走在街上跟叫花子似的,扎眼。 “嘶……你小子,怎么突然附庸风雅起来了?”季清衡扯了扯自己新袍子的前襟,让它更服帖些,斜眼瞅著走路还不忘捧著一摞新书翻看的叶林,嘴里嘖嘖有声,“下一步是不是还得配把摺扇,走两步摇三摇?听哥一句劝,你这面相,根子上就不是走这条路的料……” “我对那些没兴趣。”叶林头也不抬,目光扫过书页上一列列工整的墨字,“只是临走前,云依嘱咐过,有空多认些字,读点书。之前路上没条件,现在进了城,正好。” “唉哟我去……”季清衡被这平淡语气里透出的熟稔激得浑身一哆嗦,搓了搓胳膊,“好肉麻的两公婆……”他撇撇嘴,识趣地不再往下逗。 街道喧嚷,人流如织。两人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靴底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混在周遭的嘈杂里。 半晌,季清衡肩膀撞了撞叶林:“唉,木头,接下来怎么个章程?总不能一直瞎逛吧。” “直接出城是別想了。”叶林终於合上书,目光掠过街边热气腾腾的食摊,“城外什么光景,你也看见了。我刚顺路打听过,衙门新贴了告示,飞梭塔检修,很快就重开了。咱们身上的银钱,省著点,在城里对付个把月都不成问题。先找间客栈落脚,等著就是了。” “行啊你,够利索!”季清衡咧嘴笑了,一脸轻鬆,“跟你出来就这点好,啥心不用操,跟著走就成。” “是是是,您老就当您的甩手掌柜。”叶林没好气地横他一眼。 “嘖,还抱怨上了。”季清衡浑不在意,眼珠子转了转,又凑近些,压低声音,“说真的,那芦姑娘……模样身段是真不赖。你小子这桃花运,邪门。虽说你俩这开头弄得跟段孽缘似的,可缘分这东西,它不讲道理不是?哎哎,別瞪我,我知道,跟云依妹子在你心里头那地位比,人家芦姑娘肯定还差著道行。可人家姑娘那份心意,你也不好太……太那什么,对吧?我可没让你动啥歪心思啊!纳妾啥的想都別想!以后见了云依,千万別说这话是我攛掇的!我……” 季清衡的话突兀地停止了,就像他们二人的远处突兀的站著一个人那般突兀。 那是个胖子,身上绸缎料子看著不差,却皱巴巴地裹著一身肥肉。脸上扣著张只遮住上半张脸的紫色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肉嘟嘟的,没什么表情。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街心,像个路桩。来往的行人,不管是步行的,还是赶著马的,老远看见他,都下意识地贴著街边绕开,眼神里带著畏惧。 而那胖子的两只目光,透过面具上开出的孔洞,正一眨不眨地,钉在季清衡和叶林的脸上。 “我靠……这他娘什么毛病。”季清衡被那目光盯得后颈发毛,一股极其彆扭的不適感从胃里翻上来。他听说过有些人的癖好跟常人不同,可亲眼碰上,还是觉得膈应,浑身不得劲。 “唉,木头,你看这傢伙……”他侧过头,想跟叶林嘀咕。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怔住了。 叶林早已没在看书。他站在那里,同样直视著那个胖子,脸上的表情是季清衡极少见过的困惑,以及…… 恐惧。 叶林在与那胖子四目相对时,叶林本能地感受到了一丝恐惧,此刻的他如临大敌,身后渐渐渗出了冷汗。 季清衡甚至看见,叶林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绷紧了。此刻就算是他这种神经大条的人,也感受到不对了。“噌”一声轻响,他腰间的长剑已滑出寸许,拇指抵住剑鍔。 “老叶,这……这胖子……”他眼神在叶林和那怪人之间急扫,最终定在胖子身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人……哭了?? 面具下方,胖子的脸颊肌肉正不正常地抽搐著,泪水毫无徵兆地涌出,混著鼻涕,糊了半张脸。他肩膀耸动,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竟穿过街市的喧闹,清晰地钻进季清衡耳朵里,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不是癖好问题。是古怪!是邪性! 胖子哭了半晌,忽然仰起头,望著天空: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 他原先站立的地方,空气仿佛扭曲了一下,人影凭空消失! “不好!”二人心头同时一震,抬头的瞬间那胖子已经闪至身前了!那肥硕得有些笨拙的身影,竟以快得撕裂视线的速度,鬼魅般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带起的劲风颳得人脸皮生疼,周身轰然爆开的澎湃气劲,如同无形的浪潮拍打过来! 二十一阶的武人! “真金豪意!万贯联手!”胖子的嘶吼混在拳风里炸开!没有花哨,只有最直接、最狂暴的压制!双拳舞开,拳影如同泼洒出的铜钱雨,劈头盖脸砸向刚刚站稳的两人! 二人反应很是迅速,早在胖子身影消失的瞬间,虽然不知道他会在哪个方向出现,但二人已经有了向两侧拉开的动作,堪堪躲过了迎面而来的衝击。 而也在他们拉开的一瞬,胖子的腰身诡异的旋转了起来。 “喀啦啦!”一连串仿佛竹节爆裂的脆响,从他躯干內部传出!他的腰身竟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如同被拧水的抹布一般旋转了数圈!原本轰向前方的拳势,隨著这诡譎到极致的身体拧转,毫无滯涩地化作两道分袭左右的猛攻! “噗——”二人中招吐出了一口鲜血。神鬼莫测的攻击方式让二人始料未及,纷纷倒飞了出去,而季清衡在倒飞出去时,强忍翻腾气血,手腕一抖,一道凝练的弧形剑气杀向了眼前的胖子。 锋锐的剑气出快要斩中此人脖颈的瞬间,胖子那粗壮的右臂竟猛地向胸腔內一缩!整条手臂仿佛没了骨头,瞬间“滑”入躯干深处,手穿过自己的胸骨,扯住脊柱猛地下拉—— 他整个上半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幅度骤然矮了一截!剑气擦著他头皮飞过,斩落几缕髮丝! 叶林身体向后空翻,脚踏墙壁借力,翻身跃上街边屋檐,目光如炬,死死锁住下方战场。 “这......这是我之前试想过的对敌方式吗?!”眼前胖子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御所使用的方法,赫然就是自己在栈墙內第一次重塑身躯时所构想的,而当初被自己否决了的战斗方式,此刻赫然出现在了二人的面前。 而且观察这个胖子的状態,拧转腾挪间,除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声响,行动竟无半分迟滯,显然早已適应,甚至……依赖这种战斗方式。这样大幅度的折腾身体似乎並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事情比想像中的还要棘手。 “猛虎贯壑!” “风流剑法!” 无需多言,身处屋檐的叶林与刚刚落地的季清衡同时爆发!一人如陨石天降,拳势裹挟风雷;一人剑光乍起,贴著地面扫出扇形气浪! 那胖子面对上下夹击,不闪不避,两个硕大鼻孔猛然扩张,深吸一口气,胸膛猛地鼓起,隨即双拳向两侧笔直轰出! “金锭拳!” “轰——!!!” 三股强悍力量毫无花巧地对撞在一起!刺耳的气爆声震得人耳膜生疼,狂暴的环形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炸开,捲起满地尘土碎石,街道两旁店铺的幌子剧烈摇晃,窗欞嗡嗡作响。 也就在那一剎那,耀眼的光芒自招式碰撞的位置发出. “糟了!“叶林猛地闭眼,凭藉著感觉后撤。 而季清衡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强光毫无徵兆地刺入瞳孔,视野瞬间白茫茫一片,耳中只剩下尖锐的嗡鸣。他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身前,长剑横护,全身肌肉绷紧。 “后面!”此时神念桥里叶林焦急的叫喊突然传来,季清衡浑身寒毛倒竖! 那一剎的空当,肥硕的身影闪现在季清衡毫无防备的身后,直轰后心! “死!” 季清衡已然避无可避! 噗嗤——! 一声贯穿血肉的闷响,季清衡胸口破开,血花四溅。 贯穿他胸膛的却不是胖子的拳头,而是季清衡自己的剑! 在拳锋及体的最后一瞬,他双手紧握剑刃,刺穿了自己的胸膛!剑锋穿背而过,精准无比地钉进了胖子袭来的手腕之中! “呃啊——!”季清衡嘴角溢出血沫,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双手死死握住穿透身体的剑刃,猛地一个旋身! “嘶啦——!”胖子的整个右手掌,竟被这决绝狠厉的一绞,齐腕斩断! “可恶!!”断腕之痛让胖子发出一声痛怒交加的嘶吼。他断腕处肉芽疯长,生出肉须,想要捡起手掌,同时左拳毫不停顿,一道凌厉拳风轰向踉蹌倒飞的季清衡! “受死!!” 叶林的怒吼如同惊雷自头顶炸响!他周身气劲沸腾如火山喷发,將力量尽数灌注於这一记“猛虎贯壑”之中,朝著胖子当头砸落! “轰隆——!!!!”地面砖石如同水面般翻涌炸裂,尘土飞扬。 胖子的身影略显狼狈地从飞扬的尘土中退出,右手腕依旧鲜血淋漓,那蠕动的肉芽似乎未能如愿接回断掌。 他所对著的方向,叶林也將季清衡从尘雾里扯出。 双方再次僵持! 第35章 血战 “跑啊!快跑!” “咋了?出啥事了?!” “戚……戚发金!戚发金跟两个人在城中心打起来啦!我的铺子——哎哟!” “他娘的……又是这群杀千刀的武人!没一天安生!” 街道彻底乱了套。行人撞翻货摊,店家哐当上门板,妇人拽著哭喊的孩子往巷子里钻。谁都怕慢一步,被那骇人的气爆声和飞溅的碎石瓦砾卷进去。 —————— 城心战圈。 “轰!轰轰!” 拳风剑气与诡异肉身的碰撞,炸开一团团肉眼可见的衝击波。青石板被成片掀起,碎成齏粉;附近的茶楼招牌拦腰折断,带著半边屋檐轰然塌下,尘土混著木屑漫天飞扬。 瑞穗城本地的驻守官兵总算连滚带爬地赶到了,在几十步外勉强结成阵势。带队校尉李大富,一张黑脸此刻煞白,额头的汗珠顺著盔檐往下淌。 他远远瞅著那战团中心肥硕却快得只剩残影的身形,心里直骂娘。戚发金?那个靠著家里几个钱和不知从哪捞来的功法勉强堆到十八阶,平日里最多欺行霸市的土財主武人? 眼前这个……周身气劲澎湃得让他隔著老远都腿肚子转筋,拳脚轰出的动静震得地面都在颤,这他妈二十阶都不止了吧?! 还有跟他对打的那俩小子……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年纪看著不大,下手怎么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刁?偏偏在他李大富的辖区里干起来!这他妈不是要他的命吗! 他掂量了一下自己十五阶修为,又看了看手下这群同样脸色发青的弟兄,喉咙发乾,脚底下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就在这当口—— “咻——!” 一道凝练足有丈许长的弧形剑气,毫无徵兆地从战团边缘迸射而出,打著旋儿朝官兵阵列劈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操!”李大富魂飞魄散,嗓子都喊劈了,“结阵!举盾!!” 多年的操练总算没白费。前排士卒虽嚇得手脚发软,还是下意识地將手中厚重的灵器盾牌猛地杵在地上,后排人几乎同时扑上,肩抵肩,死死顶住。人人抖著手摸出腰间小灵瓶,看也不看,一把捏爆! “嗡——!” 淡蓝色的气雾爆开,迅速被盾面吸收。一面面盾牌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幽蓝光芒,光芒迅速连成一片,在阵前形成一道微微荡漾的半透明蓝色光罩。 “鏘——!!!” 剑气狠狠斩在光罩最厚实处!刺耳至极的金铁摩擦爆鸣声炸开,像有无数根针扎进耳朵里。光罩剧烈变形,表面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呃啊!” “我的耳朵!” 阵中士卒东倒西歪,不少人耳孔直接渗出血线,手里盾牌传来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光罩支撑了不到一息,“啵”一声脆响,彻底崩碎!狂暴的气浪残余扫过,前排几个持盾的壮汉闷哼著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李大富自己也被震趴下,连滚带爬起身,一眼就看到自己那面精铁镶符文的盾牌中央,一道深深的斩痕几乎將盾面劈开,符文全黯了。 他心底那点侥倖和犹豫,瞬间凉透。 “头儿!头、头儿……咱们……咱……”一个亲兵连滚带爬扑到他脚边,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全乎,脸上一点人色都没有。 “还他妈问个屁!”李大富从牙缝里挤出嘶吼,一把扯起那亲兵,“跑!往远了跑!上报!就说……就说戚发金勾结强人作乱,我等力战不敌,请求增援!快!!” 去他娘的官身职责!小命要紧!这浑水,谁爱趟谁趟! —————— 战圈核心。 尘土与破碎的蓝光碎片尚未落定,里面的廝杀已到了白热化。 