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给我点香火就能成仙》 第1章 厕神紫姑 话说—— 这满天神佛里,有一位著名的三界笑柄。 “停停,打住。” “我们不想听你讲仙乐国的故事,你只要告诉我们你是不是仙人罢。” 祝彧(yu)挠了挠脑袋,心里想著现在的小孩真是越来越难骗了,但仍然面不改色道“再过三十年肯定就是了。” “我看,你也是这三界笑柄。” 祝彧用半幅青衫抵著身旁剥蚀的影壁,看著眼前一鬨而散的孩子们若有所思:“不,至少他不是。” 一柱香的功夫。 祝彧反省完毕,得出的结论是,以后直接第一时间承认自己是仙人。 呵呵,这就是祝彧与眾不同的地方,当你以为他在认真反省的时候,他实际上在想著兜里这药怎么加大剂量。若不是出生自带仙根,有些微末法力,可以干些常人做不了的活,祝彧的名声早就臭了。 不过这祝彧也算是生不逢时,碰上了太平盛世,金色的麦浪、朱红的宫墙、鼎沸的街市,就连邪祟也难得一见。 这下黎民百姓只需要供奉那些已知的神明便可保一世平安,那些携了仙根的小子除非收集香火愿力筑成仙窍,否则这仙途和他们也没多大关係。 关家二爷屋內 一尊仙像凝然独坐,其形八尺余,面庞呈青玉色,眼角上扬几欲入鬢,鼻樑峻峭宛若山脊。最慑人的便是他俯瞰眾生的目光,令观者不禁心中发寒自省平生所为。 像前宣德炉中,红烟裊裊而起,所过之处,金鳞锁鹏甲隱有微光浮动。 如果你是洪荒之人便可轻易认出,这是洪荒的主要信仰之一——浮屠正神(仙尊) 然而此时此刻,屋內这浮屠的信徒情况却有些危急。 关家二爷躺在臥榻上,白眼一翻,一动不动,脸憋著通红,眼看著快是要不行了。 “大爷,敢问您多久没来感觉了?” 祝彧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是说话的艺术还是相当注意的,关家二爷已经“腑气不通”一月有余了。 “咦…咦,一月。” 祝彧也是个性情中人,你都这样了那就送你一程唄。 二话没说食指轻竖,一道金光乍现射入关家二爷的腹中,隨即这道金光仿佛在“混沌”中拨开云雾见了“光明”,隨即化作星光点点消散不见。 效果自然是不用说的,身旁的夫人頷首询问诊金。 “不打紧的,不打紧的。” “只求大爷您下次如厕的时候,能多祷念几次小仙的名號…” 还不待祝彧说完,关二爷“垂死病中惊坐起”,大步一跨,捂著谷道急匆匆跑出去了。 这下祝彧知道自己的性情犯事了,就应该动手前逼著这关二爷发誓,以后通便时必须心里想著自己,祷念“航道天尊”的名號才行。 原来,收集香火愿力筑成仙窍,也不仅仅是通过建造庙宇积攒香火一种形式,个人的祷祝也是可以的,只不过收集的不如香火来的多和快。 关二爷匆忙走后,一时间居室內只剩下关夫人和祝彧两位孤男寡女—— 祝彧突然觉得有些尷尬,负手道:“敢问夫人一家,平时祭拜哪些神明?” “除了浮屠正神的话,还有悬解偏神…” “如果算上我个人的话,还有厕神紫姑。” “紫姑?” “对!紫姑!” 夫人越说越激动,祝彧也不知道她在激动个啥子,听了方才得知这紫姑也是位传奇大女主: “这紫姑是一位奇女子,先是嫁给一位戏子,后来被刺史李景看中害死其夫纳为小妾,谁曾想遭来正室的嫉妒。被殴打、诬陷,最后也引来李景的冷遇,一度被锁於厕中。紫姑心灰意冷,在青睞於他的一位官人的帮助下,独自设计走上復仇道路让李家覆灭。结果在巧合中发现,自己竟然是那位官人白月光的替身!