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岁月人生从民国开始》 第1章 滷肉铺 1937年,京城。 宣武门外往南,过了护城河,有条米市胡同。 把口第三间,是个小铺子。 天刚蒙蒙亮,铺子的掌柜的余大元就起来了。 点上煤油灯。 他先把铺盖卷推到墙角,从灶台底下掏出昨夜封著的火,添了几块炭。 铺子不大,十步见方。 进门左手是灶,青砖砌的,上头坐著两口大锅,锅盖是榆木的,被水汽熏得发黑。 灶台边上立著个木架子,上头搭著铁鉤子,油光光的,在晨光里泛著暗红色。 柜檯是块旧门板改的,架在两条长凳上,门板面上的木纹都磨平了。 柜檯后头靠墙堆著几个麻袋,里头是木炭和粗盐。 再往里,地面铺著层稻草,上头卷著铺盖捲儿,那是余大元夜里睡觉的地方。 铺子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钉了根竹竿,挑著块蓝布幌子,上头用墨写了两个字:滷肉。字是师傅写的。 余大元把左手边的锅盖揭开,里面是燜了一夜的猪货,舀了瓢水进去,又把老汤罐子捧出来。 这罐子是他立铺那天从空间里取的,系统说是“百年老汤”,传了四代人的滷肉底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余大元不懂什么叫四代,只知道这汤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黑、都稠、都香。 每次舀起来,勺子壁上掛著一层油膜,在灯底下看,是深褐色的。 汤倒进锅里,水汽腾起来。 同样,再把右手边的锅揭开,里面是满满一锅的猪下水。 隨后,余大元舀了瓢水进去,加了些老汤。 最后两口大锅大火再烧半个时辰,就可以了。 火苗躥起来的时候,他听见外头有人咳嗽,是隔壁磨豆腐的老陈。 老陈的铺子在余大元左边,比他的还小,就一间屋,半间磨豆腐,半间住人。 老陈媳妇早死了,儿子在门头沟下煤窑,他一个人守著盘磨,磨了三十年的豆腐。 每天这个点,磨盘就吱吱嘎嘎响起来,豆腥气顺著墙缝往这边钻。 余大元这才把门板卸下来。 开始营业。 “叮!恭喜你,又活了一天,奖励十斤白面,两斤大米,一斤白糖,半斤新鲜的猪肉。五毛钱。” 余大元没吭声。 这套提示音他听了八年,从最初的惊喜到后来的麻木。 每天这点东西,够他活著,也够他提心弔胆。 他往空间里瞄了一眼。 八年的存货,堆得像座小山。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盯著那堆东西发呆,这要是都拿出来,能救多少人?然后他就会给自己一巴掌:想这些没用的,先活过明天再说。 隨著时间缓慢流逝,小铺里面已经被肉香填满。 直到把锅盖揭开,阵阵肉香已经笼罩在胡同上空。 把滷好的腱子肉、五花肉、猪头肉捞出来,掛在架子上晾著。 日头升起来,胡同里人多了。 挑担子的货郎摇著拨浪鼓过去,后头跟著个拎菜篮子的老太太。 老太太走得慢,路过铺子门口,鼻子抽了抽,站住了。 “大元,锅开了?” “已经开了,张大妈。” “那给我留半斤腱子肉,我买菜回来拿。” “好嘞。” 老太太走了。 但香味一直存在。 这香味邪性。 它不是一下子衝出来的,是慢慢悠悠的,一丝一丝往外渗。 先是飘到老陈的豆腐铺子,把豆腥气压下去;再往胡同深处走,最后漫到胡同口,把路过的人绊住脚。 一个拉洋车的把车停在路边。 车上坐著个穿长衫的先生,伸著脖子往这边看。 那先生四十来岁,戴副眼镜,手里捏著份报纸。 “掌柜的,卖什么的?” “滷肉、下水。”余大元应了一声。 先生从车上下来,走到柜檯前,往架子上瞅了瞅。 “腱子肉怎么卖?” “七毛一斤。” 先生点点头,没还价:“来一斤,切薄片,拿油纸包。” 余大元从架子上取下腱子肉,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咔咔切下去。 肉片薄得透亮,一片一片落在油纸上,摞成一小堆。 一斤切完,裹一层油纸,麻绳十字捆好,递过去。 先生接过来,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张一块钱的法幣,还新著,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皱巴巴的旧票。 余大元接过来,对著光看了看,是真的。 他把钱放进柜檯下的钱匣子里,又从里头数出三毛钱,三张一角的票子。 先生接过找零,也没数,往口袋里一塞。 然后他打开油纸包,捏了一片肉塞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你这肉,不错。” 余大元擦著刀,没接话。 先生把油纸包好,揣进怀里,上了洋车。 车夫拉起车,走了。 余大元看著那辆洋车拐出胡同口。 把刀掛回架子上,往锅里瞅了一眼,肉色透亮了。 他用筷子夹出一块,吹了吹,咬一口,肥肉在嘴里化开,瘦肉一丝一丝的,咸香里头透著甜,甜里头透著酱香。 日头升高了,胡同里更热闹了。 余大元坐在柜檯后头,看著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肉,听著外头乱七八糟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时间过得挺快。 上辈子在书里看过的事,这辈子要亲眼见了。 去年他试探著跟师父说离开京城,师父没有同意。 师父不走,他一个人走?別忘了,他是师父在街上捡回去的。 所以他留在这里,活下去。带著他们一起活下去。 去年这时候,他刚从大陆春饭庄出来,怀里揣著师傅塞的二十块钱,在这条胡同里租下这间铺子。 一年了。 头三天一块肉没卖出去,他自己吃了三天老汤泡窝头。 第四天,老陈端了碗豆浆过来,尝了块肉,说:“小子,你这肉能成。” 然后就真成了。 “大元!” 胡同口有人喊。 文远抬头,是送水的魏老大,推著独轮车,车上两桶水,压得车轴吱吱响。 “魏叔,水来了?” “来了来了,这两桶给你留的,乾净。”魏老大把车停在门口,拎起两桶水,倒进门边的大缸里,“昨儿个那缸用完了?” “用完了,人多。” 魏老大抹了把汗,鼻子抽了抽,“你这肉,越做越香了。我推车从菜市口过来,老远就闻著了。” “那魏叔来二两?” “不来不来,跟你婶说好了,今儿个吃素。” 余大元点点头,从柜檯下摸出几个铜板,数了数,递过去。 魏老大接过来,也不数,揣进怀里。 “你这儿一天两桶够不?” “够,明儿个老时间。” 魏老大推著车走了。 余大元看著他的背影,送水的是苦人,一担水才挣两分钱,推著几百斤的车走一天,挣不了几毛。 能关照就关照著点。 最近生意不错,今一早上,肉已经快要卖光了。 就当余大元以为上午的生意结束时,门框里光线一暗,余大元抬头,看见门口,一个黑色制服,中山装式样,四个兜,五粒铜扣。 最扎眼的是帽子上一圈白。 这样的装扮太显眼了! 第2章 这个巡警有点像好人 巡警,他们还有个好听的名字,“臭脚巡”。 此时站在门口的就是管著这一片的巡警,方景林。 三十上下,一米七多的个头,一脸刚毅,身材挺拔。 “方大哥!”余大元脸上立刻堆起笑,手上动作不停,把凳子搬出来,切了一盘肉。 他面上热络,心里却飞快地转著:今天不是收茶水钱的日子,他来干什么?。 肉切好了,端过去,又去隔壁端豆汁和烧饼。 “方大哥,这肉和豆汁、烧饼都是刚出锅的,还热乎著的呢!” 余大元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大元,你不用这么忙,我吃过早饭了。”方景林那温和的语气再加上那善意的笑容,让人不由地心里一热。 但余大元的心中却泛起了疑虑。 这是民国的巡警? “方大哥,您先尝尝。今儿的肉我多燜了半个时辰,您试试看对不对味。” 说著话,余大元连忙把筷子递上。 在余大元期待的目光下,方景林最终败下阵来,接过筷子,夹起一块肉放到口中,刚刚咀嚼,一阵香味瞬间充满脑海,他愣住了。 “怎么样?方大哥,还行吧?” 余大元焦急的询问,使得愣神的方景林清醒过来。 “大元,这肉比以前香多了,之前你说过,你用的是百年老汤,那会不会是老汤起作用了。” 这不怪方景林会这么想,之前余大元的滷肉是什么味道,他是清楚的,和京城的熟肉铺子、酱肉馆子相比,只能说味道上略胜一筹,再加上价格比人家低点,数量上多些,生意做的才不错。 而现在与之前相比,肉香已经上了不止一个档次,这和丰泽园的酱肉相比,也不相上下,甚至还要好吃。 “老汤?”余大元闻言,意外的望著方景林。 难道是老汤的作用? “你可以问问你的师傅。” 方景林调查过余大元,十岁时,成了难民来到了京城逃难,是当时大陆春饭庄大厨於长海收留了他,並且收了徒,成了关门弟子。 在大陆春饭庄当了八年学徒,一年多以前,余大元在大陆春应聘厨师的考核中,没有考中,之后便离开大陆春饭庄,在师傅的资助下,开了这间滷肉铺子。 “好吧,有时间问问师傅,对了,方大哥,你有什么事吗?” 別看方景林是管他们这一片的,但不会隨意的来找余大元。 方景林点点头,“大元,你知道吗,上面有了新的指示,要收卫生捐。” “啊?”余大元懵了。 “什么是卫生捐?多少钱?每月都要捐吗?” 余大元的急声追问,並没有惹恼方景林,他很清楚,这五元钱对於像余大元这样的摊主,意味著什么。 他很耐心的解释:“卫生捐五元,只有这个月有,上面要求必须交。” “五元!”余大元惊呼。 他一个月的收入四十块,看上去很高,除去房租,水费、木柴,交给巡警的茶水钱,还有黑帮的保护费,再加上生活费,剩下的不到二十块,现在还要再交五元的卫生捐,他这个月就剩下十二三块,填饱肚子之后就没剩什么了。 “大元,你做生意也一年多了,要知道,这钱是不能不交的。”方景林认真的劝慰余大元。 而余大元摇摇头,无奈的说道:“方大哥,我怎么可能不交,只是......” 余大元重重的嘆了口气,转身进了铺子,从钱匣子里拿出五元法幣,实际上是从空间里拿出来。 “方大哥,给你!”余大元不舍的把钱递到方景林面前。 方景林看到余大元沮丧的神情,把钱揣进怀里,没急著走。 他往柜檯边上靠了靠,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子,捏了捏,空的。 余大元看见了,转身从怀里头拿了一包烟出来,是大前门,搁在柜檯上。 方景林看了看那包烟,没接。 他笑了一下:“留著吧。” 他从自己兜里又摸了摸,摸出半截菸头,划了根火柴点上。 抽了两口,忽然说:“大元,你说这世道,能一直这么下去吗?” 余大元愣了一下。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他不知道怎么接。 方景林也没等他接话,自己在那儿说:“我老家在保定,前些年回去一趟,地里头连庄稼都长不齐。老乡说,不是地不行,是人不行,收粮的比种粮的多。” 他吐了口烟,看著胡同口的方向。 余大元站在柜檯后头,擦著那块切肉的案板。 擦了两下,停下来说:“方大哥,你老家那边,还有地吗?” “没了。”方景林摇摇头,“早卖了,换了两袋棒子麵。” 他抽完那截菸头,在地上踩灭了,直起身来。 “行了,走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余大元一眼:“大元,往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余大元点点头,脸上堆起笑:“谢谢方大哥。” 方景林走了。 余大元站在铺子门口,看著他拐出胡同口,才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 他回到柜檯后头,坐著发了会儿呆。 刚才那些话,“这世道能一直这么下去吗”、“收粮的比种粮的多”,这话从一个巡警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对劲。 余大元又想起方景林刚才点菸的手,手指头乾净,指甲修得齐整,不像整天在街上跑的人。 还有他走路的样子,腰板挺得笔直,不像那些吃俸禄混日子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以前,他在电视里看过这种人。 穿制服的,说话斯文,不骂人不占便宜,但眼神里头好像藏著东西。 那电视剧叫什么来著? 想不起来了。 他笑了一下。 电视剧里的人,现在走到他眼前了。 外头胡同里传来磨豆腐的吱呀声,是陈叔开始忙活了。 余大元回过神来,卫生捐,这不就是苛捐杂税么。 这个月剩十二三块,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 他站起身擦了擦案板。 方景林是谁,他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他想明白了:这世道,越不对劲,越要把日子过正常。 正常就是:该进货进货,该滷肉滷肉,该笑的时候笑。 而他眼下该去菜市口了。 第3章 去菜市口进货 马上就要到了午时,铺子里清静下来。 余大元把案板擦乾净,门板安上,只留著一块没安上,这是告诉客人,他还没有关门,只是有事出去了。 当然,贵重的东西都收进了空间里。 他往空间里瞄了一眼,白面堆得像座小山,大米也有好几袋,还有那几盒盘尼西林,用油纸包著,搁在最里头。 他看了一眼,没动。 从墙角推出那辆独轮车。 车是去年花两块钱从旧货摊买的,木头的,轮子磨得发亮。 他把车袢往脖子上一掛,试了试平衡,推著出了胡同北口。 往南走。 就来到了宣武门外大街,这是条南北向的大街,比胡同宽多了。 路两边有油盐店、猪肉槓、烧饼铺,还有推车挑担的流动小贩。 拉洋车的在大街上跑,车铃叮噹响。 走了没几步,余大元看见前头围著几个人,凑过去瞟了一眼,墙上贴了张告示,白纸黑字,盖著红印。 上头写著“卫生捐”三个字,往下看,是徵收標准:每户五毛。 他愣了愣。 五毛?方景林昨天收的是五块。 旁边有人嘀咕:“告示上写五毛,收的时候不知道又要加多少。” 余大元没接话,低头推车走了。 告示是告示,收钱是收钱,从来不是一回事。 往南到菜市口,先经过保安寺街,再经过包头章胡同。 每个胡同口都有卖吃食的、剃头的、修鞋的,热闹得很。 走到包头章胡同口的时候,余大元脚步顿了一下。 胡同口蹲著两个人,穿著灰扑扑的短褂,面前摆著个破碗。 是乞丐,不稀奇。 稀奇的是旁边站著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正弯著腰往碗里放东西。 放的什么看不清楚,但那人站起来的时候,余大元看见他袖口磨破了,露著里头的白边。 年轻人走了。 余大元推著车继续往前走,心里想:他自己日子也不好过。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年轻人拐进了一条小胡同,背影不见了。 余大元重新上路,几分钟就到了菜市口。 菜市口是个十字路口,东西向是骡马市大街,南北向是宣武门外大街。 路口西北角是鹤年堂药店,东北角是西鹤年堂,东南角是丞相胡同,西南角是米市胡同南口。 余大元没在路口停,推著车往西北角去。 路过鹤年堂的时候,他看见门口排著队,七八个人,都是老百姓,手里攥著药方子。 一个老太太从里头出来,手里拎著个小纸包,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余大元推著车继续往西北角去,鹤年堂药店往西,隔两间铺面,有间门脸儿,门口掛著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头写著“马记肉铺”四个字。 铺子不大,一间门脸儿,但收拾得利落。 门口摆著张厚实的榆木案子,擦得能照见人影。 案子后头立著两排铁鉤子,鉤子上掛著几扇鲜红的猪肉,前腿、后腿、五花、里脊,分得清清楚楚。 最边上几个鉤子掛著猪头、肘子,油光光的。 余大元把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 老马正繫著白围裙站在案子后头,手里一把剔骨刀,正从一扇肋条上往下片五花肉。 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去,刀没停。 “来了?都给你留著呢。” 余大元走到案子前头,也不著急,看著他片肉。 老马刀快,三两下就把一条五花肉片下来,肥瘦正好,三指膘。 他把肉往案子上一撂,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案子底下拎出几个荷叶包,荷叶是去年晒乾的,这会儿用水泡软了用,还带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腱子五斤,给你挑的前腿的。”他把第一个荷叶包搁在案子上,解开一角,让余大元看。 余大元伸手按了按,肉紧实,有弹性。 老马又拎出第二个包:“猪头肉,半个,带耳朵口条,三斤高高的。” 余大元接过来看了一眼,他点点头。 老马又从案子底下拎出个大筐,筐里用荷叶垫著,搁著一堆下水。 “下水都在这儿了,大肠一副,三斤;肝一副,一斤二两;心一个,一斤;肺一个,四斤。”老马一边往外拿一边念叨,“大肠给你留的厚的,肝是今早的,你瞅瞅。” 余大元挨个看过去。 大肠白净,肠壁厚实;肝按下去有弹性,顏色鲜亮。 他拎起那个肺,掂了掂,这东西便宜,卤完能吸一肚子汤,能压秤。 “行。” 老马从案子底下摸出个油乎乎的帐本,翻开,手指头在上头划拉。 余大元也从怀里掏出钱来,两人就隔著案子算帐。 “腱子五斤,两毛二一斤,一块一。五花肉五斤,两毛二一斤,一块一。猪头肉三斤,一毛五一斤,四毛五。” 老马嘴里念叨著,手指头在帐本上点著,“大肠三斤,八分一斤,两毛四。肝一斤二两,一毛一斤,一毛二。心一斤,七分。肺四斤,三分一斤,一毛二。一共两块两毛。” “总共:三块五毛” 余大元数出钱来:三张一块的中央票,一张五毛的。 他把钱搁在案子上。 老马接过来,对著窗户光照了照那几张一块的票子,往怀里一揣。 他把案上的荷叶包一个一个拎起来,递到余大元怀里。 余大元抱著肉往外走,老马跟到门口,靠著门框看他往车上码肉。 老马忽然压低声音:“大元,这几天加点小心。” 余大元手里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老马没看他,眼睛看著街对面。“城外头,不太平。我小舅子从门头沟回来,说那边日本人天天演习,炮架在山头上,对著村里。” 余大元愣了一下,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他把肉码好,腱子、猪头肉搁在车盘左边,大肠、肝、心、肺搁在右边,用荷叶盖好,麻绳勒紧,直起腰,扶住车把,把车袢往脖子上一掛。 “走了,马叔!” 老马点点头,没说话。 余大元推起车,慢慢往北走。 车軲轆轧在土路上,吱扭吱扭响。 车盘上那几十斤肉,够他明天卖的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又经过鹤年堂。 排队的人还在,老太太不见了,换了个抱著孩子的妇女。 孩子哭,妇女哄著,手里那张药方子被汗攥得皱巴巴的。 余大元推著车走过去,没回头。 回到米市胡同,刚把车停在铺子门口,就看见隔壁的陈叔蹲在墙角晒太阳。 第4章 这个车夫不一般 “大元,回来了。”陈叔招呼他。 “嗯,陈叔,晒太阳呢?”余大元把门板卸下来,脸上堆起笑。 陈叔嘆了口气:“哎,大元,方长官通知又要交税了。” “是啊,这次还不低呢,整整五个大洋!” 余大元嘆气的说著,但手中的动作没有停,借著身体挡住陈叔的目光,把之前的滷肉放进锅里。 “哎,造孽啊,这五个大洋一交,我这月算白干了!”陈叔拍著大腿。 余大元没接话。 他想起刚才进货路上看见的那个袖口磨破的年轻人,想起鹤年堂门口抹眼泪的老太太,想起老马说的“日本人天天在搞演习”。 “可不是吗,这帮吃白食的......”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陈叔听见。 “哎呦,大元,你可別乱说。”陈叔连忙拉住他,往四周瞄了瞄,“小心让人听见,举报你!” 余大元这才反应过来,也跟著往四周瞄了瞄,脸色有点发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叔看他这样,反倒心软了:“没事没事,没人听见。下回可不能再这么说了。” 余大元点点头,低声说:“也就在陈叔面前,我敢这么说。” 陈叔乐了,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然后伸头往锅里瞧,不由地惊嘆一声! “肉都卖光了?” “差不多,最近生意不错,一个早上,肉差不多就卖光了。” “哟,那可糟了,你陈大哥今天回来,我还想给他买点肉吃呢。” 陈叔有些可惜,余大元这的滷肉不仅肉美,味道香,尤其最近,这味道太香了,他都忍不住要买几块。 而且大元这个孩子给的量还足,每回是二两,但实际上,二两高高的,差不多二两半了。 “陈叔,別怕,还有一块腱子肉,我留著中午打打牙祭,行了,这回留著给陈大哥解解馋。” 说著话,余大元就把锅盖揭开,里面剩下一块切剩下的腱子肉。 看上去將近三两。 余大元捞上来,切好,用油纸包好,麻绳十字节。 而陈叔拿出两毛钱,有些肉疼的放到了柜檯上。 余大元把之前的豆汁碗,加上滷肉,还有那两毛钱放到了陈叔的手里。 陈叔连忙推辞,“怎么能不收钱?” 余大元露出憨厚的笑容,“陈叔,这肉是剩下的,本来就准备打打牙祭的,就当我请您老吃肉了。” 一边说话,一边把钱狠狠的放到了陈叔的怀里,“我还年轻,有的事情还不是很懂,这还需要您老在旁边照看著呢!” 刚想往回推的陈叔,身体一顿,想到刚才余大元的冒失,“好吧!” 陈叔点点头,隨后向自己的铺子走去。 而余大元回到店铺,从空间里拿出剩下一半的肉,没错刚才车上的肉只有一半。 余大元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堵住周围人的嘴。 毕竟买卖好不好做,邻居们应该心里有数。 就像他这个小铺子,每天买了多少的肉,就能猜到一天卖了多少钱。 余大元一个人,人生地不熟,在这个胡同里开铺子,生意好了,难免让人惦记。 生意不好,大家都相安无事,生意好了,有些人那就眼红了,这就是人性。 余大元从来不敢赌人性。 眼看到了午时,从大清早起来的余大元,还没有填饱肚子。 正好趁现在清净,他从空间里拿出两个窝头,这还是从窝头铺子里买来的。 顺便沾著滷肉汤,填饱了肚子。 別看他是卖滷肉的,让他放开吃,他可捨不得。 填饱肚子之后,余大元开始忙了。 先把买回来的肉用清水泡上,去去血水,之后在放在锅里烧开,再停火燜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烧一个时辰就可以了。 剩下的下水那就麻烦了,要仔细的清理,去腥去臭,用热水炒一下。 之后再放入锅里,用老汤浸泡,大火烧开,燜上一夜。 第二天午时,大火烧一个时辰就可以了。 现在昨天装下水的那口大锅,已经烧开,揭开锅盖,瞬间,香气充满小铺,飘荡在胡同各处。 “掌柜的,来半斤猪肝!” “掌柜的,来二两大肠!” “掌柜的,来个猪心!” 直到傍晚,昨天准备的下水基本卖光了,余大元高兴的直哼哼小调。 “掌柜的,来二两猪肝。” “客官,对不住了,都卖光了,下回你赶早!” 余大元满脸笑容的把客人送走。 “我说,元子,你生意这么好,都卖光了?” 远处一个拉洋车的车夫把车停在路边,朝他走来。 精瘦精瘦的,浑身晒得黑亮,走近一看,像煤炭成精了。 那张脸,看著没有五十也有四十,但余大元知道他才三十多。 “文大哥!”余大元脸上堆起笑,从铺子里端了碗水出来。 文三接过来仰头灌了,抹抹嘴,往铺子里一瞅:“真卖光了?” “真没了。” 文三一拍大腿:“我还说顺道来切二两呢。”他把车往墙边靠了靠,嘆口气。 余大元看著他,没急著接话。 文三这人他了解,没事不会专门跑来“顺道”,准是又馋了。 “文大哥,你不是在拉包月吗?” 拉洋车的车夫一般都是拉散客,一天能挣个几毛钱,每月下来挣不到几个大洋,而这包月那是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七八个大洋,包月是他们车夫人生的天花板。 余大元还记得当时文大哥拉上包月高兴的,拽著他就要去白房子,爽一爽。 怎么现在开始拉散客了? “啊,这不是东家看我这段时间太辛苦,给我放假了。”文三一挺小胸脯,言辞凿凿的说道。 这话,余大元只是听听,他半个字都不信。 他和文三认识的时间,那是他刚来到京城的时候,那时文三也混的不好,吃上顿没下顿。 但也给过他半个窝头,这半个窝头的情分,让余大元一直记著。 文三有三大爱好:喝酒,吹牛,扇大嘴巴子,自然了他是那个被人扇的,因为喝酒,喝高了,就开始胡乱吹牛。 只要过了四两,他就放飞自我了,天下他最大。 什么都敢说,什么人都敢惹,最后就被人扇了大嘴巴子。 也很奇怪,只要被人扇了大嘴巴子,他的酒就立马醒了。 第5章 深夜师父来探店 “文大哥,你吃饭了?” “吃了!”文三脖子一仰,“东家告诉后厨,专门给我开的小灶,吃的都撑了。” “就是没有喝酒。”文三有些可惜,隨后说道:“东家发话了,告诉后厨,晚上那顿,给我加个肉菜,红烧肉!” 坐在一旁的余大元,察觉到文三不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心里直乐,面上却一脸惊讶的看著文三,“文大哥,好本事啊!” 看著余大元那崇拜的目光,文三的虚荣心瞬间得到了满足,“就我们那管家,桌上都没有一道肉菜啊!” 这话不假,余大元曾经听师傅说过,商人府中的管家,別看著面上光鲜,其实和下人没有什么区別,天天吃肉菜,多少有些不可能。 “兄弟,等到有机会,哥哥给你带出来些,让你解解馋。”文三一拍胸脯保证道。 余大元连忙点头,心中却想,肉菜啊,他真的不缺。 他转身从柜檯底下摸出早上留的一小块腱子肉,切了,用油纸包好递过去。 文三眼睛一亮,接过肉就往嘴里塞了一片,嚼著嚼著,忽然压低声音:“元子,我跟你说个事。” 余大元擦著案板,没抬头:“什么事?” “昨儿个我拉个客人,他说,日本人迟早要进城。” 余大元连忙说道:“文大哥,这话別往外说。” 文三一摆手:“怕什么,我跟你说,又不是跟別人说。” 余大元看著他,没再说话。 突然,远处有人叫:“拉车的,走不走?” “来了,这就来了。” 文三把最后一片肉塞嘴里,舔舔手指头,站起来:“行了,走了。明儿个再来。” 他推起车,走了几步,又回头:“元子,你那滷肉,真是一绝。” 余大元摆摆手。 文三走了。 余大元站在铺子门口,看著他推著车走远,消失在胡同口。 他回到柜檯后头,坐著发了会儿呆。 文三那张嘴,迟早出事。 明儿个文三再来,还得再叮嘱他一遍。 可说了,他听吗? 余大元摇摇头,继续卤他的肉。 外头天色暗下来,胡同里的人声渐渐稀了。 余大元起身,又添了几块炭,把火封上。 就在这时,门板被人敲响了。 篤、篤、篤。 三下,不急不慢。 余大元心里一动,走到门边:“谁?” “我。” 他把门打开。 煤油灯光晃出去,照见门外站著的人,白白胖胖的一张脸,在灯底下泛著油润润的光。 那人头上戴著黑色瓜皮帽,身穿藏青长袍,外面罩著黑色马褂。 “师父!” 於长海没应声,跨进门。 他往屋里扫了一眼,地上铺著稻草,铺盖卷堆在墙角,灶台上两口锅,锅盖熏得发黑。 他看了两眼,没说话。 余大元心里发虚,赶紧搬凳子:“师父,您坐。” 於长海没坐。 他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 转身,看著余大元。 余大元低下头。 “床呢?” “师父,我……” “去年我来,你就睡地上。今年还睡地上。” 於长海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白胖胖的脸,平时笑起来像弥勒佛,这会儿不笑,看著反倒让人心里发慌。 余大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於长海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搁在柜檯上。 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 “拿著。” 余大元接过来,搁在一边。 於长海看著他,脸上鬆动了些。 他在凳子上坐下来,把帽子搁在膝盖上。 “开铺子一年多了,有没有人来找过麻烦?” 余大元摇摇头:“没有。方巡警照应著,每月茶水钱按时交,没人来闹。” “方景林?” “嗯。” 於长海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那滷肉,我尝著跟以前不一样了。” 余大元心里一跳,面上没显:“可能是老汤越熬越香了。” 於长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余大元看不透。 “老汤越熬越香,不假。”他说,“可火候不到,汤再老也没用。” 余大元愣住了。 “生意怎么样?” 余大元赶紧说:“挺好的,师父。一早上能卖十几斤,下水也能卖不少。” 於长海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问:“肉从哪儿进的?” “菜市口,马记肉铺。老马那人实在,给的都是好肉。” “滷料呢?” 余大元顿了顿,想起空间里那包“百年老汤”,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自己配的,八角桂皮那些,按您教的。” 於长海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站起来,把帽子戴回头上。 “你师姐放假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点笑,白白胖胖的脸堆起来,真像庙里的弥勒佛,“在家里念叨你,说上次见你,瘦得跟猴儿似的,现在不知道长壮了没有。” 余大元心里一热,低下头:“师父,我过两天就回去看她。” “嗯。”於长海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不忙,生意要紧。她想你了,自己会来。” 回头看了余大元一眼:“她性子太急。什么事都觉得自己能解决。大元,以后你多照应些。” 余大元连连点头,“师父,你放心,我会照应师姐的。” 师父跨出门去。 那件藏青长袍的背影,在夜色里看不清楚,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走得稳当,不急不慢。 余大元站在门口,看著那个影子消失在胡同口,才把门关上。 他回到柜檯边,打开那个布包。 一包滷料,用油纸包著。 纸上写著字,是师父的笔跡:八角、桂皮、草果,各三钱。 余大元攥著那包滷料,站著没动。 过了一会儿,把布包收进空间里,和那些白面大米搁在一起。 躺下的时候,他想起师父刚才那个笑,想起他说“你师姐放假了”。 师姐在燕京大学念书,去年见过一面,穿著蓝布褂子,梳著两条辫子,说话斯斯文文的。 余大元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叮!恭喜你,又活了一天,奖励五斤白面,三斤大米,半斤白糖,两斤新鲜的猪肉。两毛钱。” 余大元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起来生火。 今天生意格外好。 肉刚出锅,就有人来买。 一早上,腱子肉卖光了,五花肉卖光了,下水也卖了不少。 案板上只剩几片碎肉。 余大元正低头收拾,忽然觉得眼前光线一暗。 他抬起头。 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口,脸上全是焦急。 第6章 关於师姐的意外消息 门口站著一个姑娘,穿著蓝布褂子,学生短髮,脸上全是汗,眼眶红红的。 她扶著门框,喘得说不出话。 余大元一愣,赶紧把她拉进来。 那姑娘靠在墙上,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是於若兰的师弟?” “是。”余大元看著她,心里隱隱觉得不对。 “我是杨秋萍,你师姐的同学。”她往四周瞄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师姐被扣押了,石头胡同,梨香院。” 余大元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把將门关上,转过身:“怎么回事?” 杨秋萍不敢耽搁,喘著气说了一遍,她们班上一个同学几天没来上学,打听到被家人卖进了梨香院。 她和若兰姐一商量,就……就去救人。 余大元听到这,心里一沉。 两个女大学生去八大胡同救人?这是在胡闹。 “到了那儿,那些人说我们是来砸场子的……”杨秋萍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吵起来,她们把若兰姐扣下了。” “那你怎么出来的?” 杨秋萍抿了抿嘴:“我往家里打电话,我父亲託了人,好像是巡警署的谁。他们接完电话,就把我放了……可是若兰姐,他们不放。” 余大元看著她:“你父亲是谁?” “杨易臣。” 余大元愣了一下。 京剧名家杨易臣,难怪。 他点点头,把门打开:“杨小姐,谢谢你跑这一趟。你先回去,別再来这里。救人是我该干的事。” 杨秋萍还想说什么,余大元已经把她送到门口。 她抿著嘴,转身跑了。 门关上,余大元靠在门上,手心全是汗。 石头胡同,梨香院。 这是京城有名的八大胡同,以前在大陆春饭庄的后厨,听到过这八大胡同强抢良家妇女,是常有的事,而拐骗懵懂无知的少女也不新鲜,他们背后是高官权贵,一旁还有帮派当打手。 师姐被扣押,一定是打听好她的底细了,一个厨子的女儿,无权无势。 而师姐不仅年轻貌美,更加是燕京大学的学生,梨香院怎么可能会放过。 想到这,余大元连忙从空间里拿出长衫换上,他要马上去往梨香院,不管对方提出什么要求,首先把人救出来。 余大元三下两下换上长衫,关紧房门,顺著街道来到了牛街,招手上了洋车。 “去石头胡同,麻烦师傅快点。”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嘞,您做稳了,咱这就走!” 车夫撒开膀子就往前冲! 坐在车上,余大元脑子一刻没停,把可能遇上的局面都想了一遍。 很快就到了石头胡同,下了车,给了车夫一毛钱,转身就钻进了胡同。 石头胡同在八大胡同里头不算最热闹,也不算最冷清。 家家门口掛著灯笼,红的粉的。 他往前走,经过几个门脸。 有的门口站著人,穿短打的,见有人来就哈腰往里让。 有的门虚掩著,里头传出胡琴声,断断续续的,伴著女人的笑声。 梨香院在胡同中段,门脸比別家宽些,是座二层灰砖小楼。 门口掛著两盏红灯笼,一盏上写著“梨香”,一盏上写著“茶室”。 灯笼底下站著个穿黑布短褂的汉子,四十来岁,满脸横肉,靠在门框上抽菸。 见余大元走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余大元穿著平常的灰色长衫,不像有钱人,但也不像来闹事的。 “找谁?”汉子把菸头扔地上,用脚碾了。 “找你们掌柜的。” 汉子又看了他一眼,往里扬了扬下巴:“进去,头里见。” 余大元跨进门。 门里是个小天井,方方正正的,也就十来步见方。 天井上空搭著棚,遮住了天光,昏黄昏黄的。 正对著大门是一道木楼梯,通往上头,楼梯扶手油光光的,摸上去发黏。 天井东西两边各有几间屋子,房门都关著,门上掛著布帘子。 余大元正打量,东边一间屋的门帘掀开了,出来个女人。 四十出头,白白胖胖的,穿著絳紫色绸子褂,头髮梳得溜光,耳朵上戴著金坠子,走路一摇一晃。 她站在门口,把余大元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这位爷,头一回来?”那声音不高不低,带著点懒洋洋的腔调。 余大元看著她:“您是掌柜的?” 胖女人没答话,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些,上下又打量一遍。 这回笑里多了点別的意思,不是热络,是掂量。 “找我什么事?” “我师姐在你这儿。” 胖女人的笑顿了一下,隨即又浮起来,这回笑得更开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哟,是那位女学生的师弟啊?”她转身往楼梯那边走,“跟我来吧,咱们楼上说话。” 余大元跟著她上了楼梯。 楼梯窄,两个人並排走不了,木梯板每踩一步就咯吱响。 上了楼,是一条走廊,两边也是房间,比楼下的门紧些,门口都掛著布帘子。 胖女人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自己先进去了。 余大元跟进去,是间不大的屋子,摆著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画,画的是牡丹,落了灰。 桌上摆著茶壶茶碗。 胖女人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余大元没坐。 