季清衡与叶林,两人瞳孔深处那抹幽蓝光芒已然炽亮到极致。神念桥彻底贯通,不止是意念传递,视觉、听觉、甚至部分痛觉与气机流动的感知,都在二人之间形成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共享与互补。 此刻他们才真正体会到这秘术在实战中的恐怖。叶林拳势將出未出,季清衡的剑已递向对方必然闪避的方位;戚发金刚拧身想强攻一人,另一人的杀招已封死他变招的余地。两人如同共用一个战斗本能,在巨大的境界差距下,硬生生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攻防网,让戚发金狂猛的攻势一次次被拦下、拆解,甚至逼得他偶尔手忙脚乱。 “妈的……失算了!”戚发金此刻也是汗出如浆,肥肉堆积的脖颈后一片湿漉漉。他原以为凭著自己东拼西凑的二十阶武人的浑厚气海,耗也能把这两个小子耗死。可这俩人的顽强完全超出了预料。 “李顺那废物偏偏这时候不在……不然哪用费这劲!”他心头暗骂,眼球在厚重的眼皮下飞快转动,“不能再拖了……得用点奇招!” 季、叶二人表面稳住了阵脚,心下却越来越沉。对方的气海仿佛深不见底,那种狂轰滥炸般的打法,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防守压力。每一招都需要全力以赴才能接下,气海的消耗速度远超预期。 神念桥中,季清衡的意念带著暴躁的火气:“这死肥猪属王八的?气海他妈用不完吗?!再这么下去,咱俩先累趴了!” 叶林格开一记刁钻的肘击,呼吸已有些粗重:“撑住!他这种打法消耗更大!找机会……他一定有破绽!”话虽如此,他自己也看不到破局之点,只能咬牙硬顶。 就在这时—— 戚发金那双被肥肉挤得有些细小的眼睛里,陡然闪过一抹曖昧的粉红色光晕。 嗡! 季清衡和叶林同时感到脑袋里“嗡”地一声,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搅了一下!並非实质攻击,而是无数庞杂的情绪碎片——狂怒、淫慾、贪婪、恐惧、无端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污水,不由分说地衝进他们的神识! “呃啊——!” “什么东西?!” 两人同时闷哼,招式瞬间变形。眼前的世界仿佛蒙上一层油腻的彩纱,耳边响起无数虚幻的嘶吼与呢喃,体內气机都为之一乱! “得手啦!哈哈!”戚发金狂喜,肥胖的身躯爆发出与之不符的敏捷,趁著这瞬息的空当,一只蒲扇大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鉤,死死扣住了离他稍近的季清衡的脖颈! 季清衡颈骨发出“咯咯”声,窒息感与神识的混乱让他眼前发黑。但他骨子里的凶性也被激发,想也不想,反手一剑,狠狠捅进了戚发金毫无防护的腹部!剑身直没至柄! 戚发金却恍若未觉,肚子上插著长剑,脸上反而露出一种混合著痛楚与极度兴奋的狞笑,扣住季清衡脖子的手猛然收紧! “老子先拿你开刀!” 一股诡异吸扯力,瞬间顺著戚发金的手指涌入季清衡体內,目標明確——直指他的气海! 季清衡浑身剧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气海之力,正如同开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朝著对方手掌狂涌而去! “你给我——放手!!” 叶林目眥欲裂!他刚刚勉强压下神识中的混乱,就看到季清衡被制,气息急速萎靡。想也不想,他探手入怀,摸出那柄季尘所赠的匕首,用尽全力,朝著戚发金粗壮的脖颈猛掷过去! “噗嗤!” 匕首精准地扎进了戚发金的脖子侧面,刃尖从另一侧透出少许,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 可戚发金只是脑袋晃了晃,扣住季清衡的手没有半分鬆动,甚至……他好像根本没感觉到脖子被捅穿! 叶林心头髮寒,但动作不停。借著前冲之势,他右腿如鞭,狠狠一脚踹在暴露在外的匕首柄端! “喀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起!戚发金的颈骨被这一脚巨力踹得彻底折断,脑袋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软软地耷拉到了自己的后背上! 可他依然没鬆手!那只抓著季清衡的手,反而因为身体的痉挛收得更紧。那双倒吊著的眼睛,死死“盯”著叶林,里面没有丝毫將死之人的涣散,只有令人骨髓发冷的疯狂与贪婪。 “我操你祖宗!!”叶林暴怒,双眼赤红。他扑上去,双手十指如鉤,狠狠剜进戚发金皮开肉绽的脖颈伤口里,指尖触到断裂的骨茬和滑腻的筋肉,猛地扣住里面那截还在微微颤动的脊柱,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撕扯!他要生生把这颗噁心的头颅扯下来! 季清衡此刻面色已呈金纸,气海近乎乾涸。他涣散的意念挤出一丝狠绝: “老叶……闪开……” 他的右手摸进了自己染血的衣襟內袋,抓住了那仅剩的澜玉! 没有丝毫犹豫,他將这块蕴含庞大力量的玉石,顺著自己插在戚发金腹部的长剑破开的伤口,猛地塞了进去,一直推到最深处! “你逼我的!!” “嘭——!!!!!” 比之前任何一次爆炸都猛烈十倍的巨响,以戚发金的身体为中心,轰然爆发! 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一切。恐怖的衝击波呈球状扩散,將最近的叶林像破布娃娃一样狠狠掀飞!他只觉得耳中一片死寂,隨即是尖锐到极致的鸣响,双眼刺痛流泪,口鼻耳目同时溢出发烫的液体,身体重重砸在远处一堆碎砖瓦砾中,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 但神识中那令人发狂的杂乱干扰,隨著这声爆炸,瞬间消失了。 “咳……咳咳……”叶林挣扎著,用几乎折断的手臂撑起上半身,每一口呼吸都带著铁锈味。他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模糊的视线焦急地扫向爆炸中心。 瀰漫的硝烟与尘土缓缓沉降。 视野中央,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大坑,以及坑边……半个身子。 戚发金。 他左半边身躯已经彻底消失,断口处一片焦糊。仅剩的右半身,勉强靠著半截身体支撑,没有倒下。 然后,在叶林紧缩的瞳孔注视下—— 那仅剩的右半身,动了! 它用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极其艰难地,將自己那耷拉在后背的头颅,一点点地……“扶”了起来。 颈骨尽碎,气管撕裂,可那双嵌在焦黑麵皮上的眼球,依旧死死地锁定了远处废墟中挣扎起身的叶林。 寂静。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哭喊。 叶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凉透。 第36章 惨胜 戚发金残破的意识在剧痛与狂喜中翻滚。 (贏了……这小崽子够狠!差点把老子彻底交代了……)仅剩的右半身如同风中的残烛,每一个动作都牵扯著烧焦的伤口和断裂的骨头。但他能感觉到,对面那小子气息更弱,摇晃得更厉害。 (不过还好……终归是我贏了!)他残存的元气所剩无几,但捏死眼前这个同样油尽灯枯的小子,他觉著,够了。 叶林脸上最后一丝表情消失了。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不甘。他只是用眼睛,牢牢锁住戚发金那半截焦黑可怖的身躯,然后一点点地,直起了几乎散架的脊樑。他活动了一下血肉模糊的脖颈,没有说话。 也不需要了。 双方都清楚,这是最后一次对拼,你死,或者我亡。 戚发金没有浪费丝毫力量去重塑左边消失的肢体。他只是粗暴地用残余的气劲將断口的焦糊血肉“糊”住,勉强止住生命力的流失。这番动作让他本就少了一半的身体显得更加怪异,像一株被雷劈去半边却依旧狰狞挺立的枯树。 叶林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摆开了最基础的拳架。 ———— 几乎在城內第一声爆炸传出的同时,城外麦田边缘,金穗村的村民已经集结起来。他们扛著造型奇特的弩箭,牵著项圈泛红光的猎犬。 李大富连滚带爬地衝出城门,官袍破烂,顶子都不知道丟哪儿去了。他扑到为首那个满脸刀疤的村民头领面前,声音都变了调:“各、各位好汉!里头……里头打起来了!戚发金,还有两个外来的小子,打得天翻地覆!恳请、恳请各位出手,平息祸乱!必有重谢!朝廷必有重谢!” 刀疤脸村民上下打量著这位狼狈不堪的校尉大人,嘴角咧开,露出被菸草熏黄的牙齿,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誚:“哦?你是说……让我们这些『凡人』,去帮你们这帮官老爷,杀『武人』?” “是是是……事急从权,只能、只能仰仗各位了……”李大富点头哈腰,右手不停地擦著顺著脸颊流下的冷汗和血污。 “哈哈哈哈哈哈!”刀疤脸爆发出震天响的嘲笑,他身后的村民们也跟著鬨笑起来,笑声在麦田上迴荡,充满了快意与鄙夷。“新鲜!真他娘的新鲜!武人求著凡人去杀武人!这世道,真他妈要变天啦!” 李大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早已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可嘴上只能赔著笑:“好汉说笑了……说笑了……” “行!”刀疤脸笑够了,猛地收起笑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露,“就当是赏你们这狗屁朝廷一点面子!也给咱兄弟们,找点乐子!”他转身,朝著黑压压的村民队伍吼道,“兄弟们!抄傢伙!杀——牲口——去——嘍——!” “哈哈哈哈!走!” “傢伙早备齐了!就等今天呢!” “嘿嘿,这事儿传出去,够大晋那帮官老爷喝一壶的!” “早跟你们说过,你们这些武人,也就……” “轰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密集到分不清彼此、如同滚雷贴著地面碾过的恐怖爆响,毫无徵兆地,从城墙方向炸裂般传来!瞬间淹没了所有嘲弄与呼喊! 所有人骇然转头。 只见城墙某段,砖石猛地向外炸开!一个被浓烈到近乎实质的猩红色气雾包裹著的模糊黑影,带著一连串音爆般的轰鸣,撞碎厚重城墙,朝著麦田这边犁了过来! 速度快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是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惊呼被更巨大的撞击声和骨肉碎裂的闷响取代。 猩红气团碾过了站在最前面的刀疤脸头领和他身后十几个举著弩箭的村民,以及……还没来得及退开的李大富。 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完整的尸体。只有瞬间爆开的血雾、骨渣和破碎的布片,如同被一脚踩烂的虫豸,泼洒在金色的麦秆上。 猩红气团速度稍减,但依旧向前衝出一段距离,在麦田里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沟壑,才缓缓停下。 气雾略微消散。 显露出其中死死绞杀在一起的两道身影——戚发金,以及被他一路狂暴轰击至此的叶林! 戚发金眼中红光如同两盏燃烧的血灯,疯狂闪烁。周身毛孔都在向外喷射著那种带有灼热的猩红气雾。 “嘭——!!” 叶林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栈墙木桩上。巨大的衝击力让他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混杂著內臟碎块的浓血,从喉咙里呛咳著,喷在焦黑的地面上。 戚发金根本不给他哪怕一瞬的喘息。 “真金……豪意!!!” 他喉咙里挤出砂纸摩擦般的嘶吼。仅剩的右半身躯体,肌肉如同吹气般再次畸形地鼓胀起来! “万贯连手!!!!” 下一秒,无数道拳影,將背靠栈墙叶林彻底淹没! 叶林瞳孔涣散,视野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红色拳影和那张扭曲疯狂的半张脸。他失去了所有反击的力量,只能凭著最后的本能,將血肉模糊的双臂死死交叉护在头脸前,身体蜷缩成儘可能小的目標。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残忍到极致的肉体撞击声,混合著骨骼断裂的细微脆响,在空旷的麦田与栈墙之间,奏响了一曲死亡的连击。 叶林的身体如同一个破旧的沙袋,在狂暴的拳雨中被捶打得左右剧烈摇晃。每一拳落下,都让他护体的微弱气劲消散一分,都让他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都让更多的鲜血从口鼻和伤口中被挤压出来。 