紫姑一怒之下净身出户,美美开搞事业筑成仙窍,官人追悔莫及追妻火葬场,但是此时的紫姑已经事业有成,仙窍满盈,位列仙班… 夫人越说越激动,眼睛越发迷离起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停停,打住。” 祝彧越听感觉味道越冲,不过心中已经有了盘算,没错,他闻到了香火愿力的味道。 …… 孤烟城是洪荒域东南边缘的小城,从关家宅院一路取道向北二十余里便可到达孤烟城中心。 此时正有一道身影鬼鬼祟祟不知干些什么。 祝彧亦步亦趋,终於挑准时间避开人群来到一座建筑前。 但见殿宇巍然,朱漆金钉的殿门次第洞开,重檐歇山的殿顶覆著青玉琉璃瓦,如凤凰垂翼。檐角各悬一尊暗翼鉴貘,默然守护四方。 祝彧看的有些痴了,不禁艷羡道:“这紫姑的信眾真是好大的手笔,茅厕修的和宫殿一样,真不知是来这解手的还是就寢的,以至於这齣恭这词放在这里都显得有些不雅,怕是得改成五穀轮迴。” 走进殿內,祝彧更是心惊:樑柱皆漆朱红,柱身並非光素,而是以特殊手段绘就流转的云纹,在从雕花长窗漫入的天光下,泛著温润而內敛的微光。 阳光从侧面窗柩透入,映著樑上贴著的金箔微微发亮,不刺眼,反而平添几分贵气。 此时的祝彧已经红了眼,但没有时间留恋,因为祝彧此行的目標是殿內吸收香火愿力的紫姑仙像——他想干一点不太见光的事。 紫姑仙像並不难找,正大光明的摆在殿內一间房中,而房內红烟裊裊,这是香火旺盛的证明。 仙像上的紫姑面容是清秀的瀟湘女子模样,面色略带苍白,暗示其早些年经歷的淒楚。 然其眉间毫无怨懟之色,反而低垂眉目,唇角含一缕极温和的微笑,姿態端庄而不失柔和,既有神明的慈悲也有邻家女子的亲和—— 悲悯中带著寧静,或许便是紫姑气质的完美解释。 祝彧来到仙像前,直接开门见山道: “对不住紫姑,我要筑成仙窍,让我蹭蹭你的香火吧。“ 说完祝彧毫不留情,直接在侧面用仙力给紫姑的仙像破开一个洞口,然后快速的从襠內掏出一尊小泥像放了进去。 如果细看即可发现这泥像雕刻的不能说不像祝彧,只能说完全不是。不过好歹还是留了些祝彧本人的印记,所以香火愿力锚向祝彧本人不成问题。 干完一切之后,祝彧心虚的就要离开,但是又感觉有些说不出来的奇怪。 “我这来的是茅厕对吧……“ “既来之则安之,那我也便浅浅感受一下吧。“ 第2章 地毋寧 释放完毕,精神抖擞走出大殿,顿觉万象澄明: 城东的小重山变得美好,虽只有20余丈,但天地一尘不染,极致的纯净与…… “不是,怎么有个人一直盯著我看阿?”祝彧察觉到侧面的目光,心里莫名虚了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航道天尊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疏通的是水道,结果是谷道啊。” 听闻这人嘲讽,祝彧不怒反喜:原来是同行趁机来嘲讽自己的,自己乾的齷齪事情没被发现就行。结果反而自信起来,目不斜视,慢悠悠地走开。 谁料那个小仙仍不放过,继续嘲讽道: “一个男子腰间系什么蝴蝶结(中式),害不害臊!” 原来,祝彧腰间一直掛著一个用白金色綾带系成的蝴蝶结,用作装饰之用。 虽是素綾,但其肌理间织有极细的金线。当光线拂过,纹路便在褶皱处浮为淡金色的细流,看起来极其华贵。 