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请诸位来我狱场悟道》 第一章 何不血溅五步? “这……” “怎么回事?” 昏暗的囚笼之中,田虎面色煞白,大口喘著粗气,怔怔地看著眼前熟悉的景色,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是梦吗? 如果是梦,那也太过真实了。 他清楚地记得游街示眾之时民眾唏嘘的目光,他看到了凶恶健壮的刽子手,刀光闪过,血溅三尺。 他感受到了大刀划过自己的脖颈,斩断喉咙。 空气抽乾,鲜血涌流,力量一点点消失,意识消散,心臟停止跳动…… 太痛苦了,太难受了……他清楚地记得死亡的感觉。 怎的,他现在又回到了这囚笼之中? 怔愣之间,巡逻的狱卒路过,鄙夷似的瞥了他一眼,啐了一声。 这一幕他也记得。 以此推算的话,还有两天,他会被处刑。 狱卒……狱卒…… “难道是他?” 那个怪人? “杨……杨铭?” 田虎垂眸看了看自己戴著镣銬的手掌,食指处有一点血痕,他轻轻搓了搓,有些茫然。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 昨日是田虎的人生剧变之日。 田虎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关在这里的是他。 他亲眼见到了妻子和妹妹被人凌辱致死,父亲母亲被残忍虐杀,罪魁祸首只是提提裤子,浪荡戏謔地笑著离开。 “啊……啊……” 田虎只能被人制住在一旁看著,从最初猛烈挣扎的狂怒,到最后心死一般的绝望呆滯。他什么都做不了,双目一片模糊,耳朵之中不断嗡鸣著,像是有虫蚁不断啃噬著他的內心,张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 真正的绝望是没有声音的。 很快官府来人,押解著他上了明镜高悬的公堂,跪倒在地上,在衙役拱卫之中,青天大老爷一身锦衣官袍,高高端坐著,气宇轩昂,不怒自威。 那双正义凛然的双目居高临下俯瞰著他,惊堂木一拍,他便换上了囚衣,被人押解著离开了阳光照耀的地方。 这辈子第一次上官府,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那清朗之声不断在耳边迴响。 “罪徒田虎,奸妹杀妻,弒父杀母,违逆人伦,罪大恶极,三日后游街示眾,行刑问斩。” 直到被猛地推搡进这昏暗的牢房,腐烂的气息在鼻间蔓延,锁链捆上了房门,手中镣銬叮噹作响,他这才反应过来…… 噩梦怎么还没醒来? 原来,这都不是梦啊! 他猛地一个哆嗦,找回了现实,紧隨而至的是如海涛般汹涌的悲伤和愤怒。他目眥欲裂,不住奋力地拍打著牢门,抓著栏杆,不住高声呼喊著。 妹妹的绝望,妻子的哀哭,父亲的怒吼,母亲的祈求……不断地在脑海之中迴荡。 为什么被关在这里的是他这个被夺走所有之人,为什么那罪魁祸首却得意洋洋地逍遥法外? 这不公平!律法不该是这样的! “放我出去!!!” “为什么抓我?!!!” “我冤枉啊!!!” 声嘶力竭的呼喊响彻昏暗狱廊,回应他的只是其他囚犯淒哀的应和之声:“我冤枉~我冤枉啊!” 监狱里確实本就不安静,但是田虎也太吵了。 他的大嗓门,很快得到了回应。 暴怒的狱卒闯进门来,对他一阵拳打脚踢,诅咒谩骂。 狱卒的殴打毫不客气,田虎浑身剧痛,但还是他顽固地抓著牢门哭嚎著。 一次两次三次……无论多少次,他都会挣扎著爬起来,继续高喊。 打得狱卒都有些烦了。 夜半时分,灯火摇曳。 “噠~” “噠~” “噠~” 脚步声渐渐走近,牢门又一次被打开。 田虎挣扎著抬头:“我冤枉啊!” “大人,求你行行好,放我出去!” “我冤枉,我真的冤枉啊!!!” “赵书凯杀我全家!!!” 来人身形高挑,面容沉浸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田虎如死狗一般趴在地上,扭曲的手指扣进地里,赤红著眼睛,绝望地控诉著。 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打击令田虎的意志已经处於崩溃的边缘,但怨怒滔天,他如何能放弃? 阵阵清风吹来,出乎田虎的预料,已经习惯的毒打和粗鲁谩骂並没有到来,在火光映照之中,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透出一张年轻俊逸的面容。 他蹲下身子俯瞰著他,目光平和,温柔安静,与之先前那凶神恶煞的狱卒形成了鲜明对比,也与恍若死狗一般的田虎並非同一个世界。 “冤枉是最没用的词了。因为冤枉你的人往往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平和的语声传来,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田虎的心里了。 他无力的喘息著,或许还需要一点时间去理解对方说的话,下意识问道:“你……你是……谁?” “这很重要吗?这不是你最该问的问题,你似乎意识不到你的处境,无法做出合適的选择,浪费了你坚韧的意志。” 田虎闻言呆呆地趴在地上。 此人是谁对他確实不重要。 但他的话却很重要。 冤枉你的人往往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对方的话不断地在脑海中迴响。 悽惨死去的家人,恶劣嬉笑的仇人,正义凛然的青天老爷,拳打脚踢的狱卒…… 回忆涌现,一张张面容在脑海中迴荡,足够他拼凑出並不愿意接受的真相。 规则总归都是人定的,表面看上去公平,但总有人可以游离规则之外。 田虎不是不知道,但他不愿去想。 真实的世界如此残酷。 现在一切都被揭开,而他只能老老实实,狼狈地去接受这一切。 无力而又绝望。 “呜呜……啊……” 扭断的手指不住愤恨地捶打著地面。双目不自觉地涌现出两行血泪来,被殴打数次都未曾求饶的囚犯,此刻却是痛苦地哀嚎出声来。 绝望之声不住在监狱迴荡著。 母亲说他从小就很坚强,无论如何都没哭过。 第一次啼哭是因为他降生於幸福的小家,而第二次啼哭是因为他即將离开这个令他绝望无力的世界。 “想要放弃了吗?” 对方的声音似乎有些失望。 “我……我能怎么办?我的一切都被夺走了。” 他不过是一粒被隨便碾碎的尘土,身处囚笼,不日將被处决,他又能做什么? 对方却摇了摇头:“不不……一无所有,再无牵掛,恰恰是最好的状態。” “人们可以制定规则去剥夺权力,財富、自由、时间、思想……这些或许都不难,但是生命不容易。他们要剥夺你最后生存的权利,与其枯守囚笼,向聋子哭诉,祈求不存在的怜悯,为何不用这最后的权力,去狠狠地回击那些摧毁你的世界的人呢?” “你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怕了。有可以孤注一掷的权力了。” “律法若是不公,你自己便是律法。” 平和温润的声音如同涓涓细流,在田虎的心头流淌。 他的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但是……却好像在另一个角度,为田虎开启了一扇从来都没有想过的窗户。 “曾经有三个人从这座囚牢之中逃出去了。虽然希望渺茫,但並非不可能。但你若放弃了,那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比如说,现在囚笼就打开了,杀死我,你就有机会跑出去。”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你应该不是懦夫吧……既然已经没有未来,何不血溅五步?” 第二章 写个名字吧 何不血溅五步? 何不血溅五步? 何不血溅五步? 这人的声音不大,但却比之那狱卒怒骂咆哮更具穿透力,恍若巨锤一般砸在了田虎的心口,不住迴响荡漾著。 汹涌的愤怒和恨意正在胸腔之中翻涌。 他只是这个时代最底层,最庸碌的民眾之一,小心谨慎的生活,老实巴交,敬畏高高在上的规则,即便是一个狱卒,一个衙役……在他眼中都是高不可攀的大人。 知县和皇帝並无差別。 他知道欺辱旁人要坐牢,触碰规则的红线要受残酷的刑罚,要被砍头,乃至株连九族…… 但是如今,他全家被人玩弄凌辱,罪魁祸首得意洋洋,反倒是他这个受害者被关在了囚笼里。 为什么?这公平吗? 这个问题或许从来都没有意义。 眼前这人说得对! 他要死了,反正已经一无所有,反正已经走到了陌路,何不拋却所有,跟他们拼了。 公理不为他报仇,他要自己动手! 他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再不发出半点祈求和呼喊。 对方夸讚了他一句:“不错的眼神。” 田虎看著眼前这个奇怪的人,轻轻摇了摇头:“你是个好人,我不能杀你。” 眼前这人虽然只是说了几句话,但对他是有恩的。 对方举了个很浅显的获得自由的例子,但田虎不能这么做。 “呵~” 田虎的话简直槽点满满,对方闻言不住笑了声:“我是好人?你又凭什么能杀我呢?” 田虎定定地看著他,没有辩解,也没有祈求帮助,只是说道:“谢谢你。” “不客气~” 对方隨意摆了摆手,掏出了一本漆黑的书册来,翻了几页,递到了田虎的跟前来:“来,写个名字吧。” “写名字?” 田虎看著空白的书页有些懵。 “人活一遭,有个人能记得你的名字,这样不好吗?” “哦……好……可是,我不识字。” “不妨事,字也只是个被人发明出来的符號,你觉得什么符號能代表你,你就写什么。” 对方没有给笔,田虎恍惚了一下,旋即抬起自己有些骨折的手指来,狠地一咬,鲜血汩汩流淌。 他在那乾净洁白的纸张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两个谁都不认得的符號。 “牙口不错~” 对方並不嫌弃,反倒是意有所指似的夸了他一句,旋即收了书册,轻轻拍了拍田虎的肩膀:“安静些吧,好好想想,不要做无用功。” 他似乎是要走了。 田虎不住问道:“兄弟……额,大人,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亲切温和得很,都让田虎下意识忽略了他们之间身份差距的鸿沟。 是不是命运怜悯,在他身处绝望之时,有仙人来为他指点迷津? “我?” “我叫杨铭,杨树的杨,铭记的铭。” 杨铭站起身来,朝他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你还是不要记得我了。” “专心致志,去想你真正该想的事情吧,撑不下来可就亏了。” 他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旋即关上了牢门。 脚步声渐渐行远,消失在了狱廊之中。 淒哀的喊声停滯,昏暗的监狱终於在这一刻回归安静。 …… 杨铭走到了狱廊尽头,朝著打盹的狱卒摆了摆手:“行了,李大哥,我走了。” 老李浑身一震,这才回神来:“额……哦!好,好!” 凌晨时分,大家都要休息。 果然,杨铭去了一趟,田虎还真就不吵嚷了,整个监狱比之以往都安静了些。 “嘿,还真不喊了!” 老李回过神来,不住朝著杨铭笑道:“兄弟真是有本事啊!还真不吵嚷了,那人渣可是个顽固的,你都做了什么?没伤著你吧?这人不知规矩,贱命一条不打紧,弄脏了你的衣裳可就不好了……” 杨铭笑了笑:“只是跟他聊了两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罢了。” 没什么文化的老李觉得杨铭说话好听,不住感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嘖嘖嘖,瞧瞧,兄弟真是有文采啊!怎的来咱们这破地方受苦?你也不值夜勤,三更半夜的,怎的又这时候来了?” 杨铭整个人的画风跟这监狱都是不搭的。 这位杨家大公子有些名声。老李不太明白,这人为何不像赵公子那样吃香的喝辣的当个逍遥公子,反倒是来脏乱之地受罪。 杨铭闻言只是摆了摆手,说道:“这不是听闻嫂子近日生產,弟这一声恭祝兄长喜得贵子来得迟了,还望兄长莫怪啊~” 说著,便掏出了一枚玉佩来,交给了对方。 寥寥两句,公事转私事,便是把老李说的心花怒放,一扫上夜班的烦闷,朗笑道:“害,不怪不怪!兄弟,跟我客气什么?” 这枚玉牌还镶著金呢,价值怕是比之身边那些抠搜送礼的亲友加起来都多。 这公子说话客气,人也大方,在这鱼龙混杂之地吃得开,总归是有原因的。 老李把玉佩揣进怀里,杨铭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李大哥,赵家长辈与家父有旧,所以我来与那田虎说两句……” 老李瞬间明白过来,露出一抹笑容:“哦……哈哈哈,我懂我懂!” 杨铭顿了顿,又问:“李大哥,今晚就你自己吗?” 老李摆了摆手:“几个孙子听说我留下,早都跑回去了,今晚可不就哥哥我自己嘛!” 规矩是规矩,但规矩总是人来执行的。小地方管理也相对鬆散,有时候一个通宵值班的狱卒都不一定有。 这很正常。 “明日后日还是你执勤吗?” “对~晚上都是我。” 毕竟收了赵公子点小钱儿,老李得在这里看著。 “是嘛~” 杨铭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 可惜了…… 他依旧是笑呵呵的:“李大哥您先忙著吧,我这就走了!” “欸……欸~有事儿找哥哥啊!” “昂~” 杨铭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凌晨暮色之中。 老李摇了摇头,轻嘆了声,半是感慨,也半是羡慕。 瞧瞧,人家公子哥这过的才叫生活,当狱卒也瀟洒。 一切重新回归平静。 但是,平静的背后,真的是风平浪静吗? 牢狱深处,死狗般趴在地上的死囚瞪圆了眼珠,彻夜不眠。 第三章 死亡轮迴 杨铭说得对,田虎还有更应该想的事情。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復仇復仇復仇!!! 他並不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咯咯的牙齿摩擦之声不断地迴荡著,心臟在轰鸣。 仇恨刻骨铭心,大脑疯狂运转,他一无所有,只剩下自己的命了。他要用最后的一点权利去反抗。 逃出去,报復仇人。 总会有机会的! 前面也曾有三人越狱过,为何他不能成为第四个? 时间缓缓流淌,不知怎的,一个眨眼之后,被毒打了一通的田虎好像突然间全身都不疼了。 监狱还是那个监狱,但他却莫名有种不太真切之感。 夜幕过去,第二天到来,阳光透过窗子的缝隙,洒进了昏暗的监狱。 田虎缩在角落里,静静地思考著对策。 他现在只剩下两天的时间了。 如何逃出监狱?如何去报復赵家? 过路的狱卒看他安静地蜷缩在角落里,也不住轻笑了声。 再怎么坚韧的顽固分子,被这么毒打一通,也就服了。看看,现在安静得跟一头小绵羊一样。他亦不知,会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 一夜之间,那个尘埃之中的人正在发生一点变化。 就这样,一天的时间在田虎的思索之中度过了。 只是…… 杨铭虽然告诉了他有三人越狱成功过,却没告诉他他们是怎么成功的。 越狱並不容易,否则的话,岂不是人人都可以跑了。 一天过去,他心急如焚,愤恨难消,但却找不到半点可行的办法。 又一天过去了,牢门被打开,五个狱卒走了进来,为他带好枷锁,推上囚车,终於走出了囚笼。 游街示眾,阳光洒在他枯槁的脸上,人们喊著不属於他的罪行,朝他投递来各种各样的目光。 而他,只是麻木地站在囚车里。 忽而,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整个人浑身一震,找回了灵魂。 “赵书凯!!!” “我要杀了你!!!!” “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安静的囚犯突然之间剧烈地挣扎著,他双目赤红流出血泪来,不住朝著不远处高声怒吼著。 咬牙切齿,只恨不得生啖血肉。 乘迎著他的目光看去,一穿著得体的公子哥站在花团锦簇的青楼二楼,拥著美人,端著酒杯,笑呵呵的看著他,甚至还朝他挥了挥手。 似乎在炫耀什么。 眼里全然没有半点对自己罪行的愧疚,反倒是有些得意。 人们总是会在欺凌支配他人中找到野兽本能的快感。 只是,田虎的挣扎没有半点意义。 眼瞅著囚车渐渐行远,得意的仇敌也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暴虐的情绪在胸腔之中涌流,直到他被押解到了刑场,刽子手手持大刀准备就绪。 伴隨著青天老爷的一声令下。 “嗖!” 刀光闪过,血溅三尺。 田虎眼中的世界转了三转,最后看到了自己的无头躯体倒下。 好痛好痛好痛……人无法体会死亡的感觉。 因为这一生都只能体会一次,没有机会留下死后感。 弥留之际,田虎莫名又想起了那个在监狱之中遇到的怪人。 心中五味杂陈,有些埋怨,有些不甘……两天的时间,终归是太短了。 但是更多的,更加炽热的,却还是对於亲人的愧疚。 他失败了。 有些事情並不是下定决心就可以办到的…… 只是…… 下一瞬,忽而光影闪过,亮堂的行刑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那熟悉的昏暗监牢。 现在,他又回来了。 看著这熟悉的牢笼,田虎有些迷茫,他似乎又得到了一次机会。 怎的又活过来?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看著曾写下名字的手指。 难道跟杨铭有关吗? 他不知道,不过这也不重要。 活著就要抗爭! 想起游街时赵书凯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便是胸中翻涌,只恨不得吃其肉,饮其血。 他扣紧木栏,咬牙切齿。 他要復仇!他要復仇! 只是…… 他依旧是个普通人,他什么都做不到。 时光缓缓流淌,他又一次坐在行刑台上。 刀光闪过,血溅三尺。 刻骨铭心的痛苦袭来,头颅在天空转了两转,落到地上。 光影闪过,田虎面色苍白,大口喘著气。 眼前的世界又一次变成了囚笼。 他始终都在这里轮迴。 一次,两次,三次……十次! 整整十次,他游街了十次,看了十次赵书凯那张可憎的面容,也被斩首了十次。 他的心渐渐有些麻木了。 每经歷一次死亡,他都要忍受无法想像的痛苦,他那坚韧的意志和执念也在隨之消磨。 这永无止境的轮迴是什么意思? 这是对他的惩罚么? 为何不让他直接死去? 杨铭真的是个好人吗?这是为了折磨他而存在的刑罚么? 不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紧接著,他又猛地甩了甩脑袋。 “曾经有三个人从这座囚牢之中逃出去了。” “你应该不是懦夫吧……既然已经没有未来,何不血溅五步?” “专心致志,去想你真正该想的事情吧,撑不下来可就亏了。” 杨铭跟他说过的话不断在脑海中迴响。 “哥……哥……救我!救我!” “夫君……” “田虎!!!” “求求你,求求你……” 亲人临终之前的表情也不断在脑海中回放著。 田虎永远都无法忘记。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污秽的指甲嵌进肉里:“这不是刑罚!” 这不是刑罚,这是机会! 十次不行,那就五十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只要他没有真的死去,无限的重来,他总能抓住那最飘渺的机会。 他要报復! 他要復仇! 在这份滔天的愤怒和恨意消失之前,他绝不放弃!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我是被冤枉的!” 他不住拍打著牢门,高声吶喊著。 “嘿~这蠢货!!!” “吵嚷什么?!” 门口传来狱卒的怒骂声。 紧接著,牢门被蛮横的踹开,三五个狱卒闯了进来。 门……开了! 田虎浑身一震。 紧接著,剧痛袭来,狱卒毫不客气上来就对他一阵拳打脚踢。不过,他却没有还手,只是怔怔地看著牢房外。 分明是在挨打,拳头如雨点般打来,他却反倒是诡譎地笑了。 规则和秩序或许是严明的,牢房或许也是坚固的,但是执行管理的人却为其提供了漏洞。 两天后,脑袋又一次被斩落,一切回归平静。 新的轮迴开始,田虎却丝毫不顾及那灵魂撕裂般的疼痛,只是不住拍打著门。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狱卒再来,又是一通好打。 “嘿!你还敢还手!” “给我打!” 很遗憾,他似乎有些弱小了,打不过这三五个人。 他依旧没有出去。 两次,三次,四次…… 田虎都不知道自己被打了多少顿,被浇了多少次尿,被多少残酷的刑罚折磨,脑袋飞出去多少次了。 但是,他清楚地记得了每个狱卒的样貌,记得了每个狱卒拳头的重量,知道什么时间喊叫会来多少人,知道了每个狱卒的性格反应…… 第四章 赵公子,我从尘埃里爬上来找你了 出了县衙,杨铭走在泥土鬆软的小路上。 清晨下起濛濛细雨来,他似乎心情不错,即便是淋著雨面上也掛著笑。 不过没走多远,等待许久的人小跑上来,站在稍靠后的位置,为他撑好了油纸伞。 衣袖隨风摇摆,他只有一条手臂,却颇为稳当。 两人一起前行。 杨铭微笑著说道:“杨武,这几天晚上找几个机灵的,到赵家周围晃悠晃悠,只要有特別的人闯进去,你们过一会儿也跟著进去……” “赵家这些年攒了不少。那么多钱呢~充公也不知道揣进谁的兜里,怪可惜的。” 杨武只是言简意賅的应下:“是!”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公子又找到了一个跟我一样的人吗?” 徐徐微风吹起几缕细碎的头髮,黎明些许光亮映照下来,斗笠之下藏著一张遍布刀疤烧伤的狰狞面容。 完全被摧毁的容貌,阴森可怖,与杨铭俊秀的面庞形成鲜明的对比。 任谁也不知,这人曾在半年前成功逃离柳午县的监狱。 逃离的囚犯成了狱卒的隨从,倒是也挺幽默的。 杨铭只是摇了摇头:“天下哪有人是一样的?” 意识中的黑书静静躺在那里,其中几页被翻开,田虎曾书写的血符熠熠闪光。 两人消失在了黎明街角。 这一趟行程似乎毫不起眼,老李不在意,旁人更不会关注。 没有人知道,监狱之中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场对话,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 夜幕降临,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连续两天晚上不安生的吵闹,令其他的罪犯都有些不满了。 “他娘的狗杂种!” “吵吵吵!你想死是吗?!” 狱卒怒骂了一句,抄起一块破布就往田虎的牢房处走去。 他一边开门,一边朝著破布上撒尿,大巴掌猛地朝著田虎抡过去。 下一步,他將要捏著田虎的下巴,把这破布塞进他嘴里。 只是…… 该是被痛打一顿的田虎,却是轻鬆一闪,躲过了他凶猛的一巴掌,不退反进,提肩猛地向前一顶,直接將他撞翻在地。 田虎双目泛著红光,猛地冲將上来。 乾净利落,一口咬向了他的脖颈。 “额……” 狱卒瞪圆了眼睛,满眼的难以置信。 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喉管被咬断,无法呼吸空气,生命隨著鲜血逐渐流失。 而被喷了一脸鲜血,双目猩红,状若野兽疯魔般的囚犯,组成了他此生见过的最后画面。 十次,百次,千次…… 老鼠或许也是有机会打贏猫的。 炽热的鲜血喷了满脸,令人想要呕吐的血腥味儿在喉头流转,看著失去生息的狱卒和打开的牢门。此时此刻,田虎好像明白了先前杨铭为什么赞他牙口不错。 其实……他更想吃赵书凯的肉,喝他的血。 他踉踉蹌蹌衝出门去。 但是很遗憾,没过多久,他便被几个面色大变的狱卒发现,田虎丝毫不害怕,也不紧张。 反倒是裂开了嘴,露出了一抹瘮人的笑容来,满口鲜血摄人心魄,竟骇得几个狱卒不敢上前。 田虎狰狞的笑著,留下一句:“咱们下次再见。” 紧接著,便是猛地一头撞在身边的墙上,失去了生息。 光影流转,他又一次看到了熟悉的牢房。 现在,这里已经不是他的囚笼了,这是自由空间。 他狰狞地笑著,垂首看了看自己乾枯的手掌和锁链镣銬。 或许……在离开之前,他要想办法变得更强才行。 他还要杀赵书凯呢! 不变的轮迴之中,田虎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死了多少次了。 但是,每一次死亡,他都在前进。 他杀死了很多次看守的狱卒,他对监狱內外的布局了如指掌。 虽然身体不会改变,但是每一次死亡之前的经验都会保留。 他可以锁定对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观察他们的破绽,意志带动身体,本能地进行反杀。 他知道人的身体有多脆弱,他知道怎样用最快捷、最高效的方式去杀人。 无数次的死亡之后,他已经从弱小的平民,变成了一个杀人高手。 眼光扫过,五步之內,夺人性命。 今日阳光明媚,赵书凯春风得意,笑意盈盈地去了时常光顾的春楼,找了几个美艷的姑娘。 他站在二楼门栏前,静静等待著,今天有一齣好戏要看。 身边的姑娘美则美矣,却终究是少了几分韵味,没有前几日那哭嚎的良家有趣。 父亲为此还责罚了他,这令他有些不爽。 今天是那人行刑之日了,不来看看他如何颓丧,如何悽惨,那他岂不是亏了? 在这柳午县里,他赵书凯就是天! “你……你是谁?!” “干什么?!快,快走开!” “这怎么回事?臭死了!快把他赶出去!” “他浑身是血……別碰他!” …… 不过就在这时,楼下却是传来了阵阵骚乱之声。 他皱了皱眉头:“春娘,怎么回事儿?下去跟你们妈妈说声,安静些!莫要扰了本公子雅兴。” “是~” 女子应下,刚准备出去。 “你是谁,停下!” “你干什么?!” “额……” 门外却传来了他熟悉的下仆怒斥之声。 紧接著,语声戛然而止。 “啊!!!” “別过来!” “呀啊~” 乱七八糟的尖叫声传来,似乎一片混乱。 “砰!” 伴隨著一声巨响。 一道人影撞破了並不牢固的木门,血腥味夹杂著臭气扑面而来。 赵书凯眉头紧皱,下意识想要叱骂。 然而下一瞬,他却对上了一双遍布血丝,杀意凛然的眼睛。 没人知道这双眼睛的主人经歷了什么。 何其凶狠,何其可怖。 赵书凯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后退了两步,大脑空白,满面骇然,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与前些日子的田虎一般呆滯。 这张脸分明很熟悉,但赵书凯无论如何也无法將之同前几日那嚇呆了的下等贫民联繫到一起。 终於走到了这一步。 经歷过千百次死亡,是坚韧的意志,永远都无法忘怀的仇恨支撑著他,才让他坚持到现在。 田虎咧开嘴,森森白牙混杂著血水,红白相间,恍若恶鬼,他狰狞笑著:“赵公子,我从尘埃里爬上来找你了!” 第五章 杨家大公子 “你……你……” 赵书凯瞪圆了眼睛,指著田虎,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 时间很紧迫,田虎只是狞笑著,猛地朝他扑了上去。 “你这个畜生!” “还我爹娘命来!” “还我妹妹命来!” “还我妻命来!!!” 所有积压的暴虐愤恨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田虎都不知道自己死了多少次,等了多少岁月,才等到这一天。 他怒吼著,咒骂著。 高高在上的豪族公子被尘埃里的贫民囚犯按倒在地上,凶狠的铁拳毫无顾忌地朝著那张可憎的面容上招呼著。 几拳下去,只砸的赵书凯颧骨凹陷,牙齿断裂。 “不……不……” 哪里还有半点富家的得意劲儿。 即便处在上位阶级,终究也只是人而已。 当被打落下高筑的虚幻台阶,人们会发现他们也会受伤,会害怕,会死…… 他不住流泪哭嚎著,卑微祈求著,漏风的嘴,连句话都说不利索了。 透过田虎那双猩红暴怒的眼睛,他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嘻嘻……哈哈哈……” “你这个畜生!!!” 田虎狞笑著,猛地一口朝他的鼻子咬了下去。 “啊!!!” 伴隨著阵阵尖锐的惨叫,鲜血恣意喷洒。 田虎將赵书凯按在地上,疯狂地啃咬著他的血肉,提膝来將他的下身碾碎。 极尽了疯癲折磨,恍若野兽一般。 赵书凯绝望的嚎叫声响彻云霄,令周遭的人都不禁打了个哆嗦。 根本不敢上前。 “还没完呢!还没完呢!” 极尽了痛苦,让赵书凯的生命力迅速流失。 很快,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但是,田虎却是不住狰狞地笑著,在他耳边呼喊。 “我们下次再见!” 下一瞬,两道人影衝出了春楼二楼的窗子,摔倒在了地上,鲜血流淌。 一个是浑身血污的囚犯,一个是被啃咬殴打的不成人形的惶恐公子。 光影流转,田虎又一次回到了熟悉的囚笼。 成了! 他成了! 他终於杀死了仇敌! 他不住咧开唇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来。 可紧接著,笑容又迅速收敛,又是无穷无尽的悲伤和怨恨。 杀了仇敌,见过他惶恐的面庞能给人无穷的快意,但是……已死之人终究不会回来了。 田虎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復仇机器,一遍遍的演算著,精炼著他的復仇计划。 復仇之后,就只剩下空虚。 不过这次不知怎的,他现在感觉周遭的环境已经越发虚幻飘渺了。 大仇得报,他的执念放鬆了一些。 隱隱约约他有种感觉,这场永无止境的梦,快要结束了。 但是在这之前……还不够! 他坐在地上,静静地等待著,等待著下一次逃出囚笼的机会。 ……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嘹亮的吵闹声和拍打牢门的声音传来,令老李太阳穴直突突。 前一天打得他手疼,过了一天,这顽固的傢伙又开始了! 也不知道杨兄弟跟他说了什么,就不能让他再多安生安生。 “狗娘养的!” 他骂骂咧咧的朝著狱廊走去。 很快,伴隨著一声闷响,一切都回归平静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道身影,他摇摇晃晃地穿过狱廊,每一步都被精心算过,就这般正大光明的走出了监牢,消失在暮色之中。 时光匆匆,眨眼间两天过去。 赵书凯站在春楼上等著看戏,坐拥美姬,聊著自己作为豪族公子的上流生活。 “杨家那个?我见过的!” 美姬给他餵著水果,眼睛有些发亮:“公子~听闻杨家大公子俊俏的很,自幼聪慧多才,为人也宽厚知礼,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了举人,可是真的?” “公子既然认得他,何不请他来坐坐,与咱们姐妹认识认识~” 姑娘媚眼如丝,都快挤出水来,傻子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赵书凯听著自己怀里的姑娘在夸別的男人,不住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尽力维持著风度。 “哼~” “俱是谣传!他俊俏个屁~你没见过他,你知他能比我俊俏?” “什么宽厚知礼,这人心机深沉的很。” “人也不聪明,中了举,不再进一步去搏一搏进士,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反倒是跑到县衙里去当狱卒,勾搭知县家的姑娘,还跟自己老爹都闹翻了,没了家族他什么都不是!兴许哪天你们在街边看到个乞丐,那就是你们的杨大公子。” 姑娘闻言不住咯咯笑著:“咯咯咯~” “公子可是醋了?既然不聪明,如何心机深沉?” “醋了?我醋他?” 接下来,出现在赵书凯眼中的是…… 三岁识字,五岁作诗,谦和知礼,十二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仙神捏出来的精致手办,家长口中別人家的孩子,柳午县年轻一辈公认的大魔王,同龄人眼里难以逾越的山峰——杨家大公子,杨铭。 这人简直就是个妖怪。 柳午县的神童,也无愧於他扬名於天下的名字。 虽然这一切在三年前他放弃进京考进士,也不去等著分配做官,跑去做个小小狱卒戛然而止,但是……许多人依旧活在这傢伙的阴影里。 比如说,赵书凯。 直到现在,他老爹掛在嘴边的话依旧是『你怎么不学学人家杨家大公子,让我省点心……』,『狱卒怎么了?狱卒也比你强!岳大人家的千金心悦一个狱卒也不喜欢你!』。 即便是当了狱卒,也比赵书凯这不学无术,总是给家里闯祸的紈絝子弟要强。 “等我今年科考,必定中举,接著我就进京,势必鱼跃龙门光耀门楣,此后加官进爵,永享富贵,岂是他以小小狱卒可比?” 眼见著赵书凯有些急了。 姑娘赶忙凑上来,贴在他胸膛上,娇媚地笑著:“公子天纵之才,人中龙凤。纵使那杨家公子考了进士,在奴家眼里也无法与公子相较~” “嗯~” 这还不错~ 两人耳鬢廝磨之间,侍从却匆匆跑来:“公子,公子……那个田虎,他跑了!还杀了一个狱卒,现在全城都在搜捕呢!” 赵书凯一愣,旋即这才反应过来:“什么?!”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可以隨意踩死的螻蚁能翻出多大的浪花呢? 可是不知怎的,他浑身汗毛倒竖,没来由的有种心慌的感觉。 以至於连身边的姑娘都忘记了。 “欸公子……你还没给钱呢……” 在姑娘焦躁喊声之中,赵书凯匆忙回家。 第六章 【匹夫怒】 游街示眾是没有了。 对於寻常百姓而言,今天跟以往也没什么分別。 夜晚阴雨绵绵,真正犯下大罪的逃犯田虎依旧没有被捉拿归案。 “还我爹娘命来!” “还我妹妹命来!” “还我妻命来!!!” 不知怎的,睡眠质量很好的赵书凯,今天却辗转反侧,睡不著觉。 门外寒风呼啸,传出些许有些瘮人的声响。 他皱著眉头,莫名有咒怨之声在耳畔迴荡。 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似乎有什么粘稠东西,滴答到了他的脸上。 他眼睛颤了颤,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却是两个面目狰狞却分外熟悉的头颅。 赵书凯瞬间瞪圆了眼睛,面色煞白:“啊!!!!!” 尿水喷涌而出,顷刻间浸湿了被褥,赵书凯挣扎著往后缩,满面惊骇,嘴唇翕动著:“爹……娘……” 这是梦么?这噩梦也太过於真实了。 两只手提著两颗脑袋,一张脸缓缓抬了起来,淡淡的月光洒下,透出一双猩红的眼睛,森森白牙,狰狞可怖:“赵公子,还记得我否?” 赵书凯挣扎著想往角落里爬,却是有一双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脚踝。 一点一点將他拖下床去,黑暗之中仿佛噬人的无底深渊,拽著他坠向绝望。 “不……不要……” “啊!!!!!” 惨呼声响彻整个赵府。 风雨飘摇,紫色的小花开在角落之中,任风吹雨打,倔强顽强的盛开著。 府邸之中却依旧是静悄悄的,血腥味蔓延开来,许多人早已无声无息死去。 …… 而与此同时,赵府外不远处。 “我们的人进去了?” “进去了。” 两道人影静静的站在绵绵阴雨之中,依旧是一人为另一人撑伞。 意识之中的黑书缓缓翻开了一页。 田虎用自己的血写的姓名符號晕染开来,逐渐匯聚成了一副人像图画,狰狞的面容,口中撕咬血肉,眼中俱是愤怒和仇恨。 正是田虎。 【田虎,求道轮迴四千八百二十一回】 【执念尽消,悟道回馈】 只有杨铭可以感受到的提示在脑海中闪过。 下一瞬,杨铭浑身一震,无数次的练习、观察、经验……统统都灌注到了他的脑海之中,令他不自觉后退了两步。 身边的杨武下意识想要搀扶住他,有些关切地喊出声来:“公子?!” 不过紧接著,对上杨铭的双眼时,他却呆愣在原地。 太奇怪了,在这一瞬间,承著杨铭的视线,他浑身汗毛炸立,浑身肌肉紧绷,下意识握紧了雨伞伞柄,本能在向自己疯狂预警。 危险! 分明是一柔弱书生,却有一种无法言明的气势,仿佛可以看透他所有的破绽,攻击他最薄弱之处,给他致命的威胁。 踢腿弯、戳眼、扣喉…… 这一瞬间,杨铭周遭五步范围內瀰漫著奇特诡异的气场,他所有的精力都集中於一人,观察其细微动作,发现其所有的弱点破绽,磅礴的杀意和愤怒在胸腔之中涌流,脑海中自动模擬出了最合適高效的杀人手段。 紧接著,杨铭眨了眨眼,所有的气势尽数收敛。 双目澄澈,温文尔雅,他又变成了平时那个谦谦君子。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他没有理会杨武的震撼,抬首看著不远处的赵府,轻轻搓了搓手掌,感受著自己刚刚得到的馈赠,呢喃道:“这力量……便叫【匹夫怒】吧……” …… “走罢,我们去瞧瞧~” “额……是!” 夜幕绵绵阴雨之中,两人走进了遭逢剧变的赵府。 “赵家真有钱吶~” “今晚之后,柳午县怕是要闹腾一段时间了。” “兴许京城也会派人来查这件事呢……” 没人知道匹夫一怒会带来怎样的后果,顛覆一国也有之,何况是一小小地方豪族。 明天的柳午县想必会很热闹,这已经可以成为小地方爆炸性的新闻了。 杨铭两人大剌剌走进了赵府,看著颇为气派富贵的院落,不住有些感慨:“这宅子是收不走了……” 重生了快二十年了,来自於另一个时代的杨铭对於房子还是有著下意识的朴素追求。 “这次闹得挺大的,老头子吵得人心烦,岳大人应该早怀疑上我了。” “差不多该走了。” “柳午县就这么大,就这么点人,不够我折腾。” 杨铭突然问道:“杨武,你愿意隨我一起走么?” 杨武眼中满是狂热的信仰,赶忙恭敬道:“公子,您去哪里,属下都生死相隨!” 他认为杨铭是可以改变世界之人,无论他做什么,他都会坚定地支持他。 “好!” 两人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公子,小心!” 赵府里很安静,看到的人都已经躺在地上,失去了生息。 杨铭两人逛了没多久,便是看到了一人静静的跪在院子里。 朦朧细雨之中,他机械似的抬起手臂,朝著地面砸去。 在他的身下,鲜血隨著雨水浸润土地,还有一个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尸体。 旁边还有两颗头颅,被隨意地丟在一边。 县城之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此刻也只剩头了。 真是让人摸不著头脑。 对方的身上传来阵阵危险的气息,杨武忠实挡在杨铭的身边,满面戒备。 “无妨……” 人活著总归是有些执著之事的。 完全没有执念,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杨铭只是拍了拍杨武的肩膀,笑道:“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紫色的小花隨风飘摇,不知何时,花瓣尽已凋零。 “什么?” 两人上前去,只看到失去了生息的田虎虐打著早已经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早已浑身湿透,雨水冲刷面容,双目空洞不知还有没有眼泪,只是口中呢喃著破碎的言语:“慧儿……甜甜……爹……娘……” “虎儿,回家了……” “这……” 杨武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震撼。