他身后的栈墙,木质墙体在那恐怖力量的传导下,发出“咔咔咔”的碎裂声,裂缝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 这场单方面的虐打,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拳影,终於停了。 瀰漫的猩红气雾缓缓飘散。 叶林背靠著布满裂痕的栈墙,缓缓滑坐在地。他几乎不成人形,浑身每一寸皮肤都在渗血,手臂以怪异的角度扭曲著,胸膛微弱地起伏。 唯有那双被血糊住,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戚发金。那里面,满是愤怒与不甘。 戚发金踉蹌了一下,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他同样到了极限。 “別怪我……小子……”他嘶哑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然后,他双手撑著地面,拖著那半截焦黑破烂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朝著叶林爬去。 “铃……铃……” 叶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轻微地,摇动了两下手腕。 微弱的银色铃声,在这死寂的血色战场上,清脆得令人心碎。 他周围焦黑的地面,土壤微微鬆动。一簇簇柔和翠绿的光点钻出地面,化作一个个小地灵。 它们发出微弱的呜咽般的声音,匯聚在叶林身前,试图用自己那微不足道的绿光,组成一道脆弱的屏障,阻挡戚发金的靠近。更多的地灵则扑到叶林血肉模糊的躯体上,拼命释放著微薄的治癒能量,却如同杯水车薪。 这点抵抗,徒劳,却悲壮。 叶林连摇动铃鐺的力气都快没了,手腕软软垂下。 戚发金已经爬到了他触手可及的距离。 戚发金喉咙里发出怨毒的低吼。他脸上那半张一直扣著的紫色面具竟自行脱落,如同拥有生命一般,朝著叶林的面门猛扑过去!面具內侧,布满了细密的、正在蠕动的血色纹路! 生死一瞬—— 一只血跡斑斑的手,倏地探出!五指如铁,精准无误地,一把抓住了那腾空扑来的诡异面具! 面具在那只手中疯狂震颤,发出“嗡嗡”的尖鸣,却无法挣脱! “不……不可能!!!那小子用了澜玉,气海肯定枯竭了,怎么可能还能站起来!还能压制我!”我心中大骇,疯狂的挣扎起来! 季清衡!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站著,手很稳,眼神亮得嚇人,死死攥著那不断挣扎的面具。 叶林的视野早已被鲜血和黑暗吞噬大半,他看不清眼前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他气海深处,那缕微弱却始终未曾断绝的神念桥上,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足够了。 他染血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隨即,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彻底吞没了他残存的意识。 第37章 逃走的两人 下午,日头渐渐向西边的山脊滑去。 “又不知道跑哪去了……”卢若兮在家里转了一圈,没寻见哥哥的踪影,只得对著空荡荡的屋子嘆了口气。 她刚想坐下缓口气,“嘟嘟嘟——嘟嘟嘟——!”一连串急促刺耳的哨子声,陡然从门外炸响。 “哨子?”卢若兮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难道是叶大哥他们?不对啊,他们不是才进城吗? 她心慌意乱地跑到门前,一把推开。门外早已乱成一锅粥,哨声此起彼伏,尖锐地撕扯著傍晚的空气。狭窄的土路上,儘是面色紧绷的村民,不少人手里提著傢伙什,正挨家挨户用力拍门。 “张大哥!”卢若兮拦住一个额角青筋暴起,眼里布满血丝的汉子,“怎么又吹哨了?外面出什么事了?” 那汉子被人一拦,火气“噌”地往上冒,语气极其不耐:“別挡道!抄上傢伙,跟大伙进城就是了!闪开!” “进城?进什么城?你说明白……”卢若兮的话还没说完,那汉子已经粗暴地拨开她,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涌动的人流里。 —————— 瑞穗城,府衙。 “姓林的!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早就知道你们这帮当官的,跟那些武人穿一条裤子!別想糊弄过去!滚出来!” 府衙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外,此刻已被黑压压的村民围得水泄不通。人群里晃动各式各样的武器,愤怒的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撞击著高墙。 门內,官兵们刀出鞘全副武装。本地官府比谁都清楚,这些“城外人”逼急了是真敢拼命的。 叫骂声穿过高墙,一字不漏地钻进太守林相河耳朵里,让他本就焦躁的心又拧紧了几分。 之前接到报信,说城里有武人闹事,他以为不过是寻常斗殴,只派了那片区的校尉李大富带人去看看。 谁知人一去就没了音讯。后来城防兵连滚爬爬来报,说那俩武人竟一路打穿了城墙衝到城外!再派人去探,只找回几件裹著碎肉的破烂官服…… 紧接著,金穗村的人就像炸了窝的马蜂,一股脑涌到府衙门前,堵著要“说法”。 “老爷,这、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啊……”一旁的师爷早已汗湿衣背,拿著手绢不停擦拭滚落的汗珠,声音发颤。 “我他妈要你说!”林相河一听这话,气得直接破了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师爷脸上,“说法?!我给什么说法!这群刁民什么德行你不知道?老子现在出去,能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师爷嚇得一哆嗦,却还是硬著头皮低声道:“老爷,当务之急……总得先出面稳住他们。再拖下去,保不齐真有愣头青往里冲啊……” “唉!!!”林相河重重一拍脑门,颓然瘫坐在太师椅里,手指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都是些什么事……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啊!!” 视角转回城外。 先前那场惨烈搏杀留下的战场,此刻被另一拨村民围住了。破碎的城墙豁口像一道狰狞的伤疤,而更触目惊心的是泼洒在金色麦田与泥土上的大片暗红,以及零星粘连著血肉的碎布。 几个妇人跪在田埂边,对著几乎辨认不出原貌的衣物碎片嚎啕大哭,哭声悽厉,在空旷的田野上迴荡。 “狗杂种!天杀的武人!”几个汉子红著眼,正对著戚发金那仅剩的残躯拳打脚踢,疯狂泄愤,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惧和怨恨都砸进这具早已失去生机的皮囊里。 混乱的人群边缘,一个黑袍人影静静佇立。 她未戴兜帽,乌黑长髮如瀑垂下,几乎与身上的黑袍融为一体。一只指节纤细的手从宽大的袖中伸出,对著戚发金残躯的方向,轻轻一招。 “嗖。” 一枚通体漆黑的钉状物,悄无声息地从焦糊的血肉中剥离,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落入她的掌心。 儘管这举动绝非寻常,周围悲愤或哭嚎的村民却无一人向她投来目光,仿佛她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村民们腕上的红玉鐲也毫无反应。 她垂眸,凝视著掌心那枚黑钉,眉头微微蹙起。 “三號,確认死亡。”极低的呢喃,消散在傍晚的风里。 —————— 叶林在剧痛中恢復了意识。 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肿胀得完全无法睁开。他试图动一下手指,一股钻心刺骨的疼立刻从四肢百骸炸开,让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模糊的闷哼。 “哟,醒啦,叶大爷?我还以为您打算睡到明年开春呢。”季清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著依旧那么欠。 叶林想开口,下頜传来的剧痛和无力感让他意识到,那里恐怕碎得不轻,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之前胡乱给你止了血,死是死不了了,剩下的你自己慢慢修吧。忍著点啊,我就一业余的。” 季清衡说完,叶林便感到眼皮上传来冰凉的触感,紧接著是利器划开皮肉的细微刺痛。 温热的血顺著眼角流下,滑过太阳穴。肿胀的阻碍感消失了,模糊的光影和轮廓逐渐渗入视野。 季清衡慢慢將他扶起,让他靠坐在一段略微平整的墙根下。 一小簇篝火被几块石头小心地围在中央,火苗跳跃,映亮了上方支著的两个灰扑扑的土陶碗。叶林缓缓转动眼球,视野所及,栈墙道內並不止他们,远处还有几处类似的微光,隱约能看见就地歇息的人影。看来,他们已经回到了相对“安全”的栈墙道內。 “我之前真当你死透啦!”季清衡盘腿坐在对面,开始了他熟悉的喋喋不休,“哇,你没看见,你那血淌的,周围好大一片地全给你染红了!我去拽你的时候,好傢伙,你胳膊上那肉都快掉了,直接糊了我一手!哎哟那场面……不过你也是命硬得跟什么似的,这样都能喘气,真是祸害遗千年。” 叶林静静地听著,目光却落在季清衡的右臂上。 那里,原本该是手臂的位置,如今只剩一截空荡荡的袖管,在火光映照下轻轻晃动。 季清衡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用左手无所谓似的擦了擦鼻子,语气依旧轻快:“没辙啦,怎么也长不回原样。你说往下移一点长出来吧,看著更彆扭,索性就这样了唄,利索。” “嘿,这么一想,胡万风那老小子还真没完全唬咱。”他试图让语气更飞扬一些,“我看过好些画本子,里头的大侠不也缺胳膊少腿?可惜了,我没那运气捡只神鵰教绝世武功,身边就剩你个木头疙瘩,嘖。” “我……”一个极其沙哑的声音艰难地从叶林喉间挤出,“在……想……” 他停顿了一下,积攒著微弱的气力。 “怎么……炸烂的……不是……你的……嘴……” “嘿!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季清衡佯怒,左手抓起旁边一个小土碗作势要砸,晃了晃,又悻悻放了回去,“小爷我拖著你这摊烂肉,一路逃到这鬼地方,就换来你这句话?” 叶林肿痛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翻个白眼,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合上。 火光摇曳,映著两张年轻却布满伤痕与疲惫的脸庞。 隨后,长夜寂静,唯有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和远处栈墙道深处传来的细微风声。 第38章 平静 “咋啦木头!我记得你只废了一只眼,怎么手脚也跟不上了?”季清衡左手反握剑柄,剑锋一抖,带著几分生疏的滯涩,却依旧迅疾地刺向叶林左肋空当。 叶林拧身侧头,剑锋几乎是擦著他身掠过。他没废话,趁对方左手回收不及,一记短促凶狠的肘击直捣季清衡敞开的胸腹: “看来左手剑是不行,再练不好,给你换根绣花针使使算了。” 两人都没在瑞穗城附近久留,一路疾行回撤了百余里,在一处规模较小的飞梭中转塔附近停了下来。 算算日子,离飞梭全线復启也没几天了。他们索性在栈墙道两侧流动的商贩手里,用银钱换了一顶旧帐篷和一些必要的乾粮食水,在中转塔外围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扎营,耐心等待。 等待的日子漫长且枯燥,对练成了打发时间兼恢復状態的主要方式。这也让他们再次体会到“神念桥”的玄妙——在气海神识层面进行攻防演练,动静远小於现实,引起的伤势也能通过秘术共鸣加速恢復,堪称绝佳的修炼法门。 唯一与以往不同的,是季清衡气海之上,那座由神念构筑的“桥”的侧面,多了一样极不协调的“装饰”。 一个被粗大神念锁链里三层、外三层死死缠绕、捆缚在桥柱上的…… 紫色面具。 叶林也是事后与季清衡復盘时,才断断续续拼凑出那天的完整经过: 在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后,那被季清衡拼死抓住的诡异面具,立刻將侵蚀目標转向了新的宿主。 面具內侧瞬间暴长出无数细长如髮丝的紫色肉刺,狠狠扎进季清衡手掌皮肤,疯狂向著骨头深处钻去! “呃啊——!”钻骨的麻痒与刺痛让季清恆闷哼出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更让他心悸的是,气海深处同时传来熟悉的的吸扯感——那鬼东西又开始贪婪地吞噬他的力量了! “狗东西!还没完了!”季清衡双目赤红,咬紧后槽牙,將全部心神沉入气海,与那侵入的力量死死对抗。 “死小子!坏我大事!