似乎是被嘲讽的话语戳中了痛处,祝彧情绪变得有些激动——毕竟全身上下最在意的,便是这腰间綾带系成的蝴蝶结,索性不再隱忍,直接出口: “你懂个锤子,现在太平盛世,仙人肯定得打扮得好看些香火才能鼎盛,如今女孩子家的都喜欢这样的。” “你看,急了急了。” 那名小仙听闻一脸满足,头也不回地直接离开。 祝彧此时尚有几分火气,不过头脑还算得上清明——毕竟刚才已做好了打算。 祥子准备—— 不,应该是祝彧准备建一个由自己名义庇护百姓的茅房。 …… 夕阳像一枚温润的旧印章,缓缓盖向大地的边缘;余暉宛若金箔,將城东一位少年沾满灰浆的背影映得一片辉煌。 砖块在少年的手里翻转、就位,同时少年也不忘用泥板抹平每一个缝隙——每一个动作都沉稳而专注,仿佛这是一项神圣的使命。 谁能想到,祝彧正午刚起的念头,午后就擼起袖子干上了,论祝彧的执行力这块…… 不过既然说祝彧是祥子,那么事情的发展轨跡,自不可能完全顺其心意。 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彻底击碎了少年的幻想—— “走走走,此方水土不得擅起楼台!” 祝彧循著声音望去,只见说话的人一身黑底锦袍,上用暗金丝线绣满镇煞符文,外罩一件赤红纱制的无袖法衣,行动时宛若火焰在流动—— 这是巡察司的人找来了。 祝彧心中明了,自己的盘算是落空了,所以也不阻拦,反而顺著巡察司的人话说: “马上就拆,此事是我之过,不知巡察司的规矩。” 巡察司的人见祝彧如此明事理,语气也缓和了些: “孩子,不是我说你,凡起土木,必先呈报地契,我们城东的规矩是这样的。” “如果你去城北那乡毋寧待的地,自是没有人管你的。” 原来这孤烟城的城北,一般被视作脏乱差的具象,而城北的人也被认作是行止不端的活招牌。 久而久之,城北的人也就蒙上了“乡毋寧”之名。 传闻城南一位大家闺秀年轻之时还是温柔贤淑、识大体的活画,到了晚年却一反常態,在周遭亲人都已经不认识的情况之下,犹记得一句: “乡毋寧,滚蛋。” 那巡察司的人说著说著,仿佛间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把脖子一伸,脸凑得老近,然后用鼻子开始嗅起来,瞪个大小眼,压迫感十足—— “你不会也是乡毋寧吧?” 祝彧冷静地摇摇头,淡淡道:“绝对不是。” 毫无破绽!此人绝不可能是乡毋寧! “嘿嘿,那您忙,拆了之后就没事了。”巡察司的人变脸之快宛若闪电:“还有什么事可以去巡察司,我排行老五你叫我老五就行。” 祝彧嘴上应著,面上不动声色,不过心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做的事过了个遍: 既然城內不许擅动土木,那我去城东的小重山上修个供奉自己的香火小庙总行吧—— 到时候忽悠一些孩子上山去不是难事。 祝彧心里刚想著,便瞧见小重山上一道身影正鬼鬼祟祟,不知在干些什么—— 那道身影好像不是凡人,是个地灵啊。 祝彧心生疑惑,不过毕竟自己身怀仙根,动作反应视力都要比常人强上许多,自是不会相信自己看错了。 “得上去瞧瞧,没准发现了什么还能捡个大便宜。”祝彧心情的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期待和激动。 …… 小重山地接城北和城东,最高处约莫二十丈。虽是不高,不过却因遍披锦绣而夺目—— 整座山都被盛放的木兰花覆盖,花朵是那种不管不顾的白,从山脚一直泼洒到山顶,其间点缀著新叶的嫩绿与枝干的深褐。 