胖女人也不恼,自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抬眼看著他:“你那师姐,可不是我请来的。她闯进来就嚷,说要找人,我说没有,她不听,把我客人都惊了。我这开门做生意的,你砸我场子,我不能不吭声吧?” 余大元看著她:“要多少钱?” 胖女人把茶碗放下,笑了,这回笑里带著点满意,是个懂事的。 “你那师姐,燕京大学的学生,年轻貌美,可不止这个数。”她伸出五个手指头,“五百大洋。” 余大元心里早有准备,面上不动声色:“我现在没那么多。” 胖女人点点头,像早就料到:“那你回去凑,凑够了来领人。放心,我不难为她,好吃好喝供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也別让我等太久。我这地方,一天多少开销呢。” 余大元看著她,她脸上那笑一直掛著,白白胖胖的,看著像个和气生財的买卖人。 可那眼睛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余大元没接话。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现在交不起五百大洋,但我可以写欠条。” 胖女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这回笑里带著点嘲讽:“小兄弟,你这空口白牙的,一张纸条就想领人?” 第7章 初进八大胡同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胖女人脸上的笑还掛著,但那眼神明明白白写著两个字:不信。 余大元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的,边角磨得发毛。 胖女人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眼神变了变,是户籍证明,上头盖著巡警署的红印,写著余大元的姓名、住址、籍贯。 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重新打量余大元。 又扔回去:“这东西有用,可也不够。你跑了,我上哪儿找你去?为五百大洋,我还派人满京城追你?” 余大元站著没动。 他知道胖女人说的是实话,八大胡同做这种生意的,扣人、放人、扣了不放、放了再扣,人家见得多了。 他一个开滷肉铺的,凭什么让人家信?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宣武门外管这一片的巡警,我认识。” 胖女人抬起眼皮,看著他。 “方景林。宣武门外那一带的,都归他管。” 胖女人没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余大元接著说:“我铺子开在米市胡同,方巡警每月来收茶水钱,我们打了两年交道。掌柜的如果不信,现在可以打发人去问。我这人跑不了,铺子跑不了,方巡警也跑不了。” 胖女人盯著他,看了半晌。 “方景林……”她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往椅子背上靠了靠,脸色鬆动了一点。 “你跟他什么关係?” “没什么关係,就是认识。”余大元说,“但我欠他钱,他找得著我;我跑了,他找得著我;我在你这儿出了事,他也能找得著你。” 胖女人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楼下隱隱传来的胡琴声,断断续续的。 过了半晌。 余大元看著她:“我要先见我师姐。” 胖女人看了他一眼,冲门口喊了一声:“小翠,把人带进来。再把笔墨拿来。” 没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於若兰被推进来。 她头髮有点乱,脸色发白。 看见余大元,她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师弟……” 余大元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確认没伤没病,冲她点了点头。 胖女人在旁边抱著胳膊,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一幕。 “人见到了,好好的吧?”她往桌边一坐,“笔墨也来了,该写字了吧?” 余大元走到桌边,坐下,磨墨,提笔。 写完之后,他把毛笔放下,看了一眼那张欠条,上头写著五百大洋,三日內还。 他把欠条往胖女人面前推了推,站起来。 “师姐,走吧。” 胖女人把欠条和户籍证明一起收了,揣进怀里,脸上又掛起那个和气生財的笑:“小兄弟,我是看在方巡警的面上。五百大洋,三天,欠条照写,户籍照押。三天后钱不到...” 她顿了顿,“我不管方巡警圆巡警,我直接去大陆春找你师父。於长海,没错吧?” 余大元心里一惊。 她连师父都查了? 胖女人看他的脸色,笑了:“怎么,以为我什么人都不问就敢扣人?你那师姐,一口一个我爹是大陆春大厨,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余大元没看她,转身往外走。 於若兰跟在后面。 两人下楼,穿过天井,出了梨香院。 石头胡同里红灯笼一盏盏亮著,胡琴声、笑声、猜拳声混成一片。 余大元走得快,於若兰跟在后面,一句话也没说。 走出石头胡同,拐进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子,余大元才停下来。 於若兰低著头,站著没动。 过了一会儿,肩膀开始抖。 余大元嘆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块手巾递过去。 於若兰接过来,捂住脸,呜呜地哭出声来。 余大元站在旁边,没催,也没劝。 等哭声渐渐小了,他才开口:“走吧,我送你回家。” 於若兰抬起头,脸上掛著泪:“师弟,你……你写了多少?押了什么?” “五百。户籍。” 於若兰脸色变了:“五百大洋?你上哪儿弄去?” 余大元没答话,转身往前走。 於若兰追上去,一把拉住他:“师弟,你不能......” 余大元把她手挣开,往前走。 於若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咬了咬嘴唇,追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余大元伸手拦住两辆黄包车。 让师姐上了前面一辆,他坐在后面的一辆。 一路上,余大元紧盯著前面的黄包车,心里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做? 很快,车子到了头髮胡同,两人下了车,余大元给了车费。 两人停在胡同口。 “师姐,回去什么也別说,这件事就过去了。” 於若兰猛地抬头看向余大元,“钱怎么办?五百大洋,不是一笔小数目。你上哪弄去?” 余大元没接话,看著她,顿了一下,“师姐,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於若兰摇摇头,“把我关在空屋子里,没別的。” “那就好,你回去好好休息,这件事不要想了。”余大元声音压的很低。“以后好好的上学。” 於若兰还想说话,余大元冲他摇了摇头。 “你回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於若兰只能慢慢的向胡同里走去。 往里走了几十步,於若兰在一座黑漆大门前停下来。 门不大,两扇,门槛不高。 门框上还留著过年贴的对联,红纸褪了色,墨字还看得清楚: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於若兰伸手推门。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响。 余大元站在胡同口,待上一会,看到师姐安全的回到家,他才离开。 隨后回到了铺子,走到胡同口,远远就看见陈叔蹲在墙角晒太阳。 他心里紧了一下,身上还穿著长衫呢。 陈叔已经看见他了,老远就招呼:“大元,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余大元脚步顿了一下,隨即脸上堆起笑,走过去:“陈叔,晒太阳呢?” “问你呢,穿这么整齐,去哪了?” 余大元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长衫,像是才想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陈叔,你知道我这段时间生意不错,就想著给饭庄送货,这不,出去看看。” 陈叔眼睛一亮:“好啊大元,这是好事!怎么样?” “还在谈,还在谈。”余大元摆摆手,往铺子里走,“回头再跟您说。” 他钻进铺子,把门板安上一块,挡住外头的视线。 然后靠在门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脸上那点笑,一点一点褪下去。 五百大洋。 他空间里有。 可拿出来之后呢?梨香院收了钱,就不再为难师姐了吗?方景林那边,要是胖女人真去找他问,他会不会知道自己借了他的名头?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外头陈叔还在笑,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第8章 印象深刻的见面 眼看时间已过了午时,余大元连忙脱下长衫,换上平常穿的短打。 关紧房门,推著墙角的独轮车,向菜市口出发。 虽然今日发生的事情让他心里沉甸甸的,但买卖该做还得做。 刚到了宣武门外大街,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黑制服,帽墙上一圈白,正站在路边跟人说话。 他连忙上前:“方大哥,你忙著呢?” 方景林回身一看,脸上露出笑意:“大元,你这是干什么去?” 推著独轮车的余大元露出憨厚的笑容:“去菜市口进点货。方大哥,我想和你说点事。” 方景林看了他一眼,往路边走了几步,在一棵槐树底下站住。 余大元跟过去,低了低头:“我先给你道个歉。今天早上,我在石头胡同的梨香院,拿你的名头用了用。” 方景林愣了一下。 他看著余大元,没接话。 余大元心里打鼓,低著头等。 过了几息,方景林才笑了,那笑不太自然:“行啊大元,都敢往八大胡同跑了?” “不是去逛,是去赎人。”余大元抬起头,“我师姐被扣在那儿了,没法子,我就……就借了你的名號。” 方景林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掏出烟,点上:“说说,怎么回事。” 余大元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杨秋萍来报信,他去梨香院,老鴇开价五百,他写欠条,押户籍,最后报了方景林的名字才把人领出来。 方景林听完,没急著说话。 他吸了两口烟,才问:“梨香院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 余大元点头。 “姓周,外號『周二娘』,这一片的人都叫她『二娘』。”方景林又吸了口烟,“你欠条上写的什么?” “五百大洋,三日內还。” “户籍呢?她收了?” “收了。” 方景林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菸头扔地上,用脚碾灭,看著街对面,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他开口:“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快一天了。你没找你师父?” 余大元低著头,没吭声。 “那就是不想让他知道。”方景林的声音低下来,“你想自己解决。” 余大元点点头。 他抬起头,看著方景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方景林没催他。 又点上一根烟,慢慢吸了一口。 半晌,余大元才开口:“方大哥,你说……那种地方,收了钱,会真放人吗?” 方景林抽菸的手顿了一下。 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大元,你在京城这么多年,八大胡同是什么地方,你听说过吧?” 余大元心里一动,抬起头。 方景林没看他,声音压得更低:“那些传闻,未必是假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几乎听不见:“你这滷肉营生,在哪都能餬口。” 余大元愣住了。 方景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最后只说了句:“大元,保重。” 然后才转身走了。 余大元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站立了许久。 从老马那拿货回来,太阳已经西下。 店门外,已经站了几个客人。 余大元连忙卸下门板,重新点上灶,一边收拾新买的猪货,另一边开始卖滷好的猪下水。 夜色笼罩时,送走最后一个客人,下水终於卖完了。 余大元重新安上门板,继续收拾新鲜的猪货。 直到深夜,把火封了,他才借著月光向大陆春走去。 来到了大陆春门口,借著夜色,余大元躲到了黑暗中。 过了不久,终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余大元连忙上前,低声喊道:“师父。” 正在走路的於长海连忙停下脚步,看向一旁。 “大元,你怎么会在这?” 於长海很是吃惊,徒弟自从离开大陆春,就没有在这条街出现过。 此时,深夜来找自己,他心中不由的打鼓。 “师父,咱们边走边说。” 於是,师徒二人,借著月光,边走边说。 於长海刚开始还算平稳,后来这呼吸就开始急促,当听到徒弟签下欠条,压下户籍。 他低声怒斥:“糊涂,大元,你为什么不找为师?” 余大元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师父,您说,他们真的是要钱吗?” 把人抓住了,根本就没有马上联繫师父,如果不是杨秋萍报信,他们根本不知道师姐被人抓了,那他们是打算要干什么? 於长海被问的一愣。 “师父,这件事你先不要插手,如果徒弟真的不能扛下去......” 未说的话,便是那就靠师父了。 於长海能不明白徒弟的意思,这是怕连累师父,徒弟的心意是好的,但徒弟不知道的是,这里面的水深著呢。 他在京城这么多年,从杂工到大厨,什么骯脏的事没有听到过。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托人找关係......” 余大元心里一急,脱口而出:“师父,就算你找到了关係,可对师姐的名声有损啊!” 话出了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师父,低下头不敢看他。 这声提醒,使得於长海陷入了沉思。 瞬间周围一片沉默。 余大元嘆了口气,“师父,要不我们离开京城吧。” 现在是1937年了,战爭马上就要开始了,京城也要沦陷了,该逃了。 “离开京城?大元,人离乡贱啊!” 这句话,余大元已经不知道听师父说过多少回了,毕竟之前他就提醒过师父,离开京城。 师父没有答应,余大元並不意外。 “师父,这样,明早先让师姐去上学,最近就不要她回来了,也不要让她出学校了,您看怎么样?” 於长海想了想,先躲躲也好,隨后点点头,“大元,明天你在师父这拿五百大洋,去把东西换回来。” 对上师父那严肃的目光,余大元硬著头皮回答道:“师父,你先等等,假如三天之后,我没有想出办法,一定会去找您。” 於长海心中一暖,这是徒弟头一次没有听他的话,当场拒绝了他。 但这都是为他这个师父著想。 “好,记住,如果在三天你凑不到钱,就来找为师。” 徒儿一心为师父想,做师父的於长海不想这么生硬的拒绝他的好意,隨后答应了下来。 听到师父答应,余大元露出憨厚的笑容。 “师父,要不我给你叫辆车?” “不用了,你少气我就好,多走两步,散散心!” 余大元连忙闭嘴,在一旁紧跟著。 他心里还在转著那个念头,五百大洋从哪来,怎么才能让师父不起疑。 第9章 想办法凑钱 “叮!恭喜你,又活了一天,奖励八斤白面,三斤大米,两斤白糖,五斤新鲜的猪肉。八毛钱。巴豆粉一斤,蒙汗药一包。两罐牛肉罐头。” 早上,正在安装门板要出去的余大元愣了愣。 巴豆粉、蒙汗药这些是什么? 这么多年下来,系统什么时候给过他这些东西?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些是毒药,虽然不能直接要人命,但也能害人。 还有罐头,牛肉罐头。 他连忙拿出罐头仔细瞧了瞧,內心一阵惊讶,这是进口牛肉罐头。 系统这是要干什么? 现在市场上流行的是国產罐头和进口罐头。 国產罐头比较便宜些,但价格也是生肉的几倍。 而进口罐头就不一样了,先不说价格,就是在市面上,想买那得有门路。 他想了想,带上一小罈子新鲜出锅的滷肉,又揣了一罐牛肉罐头,向师父家走去。 另一罐留著,万一后面用得著呢。 天刚亮起,头髮胡同於长海家的大门被人打开。从里面走出来几个身影。 “在学校,一定要吃饱饭,缺什么,你就让人带话,娘就让你师弟给你送去。” “知道了,娘。你回去吧。” “先不忙。” 就在於若兰和母亲说话的时候,余大元已经在胡同口等著了。 “师父、师娘、师姐。” 远远的,余大元就打了招呼。 “师弟!” 於若兰惊喜的向余大元跑去。 “慢点。”师娘眉头微皱,在后面低声的喊道。 隨后发现乖巧的女儿根本就没有听进去,转头看向於长海,低声质问:“於长海,女儿一大早上学的消息是你告诉他的?” 於长海愣了一下,“这还用告诉,他早就知道。” 师娘急了:“我不是让你告诉他了吗?他师姐上大学出来那是去洋行坐办公室的。” 听到这,於长海脚下的步子一顿,严肃的看向髮妻,“你也知道,大元是我的徒弟,关门弟子,有契约的,你让我说这种话,像话吗?” 师娘一愣,於长海什么时候给过他脸子。 余大元远远就看见师父和师娘在低声爭执。 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师娘瞥过来那一眼,分明带著不满。 