看老子不把你吸乾!”我此刻已是气急败坏,残余的意志依託面具显化在季清衡的气海之上,拼尽最后的力量,疯狂掠夺著这具年轻躯体的生机。 “操!”季清衡发了狠,眼见右臂皮肉下已有诡异的紫线在蠕动攀升,他竟低头,一口狠狠咬在自家小臂上! 皮肉撕裂,鲜血涌出。他呸地吐掉满口血沫和一小块肉,看到伤口深处那些密密麻麻仍在扭动的紫色细须,眼底凶光更盛,又是一口! “好小子!够种!”我见他这般狠戾,也是悚然一惊,“那就看看!咱俩谁先熬死谁!” 也就在这意志激烈对冲、几乎要玉石俱焚的剎那—— 异变陡生! 季清衡气海中,那座连接著叶林残存意识的“神念桥”,忽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 紧接著,构成桥身的粗大神念锁链,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猛地弹射而出!数道锁链在空中交错飞舞,精准无比地將悬浮在气海上空的紫色面具,死死缠绕、捆缚! “什么?!”我的意志中,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冰水般炸开。因为我清晰地感觉到,在锁链加身的瞬间,自身对力量的控制,遭到了某种强大的干扰和隔绝!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季清衡一愣,但他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收敛心神,將全部意志与那神念锁链同步,內外夹击,全力压制那副疯狂挣扎的紫色面具! “不!停下!给我停下!no!!!”我发出无声的咆哮与挣扎,但很快便绝望地意识到,一切反抗在那神秘锁链与宿主决绝意志的联合镇压下,都是徒劳。 no也没有用。 最终,紫色的面具被彻底压制,光芒黯灭,如同被封印的邪物,牢牢锁死在神念桥的一侧,再无动静。 外界,季清衡左手中那副实物面具,也隨之停止了挣扎与蠕动,表面迅速失去光泽,龟裂出无数细纹,最终“噗”的一声轻响,化作一滩黯淡的紫色齏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后来呢?这东西就再没反应了?”叶林听完,沉默片刻后问道。 “差不多吧。”季清衡摇摇头,下意识用左手搓了搓右臂那早已癒合、却仿佛仍残留著异样感的伤处,“我也懒得去深究了,太邪门。” 叶林没有再追问。每次回想起那面具的诡异,以及戚发金最后那非人的形態,他后颈仍会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场死斗留下的创伤是深重的。季清衡失去了右臂,从肩头到颈侧直至耳后,留下了一道扭曲狰狞的暗红色疤痕,像一条蜈蚣趴伏在皮肤上。 叶林的左眼眼球彻底损毁,虽然后来勉强再生出一个,视线內却灰濛濛一片,无法视物,充其量只是个维持相貌的“摆设”。 胸前被打烂的骨头和筋肉虽已癒合,但呼吸时总感觉有些不畅,仿佛有团棉絮堵在肺叶深处。 光是適应这战后残破的身躯,重新调整因伤残而必须改变的战斗习惯与招式发力,就耗去了他们大量的精力与时间。 “可恶啊!这下彻底瀟洒不起来了!”季清衡又一次笨拙地试图用左手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结果剑身一歪,差点脱手。他懊恼地甩了甩左臂,那套曾经迅疾灵动的“风流剑法”,如今使来总透著几分滯涩与力不从心。 叶林瞥了他一眼,没搭腔。难得的喘息之机,他正抓紧时间,在脑海中反覆推演、打磨自己那草创不久的“猛虎贯壑”。 帐篷外,栈墙道中光线昏沉,人声断续。一切仿佛暂时归於一种疲惫而警惕的平静。 ———— 不烬城,皇宫,御书房。 “咳……咳咳……咳咳咳……” 桌案后,身著明黄常服的老人佝僂著身躯,一声接一声地咳嗽著,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费力,像一架年久失修的老风箱。 “皇上,皇上……您润润喉……”一旁侍立的老太监连忙捧上一盏刚沏好的参茶,双手微微发颤,將温热的茶碗小心翼翼递到皇帝手边。 老人——大晋皇帝燕桓,枯瘦的手指刚触到碗壁,又是一阵更剧烈的呛咳袭来,手一抖,茶碗“哐当”一声摔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应声碎裂,温热的茶汤泼洒开来。 “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老太监脸色“唰”地惨白如纸,“扑通”跪倒,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咳……罢了……”燕桓费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微弱,“起驾……回寢宫……” 立刻有两名年轻些的太监悄步上前,一左一右,极其小心地搀扶起老皇帝几乎瘦脱了形的身躯。 踏出御书房门槛的剎那,一阵夜风穿廊而过,带著深秋的寒意。 老迈的皇帝似有所感,微微抬起了沉重的头颅,浑浊的目光缓慢地移向窗外深沉的夜空。那里,万千星辰冰冷地闪烁,亘古无言。 他凝视著那片星空,乾裂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从眼底深处掠过,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 “皇儿啊……”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融化在夜风里,“为父……离与你相见的日子……怕是……不远了……” 第39章 信 “啥意思?我咋没听明白呢?”季清衡下意识想用右手挠头,手抬到一半才猛地顿住——那里如今只剩半截空荡荡的袖管,他有点尷尬地咂了咂嘴。 “意思是,现在飞梭虽然大部分重新运营了,但想进不烬城的武人,需要特批的许可。”叶林耐心解释,“一会儿去前面驛站,寄封加急信给季叔叔吧,他应该有办法。” “嘶……我爸让我转交的那块玉佩呢?拿出来给他们瞧瞧,没准管用?” 叶林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妥。先不说那玉佩在这儿认不认,公然亮出来,指不定会招来什么麻烦。”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略显嘈杂的人流,“在城里莫名其妙被那胖子盯上袭击,已经够蹊蹺了。眼下,万事小心为上。” “得,听你的。”季清衡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便跟著叶林朝中转塔旁那间低矮的驛站走去。 驛站著实简陋,朝外只开著一个厚重的实木柜檯。因著只有武人和官兵差遣才能乘坐飞梭,这里门可罗雀。柜檯后头的驛长正一手托著腮帮子,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 叶林上前,指节在柜檯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劳驾,官爷。寄信。” 那驛长一个激灵醒过来,眯著眼打量了一下眼前两个风尘僕僕的年轻人,懒洋洋地弯腰,从柜檯底下拎出个生锈的小铁桶,“咣当”一声撂在檯面上。 “喏,扔里头就行。” (叶林心里嘀咕:这也太草率了……) 叶林嘴角抽了抽,接著道:“官爷,信……我们还没写。您这儿有纸笔么?” 驛长揉揉惺忪睡眼,一听这话,精神头倒是上来了几分:“没写?好说好说,嘿嘿。”他弯下腰又是一通翻腾,掏出几张粗糙的黄纸、一桿禿毛笔和一个快见底儿的墨瓶,啪嗒拍在桌上。 “您尽情挥毫。纸,一钱银子一张。萍水相逢都是缘,墨水钱嘛……我就不额外收您的了。” “我靠,你怎不——”这明目张胆的宰客价码激得叶林脱口而出,一旁的季清衡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连拖带拽把人攮到旁边。 “別嚷別嚷,办正事呢,跟这种人计较什么。”季清衡拍著叶林的后背,压低声音劝。 “你说得轻巧!你掏钱啊?”叶林瞪圆了眼睛,火气还没下去,“现在俩人的盘缠就剩我身上这点儿了,都花了,咱俩喝西北风去?” 季清衡自知理亏,掛上那副惯有的贱笑:“好好好,你对,你都对,我的叶大管家。话说咱到底还剩多少?已经紧巴成这样了?” “七十两散银,四张一百两的银票。” “……多少??”这下轮到季清衡跳脚了,“你逗我呢!一路上啃硬饼子睡漏风帐篷,想喝口粗茶你都只拉我去灌水贩子那不知道哪打来的湖水!现在跟我说你身上揣著几百两?你扣一两齣来都够写十封信了!” “你懂个屁!没过过紧日子是吧?钱给你管?怕是明天就得当裤子!” 季清衡伸手就往叶林怀里掏。 “你干什么!” “少废话!拿来!你可別欺负残疾人啊我告诉你!” “我擦……” 最终,叶林只死死守住了贴身藏好的银票,那七十两零零碎碎的散银,到底被季清衡摸走了大半。 为了方便路上使,之前商贩找开的散银大小不一。季清恆掂量著手里沉甸甸的碎银,感觉腰杆都直了几分,屁顛屁顛又晃回柜檯前。 “哎,官爷,別理他,我们写。” “嘿嘿,行。”驛长笑著,从桌子底下摸出个油腻的小册子,“写之前,先把名字报一下,我得登记。” “季清衡。” “季清衡……季清衡……”驛长翻著册子,手指在纸页上滑动,忽然“嗯?”了一声。他弯下腰,从柜檯深处拖出个落满灰的木箱子,开始翻找。 “季……清衡……有了,给,你的信。” “我的信?” 季清衡满心诧异,接过那封薄薄的信件,撕开封口。目光扫过信纸,他低声念了出来:“吾儿季清衡……料你二人后续入城会有阻碍……已交由熟人办理……我靠,老头子连这都能料到?” 一旁重新凑过来的叶林听到嘀咕,心里也掠过一丝惊异。虽说恰好在这中转处拿到信未免太巧,但从信上日期推断,早在飞梭遇袭时,季尘似乎就已经开始著手打点他们可能遇到的麻烦了。 “”未雨绸繆……前几天书上刚看到的词是不是能用这?”叶林想著,目光瞟向还在读信的季清衡,自己悄悄挪回柜檯边,手揣进了兜里。 “啪!” 季清衡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叶林的手腕。 “嘿嘿嘿嘿,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藏了私货~”季清衡贴过来,脸上掛满了促狭的坏笑,“给云妹的信,对不对?” 叶林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滚……滚蛋!” “哎哎,这就不对了。你读书认字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吧?万一写几个错別字,多煞风景!来来来,让大舅哥我给你润色润色!” 两人顿时又推搡扭打在一处,只是这一次,季清衡到底没抢著。 叶林用力攮开他,快步折回柜檯前,將手里攥得有点发皱的一沓纸塞过去:“寄信!快点!” 驛长接过那明显厚实不少的信,瞥了一眼,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信封,一个,一钱银子。” 叶林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我真是……” 信,总算是寄出去了。 “那接下来咋整?就在这儿乾等著?”季清衡嘴里叼了根不知从哪儿揪来的乾草茎,含糊问道。 叶林展开舆图,手指在上面比划了几下,眼神有些飘忽,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隨意:“我在想……要不,顺路去一趟云妹在的那个书院?舆图上看著,好像也绕不了多少路……哈哈。” 季清衡没接话,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里的揶揄几乎要溢出来。 叶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子,试图掩饰尷尬。 “你都打算直接杀过去了,还寄哪门子信?”季清衡终於开口,慢悠悠吐出草茎。 “这不……驛站的飞鹰两天就能到,我们路上还得几天嘛,我寻思著……”叶林越说声音越小。 季清衡冲他竖起左手的大拇指:“你是这个。” 最终,两人出示了那份“早已被安排妥当”的船票,踏上了前往那座书院所在城镇的飞梭。 第40章 两颗棋子 高空之上,其实挺无聊的。 与叶林对练完,季清衡彻底进入了百无聊赖的状態。他把能互动的云朵都互动了个遍,腻了,便顺手翻起叶林新添置的那个小书篓。 一翻,好傢伙,《诗赋全解》《古学者说》。 他眼角抽了抽,扭头去看仰躺在地、正翻书的叶林。后者手里捧著本《兽类集》,看得入神。 季清衡只觉太阳穴上那根筋突突直跳,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府里书塾挨先生戒尺的日子。 “我说,”他有气无力地开口,“您老这是打算过几日让我改口叫叶夫子了是吧?哎哟大哥別看了,你再这么认真我害怕!” 说著,伸手就要夺书。 叶林侧身一滚避开,抬眼瞟他:“我也不全是因为云妹才看书的。书这东西,確实有意思。”