每逢朔月之夜,满山花苞就会吐纳月华,使整座山都笼罩在一层清辉之中,远观如大地举起的一盏琉璃灯。 祝彧此刻已经摸了上去,震惊地看著地灵,鬼鬼祟祟挪移著什么东西—— 界…界碑? “大胆地灵,竟然挪移界碑!” 祝彧义愤填膺地衝上去,知道此刻表现得越是刚正不阿,接下来谈判的筹码就越多,捡便宜的可能也越大。 地灵心中一惊,但回望是祝彧这小仙,便不慌不忙道: “这地毋寧的地哪算地了,徵用也便徵用了。如此一来,本地灵还能再多些活动空间。” 原来这城东地灵挪移的,是地接城东和城北的界碑,为的就是让城东的地能再广阔一些。 不过这地毋寧是指什么,祝彧心中也没个数,后来交谈中才得知——这城北人是乡毋寧,城北地灵是地毋寧。 祝彧觉得他们的思想很危险,必须得好好教训一下,只因自己原来也是城北的,小时没少挨打,摸爬滚打许久才终於在其余三界立足。 不过儘管如此,祝彧也深知必须得好好隱藏自己的城北身世,这就好比身居黑暗森林,所有城北人都在隱藏自己,谁都不能先暴露,否则恐早围杀。 祝彧一本正经道:“我准备告发你!” 不曾想,这侏儒地灵听后直接大哭了起来,抱著祝彧的腿就开始哭道:“不要啊,我再也不会了。” 这地灵啊,你都这么怕了还这么嫌弃人家城北的。 祝彧此时也有些发懵——自己连去哪儿告发都不清楚,没想到地灵这么不经忽悠。 “让我不告发你也行,这小重山你得让我挑个地方,建一座供奉我自己的香火小庙。” 地灵一听还有周旋余地,索性直接应了下来:“还可以再加一个消息!” “那你说吧。”祝彧此时態度也缓和下来,大有要和地灵打好关係的意思。 地灵心想反正这消息早晚也都会传出来,也不卖关子: “3年后洪荒域將会重启官祀,如果完成相应委託就能把自己的仙像搬进祈仙台內享受官祀!” “孤烟城自是没有这种机缘,距离孤烟城最近的便是千里外的西平城,西平城內的官祀场所是一般规格的祈仙台。” 祝彧听完若有所思,重启官祀一来是说明天下没有那么太平了,需要藉助小仙之力处理一些恶灵邪祟。 二来则是直接表明成仙的机缘更多了,只因民祀的香火,自是远远不及官祀的来得鼎盛。 “好,那接下来我们可以谈谈香火小庙的事了…” 祝彧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邪恶的微笑。 第3章 青梅 不出意外,谈判得很顺利,祝彧也成功拿到了小重山顶一隅的使用权。 在山顶建香火小庙自是有他自己的盘算:一来,小重山並不高,平日里不乏有专程登顶欣赏风景的人。 二来,山顶处木兰花开的最盛,仿佛每一片花瓣都在用力吞吐日月精华,因而此处灵气浓度也高出別处几分。 且说这祝彧虽然平日里狗的很,但是骨子里还是偏好雅致的,甚至祝彧接下来还打算认真读书,把自己的文学修养提高一些。 毕竟俗话说得好—— “人不为(2)己,天诛地灭”,这“为”字是修为的为,人如果不修炼自己提升学识品德,那么天地都不容。 同时这九天四域还有个不成文的通识,那就是神明尽皆才华横溢之辈,飞升之日不自创一些诗词言志那都不好意思位列仙班。 而祝彧也常常幻想自己在筑成仙窍后不久就飞升成仙,自然不会容许在文学修养方面落其他仙人一大截,所以早早就把识字、观策、阅鉴提上了日程。 祝彧住在城东,休整了一夜,因为太累也没怎么读书,次日一早便出发前往了城西——他要去找他的青梅看看她近况如何。 