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確信眼前的田虎已经死了! 但这具血肉之躯竟然还能动,还在这里鞭尸,简直是匪夷所思。 似乎对於杨铭两人有所感觉,这具行尸走肉僵硬的转过头来。 杨武眼色一沉。 不过对方却是朝著杨铭咧开嘴来,露出一抹笑容:“谢……” 破碎的言语说不出口,便跪著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再也不动了。 他已经很累了。这次他再不会醒来,再不会回到那个监狱了。 短短的三天並不长,但没人知道田虎经歷了什么,一切的一切,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精华,榨乾了他的灵魂。 杨铭上前两步,伸手来轻轻为他合上了没有瞑目的双眼,感嘆了声:“可惜了……” 第七章 狱场教父 田虎,这个生於平民之家,看上去庸碌憨厚的普通人,唯唯诺诺任人欺凌的鱼肉,其实是个天才。 最起码在杨铭看来是这样的。 他有著近乎於可怕的精神韧性,独特的悟性。 直到现在,杨铭做了多次实验,但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人能在【悟道天录】中轮迴上千次的。 每一次轮迴都需要经歷死亡的痛苦,要经歷可怕的意志消磨。 常人能死几次? 一旦沉沦其中,一旦畏惧艰难,放弃自己,一切都会结束。 而田虎,竟然轮迴了接近了五千次,每次三天的话,按照时间算也是经歷了四十年。 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多次轮迴,不眠不休,他始终精神紧绷,只追逐一件事。 他的精神意志坚韧得可怕。 可惜,种子被砖石盖住,贫瘠的土壤养不出参天大树。 生於尘埃,田虎的眼界被束缚,他的才能也都被封锁了,他没机会去兑现他是天资。杨铭只在最后给他浇了一点水,在固执的精神牢笼之中撕开了一个口子,开出艷丽的花朵,但是转瞬之间,花瓣也隨之飘零凋落。 对话之中,杨铭有意无意,其实是想將田虎往改变规则的方向指引,去引导他树立更宏伟的理想,去做更大的事情。 他可以成为规则,不管他的规则是对是错,想必都可以带给世界一点小小的震撼。 但是很遗憾,仇恨刻骨铭心,田虎没有更多的想法,他的道就是为家人復仇。他的世界早已崩塌,復仇结束,他再无他想,他也没有理由再存活於世。 风雨之中倔强盛放的花儿逐渐凋零,而匹夫一怒之后也终將走到末路。 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而他在这近五千次轮迴中的暴虐杀气,专注於復仇的杀人之道,成为了杨铭唯一的收穫。 【悟道天录】 杨铭来到这个世界伴生之物,是存在於杨铭意识之中的一本书。 他可以將之显化,为旁人写上名字,帮助旁人求道悟道。 柳午县是小地方,住的都是普通人,但杨铭知道这个世界存在超出另一个时代科学理解的力量。 修行的本质是对於道理的追求,有所悟便有所得,所得可改变天地。 而这些人在悟道结束之后,天录可以將之所悟所得馈赠於杨铭。 比如说,田虎所悟,他虽然眼界无法触及天地,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其实已经不知不觉走在了修行的的路上。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在五步范围之中形成了一片特別的空间。仇恨和杀气瀰漫,一切都变得十分缓慢,田虎只专注於一件事情,那就是杀掉仇敌,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他千百万次锤炼,每一个想法都经歷过反覆推敲,田虎可以在本能之中选择出最合適的方式,取人性命。 他的肉体並不算强大,但是也足够他闯出囚笼,屠杀赵家满门。 而现在,虎儿回家了,杨铭得到了他的能力。 馈赠的能力没有名字,杨铭为其取名为【匹夫怒】。 …… 寻找一个能在【悟道天录】上写下名字的人並不容易。 悟道求变本身便是对於生命精华的压榨,求道的轮迴註定痛苦,不到迫不得已,没有雄心壮志,没有足够的天资智慧和精神韧性,人是很难去求道思变的。天下之大,多的是平凡庸碌之眾,却没有那么多胸怀大志之人,没有那么多精神坚韧之人,直到杨铭十六岁,他都没有找到一个合格之人。 他的金手指都快被他忘了。 忽然有一天,他看到了被押解游街过路的死囚,他观察著对方的眼神。 很独特……是悵然,是悲哀,是无奈,是绝望,情绪恣意涌流。 很有趣。 人在不幸的时候是很容易有所感悟的。 英雄难寻,圣人不遇。 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幽闭囚笼,大彻大悟。 圣人少有,龙场悟道少有,但狱场悟道却很多。 医院绝症室里多的是智者,监牢之中面壁思过亦有无数人悔恨。 监狱是个好地方,安静幽闭的绝境之地,悔恨、愤怒、不甘、冤屈……这些情绪交织,最容易诞生顿悟的火花。 没有机会的时候,才是人最渴望抓住机会的时候。 不管是对是错,不管是好人是恶徒,迷途知返还是报復社会……这都不重要。 只要足够执著,足够偏执,走出自己的道就可以了。 这个时代也充满矛盾,有许多適合耕耘的土壤。 所以,杨铭暂时放弃了继续科考,放弃了等待朝廷指派官位,选择了进入狱场。 风光无限的柳午神童黯然陨落,愤怒的老爹將他赶出家门。 不过他並不在意,想要再进一步隨时都可以,现在他要进行实验去验证自己的猜测。 当第一个囚犯逃出监狱,奔赴前程时,他知道,这场实验成功了。 相较於狱卒,他觉得自己更想成为的应该是——狱场教父。 …… “听说了吗!前日有一死囚越狱了,还杀了好几个狱卒呢!” “我说怎么昨天那么多官差四处奔走呢!” “我知道我知道,那人是个疯子,杀父杀母,杀妹杀妻,本该游街斩首示眾的,结果竟被他跑了。” “怎么又跑了?先前跑了俩也就算了,年前大火之后重新修缮了监狱,怎么还能越狱?” “现在流年不利,匪徒横行,咱们可都小心著点……” …… 衙门的事情,世家豪族的事……距离普通人其实都很遥远,他们所能做的也就是吃吃瓜看看戏。昨夜下了雨,天气有些阴沉,外出的行人不多,不过还是有三五閒人坐在茶馆里,议论著最近发生之事。 “大事!大事!大事!” 忽而,有人满面惊惶跑了过来,一屁股坐到了板凳上,大口喘著粗气。 身边的人被挤到一旁,不住抱怨:“老刘,你干什么?!” 其余的几个吃瓜人见著老刘这般激动,却是不住好奇问道:“老刘,什么事儿啊!” 老刘牛饮了一杯茶水,欺身向前,仿佛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们都不知道啊!这可真是咱们柳午县一等一的大事儿了!” “你快別卖关子了!快说!” 老刘挑了挑眉毛:“我与你们说,赵家,城东的那个,你们知道吧!” “那是自然,赵老太爷可是咱们这一等一的人物,听闻他们主家有人在京城有当官的呢~我先前还见过赵家公子,嘖嘖嘖~真是一副好派头!听说正在备考科举吧……” “咱们县估计也就那位杨公子,能与他论较论较了……” “杨公子啊……真是可惜了,你们说他怎么想的呢?放著大好的前程不去,反倒是去做一个狱卒,我听闻京城有位大人对他的文章那都是讚不绝口呢!他要是去了,必定是平步青云吶~”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们岳大人府上还有个千金呢!那生得也是娇俏动人,豆蔻年华,金童玉女,英雄也难过美人关吶~年轻人为情所困,拋却前程也实属正常~” “唉~可惜了!” “欸欸欸!你们都扯到哪里去了!我说的是赵家!赵家!” 眼见著歪楼了,老刘有些无奈,赶忙把话题拉回来。 “赵家怎的了?” “你们还不知道吧!” 他四周看了眼,压低了声音:“赵家昨晚一夜之间……被人屠了满门!” 他伸出手来轻轻的在脖子上划了划,煞有介事道:“赵老爷和赵夫人的脑袋被丟在院子里,赵公子整个人都被打得看不出人形了……” “什么?!真的假的?这怎么可能?!” “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衙门的人都把大宅给围了。” 第八章 人缘极好杨家公子 “为什么?!!!” “王大鹏!!!你告诉我,为什么?!” “这些天你都干什么了?!为什么前天值夜勤巡逻的人只有李厚財一个人?!其他人呢?!你那些狐朋狗友呢?!” “那俩人越狱,年前大火……你这蠢货,就一点记性都不长么?!” 民眾们议论纷纷,最多也就是感慨吃瓜罢了,反正越狱的不是他们家人,死的也不是他们家人……不过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但是,落到了相关责任人的头上,那就是另一幅景象了。 县衙之中,【明镜高悬】的牌匾悬於大堂之上,二堂內柳午县的青天大老爷岳正涛岳大人此刻厉声训斥著眼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此刻他满面通红,怒目圆瞪,情绪激动得连鬍子都为之震颤发抖,全然没有半点审判田虎时那般从容沉著。 这次死了狱卒,事情確实不小。 王大鹏也自知理亏,不住摸著脑袋乾笑道:“姐夫,此事確实是我错了……我那天不是有事儿嘛~” 岳正涛怒吼道:“我说了多少次了!別唤我姐夫!” “岳大人,岳大人~堂尊,堂尊~” 王大鹏訕笑了声,拍著胸脯朝著岳正涛保证道:“这样,您再相信我一回,以后我必当以身作则,严加管束手下,就算是杨家公子也不例外,都给我好好干活!此事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王大鹏的话就是在火上浇油,越说岳正涛越气,他额角青筋暴动,只觉得眼前一片花白,血压即將衝破屏障:“以后,你还想要以后?!” “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捅了多大的娄子?!” “莫说是你了!我都自身难保!” “你这蠢货,昨夜赵家被你那个越狱的逃犯屠了满门!你知不知道?!” “京城来人,你我都要问责!槛送京师也不无可能!” 岳正涛怒吼声恍若震雷一般在耳边迴荡著。 王大鹏登时浑身一颤呆愣在原地,满眼的难以置信:“什……什么?” “姐夫,这……这怎么可能?!田虎那就一个人……” 那个窝窝囊囊的平民? 他能逃出监狱就已经很离谱了,这怎么可能……去杀害一家豪族满门?天神附体了不成? “你觉得我是在骗你么?!” 岳正涛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直突突:“我也希望这不是真的!” “那田虎呢?” “死在赵府了。” “扑通!” 话音刚落,王大鹏便是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再也没了刚刚那般吊儿郎当的轻鬆。 “这……这我可怎么办吶!” 他面色煞白,抱著岳正涛的腿,不住流著泪祈求著:“姐夫……姐夫,你可一定要救我啊!我姐姐临终托你照顾我,你可莫要忘了啊……求求你……” “这……这怎么可能啊!” 现在他已经很深刻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了。 若是寻常人家,死了也就死了。 但赵家在这柳午县是豪族,主家在京城也是有些门路的,被灭了满门可不能被稀里糊涂矇混过去,势必要有所交代。 祸事捅破天去了,眼前这位姐夫怕是不好过,他这个典史疏於职守,放跑囚犯,更是首当其衝的责任人,怕是要被拎出去押往京城,为一切买单。 “你给我起来!” “你一堂堂典史,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岳正涛是真的心態炸裂了,他后退了两步,脑子嗡嗡的,有些晕眩。 这小舅子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一点用处都没有,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了让他去管监狱。 “呜呜呜……姐夫,你可一定要救我啊!” “滚滚滚!快给我滚!” “姐夫……” “滚!!!” …… 监狱,封锁自由断绝希望的颓丧之地,阴风繚绕,死气沉沉,本就瘮人。今日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气氛更是凝重,安静的不行,关押的罪犯连哼哼都不敢哼一声。 “杨兄弟,你也来了?” 狱卒是这里的基层,有正式编制的就三五个人,剩下的多是招来干活的白役,勉强算是个官差,但也没好到哪去,虽说可以欺负欺负囚犯,赚些灰色钱財,但终究都是小卒子,乾的也都是些苦活累活。 不过,基层和基层之间亦有差距。 杨铭这般人,这般背景。 就算是来当狱卒,也不会有人支使他去做那些苦活累活。大少爷来监狱里体验体验生活玩玩罢了,哪还能让人家真干活? 指不定哪天人家就摇身一变成大官了。 杨铭不值夜勤,也不干累活。 就是有些写文书之类的工作,挑挑拣拣让他乾乾,算是那么一回事儿罢了。 不过杨铭这人好相处,温文尔雅,平和自然,没有富家公子那一股盛气凌人的態度,不摆架子,时不时来监狱逛逛,还给同事带些礼物,帮些小忙。 他很聪慧,提出许多建设性的意见,能帮大家提高工作效率,加之本身会说话、脾气好,人缘自然很好。就算是不干活,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声名在外的杨家大公子。 听得狱卒呼唤,几个隱匿於阴影之中的犯人都不住抬起头来,远远的看著细微光亮之处,眼中似乎多了几分神采。 杨铭一身狱卒装扮,一点也不矫情,朝著他们笑了笑:“岳大人唤我来,但他现在忙不见人,我就先过来瞧瞧,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今天的气氛有些压抑,几个狱卒四下看了眼,不住小声道:“杨兄弟,你今天来的可不是时候啊!” 杨铭明知故问道:“怎的了?” “这几日你没来,你不知道!” “老李死啦!嘖嘖嘖……” “那个田虎你知道吗?他咬断了老李的脖子,越狱了!” 杨铭瞪大了眼睛,有些震撼:“什么?这……这怎么可能?!我前些天还跟李大哥聊过天呢……这怎么……” “真的!这还不算什么,听说那逃犯惹出了不少大事儿!王大人今天都发疯了!刘超,陆振城,张立衾那几个疏於职守……都被他叫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杨兄弟,你也小心些吧!这几天风头不对,可莫要触他的霉头。” 几个狱卒像是背地里蛐蛐领导的打工人,朝著杨铭小声议论著。 他们的顶头上司王大鹏是知县的亲戚,是个平庸之人,没什么管理才能,现在在这里无能狂怒,被大家蛐蛐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也没过多久,王大鹏又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刚好见到了杨铭,猛地顿住了脚步:“杨铭?正好!你过来,我有事情要问你!” 周遭几个狱卒不住浑身一颤,有些同情似的看了杨铭一眼。 就算是杨家大公子,该挨训也要挨训啊! 不过杨铭却是一如既往的恬静,轻鬆应下:“好。” 第九章 你想把这件事扣在我的头上吗 王大鹏领著杨铭去了刑具室。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儿,琳琅满目的刑具沾染著鲜血,摄人心魄。 “杨铭,我问你,三天前的深夜,你是不是来监狱了?你来做什么?!” 以往王大鹏和杨铭的关係还是挺不错的。 甚至都以兄弟相称。 不过现在大难临头,王大鹏却是也顾及不了更多了。 他眼睛满是血丝,瞪得溜圆,蓄起自己那不多的官威,质问似的朝著杨铭问道。 可那逼问的態势迎到了杨铭的跟前,却是如清风般化开,杨铭一如既往的平静,全然没有半点惊慌,反倒是笑著朝著王大鹏问道:“王大人,怎的,你想把这件事扣在杨某的头上吗?” 领导的工作出了大问题,发了疯的层层往下找背锅侠。 亘古往今,这都不少见。 “你……” 杨铭根本就不畏惧这个监狱直属最高长官,乾脆利落將问题揭底,他的目光恍若实质,仿佛可以看穿王大鹏那色厉內荏的內心一般。 直接將他的气势如气球般戳破。 “王大人,我想你应该搞清楚两件事情。” “第一,我並非正式狱卒,隨时可以抽身离开。” “第二……” 在这阴森森的刑具室里,杨铭一如既往温和地笑著:“王大人,我姓杨,你这样跟我说话,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额……” 杨铭分明是如沐春风的笑著,但是王大鹏却平白感受到了一股凉意,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那不多的智商稍稍占领高地了。 杨铭可不是个普通的下属,他背后还有杨家呢! 就算是他姐夫,跟这些当地豪族相处也是需要谨慎些的。虽说市井谣传杨铭已经跟父亲闹掰,被驱逐出了杨家,但总归他是姓杨的。 本身就是因为赵家起了个大娄子,再惹了杨家,他真不知道往哪找活路去。 况且…… 迎著杨铭的视线,他莫名有种玄之又玄的恐惧感,並非是来源於他的身份,他的背景,而是来源於他这个人本身。 他赶忙咧开嘴,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来:“呵呵~杨兄弟你这说哪去了!想必你也知道,咱们县是发生了大事儿了,我总得调查调查,你说是不是?” “是嘛~” “我还以为王大哥是要在这里严刑逼供我呢!” “那怎么可能呢!” 杨铭倒是也没有逮著机会挖苦王大鹏什么,反倒是坦坦荡荡地回答了他先前的质问:“前些日子,李大哥不是喜得贵子嘛!我来恭贺他,送个礼而已。” 他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唏嘘:“谁知……唉……” 半夜去送礼,这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 但是,杨铭这么说了,王大鹏也只能这么信。 毕竟李厚財之后也確实跟其他人吹嘘过这件事情,尸体里也有杨铭送的玉佩。 杨铭先前也確实有半夜三更閒的没事儿就去监狱里晃荡晃荡的习惯,这货简直就是魅力怪,就连监狱里的犯人也大部分都对他充满好感。 田虎这件事情有许多蹊蹺之处,但是人家越狱完全是靠自己真本事的,和杨铭之间的联繫確实牵强。 跟有些人说话不需要证据,跟有些人说话,就算是有证据也没用。 杨铭是个扎手的刺蝟,可不是个软柿子。 找这一位当背锅侠属实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王大鹏泄了气,瘫坐到了椅子上,发牢骚似的咒骂道:“天杀的田虎。” 那人渣老老实实等三天被砍头不好吗?非要给他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气氛缓和下来,杨铭似乎忘记了刚刚的不愉快,劝解似的朝著王大鹏说道:“王大哥,典史本来就是个容易担责任的位子。责任是不会因为分摊下去而减少的,你找再多人,怕是也无济於事。” 典史本来就是狱灾的首追责对象。 几个缺勤的狱卒,背不了王大鹏的锅。 杨铭对於王大鹏的印象其实很不错。 领导不聪明,好拿捏,惫懒,而且有关係,背锅挡枪能力强,这其实是不好找的。 日后换个地方,去了京城,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找到这么好的领导了。 王大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哀声长嘆著:“唉~谁说不是呢!