他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就说这本,翻了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多种野兽,以前我还以为——” “行行行!打住!”季清衡一把捂住他的嘴,“叫你声夫子你还真给我上起课了?滚滚滚!” 叶林甩开他的手,装模作样乾呕两声。季清衡抬手要打,叶林已抢先开口:“你看啊,我在季府学的虎賁拳,后来不是自己创了一招嘛。可再往下推演招式的时候,我发现个问题。” “啥问题?” “我没见过老虎。”叶林转身从书篓里又抽出两本,“这玩意儿我打小就没瞧过真身。按眼下这光景,就算有活的也在栈墙外头,还存不存在都两说。小时候倒听说有人抓了老虎进城巡演,可那时候没钱,没看著。” 季清衡不以为意:“那咋了?有啥影响?” “有点。”叶林翻开先前那本《兽类集》,里面一幅墨印的老虎图,旁边密密匝匝列著注释,“本来在瑞穗城想找找跟它相关的书,结果被那胖子搅黄了。后来赶路时找了栈墙里的行商,买了些相关书籍。”他指了指虎图,“这本上有基本介绍。我还买了点演义本子和连环画,上面说,老虎攻击,一扑,一掀,一——” “你等下!”季清衡猛地捕捉到关键词,“演义?连环画?你还有这玩意儿?” “你能不能听人把话讲完!”叶林皱眉。 季清衡哪跟他废话,一个箭步衝到书篓前,埋头一阵乱翻。片刻后,心满意足地攥著两个薄本踱步离开。 “……我真服了。”叶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趴回去继续翻书。 他刚沉浸回书页里没多会儿,一团阴影悄然覆上纸面。 叶林疑惑地抬头。 一个白衣男子正垂眸看他手里的书。察觉叶林的目光,他微微侧过脸,报以一个和煦的微笑。 男子面容俊朗,但比他相貌更抓眼的,是那一袭白袍。那白色不是寻常的素白,乾净得像初落的第一层雪,像晨雾消散前最后一缕光,让人觉得这本不该是世间该有的顏色。 叶林並未感受到恶意。他试探著开口:“阁下……有何指教?” “能发现我,还能动弹两下,”男人微笑著看他,“果然不一般呢。” 一句话如同冰水灌顶。叶林猛然意识到——他没有发现这人!这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他全然不知! “遭了!” 冷汗瞬间沁透后背。他猛力环顾四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颗心直坠谷底。 周围没有任何变化。 或者说,所有的变化都停滯了。 季清衡仍保持著伸手抓书的姿势,指间那两页被风带起的纸静静悬在空中,边缘微微翘起,如同被凝固的蝶翼。他的表情还停在刚才的傻乐里,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更远处,飞梭窗框边沿的流云不再流淌。对面一个正在打盹的老武人,喉结半悬在吞咽的动作里。 一切,都冻在了这一瞬。 叶林反而平静了下来。 戚发金那会儿,境界压成那样,他都想著拼一把。可眼前这人——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境界,甚至不知道这还算不算“武人”的范畴。拼不拼,没什么区別了。 白衣男子打量著眼前这个情绪大起大落、又在极短时间里硬生生把自己按回平静的少年,眼中添了几分兴趣。 他將叶林上下看过,忽而爽朗一笑:“有趣!有趣!哈哈哈哈哈!若非在下也赶时间,倒是真想与小兄弟多聊两句。” 叶林想回话,却发现自己已完全动弹不得。 男子伸出食指,指腹上静静躺著两枚莹白的棋子。 “算到一步,便先走一步。”他笑意温和,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小兄弟,后会有期。” 长臂一挥。 两枚棋子划出两道几乎看不见的银弧,分別落向叶林与季清衡。 天旋地转。 ———— 叶林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大口喘著气。后背被冷汗浸透的衣料此刻凉冰冰地贴著皮肤。 他猛地转头。 季清衡靠在栏杆边,正低头翻著那本连环画,嘴角咧著傻乐,两条腿还一抖一抖的。察觉叶林的目光,他头也不抬:“咋了?” “……”叶林没答。 他摸了摸胸口,又沉下心神探入自己的气海。一切如常。气海平稳,神念桥静默地悬在那里,没有异常波动。 他又顺著那缕若有若无的联结,试著感知了一下桥的另一端——那是他与季清衡之间秘术维繫的位置。 那边传来的气息平稳、鬆散,甚至透著点傻乐呵的饜足,完全不似遭遇过什么。 叶林撤回心神,试图回想方才那白衣男子的面容——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一袭白,白得像不存在於世间。 “这一天天的……”叶林用力揉了揉脸,烦躁地把书篓往边上一推,倒头闔上眼,“真是见鬼了。” 飞梭沿著既定的航线,继续无声地穿行於云海。 远处山巔,一袭白衣临风而立。他目送那艘梭形舟船渐行渐远,最终融进天边一线昏黄。 直到那影跡彻底隱没,男子的身形也隨之淡去。 山风拂过空无一人的峰顶。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 太岳山脉深处,某处隱秘洞窟。 黑衣男子倚靠石椅,单手托腮,似在浅眠。 忽然,他眼瞼微动,隨即猛地睁开。一双金黄色的竖瞳,在幽暗中亮起。 “咋啦老大,做噩梦啦?”一颗脑袋从椅背后探出,双马尾晃了晃,孩童咧嘴笑著,语气里带著没心没肺的欢快。 “叄號,死了。”男人声音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 孩童的笑僵在脸上。她愣了愣,才惊叫出声:“啥?!他……他那么滑溜的傢伙,也能死?” 男人没有答话,金瞳低垂,似在沉思。 他身后,不知何时已立著一道黑色身影。那女人安静得像一块岩石,又像一截从洞窟阴影里长出来的枯木,呼吸都听不见。 良久。 “把周辰叫来。”男人开口,声音依旧没有起伏,转头吩咐身后的女人,“把陆號也叫过来。” 女人点点头,身影消失。 他顿了一下,金瞳缓缓转向洞窟深处那无边的黑暗。 “提前开始下一步。” 第41章 济川书院 几天的路程转瞬即逝。二人很快抵达书院附近的飞梭塔。 叶林站在塔基上往下望了一眼,没急著迈步。 “咋了?”季清衡凑过来。 “……没什么。”叶林收回目光,抬脚往前走。 之前盲目进城的教训犹在眼前,使得叶林多观察了一阵子,才走出了塔。 沿著栈墙没走多久,眼前景象便如同初临瑞穗城时那般向两侧延伸开去,仿佛为这片土地让出了一条通道。 青石板路蜿蜒著探入村中。几个垂髫小儿追著一只黄狗跑过,笑声清亮,却不吵人。那狗跑几步便趴下舔爪子,孩子们也不催,蹲下来围著它,往它脑门上轻轻放一片落叶,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斜阳从老槐树的叶缝筛下来,落成满地碎金。老人靠坐在自家门槛边的竹椅上,眯著眼,手里握著的茶壶半晌才往嘴边送一次。鸡在脚边刨土,偶尔抖抖翅膀,並不飞远;两头水牛臥在对墙的阴凉处,慢悠悠地反芻,尾巴一甩一甩,有时甩到对方身上,也只是懒懒地挪一下。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灶膛里刚熄的草木灰,又像是谁家在晒的萝卜乾,还混著点牛栏边堆著的乾草气息。不香,但让人踏实。 二人也不由隨著这里的时光,一同放慢了脚步。 飞梭塔没有直通城区,而是建在城区之外。叶林一路走一路留意——没有巡防的官兵,没有盘查的岗哨,甚至没看到几个带兵器的。 他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季清衡。这廝难得安静,一路上一句话没有。换作往常,早该嘰嘰喳喳说个没完了。 叶林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路走来,太多廝杀让神经绷得快要断掉。此刻这份安寧,像一盆温水,將那些紧绷的东西缓缓泡软了。 叶林慢慢走向那个晒太阳的老人,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了一礼:“老人家,请问济川书院在哪?” 老头听到动静,眼皮抬了抬,眯眼看了看面前的后生,又看了看不远处站著的季清衡,这才笑起来。 “你问俺济川书院?”他说话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过一遍,“这里就是济川书院嘞。” “这里就是?”叶林一愣,“请老人家明示。” 老人笑得更开心了,露出所剩不多的几颗牙齿: “哎,还明示个啥嘞。”他抬起握著茶壶的手,往一个方向指了指,“这里就是济川书院。你要是找夫子们,沿著这条小路一直走,瞧见有个水塘的地方,就到嘞。” “多谢。”叶林躬身再行一礼,转身朝季清衡招招手,示意跟上。 “嘖嘖嘖。”季清衡跟上来,拿肩膀撞他一下,“木头先生,肚子里多了二两墨水是不一样哈。”他学著叶林刚才的样子,夸张地躬了躬身,“老人家,请问济川书院在哪~跟你一比,我跟个大老粗似的。” 叶林没理他,只是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便快步向前,那步子里带著急切,又像是……紧张? 季清衡愣了愣,这木头,还真是…… 沿著小路没走多久,便到了老人所指的地方。 与印象中书院的庄重模样不同,眼前的“书院”更像一个大了些的庄园。说是庄园又有些奢华了,这里没有高墙,连柵栏都没有。密密排布的房屋,多数是茅草顶,墙是土坯的,有些墙面上还留著雨水冲刷出的浅沟。 (这也算书院?)二人心里同时犯起嘀咕。 “鐺鐺鐺。” 三声锣响突兀地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叶林回头,见一位衣著朴素的中年人正敲著锣,而他对面站著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身材高大,一身短打装束將他魁梧的身形衬得愈髮结实。此刻他肩上扛著三个大麻袋,摞得高高的,也不知里头装了什么。左手还提著一个大木桶,桶沿上搭著几根竹製的钓竿。他正与中年人说说笑笑,露出一口白牙。 叶林正要收回目光,忽然感应到什么,转身看去—— 一群稚嫩的孩童正朝锣响的方向疯跑过来。 “哎呀,多有得罪。” 一个矮些的孩子撞在季清衡腿上。他抬起头,脸上带著焦急和歉意,匆匆行了一礼。可那边的事似乎太有吸引力,他话音未落便又慌慌张张跑开了。跑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认季清衡没生气。 季清衡愣在原地,手还保持著下意识要去扶的动作。 “刘先生!” 孩子们跑到那年轻人面前,齐齐躬身行礼——礼行到一半,便忍不住了,一个个直起身围著他转。那行礼更像是某种仪式,仪式完了,才是真正的“见面”。 “刘先生!你可算来啦!” “快快快,我们都等不及啦!” “这么一大袋,全是饵料吗?哇,那得钓多少鱼啊!” “还有钓竿!我看看我的钓竿!”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嚷著,小手到处乱伸。有精力旺盛的小子,甚至顺著年轻人的腿一路爬上去,脚蹬手攀,像只灵活的猴子。 被称做刘先生的年轻人脸上带著和煦的笑,顺手扶了一下爬上来的孩子。 “好啦好啦,都静一静。”年轻人等那孩子稳稳坐上自己肩头,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压住了所有的吵嚷,“我答应你们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噢——” 孩子们欢呼起来。 隨即他话锋一转:“但是——在去之前,昨天的课业,我是不是该考察一下呀?” 欢呼声戛然而止。 “啊?不嘛不嘛!” “走啦先生,到塘边再考察也行嘛!” “明天考察也行!” “对呀对呀,嘿嘿嘿。” “那可不行哦。”年轻人笑著,同时“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旁边的中年人,“咱们可是约好了,课业过关,才能带你们去玩的嘛。如果就这样带你们去了,堂长大人肯定也会责罚我的呀。” “你呀。”中年人笑著,用手中的锣锤轻敲了一下刘先生的后脑勺,“少把这些帽子扣到我头上。” 眼见孩子们情绪有些低落,刘先生又赶忙开口:“来来来,都坐下。这次课业如果大家完成得都不错,我还有特別的奖励给你们哦。” “奖励”两个字像有魔力。低垂的脑袋瞬间抬起来,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什么奖励?” “先保密。”刘先生眨眨眼,“反正是你们喜欢的。” 孩子们欢呼一声,散坐在他周围的草地上,仰著小脸,眼巴巴地望著他。 刘先生放下木桶,將骑在脖子上的小孩轻轻提下来,又弯腰把三个麻袋码放整齐。 “昨天布置的第一篇课文,会背的举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孩子们的小手齐刷刷举了起来,像雨后冒出的笋尖。有个最小的举得最卖力,他嘴里还小声念叨著“我我我”,眼睛紧紧盯著刘先生,生怕被漏掉。 刘先生看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却故意点了后排一个安静的女孩子。 