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烹海真君》 第一章 渔农陈观水 晨雾未散,竹林深处传来水声。 陈观水赤脚踏进青石垒砌的鱼塘时,天上最后一颗星也隱去,露出大片的青冥之色。 此旬刚过了正月,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陟负冰,此乃阴消阳长,是为吉亨之象。 塘水也凉得恰到好处,漫过脚踝的剎那,惊起几尾蛰伏在卵石间的银鳞。 那些鱼儿不逃,反而亲昵地绕著他的脚踝打转,鳞片在微光里泛起月华般的色泽。 陈观水俯身趟水,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的旧葫芦。拔开塞子的瞬间,有清气溢出。 这不是寻常鱼食,乃是昨夜收集的缀在灵竹叶尖的晞露,混杂一些磨碎的灵稻壳,以及海棠花瓣细细搓磨而成的饵料。 鱼群开始聚集。 最先游来的是一群硃砂鲤,头顶两点丹红如硃砂痣。 它们进食的姿態也矜持,只轻轻啄食他指间的饵,尾鰭划出的涟漪都是圆满的弧。 接著是青鰭的大鰱,银身的肥鱅,还有几尾叫不出名字的鱼种,脊背上浮著云纹似的鳞光。 陈观水的目光却落在最远处。 那片睡莲的阴影下,一抹极淡的金色时隱时现。 他不动声色地撒出最后一把饵,看著其他鱼爭相啄食,唯独那片金色依旧沉静。 直到塘面復归平静,那影子才缓缓游近,竟是尾尺许长的金鳞,每一片鳞都像淬过朝霞的薄金,却又在边缘透出霜雪的白。 它不爭食饵,只是静静悬在陈观水的掌心下。 “这段时间要清塘,”陈观水开口,声音轻得像对鱼说,又像自言自语,“你该潜深些。”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胸口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枚铜丸来,轻轻地拋入了水中。 金鳞摆尾,在水面漾开细密的纹,那些纹路凝而不散,反而在水面织成短暂的卦象——坎上艮下,山水蒙。 陈观水的眉梢微微一动,似有所觉。 他抬起右手,轻抚过那卦象,便有丝丝缕缕的雾气涌向他,速度极快,又伴隨著水面的波纹隱没,几不可查。 远处传来鸡鸣。 该餵第二处了。 陈观水趟回鱼塘边,水珠顺著脚踝滚落,在青石上印下痕跡。 踏上塘埂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金鳞已不见踪影,只有睡莲的叶子轻轻摇晃,像是从未有什么打破过这片晨间的寧静。 …… 陈观水继续朝前走去。 竹篱笆围著的另一个塘小些,水却是罕见的墨绿色。 这里不养別的鱼种,只养著几十尾通体玄黑的泥鰍。 它们见人来也不聚拢,依旧慢吞吞地在塘底的淤泥里翻找什么。 陈观水取出个油纸包,展开是一种褐色的糕,散发著苦艾与茯苓的气味。 泥鰍们这才慵懒地游上来,每尾只食一小块,便又沉回墨绿深处。 一直到餵完两片鱼塘时,日头才刚爬上东边的竹梢。 陈观水洗净手脚,披上晾在竹枝上的粗布外衫。 第一缕阳光斜斜穿过竹林,照在他昨夜留在塘边的鱼篓上。 篓是空的,却有一层细密的露珠凝在竹篾间,映照著四周的竹林。 他提起鱼篓,沿著被晨露打湿的小逕往竹舍走,脚步经过之处,草叶上的露珠纷纷滚落。 舍门开著,门槛上臥著只花斑猫。猫见他来,懒懒地“喵”了一声,尾巴尖轻轻拍打地面。 “別急,阿花,”陈观水说,“这就生火。” 他走进屋,將鱼篓掛在门后。转身时目光掠过西窗外,那里还有最后的一口塘需要他去餵食,不过得上到山上去,所以吃完饭再去也不迟。 生火,造饭。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陈观水坐在竹凳上,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縈绕著一丝卦象,只是在水里泡得久了,边缘有些发白。他合拢手掌,又鬆开,瞧的仔细。 这次的卦象是“蒙”。 迷雾將散未散,稚子欲启未启。是个需要等待的日子。 …… 又往灶里添了根柴,氤氳的水汽开始蒸腾起来。 陈观水今早吃的是二掺米,是用青灵稻米与普通稻米掺起来,既能加快灵米的消化,也能节省一些成本。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后者,毕竟,对於陈观水这种掛靠的小渔农来说,纯吃灵米还是太奢侈了。 搭配米饭的,是用剩下的鱼冻滚的豆腐。鱼冻汤鲜味美,渗透进豆腐里,夹著米饭送入口中,带著些柴火的香气,吃得有滋有味。 …… 吃罢了饭,將剩下的汤泡饭盛在猫碗里,陈观水重新提上鱼篓,逕自离了小舍,沿著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上山去了。 半山腰有处断崖,崖下藏著口不起眼的寒潭。 那是他真正最需照看的鱼塘。 当然,说是鱼塘,养著的却不是普通的鱼。 陈观水蹲在潭边,看著墨绿色的水下缓慢游弋的几道暗影。 那些影子似鲤非鲤,脊背上偶尔闪过幽蓝的光纹,像是雷雨天云层里蛰伏的电弧。 眼前的这几尾与之前餵的那些鱼种都不同,反倒是与那金鳞有些类似。 它们是真正的灵种,可以称之为灵鱼! 所谓灵鱼,便是诞生了灵性之鱼,能知潮汐,能避网罟,拥有各种堪称神奇的特性。 而这种灵鱼一旦活过多年,或者是得了什么机缘,就有机会真正在灵性上诞生智慧。 到那时,便可以称之为精怪了。 灵鱼成为精怪,差不多可以类比为人类走上修行之路,从此拥有了朝更高处攀登的资格。 而眼前这种灵鱼,正是顾家的特產——“雷泽鲤” 是专供族中修习雷属功法的子弟淬炼灵气所用,也是陈观水的主家,三少爷顾临渊名下最重要的產业——或者说,是他母亲留下的,仅有的、尚未被族中彻底收走的產业。 解下腰间葫芦,转动机关,这次倒出的不是露水混花饵,而是几粒朱红色的丹丸。 丹丸入水即化,晕开丝丝缕缕的血色,水下的暗影顿时躁动,却並不爭抢,而是遵循著某种韵律般,依次游过化开的丹雾,每尾只吞一缕。 “你倒是捨得用虎血丸子。”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点倦怠的鼻音。 陈观水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向来人。 “见过三少爷。” 三少爷顾临渊披著件半旧的竹青长衫,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 他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寒潭,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些幽蓝光纹上,嘴角扯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它们最近长得不错。” “是。”陈观水手上忙著,应得简短。 “族里昨天来人了。”顾临渊走到崖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隨手扯了根草茎在指间绕, “说东院的七叔公炼器需要一道雷精,问我这儿的雷泽鲤能不能取灵。” 陈观水微微一怔,却没说话。 一道雷精,需取长度在三尺以上的雷泽鲤之髓血,而寒潭里最大的那尾,也不过刚满二尺。取之则鱼亡。 “我推了。” 顾临渊把草茎丟下崖,看著它飘飘荡荡落进潭水,“隨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到底还要点脸呢,他们虽不满意,但暂时也没再逼。” “三少爷英明。”陈观水微微頷首。 “英明嘛……嘖,” 顾临渊摆摆手,视线落在陈观水身上,那目光有些复杂:“有时候,我倒觉得,你比我还像这顾家的人。” 陈观水微微垂眸,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是顾家的人,甚至,他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第二章 烹海鼎 没错,陈观水並非此界中人,而是一名从天朝而来的穿越者。 当然,这么说其实不甚准確,换个说法,应该叫觉醒了宿慧。 他前世只是一个普通的钓鱼佬,在盘一处野坑的时候与大鱼相斗,结果直接被拉进水里,溺毙而亡。 而等他再次睁开眼,重新回忆起这些事情时,已然成为了寒潭边上的这位渔家遗孤。 此方地域,名为南溟大泽,內衔千山,外接大洋,是一处极其繁盛的修行世界。 在这里,强者凭虚捉月,担海架山,弱者唯唯诺诺,躬耕垄亩,而他所在的顾家,只不过是这南溟大泽之中的一个日渐式微的小家族。 家族內部倾轧不断,像三少爷顾临渊这样母亲早逝、父亲不疼、自身修为又卡在炼炁中期迟迟不得寸进的子弟,便成了被边缘化的那个。 三少爷本人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忽视,倒不如说他本就是个淡漠的性子,和族人也没几个亲近的。 但唯独对陈观水,三少爷多少有些耐心,能和他多说几句话。 起初或许只是因为陈观水养鱼確实有一手——那些娇贵的灵鱼到了他手里,总是活得格外精神。 后来,大抵是因为陈观水的不爭。 不爭宠,不冒头,安安静静守著几口鱼塘,仿佛外界族內的风云变幻都与他无关。 这种彻底的低调,在人人都恨不得削尖脑袋往上爬的顾家,反倒成了一种稀罕的特质。 三少爷羡慕这种静。因为他自己做不到。 他生在嫡系,长在漩涡中心,即便现在被放逐到家族最边缘的鱼场,心里那团火也从未熄灭。 “对了。”顾临渊忽然想起什么,“下月初有春分小祭,各房都要出些灵鲜。我们这边……就准备两条足尺长的雷泽鲤吧,挑品相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別挑最好的。” “明白。”陈观水点头。不出挑,不垫底,中庸之道才能让三少爷这一脉在夹缝里继续喘息。 顾临渊又坐了一会儿,看著陈观水熟练地检查寒潭边的阵法刻纹,补充灵材渣料。 那些维繫潭水灵气与温度的法阵,原本该是顾临渊自己来维护,但他试过几次,总是出错,后来索性全交给了陈观水。 陈观水也从不多问,只是默默接下,而且做得比他好。 “我回去了。”顾临渊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你自己也……当心些。这边最近有些不太平,听说有些散修在附近窥探。” 陈观水点了点头。 脚步声渐远。 …… 直到完全听不到了声响,陈观水神色微动,確认四下无人,这才移步回到寒潭边,顿了顿,忽然伸手探入刺骨的潭水中。 与此同时,一尊巴掌大的小鼎竟凭空出现在他手上。 只见此鼎,通体暗沉如玄铁,鼎身布满极其细密繁复的纹路,像是浪涛,又像是某种从未见於典籍的古老符文。 鼎有三足,足底却非平实,而是微微內凹,仿佛隨时能吸摄什么。 此乃,烹海鼎! 这尊小鼎,是在他觉醒宿慧之时,一同出现在他脑海之中的,在他走上修行之路后,吸纳了他的灵气,才初步甦醒,让他能够自由收摄。 它的作用,陈观水摸索了很久才隱隱明白: 吞食“灵性”,反哺“本源”。 並非简单的夺取灵气,而是萃取生灵最核心的那一点灵韵造化,转化为最精纯、最本初的能量。 比如说眼前的这些雷泽鲤,他们作为灵种,拥有天生的灵性,但这种灵性对於普通修士没什么用。 普通修士只能选择直接食其肉,通过服食获取一定的灵气,又或者將它们身上的某些材料用作它途。 但对陈观水来说,他却可以通过烹海鼎收摄这种灵性,达到另类的一鱼两吃的效果。 而在过去的几年里,陈观水总会刻意地关注一些即將衰老,病死,或品相有缺的灵鱼。 隨后在其自然死亡,或准备宰杀之际,悄悄用烹海鼎收取即將消散的灵性。 当然,这种机会对他来说可遇不可求,而且还有一定的风险,所以不能作为长久的来源。 他真正大头的进项,实际上是那些灵鱼每日自然而然所逸散出来的一丁点灵性,虽然极少,但胜在稳定。 就像是卦象上所显示的山水蒙一样,原始积累往往伴隨著无序和危机,所以,他必须要忍得住,想得开,耐得住寂寞,不怕泼冷水。 所谓,韜光养晦,以待天时! 而那些被陈观水收集起来的那些灵性,也並不会直接流向他。而是会被储存,淬炼,最终,化作鼎內一滴似有似无的“源液”。 这种灵性源液潜移默化地影响著陈观水,让他不仅自身相貌越来越灵秀,体魄越来越结实,思维越来越清晰,连带著水性也是成倍地上涨。 一个猛子扎下去,能绕著流经整个顾家的淶山河游满一圈,甚至若是完全不动,极限状態下,能够在水中闭气一个多时辰。 这种变化让他得益颇多,不仅修为上进境稳固,还能心神空明,偶得灵光,借著跟三少爷接触的机会,学习到了不少难得的技法。 像是养护寒潭的这些阵法修葺,就是他根据三少爷给他的那本“阵法小解”,自行摸索出来的。 可以说,这尊小鼎就是他在此方修行世界,最大的立身之本! …… 隨著潭中一些易散的灵性缓缓的被他吸收,陈观水摩挲著冰凉的鼎身,忽然从其上感受到了一丝圆满之意。 他心里微微一动,顿时知晓,经过接近三年的积累,第一滴源液终於快要圆满成形了。 到底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哪怕是以陈观水经过生死磨练的心性,此时也不由得悸动。 他能够感受到,那一滴源液似乎正在经歷剧烈的变化,在鼎內不断的翻腾著。 到底会发生什么? 陈观水不敢怠慢,迅速將小鼎收回脑海中,最后看了一眼寒潭中悠游的鱼影,转回身去,飞奔下山了! 回到竹舍时,花斑猫已经不在门槛上了。灶膛里的火也早已熄灭,只剩余温。 陈观水关上舍门,盘坐在竹塌上,一边开始修行,一边静静的等待著这种变化。 第三章 炼炁中期 夜沉如墨,竹林寂寂。 陈观水一边等待,一边修行,不觉已到二更时分。 那种变化似乎还在持续,不只是那一滴灵性源液,整个鼎身似乎都在不断的震动,一丝丝灵性在上面流转。 陈观水一时间不免有些心焦。 按理说,好几年时间都等过来了,横竖也不差这么点功夫。 但偏偏是这种就差一点的感觉,最叫人抓心挠肝。 唉,也算是人之常情。 …… 陈观水心知不能如此,就闭上双眼,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默念著静功的口诀,渐渐將这些杂念都从脑海中排了出去。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绵长而低沉,几乎与夜风穿过竹叶的簌簌声融为一体。 意识沉入体內,摒弃了视觉、听觉,唯余一片內视照见的清明。 他所映照之处,並不是丹田气海,也不是经脉节点,而是腰间两肾之地。 他如今的修为,十八缕真炁已然盈满,臻至炼炁初期圆满之境,也叫採药境。 所谓:人身即小天地,肾水藏元精,是为生命之“大药”。 以神为火,以意为引,於至静至虚中,採擷这先天一点元精,炼化成“炁”。 这就是所谓的真炁,並不是什么吸收天地游离的灵气,而是內求己身,由自身的本源升华而得。 故而每一缕真炁的凝练,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精神与时间。 此刻,静下心来的陈观水,意识正內视沉凝於双肾之间的虚空之处。 那里並非实体臟器,而是一片幽深晦暗,仿佛孕育著无尽生机的水域。精神力化作无形的触手,小心翼翼地向那幽暗深处探去。 这一过程並不轻鬆。 每一次採药,都像是在搅动一片沉寂万古的寒潭。精神力会感到刺骨的冰冷与沉重的粘滯,稍有不慎,便会惊散那本就稀薄游离的元精。 过去三年,他每日勤修不輟,也才堪堪炼成十八道真炁,卡在炼炁前期与中期那道模糊的门槛前,迟迟不得寸进。 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兴许是白日里餵鱼时,那尾最老的金鳞摆尾漾出的卦象,无意中触动了他的心境,又或许是之前的急躁,让他的心血回归心田,再或许只是单纯的水到渠成。 当他以比往常更加空冥、更加专注的心神去採药时,那幽暗水域的深处,一点温润醇和、宛如活物般的光华,竟主动顺著他的精神牵引,缓缓浮升上来。 没有以往的滯涩与抵抗,这滴大药异常顺从。 陈观水不敢有丝毫欣喜或鬆懈,立刻以全部心神化火,以自身修行功法《水源经》中所记载的独特频率,包裹住那点光华。 精神之火並非灼热,而是带著一种浸润、化育的绵长力量,缓缓熬炼。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的微光似乎明亮了些许,映得屋內灯影摇曳更急。 不知过了多久,那滴大药终於变得光华內敛,形態凝实,与之前存著的几滴大药相合,融合凝练,最终化作一道晶莹剔透、宛如水精凝成的丝线。 轻轻融入他体內缓缓运转的十八道真炁河流之中。 第十九道真炁,成! 就在这一剎那,仿佛某种屏障被无声打破。原本十八条各自缓缓游走的真炁丝线,骤然加速,相互吸引、缠绕,一种盈满的滯涩之感开始浮现。 这是最关键的一刻。 陈观水早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就见他熟练的引导著那些真炁,从丹田中溢泄出去,直接沿著尾椎冲入了脊椎大龙。 一种通透的力量感,也顺著真炁漫向四肢百骸! 尾閭关,破! 炼炁中期,成! 陈观水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极淡的精光一闪而逝,旋即恢復平常。 他能感觉到,体內真炁的量並未暴增,但质却有了显著提升,控制起来也更为得心应手。 最重要的是,精神力似乎也隨著这次突破而增长了一丝,內视更为清晰,感知外界的范围也扩大了些许。 …… 真是双喜临门,恰逢今日灵性圆满,居然还成功突破了关隘。 陈观水心中欢喜,长长舒了口气,正欲下榻喝一口水,却陡然感受到脑海中传来一阵悸动! 乃是来自烹海鼎! 陈观水神色一凝,立刻將其取出。 只见掌中小鼎此刻正微微震颤,鼎身那些原本暗沉的浪涛纹路,竟流淌著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近乎虚无的浅金色流光。 鼎內,那原本只縈绕著淡淡雾气的空间,此刻雾气已然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滴悬浮中央、圆润饱满,色泽混沌,仿佛蕴含著无数变幻的水珠。 正是他积攒许久,今夜之前始终差著一线未能凝结的灵性源液! 而此刻,这滴源液並非静止。它正在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便从混沌中析出些许极其细微的光点。 这些光点並不消散,而是飞向鼎壁,沿著那些繁复的浪涛纹路游走、组合。 陈观水屏息凝神,紧紧盯著。 光点越来越多,游走的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在鼎身朝向他的这一面,清晰地勾勒出了一个图案。 不是文字,却比文字更古老。不是图画,却蕴含著具体的指向。 那居然是一道卦象! 那卦象由三道断线和两道连线组成的符號,断线为阴,连线为阳,自下而上的走势是阴-阳-阴-阳-阴。 整个卦象,呈现出一种水在天上、云气蒸腾、待时而雨的气象。 陈观水心中清楚,烹海鼎偶尔会散发出一些莫名的波动,影响周围,形成一些简单的卦象,为此,陈观水还特意学习了一些有关问卜揲蓍的知识。 但之前偶尔出现的那些卦象,大都是些约约摸摸的,从未有哪一次像今天这般如此强烈,如此清晰。 陈观水一时间心神电转,立刻认出了此象:坎上乾下,乃水天需也! 卦辞曰: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需卦,主等待、需养,却也暗示著“利涉大川”,有利於前往水泽丰沛之地。 陈观水心中思忖,神色明朗。 他又忽然想到烹海鼎及其一贯以来对水属、海属灵性的偏好…… 恰在这时,一道冥冥之中的信息,竟忽然通过烹海鼎,直接传导到了陈观水脑海之中。 这信息与之前的想法结合,一时间思绪如电,让陈观水彻底明白了卦象所示。 眼前这卦象,分明是在指引。指引他前往某一处水泽之地,而目標所指,赫然是一道天地异种! 第四章 天地异种 天地异种! 陈观水听说过这种东西,据说,那是天地所钟,造化所生的奇种,凡人若食之,就能拥有成仙之才! 这种说法不知从何而来,却流传甚广,但不管具体如何,有一点是確定的,这天地异种一定是对他有大好处的! 不只是他,甚至对他手中的这烹海鼎也一样,否则如何解释,眼前的卦象从何而来。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天地异种不仅是他陈观水所需,同样是这烹海鼎所欲! 陈观水心臟不由加快跳动几分。穿越三载,蛰伏三年,除了被动地从即將死亡的灵鱼身上汲取那点微末灵性,他对烹海鼎的了解始终停留在最粗浅的层面。 它从何而来?有何极限?除了提炼源液辅助修行外,还有何妙用? 这些他都一概不知。 今夜,突破炼炁中期,灵性源液首次盈满,竟触发了这等变化! “水天需……利涉大川……”陈观水低声喃喃,目光投向窗外黑暗的山水轮廓。 南溟大泽广袤无边,顾家不过是偏居一隅。 大泽深处,江河湖海交错,其中潜藏的异种精怪不知凡几。 这卦象所指,究竟是附近某处隱秘水泽,还是遥远的真正大川? 信息太少了。通过鼎中信息,他只知道,卦象所指向的,会是附近最適合的一个天地异种。 但附近是多近?最適合,是相对於他目前的修为,还是指对鼎的效用而言?这些一概模糊。 然而,这无疑是三年来,烹海鼎给予他的最明確、也最令人心动的提示。 