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作没看见,笑著迎上去。 “师父,你要亲自送师姐?” 於长海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大元,你这是送你师姐?” “是的,我一大早,就做好了一罈子肉,送给师姐。”提起罈子向师父晃了晃。 一旁的师娘连忙接过,“大元,你是不知道,那是燕京大学,里面的食堂什么都有,这肉带著不方便,留下来孝敬你师父。” 话音落地,於若兰奇怪的看向母亲,“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师弟亲自做的滷肉了,这罈子肉带著很方便,正好,我把这肉拿给我同学分分,也让他们尝尝。” “你......”师娘还想阻止。 “我先帮若兰拿著,到了学校再给她。” 於长海一锤定音,伸手拦住黄包车,父女二人在师娘纠结的目光中离开了。 余大元也跟师娘告辞,回了铺子。 开始卖滷肉,很快滷肉卖完。 把铺子收拾好,余大元换好新的衣裳,蓝色长衫外面罩著一个黑色马褂,头上戴著一个黑色的西瓜帽,怎么看都像一个正儿八经的掌柜。 隨手拎起角落里的小罈子,里面是泡著老汤的滷肉。 这罈子和滷肉和送给师姐的那一罈子是一锅的,是一大早上熬出来的,这单独的一锅滷肉花费了余大元太多的心思。 至於手中的这罈子滷肉余大元要送给谁,这可关係著那五百大洋的出处。 认真整理了衣服,关好门,隨后在向路边招了招手,一辆洋车停在了他的面前。 讲好价,去前门外煤市街丰泽园,一角五分。 车夫点点头,拉起车把就跑。 他坐在车上,心里还琢磨著那一角五分钱,够买大半斤杂合面了。 坐上车,余大元就发现了,这车夫技术真的好,一路上没有什么顛簸,一个字,稳! 这可比文三强多了,文三那绝对是老油条了,除了偷奸耍滑,就是能省点力气,就省点力气。 终於在丰泽园停了下来。 丰泽园门脸儿不像想像中那样金碧辉煌,反而透著老派的沉稳,灰砖墙、黑漆大门,门楣上方掛著一块横匾,上书“丰泽园”三个大字。 门前有一片阔地,铺著青石板,打扫得乾乾净净。 门口立著两个石墩,是给客人下车时垫脚用的。 大门两侧的墙上,各掛著一块竖匾,写著“喜庆宴会”“应时小卖”八个字。 最关键的是,门口站著瞭高的,穿得比普通跑堂讲究,长衫乾乾净净,袖口挽得齐整。见有黄包车停下,他会快步迎下台阶,一边招呼车夫,一边给客人打帘子。 “这位爷,里边请。几位?有订座吗?” “找人。” 余大元拎著小罈子,进了大堂。 里面的跑堂笑脸相迎。 “您几位?用点什么?” 余大元把罈子往柜檯上一放:“我找欒掌柜,有个生意要谈。” 跑堂的愣了一下,打量他一眼,长衫马褂,像个掌柜的,但眼生。 他赔著笑:“您跟欒掌柜约好了?” “没有。你就跟他说,有个姓余的,从米市胡同来,有样东西想请他过目。” 別说跑堂的,就是周围的其他人都静下来,望著余大元。 此时虽然没有到午时,但也有那些食客等不住了,来到丰泽园喝茶聊天。 “这是谁啊?怎么像一个傻小子。” “看那样想要和欒老板谈生意,大清早的,逗闷子呢!” “瞧这打扮,像是哪个铺子的小掌柜。” 顿时,你一句我一句,场面就热闹了。 柜檯上的二掌柜,看到这情况,连忙把人请到了他们经常商议事情的房间里,此时,屋內没有人。 二掌柜边衝著跑堂的喊:“上茶。”边给他眼色。 跑堂的点点头,向门外跑了出去。 刚跑到门口,就碰到了要进门的欒学堂。 “掌柜的。”跑堂的连忙打招呼。 “发生了什么事?就让你这么慌慌张张的,这要是客人进店,你不就和客人撞上了。”欒学堂低声训斥。 跑堂的连忙道歉。 “找二掌柜的,领罚。” “是。” “发生了什么事?”欒学堂再次询问。 跑堂的压低声音:“掌柜的,来了个人,拎著个罈子,说要找您谈生意。人已经请到后头屋里了,二掌柜在陪著。” 欒学堂眉头微动,没再说话,抬脚往屋里走。 第10章 丰泽园 欒学堂几步就来到了后院的小客厅,推开门,房间內的两人瞬间把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 二掌柜连忙起身,和欒学堂打招呼:“掌柜的,这人拿著个罈子,就说找您谈生意。” 欒学堂从进到房间內,目光就停留在余大元身上,上下的打量著,隨后哈哈大笑。 “小元子,我就知道是你,稀客,稀客啊!” 那声小元子一出,刚刚起身的余大元好悬没有坐回去,有些难为情的笑道:“欒大哥,我已经长大了......” “啊,对对对。”欒学堂笑著摆摆手,隨后看向二掌柜,“这里不用你了,出去忙吧,刚才的话,就当没有听见。” 听话听音,这二掌柜也不是什么没有头脑的人,掌柜的一进屋就高兴的直接喊人家小名,对方管掌柜的叫欒大哥,这么看,两人的关係不一般。 他面带微笑,“掌柜的,有什么事,你喊上一声,我叫三儿在门口候著。” “行。” 二掌柜快步出了房间,隨手关紧了房门。 房间內,欒学堂紧盯余大元,笑道:“小元子,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来的?想当年我开丰泽园,托人带话给你师父,说让你出师后来我这儿帮忙。你师父回话说『徒弟的事我做不了主,得他自己愿意』。后来我左等右等,你也没来啊!” 余大元刚要开口,欒学堂又接著说:“听说你最近开了个滷肉铺子?” 根本就没有给余大元说话的机会,欒学堂笑道:“怎么,买卖做大了,想起照顾我生意了?” 从欒学堂进门,余大元不但没捞著说话,还被一顿暗讽。 “欒大哥,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记仇?” “我记仇?”欒学堂站起来,用手指指著余大元,“小元子,你今天要不把话说清楚,说不明白,就別想走出这丰泽园,我说的,耶穌都不好使。” 余大元连忙摆手,“欒大哥,你小声点,那些洋鬼子真信这个,別乱说。再说你怎么学我说话啊!” “什么叫学你说话啊,你先说的就是你的?”欒学堂学著余大元低声的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隨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端著茶杯站在门口的二掌柜,心中一阵惊讶,他跟掌柜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掌柜的笑成这样? 等到笑声停了,一阵敲门声响起。 “进来。” 二掌柜的端著茶杯走进来,把茶杯放到两人面前。 “记得,把包厢留出来个。” “是。” 二掌柜端著茶盘,退了出去。 “来,尝尝。”欒学堂端著茶杯示意余大元尝尝茶。 不管余大元心中有多急,但面上不能显。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闭上眼。 茶汤入口,微苦,隨即化开,一股清香从喉咙里透上来。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跟朋友去茶馆,好像也是这个味儿。 那时候不觉得稀奇,现在…… 他让那茶香在嘴里多留了一会儿。 已经很多年没有喝到这么好的茶了。 “小元子,你今天是有事找我,还是专门来看我啊?” 欒学堂把茶轻轻的放下。 余大元睁开了双眼,连忙说道:“欒大哥,我知道你忙,不想耽误你时间,但有桩买卖,想和你谈谈?” 欒学堂扫了一眼桌上的罈子,似笑非笑:“你想把滷肉放到我店里卖?” 余大元连忙点头。 “行!”欒学堂满口答应,没有半点犹豫。 这就让余大元心中直打鼓,小心的问:“你不先尝尝?” 欒学堂身体前倾,指了指一旁的罈子,“这儿?” “对。” 余大元亲手打开罈子,一股说不清的香味从罈子內飘出。 欒学堂猛吸一口,瞳孔微张,他站起身,抢过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闭上眼睛慢慢咀嚼。 等上片刻,他猛地睁开眼,目露精光。 “小元子,这就是你的滷肉?” 余大元认真的点头:“这是今早刚滷製出来的。” 欒学堂端起罈子仔细端详。 他用筷子扒拉扒拉,又夹起一块肉对著光看了看,好一会儿才放下。 余大元心里直打鼓,忍不住问:“欒大哥,您觉得……” 欒学堂这才笑了:“好,真好。” 他转过头,“小元子,我要问你,这方子是什么,你能说吗?” 余大元心里一紧。 方子重要,但对他来说,老汤更重要。 这一年多他琢磨下来,老汤的用法已经摸透了七八分。 “欒大哥,这么和你说吧,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方子,虽然是经典配方,但它真的不重要,因为这滷肉能做美味的重要原因,是百年老汤。” 提到百年老汤,欒学堂眼前一亮,隨后淡淡一笑,“小元子,说到这,哥哥可有话要说了,你去问问那些卖吃喝的,哪个不说自己是经典配方、百年老汤,小元子,你不能蒙我。” 听到这话,余大元就知道,他白说了,人家把他当成骗子了。 “是不是你师父帮你配的方子?”欒学堂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余大元看著他那副“我就知道”的神情,无奈地摇摇头。 “欒大哥,这货你到底要不要?” “当然要。”欒学堂往椅背上一靠,“但你得知道,这东西不能算头牌菜,顶多算小吃拼盘。” 余大元內心鬆了口气,他本来也没有当主菜卖。 更何况丰泽园专门有人送酱肉。 “那行,你给我算什么价?” 提到价格,余大元心里一跳,来之前他仔细盘算过。 “你想要多少?”余大元试探的问道。 欒学堂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余大元盯著他手里的茶杯。 那杯子举了多久,他的心就悬了多久。 突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像是有人在爭执。 欒学堂眉头一皱,猛地起身,拉开房门。 刚迈出去,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欒老板,您这是做什么美味呢?这香味太足了!” “是啊,我在二楼喝个茶,楼下的香味直往上钻!” 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挤到前面,鼻子使劲嗅了嗅:“欒老板,你这是滷的什么?我在楼上都坐不住了!”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跟著起鬨:“闻著像肉,又不像普通的肉,您给透个底!” 欒学堂连忙抬手,笑著说:“都別急,都別急。我这不是试菜嘛,这香味就是咱们丰泽园明天要推出的时令小卖。明天,明天各位就能尝到。今天就先散了吧,让我把这菜尝完。” “说好了,明天就能吃到?”那个胖子还不放心。 “你就等著吧!”欒学堂笑著拍了他一下。 在欒学堂的再三保证下,人群才慢慢散了。 余大元站在门里,看著那些人的背影。 心里冒了出来师父说的话,火候到了,肉自己会说话。 欒学堂转过身,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进屋,我们继续聊。” “好。” 余大元跟著他走回去,顺手带上了门。 第11章 丰泽园(二) 两人落座。 欒学堂笑著说道:“听到了没有,小元子,明天这些食客就要吃到肉,你说怎么办吧?” 这消息对於余大元是个大好的消息,所以他也跟著高兴。 紧跟著说道:“那就看欒大哥你需要多少?” “你先说说什么价?我听听。”欒学堂悠閒的靠在椅背上。 余大元不敢怠慢,连忙报出了价格。 “腱子肉:五毛一斤,五花肉:四毛五一斤,猪头肉:四毛一斤。” 听到报价后,欒学堂点点头,心里算了一笔帐。 “小元子,你的铺子不卖酱牛肉啊,这些都是猪货。” “是的。”余大元尷尬的说道:“刚开始做的时候,就我自己,忙不过来,就简单卤点猪货。” 至於猪下水,那是给车夫苦力吃的,丰泽园这种地方报出来,等於找茬。 “那可不行,必须有酱牛肉,你先试著做,做好了给我送过来。” “那可太好了,谢谢欒大哥。”余大元连忙起身感谢。 欒学堂摆摆手,“小元子,你,我是放心的,但是在把丑话说在前头,咱们都是靠饭庄子吃饭的,东西不能出毛病,要不然,別怪我不讲这么多年的交情。” “明白,欒大哥,我保证在这事情上,一点差错都不会出的。”余大元就差拍胸脯保证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这样,你明天每样拿十斤,先看看情况。” “行!”余大元激动的直点头,连忙答应下来。 欒学堂起身,高兴的说道:“事情谈完了,走,我们去包厢,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余大元却没有移动半步,迟疑的说道:“欒大哥,我......我能不能先预支点钱啊。” 別说欒学堂了,就是当事人余大元都不好意思了,什么都还没有卖呢,就向人家预支货钱了。 刚要离开的欒学堂脚下一顿,神情认真的看著余大元,“小元子,你需要多少钱?” 余大元喘了口气,紧张的说道:“二百块大洋。” “你拿这笔钱做什么?” 二百块大洋,可不是小数目,余大元一个孤儿无亲无故,需要这么一大笔钱,做什么? 欒学堂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余大元知道他要不把话说明白,欒学堂不会给他钱,於是他简单的把事情一说,没有提到师姐的名字。 但欒学堂是什么人,在京城开饭庄子这么多年,什么三教九流没有接触过,余大元应该隱藏了一些事情,而且那些事情应该和女人有关。 提到女人,欒学堂心中就有些不淡定了,毕竟余大元的岁数这么年轻,刚好是被人迷了眼的时候。 他怕这是人家设的一个局。 隨后他好心提醒,“小元子,你不会被人骗了吧?” 余大元心中一热,这是他在京城这么多年,除了师父,还有人这么关心他。 “欒大哥,为了人家的名声,我不方便提起那人是谁。” 欒学堂脑子转了转,隨后问道:“亲人?” 余大元犹豫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欒大哥,这钱我一定能还上。” 欒学堂看了他一眼。 “好吧,我也不问了,这钱我私人借给你......” “那不行。”余大元连忙打断,私人借钱他还不如借高利贷呢。 私人借钱那是人情,他得还,但余大元不想欠人情。 他连忙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递到了欒学堂的面前。 “这是滷肉的配方,我压给你,什么时候我有钱了,再换回配方。”隨后用手指了指桌上的罈子,“罈子下面装的是老汤,送给你。” 此举让久经沙场的欒学堂一愣,看著余大元不作假,他连忙接过配方。 但是没有打开,而是小心的揣进怀里。 “小元子,我这就告诉帐房,给你准备钱,走,我们去吃饭。” “欒大哥,不瞒你说,我还得回去准备明天的滷肉呢,这饭等下次有机会再吃。” “行。” 想到余大元明天还要给丰泽园准备那么多的滷肉,也就不勉强了。 欒学堂站起身,走到门口喊了一声:“二掌柜,来一下。” 二掌柜小跑著进来:“掌柜的,您吩咐。” “帐上现在有多少现大洋?” 二掌柜愣了一下,看了眼余大元,低声道:“上午结了两桌帐,加上昨儿个的,柜上有四百多。您要用多少?” 欒学堂摆摆手:“给我支二百,写我的帐。” 二掌柜没二话,转身出去。 片刻后端著一个托盘进来,上面码著白花花的二十摞大洋,每摞十块。 余大元愣了一下,看著面前那二十摞白花花的现洋,喉结动了动。 他抬起头,看向欒学堂,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 “欒大哥,谢谢你。” 之后便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纸,推到了欒学堂的面前,“这是字据,您收好了。” 欒学堂张张嘴,最后打开扫了一眼就递到二掌柜的面前。 “存柜上。” “是。”二掌柜的接过连忙小心的放到怀里收好。 余大元用事前准备好的袋子把钱收好,最后对著欒学堂鞠一躬。 欒学堂连忙起身扶起。 亲自把人送出了门。 不远处的济丰楼门前站著一人,看见欒学堂出来,脸上堆起笑,远远拱了拱手:“欒掌柜,生意兴隆啊!” 欒学堂脚步微顿,笑著回礼:“厉掌柜,您也生意兴隆!” 两人打过招呼,厉秋辰的目光在余大元身上扫过,然后转身进了济丰楼。 此时的欒学堂看著余大元坐上了洋车消失在人群中。 “掌柜的,这钱的名目怎么写?”二掌柜站在一旁小心的问道。 欒学堂轻嘆了口气,“时令小吃,预支滷肉钱。” 隨后慢慢地走回丰泽园。 坐上洋车的余大元直奔菜市口,找到了老马,买猪货。 好在老马这肉铺子里的肉还没有卖完。 “我说大元,你这是发財了?” 余大元笑了笑,“这不最近生意好,我就找了找饭庄,看能不能给他们送货,先试试。” 老马看余大元那谦虚的笑容,再看看那几十斤的猪肉。 这哪是先试试啊,这是送货了。 好啊,能给饭庄送货,他也跟著高兴。 大元送货越多,他也跟著挣的越多。 “来,大元,我帮你搬。” 买好肉,余大元雇了一辆驴车,往回赶。 进了胡同,余大元有些奇怪,陈叔的铺子门关著,往常这会儿他准在门口晒太阳。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也没多想,把东西搬进铺子,换了身衣服,直奔石头胡同。 第12章 顺利的赎回 石头胡同,梨香院,还是那座二层灰砖小楼。 门口掛著两盏红灯笼,一盏上写著“梨香”,一盏上写著“茶室”。 门口依然站著两个穿黑布短褂的壮汉。 余大元拎著箱子走过去:“我找你们掌柜的,前头带路。” 其中一个壮汉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是你。”他冲另一个摆摆手,“你守著,我带他进去。” 余大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长衫,没换过。 壮汉把他带上二楼,走到周二娘房前,轻轻敲了敲门。 没动静。 等了几秒,壮汉回头看他:“你来得不是时候,掌柜的正歇著呢。” 余大元心里明白,他们夜里干活,白天睡觉。 他没多说,只把手里的箱子往上抬了抬,抱在怀里。 箱子里的银元碰在一起,闷闷地响了一声。 壮汉离得近,听得真切。 他愣了愣,再看余大元时,眼神就变了。 “跟我来。”他把余大元带到旁边一间屋里,“您在这儿等著,掌柜的醒了我就通报。” 说完退了出去。 余大元在椅子上坐下,把箱子抱得紧紧的。 