那女孩子一愣,隨即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季、叶二人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二位是远方来的客人吧?”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两人转头,见那个敲锣的中年人已走到近前。他面带微笑,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带著点审视,却不让人反感。 “有些面生呢。” “是。”叶林收敛神色,躬身行了一礼,“不请自来,多有冒犯,还望堂长见谅。” 季清衡也跟著行了一礼。 中年人微微一怔,隨即笑著还礼。 “二位不必多礼。”他正要再说什么,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他盯著季清衡的脸,眉头微微皱起,凑近了些,打量著。季清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往后缩,又忍住了。 “你是……” 中年人忽然睁大了眼睛。 “你是……小衡!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笑起来,那笑声又响又亮,惊起塘边几只野鸭子。他一把抓住季清衡的肩膀,上下打量著,眼里满是惊喜。 “小衡回来嘍!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襁褓里嘞!”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小,小小一个。现在都长这么大啦!” 季清衡少见地有些侷促,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记得我不?”中年人笑著问他,眼睛亮亮的。 “您……您是……”季清衡脸有些红。 “哎,不认识也没关係,你当时还小嘛。”中年人大手一挥,不以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我叫梁霄,你叫我梁叔叔就好啦。” 他拉起季清衡的手就要往里走:“走走走,我带你去见见你外公。他肯定想死你了。” “你別看他平时拉著个臭脸。”梁霄边走边说,语气里带著笑意,“乐辞带著小云要来的消息传到书院的时候,老头看著信,嘴角都快裂到耳朵根了。我亲眼看见的,他还想藏著掖著,装出一副『嗯,知道了』的样子,结果转过头去,那嘴角又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现在看到你,他肯定更高兴。”梁霄回头看了季清衡一眼,眼里满是慈爱,“你外公啊,嘴上不说,心里头什么都装著。你来他肯定高兴。” “梁……梁叔叔,不用了,我自己逛一逛就……”季清衡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拽走了。 他回头看了叶林一眼,眼神里满是求救,却见叶林已经笑眯眯地跟了上来,那表情分明是在看热闹。 “你!”季清衡瞪他。 叶林装作没看见,步子却跟得更紧了。 第42章 一切皆因情字起 此时梁霄已经不再拽著季清衡前行了。二人並排跟在他后面。 “我说,你到底在紧张啥?”叶林偏过头,目光落在季清衡那张绷著的脸上。 从梁堂长开始带路的那一刻起,这傢伙就像换了个人。平日的话癆病仿佛被谁摁了暂停键,一路上一声没吭。 季清衡闻言,深深嘆了口气。 “你待会见到老头你就知道了。”他压低声音,目光依旧盯著前方,“我印象里,他不是很好相处。” 能让季清衡都觉得难相处的人,叶林想了想,竟然找不出第二个例子。这廝平时见谁都能三句话称兄道弟,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使。能让他露出这副表情的人…… “既来之则安之嘍。”叶林试著宽慰他,语气里带著点打趣,“毕竟也是一家人,隔了那么久才见到自己外孙,抱著你小子亲都来不及吧。” “你懂个屁。”季清衡给了他一肘,力道不轻不重。 前方的梁霄忽然停住脚步。 二人跟著停下,抬头看去。 一座稍大些的茅草屋立在前方。 说“大”,也只是相对而言。比起沿途那些低矮的农舍,这间屋子確实宽敞些,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齐整,檐角挑得也高,隱约透出几分不同於寻常人家的气度。 而此时,一个人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穿著一件深青色的儒衫,外头罩著件同色的鹤氅,领口和袖缘镶著深褐色的宽边,边角有些磨损,却更衬得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腰束一条玄色布带,带子下方垂著一枚玉佩。 他站著,一动未动,左手握著一根木杖,没有漆,没有雕饰,连树皮的纹理都还隱约可见。 该怎么形容那张脸? 眉骨高而平,眉峰如刀裁,像是有人用墨笔一气呵成画出来的。鼻樑挺直,鼻翼收得极紧,让人想起那些工笔画里的古贤。唇角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只是天生的、让人猜不透的那么一点弯。 老人目光落在季清衡身上时,顿了一下。 就一下。 季清衡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叶林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底。此人就是季清衡的外公,济川书院现任院长,江怀安。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行人最终还是站到了老人身前。 梁霄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季、叶二人连忙跟著行礼。 礼毕,梁霄直起身,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热络,几分亲近,伸手拍了拍季清衡的背,力道大得让季清衡往前踉了半步。 “师兄啊,看看你外孙!”他的声音洪亮,像是故意要打破这份沉寂,“小伙多精神啊,年纪轻轻就有了二十二阶的实力。再过些时日,说不定真能成咱大晋的第一个武神嘞!哈哈哈哈!” 江怀安没有说话。 他看著眼前的这个外孙,目光缓缓移动。从季清衡的脸上,再移到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上。 那目光停住了。 季清衡只觉得那目光像一根刺,扎在自己断臂的位置,又麻又痒,说不出的难受。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侧身,想把那只袖管藏到身后。 江怀安的眉头几乎察觉不到地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右手,稳稳地落在季清衡的头顶。 轻轻压了压。 像在给予肯定。 季清衡愣住了。 一路走来,栈墙道里的血腥味好像还黏在鼻子里,那些咬著牙撑过来的日夜,此刻被这只粗糙的手掌轻轻一压,竟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猛地翻涌上来。 他鼻子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使劲抽了抽鼻子,把那点水气压回去,又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 江怀安的目光,却在这时移开了。 他看向了一旁的叶林。 “你,就是叶林?” 若说之前他看向眾人的目光如同正午烈日的暴晒。那此刻的眼神,就像有人把那烈日的光聚成了一束,又磨成了刀子,狠狠剜向叶林。 叶林心头一凛,却还是稳住身形,躬身行礼:“正是晚辈。向院长大人请安。” “你是叶林?!” 旁边的梁霄忽然惊叫出声。他瞪大眼睛看著叶林,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然后猛地一拍额头。 “哎呀!” 叶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江怀安的额角突突地跳了起来。 “啊呀!外公!外公!疼疼疼!” 季清衡的惨叫同时响起。 那只原本轻轻压在他头顶的手,力道突然加大,攥得季清衡头皮发紧。 梁霄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季清衡的胳膊,另一只手拽住叶林的袖子,撒腿就跑。 “哎呀老糊涂了老糊涂了!”他边跑边往后喊,声音又急又亮,“忘了还没给两个小傢伙安排住处嘞!一会儿见啊师兄!” 三人一溜烟窜出去,身后扬起一溜尘土。 江怀安站在原地,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五指微张。 跑了好一会,在一处偏僻的房屋前。梁霄鬆开手,扶著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看向叶林。 那眼神亮得嚇人。 “你就是叶林呀!” 他忽然凑上前,伸手捏了捏叶林的脸,捏完左边捏右边,还往外扯了扯,像是在验什么货。 “嘿嘿嘿嘿!” 叶林被他捏得一脸懵,脸都被扯变形了,却不敢躲。 “长得不赖嘛!”梁霄鬆开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修为也不错!那也难怪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眼角的褶子堆成一团。 叶林满脸疑惑,揉著被捏疼的脸:“梁堂长,可我今天才第一次到书院,这……” “嘿嘿!”梁霄挤挤眼,那神態活像只偷了鸡的老狐狸,“你人是第一次到,但是你的名字在这,已经是家喻户晓了嘞!哈哈哈哈!” 叶林更懵了。 “请……请梁堂长明示……” 梁霄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要宣布希么重大消息的姿態。 “这里谁不知道?”他一字一顿,眼睛眯成两道缝,“你叶林,是那云依姑娘的心上人呀~” 最后几个字,他还拖长了尾音,像唱戏似的。 叶林愣住。 那张脸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季清衡已经凑到梁霄身边,和他並肩站著,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来来来,梁叔,细说说。”季清衡搓著手,眼睛亮得能当灯笼使。 叶林瞪他。 他假装没看见。 —————— 视角转回两个月前。 云依和季夫人(江林蹊)刚到达济川书院的时候。 此前数座飞梭遭到袭击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晋。但幸运的是,前往济川书院的这趟飞梭一路安稳,连顛都没顛一下。 两人从塔上下来时,阳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这声音……是父亲?”季夫人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隨即加快步子向前走去。 栈道出口处,一个老人正堵在那里。 他身形高大,一身深色儒衫,背脊挺得笔直,正对著面前几个年轻的士兵排成一排,被他逼得连连后退,为首那个脸都白了,额上掛满汗珠。 “这……这位老人家!”那士兵的声音又急又颤,像是要哭出来,“您在这里塔上待了两天,已经不符合规定了!现在又要从下船点往上闯!您不要让我们难办啊!” “荒唐!” 老人的声音浑厚得像撞钟,一声喝出,那几个士兵齐齐哆嗦了一下。 “你们难办什么?担心自己的女儿,还让你们难办了不成!” “爹!” 季夫人连忙开口,声音又急又亮,“我们在这儿!你等我们过……” 话没说完。 江怀安耳朵一动,眼睛一亮。他抬头,看见了人群中的女儿。双手一挥,气劲涌出,前面那两排站得整整齐齐的士兵,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拨开似的,往两边倒去。 然后他一个闪身,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现在二女身前。 伸手,捏捏脸,转著圈,打量了三圈。那动作又急又快,季夫人被他捏得脸都红了。 “爹!”她又羞又急,跺了跺脚,“我没事!您別著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江怀安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旁边一直安静站著的小姑娘。 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忽然就软了下来。 “都长这么大了呀……” 他的手落在云依的头顶,轻轻揉了揉。那动作轻柔得像怕碰坏了什么,和刚才推开士兵的霸道判若两人。 