在这一刻,陈观水心血来潮,瞬间明白,这就是他三年来静待的天时! 是真正能让他完成蜕变,在道途上前进一大步的大机缘! 是他命运上的一个关键节点! …… 不,陈观水目光一凝,忽然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这么草率地就下决定。 天地异种的诱惑固然大,可风险也同样不小! 哪怕是最低阶的,也绝非寒潭里这些被豢养的雷泽鲤可比。以他炼炁中期的微末修为,贸然寻去,恐怕很难落得好。 不急,也不能急! 需卦的本义便是等待。需者,待也。时机未到,妄动则凶。 他需要更多准备,需要更详细了解周边地形,需要提升实力,也需要一个合適的,能不引人怀疑离开顾家势力范围的理由。 …… 陈观水再次吐出一口气,凝视著掌中渐渐平静、恢復了古朴暗沉的小鼎,那滴灵性源液此刻终於安分下来,重新化为灵性雾气,瀰漫鼎內,卦象也缓缓隱去。 陈观水收起烹海鼎,躺回榻上。体內新炼就的真炁缓缓流转,带来一阵阵踏实的力量感。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山风呜咽,穿过竹林,瀟瀟之声,不绝於耳。 他尝试著闭上眼睛,但心中的火却烧得旺。 三少爷觉得他静,觉得他不爭,但陈观水觉得,他只是比旁人更能认得清自己罢了,所以总能够坚定地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就像那深潭之水一样,蛰伏起来,默默地修行,默默地积蓄,默默地等待。 等待著云开雨落,等待著水满江溢,等待著利涉大川! ………… 听雨而眠,一夜无梦。 这一觉睡得极香甜,但陈观水还是准时地,於夜色將明未明之际醒来。 看了一眼时辰,陈观水端坐起来,运转真炁,行了几个关窍,琢磨了一阵儿,终於感到气息圆融內敛,再无昨夜初破关隘时那丝外露的莹润。 他如往常一般起身、餵鱼、清扫塘埂,甚至比平日更沉默几分。 直到午后吃罢了饭,陈观水才离了小舍,在附近的管事房找到了顾临渊,与他告了半日的假。 理由是,要去附近的青芦坊市,添置一些养护寒潭阵法的耗材。 三少爷此时正对著一卷族中发下的、关於灵鱼產出的枯燥帐册皱眉,闻言只摆了摆手:“去吧。从帐上……支二十枚法钱,若不够,就先垫著,回头补给你。” 话语里带著惯有的、对庶务的倦怠,三少爷向来是对这些东西不太感冒的,只是没人疼的孩子早当家,帐目这种核心东西总不好假手他人。 “谢三少爷。”陈观水接过了那二十块略有些磨损的法钱。 却见那几枚法钱,外圆內方,似是青铜所铸,泛著青绿哑光,上有水波灵韵,背生七点,如同北斗攒列,正面铭刻著四只如蝉一般的青蚨虫,首尾相衔。 此乃:青蚨法钱! 是整个南溟大泽中修行之人流通的主要货幣之一,修士们吞吐灵气,施展术法,交易宝材,皆能使用法钱辅佐,效用极好。 用法钱修行,真炁便温顺三分,用法钱布阵,阵势便稳固三分,甚至只是单单將法钱摞在一处,都能自然而然地吸引天地灵气,形成聚灵之势,可谓是妙用无穷。 不过这些法钱终究是微末之物,里面的灵韵用一点就少一点,一旦耗尽,也就化为一撮铜粉回归天地。 按理说,照这种架势,这青蚨法钱作为一种消耗品,其数量应当是越来越少的。 但恰恰相反,事实上,几乎每时每刻,都会有巨量的法钱以各种形式从那些高门大派中流出,流向整个南溟大泽修行界。 儘管原因不知,但结果就是,整个南溟大泽的法钱存量极多。 故而,眼前这区区二十枚法钱,哪怕是在顾家稍有头脸的僕役眼中,或许都算不得什么。 但陈观水明白,这已是顾临渊权限內能给他的最大便利,甚至或许多少存著一些,让陈观水贪墨点好处的心思,却又不敢坏了规矩。 毕竟三少爷在族內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一举一动都叫人放大看,鸡蛋里都要挑出骨头来。 不过陈观水倒不在乎这些,他手上除了多年攒下来的一些俸禄,还有一些父辈的遗產。 这已经足够他简单的武装自己了。 …… 出了顾家,沿著河一路往下走,很快便看到了坊市的影子。 青芦坊市位於顾家势力范围边缘,依託著淶山河的支流青芦溪形成,多是些散修和附近小家族子弟交易低阶材料、丹药、符籙的地方。 嘈杂,混乱,但也自有其生存法则。 陈观水换上了最旧的一身灰布短衫,脸上扑了些泥灰,稍稍掩去过於清俊的眉眼,又將气息收敛到近乎凡人,这才踏入坊市那条狭窄的主街。 一进去,喧闹声、叫卖声、灵兽粪便与劣质丹药混合的古怪气味便扑面而来。 陈观水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悬著的那个不起眼的灰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压得衣摆微微下坠。 这其中装著的,正是他辛勤工作多年攒下的俸禄,总共三十二枚法钱,再加上三少爷批下的二十枚法钱,以及父辈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念想,二十八枚法钱。 总共是整整八十枚青蚨法钱,几乎是陈观水目前能动用的全部家当。 虽然比起顾家嫡系子弟吃一顿饭就动輒上百枚法钱的奢侈,显得有些太过寒酸。 但这对陈观水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也正是因为拮据,所以他必须要把每一枚法钱都花在刀刃上。 第五章 浊龙涧 陈观水目標明確,先是在一个相熟的摊位上买了十块品相尚可的润水玉。 此物確可温养水性阵法,报帐毫无问题。 成交价砍到了十四枚法钱,剩下的六枚便能光明正大地装进自己的口袋。 紧接著,陈观水又开始在拥挤的人流与地摊间逡巡,物色所需。 他一路走走停停,不多时,便在一个缩在街角的老修士摊前蹲下。 摊上散乱放著黄符,皮袋,几柄无锋的短匕。老修士似在假寐。 陈观水不语,只细细拣看著那叠避水符。 符纸粗黄,硃砂灵气稀薄,胜在符文勾勒得四平八稳,是坊间最常见也最可靠的货色。 “老丈,这避水符……” 老修士眼未全睁,哑声道:“两钱一张。” 陈观水默默点数,十二张避水符,便是二十四枚青蚨法钱。 他指尖顿了顿,又从另一叠中抽出三张纹路更简、灵气也更跃动的神行符。 “再加这三张。” 老修士这才抬眼,浑浊目光扫过陈观水平静的脸,接过那摞符籙,又慢吞吞从身后一个掉漆的木盒里摸出个小瓷瓶。 “咱小本买卖,概不讲价,那神行符三枚法钱两张,你买三张,我只算你两张,搭一张给你,另外,这瓶回气丹也搭给你,寻常货色,三粒一瓶。” 陈观水在心中默默盘算一番,觉得还算合適,便頷首致谢,將符籙与瓷瓶仔细收进怀中內袋,又排出法钱结了帐。 就这么一来一回的功夫,灰布袋就肉眼可见地乾瘪了许多,法钱碰撞的声音也稀疏了。 人穷志短啊,陈观水轻轻嘆了口气,继续朝前走去。 不多时,便走到了街尾,那里横著一个更显杂乱的地摊儿,摊主是个缺了门牙的胖老头,正唾沫横飞地与旁人爭著什么。 陈观水扫了一眼。 摊上堆著些破损的法器、不知名的兽骨、几捆沾著泥的草药,还有一卷卷用兽皮或粗纸绘製、墨跡深浅不一的旧地图。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观水心里一动,著重翻看了一下那些旧地图,多是些描绘青芦坊市左近数百里山川水泽的概略图,线条粗獷,偶有標註也字跡模糊,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顿时没了兴趣。 正待移步,陈观水眼角余光却忽然注意到了,被压在最底下的一角的一张暗黄色皮纸。 那皮纸边缘残破,染著深褐色的污渍,像是乾涸的血跡,又或是陈年的水渍。 最重要的是,就在他注意到这皮纸的一剎那,脑海中的烹海鼎忽的一颤,叫他浑身一个激灵。 陈观水呼吸微不可查的一滯,不动声色的蹲下身去,轻轻將它抽出。 皮纸触手粗糲冰凉。上面绘製的並非周遭地貌,而是一片陌生的、支流纵横如蛛网的水域,墨色深沉,笔触却透著一股子狂放精悍。 陈观水心里一动,他的指尖缓慢移向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湾口,那里墨跡尤其浓重,水纹盘绕,如同漩涡,旁边被人用稍新的丹砂,点了一个小小的、殷红如血的叉。 “道友,好眼力!”缺牙老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咧著嘴,一股子劣酒气,“这图可有年头了,据说是几十年前一个从浊龙涧深处活著出来的狠人隨手画的,上面標了些隱秘水径跟……嘿,要命的坎儿。五枚法钱,不贵。” “浊龙涧?”陈观水一怔,露出了几分疑惑之色,“不知老丈,那是何处?” 老头一愣,上下打量了陈观水一番,见他確实不似作偽,才咂咂嘴,带了些许卖弄的口吻,说道: “看来道友是久居这青芦溪畔,少闻外事了。道友可知,咱们脚下这条青芦溪,原是淶山河的支流,淶山河呢,又匯入白沧江。而那白沧江一路奔腾,最终匯入南溟大洋,所谓海纳百川,不外如是。” “而至於这浊龙涧嘛,嘖嘖,正是白沧江中游一处鼎鼎有名的阴煞险地,江水至此,分入支流,水色如墨,深不见底,据说有阴煞匯聚,滋生邪物,等閒修士,绝不敢轻入啊!” 陈观水闻言,脸上的好奇適时地褪去些许,转而露出几分不以为然。 他隨手抖了抖手中残破的皮子,淡淡道:“原是如此,我道是什么呢。竟是那般凶险之地?我怎不知那白沧江,离此地不知几千里之遥,人生地不熟。且这等旧图,尚不论真假,於我这等只在附近水域討生活的修士而言,有何用处?” 陈观水的目光扫过摊上其他粗陋地图,“再者,山川移形,水脉改道乃是常事,这等不知多少年前的老图,只怕早与现今地貌对不上了。我不过见其绘製颇有古意,起了些许顽心罢了。” 胖老头被他一番话说得有些訕訕,爭辩道:“话不能这么说,这图上的笔法、这古篆……总归是个老物件,有年头了!” 陈观水摇摇头,將皮图轻轻放回摊上,作势欲走:“两枚法钱,权当买个稀罕。再多,便不值了。” 老头看著他乾脆的背影,又瞅瞅那捲確实残旧且来路不明的皮图,眼看一笔生意要黄,急忙喊道:“成!成!两钱就两钱!道友拿去吧,也算结个缘!” 陈观水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转身,摸出两枚略有些磨损的法钱,重新捲起了那张皮纸,隨意地收进了內袋里,转身离去了。 但儘管他此刻表现得浑不在意,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但略微加快的脚步却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思。 白沧江,浊龙涧! 既是江河海属,符合利涉大川,而这浊字与龙相合,或许也有几分潜藏蛰伏之意,能与需卦相对应。 再结合著烹海鼎的反应,陈观水此时,至少有七成以上的把握能確定,卦象所指的方位,大概率就是此处! 他顿时心中一凛 竟是如此的凶恶之地? 不过倒也不出所料,有道是,浅水养不出真龙,似那等天地异种,自然应该生在这些奇绝险地之中,此乃自然之理。 这对他来说並不是好消息。 但饶是如此,陈观水也绝不愿放弃这个机会! …… 日头渐渐偏西。 心中被白沧江,浊龙涧这几个字眼压著,陈观水始终逛不到心上。 又绕了几圈,穿过越发清冷的街巷,最后,在一间门脸低矮、传出隱约锻打声的铺子前停下。 黑木招牌上,“李记铁庐”四个字被烟火熏得有些模糊。 铺內比坊市更显晦暗,只有一座將熄未熄的炉子映出些暗红的光,照亮在墙壁上悬掛著,架子上摆放著的寥寥十余件兵器。 一个赤著上身、筋肉虬结的汉子正用镊子夹著烧红的铁条,在铁砂堆里不断地磋磨,见有人来,也只抬了抬眼,又继续手上的活计。 第六章 却邪刀 陈观水目光在铺子里四下扫过。 几柄制式青钢剑,灵光恬淡,一把厚背砍刀,重煞轻形,还有两柄短叉、一桿分水刺,皆是水中常见的形制。 他先走向那杆分水刺,通体灰白,似是以某种鱼骨混合精铁炼成,內部铭刻著“分水”“疾”两道基础禁制,標价十八枚青蚨法钱。 陈观水拿起掂了掂,入手轻灵,水属灵气温顺,算得上是称心,若是之前,这或许还算是稳妥之选。 但此刻顾虑到怀中地图上標註的那片水域,上面翻涌的暗流以及阴煞匯聚的描述,让陈观水心中顿时又有些隱忧。 “李师傅,”陈观水放下分水刺,声音平稳,“若往水汽重,且……阴煞之气可能沾染的水域去,用何种兵器较为相宜?” 打铁声骤停。 被称作李师傅的汉子直起身来,抹了把脸上的汗,铜铃般的眼睛在暗红炉火映照下打量了他一番,这才开口,声音粗糲:“水汽重,首选自然是水属或冰属法器,运转灵便。而若是要对上阴煞……” 他顿了顿,走到墙边,取下一柄掛在最里的一把短刀。 那是一柄二尺多长的短刃,形制略怪,似刀非剑,脊厚刃薄,通体是一种沉鬱的暗青色,並无耀眼灵光,只在刃口处流动著一线极淡的、近乎苍白的寒芒。柄部缠著暗色水牛皮,已被摩挲得油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却邪刀”,是早年一位道友订製又弃下的。”李师傅將短刃递过,“用的是沉水青铁为主料,掺了少许破煞银砂。虽不擅引动水灵,但材质本身厌水,久浸不腐。” “关键是这点银砂,对阴气、煞气都有些许克制之效,虽不强,总好过寻常法器被污了灵性。再者,刃口淬过寒潭灵水,还算利落。” 陈观水单手接过,入手竟比预想的要沉,一股深沉的凉意透来,与分水刺的轻灵截然不同。 他尝试注入一丝微薄的真炁,刀身那线苍白寒芒似乎亮了一霎,隱隱散发出一股刚硬、破晦的气息。 陈观水似有若无的点了点头,伸手轻弹一下那刀身,“李师傅,这把刀,请个价?” “我丑话说在前,我不爱和人讲价,但这刀压在我手上,確实有些日子了,你若想要,我便直接给你个底价……二十八枚法钱,”李师傅报完价格,又紧跟著找补一句, “那银砂確实难熔炼,锻造也费功夫,我卖这价钱,也就回个材料费。” 陈观水闻言,沉默片刻,心中默默盘算著。 购买材料外加符籙,已然耗去四十一枚青蚨法钱,方才购图又去两钱,如今身上所余下来的法钱,也就將將够买下这柄却邪刀。 其实真要按性质算,这柄却邪刀未必能有那柄分水刺更適合他,但价格却反倒要贵出去快一倍,这让他一时之间有些踟躕。 李师傅见他犹豫,顿时也有些心焦,他们这些做小买卖的,最忌讳压货,当初打这柄刀时,虽然也收了定金,但出於信任,材料可都是他自己出的。 结果那位道友一去不回,导致这柄法器,贵了卖不出去,便宜了卖又不甘心,一直压到现在,实在是有些尾大不掉。 “罢了,”李师傅又忽然开口,嘆口气,“这样吧,道友,这物件,我也是诚心卖,你若是买下这把刀,我愿再搭一根海沉铁木阴乾刨出来的哨棒给你,那把刀柄上有我事先预留下来的接口,与哨棒一接,立刻就能组成一把朴刀,一寸长一寸强嘛。” 陈观水闻言,再次掂了掂那把刀,沉甸甸的分量终於打消了他的疑虑。 罢了,横竖不过是十枚法钱,若是在这里省下了,真到关键时刻,那哭都没地方哭去。 陈观水下定决心,索性解下灰布袋,一股脑地把里面的大钱排在柜檯上,又挑了九枚品相好的捻了回去,把剩下的那些朝李师傅推去。 “就它了。”陈观水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来。 李师傅看了看那堆法钱,目光在那几枚旧钱上停了停,却没说什么。只是取过却邪刀,用一块鞣製过的、带著硝石味的硬皮熟练地裹好刀身,又取出一条结实的皮质刀带,掛在哨棒上,一齐递了过去。 “繫紧些。若真碰到了什么邪祟,这点破煞银砂,好歹能让你多周旋一阵儿。” “多谢。”陈观水点了点头,接过了傢伙,转身,离开了铁匠铺。 …… 虽说多年积蓄,一朝消耗,但也算是满载而归。 陈观水离开坊市时,暮色已经彻底笼罩,溪水对面的芦苇也化作一片摇曳的暗影,风更紧了,夹带著一些料峭的春寒。 陈观水倒也不怕,他作为修行之人,神完气足,耳聪目明,哪怕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也照样能够清晰视物。 微微紧了紧衣裳,將怀中的內包裹严,陈观水便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沿著河水朝顾家的方向走去。 月明星稀,乌鹊时鸣,陈观水就这样一路平安回到了顾家。 没碰到什么拦路打劫之类的桥段,想来也是,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坊市,来往的也都是些底层修士,从这些人身上能刮到几个大钱? 万一再碰上这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跟你拼命,那找谁说理去。 当然,虽然机率不大,陈观水来之前还是认真的设想过,如果真被打劫,他该如何逃生。 结论很简单,只需要一头扎进水里就好了。 凭藉他如今的水性,下水之后游的比鱼都快,完全可以说是他的主场,他直接顺流逃走,谁也拦不住。 是真正意义上的浪里白条! 这还只是溪流,若是换到大河里,除非有哪位筑基期修士愿意屈尊来抓他,否则换了其他人,怕是连他的影子都抓不住。 这也正是他为什么寧愿绕些路,也要一路沿著河道走的真正原因。 …… 待回到自家小舍,陈观水彻底放鬆下来。 今儿回的有些迟了,也懒得做饭,扒拉了几口中午的剩饭,又给阿花添了些吃食,陈观水便又投入了紧锣密鼓的修行之中。 在眼前这个关口上,能多提升一分实力都是好的。 这也是他三年多以来,头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刻不容缓,时不我待! 第七章 贵人恩重 接下来数日,陈观水变得异常忙碌。 除却餵鱼,清扫这些日常定例,他每日又额外抽出了大量时间,用以祭炼法器,习练术法云云。 修为进境固然可喜,但这两样才是能在短时间增强自身战力的依凭。 不仅如此,陈观水还开始有意无意地探问顾家每年遣派修士外出的情形,尤其对涉及白沧江或左近水域的风闻格外留心。 这些信息倒並非机密,稍加探听,陈观水很快便从顾家采雾队的旧例中得了消息。 南溟大泽外接大洋,每逢雨水至惊蛰之交,深海灵机与磅礴水汽相激,会沿几道主要水脉溯涌而上,喷吐一种奇异雾气。因其无根而生,隨潮汐涨落,故称“无根雾”。 此雾蕴一丝精纯水灵之气,是炼製诸般水属丹药的上佳辅材,尤其对一种唤作润脉丹的宝丹,效用最著。 故而,每近雾起之期,四方家族、大小宗门皆会遣出专司队伍,前往採集灵雾。 顾家亦不例外,此乃族中定例,亦是许多底层子弟与附庸修士赚取贡献的稳妥门路。 好巧不巧的是,顾家歷年采雾的固定地点,不是別处,正在白沧江畔。 这对陈观水而言,是个极好的由头,久静思动,合情合理,不会引人生疑。 只是时日著实紧张了些。眼下刚过立春,采雾队须在雨水前七日集结,满打满算,所余光阴也已寥寥无几。 这让本就捉襟见肘的时间,愈发显得仓促。 习练术法倒还算从容,陈观水平素勤练不輟,加之偶有源液滋养,灵光乍现,施展起来寻常术法,早已称得上圆转如意。 但法器祭炼却非一蹴而就。 一件法器入手,需以自身真炁缓缓浸润其中禁制,打下神魂烙印,方能运转由心。 依此刻算起,即便算上赶路的光阴,拢共也不过十数日光景。 依陈观水估算,这般紧俏的时间里,他至多也就能炼化两道却邪刀中的禁制。余下一道,怕是来不及了。 倒也够用,但终究欠了一分圆满。 他心下思量,是否该多等一年,待明年隨队再往,或许更为稳妥。 此念方起,便被陈观水直接掐灭。 他不能如此乐观地指望著,那道机缘会一直留在原地乖乖的等著他,不被任何人发现。 他自认不是什么鸿运之人,也不是什么天命加身,所谓的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大概率也跟他没有半点关係。 他真正能决定的,只有抓紧自己眼前的机会! 陈观水的骨子里其实是有点生性在的,他从来不怕冒险,他所展现出来的稳健,只是怕没有意义的冒险罢了。 他其实在很早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小事可以稳,大事必须爭! 尤其,在这种决定命运的大事面前,他没法说服自己再忍一年。 因为他不得不考虑,这是否是他一生中仅有的一次机会。 重活一世,歷经生死,三年蛰伏,一朝乘势,他当然要牢牢地抓住。 此去,势在必行! …… 既然打定主意了要去,陈观水也不矫情,在第一时间就找到了三少爷,向他提出了想要加入今年的采雾队这一想法。 “你要跟著去采雾?”顾临渊颇有些诧异的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按例,我这边的管事名额……倒有一个。往年都是老孙头去,混点贡献,换几颗没滋味的润脉丹,无甚意思。” “三少爷,今年便叫我去吧,”陈观水走至三少爷面前,垂手道,“老孙师傅那边,我会去和他商量。” 老孙头,是与陈观水同班次的渔农,也是三少爷手下的附庸,是个可靠的固执老头,只是天资不好,年岁也大了,每年都把自己的俸禄仔细地攒起来,不捨得吃,也不捨得穿,说要留著给他孙儿铺路。 “我倒不是说这个,”顾临渊皱了皱眉,语气中有些犹豫,“采雾虽不算太危险,但路途不近,风餐露宿,且白沧江那边……不是什么善地。族里派去的队伍,至少都要有炼炁中期的修为,你……”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陈观水明面上的修为,一直停留在炼炁初期,著实有些不够看。 但还没等他继续往下说,就看到陈观水身上的气息忽然不再隱藏,显露而出,节节攀升,几乎是眨眼之间,便稳稳达到了炼炁中期的水平。 “前几日刚突破的,还没来得及和少爷您说。” 