那我能怎么办?” “兄弟!” 忽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看著杨铭:“兄弟!你智计过人,聪慧绝顶,可否帮哥哥想个法子?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你若是能帮我这一回,以后这监狱就是你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杨铭毋庸置疑是个很聪明的人。 柳午县神童的传闻不是说说而已的,眼下是落魄了,但没人会小瞧於他。 虽然年纪轻轻,却有一股子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神秘感,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似乎做什么都游刃有余,成竹在胸。 以往遇到许多问题,杨铭都给他出过解决办法的。 王大鹏现在也是走投无路了。 只要追责下来,他这个玩忽职守的典史必定首当其衝。姐夫自身难保,如何捞他? 但凡有一点点的希望,他都要抓住。 杨铭摆了摆手:“害~王大哥说笑了,杨铭不过一监狱小卒子,我哪能有什么办法担下这么大的事儿啊!” “兄弟!兄弟!” “平心而论,你就说你来这里之后,哥哥待你咋样?” 此时此刻,王大鹏哪里还有半点方才那般盛气凌人的態势,不住攥著杨铭的手祈求著:“现在哥哥落了难了!算是我求你了!你这么聪明,定然有什么想法,说与我听听可好?” 前倨而后恭,却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杨铭闻言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为难地嘆了声:“唉……这,兄长,你別这么说!” “兄弟,算我求你,说与我听听!成与不成,哥哥都谢你。” “兄长待我自是极好的,弟不敢忘,確实有心帮兄长一把。但……” 杨铭四下看了眼,小声道:“杨某这几句话说出来可就得罪人了,被人知晓的话在这柳午县怕是都无法立足。真帮了兄长,若是捅出去,弟怕是深陷万劫不復啊……” 分明不久前还是剑拔弩张的氛围,但是此刻却是一副兄弟情深的戏码。 看上去有些违和。 但是,王大鹏却丝毫也不怀疑,他只听到了一个意思,那就是杨铭有办法!他瞪大了眼睛,抓著杨铭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现在只愿意相信,杨铭与他情谊深厚,真的不计前嫌以德报怨想法子帮他。 “咣当!” 刑具室的门被猛地关上,烛火摇曳,他双目透亮,一脸激动地看著杨铭:“兄弟!兄弟,你就是我亲弟弟!可一定要帮我这一把!我王大鹏以列祖列宗起誓,咱们今日所说断然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否则就让我断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 第十章 转移矛盾,淡化责任 “兄弟,你今天没来过,我也从来都没见到过你!” “宽心,你想啊……这里没有旁人,你背后还是杨家。就算是我要出卖你,你完全可以不承认,你说是吧!就算哥哥求你了,你快与我说说吧!” 王大鹏祈求似的看著杨铭。 杨铭似乎被他缠得有些无奈,终於是嘆了声:“唉……好吧!既然兄长以兄弟之谊待我,那我也不能辜负兄长这一份信任,我只是有些想法,也不知道行不行。” “好兄弟!快,快说与我听听!” 刑具室阴森森的,不是什么谈事的好地方。 但是此时此刻,王大鹏却是也顾及不了更多了。 杨铭笑了笑,从头开始与王大鹏剖析整件事情:“监狱管理不当,致使罪犯越狱,屠杀赵家满门,如此大案,势必会引来京城方面的关注。兄长作为柳午监狱的管理者必定难辞其咎,按照大齐律法,兄长怕是要往监狱走这一遭了。这是兄长最担心的事情,我说的可对?” “对对对!兄弟有什么法子救我?” 杨铭双目明亮,语声平和,继续道:“之所以存在案件,是因为存在矛盾,矛盾衝突决定了责任。原本的矛盾主要在杀人逃犯身上,但如今逃犯已死,这个大案最主要最明显的矛盾便落到了监狱和逃犯之间,监狱管理不当,致使逃犯越狱酿成惨剧,所以兄长需要为此负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杨铭已经说得很浅显易懂了。 但是王大鹏似乎对此还是不太理解,似懂非懂地听著杨铭说这些听起来没用的话。 “兄弟,你就告诉我,怎样能帮我倖免於此难吧!” 杨铭笑道:“兄长,解决方法其实就在这里。矛盾在你身上,在监狱和逃犯之间,你把他转移走不就行了么?这件事情权责划分的这么明確,安在你身上甩不掉了,那你就把此事扩大,模糊化,拉更多人下水,让更多人承担责任,你身上的责任不就淡了么?” “什么意思?怎么做?” 王大鹏显然不懂什么叫李代桃僵,什么隔岸观火,正努力理解著杨铭说的话。 他眼光一扫,这才想起来,还没给人家椅子坐著。 赶忙抄起一把椅子来,请杨铭坐好,討好道:“兄弟,哥哥愚钝,你给我说得明白些吧……” 杨铭依旧平和淡定,完全没有半点不耐烦,朝他问道:“兄长可知田虎是什么人?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听说是个奸妹杀妻,弒父杀母,大奸大恶的人渣,本来是要前日斩首处刑的,结果被他跑了。” 杨铭摇了摇头:“非也非也……兄长你想想,若真是如此的话,田虎为何越狱之后不逃走,反倒要去杀赵家满门呢?” “这……他是个疯子。” 杨铭放弃了引导王大鹏,直接说道:“说明田虎与赵家有仇。” “赵家公子赵书凯浪荡风流,某日看上了田虎妻妹,遂姦淫之,还仗著恶僕杀害田虎全家。赵家在柳午县势大,走通了关係,將所有的罪名都安在了田虎的头上,此恨刻骨铭心,田虎咬杀李大哥,逃出监狱,报復赵家满门。” 杨铭朝著王大鹏问道:“兄长觉得哪一个故事更合理呢?” “哦……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係?” 很显然杨铭所说的更贴近於事实,听起来也更合理。 儘管没有仔细去了解过,但王大鹏相信,杨铭说的就是真的。 但是……这真真假假,与他有什么关係? 真假不重要,哪个故事都救不了他,他也不在乎所谓的公正。 “有的!” 杨铭靠著椅子笑道:“前者,所有人都片叶不沾身,田虎死了,只需要推兄长出来承担让逃犯逃走的责任,这件事情就过去了。” “但是后者就不一样了。” “首先田虎是被冤枉的,他的罪责是一桩冤案,他杀赵家是为了报仇,赵家不是无辜的。案子是岳大人判的,这衙门里所有的人也不是无辜的,这样事態就会扩大,责任也会跟著扩大分摊。” “监狱、田虎家、赵家、乃至於岳大人……所有人都被拉下水。此事若是宣扬出去,兄长认为,大家討论的重点会在你玩忽职守、放走囚犯上。还是在岳大人断案有误、田虎深仇大恨、赵家欺凌平民身上?矛盾重点还在你身上吗?” 杨铭的声音不大,但却似乎有种诡异的魔力,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他,想要顺著他的思绪继续往前走,仿佛是要被拉著走上一条康庄大道。 “然后呢?” “然后?矛盾已经被转移走了,你的过错已经不重要了!赵家人不会再深究,岳大人也只会想要更快平息这件事情。该死的都死了,这註定是一笔糊涂帐,没人会继续深入调查了,和稀泥过去,也不会有人对你追责。” “这……这能行吗?” 这就解决了? 杨铭说了王大鹏最想听到的话,但王大鹏並不理解这背后运转的逻辑。 他姐夫明明急得焦头烂额,对他一通臭骂,怎能这么容易就平息下来? 还不待杨铭回復,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不住问道:“这岂不是把我姐……额,岳大人给牵扯进来了?” 缘何杨铭刚刚那般纠结、小心谨慎?这不就等於指责本县父母官徇私舞弊、收受贿赂么? “兄长,你既然唤我声兄弟,我便直说了。” 杨铭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面容在烛光照映下忽明忽暗:“不把岳大人牵扯进来,谁能救你?” “兄长以为,推你出来顶罪,岳大人安稳在一边作壁上观,让他伺机救你?还是你们一起深陷泥沼,变成一条线上的蚂蚱,他努力自救的同时顺手把你拉上去?这两件事,哪件事情更有可能发生?换做你是岳大人,你会怎么选?” “赵家人在京城的本家,不过也就是个某部的郎中,撑死五品官,说小不小,但说大也不算大,他们分支家族在这里欺压百姓,贿赂官员,被灭满门也属於咎由自取,真闹大了,对他们没有好处。岳大人有老师,也並非没有根基,付出些代价,总能安稳脱身,只要此事被按下了,岳大人没事,兄长你就没事。” 扑通,扑通! 听著杨铭娓娓道来,王大鹏心臟剧烈跳动著,汗水涔涔落下。 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理解了杨铭说的这些话究竟意味著什么。 把事情闹大,把姐夫拉下水,让姐夫拼尽全力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 有些领导只是爱惜羽毛,並不代表没有能力。 责任分给能量更大的领导,领导是完全有可能解决问题的。 平心而论,姐夫待他很好,也颇具威严,他从来都没有忤逆过这位神通广大的姐夫。 现在杨铭教他所做,明显是对姐夫不利之事,甚至可能摧毁对方的仕途。 这是忘恩负义,真让王大鹏这么干,他是不敢的。 但是……现在已经大难临头了。 与其赌姐夫对他那无法计量的飘渺感情,为何不选择更大的可能性呢? 只要拉岳正涛下水。 岳正涛能活,那么他就能活! “真的事情假不了,兄长可想办法宣扬此事。待到京城来人之时,真有人问责於你,你只当自己是个尽职尽责的典史,关于田虎之事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听从岳大人的命令,不敢插手此事,此事全权都是由岳大人亲自过问的,包括田虎入狱之后的管理。” 杨铭说的话不断在他的耳边迴荡著。 他低下头来,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面容阴晴不定。 第十一章 莫哭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足够了。 王大鹏如何做,如何选,已经不需要杨铭再教给他了。 杨铭垂了垂眸,一脸真诚道:“兄长,此事於杨铭並无半点好处,之所以与你说,实是杨某感恩兄长这些年来的照顾,不忍兄长沦落囚笼。” “今日事说过便罢,不过只是几句碎语閒谈,我也不保证可行。兄长如何选择,全由自己做主,杨铭没来过,也什么都没说过。” 杨铭今天没想见王大鹏,但既然王大鹏找上来了那便与他说两句,这只不过是一步閒棋冷子。 左右对杨铭也没什么妨害。 真正能骗人的谎言其实都是真话。 最起码杨铭对王大鹏所说的,確实是他设身处地站在王大鹏的角度,凭藉著王大鹏的见地和智商,可以想到的方法。 杨铭不想拯救王大鹏,所以他不需要保证这个策略能成功,杨铭只需要王大鹏看不出这其中的漏洞,让王大鹏相信这是对的便可以了。 其实如果岳正涛想让王大鹏背锅,无论如何王大鹏都得背,岳松涛想救他,无论如何也都能救。杨铭给王大鹏的指点也都不过是无用挣扎罢了,但杨铭確信王大鹏看不到这一点。溺水之中的人抓到什么都会以为是救命的稻草,並且自己会催眠自己。 而此事之后的一地鸡毛,王大鹏跟岳正涛的关係,岳正涛的未来……这些事情就都跟杨铭这个『局外人』无关了。 反正选择都是他自己做的,杨铭可什么都没干。 “日后若是兄长把我供出来……” 话音未落,便是被满眼感激的王大鹏打断:“那我还是人吗?” 杨铭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了几句话罢了,给他提供了一个方法而已。就算是日后他真给对方供出来,对方不认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人家本身就是局外人,这件事情本身跟杨铭一点关係都没有。 杨铭冒著被知县穿小鞋的风险给他言明利害,这已经足够值得他感谢了。 这弟弟確实是个实诚人吶。 如狱卒们流传的那般,待人和善,古道热肠。 王大鹏被杨铭这一通指点是真的找到了希望,一扫阴霾:“兄弟,多谢你为我指点迷津。” “哥哥要是过了这一关,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弟,在这监狱里咱们兄弟平起平坐,但凡用得上我,你直说便是!” 杨铭却是一脸谦和道:“您是我的长官,杨某不过是一小卒子罢了,这一声兄长都说的僭越了,您可莫要再说这些话了……” 花花轿子人抬人。 要不怎么说杨铭这人人缘好呢? 这杨家大公子真是个好人吶! 谦逊温和,不居功,不傲慢,听听这小话说的,捧得王大鹏心花怒放,拉著他结拜的心思都有了。 又拉著杨铭絮叨了好一会儿,当然,聊天的重点依旧是在他如何自救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杨铭离开。 近日天气不好,晴朗了小半天,下午又是阴雨绵绵。 杨铭走出了监牢,踏在鬆软湿润的泥土上,他顿了顿,抬首望著晦暗的天空,轻声呢喃道:“莫哭了~” …… 另外一边,房檐下,雨水滴答落下。 岳正涛的心情也一如这阴沉的天气一般。 他看著远方朦朧细雨,轻声嘆道:“有两拨人么?” “是!” “大人,经我们查验,除了田虎之外,还有其他人闯入的痕跡。” 在他的跟前,穿著捕快衣裳,气质干练的下属报告道:“这些人显然有所预谋,据推测他们与田虎大概率不是同伙,后于田虎进赵家,携带凶器,杀人手法与田虎不同,手段嫻熟,训练有素,取走了赵家大量財物。” “有倖存者吗?” “偏院还有几个倖存的丫鬟僕人,但是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岳松涛揉了揉眉心:“求財?” 田虎这个案子疑云重重,有太多匪夷所思之处。 岳正涛不知道田虎经歷了什么。 但是他的所作所为显然超出了常理认知,没有外力相助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一个从未进入过衙门,老实巴交的普通平民,怎么可能转变为越狱成功,屠人满门的杀人狂魔。 太诡异了! 这个概率简直是小的令人髮指。 田虎但凡错一点,都不会酿成现在的局面。 但是偏偏所有的漏洞所有的机会都被他抓住了,这匪夷所思之事还就被他做成了。 他一点失误都没有,这么顺利,这么丝滑……真的很难不怀疑,没有人在背后帮他。 而现在经过调查,赵府里又出现了另一伙人。 他们怎么知道会发生惨剧? 怎么会恰好出现? 田虎会跟他们没有联繫吗? 这些人训练有素,行动敏捷,杀人不手软,目標明確,卷了钱財便乾脆撤离,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跡。 越推算,越细想,越令人恐惧。 无形之中,作为本地青天大老爷的岳正涛感觉自己的头顶有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子笼罩著他,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操纵著局势,诡譎恐怖,压抑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小小的破县城,哪来的这么深的池水? 那些身怀异术,神通广大之人能来这小县城里兴风作浪? “继续去查!田虎都见过谁,越狱之后他藏在哪里?” “是!” 衙役退去,岳正涛独自一人站在原地,看著晦暗的天空,紧皱著眉头,有些无奈的轻嘆著:“唉!”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再过些时日,他其实就可以升迁了。 偏偏在这个时间闹出这么一出灭门案来。 若是处理不好,莫说升迁了,他能保住自己,保下小舅子……都不好说。 许久,他垂了垂眸,语声颓丧:“时也命也,处身污秽之中,行不义之事,或许也逃不脱审判加身。” 掌权者看重的並非正义与邪恶,正確与错误,而是局面。 县城不大,但维持稳定也並不轻鬆。 岳正涛知道田虎案所有的真相。 但是,真相併不重要。 处理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让他背下所有罪责同他的家庭一起无声无息地被抹去。 要比审判一个地方豪族,跟京城有联繫的公子哥要容易太多太多。 田虎死去掀不起半点波浪,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但是赵书凯入狱的话,麻烦却会如雪花般飞来。 而且赵家为了保下赵书凯,也会对他付出利益和让步。 这个选择並不难做。 但是现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田虎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平地一声惊雷,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被欺压之人,无法发声之人却获得了力量,从尘埃之中爬上来狠狠的抽了所有人一巴掌,掀了桌子。 岳正涛並不喜欢赵家。 规则无法制约之人越多,越不好管理。 对於岳正涛而言,显然是田虎越多越好,赵书凯越少越好。 他不喜欢给人擦屁股,被人掣肘,给自己的政治生涯留下污点。 赵家亡了,对他而言其实是件好事。 但是……赵家不该在这个时间,以这样的方式灭亡。 岳正涛愁闷的点在於他推脱不掉责任,摘不出自己,往上不好匯报,往下不好糊弄,註定要惹自己一身骚。 “咯咯咯~” 沉思之际,忽而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有两道身影缓缓走来,老岳眉头紧皱,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此刻却是更加阴沉了些。 第十二章 有女湘云 “嘿~” 杨铭出了监狱,正朝著县衙正堂方向走呢。 忽而耳边传来阵阵银铃儿般的笑声。 香风迎面,清凉的阴雨顷刻便被雨伞遮挡住了。 “铭哥哥,怎的在雨里走也不打伞呢?” 杨铭转眼看去,却是对上了一双如水般明媚的眼睛。 长发隨风飞扬,年轻靚丽的姑娘举著伞,歪著脑袋笑著,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 杨铭顺势接过了姑娘手中的伞,很贴心地为她撑著,笑道:“这点小雨,不算什么。反倒是岳姑娘要小心些,入秋了,莫要受了风寒。” 姑娘黛眉微蹙,娇嗔似的瞪他:“唤我湘云嘛~” “好,湘云姑娘~” “去掉『姑娘』!!!” “好,岳去掉姑娘~” “杨铭!!!” 姑娘定在原地叉著腰,刚要发作,却是看到了杨铭眉眼之中的笑意,旋即反应了过来:“好啊!铭哥哥,你戏弄我!” 是了,杨铭怎么会那么不解风情呢! 分明是在与她说笑呢!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坏人! “这我怎么敢呢~” 青草盈盈,隨风摇摆。 这阴雨天气似乎都因为年轻人的朝气而驱散了阴霾,充满活力。 跟著岳湘云的女侍停在了不远处,遥望著这一双人打伞同行的背影,不住露出姨母笑来,似乎是在为某人加油一般轻轻握紧了拳头。 小姐,加油啊! 瞧瞧~他们多相配啊! 就算杨公子现在只是个白役狱卒,也比之那些紈絝子弟强多了! 他不可能一辈子都是狱卒! 