没一会儿,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姑娘,端著茶。 她穿著月白褂子,脸上抹著薄粉,一进门眼睛就往他怀里的箱子上瞟。 “这位爷,您是来找我们掌柜的?”她把茶放到桌上,笑著问。 余大元点点头,没说话。 姑娘在他旁边坐下,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掌柜的这会儿睡著呢,一时半会儿醒不来。您要是闷得慌,我陪您说说话?” 余大元往后靠了靠,把箱子抱得更紧了些,脸上还带著笑:“不麻烦姑娘,我等著就行。” 姑娘的眼睛又往箱子上瞟了一眼,笑著说:“您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抱这么紧。” 余大元没接话。 姑娘也不恼,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冲他笑了笑:“那您慢慢等。掌柜的醒了,我让她先来见您。” 门关上。 余大元听见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然后是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她应该是去通报了。 他坐在椅子上,把箱子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光线从纸糊的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门开了,周二娘走进来。 她穿著絳紫色绸子褂,头髮还是梳得溜光,只是脸上没了上次那个笑容。 身后跟著那个姑娘,还有门口那个壮汉。 周二娘在门口站定,把余大元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那个箱子上。 “小兄弟,钱带来了?” 余大元站起来,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五十摞白花花的现洋,码得整整齐齐。 周二娘走上前,隨手拿起一摞,在手里掂了掂,又拿起另一摞看了看。 她没数,只是看了几眼,就把箱子盖上了。 “行,是个守信用的。”她冲身后的姑娘摆摆手,“去,把那东西拿来。” 姑娘转身出去。 周二娘在余大元对面坐下,脸上又浮起那个笑:“小兄弟,这么快就凑出五百大洋,有本事啊。” 余大元没接话。 周二娘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跟姐姐说说,这钱哪儿来的?借的?还是……有贵人帮忙?” 余大元看著她,没说话。 周二娘笑了一声,往后一靠:“行,不问。咱们这一行,最懂不该问的不问。”她顿了顿,“不过小兄弟,我可得提醒你,这钱,不论哪儿来的,进了我的口袋,可就別想再拿回去了。” 余大元点点头:“我知道。” 姑娘很快回来,手里拿著那张户籍证明。 周二娘接过来,没急著给,在手里翻了翻,又看了余大元一眼。 “你那个师姐,是於长海的闺女吧?大陆春的大厨。”周二娘嘆了口气,“一个厨子的女儿,上什么燕京大学?好好在家待著多好。对了,她今一大早,就上学去了,不容易啊。” 余大元心里一紧,面上没显。 周二娘紧紧盯著余大元,隨后微微一笑,把户籍证明往桌上一扔:“拿著吧。” 余大元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揣进怀里。 他没动,看著周二娘:“还有一样。” 周二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欠条,在手里晃了晃:“小兄弟记性倒好。” 她没急著给,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欠条,念出声来:“『今借到梨香院五百块大洋,三日內归还。』,小兄弟,这才第几天?你倒是挺著急的。” 她把欠条递过来。 余大元伸手要接,周二娘却往回缩了缩手。 “小兄弟,咱们这一来一往,也算有缘分了。”周二娘笑著看他,“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来。我这儿別的不多,就是人多,路子也多。” 余大元看著她,没说话。 周二娘把欠条往他手里一拍:“拿著吧。” 余大元接过欠条,看了一眼,自己的字跡,日期,手印。 折好,和户籍证明揣在一起。 “行了,两清了。”周二娘站起来,拍拍衣裳,“小兄弟,慢走。下回再来,姐姐亲自招待你。” 余大元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周二娘的声音:“小元子......是叫小元子吧?你那个师姐,让她好好上学。这胡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余大元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下楼去了。 出了梨香院,石头胡同里阳光正好。 余大元走得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出胡同口,他站住了。 周二娘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梨香院的方向。 那座二层灰砖小楼,在阳光底下安安静静的。 余大元攥紧了拳头。 走在回去的路上,余大元看著街边的景色,磨剪子菜刀的、骑自行车的年轻人、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他看得仔细,想让这些平常的东西把心里那团火压下去。 他绕到大陆春后门,问了个熟识的小伙计。 小伙计说师父今儿一天都在灶上,好好的。 他点点头,没多待,转身就走。 心里那口气,鬆了一半,还有一半吊著。 天色已近黄昏,他加快脚步往铺子赶。 进了胡同,很是安静,铺子门前没人,那是因为他昨天打过招呼,这几天不做生意。 但陈叔的豆腐店为什么一直关著门? 第13章 跟师父匯报情况 卸下门板,黄昏的暮色涌了进来,铺了一地。 余大元连忙换下长衫,收拾新鲜的猪肉。 因为明天要开始给丰泽园送货,所以这第一次的货,儘量做到最好,不要出差错,爭取开门红。 先把猪肉清理乾净,之后再把猪肉放到装满清水的大盆里,泡血水。 忙活完这些,天色已经擦黑。 他点上煤油灯,把门板安上。 再把那口大锅刷乾净,倒进卤汤,放好调料,把五十斤的肉放到锅里,最后再把老汤倒入。 五十斤肉和卤汤快要把大锅填满,火升起来,慢慢冒热气。 他坐在灶台边上,盯著锅里的肉。 脑海中不断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尤其是梨香院,他仔细的回忆那里见到的一切。 等到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响起来,他起身,把火调小了一点。 淡淡的香气也充满了房间,隨著门缝飘向天空,整个胡同被一股微弱的香气包裹。 就当他把火封上,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隨著脚步声消失在门前,又出现了轻微的敲门声。 余大元连忙卸下门板,看向门外,“师父!” 门外站著的是余大元的师父,他连忙闪身让师父进来。 借著昏暗的灯光,於长海一眼就看到了地下的铺盖卷,他刚想说什么,却被一股淡淡的香气所吸引。 他连忙寻找香气的来源,目光猛地看向还在冒热气的大锅。 鼻子用力地抽了抽,一股浓厚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孔。 心里只有一个字,香。 他连忙问道,“这锅里是滷肉?” 余大元当然不知道,师父正在被香气所笼罩,点头答道:“是的,师父。” 显然这肉还没有滷製好,於长海觉得有些可惜,他真的想尝尝,滷製好的肉有多香。 压下心中的好奇,於长海这才看向余大元,“你叫人给我带话,有什么事?” 毕竟徒弟没有事,不会轻易把他叫来。 “师父,我把欠条拿回来了。”余大元从怀里拿出欠条和户籍证明,递给师父。 於长海连忙接过来,走到煤油灯面前,仔细认真的查看。 等到查看完之后,內心鬆了口气。 在看向余大元的目光中透露出一阵欣慰,自家的孩子长大了。 “钱是从哪凑来的?”於长海关心的问道 把欠条、户籍证明还给徒弟,就看到徒弟把欠条放到煤油灯上面,隨著火焰慢慢升高直至熄灭。 一个让人心惊肉跳的欠条成了一团灰烬。 “师父,我去了一趟丰泽园,做成了给他们送滷肉的生意,拿了他们几百块大洋做定金,为了能从他们那拿钱,就把滷肉的方子压在了他们那,这不,我把欠条拿了回来。” 於长海身子一僵。 “你说的是真的?” 隨后又想起了什么。 “你是不是拿当年的恩情跟欒老板换的钱?”於长海突然怒斥。 如果不是用到当年的恩情,欒老板凭什么给他五百大洋? 这就是於长海不太了解自己的徒弟了,先不说系统每天给余大元送个三毛五毛的,这几年下来数量也惊人。 就说余大元手里的滷肉方子加上老汤也能值不少钱。 余大元淡定的说道,“师父,我去找了欒大哥,但没有用当年的情分换那几百大洋,我是把滷肉卖给他们饭庄子,你看,这锅里的滷肉,不就是明天给他们送的,整整五十多斤生肉。” 於长海有些不相信,那丰泽园是什么地方。 就连那些政界要人、梨园名流,都抢著来丰泽园吃饭。 一个开在胡同里的二荤铺子,里面的滷肉怎么可能上了丰泽园的饭桌? “你没有撒谎?”於长海怀疑的问道。 “师父,你是了解我的,在你面前我怎么可能撒谎。”余大元露出那標誌性的憨厚笑容。 听到爱徒没有骗自己,於长海心里开始相信了。 “你把事情仔仔细细的给我讲一遍。” 余大元就把事情从头到尾的讲一遍。 事情不复杂,很容易讲明白。 讲完之后,对面的於长海喘了口气,神情肃穆,“大元,你要记住欒老板的情分,他是你的贵人。” 这话不假,从头到尾,余大元都明白,如果不是欒大哥还记著他们的情分,丰泽园怎么可能轻易和一个胡同里的二荤铺子做生意。 更何况还能让余大元从柜上支出二百块大洋。 这里面的情分可不浅,让不想欠人情的余大元,还是欠下了天大的情分。 余大元点点头。 直到如今,於长海还不敢想像,徒弟把自己捣鼓的滷肉送进了丰泽园。 当时,徒弟从大陆春出来,告诉他要做滷肉,於长海都不知道徒弟是自暴自弃,还是真的有想法。 就凭祖上的方子还有不知藏在哪里的老汤,徒弟就干上了二荤铺。 这让大陆春的老伙计们,在他旁边一顿嘟囔。 你这个徒弟是白养了。 在大饭庄子当大厨,难道不比当一个卖滷肉的强? 不就是想当二厨,老板没有同意,但最后也答应了,再等上一年半载,就让他上灶台。 谁能想到这小子使上了小性子,自己开个二荤铺。 於长海从来都没有说过徒弟半点不是,不仅没有说,还帮助他参谋、出资,甚至还想著帮他改方子。 想到这,於长海心中冒出一个想法,难道这个方子真的是徒弟祖上传下来的,还有那老汤真的有百年? “这肉要做好了,不能有半点马虎,也马虎不得。”於长海对著余大元语重心长的说道。 余大元连连点头。 “大元,你可知道,那丰泽园可不是他欒老板自己的买卖。” 他当然知道,想当年丰泽园开业,那也是京城的一段传奇。 在欒大哥的背后,还有著大老板,也就是出资建成丰泽园的人,传言此人拿出了几千块大洋。 而欒大哥只是丰泽园前面的管事,手里也有股份,至於多少,谁也说不清。 於长海点点头,转身就要走,“记住,这桩买卖別总惦记著赚钱,什么事都要上心。人心比钱重要。” “我记住了,师父。” “用不用师父给你钱,先把配方拿回来?” “师父,再看看,这生意做好了,几个月就能把配方拿回来。光有配方还不行,还得有老汤,而且分量得足。” 看到徒弟什么都明白,於长海就放心的离开了。 夜里,余大元正在梦乡中熟睡。 “砰!” 一阵枪声让余大元从梦中惊醒,睡意消失。 第14章 第一次给丰泽园送货 “哈!” 一大早,余大元已经打了不知道多少次哈欠。 都怪昨夜的那阵枪声,让他没有睡好。 卸下门板,对面的杂货铺已经开了。 刘掌柜正在门口摆货,看见他,远远招呼了一声:“大元,今儿早啊!” 余大元点点头。 刚要说话,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叮!恭喜你,又活了一天,奖励五斤白面,三斤小米。两斤白糖,一斤红糖,三斤新鲜的猪肉。两瓶盘尼西林。” 余大元愣住了。 盘尼西林?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是紧缺的药品,在黑市上有价无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连忙钻进铺子,从空间拿出一瓶,仔细端详。 玻璃瓶,白色粉末,標籤印著洋文。 让人知道他手中有这好东西,想想都有些可怕。 但又一想,这药毕竟能救人,便把盘尼西林又重新放进了空间。 隨后把滷好的肉装进两个大食盒,用扁担挑著出了门。 胡同口,一辆驴车在候著。 赶车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见到余大元出来,跳下车帮他把食盒搬到车厢。 “掌柜的,咱这就走?”老汉问道。 余大元点点头,“你老赶车慢点,咱不著急。” 隨后上了车。 老汉哈哈一笑,“掌柜的,你就放心吧。” 老汉一扬鞭子,驴蹄子敲在石板路上,嘚嘚地响。 车子穿过骡马市大街,往北拐向前门。 前门楼子还蹲在那儿。 老汉把车子往西一拐,进了煤市街。 走到南口,驴车渐渐的停了下来。 余大元一抬头,黑漆大门,门楣上一块横匾,写著“丰泽园”三个字。 送货是不走正门的,他叫老汉把车赶到一旁的胡同里,从后门进去。 刚到后门,远远的有一个穿短褂的伙计迎了上来。 “余掌柜来了?掌柜的吩咐了,你可以直接进后厨过称。” 余大元一愣,隨后点点头,刚要用扁担挑起食盒,就看伙计要夺过扁担。 余大元连忙拦住,“你在前面带路。” 看到余大元真的拒绝帮忙,伙计只好在前面带路。 穿过一道窄廊,就是后厨。 后厨正忙著,见他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隨后又低下头,开始忙活。 二掌柜连忙打招呼,余大元点头回应,隨后把食盒放到地上。 二掌柜刚要打开食盒,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欒学堂走了过来。 没有言语,直接掀开食盒,撕下一块腱子肉。 他嚼了两下,又吃了口五花肉,最后填到嘴里一块猪头肉。 仔细回味,脸上看不出表情。 余大元站在一旁,有些紧张。 欒学堂舔了舔嘴唇,瞧了一眼余大元,“什么都行,就是火候差点,没有昨天拿来的好吃。” 余大元心里一紧。 欒学堂忽然笑了,“逗你的,不错。” 余大元鬆了口气。 欒学堂看著余大元笑道:“嚇坏了吧?这就是做生意,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余大元点点头,欒学堂指挥二掌柜,“过称!” 二掌柜连忙亲自掌秤,“掌柜的,腱子肉十二斤,五花肉十斤,猪头肉十斤。” 欒学堂隨手一挥,“收货算帐。” “是。”二掌柜看向余大元,“余掌柜,你是日结?” 这问题问的,余大元都不好意思了,刚从人家手里预支了二百大洋,这就要收钱,但不能不收,要不然连买的肉钱都没有。 “是。”余大元有些尷尬的点点头。 二掌柜从柜上数出十四块五毛钱,递给余大元。 余大元接过,数了数,揣进怀里。 他心里算了一下,刨去本钱,能落下两块。 比在胡同里零卖强多了。 二掌柜见他数钱,笑了笑,把帐本摊开,提笔记下:“余记滷肉,腱子十二斤、五花十斤、猪头十斤,共付十四元五角。” 欒学堂亲自把余大元送到后门。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余大元一眼:“那事儿办妥了?” 余大元点头:“办妥了,欒大哥。” “钱还了?” “还了。” “人没事?” “没事了。” 欒学堂点点头,没再问。 他伸手拍了拍余大元的肩膀,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小元子,不管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要谨慎小心。”他背对著余大元,声音不高,“京城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什么高官贵人都有,事情复杂著呢。” 余大元愣了一下。 欒学堂回过头,脸上带著笑:“怎么,听不进去?” “听得进。”余大元连忙说。 “听得进就好。”欒学堂摆摆手,“去吧。” 余大元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张老汉的驴车还等在胡同里。 余大元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 欒大哥还站在后门口,正往这边看。 见他回头,又摆了摆手。 车子拐出胡同,那身影看不见了。 一路上,余大元都在想,这样送货確实比在铺子里卖,要挣钱,还节省时间。 早上送完货,只要把剩下的那些滷肉卖完,就没有什么事情了。 就在他在陷入沉思中,没有发现后面有辆洋车紧跟著他。 驴车拐进胡同,那辆洋车在胡同口停了停,没有跟进去。 “大爷,多少钱?” 老汉笑笑,“掌柜的,以后你都用我的车?” 余大元点点头。 “那就给一毛。” 给了车费,余大元挑著饭盒就往胡同里走。 迎面碰上了杂货铺的刘掌柜。 “大元,你这是去哪了?还挑著个饭盒?” “刘大哥,你这是在忙呢?” 杂货铺的门前都摆满了货物,这一看就是一早上的功劳。 “是啊,忙著呢。” 看著余大元要进铺子,刘掌柜连忙拦住,低声的说道:“大元,你还不知道吧,昨天夜里开枪那是在抓飞贼。” 刘掌柜向四周瞄了瞄,继续低声的说道:“有人把警察署的门锁给撬了。” “什么?”余大元满是惊讶。 这是人干的事?那是哪?警察署! 看著余大元满脸惊讶,刘掌柜很开心,他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跟余大元一样。 “太危险了,刘大哥,夜里能不出来就不出去,待在家里至少安全。” “对,待在家里安全。” 余大元说完话就要往回走,却被刘掌柜的再一次拦住。 “你知道你隔壁的老陈为什么没有开门?” 余大元摇摇头。 “他儿子在门头沟下矿受伤了,他得回乡下老家照顾儿子,店铺不租了,这不离著月底还有几天,就送给你了,嗯,这是钥匙。” 接过钥匙,余大元转头望著那紧闭的大门,一大早的好心情突然就没了。 