陈观水淡淡一笑,顿了顿,“这次突发奇想跟著去采雾,其实也跟修为突破有关係。总感觉真炁充盈了之后,运转之间,多少有些滯涩,便想跟著走一趟,討几颗润脉丹来,夯实一下修为。” 顾临渊看著浑身气息涌动的陈观水,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在他的印象之中,陈观水向来都是那个沉默寡言,却会一丝不苟执行他命令的小渔农。 原来,这么有锋芒啊! “你决定了?”顾临渊最后问了一句。 “是。”陈观水点头。 “……也好。” 顾临渊忽然嘆了口气,语气中再次回归了平日的慵懒倦怠,“老孙头年纪大了,走动也费力。你代我去,也替我省心。名额我给你报上去。带队的,应该是是西院旁支的顾振海,炼炁中期修为,打通了三车力,为人嘛……还算周正,你跟著他,少说话,多做事,遇事莫要强出头。” 他说著,忽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塞到陈观水手里,“这些年,你给我办事,向来是尽心尽力,这我都看在眼,倒也没给过什么赏赐,这件储物袋便送你罢,里面还有一件我旧时的法衣,能入水不溺,防沙辟尘,面对术法,刀剑也多一层防护。另外……这个你也贴身带著。” 他又从腰间取下一枚色泽黯淡、呈浅蓝色的玉佩,玉质看似普通,却有古拙莹润之意。 “这是一道护身符,激发之后,能抵挡炼炁后期的全力一击,於我而言,已经没甚作用了,关键时刻,或许能保你一条性命。” 陈观水双手接过了布袋和玉佩,玉佩入手尚带著体温。他顿觉恩重,重重的躬身一礼:“谢三少爷。” 顾临渊摆摆手,他不太受得了这种桥段,转身便要走。 但又忽然停住,低声道了一句:“记住活著回来。我这些鱼若是没你看顾……怕是难成。” 言罢,他快步离去。 陈观水闻言不语,只是再次躬身一礼。 也確实没什么可说的,他如今同样是身如野草,命似蜉蝣,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承诺。 唯一能做的,就是將这份恩情紧紧记在心中,等待有能力报答之时。 正所谓: 斜阳漫拢青衫薄,少年负志气凌霄。 恩深未许轻言谢,且待长风破碧涛。 第八章 前往白沧江 雨水节气前七日。 却说那日陈观水得了三少爷首肯,便回到了小舍,操练法术,炼化法器,不觉已是四五日时间过去。 就见他此时,正在后山空旷处耍刀,却邪刀在他手中翻飞,真炁灌注时,刀身浮现一线苍白寒芒,冷得似雪,亮得如光,泼洒而出,撞在山壁之上,激起簌簌土石! 他习练的並不是什么高深法术,只不过是《水源经》上记载的一门粗浅的运炁法门,名曰叠浪。 讲究的是真炁如潮,层层递进,搭配著《水源经》水劲绵长,暗藏汹涌的特质,一时倒也真耍得虎虎生风。 但陈观水心里知晓,这也不过是临阵磨枪,好赖比单纯劈砍多了些章法罢了。 “嗡——” 收刀而立,刀身轻颤。 陈观水撤去了架势,缓缓吐息。 他这几日来苦修不輟,乾脆用冥想代替了睡眠,除了餵鱼和习练法术,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祭炼这柄却邪刀。 祭炼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一些,三道禁制之中,已有一道被他彻底炼化,正是最重要的一道禁制——“破晦”! 能够激发出破煞银砂中的真正效用,对阴邪之气有了一定克製作用。 剩下的禁制还有两道,分別是“坚锐”以及“拒水”。 前者能令刀锋更利,材质更坚,后者则是因材质本身的原因,能够抽刀断水,久泡不锈。 陈观水没有过多犹豫,决定先炼化“坚锐”。 毕竟他水性上佳,还能有十二道避水符用以隔绝水压,对於“拒水”这一功能没有太大的需求。 只不过缺了这一道禁制,法器运转就难以圆融,破绽更多。 但这也足够了,炼炁中期,术法嫻熟,配合上却邪刀,避水符,再加上三少爷赠予的法衣,玉佩。 他已经將自己能力范围內所能做的准备做到极限了。 陈观水將却邪刀用皮革一裹,与哨棒捆在一处,又点清符籙,揣进储物袋中,塞入怀中裹紧。 隨后,又將一袭青衫法衣罩在身上,正是三少爷所赠旧袍,意外的合身。 一切完备,陈观水又最后朝寒潭望了一眼,看著倒影之中那道意气风发的身影,一时竟有些陌生。 他忽地洒然一笑,当即不再留恋,转身离了寒潭,朝竹林的鱼塘走去。 待他到时,老孙头已在鱼塘边上等候许久,正眯著眼,老神在在地看著池中的鱼儿嬉戏。 见到陈观水来,老孙头也没急著搭话,只是默默地接过了他递过来的一本手抄册子和一个小布袋。 册子里是养护寒潭阵法、投餵灵鱼饵料的详细步骤与注意事项,事无巨细。布袋里则是分装好的虎血丸子和露水混花饵。 这些也算是陈观水的独门手艺,是足以传家的本事,若是落在寻常渔人手中,指不得要多宝贝,自家儿子都得防著点传。 但陈观水给出去的时候却全无一点负担。 无它。 古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耳! “孙师傅,还要劳烦你每日给我那狸奴儿添些饭食。”陈观水丝毫没有客气,他付出的报酬可比这些琐事要丰厚的多。 老孙头轻轻点了点头,没去看册子,只是將其紧紧攥在手里,目光从鱼塘移到了陈观水的脸上,看了半晌,忽然深深地嘆了口气,抿嘴说道: “陈小哥,虽说交浅不言深,但我这人老了,终归还是忍不住想囉嗦两句,白沧江这地方啊……水忒急,滩险……人更险,你此行前去,可千万要多留个心眼儿啊。” 陈观水闻言,认真点了点头,一拱手:“孙师傅老成持重之言,在下谨记在心。” 老孙头没再多言,摆了摆手,佝僂著身子,慢慢转向塘边,开始了他今日的活计。 陈观水也转身离去,青衣翩然,掠过竹间,一路朝著采雾队集合的小广场去了。 …… 待陈观水到达时,广场上已然聚集了三四十人,分作三堆,也並不全如三少爷所说,都是炼炁中期,有不少拮据的炼炁初期弟子也来凑热闹。 这倒与三少爷所言不甚相符。 不过陈观水心中知晓,三少爷之所以担心他的安危,乃是因为其自身在族中的处境本就微妙。 大抵是因为三少爷势力太小,太好欺负,有的是人想要通过打压他来討好剩下的几脉。 那几脉的继承人甚至都不用付出和许诺什么,只需要放出个风头,或是表现出个曖昧的態度,就已经足够让不少人愿意来交这个“投名状”! 陈观水一念至此,默默地裹紧哨棍短刀,隨意混入了一道队伍的末尾,將眾人都护至身前。 前往白沧江的队伍確实是由顾振海带领。他是个面色黝黑,身形精悍的中年汉子,炼炁中期修为,打通了三车力,真炁奔腾如虎跃,身上带著股淡淡的煞气。 他话不多,正逐一清点人数,核对名录。 走至陈观水身前时,顾振海目光在他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却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多问,验明了他的身份碟,又在名册上划过了一笔,转身离去。 待彻底点清了人数,又检查了必备的收雾瓶和乾粮,顾振海当即一挥手: “出发!” …… 队伍出了山庄范围,便沿著山路朝南而行。 起初几日,还在顾家势力辐射范围內,路途平坦,偶尔能见到其他依附顾家的小村落或灵田。 陈观水沉默寡言,只是跟著走,暗中观察队伍里的其他人。 大多是些熟面孔,都是顾家底层挣扎求存的角色,彼此间也没什么交流,气氛沉闷。 顾振海走在最前,偶尔停下查看路况,对於后方的管束並不严格。 直到第五日,队伍彻底进入荒僻山林,沿著一条泥泞小径向白沧江方向迂迴前进。 空气开始变得愈发潮湿,林木也愈发高大茂密,隱隱有瘴气瀰漫。 顾振海这才出面,给队伍里每人都发下来了一颗避瘴丹,叫他们含在舌尖之下,並开始安排夜间的守夜秩序。 陈观水被安排在第二夜的下半夜,与一个名叫顾大石的壮硕旁支子弟一起。 顾大石是个憨直汉子,修为与陈观水相仿,都是初入炼炁中期。 他似乎对陈观水这个三少爷手下的养鱼人有些好奇,守夜中途,忽然凑过来,低声搭话: “俺听说你养鱼很有一手?三少爷那口寒潭的雷泽鲤,在族里挺出名的,俺听说,就是你在打理。” 陈观水只是嗯了一声,目光警惕地扫视著篝火光芒边缘晃动的树影。 没有丝毫攀谈的打算。 第九章 墨沉渚 面对陈观水的冷淡疏离,顾大石也不以为意,只是自顾说著: “这回採雾,听说白沧江中上游的黑水峡雾气最浓,但那儿靠近恶龙滩,水势乱,据说还有水猴子出没,咱们多半不会去最险的地段,估计就在中下游的几个老地方转转……” 恶龙滩? 陈观水心中微微一动。这名字似乎与浊龙涧隱隱呼应。 当即便不动声色地接话道:“大石哥果真经验丰富,见识非凡,不过我听说,中下游也有浊龙涧那等凶煞之地,若真要到那里去,只怕性命不保。” “浊龙涧?喔,好像是有这么个地方,”顾大石沉吟著点了点头,隨即一摆手,“陈兄弟无需太担心,咱们采雾队,向来是要避开那些真正险要之地的。再者,白沧江支流岔道多的是,叫什么龙啊蛟啊的,不知凡几,谁知道是不是些嚇唬人的名头,有甚好怕的?” “原来如此,倒是小弟杞人忧天了,”陈观水点点头,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不知大石哥,我们此行采雾,大概要行多少时日?” “这倒是没个定数,若是今年运气好,喷出的灵雾浓郁,那自是会快些,收满雾瓶,来回也就十几日的功夫,”顾大石继续估算著,“可若是运气不好,灵雾稀薄,那恐怕就得二十日上下了,横竖得看天吃饭,尤其是雨水后的那几天。” “原来如此。”陈观水点了点头。 十几二十天的功夫,除去赶路,也没剩几日,但应该是有机会让他脱离队伍,前往浊龙涧探索一番的。 只是离队时千万要小心谨慎,不能泄露了踪跡,否则,恐会惹人怀疑,徒生事端。 陈观水紧了紧衣衫,忽站起身来,眼前的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不时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他顺著嚎叫望向了这片山林更加黑暗的深处,清冽的江水的气息似乎已然隨风飘来。 近了,近了! 隨著距离白沧江越来越近,这几日来,陈观水越发能感受到那股冥冥中的感召。 连带著小鼎也不安分起来,不时会在细微处显化卦象,为他指引方位。 陈观水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默默抖开了架势。 心潮澎湃日,正是修行时! ………… 第七日晌午,采雾队终於抵达白沧江畔。 眼前江水浩浩汤汤,水色並非清澈,而是一种沉鬱的苍青,仿佛融化了远山与天空的重量。 水汽氤氳,贴著江面蒸腾起薄纱般的雾靄,但这却並非是他们要寻的无根雾。 真正的无根雾,需在雨水节气当日至其后三日,於特定时辰,特定水势迴旋处才会喷涌而出,色呈乳白,聚而不散,灵秀內蕴。 领队顾振海很快就选好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隨即摊开一张简陋的江域图,开始分配任务。 白沧江此段蜿蜒,有几处著名的雾气喷涌点:回龙湾,碎玉滩,墨沉渚。 其中回龙湾最安全,但雾气產量一般。碎玉滩稍险,有暗流涌动,產量更多。墨沉渚最偏最险,靠近支流入口,传闻有水兽潜藏,往年雾气最浓。 陈观水佯装好奇地凑上前去,不动声色地扫视著那张水域图,凭藉著源液带来的灵性,迅速记下了个大概。 隨后,就在心中暗自与自己手上的那张皮纸水图开始比对起来,很快,便確认了浊龙涧大致的方位。 “顾大石,顾勇,你们带五个人,去回龙湾。顾七,顾顺,你们也带五个人,去碎玉滩。剩下的人,跟我去墨沉渚。”顾振海分配得很快,目光扫过队伍,在陈观水身上略微停顿,“你……跟著顾勇去回龙湾。” 这安排算是照顾,回龙湾最安全。 但陈观水却心头一沉。他的目標是靠近浊龙涧支流的方向,经过他刚刚的確认,毫无疑问,墨沉渚才是最佳的跳板。 但此时反驳,恐惹人生疑,陈观水只得沉默地点了点头,打算之后再想办法脱身。 …… 而就在这时,一个站在顾振海身旁、面色有些苍白的年轻男子忽然开口,声音带著点刻意的拖沓: “振海叔,回龙湾那边人手似乎足够了吧?我瞧这位兄弟面生……莫不是三少爷手下养鱼的那位高才?嘿,常年跟鱼打交道,那水性定是不错。墨沉渚那边水势最复杂,正需要这样的好手,不如让他跟著我们?” 说话的人名叫顾明川,乃是大少爷顾青峰一脉的远房表亲,同为炼炁中期,三车力打通了两窍,尾閭和夹脊,真炁如同鹿鸣一般雄厚有劲。 在此次采雾小队中,算是顾振海之下的二號人物。 他脸上带著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打量著陈观水,丝毫不掩饰恶意,像是在看一件不怎么趁手但或许有点用的工具。 陈观水眉头一挑,瞬间明了。 大少爷顾青峰与三少爷顾临渊虽从未有过明面衝突,但嫡长与失势嫡子之间的嫌隙,底下人最是敏感。 顾明川此举,无非是想將他这个三少爷的人放在更危险的墨沉渚,若能“不慎”折损,既能削削三少爷本就微薄的面子,或许还能在顾青峰那里討个好。 至於他陈观水的死活,那別管那些有的没的。 顾振海皱了皱眉,显然也明白其中关窍。但他看了一眼陈观水,又看了看面带假笑的顾明川,最终还是淡淡道:“既然明川觉得需要,那你便跟著我们去墨沉渚吧。” 他说罢,似乎又忽然有些於心不忍,补了一句,“墨沉渚那地方不比寻常,自己机灵点儿。” “是。”陈观水低头应下,眸光微冷。 所谓祸福相依,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省了他一番周折。 心思电转间,一个大胆念头陡然在陈观水心中升起。 他似乎,在无意间找到了一个极其合理的脱身之法! 眼中的冷芒掩去,陈观水按捺下心中的激动,低眉顺目,重新隱入了队伍之中。 …… 很快,分罢了队伍,眾人各赴其所。 前往墨沉渚的一行十数人,此时正沿著江边陡峭的崖壁小路下行。 越是靠近,江风越是凛冽,带著刺骨的湿寒与水腥气。江水拍打礁石的轰隆声震耳欲聋。 墨沉渚,顾名思义,是一片江水黑沉如墨,暗流密布的渚头。 水边地的名字一般都是按照临水面而定,一面临水是滩,两面临水是湾,三面临水才是渚。 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他们要进入的墨沉渚,只有一条险道进出,活像个葫芦口一般,叫人望而生畏。 第十章 假死脱身 顾振海引著队伍,熟稔地穿行过葫芦颈口,渐次进入了墨沉渚。 他们並未深入最险恶的中心,只在边缘一处平阔的高大岩石上驻足。 这里地势略高,可以俯瞰下方翻涌的墨色江水。对面则是几条幽深不知尽头的支流河口,其中一条,正是陈观水心心念念的浊龙涧的入口,雾气瀰漫,望之便令人生畏。 “两人一组,轮换警戒和取雾。雾气喷涌多在子时前后,切记留心江面变化。”顾振海吩咐著,自己选了块最高的岩石盘坐,闭目养神,神识开始笼罩四周。 顾明川理所当然地將陈观水与自己分在一组,负责第一轮警戒。 另外几组人则散开到不远处其他岩石后。 …… 天色渐暗,江风愈急。等待的时间漫长且压抑。 顾明川並不与陈观水说话,只是不时用那种审视而轻蔑的目光扫过,像是条阴狠的毒蛇一般,叫人心中膈应。 但陈观水却恍若未觉,十分尽心尽力地靠近江边,认真的查探江流態势。 子时將近,江面上的薄雾忽然开始剧烈翻腾起来,仿佛水下有巨物呼吸。 紧接著,几处最大的漩涡中心,乳白色的雾气如同喷泉般涌出,凝而不散,缓缓升腾,在深沉夜色与漆黑江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且诱人。 “就是现在!起瓶!”顾振海低喝一声,率先跃下岩石,手中持著一个特製的玉瓶,瓶口对准一股喷涌的雾泉,掐诀牵引。 其他人也纷纷行动。陈观水也手持顾家分发的收雾瓶,看准下方一股较小的雾泉,正待施法收取。 就在他全神贯注於瓶口法诀,身形微微前探的剎那之间! 一股阴冷的真炁陡然出现,不著痕跡地、极其精准地撞在他后腰的命门穴附近! 力道不算刚猛,却极其刁钻,瞬间打乱了他体內真炁的运转,更让他下盘虚浮,整个人竟不由自主地向下方翻滚湍急的墨色江水跌去! 陈观水眼角余光陡然瞥见,顾明川此时正收回手掌,脸上带著一丝冰冷的、计谋得逞的讥誚。 他甚至没有多看陈观水一眼,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一片落叶,捞起雾瓶,竟又开始收取另一片灵雾,仿佛陈观水落水与他一点关係都没有。 但也正因如此,让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陈观水落水的前一刻,嘴角勾起的那一抹莫名的笑意! …… 江水腥气扑面而来,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全身,陈观水却心中雪亮。 刚刚並不是他放鬆了警惕,著了人的道。恰恰相反,倒是他將计就计,准备藉此脱身! 顾明川要让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意外失足,葬身墨沉渚! 对方刚刚打出的那一击,也丝毫没有收力的打算,大抵盘算著,就算没能直接击杀陈观水,在这凶险江流中,一个受了伤的炼炁初期的小修士,也绝难生还。 但他想错了,陈观水不仅突破了炼炁中期,且对此早有准备! 有著灵性源液的温养,陈观水的灵识天生就要比寻常修士庞大,对方自以为隱蔽的动作,实则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早在他准备动手的那一剎那,陈观水就蓄起了真炁,稳稳的將顾明川的那一阴狠真炁挡在体外。 与此同时,《水源经》自行开始运转,十九道淡青色真炁在体內奔腾,护住了主要的腑臟,微微调整了些姿势,这才撞入了江中! …… “噗通!” 水花溅起,刺骨的寒意袭来,更有巨大的暗流撕扯著他的身体,拼命地將他拖向江底。 这等强劲的力道,换做寻常的炼炁中期修士,骤然落水,惊慌之下,恐怕一身本事也发挥不出几分。 但陈观水是何等水性,日日吸收灵鱼灵性,再加上水属功法,入水不溺的法衣,以及早就贴在身上的避水符。 入水剎那,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有种奇异的、如鱼得水的本能甦醒。 他屏住呼吸,真炁运至双目,勉强在漆黑混乱的水流中视物。 身体顺应水势,不再硬抗,反而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鰍,顺著暗流的缝隙,向著远离岸边的江心深处潜去。 “有人落水!” 岸上忽然传来惊呼,是其中一个队员,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 顾振海猛地回头,看向陈观水落水处,又瞥见不远处面无表情、正在专心收雾的顾明川,脸色一沉。 他身形一动,似要施救,但看著下方狂暴翻涌,漩涡密布的墨色江水,却又生生止住。 墨沉渚的凶险他再清楚不过,此刻贸然下水,凭藉他的修为,保全自身或许勉强能做到,但同时想要救人,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更何况……为一个三少爷麾下一个无关紧要的鱼农,冒险得罪大少爷一系?这…… 就在这犹豫的剎那,陈观水的身影已被汹涌的江流彻底吞没,消失在那片令人心悸的墨色之中。 …… 江底並非全然黑暗,偶尔有发光的藻类或奇异水虫闪烁微光。 陈观水憋著一口气,感受著真炁的消耗,默默地调整著自己的姿態。 他能够察觉到后方隱约有水波扰动,似有人以法术或法器探查,但很快便被混乱的暗流和越来越复杂的水下地形干扰,失去了目標。 他此时没法浮出水面换气,甚至连上浮都有被神识发现的风险,等於是自投罗网。 所以乾脆直接顺著冥冥中传来的牵引感,一口气潜到了江底水流最平静的地方,朝著白沧江主河道与那条通往浊龙涧的幽深支流交匯处,奋力潜游而去。 方才游出一里左右,身体再次传来强烈的拉扯感,水流竟在支流入口处形成一个巨大的迴旋,吸力惊人。 陈观水不惊反喜,调整姿態,鼓动起全身真炁,护住腹脏,顺便又往身上拍了两张避水符。 下一刻,竟主动向著那迴旋的中心衝去! 天旋地转,巨大的力量撕扯著身体,避水符的光膜闪烁几下,终於彻底破碎,剩余的衝击力落在青衫法衣身上,却没能撼动法衣的防护。 陈观水早就算准了这点,顺势而为,调整好角度,猛地一发力,迴旋之力竟直接將他拋了出去,冲入了一条相对平缓、却更加幽暗深邃的水道。 这里正是浊龙涧支流的范围。 陈观水奋力划水,又游出去几里,这才挣扎著浮出水面,此处江面上水波更急,连他也忍不住呛了两口水,这才有机会四下打量。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水域,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长满湿滑青苔的崖壁,头顶只有一线狭窄的、被浓重水雾遮蔽的天空。寂静无声,只有水流汹涌,更显幽深诡秘。 果然是凶险之地! 第十一章 地火明夷 终於进到了这里! 陈观水心绪微微波动,眸中精光越发犀利。 那边岸上的喧囂此刻已彻底隔绝,唯有脑海中的烹海鼎,传来清晰而稳定的,指向水道更深处的律动。 他抹去脸上的水,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那里只剩下墨色的江水与翻滚的雾气。 隨即扭头下潜,继续朝前游去。 约摸游出去二里多地时,两边的山势终於有了变化,虽然下方依旧被河水磨得平坦,但更高处还是有嶙峋怪石突出,化作刀削般的峰岩。 