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就是不准…… 跟杨铭这样雨中漫步的机会可不多。 岳湘云很开心,嘴上总是掛著笑,嘰嘰喳喳地说著自己的所见所闻。 “铭哥哥,你知道不知道,咱们县那个赵家,被人灭了满门呢!” “是嘛~” “当初我爹爹还想撮合我跟那个赵书凯,哼,那些普通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那赵书凯看著人模狗样的,分明就是个骄奢淫慾的紈絝子弟,给铭哥哥提鞋都不配!也不知道爹爹看上他哪点了……这下好了,恶人自有天收,爹爹也不用再在我耳边念叨他了。” 岳湘云一边说著,一边偷偷观察著杨铭的反应。她选这些话题,显然也都是有目的的。 她十六了,已经到了可以婚嫁的年纪了。 情竇初开,芳心暗许。 县城里合適的青年俊杰就那么多,赵家倒了,赵书凯死了,不同人有不同的反应,她老爹和舅舅为此急得焦头烂额,但对於岳湘云而言,这无疑是件好事,错误选项终於被彻底刪除了。 她与杨铭之间的阻碍又小了一些,她想要偷偷看看,杨铭是否为此开心。 不过很遗憾,她看不出杨铭有什么变化,他一直都是那般平稳,笑容恬淡,与他相处只觉融洽开心,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了。 “湘云,这怕不是件好事,岳大人此时该是心急如焚,做子女的,你要多关心关心他。” “好~铭哥哥,我知晓啦~” 这话旁人说,岳湘云不爱听。 但是杨铭说,岳湘云却是乖巧开心的应下。 这不更体现出铭哥哥关心她,是个好人嘛! 女子不是听不得管教的话,问题是要谁来说,有多喜欢…… 岳湘云没有半点不爽,反倒感动,只觉对方关心她。 他说教我,他心里有我! 两人撑著伞在细雨之中漫步。 “铭哥哥,我与你说,我与你说……” 与心悦之人同行,绵绵阴雨那都是下的甜水。如果可以的话,岳湘云是真的希望时光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没走多久,便是进了县衙內堂。 因为岳湘云在身边倒是省了杨铭的一些礼数。 两人进了院子,远远便见到了站在屋檐下的岳正涛。 这位柳午县的青天大老爷同样也在看他们,脸色沉著严肃。 姑娘朝著岳正涛挥手,蹦跳著跑到他跟前,爽朗笑著:“爹爹~” 岳正涛却是板著脸,朝她准训斥道:“又上哪去了?!下雨天还出去做什么?都成大姑娘了,整天没个正形,还不知注意些?避讳些?” “爹~” 姑娘只是轻轻抓著他的衣袖,也不跟父亲对顶,撒娇討好道:“我就在县衙里逛逛,谁能拿我怎么样嘛~” “我跟铭哥哥一块来的,你怕什么?” “铭哥哥在呢,你莫要训我啦~” 被岳湘云这么一套撒娇攻势打下来,岳正涛心里有再大的火也该消了。 他狠狠瞪了这没心没肺的姑娘一眼,没好气儿道:“去去去!別在这里招人家笑话了!” “嘿嘿~爹爹,我去给你们泡茶喝~” 姑娘娇憨笑著,蹦跳跑开。 岳湘云离开后,岳正涛朝著杨铭笑了笑,引他走进大堂之中:“杨铭,湘云的娘亲走的早,被我给宠坏了。不识礼数,让你见笑了。” “岳姑娘活泼开朗,却也识大体,足见家学渊源。虽是女子,却若春日骄阳,充满希望,令人羡慕。” 杨铭无疑是会说话的,夸人也会夸。並没有说什么温柔婉约、美丽动人这般传统模板化的夸讚,也没有说『天真烂漫』这般半褒半贬的词语,而是真诚的就著岳湘云身上最美好的特质进行了阐述,並且还顺便捧了岳正涛一嘴。 岳正涛闻言眯了眯眼睛,看著杨铭,轻嘆了声:“我就这么一个丫头,只恨不得把我的一切都给她,宠的她有些骄纵。即便是如此,也常觉亏欠。” 岳正涛这感慨为父艰难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似乎意有所指,落到了杨铭的耳边,却又有了另一重意思,带上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岳大人还请宽心,有您庇佑,岳姑娘必当顺遂安乐。” “但愿如此……” 岳正涛看了杨铭一眼,旋即转移话题道:“杨铭啊,柳午这几天阴雨绵绵,牢狱里阴暗潮湿,蚊虫不断,有些犯人身上还有病,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近日可好?” “托长官和同僚照顾,在下很好。” 杨铭这是还不想走。 岳正涛点了点头,又问道:“下一届会试快到了,你不想再试试?你有更大的才华抱负,蜗居在柳午这里做个小小白役,太浪费了。” 第十三章 岳正涛的警告 “岳大人料事如神,在下確有此想。只是不知学业荒废数年,还有没有机会登临大堂……” 岳正涛看了眼这难以捉摸的年轻人,只是微笑赞道:“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谦虚了。你当年所作文章,就连张大人都讚不绝口,只要你愿意,此后必当一飞冲天,平步青云,我这个小小知县,还要仰仗你多多提携呢!” 杨铭赶忙起身道:“岳大人这话可是折煞杨某了。” 岳正涛起身来,轻轻按著杨铭的肩膀:“坐!” 顺势坐在了他的身边,又问道:“监狱的事,赵家的事,你都知道了?” 杨铭闻言面色沉著了些,只是应道:“知晓了。” “哗哗~” 玉石划过桌面,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杨铭当初送与李厚財的礼物,赫然被岳正涛拿了出来,轻轻放在了桌子上,划给杨铭。 “杨铭,这是从李厚財身上搜罗到的,是你的东西,现在我把它交还於你。” 岳正涛无疑比王大鹏精明得多。他不会质问杨铭那天晚上去干什么了。 因为这句话除了交恶杨铭,把气氛弄得尷尬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杨铭只是半夜去给李厚財送了个礼罢了。如果他想解释,可以解释,不想解释也没有关係。越狱的是田虎,这跟杨铭扯不到半点干係,也没有任何证据。 岳正涛为人做事始终都秉持著一个观点:无论说什么话之前,都要谨记一点,这句话说出来,对自己有好处吗?如果没有好处,那就不要说了。 岳正涛之所以把这个玉佩拿出来交予杨铭,是在告诉杨铭,他知道杨铭那天晚上去监狱了,无论杨铭做了什么,他都不问,也不追究,但是他怀疑了,他希望杨铭不要做得太过分。 这是无声的警告。 但是,他不会撕破脸,他们还可以继续保持和谐的关係。甚至以后还可以更进一步,发展成相同的派系。 杨铭垂了垂眸,不住轻嘆了声:“岳大人,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將玉佩又推还给了岳正涛:“烦请大人將此物送与李大哥家亲眷吧。” “嗯。” 岳正涛闻言微微頷首:“这样也好。” 门外小雨淅淅沥沥的下著,岳正涛又问道:“你以为此次灭门惨案是何人所为?” 长者问,回答便是。 杨铭闻言皱了皱眉头,也没有再谦逊推拒什么,只是说道:“大人,此事波譎云诡,有太多蹊蹺之处,不可能是一人所为。那逃犯田虎极有可能是被丟出来扰乱视线的。” “如今西南战线吃紧,在下以为,此事怕是与青匪有关。” 岳正涛闻言不住点头:“我也这样想么认为的,区区一个逃犯,能越狱已经是极限了,如何能犯如此大案。” 现在,岳正涛需要做的就是尽最大可能淡化田虎越狱影响,把此事推到匪寇身上。 他观察著杨铭的表情,说道:“我们的人在赵府已经发现了另一伙人的踪跡。” 杨铭一惊,瞪大了眼睛:“大人的意思是有一伙贼寇,隱藏在咱们县里吗?” “对!” 杨铭严肃道:“大人,此事怕是已经超出了我们可以处理的范畴,还是快些上报吧。” “我知晓,此事我早已向上奏请都司和定远府衙了。” “大人英明。” “唉……我有什么英明的!” 简单两句对话,两人其实已经完成了对彼此的试探和信息交换。 岳正涛坐在椅子上,看著门外晦暗的天色,不住有些感慨道:“这些事都是我这个当官的需要考量的,与你没什么干係,人老了喜欢絮叨,你也莫要紧张。” 杨铭恭敬应道:“大人说哪里的话!您这是在教我为官之道,杨某必当谨记教诲。” 公事到此为止,岳正涛知道这件事跟杨铭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笑了笑:“算算时间,你来我这里,已经有三年了吧。” 在这三年时间,县衙有三人越狱,还发生了一次大火。 杨铭只是頷首道:“是。” “三年蜗居在我这小地方,委屈你了。” “不敢!大人收留提携之恩,杨某万万不敢忘。” 岳正涛轻轻拍了拍杨铭的肩膀,双目闪烁,满是慈祥:“哪有什么忘不忘的!” “去罢!” “好好准备,爭取金榜题名,为咱们柳午县爭光。” “是!” …… “欸?爹爹,铭哥哥呢?” 待岳湘云回来,杨铭已经走了,大堂之中只剩下岳正涛一人了。 岳正涛瞥了这倒霉丫头一眼:“走了!” 姑娘的那张明媚的俏脸顷刻间便垮了:“啊~怎的也不跟我说声嘛!” 岳正涛瞪了她一眼:“跟你说做什么?” “这不是礼节嘛!您教我的~” 这丫头也不知道像谁了。 岳正涛突然问道:“你喜欢他?” “啊?” 虽说外面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但是这事儿还没摊在明面儿上呢! 岳正涛突然揭底,岳湘云登时一颤,红晕爬上面庞,不住捻著衣袖,胡乱摆手:“爹爹,你说什么呢!” “你也知羞啊!” “我怎么不知羞啦~” 岳正涛看著岳湘云这般不爭气的模样,却是不住嘆了声:“湘云,你还记得你那个袁家表兄吗?他去年考中了秀才,人也算正直,虽说家世清贫了些,但好歹也是安生过日子的人,他过两个月回来我这里学习,你要不要与他见见面?” “爹~” 岳湘云闻言登时整张笑脸都垮了下来:“那个张口之乎者也,闭口者也知乎的呆子吗?我不喜欢他!我不喜欢他!” “爹~你明知道我喜欢谁?!为何总是不允呢?!你情愿把我推给赵书凯那个火坑,也不愿让我跟铭哥哥好好相处吗?” “是杨家跟您有什么过节吗?还是铭哥哥哪里惹你不喜了?” “杨家也算是咱们县的大户吧?论起家世来,也不弱於赵家,跟咱们也是门当户对。” “论起样貌人品,铭哥哥更是甩那赵书凯几百条街!你看看咱们县里,谁提起杨公子来,不夸讚他两声好,他虽然现在是狱卒,但又不会永远只是个狱卒。” “亏他刚刚还劝我,要好好关心你,您还看不上他!” “女儿的幸福就在眼前,你怎的老把她往火坑里推呢~” 姑娘越说越急,眼睛闪著水光,定定地看著岳正涛,委屈巴巴地哭诉著:“爹爹,你不疼我,你不疼我……” “唉……” 岳正涛浑身一震,看著姑娘可怜兮兮的模样,颤了颤,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道嘆息:“云儿,爹爹不是不疼你,爹爹……爹爹是太疼你了!” “我就你这一个姑娘,我不疼你,我疼谁?” “你也以为我是因为杨铭做了狱卒而瞧不上他么?” “错了,错了……” 他轻轻摸著岳湘云的脑袋,半是心疼也半是无奈,面对著这个唯一的孩儿,他也交了底:“不是我瞧不上他,是他,他瞧不上我们!跟了他,你要吃大亏的……” 第十四章 杨铭很危险 “啊?这……这怎么可能?” 岳湘云一愣,来不及难过,下意识就要往外跑。 岳正涛拉住了女儿的手:“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问问铭哥哥,为什么?他不喜欢我吗?” 论样貌气质岳湘云算是这柳午县里一等一的美人了,论起家世她也配得上杨铭。 他们之间相处得也很好。 为什么爹爹这么说? 难道杨铭拒绝了他们之间的联姻吗? 她並非泼辣去质问杨铭什么,只是性子爽直,想要问个清楚!死也要死个明白! “云儿!!” 岳正涛瞪了她一眼:“我怎么教你的!女儿家家,如此毛躁!你都十六了,也该成熟些了!我没有跟杨家提亲过,杨铭也没有拒绝你,你去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唉,这丫头被他养得如此天真无城府,以后可怎么办呢? “啊?爹爹,那你是什么意思?” 岳正涛嘆了口气,拉著女儿坐下,看著她的眼睛,语重心长地问道:“云儿,我问你,你真的了解杨铭这个人吗?” 岳湘云闻言顿了顿,脑海之中回想著美好的记忆片段,不住娇憨笑著:“啊?当然了!铭哥哥……他很温柔,有耐心,谦逊平和,才华横溢,我们之间相处的很好……” 她想要父亲接受杨铭,所以极尽了美好的形容。 岳正涛闻言却不为所动,又问道:“你知道他有什么缺点吗?你们相处的很好,那你有见过他失態的样子吗?你见过他悲伤吗?你见过他愤怒吗?你见过他忧愁吗?” “这……” 岳湘云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女儿喜欢的人,不该是优点越多越好吗? 爹爹怎么总是问这些不好的? 见他失態做什么?不应该情绪稳定些最好吗? 她摇了摇头:“铭哥哥没什么缺点,我跟他在一起最舒服了,他总能猜到女儿的心意,这不是心有灵犀嘛?” 岳正涛轻轻摸著女儿的脑袋,轻嘆了声:“傻丫头,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每个人都有缺点,你发现不了对方的缺点,说明你不配发现对方的缺点。与人相处感到一时舒適很正常,但如果一直都感觉很舒適,这说明你们相距很遥远,你在他面前一览无余,但是他在你眼中却是一团迷雾。” “你以为你距离他很近,其实他离你很远。” 岳正涛看著愣住的女儿,给她下了结论:“云儿,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门外风雨渐渐大了,雨落芭蕉,发出阵阵啪啪声响。 岳湘云猛地抬头来,不住倔强道:“这些重要吗?女儿嫁给铭哥哥,不比嫁给赵书凯那般紈絝子弟要幸福得多么?” 岳正涛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我情愿你嫁与赵书凯!” “爹~” 眼见姑娘委屈巴巴的模样,岳正涛又软了下来,语重心长道:“云儿,杨铭十六岁就中举了!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这意味著他就算是再不济,也能当上跟我一样的县官。往高处想,他要是继续考,还不知他能登上什么样的位置。云儿,你觉得凭著我们的家世,你能配得上他吗?” 岳湘云有些沉默。 岳正涛又继续说道:“你认为杨铭是傻子吗?” “当然不是。” “那你说他为什么放著大好的前程不去,拼著声名尽毁,与家族决裂,也要到我这里当一个小小的狱卒?” 匪夷所思之事总需要找到一个理由。 民眾中有人流传,杨铭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將杨铭此番古怪的举动归结於岳湘云的身上。 岳湘云也希望是这样,但是理智又告诉她,现实並非如此。 岳湘云乾巴巴地问道:“为什么?” 不过岳正涛却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啊?”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来咱们县衙三年了,三年时间,到目前为止,咱们监狱已发生三次罪犯越狱之事,还有一次火灾。” “咱们监狱虽然先前也有过囚犯逃跑之事,但是这三年是不是太频繁了些?” 岳正涛垂眸看著岳湘云:“你说这是为什么?” 岳湘云猛地抬起头来:“爹爹,你是怀疑铭哥哥放跑了囚犯?这怎么可能?这有什么证据?铭哥哥怎么会……” 越狱怎么可能跟杨铭扯上关係呢? 岳湘云话音未落,便是被岳正涛打断了:“证据?” “我只是怀疑还需要证据吗?!” “要是有证据的话,他早就被关进监牢里了!” 怀疑需要证据吗? 光阴如此宝贵,杨铭放著似锦前程不去,反倒是来这里当一个小小的狱卒,这就已经值得怀疑了。 三年时间,监狱屡次发生意外。 这真的跟杨铭没有关係么? “恰恰因为没有证据,你不觉得这个人更加危险了么?” 杨铭太乾净了。 什么事情都扯不到他的身上,一点把柄都抓不到,他做什么事情都很完美,举止得体,没有人会想到这样一个公子,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內心的真实想法。 可若真是他呢?那他该有多危险? 岳湘云有些沉默。 她不愿意相信父亲说的这些凭空怀疑、毫无依据的詆毁,却也没有办法反驳对方。 岳正涛静静地看著岳湘云。 不知何时,那个骑在他脖子上的小豆丁已经长这么大了。她眉目流转,口中喊著,心里装著的已经不再是『爹爹』,而是旁的男人了。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嫁人的时候了,嫁了人就该自己去把握人生和幸福。 但是,当爹的……又如何能不牵掛呢? 他多想这丫头能永永远远都如杨铭所说的那般,如耀日般笑容明媚,充满希望。 他眼中泛著光亮,似乎有些惆悵:“云儿,你是爹爹的珍宝,爹爹只恨不得把天上日月星辰都摘给你,爹爹永远都不会害你。” “杨铭这人,心气太高,志气太高,难以捉摸,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若他真是表里如一,当真重情重义,此后他平步青云,必定招蜂引蝶,你可有信心对抗那些鶯鶯燕燕?” “若一切都是他偽装的,若他心思深重,有所图谋,冷漠狠厉,你喜欢的那个『铭哥哥』只是一具空壳,你又该如何走进他的心里?” 岳湘云:…… 岳正涛伸出手来,轻轻临摹著姑娘娇俏的面庞:“若是赵书凯欺辱你了,我有千种万种方法给你找回公道,帮你调教夫婿。可若是杨铭把你卖了……” 他垂了垂眸,整个人似乎都苍老了些:“纵是爹爹拼了这条老命,怕是也什么都爭不回来……” 第十五章 刻骨大恨,滔天血仇 县令父女之间的谈话杨铭並不知晓,也不在乎。 他知道岳正涛早就已经怀疑他了,这很正常。 没关係。 岳正涛並不是个纯粹追求正义的刚直义士,而是个会精明算计、权衡利弊的官员。就算是杨铭当著面告诉他自己是放跑囚犯的背后之人,对方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因为这对岳正涛而言没什么好处,意气用事没有任何意义。岳正涛非但不会把杨铭怎么样,而且还会保著杨铭。他知道杨铭的价值,杨铭接下来会参加进士科考,进入权力体系之中,岳正涛作为家乡县令,只要不撕破脸交恶,他们是最初始的政治盟友,天然便是在一个派系。 除非他可以彻底打死杨铭,並且承担后果,否则的话,他和杨铭就是朋友。 太阳落下山去,夜幕降临。 雨依旧没停,隨著徐徐微风飘摇,有些透骨阴凉。 杨铭跟个老爷似的靠坐在摇椅上,隨意摇摆著,借著熹微的光华,把玩著手中的一枚玉扳指。 扳指触手微凉,晶莹剔透,镶嵌著几块不知名的细小宝石,大师雕琢纹以异兽图案,精致华贵。这是赵家老爷最喜欢的收藏品,平时都不捨得带出门去,现在却是落到了杨铭的手里了。 杨铭正看著呢,杨武快步走来,朝著他报告道:“公子,您叮嘱的事情我已经做好了。” “张北风他们已经先行去往京城了。” “田虎之事也已经安排妥当。” “嗯……” 杨铭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北风他们愿意离家么?” 杨武愣了一下,旋即道:“如何不愿?公子就是让他们死,他们都是甘愿的!” 杨铭做事情喜欢提前做好准备。 柳午县是个小地方,杨铭已经有些呆够了,这个时代交通没那么发达,杨铭还没出过远门。 这几个人是先前跟著田虎进赵家的人,干完这一票,杨铭索性让这些人偽装成商人离开,先往京城去,帮他探探,落下脚。 “强迫总是不好的。” 杨铭闻言却是摇了摇头,朝著杨武说道:“杨武,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生命很宝贵,活著有无限的可能,不要拿生死去试探忠诚。” “北风他们,还有你也是,如果遭遇危急性命的时刻,背叛我可以获得生存的话,我不介意你们这么做。” “领袖总有更多的办法,更大的力量去解决问题。” 