第15章 巡警查飞贼得创收 卸下门板,重新营业。 余大元一边收拾屋子,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腱子肉二十二斤,一斤二毛五,五块五。五花肉十五斤,一斤二毛二,三块三。猪头肉十八斤,一斤二毛,三块六。 生肉花了十二块四,加上炭火香料五毛,总成本十二块九。 丰泽园给了十四块五,净落一块六。 剩下那些肉能卖两块,今天总共能挣三块六。 他心里算完这笔帐,自己也嚇了一跳,一天三块六,一个月就是一百零八,一年下来一千多块。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在师父手底下待了八年,他太知道了,这行当看著简单,里头全是坑。 同样一锅肉,火候差一炷香,出肉率就能差出半斤去。 卤得太烂,一斤生肉出六两变五两,那是白扔钱。 卤得太硬,肉是省下了,可咬不动、不入味,客人尝一口就放下筷子,下次再也不来。 还有那剩下的肉。今天多出两斤,明天多出三斤,攒著攒著就卖不动了。 滷肉不比別的,放一天就回锅,回两回就烂成一锅粥。 到时候別说挣钱,能把本保住就不错。 他长出了一口气,这买卖能做,但得稳著来。 火候要掐准,量要控住,丰泽园的一天一块六,稳当就行。 剩下的多少都要在当天卖完。 突然,胡同口传来一阵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余大元连忙把剩下的滷肉放到了空间里。 走到门口往外看,七八个穿黑制服的巡警正从胡同口进来,为首的是个生面孔,方景林跟在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掌柜的杂货铺遭殃了。 一个矮胖的巡警直接掀了他的货摊,酱油罈子骨碌碌滚到地上,摔成几瓣,酱汁流了一地。 “刘掌柜,这几天闹飞贼,知道吧?”那巡警斜著眼看他。 刘掌柜连忙点头:“知道知道,各位辛苦。” “辛苦不辛苦的另说,你这铺子得查查,谁知道飞贼有没有藏你这儿?” 刘掌柜赶紧从柜檯底下摸出几张票子,塞进那巡警手里:“您说得是,是该查。这点小意思,兄弟们喝茶。” 那巡警低头看了一眼,往兜里一揣,摆了摆手:“行了,下家。” 余大元站在自己铺子门口,看著这一幕。 方景林从人群里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巡警们继续往前搜。 剃头铺子的老孙头被翻得乱七八糟,最后掏了两块钱;卖烧饼的老周被敲了两块;修鞋的老李被敲了一块五;连胡同口那个摆摊卖针线的老婆婆都被搜走了三毛钱。 终於,他们走到了余大元铺子门口。 那个矮胖巡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卖滷肉的?” 余大元点点头。 “进去看看。” 余大元往旁边让了让,几个巡警涌进铺子。 灶台、柜檯、稻草铺,翻了个遍。 矮胖巡警拿起锅盖看了一眼,又放下。 “生意不错吧?”他盯著余大元。 余大元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两块钱,递过去:“兄弟们辛苦。” 矮胖巡警接过钱,掂了掂,往兜里一揣:“行了,走吧。” 几个巡警出了铺子,继续往下一家去了。 有个瘦高的巡警走到陈叔铺子门口,推了推门,回头喊:“这铺子是谁的?” 方景林走上前,看了一眼,说道:“租户回老家了,空了好几天。我查过,没人。” 瘦巡警没再说什么,跟著大队伍走了。 方景林落在最后。 他站在余大元铺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已经走远的那群人,然后迈步进了铺子。 余大元心里一动,没说话。 方景林站在灶台边,背对著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前两天,有人来巡警署打听你。” 余大元心中泛起惊涛骇浪,但面上没有半点显现:“谁?” “没露面,托人问的。”方景林看了他一眼,“没问別的,就问你这人靠不靠得住,有没有案底。” 余大元没说话。 方景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大元,有件事我本来不该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两天八大胡同那边有传言,过几日会有新的女大学生进去。” 余大元愣住了。 方景林没回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几个人还没走远,你自己小心。”说完,迈步出了铺子。 余大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新的女大学生。 还能是谁?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不知道是闹飞贼闹的,还是巡警挨家挨户搜的。 今天的生意不好做,余大元把剩下的滷肉回了一回锅,香味飘满了整个胡同,客人一个都没有见著。 “大元,你熬製的滷肉,这香味真让人顶不住。”刘掌柜垂头丧气的坐在自家店铺门口说道。 正在安装门板,要到菜市口进货的余大元,扭头看向刘掌柜,“刘大哥,今天生意怎么样?” “別提了,到现在都没有开张呢。今天亏死了。”刘掌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最后只剩下重重的嘆气声。 “是啊,生意不好做啊,我也没有开张。”余大元嘆了口气,早上还想著剩下的滷肉能进帐两块,谁能想到,这都要中午了,人影不见。 “你这是要进货去?” “是,你忙著。” 余大元推著墙角的独轮车,慢悠悠地往菜市口走。 一路上,他都在思考,直到老马的肉铺出现在他的面前。 刚进店铺,老马一抬头,看到是余大元,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大元,今天拿多少货?” “和昨天一样。” “好嘞!”老马这一嗓子,把铺子里的人都惊了一下。 余大元无奈的笑了笑,这五十多斤的鲜肉,对於老马的肉铺子不能算是大客户,但也不能说是小客户,更不用说这还是长期客户。 余大元赚的多,同样老马也赚的不少。 余大元推著独轮车拐进米市胡同,就听见前头有人敲锣。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壮汉站在墙根底下,扯著嗓子喊: “各家各户听真,保甲长有令:如有收留面生之人,即刻报与甲长知晓,不得容留隱瞒,违者连坐问罪!” 几个街坊凑在一处嘀咕。 余大元没吭声,推车往自己铺子走。 深夜,一道身影从店铺闪了出来,最终在梨香院的围墙下停住了脚步。 第16章 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这几天,余大元的铺子很少开张。 街坊们不知道的是,他夜夜去梨香院蹲守。 第四天夜里,他终於听见周二娘在门口送客说:“那个燕京大学的丫头,跑不了。她爹一个厨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余大元在巷子里蹲了很久,天亮时才回去。 他心里有了决定。 “大元,你这是往饭庄子送货?”刘掌柜实在按不住心中的好奇,趁著余大元刚进货到家,凑上来打听。 余大元笑了笑,“零卖给散客的生意不好做啊,只能等到这段时间过去后,再说。” 虽然余大元没有明说,他现在是不是给饭庄子送货,但从他的神情里就能猜到,事情八九不离十。 “我说大元,是哪家饭庄子。”街坊四邻有那好事的连忙追问。 余大元笑笑,没搭话,把肉搬进铺子,门板装上。 街坊们见问不出什么,也就散了。 夜幕降临,淡淡的香气飘满了胡同。 睡梦中的邻居,翻个身,嘴里低声嘟囔:“整这么香,就不怕遭了贼。” 这时,滷肉铺子里有个人影钻出,走在马路上,左拐右拐,熟门熟路。 最终停在了梨香院围墙下。 他贴著墙根站了一会儿,耳朵贴在墙上听。 里头没什么动静,只有隱约的胡琴声,断断续续的。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往后退了几步,深吸一口气,猛地助跑,跃起,手扒住墙头。 掌心磨得生疼,他咬紧牙,翻身上墙。 蹲在墙头看了一会儿,院子里没人。 他跳下去,落地时腿软了一下,扶著墙站稳。 来到前院,红灯笼一盏盏的掛起来。 嫖客进进出出,龟奴在门口招呼,姑娘们站在门口或倚在二楼栏杆上招揽客人。 嘈杂得很。 余大元躲在角落,目光时不时地向二楼扫上一眼。 身体却慢慢地向无人注意的杂物间移动,然后弯腰,小心的打开房门,一个闪身钻了进去。 这是他几天打探发现的好地方。 门外,喧闹声不断,偶尔有人从他的门前走过,嬉戏打闹,余大元在里面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喧闹声渐渐变小,直到消失殆尽。 余大元轻轻打开房门,探出头仔细听了听,外面一片安静。 如果没有猜错现在已经到了后半夜,不久就要天亮。 心跳的厉害,他小心地走出杂物间,关紧房门。 放慢脚步往楼梯上走,耳朵仔细的聆听周围的动静,大气都不敢喘。 好在大家都累了,除了打呼嚕声,没有任何动静。 他轻手轻脚的来到了周二娘的房门前,侧耳听了听。 里头传出轻微的呼吸声,这是睡著了。 眼看著天快亮了。 他也不再耽搁,擦了擦手里的汗,用尖刀拨动门栓。 隨著尖刀滑动门栓,每滑一下,心就跟著剧烈的跳动一下,汗顺著脸颊滴在了地上。 弯腰打开房门,闪身钻了进去,隨后关紧房门,扭头往床上看。 一个模糊的身影躺在那,余大元走了过去。 借著淡淡的月光,他看清了那张脸,是周二娘。 他大口喘了口气,摸到床边,抓起旁边的枕头。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他浑身一僵,蹲在床边。 脚步声停在门口。 有人敲门:“二娘?二娘?前头老赵说有事找你,您睡了吗?” 余大元的心提到嗓子眼。 周二娘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明天再说……”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走了。 他等呼吸平稳下来,然后咬紧牙,才把枕头按下去。 周二娘猛地惊醒。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大,看不清余大元的脸,但那双眼睛死死盯著他。 周二娘的身体开始挣扎,手抓余大元的胳膊,脚蹬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余大元死死按住枕头,不敢鬆手。 他知道,鬆手周二娘就喊了,一喊他就完了。 周二娘的挣扎越来越弱。 先是脚不动了,然后手从他胳膊上滑下去。 最后,喉咙里那声音也没了。 他按著枕头,又等了一会儿。 等那只抓过他胳膊的手彻底鬆开,等那双瞪著他的眼睛闭上。 他鬆开枕头,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手还在抖,抖得厉害。 他想把枕头放回去,但手指不听使唤,枕头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著床上那个人,那张白白胖胖的脸,现在一动不动。 胃里翻江倒海。 他捂住嘴,怕自己吐出来。 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看向梳妆檯。 他的手还在抖,梳妆檯上的首饰,他抓了几件塞进怀里。 柜子底下的箱子打开,银元、金条,他来不及数,全收进空间。 打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天边已经泛白。 他翻出去,掛在窗沿上,鬆手,落地时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齜牙。 爬起来,翻墙,跳下去,摔在墙外,然后低著头,快步走。 拐出胡同口,他闪进一条小巷子,从空间里摸出另一件短褂换上,把身上那件揉成一团塞进空间。 又在脸上抹了两把,把汗擦乾净。 他走出巷子,回到大路上。 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挑担卖菜的了,没人看他。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早起赶路的人。 拐进米市胡同,天已经亮了。 他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確认胡同里没人看他,才开门进去。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浑身才松下来。 他想吐,胃里翻腾了几下,又咽回去了。 他走到灶台边,添了把火。 然后坐下,盯著那锅汤发呆。 早上,他像往常一样把滷好的肉装进食盒,坐上张老汉的驴车。 “掌柜的,今儿脸色不大好?”张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睡好。”余大元压著嗓子应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到了丰泽园后门,他跳下车,把食盒搬下来。 二掌柜已经候著了,满脸笑容:“余掌柜,真是准时。” “二掌柜受累。”余大元把食盒放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两个油纸包,“这个给您,这个给欒大哥。” 二两腱子肉,不多不少,正好是尝鲜的份量。 “又让余掌柜费心。”二掌柜笑著揣进怀里。 过秤,记帐,结钱。 等二掌柜把帐结完,转身就走。 出了煤市街,驴车刚拐弯,他就从车上跳下来,蹲在墙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吐完了还在乾呕。 心里却不断地告诉自己:日子还得过。 第17章 事情变得复杂 回到米市胡同,如往常一样,与邻居打过招呼,装上门板。 没人知道,他的手一直在抖。 直到最后一个门板装上。 他紧靠在门板上,站立了好一会。 才慢慢挪动脚步,绕过柜檯。 刚走到铺盖卷边上,腿一软,整个人瘫坐下去。 脑袋空空的,只有昨夜那些画面。 他猛地拉过被子,把自己蒙住。 胃里突然翻了一下。 他蜷起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哦。” 声音堵在嗓子眼,像有什么东西往上顶,顶到胸口,又落回去。 什么也没有。 他张著嘴,身体绷得僵直,眼眶热得发烫,可什么也吐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被子糊成一片,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千只苍蝇在飞。 他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空气灌进来,冰凉,带著灶台上残留的滷肉香。 他愣愣地看著头顶那片黑,慢慢地,喘气声小了,安静了。 外面有人走过。 脚步声,说话声,模模糊糊的,他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午时,余大元艰难的起身,双手用力的搓了搓脸,脸上带著笑容,走出了屋子。 “大元,进货去啊?”刘掌柜一如既往的坐在店铺前和余大元打招呼。 “是啊,你忙著。” 推著放在墙角的独轮车,走在去往菜市口的路上。 “大元,今天准备的货,新鲜著呢。” 到了马记肉铺,看到是余大元,老马连忙把早已备好的货,放到他的面前。 余大元仔细的查看,没错,肉是挺新鲜的。 对於余大元查看肉的行为,老马並不恼,他清楚肉好不好。 “怎么样?今天的肉?”老马亲自把肉放到了余大元的独轮车上。 余大元点点头,伸出大拇指。“不错。” 老马心情不错,凑近些,隨后低声的说道:“大元,你知道这几天稽查队在抓的那飞贼吗?” 余大元刚绑紧绳子,手一顿,坚决的摇摇头,“不知道。” 老马嫌弃的看了一眼,“就是那个把警察署大门撬了的飞贼。” “是他。”提到那个飞贼,余大元还是记著的,要不是因为他,自己也不能被那些巡警抢走两块钱。 “就是他,他又作案了。”老马声音更低,“今天早上石头胡同,梨香院,周二娘被人杀了。” 余大元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早知道会是这样。 可真的听到,心里还是猛地揪了一下。 “这飞贼胆子挺大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谁说不是,你不知道,那地方,帮派都派人照应著。” 余大元的心跳的厉害,“那人还被杀了?” 老马看看他,声音压的几乎听不见:“可不,夜里值夜的帮派弟子都被人割喉了,更別说周二娘了,人不仅被杀了,就连金银首饰都拿跑了,听说雷虎帮老大,已经发话了,只要抓住这个飞贼,一定把他大卸八块。” 余大元脑袋瞬间嗡的一声,炸了。 割喉?他没割喉。 他用的枕头。 那帮派弟子是谁杀的?还有另一个人?那人看见他了吗? “大元,想什么呢?”老马看到余大元的脸煞白,嚇了一跳。 余大元回过神,奇怪的看著老马,“他们关係挺好啊。” 老马愣住了,“你怎么看出他们关係好的?” “他们关係不好,雷虎帮老大能为她报仇,”余大元一副『你这都不懂』的表情。 老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告诉余大元,那梨香院就是人家雷虎帮的地盘。 但一看余大元那脸色,就不忍说了。 “行了,回去之后,夜里不要出门,把门窗关紧。” “好,您也小心。” 回去的路上,余大元那剧烈跳动的心才慢慢平稳。 脑海在想,那些帮派弟子是谁杀的?自己杀人有没有人看见?身上的秘密暴没暴露? 一想到这个,寒意就从头到脚裹住他。 直到夜里,他也没理出个头绪。 深夜,外头传来敲门声。 篤、篤、篤。三下,不急不慢。 他心里一紧,走到门边,卸下一块门板。 煤油灯光晃出去,照见一张白白胖胖的脸,是师父。 余大元赶紧把门板卸开,让师父进来。 於长海跨进门,没坐下,先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没事吧?”师父问。 