陈观水见此,当即猛吸一口气下潜,在水中蓄足了力,竟直接借著一股衝劲窜了出去,一把抓住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將自己往上一盪,如同鷂子翻身一般,瞬间落在了一块內凹的平台上。 山壁上苔蘚湿滑,陈观水晃了两下,站稳了身形,又顺著险峻的山岩峭壁来回跃动几次,形沉气稳,动作矫健。 没几下,便上到了一处高点,居高临下,四处扫视一番,顿时心生疑惑。 无它,这里的地势也太古怪了! 这浊龙涧两侧的峡壁直的嚇人,像是真的拿刀削出来的一般,就连两边的山貌也十分相似,简直像是积木一般,能够轻易拼合到一块。 甚至,连他此时站立所的这些峰岩凹面,恐怕也是后来才形成的,大抵是风蚀雨打后崩塌出来的地势。 这鬼地方,不能是什么大能一刀劈出来的吧! 陈观水神色古怪,隨即又摇了摇头,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横竖跟他也没什么关係,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得先寻到那天地异种的藏身之所! 他索性继续借著崖壁间的凹面移动。不断起落,身形如鹤。 …… 復行数里,陈观水的脚步再次一顿,陡然又注意到了些新的不寻常之处。 隨著他不断深入,这浊龙涧两侧的山壁……似乎在渐渐收拢? 连下方的水势似乎也有所减缓,四周鬱积的阴煞之气渐渐变得浓郁,丝丝缕缕的想要往他身上钻。 这不是什么好跡象,儘管这些阴煞之气一时半会儿还影响不到他,但隨著时间流逝,定然还会在体內不断的淤积。 这阴煞之气至浊至寒,若是淤积的多了,会使他的肉体变得僵硬,真炁变得滯涩,等到那时,一身实力恐怕就发挥不出来几分了。 不行,得速战速决! 陈观水深吸了一口气,决心加速前进。 为保万一,他乾脆又往身上拍了两张神行符,这能让他更轻易地在山岩间跳跃。 这一下,前进速度果然比之前快得多,耳畔的风声掠过,脚下的江水咆哮,简直如同巨兽呼吸一般,吞吐著海量煞气,却完全无法羈绊住陈观水的脚步。 …… 一口气奔行了上百里距离,一直到身上神行符的灵光近乎耗尽,眼前的景象终於再度发生变化! 那奔腾的苍青江水,竟在此处陡地沉降下去,没入一片犬牙交错的墨黑岩隙,声息骤敛,由滔滔江水,化作一脉呜咽的暗流。 而身旁那两座看似分离,遥相对峙的笔直峰峦,其地脉竟也在此处悄然合一,形成一道厚重无边的地脊,如天堑一般,將一切去路死死封住。 陈观水呼吸一滯,悚然一惊! 一直到此刻,他才终於明白了,他之前察觉到的那种古怪之感,究竟从何而来! 这里的风水,有大问题! 若仅是乍看一眼,此地风水不仅不差,反而称得上是上佳。 两座青峰遥相对望,一条大江从中流过,乃是形成了两山夹一水的格局,这在风水上被唤作有情水,属於是大吉之地。 但实际上却截然相反,此地两山虽分,地脉却相连,明水行至此处,陡然转为暗水,有山穷水尽之嫌疑。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条浊龙涧支流的朝向实在是太直了! 风水上,向来是喜曲而忌直,毕竟俗言道,直则无情,曲则有意。 体现在地势上,就是有曲线,才能够藏风聚气。 老话说的好,水直朝来最不详,一条直是一条枪。 这……赫然是一条枪煞! 山穷水尽,夹枪带煞,山是凶山,水是恶水。 此局,名曰无情水! 乃是一种天然的风水煞局! 怪不得此处会鬱积如此多的阴煞之气,原来是拥有这等凶局! …… 四顾苍茫,唯余那口吞吐著刺骨寒气的暗河幽穴,如巨兽喉舌,深不见底。 陈观水於一方青石上立定,感受著前方的凶险,心中止不住的发寒。 他不由得想要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倏一张嘴,便被此处冰寒刺骨的煞风一顶,顿时喉咙生疼! 这让他越发感受到了压力。 忽然,脑海之中,微微的悸动传来。 陈观水心念一动,烹海鼎便悄然无息的出现在手心。 就见那小鼎古朴依旧,唯有朝向他的那一面,灵性源液涌动。 鼎上那些浪涛纹路中,正有点点微光如星火明灭,迅速游走,勾勒。 须臾间,一幅全新的卦象,便於鼎中清晰呈现。 下卦为离,上卦为坤! 卦象图自下而上的走势是为:阳-阴-阳-阴-阴-阴! 此为,地火明夷卦! 卦辞曰:“明夷,利艰贞。” …… 陈观水眼神忽然微闪,心中顿时有退意萌生。 此卦……乃是一道小凶之卦! 明者,光明也。夷者,伤也。二者相合,代表著,光明受损,黑暗笼罩。 这正是眼前这局险地的真实写照,天地不交,万物闭塞,阴煞滔天,明入地中,生机几近湮灭。 按理说,此刻应当韜光养晦,另寻他时。 但……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莫非要转身打道回府不成? 陈观水长舒一口气,狠狠地把那口阴煞之气吐了出去。 不,他不想走,至少不想走得如此草率。 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他今天也要先闯上一闯! 陈观水对这些卜筮的態度,向来是觉得尽信不如不信。 毕竟,卦象这种东西,並不是在预测一个確定的结局,只是在多种可能性中给人提供一个选择的机会。 可以把它们当成衡量客观世界的一种参考,却绝不是对自身的枷锁。 更何况,此卦也並非是完全的绝望! 在卦象之中,小凶与小吉都是可以因人的意志偏转改变的。 所谓:明夷於飞,垂其翼! 明夷便是传说中的光明之鸟,哪怕在至暗时刻,仍需振翅飞行,哪怕自身精疲力竭,哪怕前路爭议重重,但其行为本身就是衝破黑暗的开始! 陈观水不是什么热血笨蛋,不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的所有冒险决定,都是经过了再三思量,並且是真正做好了觉悟的! 他此行前来,所做的准备不可谓不充分,所下定的决心不可谓不坚定。 指引他前来此处的卦象,名为水天需,卜辞中有一句,叫利涉大川! 此时他便立於大川之上,这龙潭虎穴固然凶险,但,我剑也未尝不利! 当即不再犹豫,陈观水凌空一跃,坠入水中! 第十二章 水煞阴魂 “哗——” 入水剎那,万籟俱寂,唯余刺骨冰寒,如同亿万钢针,透体而来。 避水灵光在水压与煞气之中明灭不定。目之所及,唯余昏黑一片。 陈观水当即展开灵识,四下一扫,方见此处怪石崢嶸,水道如迷宫肠径,水流时而湍急如矢,时而凝滯如胶,好不可怖! 陈观水屏息凝神,灵台空明一片,脑海之中,那张皮纸水图上狂放恣意的水痕墨跡歷歷在目,纤毫毕现! 那张皮纸水图他不知翻了多少遍,早已牢记在心,儘管他曾经以水流改道为理由向老板砍价,但这已经是他为数不多能够参考的东西了。 他依凭著记忆,开始在这处嶙峋蜿蜒的水道之中翻腾溯游,如同盲鱼一般,寻觅著那一线冥冥之机! 左转,避开水底那片耸立的石林……直行,穿过那道仅容侧身通过的逼仄裂隙……下方有潜流吸力,需提气上浮,贴壁而行…… 陈观水不禁感嘆,这两枚青蚨法钱买来的皮纸水图,果真物超所值。 儘管確实也有移形易位之处,但大体路线却相差无几,这让他前行的难度大大降低! 但饶是如此,这一路溯游依然尤为不易! 真炁与体力如沙漏流逝,避水灵光亦渐趋黯淡。 而就在他再度挤过一处逼仄狭窄,水声呜咽如妇人哭泣的隘口时。 异变陡生! 前方,以及左右两侧的墨色深水中,陡然亮起星星点点,密密麻麻的幽绿磷火! 光芒映照下,无数影影绰绰,扭曲不定,散发著浓烈怨毒的半透明身影浮现。 水煞阴魂! 果然,陈观水脸色一沉,早有预料。 这等阴煞凶地,怎能没有阴魂盘踞? 好深重的怨念,皆来自江上溺亡之人,被这处绝地自然匯聚,甫一出现,周遭湍急的水流便瞬间冷彻,甚至隱隱有冻结的趋势。 无声的尖啸直撼灵魂! 这些嗅到生人气息的阴灵鬼眾自四面八方合围扑来,幽绿鬼爪未至,那冻彻神识的寒意却已先一步侵来! 陈观水对此早有准备,自然处变不惊。 就见他左手掐个缚水诀,体內真炁沛然涌出,引动周遭冰寒煞水,瞬息间於身前凝结、扩张! 术法·重水牢! 一方约丈许的深黑色水牢便凭空显现,非是坚壁,却似无形泥沼,迟滯万物。 数只率先冲入的阴魂顿如陷蛛网,速度骤减,疯狂地撕扯那片粘稠的水牢。 趁此间隙,陈观水足下真炁以一种玄妙频率震盪,身形陡然变得虚幻迷离,如游鱼摆尾,竟直接从那重水牢边缘与湿滑岩壁的缝隙间,以毫釐之差倏然滑过! 水遁法·鱼龙潜影! 这正是他练习与实践最多的一道术法,早已习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几乎融入了本能。 之前为了节省真炁,哪怕被人暗算跌入江中时也不曾使用这道术法,此时果然派上了用场! 但好景不长,四下的阴魂越聚越多,重水牢被后续的鬼影瞬间撕裂,更多幽绿磷火自侧后包抄,迎头赶上,鬼爪森然,直取后心。 陈观水眉头一挑,感知身后几道阴寒气息已然近在咫尺,他陡然拧身迴旋,手中却邪刀嗡鸣清越,那一线苍白刃芒於幽暗水底骤然绽亮。 但这一击不过只是佯攻,与此同时,左手並指为刀,於身前水中疾划半弧! 术法·涡流水刃! 一道急速旋转、边缘锋锐如新月的水刃瞬间生成,激射而出,並非直线,而是螺旋迸发,向前方扇形切割! 刀光与水刃几乎同时而至,那冲在前方的几道阴魂躲闪不及,瞬间便被却邪刀斩成两截,发出一阵灼烧油脂般的刺耳声音! “嗤——!” 紧跟在后的涡流水刃隨即搅动水煞,冲得四方眾阴魂东倒西歪。 与此同时,却邪刀再次连斩数次,挥舞得密不透风。 刀锋所过之处,破煞银砂之力激发,凡中刀之阴魂,皆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啸,幽光溃散大半,急退而去。 陈观水则借力再次施展鱼龙潜影,向前急窜,同时不忘补上一张避水符。 他且战且走,不断藉助著重水牢改变地形纠缠,再通过鱼龙潜影诡譎闪避,一旦对方侵扰过甚,便施展涡流水刃扰敌阵脚,然后用却邪刀伺机反攻,伤敌根本! 一套法术连招,极其丝滑连贯!竟让他在这黑暗狭窄,群鬼环伺的绝地中,硬生生蹚出一条险象环生的血路。 但这些阴魂却似乎无穷无尽,怨念呢喃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心神。 阴煞寒意更是一寸寸渗透灵光法衣,直刺骨髓,四肢渐渐感到麻木,真炁运转滯涩,如陷泥潭! 感受到这种变化,陈观水心中微沉,一时间,动作越发著急。 …… “哗——” 陈观水再次钻过了一道窄口时,身上的避水灵光也隨之暗淡。这已经不知道是他换的第几张避水符了。 但此时的情况却並未有丝毫的好转,真炁几近枯竭,浑身都冻得发僵,反应也变得迟钝。 可四周还是一如之前的那般,无天无地,幽暗诡譎,仿佛没有尽头。 陈观水心中不禁升起几分无力感,但又瞬间被他狠狠按下! 绝不能泄气!在这种地方,一旦泄气,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而就在他刚刚心神动摇的那短短一剎那之间,不知从什么地方,一只身形庞大,速度奇诡的可怕阴魂竟忽然窜了出来,瞬间越过眾阴魂,冲至陈观水身后,鬼爪高扬,神色狠厉。 陈观水心中一惊,手中动作却丝毫不慢,瞬间转身就要回击。 但与此同时,四下聚集的眾多阴魂在这一刻,竟齐刷刷地厉声尖叫,几乎在一瞬间,无穷无尽的怨念朝陈观水的神识涌去,如海啸一般,衝击他的心神! 坏了! 陈观水心道不妙,却来不及闪躲,巨大的鬼爪瞬间印在法衣上,阴煞之气涌动,灵光乱颤! 与此同时,一股沛然大力猛的朝他涌来,陈观水只感觉喉头一阵腥甜,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护身符都来不及用。 若非有法衣阻挡,这一击恐怕就能將他重创! 而就在此千钧一髮之时,识海中,烹海鼎的身影却陡然开始震动,似乎是察觉到了危机,灵性源液也从中飞出,像灯塔一般,大放光明! 只是一瞬间,便將那些涌入识海的阴邪气息瞬间一扫而空,无穷的灵性闪过,灌入脑海。 陈观水一瞬间只觉得灵台无比的通明澄澈,整个人竟陷入了一种极其奇妙的状態。 此状態之妙,不可言说,只有一闋词可为证: 静水无波,方能映照星河。妄念皆落,自会清光渐多。 风过而心不扰,尘落而意不著,一念归寂之处,始见万象森罗! …… 他看见了! 在这一刻,陈观水的灵识竟然开始无限的扩张延伸出去,將四周的一切景象都映照出来,如同掌上观纹,清晰可辨! 这道灵识穿越了九曲十八弯的曲折水道,穿越了嶙峋狰狞的古怪恶石,准確的看到了前方那处隱藏在岩缝中的,被光明所笼罩的涡旋! 那正是希望所在! 第十三章 墨玉阳魄马 那种近乎於无我的状態,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却让陈观水於这片无天无地的绝境之中成功找到了生路。 此乃生死一瞬,刻不容缓! 整个身体几乎是无意识的行动,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犀利,瞬间架起了却邪刀,与二次袭来的鬼爪陡然碰撞在一起。 巨大的衝击力传来,陈观水居然反借著这股力道,瞬间躥飞出去,如同穿花蝴蝶一般,极其精准地穿过水道中每一处的节点,猛然拉开了距离。 但那些鬼影却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打算,很快又再度欺身而上。 陈观水感受著丹田中所剩无几的真炁,牙一咬,心一横,竟陡然控制著剩余所有的真炁全都涌向双足,瞬间用出了鱼龙潜影变式中最快最险的一招,逆波穿箭! 同时,將最后几张避水符尽数拍在胸前!层层叠叠的淡蓝微光亮起,硬抗著背后鬼爪撕扯与透骨阴寒,整个人大筋绷直,如同箭矢,以决绝之势,猛地投向那处岩石水隙! “嘭——!” 身体与粗糙岩壁剧烈摩擦,法衣灵光乱溅,避水灵光被硬生生撞碎! 但他成功了! 此刻,他半个身子都已挤入隙中,后方追得最急的几只阴魂猛地撞在洞口岩壁上,发出不甘的悽厉尖啸。 可任凭它们如何怒吼,此刻都被一片柔和的光芒所阻隔,如此凶恶残暴的眾阴灵在面对这道光芒时,却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恐惧异常,竟不敢越雷池半步,只能在洞口不断徘徊尖啸,宣泄著愤怒。 …… 另一边,陈观水此时已完全顾不上周身的疼痛与彻底乾涸的丹田,只是拼尽全身力量向內游去。 初极狭,才通人,復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下一刻,陈观水竟猛然闯入了一处阔大的地下穹窿。 此地並非全然黑暗。穹顶高远,倒悬万千苍白或墨黑的石笋,如剑如林,散发出微弱的冷冽磷光。 而洞窟中央,竟有一泓不大的幽潭,光滑如镜,清澈见底,与外界的墨染一般的江水判若云泥。 幽潭正中,水中空处,一缕温润澄澈的淡金色曦光正透水而出,撑开一片光明净土,將上方瀰漫著的比外界浓郁十倍不止的灰黑阴煞死气,隔绝在外。 那光芒纯净,温暖,蕴藏著不可思议的蓬勃生机,与这阴煞之地的死寂压抑形成天渊般的对比。 陈观水挣扎著爬上潭边岩石,猛地吐出一口逆血,喘息急促如风箱。 他抬起头,望向幽潭中央的那一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温暖的金色本源。 曦光源头,赫然是一只仅有巴掌大小,通体晶莹如墨玉,唯有脊背流转著熔金般温润光泽的奇异小兽。 那小兽形似海马,尾卷如环,静悬於幽潭之心,正悠然吞吐著周遭浓得化不开的阴煞之气。 每吞吐一次,它身上的墨玉之色便深邃一分,那淡金曦光亦凝实一分。 在这一刻,刚刚才沉寂下来的烹海鼎,瞬间发出了一阵史无前例的嗡鸣,一道玄奥的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陈观水的脑海之中,叫他瞬间知晓了眼前这只天地异种究竟为何物! 墨玉阳魄马! 阴极阳生,造化钟灵的至阳异种! 在这一刻,陈观水恍然大悟。 原来,刚刚卦象上所示的地火明夷,並不仅仅是指代他在困境之中的决心,其核心同样指向眼前的这只墨玉阳魄马! 明入地中,明入地中! 原来真的是有至阳之物在这无边阴煞中诞生,既是物极必反,也是绝处逢生! 似乎是陈观水的目光太过灼热,它似有所感,停止了吞吐,缓缓转向了眼前这位狼狈的不速之客。 一双眸子,並非漆黑,而是两粒纯净的淡金色光点,如晨曦,似暖玉,淡淡地映照著陈观水的身形。 带著一种源自天地本源的,那种俯瞰凡俗的疏离与淡然。 陈观水以却邪刀撑地,缓缓站直身躯,抬手抹去了脸上的冷水。 眼中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唯余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长刀微侧,刃口那线苍白寒芒闪烁,与潭中那抹淡金曦光无声对峙,几乎一触即发! 可饶是如此,那至阳异种似乎也並没有主动攻击,依旧只是静静的看著陈观水,无喜无悲。 …… 陈观水心中清楚,此等异种,乃是天地化育,造化所钟,天生就是无嗔无念的,故而並不会主动袭击。 可一旦他再向前,侵入对方的领域,到时候陈观水所面临的,可就是对方真正的怒火了! 不行,不能犹豫了,再拖下去对他不利! 陈观水刚刚在那暗河之中,被那鬼爪一击震伤了腑臟,此时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每况愈下。 眼前几乎止不住的发黑,可他还是紧咬著牙挺住了。此刻,一旦晕过去,那可就是性命不由人了。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依旧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將冰寒与疼痛一併压入肺腑,缓缓的提起了却邪刀,隨后抽出了哨棒。 隨著咔嗒一声轻响,哨棒首端所预留的机括与却邪刀柄完美契合,一柄长约七尺,形制古朴的朴刀赫然出现在陈观水的手上。 方才在暗河中地势狭小,体现不出长兵器的作用,此刻进了这溶洞之中,才是它真正的用武之处! 陈观水倒拖著朴刀,刀尖在地面上刮出细碎的声响,一步一挪,朝幽潭逼近,脚步虚浮,气息孱弱,眼看著已经是强弩之末! 十丈,八丈,五丈…… 潭心之处,墨玉阳魄马依旧没什么反应,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三丈,两丈! 这个距离对於修行之人来说,已经可以说是近在咫尺! 就在陈观水再次跨出一步,准备爆发向前冲的一瞬间。 那墨玉海马终於有了异动,就见其身后那捲曲如环的玉尾,轻轻一摆。 无声无息之间,三道髮丝粗细,凝练至极的淡金灵光,瞬间自眼眸激射而出! 灵光破空,刚猛无儔,速度之快,几乎瞬间跨越,角度极其刁钻,直取陈观水上,中,下三路要害。 眉心、心口、丹田! 好歹毒的角度,好快的速度,於无声处见惊雷,陈观水几乎完全反应不过来,瞬间便被那光线击中! 第十四章 生死一瞬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陈观水一直低垂的眼眸猛然张开,瞬间精光爆射! 面对著完全未知的攻击,他脚下猛地蹬地,一时间竟不退反进,悍然向前衝去! 那三道刚猛无儔的灵光陡然击在他身上,却並没能奈何了他,不知什么时候,一层柔和坚韧的水蓝光罩悄然出现在他的身前。 死死地挡住了那三道灵光,为他撑起了一片净土! 那正是当时三少爷所赠的护身玉佩所为! 但哪怕是这道足以挡住练炁后期全力一击的护盾,在那三道灵光之下,也是瞬间变得摇摇欲坠。 上面所蕴含的灵蕴飞速地暗淡,浅蓝色玉佩上面的纹裂不断增加,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般。 “咔嚓——!” 隨著一声轻响,那枚玉佩彻底化为玉粉飘散,但它已经足以自傲了,三道致命的攻击赫然被它磨去了两道。 只剩下最后一道衰减后的灵光,继续朝著陈观水的胸口激射而去! 但与此同时,陈观水也彻底蓄力完成,几乎將骨头缝里的力气都榨了出来,如同释迦掷象一般,陡然將那柄倒拖著的朴刀飞掷了出去,目標直指那至阳灵种! 而他本人则是借著这股惯性,脚下生根,陡然一拧,硬生生地朝左侧横移半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嗤——!” 淡金光线未能击中心口,却狠狠贯穿了他一侧肩胛! 一股灼热的剧痛瞬间炸开,伴隨著奇异的,仿佛能点燃血液的纯阳之气侵入经脉! 陈观水闷哼一声,半边身子几乎麻痹,伤口处竟无鲜血涌出,皮肉焦黑一片,隱现金芒。 但他掷出去的那柄朴刀到底是起了效用,成功打断了那至阳灵种接下来的攻击,逼得它不得不挪移半寸,险之又险的躲过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击! 但一切还没有结束! 儘管半边身子已经彻底麻木,但陈观水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滯,他將左手紧紧抠著的那最后一张神行符陡然拍在大腿上! 隨著灵光涌动,一股清风之力瞬间灌注双腿! 在这一刻,他的身形非但没有倒下,反而以一种踉蹌却坚定的姿態,如同被狂风捲起的残叶,猛地再向前突进一大步! 与此同时,陈观水与那墨玉阳魄马的距离已然不足一丈。 这已经足够了! 在这个范围之下……已经完全可以催动烹海鼎,攫取灵性了! 这也正是他拼命换来的一次机会,赌的成分很大,但幸运的是,他成功了! 墨玉阳魄马似乎也未料到陈观水会如此悍勇,受如此重创之下,竟能再度暴起逼近。 淡金眼眸中首次掠过一丝清晰的波动,似是讶异,却更似被激怒。 