杨武闻言却是一脸激动,急声道:“公子,您说过每个人都有支配自己性命的权力,请您不要多说了。若真有那么一天,属下也甘愿捨生以换取公子片刻安寧。” 杨铭笑了笑,起身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隨手一丟,將手里价值千金的扳指丟给了他:“送你了。” 杨武推拒道:“公子,杨武所说字字句句出自真心,並非阿諛拍马,图谋公子赏赐。” 杨铭白了他一眼:“给你你便拿著,哪那么多话?怎的,你觉得我是听你说话舒坦了,然后赏给你的?你觉得是,那你就別收!若不是,你就收下。你都愿意为我死了,我送你些东西你还不愿意啊?” “属下不敢。” “放鬆些~” “岳正涛准备把这事儿往青匪上赖,这两天必定要亲自去定远府匯报情况。田虎的事儿,等王大鹏那边先点火,我们再帮他助风,被问起来的话就往源头上推就行。” “是。” “最近没別的事儿了,你若是空閒就多看看书,学习总是没有坏处的。” “是。” 杨武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按捺不住朝著杨铭问道:“公子,咱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没什么好处啊!要是岳大人怀疑您……” 在他看来,杨铭和知县的关係还不错。田虎都已经死了,王大鹏是个没骨头的人,嘴不严,稍有不慎就把杨铭抖露出来了,犯不著因为一个死人去得罪知县。 “没好处?” “可是这就是事实啊!將真相大白於眾不好吗?” 杨铭挑了挑眉,朝他笑道:“若说缘由,没有为什么,只是因为『我想』,不可以吗?” “可……自是可以。” “杨武啊,人是很奇怪的,一味的顺从討好可不能得到尊重。我帮岳大人揪出了一个拖油瓶,何错之有?他会怪我么?” “难道等著他升了迁,带著这个无能的小舅子,惹出更大的祸事才好吗?” 毕竟不久前岳正涛还警告了他。 他是要真的老老实实安稳下来,还是做出一些回应呢? 杨铭在这里当了三年狱卒,岳正涛並没有小瞧於他,但是潜意识里还是有些尊卑认知混淆了。岳正涛是整个县衙的堂尊,但可不是杨铭的堂尊。 杨武闻言愣了一下,旋即躬身道:“属下受教。” “受教什么?我可没教你,你也莫要乱学。” 杨铭对於人心的把控细致入微,远非杨武可比。相同的事情,不同的人,不同的身份,做出来的结果可能南辕北辙,杨武知道杨铭的意思,只是恭敬应道:“属下知晓。” “雨停了。” 杨铭抬眼看向屋檐外,清凉微风吹拂,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了大半天的雨已经停了。 “或许明天是个好天儿呢!” …… 雨过天晴,蔚蓝的天空上,曜日高掛。 柳午县最近发生了大事儿,此地颇具声名的豪门大家族一夜之间被屠杀满门。 一时之间,民眾譁然,爭相议论。看热闹、八卦,这是人们挥之不去的喜好。 客栈之中,歇脚吃饭之人议论纷纷。 “一场秋雨一场寒,真是不假,这天儿有些冷了……”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赵家的事儿……” “听说了,赵老爷一家都被杀了,就有几个丫鬟僕人倖免於难,嘖嘖嘖,也不知道谁干的。” 说著话呢,一人抬起头来,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一个人,就一个人。” “什么?这怎么可能?” “一个人怎么能做到这样的事情,我听到了风声,是有青匪来我们这里作乱了。” “对啊,老四,你可別乱说了!” 此言一出,瞬间吊起了几个人的胃口。 承迎著眾人的目光,那人眼光闪亮,唾沫横飞:“假不了,这事儿我可是听衙门的人说的!前些日子杀狱卒越狱的人你们可知道?就是那个死囚田虎乾的!他的尸体就是在赵府发现的。” “这……这……什么仇,什么怨吶!要杀人满门。” 越是离奇之事,越能引发人们的关注。许多对此浑不在意的人们都不自觉地提起耳朵来偷听著。 客栈甚至都安静了些。 低哑深沉的语声迴荡:“什么仇?刻骨大恨,滔天血仇!” 阴雨消停,朗朗晴天之下,相同的场景在县城的各个角落发生。 第十六章 二次进狱的小偷 为期三年的实验结束了。 三年前杨铭太过於年轻了,锋芒毕露,根基浅薄,再继续向前吸引太多目光或许並不是什么好事,他从来都不喜欢自己神童的名號。 三年过后,已经可以了。 柳午县终究还是太小了,杨铭已然决意离开此地,去到更大的舞台去看看。 不过,他的生活似乎並没有因此改变。他没有积极学习,以备即將到来的会试科考。还是一如既往去监狱做他的狱卒。 因为发生了田虎越狱这样的大事儿。 逃犯杀了狱卒,更杀了赵家人……一切都已经超出掌控,压不下去了。 先前的逃犯逃跑可没造成这么恶劣的影响。 岳正涛和王大鹏都为此大发雷霆。 监狱管理变得极为严格,不许任何衙役迟到早退,每日点卯必须严格执行。一些羈押了许久的囚犯也不再拖延压榨,该处刑处刑,该释放释放……儘量按照规章制度进行,整个监狱的风气都有些不同了。 当然,这显然影响不到杨铭。 无论是王大鹏还是岳正涛,都不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狱卒看待。 他依旧是特权阶级,依旧轻鬆自在。 只要好处到位了,狱卒其实懒得去折磨犯人,毕竟打人、带枷锁、带镣銬……这些都是要费力气的。 囚犯懂事儿,他们也懒得麻烦。 现在管理严格了,他们也有气,往上不敢出,就只能向下折磨犯人了。 监狱里瀰漫著血腥味儿,鬼哭狼嚎之声不绝於耳。 说实话,田虎这样的情况是少数,岳正涛不是个昏庸的,这个县官当得还不错。最起码这里的囚犯大多数確实是犯了错,也不是什么好鸟。 犯了错就要接受处罚。 至於说律轻实重,狱榨至残。这是时代底色,大多数的监狱都是如此。朝廷发放的俸禄就那么多,监狱养活这么多人,总要找到阴暗之中的生存方式。 “杨大人,求你救救我吧……” “杨大人,我冤枉啊!我从来都没想过要越狱啊!” “杨大人……” 杨铭是个脾气好的,囚犯和狱卒两拨人都喜欢他,知他心善。当他走过狱廊时,许多囚犯不住抓著木栏朝他祈求著。 若有可能得到救赎的话,希望只会在这个和善的年轻人身上。 杨铭也只得无奈地朝他们笑笑:“诸位,杨某不过一小小狱卒,实属有心无力,还望诸位好好懺罪悔过,以爭取宽大处置……” 他们不知的是…… 杨铭这人,看似面热和善,对谁都愿意平等交流,被这么多人追捧爱戴,实则冷漠的很,对这些人都无半分怜悯。 田虎那样的人终究是少数。 狱场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人间百態。身处囚笼之中,確实给了不错的悟道环境,更容易让杨铭发现人的价值,找到合適的人,比漫无目的的大海捞针简单许多。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有那坚韧意志、执著的理想去追求什么的。 天资、时机、命运……缺一不可。 监狱里最有用的是田虎这样的人,意志坚韧,天资卓绝,有自己愿意超越生死为之疯狂努力的目標,可以登名【悟道天录】,反哺杨铭。 次之的是怀感恩之心,愿许之杨铭驱驰之人。 再次之,便是无用之人。 三年时间,有用的杨铭挑走了,剩下的大都是没什么价值的。 杨铭不討厌大奸大恶、坏到骨子里的人,他们以自我为中心,践踏规则,手段狠厉,恣意妄为,却往往能走出一条独特的道路。 而监狱囚笼之中的这些人却並非如此……大多只是不甘於平庸,却又没有才华,游手好閒,意志薄弱,畏威欺弱。没有克制住欲望,行小恶之事,越过了法律,以致於自己身陷囚笼,被惩罚压迫著才后悔沉沦,祈求宽恕。可一旦他们安稳出去了,很快又会忘记自己的懺悔和祈求,为祸乡里,重复轮迴。 这些人就只有当恶犬的价值,但是现在杨铭不需要这些东西。 穿过哀求的狱廊,越过一双双希冀的视线。 杨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特別的存在,停了下来:“我记得你,咱们又见面了。” “这次又是犯了什么事?” 相较於其他祈求挣扎的囚犯,新人倒是安静得很,静静的坐在囚笼里,不吵不闹。 昏暗的牢笼之中,漆黑的眼珠眨了眨:“你是杨大人……” 监狱里只有这一位特別的狱卒,温和谦逊,还愿意跟囚犯聊天,跟其他动輒打骂的粗鲁狱卒截然不同。 但是,陈白袖却莫名有种感觉,这个笑容温和的男人比之那些凶恶的狱卒都要危险得多。 黑暗之中,矮小的影子向前凑了凑,上下打量著杨铭,却没在他身上找到什么值钱的稀罕货。 同时,借著细微的火光,杨铭也能看到陈白袖的面容。 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黄肌瘦,身形矮小瘦弱,也就那双眼睛,格外的明亮。 “技艺不精,被人抓住罢了。” 陈白袖耸了耸肩,无所谓道:“没什么好说的。” 他穿著短衫囚服,胳膊纤细,借著熹微火光,赫然可以在左臂上看到一个烙印的狰狞伤疤,一个『窃』字。 陈白袖並不是本地人,半年前他因为偷窃一富家公子被抓了。因他年纪小,偷窃数额也少,岳正涛判了他刺字刑,关了两三天便放了。 杨铭基本上见过监狱里的所有囚犯,也都聊过。 他自然记得这少年。 杨铭笑了笑,饶有兴味地问道:“技艺不精?盗窃也能算技艺吗?” 陈白袖扬了扬自己戴著锁链的手掌,作为被人鄙夷的偷窃盗贼,却全然没有羞愧的意思:“自然,我这也是一门手艺呢!” “您会瞧不起我吗?” “不会。” 杨铭看著瘦小的少年,又说道:“按照齐律,你这是第二次被抓,怕是要受刖指刑了。” “刖指刑?那是什么?” “就是要拧下来你的一根手指。” “啊?” 陈白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疼吗?” “挺疼的。” “哦……” “以后还偷吗?” 乘著杨铭的问话,陈白袖却是抬起头来,洒然一笑:“偷!” “杨大人,我叫陈白袖。我有十根手指,有两条胳膊。被砍到两袖空空,我也偷!” 第十七章 我还偷 杨铭笑骂道:“真是好胆啊!这话你若是说与岳大人听,他还真会砍掉你两条胳膊。” “嘿,所以我只对您说嘛!我又不傻。” 一个狱卒,一个窃贼,隔著一层木栏牢门,却是如同朋友一般閒话著。贼与吏,身分之差如鸿沟,杨铭却无半分鄙夷。 陈白袖坐在地上,黑漆漆的双目格外明亮,定定地看著杨铭:“杨大人,我一直都想再见您一面。” “见我?为何想见我?” “因为您很特別,我有许多话想问您。” “哦?” 陈白袖伸出手来,袒露出了那有些难看的伤疤烙印。这是对犯罪者的惩罚:贬入贱籍,承受永远无法洗刷的身体耻辱。 “偷盗是为人所不齿之事,世人见白袖,无不嘲弄鄙夷,动輒打骂。但杨大人您不同,我可以感受到,大人见我如见常人,非但无任何鄙夷之意,甚至將我视为与您平等的人,这是为何?我身上可有令大人覬覦之物?” 杨铭闻言笑了笑,只说道:“你不是人么?” “额……是!” 杨铭理所应当道:“那我当你是人,如此待你不应该么?这里多的是犯罪之人,比你更恶劣,犯更大罪的人也有之,我待他们也是一样的,这有什么问题么?” 杨铭说的话是没错的,无可挑剔,让人无法反驳。但是事实上,大多数人做不到他所说的那样。犯罪的人理所应当受到惩罚,理所应当会遭人白眼,这也是对的。 是杨铭错了?还是大部分人错了? 陈白袖眯了眯眼睛,又问道:“不知大人还记不记得上次我被关进这里之后,您与我说的话。” “哦?” “您说,出去之后要好好生活,约束欲望,莫要再行偷盗之事,莫要再回来了。” 杨铭恍然,笑道:“对,我当时是这么说的。” “您真的是这样想的吗?这是您的真心话吗?您真的想要我安安稳稳的生活,去做下人,做苦工,做农人……去勉强生活么?” 杨铭反问道:“那不好吗?监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陈白袖摇了摇头:“既然如此,那为何我又一次犯罪回到了这里,您见到我之后依旧和顏悦色,全无半点失望?您见我冥顽不灵,想要继续做贼也不反对劝阻?” “这是为何?” “您对於盗贼没有半点鄙夷,这是为何?” “您认为偷盗是对的么?” 陈白袖定定地看著杨铭的眼睛,丟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杨铭挑了挑眉,朝他反问道:“事情哪有什么绝对的对,哪有什么绝对的错?我告诉你这是对的,这是错的,会有什么影响么?” 杨铭用问题来回答问题,並没有给陈白袖答案。 陈白袖抿了抿唇。 他知道杨铭在等著他袒露真心。 沉默了一会儿,旋即朝著杨铭说道:“杨大人,您是有智慧,有胸襟的人,我离了监狱之后,一直在思考几个问题,总差那么一点点,始终不得其解,我想请您为我解惑。” 杨铭也不嫌地上脏,坐到了狱门前,与他坐而论道,招招手:“说。” 陈白袖指了指自己,朝著杨铭问道:“我为何会成为一个小偷?” 杨铭:…… 杨铭是个投机者,但不是大仙儿。 陈白袖笑了笑,继续道:“我是定远府郑岭县桃山后村的人,我们那里比这里穷多了。我爹是农民,去年夏汛发了大水,田里颗粒无收,家里没吃的,爹娘一起上吊死了,村里也有很多人死。我偷偷跟著一队商队混进了这里。见到了一个公子哥,领著一帮僕从过路,我便偷了他一些银钱,可惜技艺不精,被他发现,將我一通好打,押到了这里。” “这样啊……” “杨大人,有个贼跟我说过,我是个天生的贼偷,我的眼睛很好使,我的手也很灵巧。但从前在村里的时候,我从来不偷人家东西,我知晓那是不好的。邻居家婶婶被人偷了两个饃饃在路边直抹眼泪,我在一旁看著便觉难受,心中直骂那无耻贼盗。我爹也从小教导我,莫要行那蝇营狗苟之事,我这双明锐的眼睛,灵巧的双手可以做许多更有意义的事情。可是为何,到了这里,我就毫无顾忌地偷了?” 他轻轻抚摸著胳膊上的烙印,目光却是有些迷茫:“而且我全无半点愧疚懺悔的意思,我打心眼里觉得我做的是对的!” “您要我出了监狱之后走正道,好好生活,但是我偏偏就不愿,我就想再偷,这是为何?偷盗真的不是正道吗?是我天生便长了一颗贼心吗?是我错了?还是律法错了?” 杨铭想了想,朝他问道:“你是想让我劝你,放弃偷盗呢?还是想让我为你疏解心思,让你理解自己,坚定內心,以后可以毫无顾忌地再行偷盗呢?” 陈白袖闻言沉默了下来。 杨铭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越过问题,给了他一个抉择。可是,陈白袖却莫名有种感觉,今天的这个抉择,或许会改变他的一生。 杨铭素来喜欢跟监狱的犯人聊天,有时候都会聊到半夜,狱卒们对於他的这项怪癖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归根结底,还是杨家公子太善良了。佛家不是都宣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么?在旁人看来,杨铭简直就是活佛再世,就连这些品格低劣的恶徒都不吝於给予尊重。杨铭一直都是这样的,他在这里跟一个小偷聊天,其他人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几个狱卒见他在这里坐著,远远便走开了,更无人来打扰他们。 火光摇曳,陈白袖沉默了许久,他握紧了拳头,面容隱藏在黑暗中,语声压低了些:“杨大人,这烙印已经印在我身上了,印在我心里了。身上的印洗不掉了,我这一辈子都带著它。但我心里的烙印,还请您教我,如何洗脱?” “我还要做贼,我註定玷污双手,我认为这是对的。” “若您能教我,我这根手指头丟在这里,也算是值了。” 这少年不想回头了,决意一条路走到黑。 杨铭闻言却並没有痛心疾首地指责他,反倒是笑了:“好。” 第十八章 贼偷登名 杨铭朝著陈白袖问道:“你想没想过,你爹娘为何会死?” 这是伤心事,陈白袖有些沉默。 杨铭笑了笑,朝他说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閒田,农夫犹饿死。” “为何以种地为生的农民,勤勤恳恳一辈子,却一点余粮都留不下,遭逢一场灾祸就会饿死?”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为何卖炭者毙於寒冬?” “为何织衣者无衣可穿?” “为何修建豪华殿宇之人幽居草庐?” 分明是陈白袖在向杨铭求教,杨铭却反而朝著陈白袖问出了一系列的问题。 陈白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再问你,为何你见到的那富家公子,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从小便锦衣玉食,僕从照顾?”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什么都不做的人,什么都有了。而什么都做的人,劳苦半生之人,却什么都没有。” 杨铭依旧没有回答陈白袖的问题,反倒是东拉西扯,朝他提了许多问题。 然而,这些没有边际的问话却直戳问题的本质,一点点揭开笼罩在规则潜意识之上的薄薄面纱。两种不同境遇的反差对比,反而给了陈白袖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一直以来令他困惑的问题好像找到答案了。 “为何?” 他猛地起身上前,抓住监牢的木栏,目光灼灼地看著杨铭,不住追问道。 不过杨铭却很光棍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因为我也属於后者。” “屁股决定脑袋,我的答案註定不適合你。我再说一遍,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事情没有对错,你只能自己想,想通了便可,你认为对便是对。” 至此戛然而止。 陈白袖晃了晃神,沉默下来。 上吊死的父母、恣意挥霍的富家公子、正义凛然的官员……一张张面容在他的脑海中回想。 时间一点点流淌,身处囚笼之中,少年贼盗並无半点颓丧,他的眼睛反倒是渐渐变得亮堂起来。 杨铭看到了他的转变,不住笑著问道:“你找到答案了?你没有顾及了?” 陈白袖浑身一震,仿佛有种被按摩大脑的舒爽感,顿悟之后只觉如梦方醒,如痴如醉。 念头通达,豁然开朗。 这段时间一直困住他的问题好像突然间找到了答案。 “我懂了!” 他定定地看著杨铭:“杨大人,我这不是盗窃,这是归还!是收回!” 父母为何会被饿死? 官府年年加税,富绅兼併土地……贫民再怎么努力耕作也勉强只够温饱,根本存不下余粮。 若是自己种不好地,饿死自己,那没什么好说的,但若是辛辛苦苦的劳动成果都被別人收走了呢? 他不知道卖炭者为何冻死,不知织布者为何无衣……但想来应该都差不多。 他们已经很努力生活了,如果还活不下去,那便不是他们的问题。 为何他行偷盗之事不觉愧疚? 因为这本就是他们的! 他只是取回原本属於他们的东西。与其活在夹缝之中乞求怜悯获得自己应得的东西,何不自己动手去取回呢? 他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没有做错,所以对行贼盗之事无所顾忌,觉得理所当然。而现在,经过杨铭寥寥几句提点,他想通了一切,不再迷茫,也不再有心理负担。 想通了这一点,他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偷窃了! “是嘛~” 杨铭对於陈白袖的感悟没有支持,也没有否定。 只是笑了笑,对於引导少年人走上邪道不归路没有半点愧疚:“想好了?確定了?再偷下去,你的胳膊兴许真的都会被砍掉……” 陈白袖只是一脸坚定,戴著镣銬还是朝著杨铭躬身拜倒:“这不是偷!杨大人,谢谢您为我解惑。” 杨铭无所谓摆了摆手:“以后莫要偷……莫要『收回』到我的头上,让我归还你什么就好了。” 陈白袖虽然恭敬朝著杨铭行礼,但却並没有答应下来:“这……杨大人,白袖不能保证此事。” 