余大元愣了一下:“没事啊。” 於长海盯著他看了几秒,才在凳子上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烟,点上,吸了一口。 “梨香院的事,你听说了?” 余大元心里一紧,点点头:“下午进货的时候听老马说了。” “周二娘死了。”於长海吐了口烟,“石头胡同那边传开了,说是飞贼乾的。雷虎帮的人已经在查了。” 余大元心里紧张,面上没显:“那飞贼胆子也太大了。” 於长海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没去那边吧?” “没有。”余大元摇头,“我哪有空去那地方。” 於长海点点头,又吸了口烟。 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最近的生意怎么样?” “供货稳当,丰泽园也没有挑出毛病。”余大元连忙说,“我一直都用心做。” “方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拿回来?” 忽然被问到配方,余大元想了想说道:“师父,我一个月差不多挣五十块,几个月就能把房子拿回来。再等等也不急。” “不用等了,一个月五十块,你要攒十个月。十个月里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早拿回来早安心,” 他篤定的说道:“五百块大洋我给你出,明天早上,你到大陆春来找我。” 不是与徒弟商量,是一锤子定音。 余大元也不好再反驳师父。 “知道我为什么著急让你把方子拿回来吗?”於长海语气沉下来。 余大元摇头,“师父,一定有你的道理。” 於长海摆摆手,声音低了些:“大陆春的伙计都知道,丰泽园新推出的小吃很受欢迎。买卖好了,盯著的人就多了。” 余大元心里一动,师父是怕迟则生变。 於长海没再说话,把烟抽完,站起来。 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余大元说。 “行了,我就来看看。”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著余大元,“夜里关好门,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去。” 余大元点头:“知道了,师父。” 於长海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余大元站在门口,看著师父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才把门板装回去。 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师父好像没有怀疑他。 第18章 飞贼在隔壁 又过去了几天,余大元仔细留意四周,没发现什么生面孔。 杀死帮派弟子的人,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 他小心翼翼地过著日子,一天又一天。 这天给丰泽园送货。 二掌柜一见他就笑:“余掌柜,要恭喜你了。” 余大元连忙拱手,“二掌柜,不知道喜从何来啊?” “你这滷肉在咱们丰泽园卖的好,掌柜的发话,每样再加上十斤。” 十斤?余大元心中顿时一喜,连忙感谢:“多亏您关照。” “哪里,哪里,还是你滷的肉香。”二掌柜笑呵呵的。 肉香是真,但二掌柜的关照也是真。 余大元是在后厨待过的,心里清楚,没有二掌柜的关照,就算和欒大哥交情再深,这买卖也未必长久,何况还加了量。 “感谢的话不多说了,都记在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送?” 二掌柜认真的看了他一眼,“余掌柜,要是方便,明天就开始。” “行。”余大元连忙点头。 “那就好。”二掌柜顿了顿,“余掌柜,我多句嘴,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是自己的,要保重身体。” 这话说的余大元一愣。 “你最近都瘦了,脸色也不好,要不看看大夫。” 余大元心里一惊,给饭庄子送货的最怕的是什么,那就是生病。 尤其像他这样送吃食的。 人家难免担心,別沾染上了疫病。 “哎呦,多谢您惦记,我这是天太热,吃不进去东西,每年夏天都这样,不当事,不当事。” “那我多嘴了。”二掌柜笑了笑,亲自送他出门。 看著余大眼走远,二掌柜才鬆了口气。 加量的事情,几天前就定了。 可余大元脸色煞白,人瘦了一圈。 他在心里一直犯嘀咕,別是得了什么病? 今天终於踏实了,原来是苦夏啊,他摇摇头,低声的嘟囔:“还是个少爷身子。” 驴车上,余大元擦了擦额头的汗。 问张老汉,“大爷,我这段时间瘦了?” 张老汉哈哈一笑,“瘦了,掌柜的,都是累的。该歇著就得歇著,累出病了,花钱抓药,犯不上。” 余大元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能歇著吗?有人注意到他了吗?是不是躲在暗处监视他? 又想起了什么,让驴车停在了菜市口。 找到了老马,就在老马疑惑余大元为什么这么早来的时候。 余大元说出要增加五十五斤肉,老马脸上嘿嘿一笑。 “没有问题。”这下总共一百多斤肉,想不赚钱都难。 连忙递给余大元一支烟,余大元连忙笑著摆摆手,“现在肉这么多,你要给我送货。” 老马一口应下,问清了地址,拍胸脯子保证,一定给送到。 两人三言两语说定,往后每天下午送货上门。 余大元这才坐著驴车回到了米市胡同。 他没有先进自己的店铺,径直走到隔壁陈叔门前。 如今丰泽园增加了量,都在一个铺子里烧火,夜里甭想睡觉了。 正好隔壁的铺子空著,不用白不用。 他正要掏钥匙开锁,却发现门上没有锁。 是陈叔走时忘了? 卸下门板,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余大元皱皱眉,迈步进去。 铺子里漆黑一片,微弱的光亮从门口內透进来。 他站在门口,等待著眼睛適应黑暗,才慢慢地走进去。 屋內的结构和他的铺子几乎一模一样,看了一眼灶台,上面落了一层灰。 墙角看上去乱七八糟的,堆著些破筐烂板子。 扫过一圈,刚要离开,忽然一声轻响,很轻。 脚下一顿,仔细倾听,什么声音也没有。 目光投向那堆破筐烂板子,心跳加速。 过了一会,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喘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开。 一道影子从暗处扑过来。 他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嘴已经被人捂紧,脖子被冰凉的东西抵住,是刀。 “別说话。” 声音低沉沙哑。是个女人。 余大元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刀就贴在他喉咙上,凉颼颼的。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你是谁?”持续的沙哑声。 余大元张不开嘴,只能唔唔”两声。 女人的手鬆开了一点,刀继续抵著他的脖子:“你是谁?” “隔壁卖滷肉的邻居。”余大元儘量把声音压低。 突然,铺子里变得一阵安静,铺子里太暗,什么也看不清,但余大元能感觉到女人在盯著他看。 心跳一直在加速,她是谁?强盗?逃犯?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 “隔壁陈叔离开了,把铺子借给我用。”余大元说,脑子里飞快地转著,“你……你是谁?” 那女人没回答。 余大元的心臟都要跳出来了,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藏在空铺子里?被他发现了就用刀抵著他,不敢让他出声? 突然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是那个飞贼?”他试探著问。 那女人还是没说话。 难道猜对了?余大元的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了,女飞贼,通缉犯,就在他的面前。 等等,那梨香院值夜的帮派弟子,是她杀的? 余大元喘了口气,身体一顿,隨后目光紧盯著女人,“你受伤了。”他闻到了血腥味。 女人保持沉默。 “抵住我脖子的那东西能不能先拿走?它在你手里,想杀我隨时都可以,就怕你一哆嗦,我就没命了。” 很快,脖子上什么也没有了。 余大元鬆了口气,他摸出火柴,划了一根。 火光一跳,照见那女人的脸。 脸色很白,一看就失血过多。她靠在墙上,一条腿伸著,裤腿上洇了一大片血,地上也洇了一小片,暗红色的。 手里攥著刀,没放下。 她的目光中闪过一道亮光。 火柴灭了。 铺子里,又暗下来。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余大元轻声问道。 “昨夜。” 女人昨夜就躲到这里了,那就是说,昨夜,他隨时有可能被女人劫持杀掉? 毕竟他们只有一墙之隔。 余大元咽了咽口水,试探的问道:“梨香院的案子,是你犯下的吗?” 顿时,余大元感到被一道冰冷的目光盯著。 “你呢?”她反问,“梨香院的案子是你犯下的吗?” 余大元浑身一僵。 两人都没再说话。 铺子里很静,只有外头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余大元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过了很久,女人先开口了。 第19章 选择 “我需要一个地方养伤。”她的声音很低,“你在这条胡同里,是唯一一个不会去报官的人。” 余大元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女人只说了句话,就叫余大元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夜我看见了。” 余大元心里咯噔一下:“看见什么?” 女人没说话,只是用刀背在他脖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余大元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见了。 那天夜里,她在现场的某个角落。 房顶?墙头上? 看见他进了周二娘的屋子,翻窗出来,跳墙逃跑。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杀了她?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她受了伤,连站都站不稳。 可她死了呢?雷虎帮还在查,那个“割喉的飞贼”就断了线。 所有的疑心都会转到他头上,一个刚去过梨香院赎人、和周二娘有过节的人。 而且,她怎么找到这里的?她跟踪过他。那她还知道什么?“你真的不怕,被人灭口?”余大元意外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 女人还是保持沉默。 但余大元能感觉到她脸上的嘲讽。 “你要把我灭口,”她说,“那你就不怕他们真的查到真凶?” 余大元愣住了。 果然,女人连这个都想到了。 这个女人不简单,聪明,狡猾,胆子更大。 她所做一切的目的就是专门找上他的。 她知道他的秘密,所以赌他不敢报官,赌他不敢杀她,赌他只能收留她。 “你就不怕我赌输了?”余大元问。 “你赌输了吗?”她反问。 余大元没接话。 他的大脑在黑暗中不停的转动,目光却紧盯著对方。 她的呼吸很重。 手中的刀攥了很久,久到都快没了力气。 她好像隨时都有可能撑不住。 “有药,要不要?”他问。 女人依然保持沉默。 余大元能感觉到她在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药,而是犹豫要不要信他。 “你不怕救了我……”她低声问道。 “你说了,我也不会承认。”余大元打断她,“你举报我,你自己也跑不了。雷虎帮悬赏的飞贼,可比我值钱多了。” 女人没再说话。 “我回去拿药。你別动。” 余大元缓缓转身。 女人全程没有任何动作。 他回到自己铺子,从空间里拿出碘酒和白药,又拿了一卷绷带、一块乾净的白布。 手一直在抖,药瓶碰在一起叮叮噹噹地响。 他靠在墙上喘一口气。 再次回到隔壁。 女人已经晕倒了。 歪靠在墙上,头垂著。 裤腿上的血洇得更大了,地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那把刀掉在身边,她连握刀的力气都没了。 余大元蹲下来,把煤油灯点上。 灯光照亮了她的脸。 比火柴光里看到的更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额头上全是汗,头髮黏在脸上。 他把手巾堵住女人的嘴,再剪开她的裤腿。 伤口在大腿外侧,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著,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不是刀伤,那就是是枪伤。 余大元的手顿了一下。 枪伤。她是被枪打伤的。 能开枪的人,不是巡警就是稽查队。 他拧开碘酒瓶,倒了些在伤口上。 女人在昏迷中猛地一颤。 等碘酒干了,他才倒上白药粉末。 她疼得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叫。 余大元整个人压上去,把她按住。 他拿白布盖上,一圈一圈缠绷带。 等他打完最后一个结,女人的身体才慢慢鬆弛下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余大元站起来。 他盯著地上那滩血,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究竟是谁?为什么去梨香院?为什么被追捕? 他低头看她。 昏迷中的女人眉头紧皱,嘴唇微微张开,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在灶台上留了一碗粥、两个窝头,还有一小碟滷肉。 余大元吹灭煤油灯,退到门口。 他转身回到自己铺子,把门板装上。 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外头胡同里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我说,大元,你这来来回回的忙什么呢?”刘掌柜正忙著生意,隨意瞥了一眼,就看到余大元在两个铺子之间来迴转悠。 余大元脚下一顿,隨后气恼的说道,“谁能想到,陈叔铺子的灶台要修,这不耽误事吗。” “哎呦,老陈铺子的灶台要修?”刘掌柜想了想,“要不你去找老李?” 刘掌柜口中的老李不是別人,就是附近的街坊,什么活都干,修个灶台不是难事。 “再说吧,以为捡个便宜,谁能想到还要往里搭钱。”余大元摆摆手,转身进了自己铺子。 回到铺子的余大元,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 首先就是要把隔壁的女飞贼藏好,直到她痊癒,她想去哪就去哪,不拦著。 其次,就是怎么处理一百多斤的肉,毕竟眼下天热了,铺子里卤这么多肉,夜里甭想睡觉了。 以前少,还可以忍,现在真忍不了。 余大元的目光投向隔壁。 为了自己夜里能睡的好,他只能去隔壁了。 自己的铺子就滷肉吧,这样也能给女飞贼打掩护。 下午,老马送来猪肉、 他挽起袖子,开始收拾这一百多斤的猪肉。 一百多斤,光是清洗就要小半个时辰。 天擦黑的时候,肉总算收拾利索了。 他把大锅刷乾净,倒进卤汤,放好调料,把肉码进去。 开始生火。 他坐在灶台边上,盯著锅里的肉,脑子里却想著隔壁那个女人。 她醒了没有?粥喝了没有?伤口还疼不疼?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管她疼不疼,跟她又不熟。 等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响起来,他起身把火调小,又燜了一刻钟,才封上火。 明天早上开大火收汁,正好出锅。 他看了看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他擦了擦手,走到隔壁门前,卸下一块门板,侧耳听了听。 里头没动静。 他闪身进去,摸到灶台边,点上煤油灯。 女人还在原来的地方,歪靠著墙,眼睛闭著,胸口一起一伏,睡著了。 那碗粥喝了大半,窝头少了一个,滷肉也少了几片。 他蹲下来,看了看她腿上的绷带。 白布上洇出一点血色,不多,没渗开。 伤口应该止住血了。 他鬆了口气,站起来,把煤油灯吹灭,退到门口,回到自己铺子。 第20章 发烧 第二天一早,余大元照常生火、收汁、装食盒,坐上张老汉的驴车去丰泽园送货。 二掌柜接过食盒,过秤,记帐,结钱,一切如常。 只是多看了他一眼:“余掌柜,这两天脸色好多了。” 余大元笑了笑:“能吃下饭了。” 他没多待,拿了钱就往回赶。 驴车拐进米市胡同,他跳下车,先把食盒放回铺子,然后走到隔壁门前,卸下一块门板,闪身进去。 铺子里还是那股豆腐的酸臭味,混著血腥气。 女人还在原来的地方,歪靠著墙。 他走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她的脸比昨晚更白了,白得不正常,嘴唇乾裂起皮,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得缩回了手。 “水……”她闭著眼,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余大元连忙倒了碗水,托著她的后脑勺餵下去。 她呛了一下,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混著汗。 他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又看了看她腿上的伤。 绷带被血和脓水浸透了,揭开一角,伤口边缘发红髮肿,往外渗著黄水。 坏了,感染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王瑞安。 