它周身曦光骤亮,无数的灵光开始匯聚,显然要发动更加凌厉的反击。 但已经晚了! 陈观水一直紧抿的唇齿间,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將异物吞咽下去。 无人看见,早在刚刚抹脸之时,买符籙时搭的那三枚回气丹就已然被他悄然含在舌下,不断的炼化,恢復真炁,此时终於有了成效! 微薄却及时的暖流化开,於枯竭的经脉中,勉强催生出几缕细若游丝的新生真炁。 这点真炁,不足以施展任何法术,甚至不够挥刀完成一次完整的劈斩。 但却足够作为引子,催动烹海鼎! 下一刻,隨著心念一动,烹海鼎赫然出现在正前方,陈观水以掌心紧贴那尊小鼎,將刚刚滋生的最后一点的真炁,毫无保留地,尽数轰入鼎中! 同时开口暴喝,儘管因疼痛而嘶哑,却带著斩铁截钉的决绝: “给我收!” “嗡——!!!” 烹海鼎应念而起,瞬间飞至墨玉阳魄马头顶。鼎身古朴,此刻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深邃混沌。 那滴储存已久的灵性源液在其中疯狂旋转,燃烧,竟瞬间化作一道沛然的灵性漩涡,如同巨鯨张口般,吞向那团淡金色曦光! 这是来自於规则一般无可抵挡的吸摄之力,並不是针对实体,而是直指灵性本源! 尤其是对於墨玉阳魄马这等,几乎完全以灵性构成的天地异种,更是效果拔群! 那墨玉阳魄马正在蓄力,却陡然感受到了这股吸力,金色的眼瞳中第一次流露出擬人化的惊怒。 它尖啸一声,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震盪本源的鸣啸! 四周淡金色的纯阳之气轰然爆发,化作一圈炽烈的金色光环,死命地抗拒著灵性漩涡的牵引。 阴煞溶洞內,一边是深邃混沌、吞噬灵性的漩涡,一边是炽烈纯阳,刚猛无儔的光环。 两者僵持,將洞中的阴煞之气搅得天翻地覆,地动山摇,一阵阵波动不断散开,碎石簌簌落下。 陈观水脸色苍白,额头青筋暴起,在这股气息下几近昏厥。 前后僵持了不过十息,漫长的却如同一个世纪一般。 下一刻,只听得“啵”的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一般。 那金色光环终於支撑不住,剎那间溃散开来。那墨玉阳魄马也发出一声不甘的,微弱的清鸣。 几乎是眨眼之间,眼前这只至阳灵种便彻底化为了一道淡金色灵体,被烹海鼎的漩涡彻底吞没! 漩涡瞬间收敛,回归鼎內,重新落入陈观水的手中。 陈观水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喘息,汗出如浆,叫四周那些阴煞之气一攒,顿觉周身发寒。 但他手中紧握的烹海鼎,却变得炙热滚烫,鼎身流转著赤金与墨玉交织的奇异灵性,一股精纯浩瀚的纯阳气息,正透过鼎壁缓缓散发出来。 成功了! 无尽的欣喜与疲惫在这一刻交织爆发,陈观水挣扎著盘膝坐下,也顾不上调息,灵识迫不及待地沉入鼎中。 鼎內空间,那滴源液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被混沌色火焰缓缓包裹,淬炼著的赤金色灵光。 灵光核心,隱约可见一只微缩的,栩栩如生的墨玉阳魄马虚影,只是双眼紧闭,恍若陷入沉睡一般。 与此同时,一段新的信息再次自然而然地浮现在陈观水心间: 【墨玉阳魄马】:阴极阳生造化,天地灵性化育,法则托生异种。 炼化其灵性本源,可得“阳魄真形”…… 信息还未完全消化,烹海鼎的淬炼似乎已到了最后关头。 就见那团赤金色灵性猛地一缩,瞬间化作一道凝练无比,至阳至纯的金线。“嗖”地一声,自鼎內飞出,径直没入陈观水的眉心祖窍! 第十五章 阳魄真形 “轰!” 仿佛一轮微缩的太阳在陈观水的意识海中炸开! 温暖,光明,蓬勃无边的生机瞬间充斥四肢百骸,驱散了地下溶洞累积的所有阴寒与疲惫。 经脉中原本彻底消耗殆尽的真炁,如同久旱逢甘霖般,不仅飞速恢復,更是在流转间,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色光泽,变得更为纯粹,更加的活跃。 本来已经油尽灯枯的肉体也在这股力量下迅速復甦,筋肉生长,骨骼归正,不断的蜕变,变得越发的坚韧,越发的强劲! 陈观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仿佛多了一个永不枯竭的暖炉,正源源不断地散发著温和的阳气,百邪不侵,寒暑不惧。 这便是“阳魄真形”最基础的作用:天生阳气充沛,气力源源不绝,本源雄厚,万邪不侵! 但这还並非全部。 就在陈观水蜕变的同时,一旁的烹海鼎中同样在发生奇妙的变化! 刚刚飞入陈观水眉心祖窍的纯阳灵性居然还剩下一点最本质的灵韵,乃是一只小小的,闭目蜷缩的淡金色墨玉阳魄马的虚影,正隨著灵性源液的化育渐渐重新成型。 与此同时,一种更奇妙的体验產生了。 陈观水发现,自己的思维似乎多了一个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支流! 这个支流依託那海马虚影存在,思考的方式与他本我意识截然不同。 更加纯粹,更加贴近阴阳的本质,更加直接地感悟著周遭的天地,感受著其中的水行元气与阴阳二炁的微妙流转。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增幅。 就像一个人原本只能用一个视角看世界,现在却多了一个辅助的,专精於某个领域的全新的视角。 比如在水属感悟上,他此刻,居然能更清晰地看见水的刚柔,流动,聚散等等一系列的本源变化。 在思考悟性上,面对过往的修行难题时,那海马化身的思维支流,经常会闪过一道截然不同、却往往直指核心的灵光。 虽然在感受中,这道意识本身並无力量,也不能离体,更无法施展法术,但它带来的视角与悟性加成,对於修行者而言,价值或许更在单纯的“阳魄真形”之上。 毕竟这种截然不同的视角,本身就是悟性的真正体现。 悟性这东西,本质上是对世界的观察以及理解能力,外加上不同的总结规律之倾向。 两种截然不同视角相互配合,互相印证之下,所能迸发出来的真实悟性,绝对不是简单的相加,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碰撞,是更加本质的东西! 原来……这才是烹海鼎真正的核心能力! 陈观水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一点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感受著体內充盈的,带著纯阳气息的真炁,体会著意识海中那新增的,奇妙的思维支流。 再看向手中已然恢復古朴、只余一丝温热的烹海鼎,一时间竟觉得恍如隔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陈观水的修行之路,已然与之前截然不同。 这阴煞绝地中的至阳异种,便是他真正窥探大道的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台阶。 他站起身来,环顾依旧阴森寒冷的溶洞。 失去了墨玉阳魄马的庇护,这里的阴煞之气似乎也开始重新变得躁动起来,连带著外界那些阴鬼之流也更加猖獗,似乎迫不及待地就要衝进来。 可面对即將到来的群魔环伺,却与之前的窘迫狼狈截然不同,身上源源不断涌来的力量,带来了极其安定的踏实之感。 一时间,百感交集,似有千言万语,忽听他开口吟道: “三载渔樵碧溪间,却非性本爱田园。 一朝造化得异种,从此天阔海无边。 真阳淬得根骨换,自然冷眉叱群邪。 他日功高成道果,也枕松根对月眠!” 吟罢,豪气顿生。 面对著眾多衝入洞窟中的阴鬼,陈观水一把抄起地上的却邪朴刀,瞬间抖开架势,真炁蓬勃! …… …… 並没有发生任何的意外情况。 险些成尊之后,陈观水持刀一阵猛砍,轻而易举的料理了衝进来的一眾阴魂,旋即踏上了返程之路。 相比起来时的艰辛凶险,九死一生,陈观水此行的归途,可谓是极其的悠閒写意。 身具阳魄真形,天生万邪不侵,那些阴魂再也不是他路上的阻碍,甚至都不需要他亲自出手,只需要將气息放出去,纵有再多恶鬼,也要退避三舍,不敢越雷池半步。 甚至一些跑得慢的阴魂,只是多看了他一眼,就被他隨手一道匹练打得魂飞魄散,瞬间超度。 这也让陈观水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天赋的强大之处。 借著这道天赋,陈观水倒也没急著走,而是细细地將此处绝境彻底探查了一番。 兴许是其中最精华的底蕴全都被用来化育了墨玉阳魄马,导致其中有用的东西不多。 首当其衝的就是至阳灵种所棲息的那一泓幽潭,幽潭中的水蕴含著精纯的纯阳灵气,品级不低。 这种带有纯阳性质的宝材向来是一种万金油,在修真百艺各种方面都有化用,甚至直接服用炼化也自无不可,可以称得上是妙用无穷。 以陈观水最熟悉的灵鱼养育为標准,以这一泓潭水的品级,哪怕是对真正的诞生了灵智的鱼妖,大抵也能產生不小的效用。 纵使与天地异种相比一文不值,但对於如今一贫如洗的陈观水来说,已然可以说是泼天的富贵。 只可惜,这种品级的东西,他可不敢拿出去卖,万一叫人盯上了,別说整个顾家都保不住他,恐怕第一个对他下手的就是顾家的人。 当然,还不止这些,在几处煞气鬱结之地,陈观水还捡到了几块相当纯净的煞气结晶。 这也是好东西,在某种程度上,绝不比纯阳灵水来得差,只可惜他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到,只能暂时束之高阁,等待日后取用。 而除了这两样之外,整个绝地之中也就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了,或许那些取之不竭,数量庞大的阴魂,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好东西。 但这对他来说没什么用,他手上也没有收取阴魂的法器,也只能遗憾放弃了。 陈观水寻思著,日后有机会,或许可以带著法器再跑一趟,將这些阴魂全都收去,哪怕自己不用,兴许也能卖些法钱,贴补家用。 而做完这一切后,陈观水再没停留,沿著来路离开了这浊龙涧,顺流而下,寻一僻静处爬上了岸,估摸著方向,朝著营地集合之处去了。 第十六章 回归,整理收穫 待回到白沧江畔的采雾队营地时,已是第二日的黄昏。 陈观水的模样颇为狼狈,衣衫破损,多处刮伤,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唯独眼神却沉静得可怕。 他的出现,让整个营地气氛瞬间凝滯。 顾明川正与另外两人低声说著什么,见到陈观水踏著暮色走来,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与阴沉。 隨即迅速换上虚假的关切:“陈……陈兄弟,你还活著?昨日你失足落水,振海叔和我们搜寻许久,可惜墨沉渚凶险,还以为你……” 顾振海此时也闻声走出,看到了陈观水,顿时眉头微皱。 他的目光飞速地在陈观水身上扫过,尤其在那些並非单纯水渍刮擦,隱隱带著灼痕的破损处停留一瞬,却不动声色,沉声问道:“能回来便好。伤势如何?可曾见到什么?” “多谢队长关心。”陈观水微微躬身,声音带著止不住的虚弱与后怕,“我落水后,侥倖被暗流冲入一处水下的岩缝空腔,卡在其中,熬了小半日,待水流稍缓才挣扎出来,顺著一道支流漂到下游,好不容易才寻回这里。” 他描述得半真半假,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顾明川,“至於看见什么……水下昏暗混乱,实在难以视物,只觉寒气刺骨,暗流如刀,侥倖未葬身鱼腹罢了。” 他此刻的语气渐渐平静下来,唯独暗流如刀四个字咬得很紧,听得顾明川眼皮一跳,不由冷哼一声。 顾振海深深看了陈观水一眼,显然没全信,但也没再多问。 一个无关紧要的依附修士罢了,能活著回来,没惹出更大麻烦,对带队者而言已算幸事。 当即淡淡道:“既然回来,便是好事,好生休息。待明日采雾结束,午后便返程。” 顾明川也跟著乾笑两声:“是极,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顾兄弟好运气,好运气!”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语气中的阴冷几乎毫不掩饰。 “借明川兄吉言,陈某……铭感五內!”陈观水深深的看了顾明川一眼,后几个字说的一字一顿,便不復多言,没再管顾明川,转而在营地中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坐下调息。 他没有试图揭穿顾明川,或是做一些诸如唾骂,指责之类的可笑之事。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没什么意义,且不说无凭无据,就算真有什么证据,在如今大公子势大的顾家中,恐怕也难以奈何他,何必徒费口舌。 时间是站在他陈观水这边的,若等之后能找到机会,陈观水也绝不介意,送他一场脑袋搬家的拿首好戏! ………… 接下来的采雾与归程,其过程有些平静得诡异。 顾明川不再有明显动作,但偶尔投来的目光依旧不善。 陈观水则愈发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默默体悟著体內翻天覆地的变化,消化適应著鼎中化育出的那道分意识所带来的、截然不同的思维视角。 又七日后,队伍平安地返回顾家山庄。 交接了採集的无根雾,领取了微薄的贡献点以及一小瓶润脉丹,陈观水便径直回到了竹林深处的鱼塘小舍。 花斑猫在门槛上打了个哈欠,瞥了他一眼,似乎嗅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温润气息,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脚。 陈观水倒没有急著休息,而是先去见了三少爷顾临渊。 三少爷见他全须全尾回来,明显鬆了口气,又听了他简略的遇险脱困说辞,也未深究,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嘆道:“回来便好。以后……儘量避开那些是非。” “是。”陈观水沉声应下,但心中却知晓,有些是非,恐怕避无可避。 …… 再次回到自己的竹舍,紧闭门户,陈观水终於可以彻底安心下来,梳理体悟自己此行巨大的收穫。 盘膝榻上,心神沉入体內。 《水源经》缓缓运转,十九道真炁丝线在体內流畅游走,每一道都泛著淡淡的碧金色泽,比之前刚刚突破时要凝实坚韧的多,运转速度也快了三成有余。 这不仅是量变,更是质变。 他又尝试进行日常的採药修行。意识开始沉入两肾之间的幽暗水域。 以往,那水域沉寂冰冷,精神力滯涩,耗费极大力气,才能艰难钓起一份稀薄的元精大药,一日能成功采出一份,就已经算得上进度喜人。 但此刻,情况已截然不同。 意识刚一沉入,那幽暗水域似乎都因他体內充沛的阳气而活络了几分。 精神力不再感到刺骨冰寒,反而如鱼得水,几乎是心念一动,便有一滴温润醇和,光华內敛的大药顺著精神牵引,轻鬆浮升上来。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速度之快,效率之高,让陈观水自己都感到震惊。 前后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他便成功採擷並炼化了九份大药。 一直到此时,两肾之处才传来了微微的枯竭之感。 这足足是以往里九日的量!而且过程轻鬆自如,精神力消耗甚微。 根据《水源经》进境,每三份大药,便可炼化凝结为一道真炁。 以此效率,炼炁中期圆满所需要的三十六道真炁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达成目標的速度,或许会快得超出想像! 甚至在这种效率之下,炼炁后期圆满所需的七十二道真炁,乃至於炼炁大圆满所需的一百零八道真炁,似乎也並非遥不可及,而是近在咫尺。 当然,炼炁期的修行,並非是简单的真炁积累,尚有许多关窍秘要,需要逐一打通。 就像他之前炼炁初期圆满时,体內拥有圆融如意的十八道真炁,丹田之气海便被填满,抵达了当前境界所能容纳的极限。 此时,真炁自然盈满外溢,无处可去,便需开河道,通关隘,引导真炁向关窍游走,开拓新的疆域。 第一条河道,亦是第一重关窍,便是脊柱。 脊柱乃人体大龙,沟通上下,內蕴无穷秘力。 真炁需从丹田出发,过尾閭关,此关如铁壁,需水磨功夫,以精纯真炁缓缓浸透冲开,过此关后,真炁如同绵羊一般温顺,称之为“羊力”。 之后真炁继续沿脊柱上行,需破夹脊关,此关如铜墙,需真炁凝练如一,锐意进取。过此关后,真炁如同鹿鸣一般浑厚,称之为“鹿力”。 最后真炁流至玉枕关,此关如天堑,需心神空明,真炁圆融,方能一举贯通。过此关后,真炁如同猛虎一般雄壮,称之为“虎力”! 三者合一,也被称之为三车力! 三关尽破,真炁便可直上头颅,抵达眉心祖窍深处一处玄妙难言之地。 此处秘窍,道家谓之泥丸,佛家谓之天眼,他之前世,科学家將其命名为松果体,乃是精神与能量交匯之核心。 到达此处,修行便进入一个全新阶段。眉心窍开,头顶百会穴便有感应,修士便可尝试以真炁为引,结合精神力,一举贯通顶轮! 顶轮一通,便似在自身与茫茫天地之间,打开了一扇无形的门户。 从此,可接引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入体修行,亦可直接吸纳青蚨法钱中的精纯灵蕴。 体內原本纯粹由自身本源炼化的真炁,与外界引入的天地灵气混合炼化后,性质將发生彻底的质变,会更加的磅礴浩大,运转如意,通天彻地,妙用无穷。 称之为——法力! 拥有法力,便是练炁中期的圆满標誌。至此,修行者將初步摆脱对自身精元的过度依赖,能够利用天地外力,各种手段威力大增,本身寿元亦会得到一次显著增长。 据自身功法中提及,修士於眉心窍开,顶轮初通,法力初生之际,受天地灵气持续滋养冲刷,口中会自然孕育诞生出五口神秘的金津。 此非寻常唾液,乃生命本源与天地灵机交融的结晶。每吞服炼化一口,可增寿一纪,五口俱全,便是足足一甲子的额外寿元! 修行之人本就神完气足,除非伤及本源,否则大多能活足二甲子之数,加上这一甲子,便是整整一百八十年的天寿! 此为修行一道对突破大关者的首次厚赐。 当然,这个过程並不简单,这些关窍的突破也是相当之凶险。 不往远说,光是眼前的这脊柱三关,便是个顶个的艰难。 尤其是最后的玉枕关,位於颈椎重地,凶险异常,稍有差池,轻则瘫痪,重则魂飞魄散。更遑论之后的顶轮之通,更是需要机缘与顿悟,强求不得。 但这对如今的陈观水来说却不是什么难事。 从採药一直到贯通顶轮的修行,本就是一个上升的纯阳之势,那三关意象的虎,鹿,羊皆与纯阳相关。 它们的肉皆是发物,它们的精,血,更是个顶个的大补之物,纯阳之属。 这对於如今拥有了阳魄真形,天生纯阳的陈观水来说,这几个关窍完全就是水磨功夫,不存在半点风险。 而那顶轮更是简单,在灵性源液的辅佐之下,陈观水估摸著,就算他不主动衝击,恐怕到了那时候,灵光闪烁几次,顶轮也会自然而然地洞开。 无需过多操心。 …… 陈观水就这般一边梳理修行,锤炼真炁,一边操持劳务,投餵灵鱼。 日日功行圆满,时时喜乐平安,不觉,便是十几日过去。 是日,正值春分时节,天地之间,中和大炁瀰漫,玄鸟至,雷乃发生,始电,乃是修行的好时节。 陈观水正值修行之际,忽听得,一阵沉重而急促的钟声,突兀地从顾家山庄核心区域的方向传来。 “咚!咚!咚!……” 一连九响,声声震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与肃杀之意,瞬间打破了竹林黄昏的寧静。 第十七章 二少爷归家 九声钟鸣! 非族中大事、紧急危机,绝不轻响! 一旦有召,整个顾家,上至家主长老,下至僕役散修,无一不需迅速响应,前往集结! 陈观水骤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迅速起身,推开竹舍木门。 只见远处山庄方向,道道遁光升起,急促的呼喝声,脚步声隱约传来。 山林间的鸟兽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惊飞远遁。 就连倚在门口的花斑猫都竖起耳朵,警惕地望向山庄的方向。 陈观水站在门口,感受著空气中瀰漫开来的紧张与压抑。刚刚因为修为进境而略有鬆弛的心神,再次绷紧。 顾家……似乎出大事了! 陈观水微微握拳,感受著体內如今充盈的真炁,稍稍安下心来,稍作整理,也迅速朝著顾家山门之前赶去了。 ………… 待陈观水赶到之时,九声钟鸣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 整个顾家上下,从闭关长老到洒扫僕役,皆齐刷刷地匯聚於家族主殿前的阔大广场前,望向天空一处。 气氛肃杀凝重,隱有风雨欲来之势。 陈观水迅速找一角落隱入,將眾人护至身前,也顺著眾人的视线,朝天上看去。 那里居然悬停著一艘遮天蔽日的巨大法船,就见那法船雕栏砌玉,金帛耀日,窗镶七彩琉璃,內嵌明珠玛瑙,相得益彰,灵气自现,船身莲花为纹,船首驪龙作角,好不气派! 正当此神思目眩之际,忽见那法舟洞开,灵光四溢。 一人阔步从中走出,无依无凭,风自成阶,閒庭若步,似慢实快,朝著顾家眾人走来。 