刚刚杨铭自己都承认了,他是后者。若是那些不该属於杨铭的財富聚拢到了杨铭的身上,陈白袖不会顾及点拨之恩,依旧要对他动手。 杨铭耸了耸肩:“有本事你就来吧。” 陈白袖摸摸鼻子,似乎有些尷尬:“我这次来,就是因为偷了杨老爷的钱,被抓住送来的。” 他在杨家外晃悠了好多天了,没见到杨铭。 索性从老杨身上偷了点东西,被送到监狱,这才遇上杨铭。 杨铭:…… 还真偷到他身上了。 杨铭扯了扯嘴角,旋即道:“无妨,老头子隨便偷,反正他的也不是我的,偷了也比让他自己糟践了强。” 陈白袖:…… 这位杨家大公子跟父亲的关係似乎有些不甚理想。 真的如同市井流传的那般,跟家里闹翻了? 杨铭也不在意陈白袖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本封皮漆黑的书册来,在陈白袖面前翻开一页,轻轻晃了晃:“要写个名字吗?” “写名字?” 杨铭笑呵呵地朝他开了个地狱玩笑:“要是將来被砍断双手双脚,再想写字可就不方便了。” 陈白袖一点也不生气,反倒是洒然笑道:“那可没那么容易……” 他不知道杨铭为什么这么做。 但杨铭於他有恩,写个名字又没什么所谓的。 杨铭没给他笔,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便也理会了,抬起手来轻轻一咬,鲜血晕染指头,落到了杨铭的书上,写下了龙飞凤舞的『陈白袖』三字。 “字写得不错。” 回想往事,陈白袖低眉垂首,轻声道:“我爹教过我……白袖虽然没什么学识,但名字好歹还是会写的。” “挺好的。” 陈白袖比田虎要幸运一点。 杨铭收起书册来,也不对陈白袖再多叮嘱些什么。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尘土,便是挥手告別道:“走了。” “杨大人,谢谢您。” 陈白袖跪倒在地上,目光灼灼看著杨铭的身影消失在狱廊尽头。 此身虽困於囚笼之中,但他已然找到前行的方向。 第十九章 真相昭显 “杨铭,岳大人已经去定远府衙了,我也让几个人出去宣扬田虎的事了。” “但是怎么传得这么快?” “这真的能行吗?” “若是被岳大人查出来怎么办?” “他若是质问我,我该怎么办?” 现在最大的事情是田虎和赵家被灭门的事情,牢狱里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偷显然不入王大鹏法眼。 杨铭晃悠了没多久,就把他叫来议事了。 典史大人显然没什么能耐气魄,事情都做了,都已经决定拉岳正涛下水了,眼见著事情发酵,却又有些反悔后怕了。杨铭见他面色焦黄,眼底青乌,满头大汗,这几天显然是没休息好。 “质问?质问您什么?” 杨铭有些疑惑地问道。 “这……我这,这不是,不太好吗……” 他的一切都是岳正涛给的,如今却吃里爬外,反咬一口。岳正涛要是知道背后是他捣鬼,不得把他的皮扒了。 杨铭一副困惑的模样,仿佛对於王大鹏的紧张不太理解:“怎么了?將真相公之於眾,这难道不是正確的事情吗?您行的是不畏强权为民发声的正义之事,坐得端,行得正。明明是岳大人做错了事情,他有什么立场质问於您?您有什么好担心的?” “再者,您知道这件事吗?岳大人又没跟您说过这事儿,您都不知道这事儿,哪有泄密之说?您怕什么?这件事就跟您没关係,您只是尽职尽责管理监狱的典史。” 翻译翻译,杨铭的话只是为王大鹏提供情绪价值,其实就是让王大鹏装鸵鸟,把脑袋埋进土里。 这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王大鹏却很受用。 因为这些话对他来说是好的,是心理安慰,这就是他最想听的。他不想听任何解决方案,他只想杨铭告诉他,他没有危险。 杨铭这么聪明,他都这么说了,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王大鹏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张都被抚平了,坐在椅子上,不住重复呢喃著:“对……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我做的是对的!我做的是对的!我不知道田虎身上发生了什么,这跟我没关係,我只是个典史而已……” 杨铭只是眯了眯眼睛,笑容平和,安慰著自己的上司:“王大人,宽心~宽心~良善之人自有天助!您定然不会有逝的。” “对……对……兄弟,真是多亏了你啊!” …… “听说了吗!赵家的事情!” “嘘~此事还是不要再张扬了,搞不好怕是会引火上身啊!” “怕什么,我们犯了什么罪?岳大人还能把我们都抓了不成?” “田家又犯了什么罪?沦落到这般田地?赵家真该死啊!活该!辱人妻妹,杀人全家不算,竟然还要令其替罪入狱,苍天不公啊!” “田虎好样的!真汉子!” “岳大人……唉,岳大人是被小人蒙蔽了啊!” “真是被蒙蔽了么?莫不是被收买了吧!” “莫要乱说,莫要乱说……” …… 与此同时,无形之风吹拂,逐渐席捲整个柳午县。 星星之火在不起眼的微风相助之中渐渐起势。 原本赵家被人灭门之事便足够令人震撼的了,迎来了无数的目光和议论,这个时候田虎的事情又被公之於眾。里面蕴藏著天大的冤屈和仇恨,更是引爆了整个县城的舆论热点。 恣意欺辱平民的豪绅,纵容豪绅断错案的知县,绝望入狱的汉子反戈一击杀敌满门……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足够激发人们心中的热血了。 与田虎处於同一阶级的才是最广大的群眾。 他们惊恐地发现,若是自己家遭遇和田虎家同样的事情,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办法,只能绝望地被无声无息抹去。甚至不如田虎,毕竟他们可没那么大的本事逃出监狱,並且对仇家进行报復。 不安全的感觉在瀰漫,为所有人的头顶蒙上了一层阴云。 客观来讲,岳正涛治理县城治理得很不错了。 调任到这里短短五年,一切都被他梳理得井井有条。下可使百姓安定,不说多富足,最起码都有口饭吃,不至於被饿死。上可以应付朝廷愈发繁重的赋税和政务要求。中也可协调各方,將这不大不小的县城维持平衡。 这是很不容易的。 周遭一些州县要么发生叛乱,要么民眾生活疾苦,赋税都收缴不上,要么陷入青匪战火之中。 他的老师给他发了信函,今年过去,凭著他的资歷就可以升迁知州了。 但是……名望这个东西,建立起来不容易,摧毁起来却很简单。此次田虎事件爆发,不安全感摧毁了这五年的信任,没人希望成为下一个田虎。但他们却不敢去反抗什么,他们会议论,会传扬,他们希望发出这些声音,从当官的那里得到一个解释,得到一个承诺,来安抚自己的不安感,无论是真是假都可。 但是很遗憾,偏偏在这个时候,知县大人出门了。 此事註定要发酵几天。 行出数百里之外的岳正涛还不知道小舅子给他惹出了什么麻烦。 晴天朗朗,他一路奔波来到了定远府。 柳午县属定远府辖管,他要上报,理应来这里。 “下官岳正涛……” 岳正涛到的时候,定远府衙门这里还有旁人在场。是一身著深红官袍,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约莫五十岁左右,留著长须,身姿挺拔,有股山岳一般磅礴的气魄。 他居於主座,似乎在跟知府商议些什么。 岳正涛进来见到两人之后,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拜身行礼:“拜见抚台大人,拜见知府大人。” 定远府知府张令池是个体型有些肥胖的中年男子,笑得和善。他跟岳正涛很熟悉,充当两者的中间人,朝著岳正涛招了招手:“岳知县来啦,来,我来介绍一下。” “这位是咱们靖安道新来的巡抚,江义成,江大人,奉旨负责西南剿匪和铸铜运送相关事宜。” “江大人,他就是岳正涛,柳午县知县。” 岳正涛闻言再拜道:“下官拜见江大人。” 这位居於二品大员高位的巡抚大人气场极为强烈,只坐在那里便莫名有种压迫感,不怒自威,令人不敢与之对视,看上去便不是个好相与的。 但是下一瞬,他却展顏一笑,如清风拂面,紧绷的气势顷刻间消散,朝著岳正涛摆了摆手:“无须多礼,我认识你的老师。他说你是秤星量毫,慧若观纹。今日一见著实不假,只让你做一个知县確实是屈才了!” 岳正涛只是垂首应道:“惭愧惭愧,大人谬讚了。下官愚钝,不过是一介举人,难登大堂,实在愧对师长教诲。” 简单两句话,算是寒暄完了。 江义成眯了眯眼睛,身子微微前探,直指主题:“你说,你们县有青匪活动?” 第二十章 青匪 照常来讲,巡抚和知府的对话是容不得岳正涛这样区区一个知县进来插嘴的。岳正涛进来,见到了江义成的官袍打扮,听到了他说的话之后,心里便有所理解。他之所以能进来见江义成这一面,显然跟他匯报的事情有关。 毕竟刚刚知府已经提点他了,江义成来这里是为了剿匪和铜矿相关事宜的。 岳正涛面色沉著,朝著江义成躬身行礼,隨后报告道:“江大人,三日前柳午赵家被人一夜之间屠杀满门,掠走大量財富,只留下了一个狱中囚犯的尸体。下官无能,查不到其他凶手痕跡,只好上报府衙,由大人们决断。” 他在信里只是怀疑,並没有將此事彻底定性为青匪所为,给自己留有余地。现在匯报,只是將现实的情况说与大人听,不掺杂个人臆断,大人们认为是什么,便是什么。他轻飘飘地点了一句狱中囚犯的尸体,看上去坦坦荡荡,却反倒可以最大程度地降低其存在感。 区区一个囚犯,能做什么呢? 一夜之间乾脆利落地灭掉一家豪绅,显然不是那么简单的。 柳午县距离匪寇作乱之地不远,这么大的事儿,究竟是一个逃犯所为,还是一眾反贼所为,傻子都看得出来。 江义成皱了皱眉头,不住追问道:“赵家?是赵郎中的家族么?这么多人,一个活口没留下?一点踪跡没有?” 果然,岳正涛轻飘飘的一句囚犯,已经被江义成忽略,並不做首要关注目標。 岳正涛轻轻点头:“江大人,我们的人赶到时,赵家只在偏院剩下几个下仆活口,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主宅所在之人都被人乾脆利落地杀害,赵家主事赵承吉和夫人刘氏的头颅被人残忍丟在大院……” “周遭百姓没有什么发现么?” “没有。” 江义成闻言眉头紧皱:“手法乾脆利落,专挑大户下手,掠夺財富……確实是青匪的行事作风。” 青匪是这两年在西南兴起的一股反叛势力。 起初名为清正圣教,由一位无名大教主建立,在西南边陲灾荒之地游说演讲,號召百姓加入其中,喊出『团结之人永不败』的口號,收容无依无靠之人,渐渐拉拢起了一支队伍。 追隨他的人数越来越多,待时机成熟,大教主率领教中人揭竿而起,高喊著『苍天不仁,我为青天』,霎时青云笼罩天地,隱约有青色巨蟒於天际翻腾,混乱降临。圣教击杀数位朝廷地方官员,掠夺当地豪强財富,为祸西南。 他们仇视贪官污吏,仇视世家大族,对於平民百姓却颇为亲和,吸纳大量无依无靠的平民,希望推翻暴政和王权,建立一个绝对公平的乐园。 因其借传教起势,其核心成员如同被洗脑的狂信徒一般,忠诚度极高,隱蔽性极强,极为团结,渗透性极强。朝廷这两年本就动盪,国库空虚,加之地方偏远,朝廷鞭长莫及。这两年非但没有將其打压下去,反倒是愈演愈烈,愈发强盛。 陛下近日头疾愈发严重,司天监进言道『祸星落於西南,青蟒欲图吞龙,天下恐將大乱』。陛下和皇后大怒,遂下旨令江义为靖安巡抚南下,彻底將这一眾匪寇剿灭。 另外还有一事,朝廷原本欲修筑【圣德煌煌通天录】,以记录圣上之无上功绩,向天地颂其德行,保佑大齐绵延万世,王权永续,国运永昌。此项大工程要建造巨大铜铁录柱,需要五百多万斤铜铁,朝廷存蓄不够甚至需要徵收百姓农具,西南三道原本是大齐重要的铜矿场,现在因为青匪作乱的缘故,铜矿的开採冶炼和运输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江义成在剿匪的同时,还需要保证铜铁源源不断地运往京都,推进国策实施。 江义成又看了岳正涛一眼:“这么说,你也危险了。” 青匪这一帮亡命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岳正涛挺了挺胸膛,语声朗朗:“江大人,下官治下柳午还算安定,有我一口饭食,便有百姓一口饭吃。下官之民谈不上爱我如父母,也敬我三分。岳某家无余財,青匪愿意来便来吧,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好!好啊!” 江义成闻言不住拍了拍椅子把手,爽朗笑著:“好个岳正涛啊!真对得起你老师的夸讚,慷慨英雄气,我大齐之臣当如是也!” “总好过朝堂那些……” 说到了后面,他眼光闪烁,旋即摇了摇头,和蔼笑著跟岳正涛画大饼:“你该升迁了!蜗居在这里太过浪费,此次事了,我便为你写举荐书!” “江大人过誉了。” 岳正涛闻言却是颇为沉稳,並没有激动地表忠心。 反倒是嘆了声,又躬身拜道:“下官治下出了这么大乱子,有何顏面再言加官?” 江义成摇了摇头:“青匪作乱,这件事怪不到你身上。” 西南总督都搞不定这些亡命匪徒,区区一个知县又如何能应对呢? 岳正涛只是摇了摇头,一脸悔恨:“唉……实不相瞒,江大人,还有一事,下官实在是愧对老师评价,愧对江大人讚赏。” “哦?” “赵郎中在朝堂中鞠躬尽瘁,可他家乡的子孙却是有些……” 岳正涛纠结了一下,还是说道:“赵家那赵书凯公子是个不爭气的,仗著家中財富权力,恣意妄为,欺男霸女,害了一家农户。” 江义成闻言皱了皱眉头。 仗著家族荫蔽恣意妄为的紈絝子弟嘛!这並不罕见,甚至说……他都已经见够了。 “他买通了人证,又偽造证据將那家农户的倖存者送到了衙门,欲將奸妹杀妻,杀父弒母的罪名安在他身上。” “好个畜生。” 江义成冷哼了声,虽然对此不屑,但倒是也並未太过激动。到了他这个位置,见识的多了去了,虽然对此不齿,但也见过太多腌臢,所以並不惊奇。 “那农户被拉上公堂也不辩解,下官闻言震怒不已,失了理智,直接给他定了罪……唉,事后下官已查到了真相,意欲宽恕之,捉拿真凶,谁知他竟咬断了狱卒的喉咙,逃了出去……再之后,便是在赵家发现了他的尸体。” 第二十一章 《治夷论》 “这样啊……可惜了。” 江义成闻言轻嘆了声:“你確实要负失察之责,这个举荐书我不能给你写了。” 他其实並不在乎岳正涛升迁与否,对方错判了刑罚,这件事也不算什么。不过岳正涛都把话坦白说到底了,他也就只能顺坡下驴撤回一张大饼了。 “下官惭愧。” “你也不必过於內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如今赵家被青匪灭门,也算是报应。” 江义成不知这件事背后有没有什么內幕,但他不在乎,懒得去深究。他胸中装的是皇帝旨意,是家国大事,一小民家庭,一地方豪族实在不足掛齿,反正又不是他的家族,与他无关。 岳正涛这样报了,他也就將赵家被灭一事定性为青匪所为,拉岳正涛入局,也算可以多集结一点力量,寧抓错不放过。 他抬眼看著两人,语声肃穆:“陛下圣旨已下,为今之计重中之重该是剿灭青匪,靖安道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放下,集中权力剿匪,只要能覆灭匪寇,尔等俱是大功一件。” “是!”x2 得了江义成这么一句话,再把赵家方面的人糊弄过去,这件事情就算是了结了,岳正涛心下暗自鬆了口气。 “正涛,你回去之后立刻全城戒严,仔细排查,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是。” 江义成朝著岳正涛招了招手,示意他落座:“你们在靖安耕耘已久,对於青匪也有所耳闻,比本官要熟悉得多。正涛,你也不必拘束,你是个心细的,才思敏捷,想必心中有所见解,不妨畅抒胸臆,有什么想法尽可说与我听听。” 江义成不是个喜欢客套的人,並且目標明確,追求效率。 简单的几句对话相处,岳正涛已经差不多摸清楚了对方的行事作风。 “抚台大人问,下官便斗胆应答了。” 他落座之后,没有再自谦推諉什么,只是看了眼一旁的知府,说道:“下官以为,青匪起势,锐不可当。进则势若猛火,狂暴迅猛。退则匿於民眾,伺机而动。若附骨之疽,难以拔除。不剿则令其恣意妄为祸害一方,剿则大动干戈劳民伤財,伤及无辜,使生民涂炭,极易激起民变,更使百姓加入其中,若是没有根除,便是春风吹又生。” 江义成闻言皱著眉头点了点头:“是啊!確实如此!” 麻烦就麻烦在这里,青匪洗脑了民眾,越是往西南边上走,越是麻烦,那里的人脑子都疯了,总不能把百姓都杀了吧…… 岳正涛点了点头,却又说道:“然青匪虽凶悍,却犹有七寸可拿。” “哦?” “下官曾听闻有人评论夷狄『其势愈盛,其隙愈彰』,此话落到青匪处同样適用!” 江义成闻言眯了眯眼睛,垂眸呢喃著:“其势愈盛,其隙愈彰……” “大人,青匪欲图青蟒吞龙,那匪头喊著无私之言想要留名青史,他想做圣人,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都想做圣人的。其势力日渐扩张,其內部绝非铁板一块。” “下官以为,强行出兵镇压为下策,青匪於西南已然成势,颇得民心,强行镇压容易逼迫民眾离心,更容易让青匪齐心协力,团结一致。想方设法麻痹敌人,挑起其內部矛盾方为上策……” 江义成看得出来岳正涛不是个草包,所以抱著试一试的態度让他发表一下看法。却不想对方这一番高谈阔论,確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个人確实是胸中有些沟壑,让他屈居於此当个小小知县確实是浪费了。这人此后必定可以乘风而起,有所建树。 “你还懂兵法战略?” 念及至此,他不住笑容更亲切了些,夸讚道:“你老师给你的评价还是保守了,依我看,该评价你是渊渟岳峙,经天纬地,此后高堂门阁必当有你一席之地。” 岳正涛赶忙摆手:“不敢不敢!大人属实高看岳某了,此非下官之创见,高谈阔论不过是拾人牙慧,借花献佛罢了。” “莫要谦虚,能慧眼识珠也是才能的一种。” 江义成倒也没有收回对於岳正涛的夸讚,只是有些好奇,顺著继续问道:“这是哪位国之肱骨所论?”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知府张令池咧开了嘴,露出一抹笑容来,插话道:“江大人有所不知,这位在咱们这里可是颇具盛名啊!柳午神童,杨家大公子,十六岁便中举了。” 他一边说著,站起来走到了书房,拿出一纸文书来,交给了江义成:“大人您请看,这便是他所作之文章。” “杨家大公子?十六岁中举?” 江义成眯了眯眼睛,他倒是认识几个姓杨的官员。 十六岁中举,確实当得上神童之名,如此聪颖,大齐建国以来怕是也找不出几个。 他一边想著,一边打开了文书。 “治夷论?杨铭?” 张令池解释道:“北方夷狄屡犯我边境,翰林院柳大人曾为乡试策论出过考题,询问考生有关於异族的看法。” 知府大人之所以对杨铭的事情如此热切,还存有他的文章,將之介绍给江义成。原因也很简单,这是一笔绝对不会亏的投资。 江义成看著手中文章,却是冷哼了声:“哼,翰林院那些只知道打嘴仗的文官也知道治夷了?总算是出了个有用的题目……” 然而话音未落,却是面色骤变,瞪圆了眼睛。 “……夷狄之势骤合骤散,倏强倏弱,畏威而不怀德,非有礼义可羈,惟利刃可制。其眾若一,锋鏑南向,则边城夜惊,烽燧昼举。 然彼辈虽悍,犹有七寸可制——其势愈盛,其隙愈彰。夷狄之酋,贪如饕餮,狠逾豺獾。强者恃力併吞,弱则屈膝苟存。此天授我以离析之机也。今欲绝其患於塞外,非恃金汤之固,当行伐谋之术。 分其势:饲次强以金帛,诱其生僭越之心;乱其盟:遗偽信於诸部,种相疑相忌之因;耗其力:划水草为险地,迫以血爭尺寸之壤。 故知制狼之道,不在筑栏,在使狼群互啮。以狼牧狼,使其爪牙自戕於巢穴。事成必守三戒:一戒赐物有制,二戒出兵显助,三戒止战过早。尤要者,勿使一部独肥。 胡骑之性,犹虎狼之贪,逐水草而居,恃弓矢为命,好斗狠,崇勇逐利。依其崇拜信者,辅之以毒饵三环,曰名饵、利刃、神锁……” 洋洋洒洒数千字文章还未看完,江义成却是猛地闔上了手中的书册,抬起头来看向两人,呼吸粗重了些:“他是谁?” 