余大元看著她腿上那片血,站了一会儿,转身把门板装上。 刚从铺子里出来,刘掌柜就凑了上来,“大元,老陈的铺子怎么样?” “铺子都一样,能有什么区別,”余大元哈哈一笑,“里面藏著个女人。” 刘掌柜一愣,隨即也跟著笑起来,“老陈这是把姘头忘里头了?” 余大元摆摆手,出了胡同,他可没有功夫逗闷子。 真要被刘掌柜发现他藏了飞贼,他就说,你也是知情者。。 来到了街上,隨手招了辆洋车。 “去王府井,东安市场西门。” “好勒,您坐稳了。” 等他坐稳,车夫拉起车把就跑。 洋车穿过骡马市大街,拐上前门大街。 两边的店铺正开门做著生意。 过了前门,往东拐上东长安街。 到了王府井大街,车慢下来。 余大元看见东安市场的门脸儿。 “到了。”车夫停下来,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余大元把手里的钱递了过去。 永仁堂的招牌就在东安市场西门口,黑漆金字。 余大元没进前门,顺著铺子外墙往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灰砖墙,墙上开著几扇小门。 他数了数,第三扇是永仁堂的后门,门框上贴著一副小对联,纸已经褪色了。 他连续敲了三下。 没有等上太久,门开了一条小缝,年轻的伙计探出头,看到是余大元。 连忙把人拉进去,又把门关上。 “你找我们王大夫?”小伙计试探的问道。 余大元点点头。 小伙计往里指了指:“別乱走,我去给你叫。” 很快,一个和余大元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灰布长衫,袖口挽著,手上还沾著药粉。 “大元,你怎么来了?” “有人受了枪伤发烧了,你能不能去看看。”余大元没有绕弯子。 什么人受伤了,为什么受的是枪伤,余大元半个字没有提。 王瑞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回去了。 等他再出来,已经换了一身短打,手中拎著一个包裹。 余大元小心接过包裹,两人从后门出去,叫了辆洋车,直奔米市胡同。 在离胡同不远处,下了车。 两人一路沉默进了胡同。 “大元,这人是谁啊?”刘掌柜瞅著王瑞安眼生。 余大元卸下门板,笑呵呵的说道:“陈叔的灶台不是坏了吗,我找个人来瞧瞧。” 又扭头看向王瑞安,“你先看看这灶台什么情况,要是钱多了,我可不修。” 王瑞安点点头,钻进了陈叔的铺子。 “哈哈哈,大元,你这是要修灶台啊。”刘掌柜话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 他心里琢磨:谁说大元没脾气,街坊四邻哪还没有个会修灶台的,要不是他们总围在一起乱嘀咕,大元也不会找外人。 刚进到铺子里的王瑞安,借著煤油灯的亮光,这才看清地上躺著个女人。 灰蓝色的褂子,粗布裤子,腿上绑著白布,已经被血染透了。 他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就是脸煞白。 又摸了摸女人的额头,把了把脉。 查看伤口,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他从包裹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一股药香飘出来。 “得先清创。”他低声说,拿纱布蘸了碘酒,把伤口周围的脓血擦乾净。 把生肌散敷在伤口上,又换了块乾净的白布包扎。 处理完外伤,他又从药箱里拿出几味药,用纸包好,递给余大元。 “三碗水煎一碗,给她灌下去。这是清热解毒的,退烧用。早晚各灌一顿,烧不退就夜里再加一顿。” 他把那个小瓷瓶也放在灶台上:“生肌散够用三天,每天换一次。这四包汤药是两天的量,吃完看情况。” 余大元问:“明天还用不用……” “明天你来药铺找我,我再看看。”王瑞安顿了顿,“烧退了就不用再吃。烧不退……我再配。” 余大元从怀里摸出钱。 王瑞安没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女人。 “她叫什么?” 余大元摇头:“不知道。” 王瑞安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两人前后脚从铺子里走出来。 “大元,谈的怎么样?”刘掌柜靠在墙上,手里拿著扇子,目光中儘是探究。 余大元摆摆手,“別提了,拿我当棒槌。” “哈哈哈,大元,外面找的人,怎么能用?你李大叔正閒著。”刘掌柜笑著说。 “谁说不是呢。”余大元高声应了一句。 王瑞安自顾自的往胡同口走,余大元紧跟在身后。 来到了无人处,王瑞安停下来,转过身。 “大元,”他低声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种人,留在身边,早晚是麻烦。” 余大元把钱塞进他手里:“我知道。” 王瑞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拎起包裹走了。 望著王瑞安的背影,余大忽然想起。 那年冬天,他们一起蹲在城墙根底下,分半个窝头。 王狗剩把大的那块塞给他,说“你小,你多吃点”。 后来狗剩进了药铺,他进了大陆春。 再后来,狗剩改名王瑞安,王狗剩这个名字,只有余大元还记得。 余大元转身回到了陈叔的店铺,卸下一块门板,闪身进去。 女人还在昏睡,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 第21章 不是普通身份 第二天一大早,余大元起身生火,把药熬好。 趁著天不亮,他来到隔壁,点上煤油灯。 女人已经醒了,靠在墙上,手里还攥著那把刀,但比昨天鬆了些。 脸色好了不少,有了点血色。 “退烧了吗?”他问。 女人点点头,“退了。” 余大元把药递过去。 她接过碗,仰头灌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余大元蹲下来看她腿上的伤。 绷带解开,伤口边缘的红肿消了大半,开始长新肉了。 “好多了。”余大元轻声说道,重新上药、包扎。 “谢谢。” 这一声谢谢比喝药还让余大元意外。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继续缠绷带。 “你救了我,我记著。”她顿了顿,“你就不想知道那天夜里发生什么事?” 余大元手顿了一下,心里一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还握著这个把柄。 “你想说,就说。”余大元故作镇定。 缠好绷带,他站起来。 “我叫江七七。”女人放低声音。 余大元心里默念了一遍。 七七,听著不像真名。 “那天夜里,我本想去救人,但没有救成,我就想报仇,”女人无奈的笑道:“但有人抢在了我的前面。” 余大元心中一紧。 “那人不会武功,甚至还有些笨,他什么都不懂,好像是第一次,但他很聪明,会嫁祸给我。” 女人不再说话,顿时店铺內一片安静。 “所以,你就跟踪他,想知道他是谁?”余大元喘著粗气,声音颤抖。 “是的,最开始的时候我就想知道,这个倒霉蛋是谁?”女人看上去很开心,“只要他再等几秒,我就会帮他杀了周二娘。” 余大元转身就走,他不想再听了。 女人说的话是真是假,他无法分辨,唯一能確定的是,女人真的看到了。 余大元回到店铺,收拾滷好的肉。 “叮!恭喜你,又活了一天,奖励三斤白面,五斤小米,两斤红糖,两斤糕点,十斤新鲜的猪肉。十斤牛肉,菜谱,酱牛肉。三毛钱。” 他连忙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 酱牛肉菜谱的出现,让他都没有心情关注东西有点多。 仔细看了看这个菜谱,余大元心中满是惊讶,因为在菜谱的最下面有几个字,其中两个便是御厨。 原来这个菜谱是一个御厨写下的,就是不知道这个御厨江轩他是谁? 把菜谱放回空间。 早上,余大元给丰泽园送货,他以为像往常一样,没有想到,二掌柜的把他拦下来。 “余掌柜,我有事和你说。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 余大元心中暗自思量,不会是送的货有什么问题吧? 他点头,“当然方便,有事您说话。” 二掌柜看他点头答应,心中高兴。 “请您到包厢,我们慢慢说。” 余大元惊讶了,这么正式。 他拦住了二掌柜,“有什么事情,您就直说,咱们这么熟了,不用太客气。” 好吧,二掌柜只能笑著说道:“余掌柜,你今年多大了?” 怎么回事?余大元心中直打鼓,但脸上依然保持微笑,“快二十了。” 二掌柜的笑容更加浓厚,“你有相好的吗?” 余大元顿时被问的一脸懵。 “那我就直说吧,”二掌柜认真的说道:“我这里有个人选很適合你.......” “抱歉,抱歉,我店铺还有事,我先走了。” 余大元加快脚步逃离后厨,很快,就没了人影。 二掌柜笑著摇摇头。 “看来他不想成家啊。” “是啊,掌柜的,余掌柜跑的倒挺快,哈哈哈。”二掌柜走到欒学堂身边。 欒学堂刚才躲在暗处,余大元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看样子,我要和他单独聊聊了。” “哎呦,掌柜的,这事你都不用问他,你直接找他师父,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欒学堂想了想,“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想法。” “那就有的等了。”就刚才余大元的那架势,就差长个翅膀了。 从丰泽园出来的余大元,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太害怕了,这二掌柜挺热心,就是找错人了。 给丰泽园送完货回来,余大元刚想要卖剩下的滷肉。 “元子!”门外一声高喊。 余大元连忙走出去,胡同口一个“煤炭精怪”,拉著辆洋车,向余大元跑了过来。 “文大哥!”余大元迎了上去。 文三把车一放,著急的问道:“元子,你的铺子怎么关张了?” “没有啊。”余大元都被文三问愣了。 铺子什么时候关张了?他怎么不知道? “那我这几天路过胡同的时候,铺子怎么没有人啊。” “你什么时候来的?”余大元问道。 文三大嘴一咧,“早上,你没做生意啊,人都不在,门都上锁了。” 嘿,文三来的真是时候,早上余大元给丰泽园送货,店里怎么会有人。 余大元哈哈一笑,“文大哥,走,咱们进铺子。” 文三跟在余大元身后,但他没进铺子,就坐在了门口。 “文大哥,先喝口水。”余大元端著一碗凉白开,放在了文三面前。 文三接过,咕咚咕咚,眨眼之间,一碗水见底。 “元子,你这几天没开门,我真担心啊。”文三的目光扫过灶台上的大锅,咽了咽口水。 余大元重新把碗装满,“有什么可担心的。” 看著余大元满不在乎,急忙说道:“知道被满城通缉的飞贼吗?” 余大元点点头。 文三低声的说道:“听说受伤了,南城彪爷已经发通缉令了,一千现大洋。” “真的?” “那可不,就连我们这些车夫,都听著信了,提供线索的,你说给多少?” 余大元试探的说道:“十块?” “嘿,你瞧不起谁呢?”文三咧咧嘴,“这个数。”伸出三手指。 “三十?” “哎呦,我的兄弟,那可是南城彪爷,是三百。” “三百!”余大元真的被惊住了。 这个数字的確能让人激动,女飞贼到底干了什么事了?让人家花大钱这么找?仅仅是杀了梨春院的护卫。 那也不对,梨春院是雷虎帮的,和彪爷有什么关係? “这飞贼怎么这么值钱?”余大元很好奇。 文三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不知道,兄弟,你也別瞎打听,这是江湖恩怨,跟咱们没有关係。” “对了,兄弟,彪爷那帮人正在挨家挨户搜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到你这了。” 余大元心一沉! 第22章 出城安置 夜里,余大元来到了隔壁。 给女飞贼带来了一碟子肉,一壶茶水,两个窝头。 点上油灯,把灯光调小。 江七七倚靠在墙上,神情平静的望著他。 “你想拿我领赏吗?” “不想。” 他可不想拿女飞贼领赏,这女人只要嘴一歪,就把他给供了出来。 但现在也有很大的麻烦。 “你想怎么办?”江七七用筷子夹著一块肉就塞到了嘴里。 “南城彪爷这人为什么花这么大力气找你?”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件事和南城彪爷扯上关係。 江七七喝了一口茶水,“雷虎帮帮主和彪爷是拜过把子的好兄弟,彪爷把人家的女人给睡了。” 对上余大元疑惑的目光。 “我亲自把人送到他被窝的。雷虎帮帮主把他们抓个现行。” “彪爷恨你?” 江七七点点头。 “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是江湖人,乾的就是拿人钱財,替人消灾的活。” 这还是江七七第一次说起她的身份。 什么江湖人,不就是个杀手。 余大元不说话了。 他在想,彪爷知道他藏人后,会不会饶过他,仔细的想了想,不可能。 那就没有办法了,“你要儘快离开。” “去哪?”江七七扫了一眼受伤的腿。 “你没有安全的落脚地吗?”余大元低声问道。 “没有,”江七七擦了擦嘴,“受伤后,只有你这最安全。”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现在我这也不安全了。追捕你的人很快就要找到这了,你没有听见吗?” “你想让我离开?”江七七的目光不善。 “是的,你不用怀疑。”余大元走近些,“我可以把你送到城外。这样就没有人抓到你了。” 他的想法是躲在城外,就没有人搜查了,毕竟不管是雷虎帮还是南城彪爷,他们的势力范围都在南城。 江七七不说话了。 “你有我的把柄,我为什么要害你?”余大元低声解释,“出了城是最安全的,不会有人去搜查。” 其实只要出了南城就可以,但是在別的城区,他没有安全安置人的地方。 临时找的更不安全,在京城租房、买房那是需要保人。 就像他租这个店铺还是师父当的保人。 “难道没有人怀疑我的身份吗?” 听到江七七提出意见,就表示她能接受去城外,余大元连忙说道:“只要你不乱说话,就没有人怀疑你。” 江七七不说话。 余大元不能保持沉默,“城外法海寺。” “在哪?” 看到江七七感兴趣,余大元仔细的说道:“西郊,从阜成门出城,往西约二十里,过了模式口村,沿著山路往上走,就能看到法海寺。” “好。” 她终於答应了,余大元鬆了口气,“明天我先去看看。”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江七七低声说道:“你能帮我找个人吗?” 刚刚起身的余大元,连忙蹲下,“你到京城是寻人的?” “是,他是御厨,名字叫江轩。” 声音落地,余大元浑身一颤。 空间里面的那份菜谱的名字是江轩。 “你认识他吗?”看到余大元脸色怪异,江七七问道。 “不认识。” 他站起,“这人是御厨,就会有人认识,我问问师父。” “好。” 余大元没有多停留,转身就走。 他不知道的是,江七七盯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到店铺,余大元连忙拿出那份菜谱,仔细的寻找,希望在这份菜谱里找到答案。 为什么会给他江轩菜谱?人是否还活著? 带著疑问进入梦乡。 再一次给丰泽园送货,二掌柜的和往常一样,余大元暗自鬆了口气。 成家,他还没有想过,马上就到了战火纷飞的年代,京城沦陷,日子变得不一样了。 送完货。他直接坐驴车出了阜成门,往模式口去。 法海寺不大,藏在山坳里,周围全是树。 老和尚法號净明,六七十岁,说话慢吞吞的。 “施主有什么事?” 余大元把准备好的说辞讲了一遍:“远房表妹,家里遭了难,想在贵寺借住几天。” 净明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后山有间空房,原是香客住的。让她来吧。” 天刚擦黑,余大元扶著女飞贼从胡同后出去。 隨手招来一辆洋车。 两人坐在车上,谁也没有说话,女飞贼咬著牙,一声不吭。 伤口还没好利索,每动一下都疼得冒汗。 拐弯的时候,前面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黑短褂的壮汉从巷口走过,其中一个说:“保长说了,挨家挨户搜,一个都別漏。” 等拉开了距离,余大元才敢喘气。 阜成门下晚关半个时辰。 他们赶到的时候,城门正要关。 守城的兵看了他们一眼:“干什么的?” “送亲戚出城。”余大元陪著笑,递过去几个铜板。 兵掂了掂,摆摆手:“快走快走。” 出了城门,余大元看著她,“我背你。” 见江七七有些犹豫,他说道:“再不走,天真的黑了。” 到了法海寺,净明已经在等了。 老和尚看了看女飞贼,没多问,领著他们去了后山。 房子不大,两间,一张炕,一张桌子,一个灶台。 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乾净。 “吃的用的,山下村子能买。”净明说完,转身走了。 余大元把带来的粮食和药放下:“先在这儿住著。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女人靠在炕上,看著他:“你呢?” “我回去。雷虎帮要搜,我不能不在。”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那人消息吗?” “我还没有问我师父。” 他没再多说,推门出去了。 夜里住在了寺庙,清晨天微微亮,起身向京城赶去。 余大元刚进胡同,就看见刘掌柜站在门口张望。 “大元,你可回来了。”刘掌柜压低声音,“昨天下午来了几个人,说是雷虎帮的,问你隔壁那间铺子是谁的。” 余大元心里一紧:“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老陈的,空了好些日子了。”刘掌柜看了他一眼,“他们进去翻了翻,没翻出什么,就走了。” 余大元鬆了口气:“谢谢刘叔。” “谢什么。”刘掌柜摆摆手,“大元,你老实跟我说,那个飞贼……跟你没关係吧?” “刘叔,你说什么呢?我一个小买卖人,哪认识什么飞贼。” 刘掌柜盯著他看了几秒,点点头:“那就好。” 余大元转身进了铺子,把门板装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久之后,身后大门被砰砰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