陈观水定睛一看,就见那人松姿鹤骨,仙露明珠,著一身月白法袍,见不得半点针脚,月露灵光在上流转,鹤羽松唳隨风飘扬,与其周身的气势融为一体,自成威压! 原本因修士聚集而紊乱的灵机,也在这股气度下自然而然地消融,一种源於最本源生命层次的威压漫散开来,沉甸甸的压在眾人心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冯虚御风! 筑基期上修! 人群之中,陈观水不著痕跡的又往后稍了稍,目光一凝,自然而然的关注到了对方身上那件浑然天成的法袍。 那法袍光华內蕴,灵机自成,对方也似乎没有丝毫遮掩之意,任由著宝光四射,神韵流转。 四下的眾人顿时皆有猜想,悄声的议论起来。 结论相当之明確—— 这件法袍,定然是真正的法宝! …… 寻常法器之流,可分为上,中,下三等,以其中禁制数量为分別,十二道禁制及以下的便是下品,二十四道及以下为中品,三十六道及以下为上品。 上品法器已然是寻常修士梦寐以求的宝贝,但终究不过是器,其中所承载的是用法力构成的法禁。 免不了需要修士以真炁,神识催动,方可对敌。 法宝则不同,一件法宝成就后,其真正所承载的东西,乃是神通! 换句话说,必须通了神,才能称之为法宝! 能够承载神通的禁制,被称之为神禁,必须要达到筑基之境,练就了神通,才有资格孕养。 而且绕是如此,想要真正炼成一件法宝,仍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这对於许多筑基上修来说,也依旧是极其沉重的负担。 所以哪怕是最次的法宝,其珍稀程度也远超他们这些炼炁下修的想像。 就眼前这件法袍之华贵,气息之圆融,神韵四溢,光冲斗牛,可见绝非凡属! 恐怕就是在法宝之中,也绝不是最次的那一档。 所谓窥一管而知全豹,仅从这点,眾人心中便有了计较。 眼前之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他究竟是什么人? ……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股压力,顾家之中,唯一的一位筑基,当前的大家主顾擎苍忽然越眾而出,对著天上拱了拱手,深深一礼,朗声道: “不知是哪位道友大驾光临?令我顾家蓬蓽生辉,不妨请下来一敘。” 一言既出,四下寂寂,齐刷刷的关注著那年轻道人的反应。 “一別十年许,沧海变桑田,却未曾料想,竟是连你也认不出我来,”那年轻道人淡然一笑,缓缓吐出两个字, “父亲。” 此言一出,四方皆惊! 顿时有好事者,也顾不得筑基威压,盯著那人细看,忽地一拍大腿,惊呼出声: “二少爷!是二少爷顾青霄!” 眾皆譁然,面面相覷,一时间议论纷纷,压抑的惊呼不时在人群中响起。 陈观水也混在其中,听了个仔细。 这顾青霄乃是当今家主二子,天生惊才绝艷,悟性超群,早早的便被九大上宗之一的水月轩看中,带入山中修行,一晃便是十余年过去。 没成想,竟会在此时归家,还成就了筑基之境,怎能不让人心惊! “青……青霄,是你吗?”顾擎苍看著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竟有些不敢置信。 “当然是我,爹,”顾青霄此刻终於走至近前,淡然一笑,叫的也亲切了些,“我现在乃是水月轩內门的流露使,这次回来,是专门来看你的。” “流露使?哎呀,真是流露啊,好,好啊!” 顾擎苍此时,终於彻底认出了自家儿子,看著对方身著的流露使的法袍,一时间,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激动的红光,不禁连声叫好。 在其身旁,几位族老亦是神情复杂,欣慰中带著敬畏。 筑基修士,在这淶山河畔,已是一方霸主级別的存在,更何况顾青霄乃是出自九大上宗之一的水月轩,一身修为手段之玄妙,恐怕远不是寻常筑基可比。 这对於如今江河日下的顾家来说,绝对是一剂强有力的强心剂。 但人与人的悲欢並不相通,对於二公子的归来,在场的眾人却是反应不一。 首先是大公子顾青峰,他站在前排,面对兄弟归来,自然得主动上前问候。 脸上的笑容倒是热情,却多少有些僵硬,眼神深处,不时掠过一丝极力掩饰的不安。 他与顾青霄一母同胞,血缘最近,本该最为亲近才是。 但他此时紧紧攥在袖中的双拳,以及额角细微的汗意,彻底出卖了他內心中的不平静。 顾青霄此时归来,光芒太盛,瞬间將他这苦心经营多年的嫡长地位衬得黯淡无光,那份源於实力与背景差距的忌惮,几乎要满溢出来。 而顾青霄见他这般,却是一眼便洞穿了对方心中所想,也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頷首,目光平静无波。 但这种平静之中,蕴含著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 其中的轻蔑之意,无需言表。 第十八章 积年旧怨 似乎是察觉到了对方这种微妙的態度。 站在稍偏的位置的三少爷顾临渊不著痕跡地后退半步,低眉顺眼,姿態恭敬,似乎並不打算自討没趣。 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欣喜的恬淡表情,看不出丝毫异样。 然而,当顾青霄的目光扫过他时,却微微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下一刻,竟主动朝他开口道: “三弟,许久不见,倒是愈发沉静了。嘖,云姨娘若在天有灵,见你这般……安稳,想必也是会欣慰的。” 与面对大少爷的冷淡不同,顾青霄此时的语气十分温和,但说出的话却绵软如针,竟要拿三公子早逝的母亲说事,其中的讽刺与敲打之意,几乎昭然若揭! 四周一些离得近的顾家子弟闻言,顿时觉得有些不对,不免心升好奇。 二少爷与三少爷之间居然有矛盾吗?什么时候的事儿?没听说过啊! 而在场一些顾家的老人,不著痕跡地对视几眼,眼神互相闪了闪,顿时瞭然。 他们这些老人心里门清,这位二少爷的敌意来源,恐怕,不仅仅是针对三少爷本人。 真正的源头,大概率还是要追溯到当年那位云姨娘的头上。 那年,大公子与二公子的母亲去世后,大家主续弦,来自山那边的那位云姨娘因此入门,成为当家主母,也曾一度搅动了顾家的风云。 而恰好二公子当年年龄尚小,正是依恋母亲的时候,生母去世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小。 这种情绪不断发酵,逐渐加深,又恰逢当时云姨娘势大,叫他自觉父亲冷落,二公子自然將这种情绪算到了这位替代了自家母亲的人头上。 只是没成想,二公子竟对这份旧怨计较得如此之深,直到今日,也不肯放下,反倒又延伸到了三少爷顾临渊的头上。 几位族老一时间神色各异,对视一眼,却都默契地选择並未开口说话,坦然地放纵了这种打压。 原因无他,其一当然是基於实力,但这並非是主要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是,当今顾家过半数修行產业的发展,追根溯源,都与当年那位云姨娘脱不开关係,也正是对方的一手规划,运作,將顾家推到了如今淶山河三大家族的宝座之上。 但对方偏又死得早,临死之前,给自家儿子留下了丰厚的產业。 这些年里,甚至包括大家主本人在內,在座的哪个没对三少爷手中那些丰厚的產业动过心,巧立各种名目,上下其手,层层盘剥,个个都吃了个脑满肠肥。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对於作为正主的三少爷,自然是忌惮异常,生怕对方有机会翻身之后,会找机会清算他们。 所以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打压,几乎都是拜这些人所赐,甚至若非大家主的態度有些曖昧不清,恐怕这位三少爷早就不慎失足落水,也尚未可知。 故而此时见对方吃瘪,他们自然没有出面调和之理。 …… 顾临渊对这种情形早有料想,身形越发压下去许多,似乎更恭谨了些,垂首道: “二哥谬讚了,愚弟资质駑钝,唯求尽心为家族效力,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哼……嘖。” 顾青霄闻言轻嘖一声,似乎很不满意对方这种不接招的態度,顿时觉得晦气,但到底是自恃身份,也没有继续发难,只是轻轻的一掸手,不復多言。 …… 而紧跟在三少爷之后,其余的四,五,六三位少爷,也纷纷挤上前来,与二少爷见礼。 这三位公子,皆是现今主母所出。其母族乃淶山河三大家族之一的赵家,只是赵家近年来与顾家关係微妙,时有摩擦。 这三位公子在族中地位也变得尷尬,虽衣食无忧,却难掌实权,颇有些不上不下的憋闷。 此刻,他们脸上堆满了近乎諂媚的笑容,言语间极尽奉承巴结之能事,眼中却难掩那份复杂的嫉妒。 对於这几人,二公子的態度更是敷衍,不论他们如何巴结吹捧,也只是抿嘴笑笑,一言不发。 …… 而除去在场的诸位公子之外,其余族人面对忽然归来的二公子,也是心思各异。 有些是真心振奋,觉得家族崛起有望,有些却暗自担忧,怕家族格局的剧变波及自身,当然,更多的还是茫然观望,隨波逐流。 一番表面喧譁、內里暗涌的迎接场面过后,顾青霄显然无意在广场上继续久留。 他目光掠过神色各异的眾人,最终与大家长顾苍擎对视一眼,淡淡道:“爹,诸位长老,孩儿这里尚且有些要事,干係重大,需要与家中主事之人商议。” 顾苍擎连忙点头:“我儿青霄这般所说,此事定然非同一般,自然不可怠慢。” 隨即转身,扬声吩咐,“各房主事,家老,主脉子弟,隨我与二公子入大殿议事!其余人等,各归其位,不得延误!” 人群闻言而动,虽然心中还有好奇,却不敢违背大家主的旨意,顿时作鸟兽散。 陈观水也隨著人流后退,目光最后瞥了一眼那被簇拥著走向巍峨大殿的白色身影,以及跟在后面,脸色或明或暗的几位公子,心中一沉。 儘管没能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但是光从几人神色变化上,便能大体推断出来,这位二少爷对三少爷的態度,恐怕不是很友善啊。 再加上对方离家多年,一朝归来,如此大张旗鼓的驾临,恐怕……另有他意啊。 只可惜他人微言轻,也说不上什么话,更没资格跟隨进殿议事,唯一能做的,也只能祈祷三少爷自求多福了。 陈观水轻嘆一声。 山雨欲来呀! …… 不多时后,顾家主殿之中。 顾青霄与顾擎苍相隨入座,端坐於下首位上,俯瞰著在场一眾的顾家之人,神色恬然,威仪自生。 甚至都没等到眾人站定,便轻描淡写拋出一语,石破天惊: “我不喜欢绕圈子,便直说了,我此番归家,目的有二,一为省亲,二为釐清家务,重振门楣。所以即日起,凡顾家名下诸般產业:灵田,矿脉,渔场,坊市铺面,无论各房执掌几何,皆需造册稟明,由族中统一调度分派。” 声音轻朗,如同冰珠落玉盘,砸得殿內一片死寂,尽皆譁然! 第十九章 家族变局 “不可!”一位掌管灵植园多年的旁系长老霍然起身,面色涨红,“各房產业乃先祖所分,歷代经营心血,岂可一言而收之?” “青霄少爷,此举恐寒了族人之心啊!”另一位执掌坊市的实权人物也拱手抗声,语气焦急。 “此事断然不可,还请二少爷收回成命!” ……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源源不绝。无他,实乃利益攸关,无人能轻易割捨。 顾青霄只静静听著,指尖在扶手上轻叩,那月白大氅上流转的灵光似乎都寒冽了几分。 待声浪稍歇,他才抬眼,眸光如冷电般扫过眾人。无需言语,那属於筑基修士的灵压以及九大上宗水月轩的名头,便如无形山岳,將所有的愤懣与不甘牢牢镇下。 眾人顿时噤若寒蝉,虽心中依旧不满,却也不敢多言,只得吶吶住口,脸上青红交错。 “家族积弊多年,不用雷霆手段,何以图强?”顾青霄冷哼一声,“我少年离家时,便觉家风腐朽不堪,今朝归来一看,却反不如初也,何其可笑?诸位莫不是当真觉得,我顾青霄会贪图你们手里那点散碎的家当?” 顾青霄冷笑一声,当即挥袖一抖,眨眼间,数枚玉简凭空浮现,悬於案前,宝光莹然。 眾人顿时呼吸一促,心中隱隱有所猜想,却也没敢开口问,只是面面相覷,想著攛掇別人出头。 沉默片刻。 一直坐在主位上默不作声的顾擎苍终於耐不住性子,扫视一眼在场眾人,轻嘆一声,还是开口道: “此家族之弊,也怪我软弱,如今有此机会,也是好事,此事,我支持!不过,青霄,不知,你拿出的这些……乃是何物?” 大抵是早就等著人接茬,顾青霄闻言,也没卖关子,而是直截了当的说道: “似我们这等修真家族,修行才是真正的根本,我离家前,曾遍观族中传承,却无甚真正的高明法门,便铭记在心,多方探寻。宗门功法自然不可外传,然此数卷,乃我游歷所得,或导引炼炁別有妙诣,或术法攻防颇见精奇,远胜於家中旧藏。今日便赐下,充实家族藏经阁,有功者,皆可凭贡献换取修习。” 玉简光华流转,隱约透出的道韵令在场诸多顾家子弟看得眼热,心中痒痒。 在大派弟子背书的前提下,这些修行功法的价值自然不言而喻。 这些与自身修行切身相关的利益,成功冲淡了他们心中牴触的情绪。 顾青霄继续乘胜追击,又单独点出一卷非金非玉,色泽晦暗的古老皮卷,神色郑重道: “此篇功法残卷,乃我於一古蹟所得,来歷非凡。虽无名號,却暗合大道根基,便是对我本身的修行都大有裨益,乃是我为家族寻来的真正底蕴,万世根基!我今日將其传与家中,却唯有一点,此经只传顾氏血脉纯正子弟,绝无例外。外姓天才,纵是惊才绝艷,亦不可授。此乃铁律!” 眾人闻言一凛,一个个呼吸肉眼可见的急促了起来,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毕竟,这可是对九大上宗中的筑基都大有裨益的修行功法,如今却能作为他们的家族底蕴,其中蕴藏著的巨大的好处,惠及在座的每一个顾家子弟,自然无需多说。 一时间,眾人只觉心潮澎湃,刚刚被夺权的愤懣早就拋到了九霄云外。 见人心渐被笼络,顾青霄终於图穷匕见,拋出了最后也是最大的一颗重磅炸弹。 他稍稍正身,声音虽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另外,不瞒诸位,我此行离宗前,已蒙宗门內一位金丹真君看中,添为记名弟子,此次回家,便是要借家族之力,来替师尊办一件要紧之事。” 金丹二字,顿如惊雷炸响! 整个大殿之內,瞬间落针可闻,连呼吸都屏住了。 金丹大能,那是何等的人物?那可是能开宗立派、称尊作祖的存在,拥有担山拿岳,翻江倒海的伟力,能够寿享千载,逍遥世间。 在寻常修士眼中已是云端人物! 自家二公子居然被这等人物收做了弟子,在场的眾人瞬间被莫大的惊喜所笼罩,顿觉与有荣焉。 “师尊交託之事,干係甚大,具体不便明言。然此事若成,於我道途,於宗门中地位皆有莫大助益。”顾青霄目光扫过眾人震惊的脸,“届时,顾家或许便不再是偏居淶水一隅的寻常家族,而是能隨我一同进入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故而,我先前收束產业,统一调度,非为侵夺,实为凝聚全族之力,助我成事。一荣俱荣之理,诸位当明啊。” 先以势压人,再以利诱之,最终以前程相许,一时间,就连坐在主位上的顾擎苍也沉浸在这番愿景之中,难免心潮澎湃。 大殿中的氛围也彻底改变,从原先的不满与惶恐,渐渐被一种掺杂著敬畏,期待乃至狂热的神色取代。 纵然有人心中尚有疑虑,但在筑基修为,金丹靠山,家族腾达的宏大愿景前,已然微不足道。 当即便有人开始抢先表態: “二少爷深谋远虑,为我顾家谋万世之局,老朽先前,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悔矣,愧矣!” “是极是极,二少爷真乃我顾家真龙,我愿献上所有產业支持二少爷!” “俺支持二少爷,他才是眾望所归!” 一时间,整个顾家大殿上下,无不是急於表忠心之人,声浪阵阵! 此乃,人心可用! …… 座位之上,顾青霄嘴角微微勾起。 过程果然如他预想的一般顺利,眼前这些人虽然都是乌合之眾,但在他统筹规划之下,已然足以完成他预想中的那件重要之事。 为了这件事能够顺利进行,他已经放弃了太多,所以他不愿意冒任何的风险,也不愿容忍任何一点的变数。 若非如此,他其实根本无需像刚刚那般的步步为营的引导情绪。更不需要花费精力安抚眾人。 凭藉他的实力,在顾家这一亩三分地上完全可以为所欲为,早在他们先前吆五喝六的时候,就一巴掌拍过去了,就凭眼前这些臭鱼烂虾,根本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呼,忍耐! 第二十章 流放三少爷 搞定了眼前这一批人,顾家上下人心,此刻已被顾青霄收束大半。 隨后便是登记造册,具体分派。 顾青霄之行事看似霸道,却凭藉著九大上宗的先进经验,自上而下,高屋建瓴地將家族原本已经混乱不堪的產业整理分明,重新规划,甚至又赐下了不少新的法门,拓宽了不少的產业面。 可想而知,一旦这些產业铺开,顾家將会彻底进入一段腾飞期,整个蛋糕將会被迅速做大。 而他们那些看似被掠夺走的產业,实际上也有了更好的补偿。 收走某家经营的矿场,又反手安排其接手另一处產出更丰厚但需要新开垦的灵田。 將某房调离熟悉的渔区,却让其负责利润更高的坊市丹药铺。 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极其分明,看似剥夺,实则在更高层面进行资源优化重组,补偿亦算公允,甚至隱有栽培之意。 一路整理下来,眾人眼中的狂热愈盛,发觉二少爷果然在为家族之长远计,反倒是他们此前只为些蝇头小利,实乃一叶障目! 险些误了家族大事啊! …… 在这种想法改变之下,效率大幅提升,再无怨言。 而隨著分派的持续进行,眾人也大都得到了相对满意的分配。 但唯独有一人例外。 正是三少爷顾临渊! “三弟,”顾青霄的目光落在三少爷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你名下的那几口鱼塘,尤其是寒潭的雷泽鲤,也需要纳入家族的公產,你可有异议?” “一切全凭二哥的安排,愚弟並无异议。”顾临渊垂首,轻声言道。 “呵,三弟倒著实是个安分的,只是我等男儿在世,岂能这般的无主见?”顾青霄冷哼一声,对他的回答並不买帐,又顿了顿,似在斟酌,隨即又说道, “这样吧,你之性情,过於沉鬱孤僻,修为亦停滯不前。温室之花,难经风雨。现如今,家族正是用人之际,你也应当为家族多出些力。” “我观卷宗,淶水河畔的巡狩队,近日来,颇多精怪作乱,尤缺得力人手,你便去那里罢。负责清剿顾家水域內滋生的精怪水兽,定额捕杀,以礪心志,以壮胆魄,如何?” 巡狩队? 在场眾人闻言,顿时心中一凛,那可不是什么安生的地方,而是真正的凶险之处! 水中精怪尤其狡诈凶悍,击伤易而击杀难,常需入水搏命,伤亡歷来是家族各司中最高的。所谓定额,更是沉重枷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已近乎流放与惩戒。理由却冠冕堂皇地被称之为磨礪心志。 但面对这等刁难,顾临渊却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神色波动,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淡淡道了句:“弟……谨遵二哥的安排。” 殿中寂静一片,眾人神色各异,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站出来,哪怕说一句公道话。 反倒是有些见风使舵之人,当即出列諂笑,连声附和道:“二少爷明鑑!三少爷確是欠缺磨炼,此安排甚为妥当,必能令其脱胎换骨!” 顾青霄对此並未表態,神色淡漠,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而又开始布置其他事宜。 剩下这些就更简单了,在顾青霄如今的威望之下,已然实际上的成为了当今的顾家之主,甚至连真正的家主顾擎苍都没有异议,完全是上下一心,自然效率极高。 待到殿门再次开启之后,顾家已然易主,家族权柄尽握,一道道崭新的族令隨即通传全族上下,瞬间引发轩然大波。 各处庭院、迴廊、乃至鱼塘边、灶火旁,无不有人议论纷纷,惊嘆者有之,担忧者有之,憧憬者亦有之。 但不管如何,眾人尽皆明白了一个不爭的事实,天无二日,家无二主,如今的顾家,只有一个太阳! …… 暮色渐沉,竹林小舍中,陈观水听著远处隱隱传来的喧囂,轻嘆一声,默然擦拭著手中那柄饮过煞气,斩过阴魂的却邪刀。 刀身冰凉,映出他沉静的眼眸。 三少爷被发配巡狩队的消息,他已然听闻,也是时候该做出决策了。 陈观水忽站起身来,撞开院门,踏著暮色,一路沿著竹林走去。 …… 他走得很快,但夜沉的更快,待走到三少爷居住的执事小舍时,墨色已经浸染了整片竹林。 三少爷此刻正端坐在屋外的一块青石之上,身影消瘦且单薄,正对著眼前的一池残荷拋著石块,溅起的涟漪將月影晃得模糊。 “三少爷,”陈观水阔步走上前去。躬身一礼,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巡狩队此行凶险,我愿隨行!” 顾临渊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隨即化为复杂的晦暗。 他沉默片刻,忽摇头道:“不必。你有养鱼的手艺,如今家族正要收拢整合这些產业,正是用人之际。凭你的本事,纵无我庇护,亦能得一份安稳差事,未必比跟著我差。何必自陷险地?” 他顿了顿,又望向幽暗的池水,声音更低几分,几不可闻:“我自有我的路……未必就这般山穷水尽。