第二十二章 少年鬼才 岳正涛进了府衙之后,还是头回见到江义成如此失態。 张令池笑呵呵地说道:“他叫杨铭,柳午县杨家长子,今年也该十九了吧……” 杨铭绝非池中之物,他现在帮助这个少年人在江义成这样的大人物面前牵线搭桥,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投资。日后对方平步青云,总要念他这几分情谊。 短暂的震撼之后,江义成又恢復平静,他抓紧手中的文书,轻声呢喃著:“杨铭……十九岁……” 这个时代交通不便,信息闭塞,人们一辈子兴许都不会离开自己的家乡,顶上的人跟下面的人是有著巨大的信息鸿沟的。南边的百姓甚至连夷狄异族的概念都没有,只听得朝廷宣扬,还以为他们是青面獠牙之魔鬼,更遑论是如何想办法抵御蛮夷了。 而杨铭这十九岁的少年,写出的文章却直观展现了北方夷狄外族的习性、生活特徵和文化特徵,仿佛是开了天眼一般,清晰明了,认知比之江义成都要透彻,並且据此精准抓住了其弱点要害,还给出了解决方案。 朝堂上的官员、翰林院的文生兴许知道杨铭的这篇文章不错,但是对其並没有一个多么准確的认知。 而江义成知道! 他是个军人,他曾经跟北边异族打过仗,亲歷战场,他知道边境之苦,知道夷狄之恶……他才看了不到一半,便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呼吸急促,他可太知道这篇文章的价值和意义了。 稳准狠,字字淬鴆毒,句句缠骨刃,狠辣恐怖。 若是这篇文章实施顺利,定可令那些蛮夷永墮杀戮轮迴,永为大齐奴役。前些年若有此人,怎容得那番邦异族如此猖狂? 本以为岳正涛已经是西南遗珠,蜗居於此浪费才华。却是不想,还有这么个少年鬼才。 如此一比较,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是股肱栋樑,谋国之臣啊!这才十九岁,此子前途不可估量。还未见面,只听到了一个名字而已,江义成却是將杨铭彻底记进了心里。 明明刚刚还在说要专心於剿灭青匪,然而现在他却是完全被吸引走了注意力,朝著岳正涛问道:“这篇文章都有多少人看过,你老师看过吗?我要將其上报给陛下,若此策成,则北方可定!” 边境苦蛮夷久矣! 若是能將此策施展,必定將立不世之功。 岳正涛却是摇了摇头,回道:“老师知晓,只是江大人,如今我大齐局势紧张,已不復以往……”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却是如同一盆凉水扣到了江义成的头上,瞬间浇灭了其所有的激动。 杨铭这文章已经被好几人看过了。確实有不识货的草包,但总有人能看出其价值。 为何没有实行,甚至上报都没有呢? 如今大齐內外交困,圣上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咒,生了什么病,头疾愈重,后宫代政,朝堂也是暗潮涌流,国库亏空,时局动盪,东西边境各国虎视眈眈,西南如今还有青匪作乱……乱七八糟的事情一箩筐,备受掣肘,再不是武皇帝在位时镇压群雄之盛况了,即便是剿贼之策在手,怕是也不好施展了…… 弄不好,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兴许杨铭这个提出者都保不住。 江义成晃了晃身子,终是靠坐在椅子上,放下了手中的文书,轻嘆了声。 “唉……” 手中有策,却无力实施,多是悲哀啊! 沉默了一会儿,张令池安慰似的朝著江义成说道:“江大人,您奉圣旨为剿匪而来,不妨先著眼於眼前。青匪虽不同於夷狄,但犹有几分共通之处,可从杨铭这《治夷论》之中借鑑一些应对之法。” “饭总要一口一口吃,您说是不是?” “嗯。” 重谈回原本的工作,江义成又有些意兴阑珊了。 几人交流了一番信息,天色也渐渐晚了。 江义成朝著岳正涛问道:“那杨铭,现在在做什么?他没有进京赶考?还是被调去了哪里任职?” “额……” 岳正涛扯了扯嘴角,朝著江义成说道:“杨铭没有再考,也並未做官,如今在我县衙,做了一名狱卒,白役。” “什么?” 江义成闻言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如此大才,竟招作区区一县衙狱卒?!” “这是什么道理?!” “浪费!浪费啊!” 大齐已经腐朽至此了吗? 如此人才,竟然报国无门,被打发去看监狱? 岳正涛赶忙解释:“並非如此,並非如此!江大人,杨铭他是自愿放弃继续科考,自愿来县衙做狱卒的。” 江义成:…… 江义成:??? “正涛,你觉得江某像个蠢货么?” 中了举已然前途无量,若无迫害,他怎么可能自愿去当区区一个白役狱卒。就凭著杨铭这篇文章,他做个跟岳正涛一样的知县都是委屈他了。 岳正涛也有些无奈。 一旁的张令池也帮著解释道:“江大人,卑职可以为正涛作保,確有此事。当时可热闹呢,都传到我这里了,您若不信,去打听打听也可。” 说著,他不住促狭似的看了岳正涛一眼:“人都说,是那英雄难过美人关吶~” “岳知县可是有福气了。” 岳正涛闻言扯了扯嘴角,也是有些无言。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若真是市井传言的那般,那还好了,谁不想要个杨铭这般完美的女婿?可他真如他的表现得那般吗? 手里捧著这么个大炸弹,闺女还当个宝。这其中究竟是何种滋味,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江义成有些好奇:“什么福气?” “不过是些市井谣传,当不得真的。” 经过岳正涛和张令池两人解释,虽不理解为何,但江义成此刻也信了杨铭是自愿去监狱,而非受到了什么压迫,又问道:“怎的,他就准备一直在你的县衙里当个狱卒?” “不不不……” “他前些日子才与我说,欲要参加明年科考。” “哦?” 一旁的张令池也不禁眼睛一亮:“正涛,当真?” “当真。” “哈哈哈~好好好!” 江义成不仅爽朗笑著,拿出一枚玉佩来,交予了岳正涛:“他若要进京赶考,想必是要经过定远府。你把这个给他,告诉他与我见一面。” 第二十三章 又一个越狱的 夜,柳午县监狱。 些许青白月光从高窗的铁栏之间艰难地渗入进来,粉尘在这飘渺光辉之中上下飞舞,空气滯重得如同吸饱了水的破布,牢牢捂住了口鼻。失去希望的人们静静地等待著时间流逝,审判降临。 火把在狱廊之中流动,时不时传来阵阵吆喝怒斥之声和囚犯求饶之声。 先前出了田虎的那一档子事,整个监狱戒严。 狱卒严格执勤巡逻,绝不容许越狱之事再度发生了。 轻罪牢房处,漆黑阴影之中忽而睁开一双眼睛。 监狱腐烂的味道涌入鼻间,耳边俱是一些嘈杂混乱的声音。 不过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垂眸来,眼仁空洞,倒映著自己那双十指健全的手掌,舔了舔乾涩的嘴巴,轻声呢喃著:“是梦么?” “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这才回神来,又看向了幽暗的监狱,眼光闪烁,透著些许与他年纪不符的沧桑。 时间缓缓流淌,狱卒们尽职尽责地巡逻守夜。 但毕竟总有空档的时间,狱卒们不可能守在每一个监牢的门口一对一警戒犯人。 一队狱卒过去之后。 “吱呀……” 关押著小偷的牢门轻轻开了个缝隙,人影潜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狱卒又一次巡逻回来,看著空荡荡的牢房,一时间有些疑惑:“嗯?” “这……” 这门怎么就开了? 现在管理这么严,上边可不准狱卒隨便开牢门的。 下一瞬,他这才反应过来,猛地瞪大了眼睛,赶忙朝著监牢出口处喊道:“快来人,快来人吶……又有人越狱了!” …… “又跑了?!!!” “他怎么跑的?!谁给他开门了?!” “我怎么就养了你们这几个饭桶?!” 王大鹏猛地一拍桌子,眼睛瞪得溜圆,不住朝著几个下属怒骂道。 这监狱怎么回事?! 是中了邪不成么?! 上次监管不严被那田虎钻了空子也就罢了。 这次都已经严加防范了,怎么还有人能从监狱跑出去?! 他这个监狱真的就跟婊子一样,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么?! 王大鹏眼睛里满是血丝,怒斥著一眾狱卒:“人呢?人跑到哪里去了?!” 几个狱卒面色煞白,求饶道:“不……不知道啊,大人……” “小的钥匙都在这里,李明可以为我作证,我可没给囚犯开门啊!” “卑职第三趟巡逻还看见他在睡觉,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没了!” “砰!” 王大鹏狠地一拍桌子,怒吼道:“他还能化成烟儿,飞出去不成?!这么些人,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 这几天县城里乱七八糟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百姓明里暗里都在討论田虎的事情。岳正涛不在,县丞代管衙门事务,都已经急得快冒烟了。 王大鹏很清楚,事情已经被他闹大了。 经受了杨铭的一通忽悠,他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但他根本就没想到田虎的事情能造成这么大的影响,人言可畏,现在已经完全超出他的控制了。要是姐夫知道一切的源头都在他这个吃里爬外的小舅子身上,非得把他的皮扒了。 这几天他的精神状態已经濒临崩溃,只能不断地自己催眠自己,自己安慰自己。 本来就紧张害怕得要命,这个节骨眼上,手下监狱又出现了问题。 又跑了一个! 这监狱真的闹鬼么?! 要是这次跑出去的再闹出什么乱子,他就真的神仙难救了。 念及至此,他赶忙问道:“那陈白袖是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 “偷窃,他是第二次偷窃了。” 偷窃么? 没什么深仇大恨的话,倒可以稍稍安心些。 王大鹏轻轻出了口气,又问道:“他家在哪?” “不清楚,是外地人。” “这个人性格怎么样?” “额……他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挺懂事儿的,不吵不闹,先前杨铭还跟他相谈甚欢呢!也不知怎的……竟敢越狱。” 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但却情理之中的名字,王大鹏不住皱了皱眉头:“杨铭?” 杨铭加入监狱以来,一直都有这个小爱好。 狱卒们一开始感到奇怪,但是渐渐的也都习以为常了。 人家天才大少有点奇奇怪怪的爱好很正常。 以前狱卒也听过杨铭和罪犯的聊天,都很正常,无非也是些劝人向善,回头是岸的话。 人家只是太善良了,脾气太好了而已。 反正也不影响工作,大家也都听之任之了,没有人会將越狱之事与杨铭联繫起来。 不过这次,王大鹏却是隱约间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 两人先前交心谈过,杨铭帮他理清局势,给他出计策…… 这个人聪明得很,他的心机可比想像之中深沉多了。 这样的人……真的会无缘无故跟囚犯聊天么? 他真是谦谦君子,他真的如他表现的那般良善温和吗? 说起来,自他加入监狱起,越狱事件好像確实比以往要频繁了…… 王大鹏猛地打了个哆嗦。 不行! 不能再往下想了! 越往下想,他越是惊恐,凭白有种毛骨悚然之感,越往下想,他便越是怀疑杨铭的动机。 他现在只能相信,杨铭就是好的! 杨铭是站在他这一边的,杨铭是诚心帮助他的。 他压下心中纷乱想法,確认似的朝著一个狱卒问道:“你的钥匙从来没给过杨铭,对吧?” 那狱卒愣了一下,旋即回道:“啊?自然!杨铭从来都不问钥匙的事情。” 只是凑巧而已…… 杨铭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在一点痕跡都没留下的情况下帮助囚犯越狱? 只是他想多了! “我知晓了,你们回去查吧!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越狱的小偷给我抓回来!” “陆亮,你快去衙门,將此事报告给县丞大人。” “是!”xn …… 时光缓缓流淌,监狱这里一地鸡毛。 而在杨铭的小院儿里,却是另一幅光景。 他这个狱卒过的瀟洒自由,没有上班打卡压力,想去就去,不去便不去。 阴雨过去,接连的几天都是好天儿。 夜晚微风清凉,明辰懒散的坐在老爷椅子上轻轻摇晃著,仰望苍穹繁星,看上去愜意的紧。 人影在黑暗中一闪而过,杨铭对此似乎全无察觉。 不请自来的客人轻轻出了口气,还未站稳脚跟,耳边却是突然传来了一道平和的声音:“怎么,刚出狱就偷到我身上了?” 第二十四章 我觉得偷盗拯救不了世人 夜晚沉默而又安静。 杨铭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似乎並没有引起什么反应。 藏在阴影之中的人紧紧地看著杨铭。 他的潜藏手段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很確信自己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杨大人真的发现他了?还是蒙的? 杨铭坐在椅子上,抬首看著星星,感嘆道:“关在监牢里可看不到这么美的夜空吧!” 话音落下,阴影之中的人確信自己確实是被发现了。 他轻轻出了口气,走出阴影,双足踏过草地却並未留下痕跡,些许月光洒在了他的身上,胳膊上的『窃』字依旧纹印在那里,一双漆黑的眼珠格外明锐:“您是怎么发现我的?” 正是不久前还在监狱里向杨铭请教行窃之道的贼偷,陈白袖。 大鹏掘地三尺也想找到的越狱贼,此刻却出现在了杨铭的院子里。 杨铭浑身上下都透著鬆弛感,没有起身,只是隨意指了指一旁的石凳,示意他坐下:“坐!” 陈白袖落座,石桌上恰置著一壶茶水,仿佛专候他一般,他忘初心,继续问道:“杨大人,您是怎么发现我的?” 杨铭笑眯眯地说道:“感觉。” 陈白袖:…… 杨大人这回答是有点耍流氓了。 杨铭看了眼他完好无缺的手掌,不住笑道:“要是让我们典史大人知道你来我这里,怕是要吵闹了。” 正常来讲,陈白袖要是不跑的话,这手掌是要缺一根手指头了。 “杨大人会怕么?” “那倒是不会,只是有些吵闹而已~” “请您宽心,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来过这里。” 囚犯和狱卒终於可以在监牢之外聊天了。 杨铭朝他问道:“好不容易跑出来了,你又回来找我做什么?不怕再给抓回去?” “想见您一面,確认白袖心中的猜测。” 陈白袖的年纪比杨铭还小,但却透著一股子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气度,他扬了扬脑袋,满是昂扬自信:“他们再也抓不到我了……” “这么自信吶~確认什么猜测?” 陈白袖垂眸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確认白袖的梦,是不是醒了。” “梦?” 杨铭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陈白袖差点都要以为他与此事无关了。 他笑了笑,並没有遮掩什么,与之杨铭娓娓道来:“那天与您请教之后,我做了一场梦,很长,很深刻,很真实……真实到我有些分不清,现在是不是还处於梦中。” 陈白袖举起手来,朝著杨铭晃了晃:“梦里,我被处刑,被人拔了一根指头,您没骗我,真的很疼!出狱之后,我还偷,偷了许多富贵人家,然后又被抓住。运气不好,还没被砍胳膊,便死在监狱里了。” 言谈起自己的死亡,陈白袖仿佛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一般,语气轻鬆得很。 他看著杨铭,话锋一转:“死了之后,我再一睁眼却发现,我又一次在柳午县的牢狱里醒来了,我回到了过去。我偷溜出门去,又开始偷,这次我偷的更多,偷的更久……然后又被抓住了,被斩去手臂,然后被人打死了。” “死了之后我又醒了,我又偷……” 陈白袖流水帐似的朝著杨铭分享著自己的梦境。 他也在重复著轮迴,偷盗,被发现,被抓住,死亡,再偷盗,再死亡…… 贼偷的结局似乎理所应当如此。 杨铭也只是静静地听著,並没有插嘴回应,也没有评价。 “第五次之后,我就没有被抓住了。” 他垂首看著自己的手掌,轻声嘆道:“先前见过的那个贼说的是对的,兴许我就是个天生的贼偷。” 也不知他是开心,还是失落。 命该如此么? “我活了四十年,我偷了无数豪绅贵族,谁都没有抓住我。” 杨铭闻言眯了眯眼睛,却是饶有兴致地问道:“你可曾见过身怀异术之人?可曾去过京城,偷过皇家?” 陈白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见过些怪人,不过他们没有发现我,我只偷东西,与他们没什么交集。我曾见过一位將军,他有种奇特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差点被他发现。京城和皇家倒是没去,本想过些时间再去,但是我后来害了病,去不成了……” “这样啊……” 陈白袖对於这些事情並不关注。 他只专注於自己,他抬眼看著杨铭继续道:“杨大人,我觉得偷盗拯救不了世人。” 杨铭笑著反问道:“你不是说,你这不是偷盗,是收回,是归还么?” 陈白袖点头,目光坦荡:“偷窃是偷窃,人们习惯这么叫便这么叫了,於我而言偷窃与归还、收回並无区別,不需要改名来遮掩。白袖名为白袖,便是两袖空空,空无一物。我收回了很多很多的財富,我並未截留,问心无愧,都將其归还给该归还的人。” 五次轮迴,陈白袖已经成长为一个完美的贼,隱匿之法精炼极致,偷盗无形,不留任何痕跡,再也没有被抓到,可直到病死,他却只感觉愈发空虚。 手中的財富並非是自己创造的。 他没有恣意挥霍偷盗来的財富,没有沉迷於享受欲望,只取生存所需便可。 反倒是成了一个侠盗义贼,劫富济贫。 如他最一开始从杨铭这里领会的道理一般,他自认为自己做的事情並非是偷盗,这是收回,这是归还。 他充当的是一个公平的再分配角色。 让人们自己创造的財富重新回到他们手中。 只是…… “但是不需要多久,那些人又会正大光明地把財富重新收回去,总会有贫者,也总会有富者。该饿死的,该冻死的,该穷居草庐的……依旧是如此。” 陈白袖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改变。” 有了五次轮迴悟道的阅歷,陈白袖已经不是那个锁在囚笼之中的少年了。 他有自己的想法,杨铭也不会指教他什么,只是问道:“那你又想做什么?” 陈白袖想了想,说道:“一人之力不够,我想教人盗窃。我还想,这王朝如果没有人管理,没有衙门,没有皇上……又该如何?大家凭自己的能力去创造自己的財富,不需要上缴,不需要被欺凌,没有权利便不会有压榨,我还有许多想法……” 陈白袖从悟道轮迴中醒来,並非是夙愿完结,而是道路走到尽头,却並非他所想,他在重新找寻新的方向。 “想做便去做,来见我做什么呢?” 第五次死亡回归之后,陈白袖恍惚间感觉似乎梦醒了,但又不確定,有些分不清真实与虚幻。他凭藉著轮迴之中的经验,轻易开了牢笼的锁,越狱出来,找到了杨铭的居所。 而见到杨铭的这一刻,他也终於確定,自己的梦確实是醒了。 轮迴几世都是假,唯有眼下才是真。 他定定地看著杨铭:“杨大人,我在梦里活了好几遭,却从没见过你,从没听说过你。” ps:还是求一下追读吧!嚶嚶嚶,各位义父不喜欢就算了,喜欢的话还请追读一下吧~別把我养死了,球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