云依低下头。 长辈的大手落在头顶,带著淡淡的温度和粗糙的触感。她抿著嘴,唇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那低头抿嘴而笑的模样,把所有的欢喜都写在了脸上。 “走吧。”江怀安大手一挥,“我们回去再说。” 大袖翻飞,三人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那群刚爬起来的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没人说话。 院长的女儿和外孙女来到书院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江怀安带著二女在书院里散步,挨个介绍各处地方。 他走得不快,遇到人就点头,遇到孩童就摸摸脑袋,一脸慈祥。可他那张脸,平时板惯了,笑起来反而有些彆扭,像石头开了花。 而周围不远处,总有一双双眼睛。 有的躲在树后,有的藏在墙角,有的挤在窗户缝里。 “哎哎,让我也看看!让我也看看!”一个小孩子被挡在几个大人身后,蹦跳著想往前挤。 “嘘!你动静小点!”前面的人转身,一把捂住他的嘴,然后一使劲,把他扛到了自己脖子上。 小孩子骑在大人肩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他看见不远处並肩而行的两个人,一个温婉成熟,一个清丽稚嫩。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像是专门给她们打的,把衣袂都染成了浅浅的金色。 小孩子眨眨眼,张大了嘴。 “哇噻……”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惊嘆,“这是仙女吧?还是两个仙女嘞!” 童言无忌,可这又何尝不是偷偷围观的眾人心中所想呢?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位书生打扮的男子理了理衣袖,又正了正头巾,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看来上天赐我的良缘,到了呀!” 旁边一女子抬手就是一肘,正中他肋骨。 “省省吧你,人家江小姐早就出嫁了,现在要叫人家季夫人了。至於云姑娘嘛……”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我看你还是往边上稍稍吧。” “你懂啥!”男子捂著肋骨,不满地瞪她。 可他瞪完才发现,人家说话的时候根本没看他。那女子的目光直直盯著云依,眼中有羡慕,有欣赏,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热切。 爱美,果然是人的天性啊。 很快,云依就苦恼了起来。 书信散落在书案上,堆得小山似的。她靠在椅子上揉著太阳穴,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本来来到这里的最大心愿,是能增长学识,没准还能过一把教书的癮。 可现在呢? 每天一开门,门口就躺著一箩筐信。拆开一看,全是表诉衷肠的,有的写得文縐縐,有的写得直白露骨。 走在路上,突然就会有女子从旁边跳出来,塞一副手帕,然后捂著脸就逃。 最离谱的是。 她打算教授孩童课业时,刚在讲台上站定,底下那几个小不点就齐刷刷站起来。一个个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各种物件:荷包、香囊、玉佩、扇坠,说是替“谁谁谁”赠予她的。 她气得想笑。 “不行!” 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不能再这样了!” 窗外路过的几个人被这声嚇一跳,探头往里看,只看见一个一脸决然的少女。 “什么?!什么叫云依姑娘心有所属了?!”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书院炸了锅。 “苍天啊!”有人仰天长啸,“我这一生难得动情一次,何苦如此对我啊!” “那人姓甚名谁?叶林?谁是叶林!” “有人见过叶林吗?!出来!” 云依万万没想到的是。 这消息不但没让那些人消停,反而让他们的攻势更猛烈了。 “姑娘既然心有所属,说明姑娘是个重情之人!在下更倾慕了!” “那叶林何德何能!在下定要让姑娘知道,这世上还有更好的人!” “敢问姑娘,那叶林修为几何?相貌如何?家住何方?在下愿与他一较高下!” 云依:“……”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明明自己没说,但叶林这个名字,像长了翅膀似的,短短几天就传遍了整个书院。上至老先生,下至扫地的杂役,人人都知道,云姑娘的心上人,叫叶林。 “小云!你开门啊!” 外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隨著“砰砰砰”的敲门声,像擂鼓似的。 “你和外公说说,那个叶林是谁啊!是哪家的后生!修为如何!人品怎样啊!” 云依瞪著一双幽怨的眸子,慢慢转过头,看向旁边的人。 季夫人察觉到来自身后的目光,她心虚地往窗外探了探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云依深吸一口气。 “我服了。” 她又吸一口气。 “不!” “我忍不了了!”她猛地站起来,双手拍在桌上,把那堆信震得跳起来。 “所以你是说……” 叶林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小云她之后……在书院摆了擂台?” 梁霄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是啊!”他一拍大腿,“一开始那些后生还想著让著她,后来发现,尽全力也只有挨打的份!她把学院上下敢上擂台的,从教习到学子,从杂役到访客,全都打了个遍!哈哈哈哈!” “从那之后,大家都收敛了。但是嘛——”他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林一眼。 “嘿嘿。”季清衡接过话茬,和梁霄一唱一和,“这份积压下来的情感,总得有人承受,不是吗?” 他面色沉重地拍了拍叶林的肩。 叶林此刻一个头两个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他看向季清衡,那廝已经扭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在憋笑。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些都不重要。”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还是先找小云吧……” 话音未落,学院上空,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学院各位先生、学子,现在有一条重要通知。” 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从叶林脚底直窜天灵盖。 “叶林先生,已经蒞临本院啦!” “有意与其『交流』的人,可以到学院中心『问心潭』附近,寻找叶先生的踪跡。” 叶林的嘴微微张开。 “为了方便大家寻找叶先生,本院江院长已经將叶先生的画像画出,张贴在学院布告栏处了!” 叶林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难以置信。 梁霄转过头,看向他,那目光里满是怜悯。 季清衡已经笑的快抽过去了。 叶林咬牙切齿。 “这老头……真是阴的不行啊……” 第43章 外公的好办法 原本寧静的小院,一下子炸了锅。 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水漫过堤坝,把这块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有穿著儒衫的学子,有扛著扫帚的杂役,有抱著孩子的妇人,有拄著拐杖的老翁。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黑压压挤成一团,脑袋挨著脑袋,脚跟挨著脚跟。 他们都想来看看,“传说中的叶林”,究竟是个怎样的男子。 “他肯定是面若桃花、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吧?”一个年轻姑娘双手捧心,眼睛里冒著星星。 “不可能!”旁边一个壮汉大手一挥,“如果是翩翩公子,以后吵嘴的时候,扛得住云依姑娘的拳脚吗?”他摸著下巴,做出深沉状,“我觉得他至少身高九尺,魁梧彪悍,力能……拔山!” “你形容的是人吗?”另一个姑娘白了他一眼,“像个妖兽似的。小云姑娘都那么强悍了,喜欢点柔弱的男子又能怎?”她眨眨眼,脸上浮起诡异的红晕,“没准叶林还是个凡人呢,感觉好好磕呀嘿嘿嘿……” “都別爭了!”一个瘦小的男子挤进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我有可靠消息——叶林其实是个女孩!” ............... 季清衡倚在墙边,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著叶林。 叶林的额头正在冒汗。 接下来怎么办,这个问题显然难住了他。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梁霄,这位堂长大人正摸著下巴,眉头皱成个川字,显然也在绞尽脑汁。可哪怕是他这样人生阅歷丰富的人,面对眼前这阵仗,也给不出什么好建议。 外面的人声还在嗡嗡地响,像一万只蜜蜂在耳边打转。 就在这时——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叶林忽然抬起头。 他的眼神亮了一下,像暗夜里被人点亮了一盏灯。那双眼睛直直看向人群外的一个方向,脸上紧绷的线条一瞬间软了下来。 “嘖嘖,三个臭皮匠都想不出一个合適的法子呢——” 那道声音幽幽传来,像银铃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裙角先从墙角出现了,一角素白的罗裙,像一朵云探出了头。然后是整个人,她转过那道弯,走进这条小巷,走进了三人的视线里。 那一瞬间,叶林的耳朵里忽然安静了。 再听不见风声,听不见远处的犬吠,听不见人群的窃窃私语。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在胸腔里,擂得他有些发慌。 他不知该站著不动,还是该迎上去;不知该开口唤她,还是该就这样静静地看著。 只觉得天地之间,所有的光都聚在她身上。而他是那个站在暗处的人,等著被她照亮。 她走得不快,裙摆轻轻擦过地面,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那张脸比记忆里清瘦了些,眉眼却依旧是那个眉眼,弯弯的,盛著笑意。 “好久不见呀,叶哥哥。” 她微笑著,轻轻开口。 那一刻,叶林才发觉,原来“朝思暮想”这四个字,遇见真人时,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云妹——” 一个悽厉的声音骤然炸开,撕碎了这片寧静。 “我的云妹啊!” 季清衡张开双臂,涕泪横飞地扑了上去。 “哥在这里一路可受了不少苦呀呜呜呜呜——” 云依眼皮都没抬,隨手一巴掌。 “啪。” 季清衡整个人飞了出去,而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形大洞。 “嗯?那边怎么了?” 墙倒塌的声音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人群开始骚动,无数道目光顺著声音望过来,顺著倒塌的墙,看见了站在巷子里的两个人。 “那是……” “云依姑娘!” “她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叶林!是叶林!” 人群开始向这边聚拢。 叶林回过神来,觉察到那些目光像潮水般涌过来,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该把脸转向哪边,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就在这时—— 云依走上前来。 她伸出手,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温热的,带著淡淡的体温,透过衣袖传过来。她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怕什么。”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大大方方地走出去不就好了。” “……嗯。” 