你,顾好自己便是。” 陈观水闻言,却並未有丝毫动摇,而是认真地说道: “三少爷,我之决定,並非是因为一时意气,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考量。” “其一,我这手养鱼的手段,纵有几分独到之处,却终究只是小道耳。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凭我如今的手段,继续久居鱼塘,对我属实也没有什么裨益。” “其二,少爷对我有知遇大恩,照拂多年,让我有一处安身立命之地,此恩之重,绝不敢忘怀。如今少爷身陷险地,我若贪图安稳,袖手旁观,於心何安?此念头不通达也,日后修行,恐生心障!” 陈观水说著,再次躬身,继续道, “由此两点,故我愿意隨少爷同行,一则为报恩护持,二则为磨练己身,於情於理,都容不得我踟躕,此心意已决,还望少爷成全!” 他的语气並不算激昂,却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说的也確实是实话,自从陈观水吞噬了墨玉阳魄马后,一身修为实力已然今非昔比,炁力恒生,真气不绝,再加上水性非凡,纵使是在巡狩队那等凶险之地,也足以自保。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在这几日工作中,收摄游离的灵性之时,陡然发现,凝聚第二滴灵性源液所需要的灵性,数量竟远超第一滴。 如果单凭如今的这些產业慢慢积攒,只怕是遥遥无期,倒不如跟隨著少爷一同加入巡狩队,猎杀那些水属精怪,收摄灵性。 完全是一举两得! 第二十一章 巡狩队 正所谓患难见真情。 另一边,顾临渊听著眼前这位养鱼郎的真心之言,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他並不觉得自己给予的照顾有多么重要,他心中清楚,他不过是羡慕对方那种沉静的生命力量,多关注了几分罢了。 但就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关照,却换来了患难之中陈观水將心比心的回报,这让他在有些愧疚的同时又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淡泊的养鱼郎,可能要远比他曾经想像的更加深沉。 也更加的有锋芒! 思忖良久,他终是轻嘆一声,不再劝阻:“罢了……你既已作得决定,便隨你罢。只是前路艰险,你需万事小心,切莫……因我之故,涉险太过。” “多谢少爷成全!”陈观水点头应下了。 …… 得了三少爷的允诺,陈观水便这般离去,开始紧锣密鼓地张罗,收拾东西。 很快,隨著事情持续发酵,整个顾家从上到下的格局都在发生著剧变,开始不断地洗牌。 陈观水自然是丝毫不留恋,交接了鱼塘的工作,主动调往了最为凶险,也最没人愿意去的巡狩队。 而他离去后,关於寒潭鱼塘以及周围一系列的差事,便落到了老孙头的肩上。 老人起初惶恐推拒,他侍奉三少爷一脉日久,心中亦有忠义,不愿在此刻另投门户。 但三少爷却不允,主动劝解,言是局势如此,世事无常,叫他不需过分执拗,再者他拖家带口,哪怕不为自己著想,也要为自己的孙儿多想想。 好一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才劝住了老孙头,最终磕头承诺,接下了这份安稳的差事。 陈观水在临走时也打理好了一切,带走了阿花,又留下了一份更加详细的小册子。 但唯独第一个鱼塘中的金鳞是个问题,它是陈观水当年从滩涂上捡回来的一条灵种鲤鱼,偷偷养育在鱼塘之中,若是被其他人知道,难免会被覬覦。 哪怕是嘱託给老孙头也不保险,倒不是说对方不靠谱,只是天长日久,人心难测,人是经不起考验的,比起考验別人,陈观水更愿意自己做的周全一些。 不过金鳞这傢伙也不知是甚么品种,灵性非凡,聪慧远超寻常灵种,这也让陈观水想到了办法。 他打算提前將铜丸预埋在淤泥下的某处地方,每次预留足量,叮嘱它按需取食,躲避来人。 而陈观水则可以每隔一段时间藉口不放心鱼塘,回来查看,同时重新预埋铜丸,顺便可以收摄鱼塘中逸散的灵性,算是一举两得。 至此,陈观水彻底完成了交割。 不过此番变动,倒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经过一番风言,却是传入了那位二少爷顾青霄的耳中。 二少爷听罢,也只是嗤笑一声,道一句:“我那三弟……倒是养得条好狗,不足掛齿,隨他去罢。” 隨即不復多言。 …… 数日后,淶水之畔,河水咆哮,腥风隱约。 顾临渊身为顾家嫡系,即便被发配,名义上亦是这巡狩队的领队管事,需总揽责任,督管一应猎杀,缴获事宜。 而陈观水,则是作为其亲隨一併调入。 眼前这支巡狩队,堪称顾家最苦最累也最混乱的一处所在。 驻地简陋,几排粗木屋舍临水而建,法器船只多有修补痕跡,灵光黯淡。 队中修士约莫二十人上下,修为大多在炼炁中期徘徊,炼炁后期只有区区两人,实在称不上什么规模,但却是庙小妖风大,其中山头林立,大致可以分作涇渭分明的两派。 一派是顾家本族中不得志或受罚的子弟,心气不平,桀驁懒散。 另一派则是依附顾家討生活的散修或小族外姓,经验老辣却更重实利,抱团排外。 这两派平日里便摩擦不断,对上头派来的管事也一向抱有牴触的情绪,尤其是对顾临渊这种失了势的公子哥,更是阳奉阴违,甚少敬意。 这一点在陈观水与三少爷刚到时就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三少爷提前几日便差人下发了通知,於今早召集眾人,在这码头空地上议事的前提下。 一直到日头高照,码头上的眾人才稀稀拉拉的到来,或靠或站,姿態零散。 目光更是肆无忌惮的打量著他们两人,窃窃私语中夹杂著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讥誚。 日头继续升高,陈观水瞥了一眼名单,直到此时,巡狩队中依旧有一人没能到场,將他们晾在此地。 陈观水上前,与三少爷耳语一句,三少爷闻言神色一冷,当即看著站在首位的一位壮汉,沉声开口道: “顾猛,我叫你通知人来议事,你就是这么通知的?” 三少爷的语气很平和,却全无平时那股慵懒的劲儿,隱隱散发著压力,对著那汉子发起了詰问。 “稟三少爷,非是属下不尽心尽力,实在是巡狩队中,大都是些血水里滚出来的粗笨汉子,不服管惯了,倒是叫您见笑。” 那名为顾猛的莽汉子先是不软不硬的解释了一句,顿了顿,又继续道: “您是不知道,没来的那廝,乃是我们巡狩队中一位有名的諢人,因是七族老的外孙,故而平素也无人敢管教他,任由他使性子,连我也实在支使不动,只能隨他去了,此为属下办事不力,还请三少爷责罚。” 与他的那一身横肉不同,顾猛其人的心思倒是相当精明,一番言语姿態,表现得叫人挑不出毛病来,却是隱隱中架了三少爷一手。 毕竟三少爷初来乍到,若是连个关係户都料理不了,就直接对队伍中的小头目动手,只怕会让本就不忿的队伍瞬间离心离德,难以开展工作。 不是个善茬儿啊。 “確实是办事不力!” 三少爷淡淡开口,先是定了基调,继续说道,“巡狩队是何等的紧要之地,乃是我顾家族地的第一道防线,容不得半点儿马虎,不是什么族老家老作威作福的地方,我问你,你连一个泼才都管不住,如何能守护我顾家的平安?” “这……”顾猛一时语塞,却是没想到这位一向温良的三少爷会直接借题发挥,还如此精准毒辣,上来就直接给他扣了顶大帽子,一时间脸色变得难看无比。 第二十二章 阳魄之威! 三少爷见对方词穷,当即趁热打铁,乘胜追击,又开口说道: “当然,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还愿意给你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时辰!” 三少爷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时辰之內,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去把那人叫过来,我算你个无功无过,否则,哪怕连带著吃掛落,我也一定要上报族內,治你一个趋炎附势,藐视家族安危的失察大罪!” 顾猛越听越觉得没底气,心里发寒,挺直的腰杆也不由自主地弯了些。 此时他心中后悔万分,果然不该听人攛掇,要搞这么一出下马威,结果反倒自己成了出头鸟。 怪不得一旁的韩厉那廝主动愿意让出这个风头,也怪他傻,主房的少爷就算再落寞,也不是他们这些支脉的子弟可以隨意欺辱的。 想到此处,他才后知后觉,脊背上顿时冷汗森森。 平日里搞些小动作就罢了,真要闹大了去,被摊开来摆在明面上,不管这位三少爷和族里的关係如何恶劣,哪怕只是单单为了主房的体面,那些族老也一定不会轻饶了他。 这哪是出风头? 这完全是被架在火上烤啊! …… “怎么?”三少爷见他不说话,眸光一寒,又冷不丁地补了一句,“你这是铁定心要包庇那人?是要和家族安危斗爭到底?” 此话一出,顾猛彻底扛不住了,猛地一低头,像是霜打的茄子,低声喃喃回道: “属下领命。” 当即不敢再耽误,拔腿就走,深一脚浅一脚地撞进了竹林中,转眼便隱没在了道路的尽头。 三少爷没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再次扫视了一圈在场的眾人。 明明是很平和的眼神,却无端的叫人心中有些发寒,不由得站得挺拔了些,微微低下头,不敢与三少爷对视。 陈观水站在一旁,倒是看著有些嘖嘖称奇,讲真的,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三少爷展露出这般姿態。 与平日里那副惫懒的样子截然不同,同样是如此的有锋芒! …… 没让眾人真等一个时辰,甚至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就见到小路的尽头,出现了顾猛硬扯著一个醉汉的身影。 那醉汉被扯至近前,踉踉蹌蹌了几步,这才勉强抬眼,瞥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三少爷,口中含糊地嘟囔著,语气极冲: “顾三儿,你他妈找茬儿是吧!你好好作你的管事便是,跟我较什么劲?怎么?面对你的二哥的时候低眉顺眼的,就单单跟我炸刺儿?你真有本事,就把我从队伍里踢出去,爷还不乐意呆呢。” 那醉汉越说越激动,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几乎写在了脸上,浑身的真炁也隨之涌动,雄壮如鹿,赫然也是一位练出了鹿力的好手。 三少爷顾临渊眉头微蹙,尚未开口,身旁的陈观水却已一步踏前,眸光冷冽如寒潭,直视那出声之人: “放肆!三少爷面前,岂容你聒噪?!” 那汉子一愣,没料到这看著沉默的隨从竟敢直接呵斥,旋即大怒:“哪里来的狗腿子,也敢……” 话音未落,只见陈观水身形骤然一动,眨眼间消失在原地,快如鬼魅! 他未用术法,仅凭阳魄真形带来的沛然巨力与雄浑真炁,五指如鉤,直抓对方咽喉! 那醉汉虽惫懒不服管,也好歹是廝杀出来的,反应不慢,仓促间真炁鼓盪欲要格挡,却惊觉对方力量竟大得出奇,两相碰撞,自己浑厚的鹿力真炁居然丝毫都无法撼动对方! 只听得“嘭嘭”几声闷响,格挡的手臂陡然被巨力震开。 下一瞬,咽喉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扼住,整个人被硬生生提离地面,麵皮涨紫,双眼暴突,挣扎的力道在那只手下却显得如此无力。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喧闹的码头瞬间死寂。 眾人皆惊,看向陈观水的目光之中,不自觉地多了些凝重。 那醉汉修为虽非顶尖,但实战不弱,竟被这看似瘦弱的青年徒手瞬间制服,连法术都没来得及施展! 这份爆发力,著实令人心惊。 连三少爷也不禁侧目,暗暗心惊! …… “口为祸之门,舌是斩身刀,诸位,三少爷面前,当谨言慎行啊。” 陈观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在场的每个人耳中,隨手將几乎窒息的醉汉掷在地上,那醉汉蜷缩著剧烈咳嗽,眼中满是恐惧。 他又继续说道, “还有谁不服气的,现在趁早站出来,性质还不算严重,若此时不说,將来却阳奉阴违,那可就休怪陈某到时不讲情面了!” 此言一出,整个码头上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面对著如此强势的陈观水二人,眾人多少有些忌惮,只敢暗戳戳的交换几个眼神。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低沉的声音驀然响起,“好身手。” 就见人群中,一位身著陈旧皮甲、面容沧桑、气息却最为沉凝的老者越眾而出。 他周身真炁威猛如虎,性质纯阳,赫然是一位练就了虎力,即將打通顶轮的修士,真炁经过岁月的凝练,比起之前那位带队前往白沧江的顾振海,绝对只强不弱。 他的修为在巡狩队中不算最顶尖的,但一定是最老辣、最难缠的,也是此刻巡狩队中两个派系共同推出来的代表。 就见那老者对三少爷略一抱拳,不卑不亢道, “顾执事,这位兄弟手段凌厉,修为精深,老夫佩服。不过,咱巡狩队平日里做的,都是刀头舔血的营生,讲究的是真本事服眾,这也是为了大家好,毕竟没有人愿意因为一点爭端,平白丟了性命。” 他说著,忽而话锋一转,又看向陈观水,“而这位兄弟固然勇武,但若要我等心服,听凭调遣……只怕还欠了几分火候,若不嫌弃,不妨与老夫搭把手,叫我等称称小兄弟的斤两?” 陈观水目光微凝,真炁涌动,手轻轻搭在却邪刀柄上,默默蓄势。 虽说自身修为与对方差了不少,但陈观水却底气十足,毕竟修士未练就法力之前,斗法能力尚未產生质变,真炁的多寡、强弱,才是决定一场斗法胜负的关键因素。 而他有著阳魄真形在身,炁力浩大,源源不绝,哪怕就是单纯凭藉自身的恢復和他硬耗,一番鏖战之下,陈观水也有信心能够战而胜之! 第二十三章 三少爷的法力! 而就在陈观水踏前一步,打算应下这场比斗时,三少爷却不知什么时候走至他的身后。 就见他轻轻將手搭在了陈观水的肩上,按住了他: “何须如此麻烦?”三少爷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他看向那老者,也未见他如何作势掐诀,只是抬起袖袍,微微一拂。 “哗——!” 一道清冷如月华,凝实如匹练的湛蓝水光便自他袖中激射而出,迅若惊雷,快如闪电,刚猛无儔,势擬亢龙,隱约之间,有潮汐涌动之声! 那老者脸色剧变,法力急涌,眨眼之间,便在身前布下层层水盾光罩。 但这点微末的防御,在那道湛蓝的匹练面前,没有丝毫作用,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闪至老者近前。 如灵蛇破竹一般,一蹴而就,瞬间洞穿了那水罩灵光,直挺挺地落在了那老者的胸口上,轻轻一触! “嘭!” 只听得一声闷响,老者如遭重击,身形不由自主地倒飞出去数丈,踉蹌落地。 虽未受伤,但气血翻腾,脸上已是一片骇然! 码头之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震惊地望著顾临渊,连陈观水也不例外。 那是法力!而且是极为精纯,控制入微的法力! 这位传闻中修为停滯,性情软弱的顾家三公子,竟早已悄无声息地贯通了顶轮,练就了法力,甚至对法力的驾驭如此嫻熟老辣! 这般的圆融,这等的气势,绝非是法力初成,甚至绝不逊色於曾在家族之中呼风唤雨的那位大少爷。 这有且只有一个可能! 炼炁后期! 人群之中,为首的顾猛和另一边的韩厉忍不住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脸上压制不住的凝重。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三少爷隱藏的居然如此之深,在多方打压之下,居然还能做到韜光养晦,突破练炁后期。 此等修为与心性,若非那位二少爷如今携大势归来,这顾家的家主之爭,或许还真的会是一场龙爭虎斗! 可惜啊…… …… 另一边,三少爷可没空管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是缓缓地收手而立,淡淡的问道: “如此这般,你们可服气?” 顾猛和韩厉闻言,再次悄然对视一眼,眼神在短时间內几次变化,隨后同时上前一步,躬身抱拳道: “属下顾猛(韩厉),愿听从管事差遣!” 声音落下,其余队员,无论本家外姓,尽皆凛然,纷纷垂首躬身,再无半分之前的桀驁与轻视。 “恩。” 三少爷面对这般架势,轻轻点了点头,面上无喜无悲,只是留下了一句:“整备器械,择日出巡。” 言罢,便转身带著陈观水一同离去,只留下此处江水烟波浩渺,眾人心思难测! ………… 少顷,陈观水与三少爷二人走在返程的竹间小道之上,脚步不疾不徐,分外悠然。 “三少爷,方才为何不叫我继续动手?”陈观水率先开口问道,神色之中,隱隱有些担忧。 “少爷你韜光养晦多年,定是为了明哲保身,如今一朝暴露,只怕二少爷那边……” “无妨。”三少爷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已然恢復了平素的那种倦怠,“藏了这么多年,早有些腻歪了,忒不爽利,横竖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再说了,我才是少爷,遇到事儿总不能叫你一个人顶到前头吧。” 三少爷笑了笑,云淡风轻。 陈观水没有接话,他很了解三少爷,对方虽然平日里惫懒了些,但在大事上可绝对不糊涂,先前的这些理由,显然有点站不住脚。 三少爷见陈观水不接茬,瞥了他一眼,顿时有些无奈。 “……倒是瞒不住你,罢了,省得你犯嘀咕,我与你明说便是。” 三少爷微微嘆了口气,扫视一周,见四下无人,忽然压低声音道,“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別的原因,我只是觉得,我二哥此次回来的蹊蹺,行事之间,似乎有些太急切了。” “少爷你的意思是?”陈观水微微皱眉,等待下文。 “希望这只是我多心了,但他此次归来,收束產业,统一调度,赐下功法,许以重利,太过面面俱到,反倒让我有些不安,” 三少爷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这位二哥的性子我是知道的,自小便是飞扬跋扈,刚愎自用,而且睚眥必报,能因为与我母亲的积怨,记恨我这么多年,这种人,绝不会是什么关心家族的热忱之人。” “而且,他说是什么金丹祖师派下的任务,但以他的修为,大可以明言,以势压之,谁敢不从?何必如此处心积虑?在这其中,只怕……还有蹊蹺。” 陈观水闻言,顿时想起了二少爷那件鹤羽大氅下,睥睨眾人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一时间若有所思。 “所以三少爷你方才显露修为?这是……”陈观水忽然想到了什么。 “没错,是试探,”三少爷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以我二哥的修为,以及我在族中的处境,若是他对我不满,哪怕一巴掌拍死我,只怕也掀不起什么波澜,我之所以暴露修为,就是想要看看,在我这位二哥的眼中,到底能容我到什么程度?” 陈观水微微頷首,心中顿时一沉。 三少爷眼下这般试探,说的轻巧,但实际上却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 不过情况也確实不会更糟糕了。 事实上,从二少爷归来的那一刻开始,三少爷的身家性命,完全就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这是来自於修为高低之间无法被抹平的差距。 很难想像,在这种身家性命完全不由己的状態下,三少爷究竟承受著多大的压力。 但三少爷哪怕面对这种处境,居然也没有丝毫气馁,反而是积极应对,利用自身的渺小去试探对方,心性果真不俗! 只可惜,在这个过程中,陈观水註定帮不上什么忙。 以他目前这点微末修为,在筑基上修眼中,实在是比蚂蚁大不了多少。 说句不好听的,他如今连以对方作为假想敌的资格,恐怕都没有。 但饶是如此,陈观水的心中还是不免升起了许多紧迫感。 面对这种情况,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修行,提升自己。 儘管这种提升,在面对筑基时,可能意义不大,但毕竟,多一丝力量,就多一丝希望。 第二十四章 地宫 陈观水心中沉重,与三少爷有一遭没一遭的搭著话,不觉已经沿著竹林走出许久。 夜风簌簌作响,洒下月色成斑,明灭之间,陈观水忽然惊觉不对,朝四周探看起来。 怪哉,此处虽还是身处竹林之中,方向却与他们来时迥异,朝著更深处蜿蜒而去。 他顿下脚步,望向在前方带路的三少爷,喊道,“少爷,这似乎不是回去的路。” 顾临渊也站住了,他回过头来,月光映在他脸上,那神情比平素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斟酌,又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决意终於到了临界。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从我来便是。” 陈观水便不再问。 二人离了竹林,翻过两座低矮的山岗,脚下的路越走越荒僻,渐渐连人跡也寻不著了,只有野草没膝,露水打湿了衣摆。 约莫又行了小半个时辰,三少爷终於在一处山谷前停下。 这山谷毫不起眼,三面环山,谷中杂草丛生,乱石散布,与淶水河畔隨处可见的荒谷並无二致。 三少爷立在谷口,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杂草与乱石,像是在確认什么。 片刻后,似乎是找准了位置,他又缓缓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 那玉佩不甚清透,看著灰扑扑的,不怎么起眼,再看制式,似乎与他曾赠与陈观水的那枚有几分相似。 三少爷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枚玉佩,抿了抿嘴,隨即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那玉佩表面勾画起来。 陈观水心生好奇,凝神看去,那符文並不复杂,只寥寥数笔,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拙意蕴。 三少爷並不在意陈观水在一旁仔细观看,继续认真地勾勒著符文。 很快,最后一笔落成的剎那,玉佩骤然亮起,那光芒清润如水,却又沉凝如山,剎那间,照在山谷正中某一处。 忽得,山谷居然动了。 那一片本该是浑然一体的山壁,竟从正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无声无息,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將山体从中撑开。 那缝隙越扩越大,最终,竟显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斜斜得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三少爷回头看了陈观水一眼,並没有开口解释,而是直接扭头朝著甬道走了进去。 陈观水迟疑了一瞬,出於对三少爷的信任,也直接跟了上去。 而隨著二人的进入,那甬道又缓缓合拢起来,將月光与虫鸣全都隔绝在外。 …… 这条甬道极长,两侧光滑如镜,每隔数丈,便悬著一盏幽火,那火苗呈淡青色,並无烟尘,只静静地燃烧著,將前路照得影影绰绰。 脚步声也在甬道中迴荡,拉得很远,总叫人疑心,身后是否还跟著別人? 这种隱隱约约的感觉多了,便叫人迷惑,记不得走了多远,眼前竟豁然开朗! 那居然是一座广阔的地下大厅。 穹顶高约十丈,四壁平整如削,地面铺著巨大的青石方砖,砖缝严丝合缝,没有半点杂草苔痕。 大厅正中空无一物,唯有穹顶正中央嵌著一枚拳头大小的宝珠,散发著柔和的光芒,將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陈观水打量著这一切,暗自心惊,这等工程,哪怕是对於顾家这种修行家族来说,也绝非是一日之功,怎会平白无端的藏在这么一处荒草葱生的山谷之中? “少爷,这是……”陈观水没忍住心中的好奇,当即开口问道。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三少爷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平静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真正的遗產!” 陈观水转过身,却见三少爷正望著穹顶那枚宝珠出神,脸上的神情他从未见过。 “我的母亲,名唤云裳月。”三少爷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迴荡,“她並非我们南溟大泽之人,而是来自山的那一边,来自九大上宗之一的……琅琊福地!” 陈观水心头一震,琅琊福地,与那位二少爷所在的水月轩同属九大上宗之一,乃是最顶级的修行圣地之一。 这等人物,如何会下嫁到一个小小的顾家? “我母亲当年是被人暗算,不得已流落至此,” 似乎是看穿了陈观水脑中所想,三少爷补充了一句,又继续说道, “那时她一身修为百不存一,逃到了此处偏远之地,方才安定下来,却不想祸不单行,又碰上了我那位好父亲,顾擎苍!” 三少爷语气中流露出冷意,顾擎苍三个字咬得格外之重。 “后来的事,你大约也能猜到。顾擎苍见她虽修为大损,却仍有不凡之处,便强占了她,生下了我。” 顾临渊垂下眼帘,“可我母亲,却从来不是逆来顺受之人。” 陈观水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她性子坚韧,哪怕身处绝境,也从未放弃过重整旗鼓的念想。她主动放下身段,想以顾家为跳板,暗中整合资源,恢復修为。只可惜,当初暗算她的手段太过高明,那伤势始终未能痊癒。后来又因孕育我,伤了本源……” 三少爷说至此,声音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强撑了几年,最终还是去了。” 大厅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陈观水心知,此时或许该说些节哀之类的话,安慰一下三少爷。 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轻飘飘,毕竟天底下,哪来真正的感同身受。 “你无需这般拘谨,时隔多年,我也早已释怀。” 三少爷忽摇了摇头,说得淡然,又抬手指向这空旷的大厅,“这座地宫,是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乃是她曾经的本命法宝所化。只是这件法宝已然处於损毁的边缘,若非如此,我母亲当年也不至於受此大辱。” 三少爷顿了顿, “这些年,我死死守著这个秘密,不敢对任何人透露半个字。顾家那些人,包括我那几位兄长,他们只知道我母亲有些来歷,留下些產业,却不知真正的东西藏在这里。他们爭来爭去的那点东西,不过是些皮毛罢了。” 在这一刻,三少爷终於將目光从那颗宝珠上挪开,落在了陈观水身上, “而直到今日,我终於有了第一个……能与我分享这秘密的人!” 第二十五章 器灵,神通! 陈观水闻言,受宠若惊,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说不出的动容。 他深切地感受到这个秘密的分量。 这是三少爷安身立命最大的底牌,也是他在顾家倾轧中坚持到今日的最大倚仗,將这种秘密分享,几乎等若將自身的性命也託付了三分。 这份信任,弥足珍贵! “少爷,我……”陈观水张口想说什么。 “欸,”但话还没出口,就被三少爷直接挥手打断,“有甚么肉麻的话,千万別说,少爷我听不得那个,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將心比心罢了。” 三少爷说著,忽然嘆了口气。 似他这等打小在斗爭中成长起来的人,最知道信任的可贵,也最容易怀疑他人。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其实应该將这个秘密藏一辈子的。 但来自二哥那边的压力实在是太大,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里,哪怕是坚强如他,也难免会感到喘不过气来。 而人一旦在困境之中,心思就变得澄澈,居然也愿意赌一赌人心,或许也包含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衝动。 但不得不说,这种感觉不错,像是一朝卸下了千斤重担,莫名的有些轻鬆。 陈观水无言以对,只深深一揖。 三少爷微微侧身,扶了他一把:“无需这样,起来吧,还有正事。” 三少爷说著,领著陈观水继续向前,走至大殿中央一处开阔方位。 这方位与別处不同,脚下青石板上刻著细密繁复的纹路,隱隱构成某种阵图模样,而正上方穹顶那颗明珠,此刻正对著此处投下柔和光晕,將那些纹路照得清晰了几分。 三少爷在此驻足,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法钱,形制比寻常的青蚨法钱大了一圈,色泽泛著淡黄绢帛般的光泽,边缘鐫刻著极细密的云纹,在萤光映照下流转著温润光华。 陈观水只看了一眼,便觉出其中蕴含的灵机非同小可,远超青蚨法钱。 此乃——黄绢大钱! 乃是青蚨法钱的上位货幣,每一枚黄绢大钱,都可兑出三百六十枚青蚨法钱,恰合周天之数。 这种法钱蕴含有法力,能够用来直接催动法宝,更为珍贵,很少会在寻常炼炁修士之中流通。 就见三少爷忽抬手掐诀,那枚黄绢大钱便自掌心浮起,悬在半空微微震颤,隨即继续牵引,一道灵光没入其中,那大钱便骤然破碎。 不是崩裂成碎块,而是如春雪般消融,化作一团浓郁的金色法力,涌动翻腾,恍如有生命一般。 三少爷见状,继续引导著那团金色法力,缓缓升腾折,朝著穹顶那颗明珠涌去。 明珠与法力接触的剎那,整座大厅陡然一亮,那光芒刺得陈观水几乎睁不开眼。 待他適应了那光亮,便见穹顶之上,那颗明珠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隨即洒下无数细碎的明辉,朝著大厅中央的铭文匯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明辉越聚越浓,渐渐凝成一道人形轮廓。 那轮廓起初模糊,隨即越来越清晰,竟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身量纤细,著一袭淡青色的长裙,长发披散,面容清丽中透著几分稚气。 她自光芒中走出,赤足踏在青石板上,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望向穹顶那颗明珠,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隨即目光一转,落在三少爷身上,那双眼睛便弯成了月牙。 “少主人!”她快步跑过来,裙角翩然,声音清脆如击玉磬,“你可算来了!我在这地下闷了好久好久,又不敢联繫你,怕被人察觉……” 她说著,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越过三少爷,落在陈观水身上,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与警觉。 她歪著头,上上下下打量著陈观水,那眼神里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满。 “少主人,”她转向三少爷,语气里透著担忧,“你怎么带了外人来?这里可是主人的心血,万一……” “无妨,阿英,他是我信得过的人,”三少爷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柔和,全无平时那种疏离。 他又忽然转向陈观水,开口介绍道:“她叫阿英,是这件法宝的器灵,掌管著我母亲生前留下的东西,其实,我今日之所以带你前来,除开想要倾诉一些旧事,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打算……送你一枚神通种子!” !? 陈观水闻言,先是懵了一瞬,在脑中闪回几次,这才反映过了三少爷所言,一时间心神巨震! 神通! 纵使他久居在顾家,少闻外事,却也知晓这两个字的含金量。 所谓神通,神而通之,乃是比法术高明得多的存在,是筑基修士斗法的主流手段。 据说是如奇蹟般根植於修士体內,如本能般可以驱使的力量。 他曾听人说过,那些真正的大宗门子弟,往往在炼炁期时,便开始孕育神通种子,待筑基之后,神通便已初具雏形,比寻常散修凭空多出数载乃至十数载的蕴养之功。 可神通种子的凝聚,需要消耗大量资源,更需要合適的法门与机缘,绝非寻常修士所能奢望。 而那少女闻言,撅了撅嘴,似乎也有些不高兴。 只见她上上下下的认真打量了陈观水一番,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说道: “少主人,你可想清楚了?神通种子这东西,哪怕是在我琅琊福地之中,也不是每个炼炁期弟子都能有的!主人留下的力量用一点就少一点,这些可都是要给你留著的呀!” 三少爷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罕见的温和:“无妨。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早晚是要用掉的。与其让它们在这里蒙尘,不如用在刀刃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侍女身上,语气愈发轻柔,“放心,阿英,等我以后修为到了母亲那般境界,一定会想办法修好你,让你不必再困守於此地。” 那少女骤然闻言,也愣了一瞬,隨即有些扭捏的轻哼了一声,咬著唇別过脸去,像是怕被看见什么似的。 片刻后,她猛地转回头,一步跳到陈观水面前,仰著脸,手指点著他的胸口,娇声数落道: “听见没有!我家少主人居然肯为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你可一定要忠心耿耿地辅佐少主人,不能让他伤心!你要是敢有二心,我……我可饶不了你!” 她说著,还挥了挥小小的拳头,模样甚是认真。 陈观水低头看著这个只到自己肩头高的少女,沉默片刻,忽然向后退了一步,对著三少爷重重一拱手。 “抱歉,少爷,辜负你这般用心,但这道神通,我……绝不能受!” 第二十六章 忠心与信任 陈观水此言一出,不仅三少爷眉头微挑,那名为阿英的器灵少女也愣住了,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满脸的不可思议。 陈观水没有卖关子,正正的对上了三少爷的视线,开口解释道: “方才这位阿英小姐言及,叫我忠心跟隨少爷,但我却心知,我並非是那等忠诚之人,” 陈观水抿了抿嘴,继续说道: “我始终认为,忠诚於人,乃是对自我的背叛,因为人总是会变的,一个人若將自身的全部託付在另一个人身上,一旦那人改变,他衡量世界的准则便要跟著曲折。” “所以,不管是之前为少爷劳作也好,还是之后隨少爷涉险也罢,实际上,都並非是出於对少爷你的忠诚。” “儘管这话说起来有些冒犯,但实际上,我从始至终都是以一种平等的角度来看待少爷你的,出於我自身的局限性,我也想像不出我会忠诚於別人的样子。” “所以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忠诚的话,我认为我真正忠诚的东西,其实是我心中的那个愿意相信道义的自己。” “这也正应了少爷你方才所说的那句话,无非是將心比心罢了。” 陈观水认真地看著三少爷,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继续说道, “所以,恕我无法接受少爷你的厚赐,我跟隨少爷,是因我觉得该如此,我与你同行,是因我觉得值得如此。这些皆是我自己选的,与忠诚无关,与回报更无关。因为这都是於我自身有利的。” “而既然我今日能因为於自身有利,站在少爷身边,假以时日,我同样能因为於自身有利,弃少爷而去。” “所以,若我今日受了这神通,倒像是將这些事当成了筹码,用来换取什么……或者说骗取什么。这便不是將心比心,这是买卖。” “此……非我所愿也!” 陈观水一番话,说得极坦率,可以说是掷地有声,一时间整个大厅之內,只有余音迴荡。 他说的这些话也都是真心话。 作为一名天外来客,曾经所受到的教育,导致他的视角天生是带有一定的超脱性的,这也註定著,他很难发自內心的去忠诚於某个人。 诚然,神通种子这东西何其珍贵,哪怕是打包卖掉整个顾家,恐怕也换不来一两枚。 可若是要与他心中的意气相比,那还是轻贱的多了。 …… 三人沉默片刻,还是那器灵少女阿英率先打破了寂静 只见她怔怔地看著陈观水,脸上的惊讶渐渐化作了別样的神色。她忽然噗嗤一笑,那笑声清脆。 她又忽然跳至三少爷身边,背著手,歪起头,倚靠在对方身上,开口说道,“方才刚见少主人你时,我还有些担心,但如今一见,少主人你果然继承了主人的蕙质兰心,眼光不俗,此人不错!” 她抬起一只手,指向陈观水。 “我跟隨主人多年,也见过些人,心中知晓,凡轻言大义者,临阵必变节,若他方才满口答应,我反而要劝阻少主人你,经这一遭,倒让我放心了不少。” 三少爷也跟著轻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阿英的脑袋,同样看著陈观水,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说道: “你能与我说这些,我很高兴,说来也巧,事实上,我同样是以平等的眼光看待你的,甚至还有些羡慕,羡慕你超然的平静。” “所以我素知你志向高远,不愿意让忠诚成为你的羈绊,但当局者迷啊,这二者之间,或许並不一定是涇渭分明的。”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所做的,远超过了他所说的,我见到了,便会心知,此人可用。多年以前,我就是因此注意到你,如今一看,恍若当年。” “万事论跡不论心啊,你说你不愿意忠诚於人,却已经做出了忠诚之事,我也曾觉得我不会信任於人,如今也有了信任之实,这也正是可贵之处。” 三少爷继续说道, “人与人之间,不相疑是很难得的事情,所以我愿意赠你神通。” “这不关乎利益,你只管安心收下,也不必有任何的负担,就当是我觉得你並非池中之物,投资於你便是。” “你我二人都是修行之人,本不必解释这么多,天长日久,同走道途,有的是年头在后边,由此来看,区区一门神通,何足掛齿?” 陈观水闻言,心中触动,但毕竟无功不受禄,还是觉得不妥,便又开口想要推辞,“少爷,可……” “没有可是!”三少爷这次竟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他的话,“你也知道,我最听不得这些来回掰扯的话,索性就不要说了。” 三少爷顿了顿,继续说道: “如果你真觉得心中过不去,那这样吧,就当是你我二人约定,今日我赠你神通,若你他日脱出樊笼,站在了更高的地方,若到那时,见我还在这下面的泥潭中打滚,便伸手拉我一把吧,如此,也算全了我二人之间的缘法,如何?” 三少爷说的相当洒脱,却堵的陈观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太了解三少爷的性子了,外柔內刚,主意极正。 在三少爷已经把话说到了这种份上的情况下,他此时再说任何拒绝的话,似乎都显得有些做作。 陈观水看著三少爷,几次张开了嘴,却都哽住了,最终只化为了一声轻嘆。 “三少爷厚赐,陈某……愧领了。” “这才对嘛,”三少爷笑了笑,见气氛沉重,又调侃了一句, “早该如此答应,平白浪费少爷我许多口水。” 陈观水不禁苦笑。 阿英在旁边看著,也不说话,只是止不住的笑,也不知在笑些什么。 “好了,事不宜迟,我们先忙正事吧!”三少爷说著,收敛了笑容,换上正色,看向了身旁的少女,“阿英,看你的了!” “是,少主人!”阿英答应一声,颇有些不捨得从三少爷身上起来,当即有了动作。 她抬起手来,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隨意挥了挥袖子,可下一瞬,整座地宫便剧烈震颤起来。 陈观水脚下的大地、身周的石壁、头顶的穹顶,在这一刻都活了过来。 无数巨石开始移动穿插,有的沉降,有的升起,原本平整的青石地面裂开又合拢,四壁上的石砖如活物般翻转重组。 不过短短数息,整座大厅已彻底变了模样。 头上的穹顶已然消失,那颗原本孤悬的明珠,此时正如同明月一般悬掛在空中,而在它周围,无数光点接连亮起,一颗接著一颗,密密麻麻,如星河倒悬,如万点萤火匯聚成海。 赫然组成了一幅眾星拱月图! 就见那些星辰,每一颗都色泽各异,有的清冷如霜月,有的温润似暖玉,有的赤红如丹砂,有的幽蓝若深海,它们静静地悬在穹顶之上,明灭不定,仿佛在呼吸一般。 陈观水仰头望去,那浩瀚的星图便映入眼帘,挥之不去。 一时间,他不禁为这等瑰丽的景色倾倒。 “这里记载的神通,远不止这些。”阿英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著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却又適时地敛了下去,“可神通种子剩得不多了。这都是主人当年的收藏,如今用一点就少一点。” 她说著,转向陈观水,神情认真起来:“快放出你的灵识,去感受那些星星,不要主动去挑选。神通有灵,会自行选择契合之人,无需言说,它们自会来找你。” 陈观水依言闭目,心中默念静功口诀,使自己心神平静,灵归冥冥,灵识便自然顺著眉心祖窍缓缓探出,如无形的触手,向那漫天星辰蔓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