他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相依著,走向学社之外。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好奇,有惊讶,有羡慕,有打量。那些目光像聚光灯,追著他们移动。 叶林的脊背慢慢挺直了。 他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和云依並肩走著。那只被挽著的胳膊,一开始有些僵硬,慢慢地,放鬆了下来。 “嘶……”有人小声嘀咕,“这叶林……看样子很普通嘛……” “样子和我想像中有差距。”一个姑娘撇撇嘴,“原来云姑娘喜欢这种外表硬朗的类型啊。” “不管怎么说——”一个年轻男子摸著下巴,眼睛滴溜溜转,“我感觉我又有机会了,嘿嘿嘿……” 议论声嗡嗡地响,像苍蝇在耳边飞。但叶林已经不在意了。 他只觉得那只挽著他的手,很暖。 “小云,接下来怎么办呢?”他通过气海传音,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 “办法肯定有啦。”云依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著笑意,“叶哥哥你怕麻烦,我也一样呀。真像刚刚通告里喊的那样挨个討教一下,累都累死了。我们只需要——” 她的话还没说完。 前面的路,忽然又被人堵住了。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路的尽头,一个人静静站在那里。 云依的外公,济川书院院长——江怀安。 他的目光正注视著两人。 “哎呀。” 云依鬆开叶林的胳膊,小跑著到了江怀安身前。 “外公你怎么来啦?” 江怀安低头看她,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他伸手,像往常那样摸了摸云依的脑袋。 “怎么,外公还不能来找找自己的好孙女啦?” 那语气温和,带著长辈特有的慈爱。云依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然后江怀安的嘴角又上扬了两分。 “外公刚刚也想通啦。” 他的目光越过云依,落在后面的叶林身上。 “你和叶林刚刚见面,想必还有很多话说吧。要是他真的和大伙都论道一番,那得多费功夫呀。”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愈发慈祥,“不如外公给你拿个主意吧~” 云依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叶林心里却警铃大作。 “小云你看吶。”江怀安转过头,看向周围黑压压的人群,“既然这边的大伙都是你的手下败將,那不如……”他笑著,目光重新落在叶林身上。 “就让叶林跟你切磋一番,不就好了嘛~” 两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站到了学院的论道台上。 台下,已经围满了人。 黑压压的脑袋,一层叠一层。有站著的,有蹲著的,有骑在別人脖子上的,有趴在墙头树杈上的。对於这个平时寧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地方来说,这种“世纪大瓜”可是几十年难遇的盛事。 一旁较高的看台上,几位鬚髮花白的老先生坐在江怀安身旁,正捋著鬍鬚,低声寒暄。他们都是书院的夫子,平日里端坐在讲台上授课,此刻却也忍不住凑过来看热闹。 叶林站在台上,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万马奔腾。 “死老头!我恨啊!” 老头的这个主意何止是阴险,简直就是狡诈。 且不论之前叶林和云依在境界上就有差距。虽说叶林这一路进步飞快,但云依也不是原地踏步的人。要是几招下来就输了,免不了被人嚼舌根子,说他“不过如此”。 更狠的是—— 由於大家都领教过云依的拳头了,两人连做戏的余地都没有。假打?台下那些人眼睛都毒得很,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別说堵住悠悠之口,反而会更让人笑话。 “外公,你的这点脑筋能不能换点地方使啊……” 云依站在对面,小声嘀咕。她看向叶林,眼里带著一丝歉意和无奈。 叶林对上她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然后,他拉开了架势。 双腿微屈,腰身下沉,双拳一前一后护在胸前。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专注。他就那样静静看著她,目光交匯间,冲她点了点头。 相信我。 云依一愣,隨即,她笑了。 她也拉开架势,双腿分立,双手一高一低,摆出起手式。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中间做裁判的梁霄,缓缓举起右手。 “以武论道——” “开始!” 那个“始”字还没落下去—— 云依已经动了。 十丈距离,她用了一步,像是有人把那段距离凭空抹去。上一瞬她还在对面,下一瞬已经到叶林面前。拳头带著风声砸过来,直取面门。 叶林偏头,那拳头擦著他耳朵过去,带起的风颳得脸颊生疼。 云依的另一拳已经到了。 叶林被打得后退,脚底在青石上连点,一连退出五步。云依的拳头就在他面前追著,一拳接一拳,快得像雨点砸在瓦上。每一拳都带著风声,都擦著他的衣角、脸颊、肩膀过去,险之又险。 台下看戏的眾人中,有人惊呼,有人喝彩,那些声音混成一片嗡鸣,像潮水一波波涌上来。 第六拳砸过来的时候—— 叶林不退了。 他侧身,让过拳锋,右手闪电般探出去,一把扣住云依的手腕。 那动作太快,太准,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云依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的功夫,叶林腰一沉,肩一顶,將她整个人摔了出去。 云依整个人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一圈,眼看要砸在地上,却在触及地面的一瞬单手一撑。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稳稳落在地上,连喘都没喘一下。 “叶哥哥。”她抬起头,笑著看他,“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嘿嘿。” 叶林没有回话。 他一脚猛踏地面。 “猛虎贯壑!” 青石檯面上,以他踏下的那一点为中心,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他的身躯像离弦的箭,带著呼啸的风声,以极快的速度接近云依—— 他要反攻了! 云依向一旁闪身,躲过这迎面而来的衝击。 也就在这一瞬间,半空中的叶林,突然扭转了身形。他右手成爪状,借著这一扭之力,狠狠戳进了地面。 “来了!” 看台上,季清衡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 来书院的路上,二人在神念桥里切磋钻研的新招式,终於要来了! “掀山倒海!” 叶林腰身带动手臂,猛地发力。那股强横的劲力穿过手臂,灌入地面,震碎密密麻麻的裂纹,猛地向上爆发开来!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从地面轰然衝起,直衝云依! 云依瞳孔一缩。 她双掌一格,硬生生接下这股力量。但那衝击力太大了,她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出三尺,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这两招的衔接太过流畅迅速,竟让她一时间也是措手不及。 而攻击並没有到此结束。 乘著“猛虎贯壑”的余劲,叶林已经跃至她的身前。右腿横扫而出,带起一道弧形的气劲。 “横断风云!” 那道气劲斩出,却不是如一般剑气那样直来直往。它像一道弯月,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度,从侧面劈向云依。 云依堪堪挡住迎面而来的腿风,却发现那道气劲竟然一折—— 成“v”字形,从两侧向她夹来! “云涡流转!” 云依咬牙,周身气劲疯狂旋转,卸去大半身前的气劲,用来抵消身后袭来的攻击。 “嘭!” 攻击还是產生了巨大的衝击力。气劲炸开,云依整个人被砸到地上,青石台面被她砸出一个人形的浅坑,发出沉闷的声响,隨后飞出一段距离后,才堪堪停下。 台下,鸦雀无声。 “嘶——” 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隨即,更多的人开始吸气。 “若是自己面对这招……怕是早被这诡譎的招数,硬生生挤碎了。” 无数人心里同时闪过这个念头。他们看著台上那道缓缓直起身的身影,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和敬畏。 看台上,几位老先生面面相覷。 “江院长。”其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转过头,看向江怀安,眼中带著欣赏,“您这个未来的孙女婿,有点意思呀。” “哼。”江怀安闷哼一声,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却忍不住多看了叶林几眼。 几位夫子阅歷非凡,自然从这几招中看出了一些名堂。那一扑、一掀、一剪的招式衔接,分明是从书中记载的猛虎攻击手段演化而来。招与招之间的转换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滯涩,看得出创造者下过苦功夫。 那小子才多大? 能创出这样的招式,可不是光有蛮力就行的。这是真正的天才。 台上,烟尘渐渐散去。 云依从浅坑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嘴角还掛著血丝,但眼睛亮得惊人。 “叶哥哥。”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我也不留手了哦。” 下一瞬—— 她周身气劲猛地炸开! 那气劲像风暴,以她为中心向四周席捲,捲起满地碎石。她整个人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经出现在叶林身前。 速度比一开始更快。 一拳挥出。 叶林双手交叉格挡,却被这一拳轰得往后滑出数丈。双脚在青石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 一拳余势未消,云依左手一把抓住叶林的小臂,身形借势向上跃起。她的身体在空中一转,右手高高扬起,成手刀状。 看台上,一位老先生猛地站起来,瞪大了眼睛。 “院长!这是——” 他看向江怀安,目光似在求证,又似在震惊。 江怀安的脸上,也拂过一丝惊讶。 但隨即,那惊讶化作了笑容。 他站起身来,大袖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涌出,將台下围观的人群朝两边分开数丈,空出一大片地方。 那一记手刀劈下来的时候,天都暗了。 不是真的暗,但叶林感觉好像所有的光都被那只手吸走了。头顶只剩下阴影,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兜头盖脸地压下来。 那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酝酿,在凝聚,在等待喷薄而出。 云依的口中,轻轻带过一句诗。 “笔落云涛生——” 手刀落下。 “墨倾山岳崩!” “轰——!!!” 轰鸣声震耳欲聋。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叶林已经被拉到看台一边。他的衣服被拽得皱巴巴的,旁边站著满头大汗的梁霄,正大口大口喘著气。 “此场论道——” 梁霄举起手,高声宣布: “云依胜!” “还是差得远吶……”叶林站在看台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沮丧。 因为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当云依抓住他小臂的时候,那只手正用力把他向一侧推开。不然的话,就算梁霄赶得上,自己怕是也要没了半边身子。 他看向台上。 云依正越过那道沟壑,向他跑来。 “叶哥哥!” 她跑到他身边,一把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 “嗯。” 两个人转过身,肩並著肩,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只留下原地那道数丈之宽、绵延百米的深沟。 和台下那些久久没能回过神来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