祝彧的青梅唤作“铃儿”,及笄之后就在城西一家名叫朱鷺阁的酒楼里擎壶跑堂。 而祝彧因为要筑仙窍、急需香火愿力灌溉仙根,每天要帮著潜在“信眾”解决各种问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来二去和铃儿就不能天天见面了,如今掐指一算已有十来天未见了。 朱鷺阁依水而建,恰如其名——整座楼如一只棲息水畔的朱鷺,二层飞檐俏丽地探向河面,檐下悬著一串串褪色却喜庆的绢布灯笼。 一条不过两丈宽、名叫“琉璃涧”的活水小河,自西向东温柔的环楼半周。河水不深,但清澈见底,静静地映著楼影与蓝天。 祝彧走在楼外主街上,因为身怀仙根的缘故所以视力远超常人,遥遥地就看见铃儿靠在二楼窗边,然后他就惊奇地发现——铃儿此刻竟在窗边摸鱼儿! 祝彧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心中满是疑惑。 通往酒楼石阶的小拱桥上行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有人凭栏投饵,惹得河中锦鲤翻滚爭食,金红一片。 但此刻祝彧的心思完全只在铃儿身上—— 铃儿一向做事踏实认真,现在酒楼生意也不错,她怎么会在执役之时偷懒呢? 所以果然还是出事了。 走进酒楼,门帘一挑,喧闹的热浪裹著复杂的香气扑面而来—— 一楼大厅极为开阔,摆了不下二十桌朱漆方桌,此刻已上了八成客。厅中几根粗大的朱漆柱子,撑起高高的挑空,梁枋上绘著吉祥的彩画,透著一股被岁月和烟火浸润出的温润光泽。 “客官,里边儿请——几位?雅座还是堂座?”肩膀搭著白巾的伶俐小二已迎了上来,嗓门清亮,笑容热诚。 祝彧虽然心急,但还是回了一个笑容: “我是来找铃儿姑娘的,她在这里执役,你知道她吗?” “原来是铃儿姑娘,她就在楼上,我帮你去唤她。”说完小二就要上楼去,但被祝彧拦了下来—— “不用,我自己去吧,话说最近铃儿姑娘有没有奇怪的地方?我是她很要好的朋友。” 小二停下脚步,流露出一些回忆的神情:“最近铃儿姑娘確实因为心不在焉被掌柜的找了许多次,其他的便没有了。” “不过她心还是热诚的,性子没变,想必应该没碰到什么大事,你也別太担心了。” 祝彧笑了笑,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被店小二安慰了,连声道谢。 上了二楼便看到转角处有一姑娘,身量小小,穿一身鹅黄衫子,像枚鲜嫩的柳芽。 她生得一副清秀耐看的眉眼,虽非绝色,但却胜在乾净灵动。五官组合在一起,像是一副笔触轻快的写意画。 祝彧走上前去,趁她没注意轻拍一下她的后背: “想什么吶?!” 铃儿被嚇了一跳,倏地抬起眼发现是祝彧,而此刻祝彧已坐在了她的面前,满脸疑惑地望著她。 铃儿反应了过来,嘴角一弯,漾开了两个浅浅的梨涡,非但不恼反而俏皮地嘟起嘴来,轻轻晃动脑袋: “就不告诉你。” 祝彧眼神不觉间黯淡了几分,知道铃儿是有心事了,还是难以和他人诉说的那种,寒暄了几句发现难以撬开话匣子便准备先行离开再观察观察。 祝彧退步至酒楼二层与一层的转角,卡著视野观望著铃儿—— 和先前一样,她原是托腮看著窗外行人,忽然间眸光便失了焦,怔怔地定在虚空中,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了几下,隨后一点笑意从她唇角倏然漾开,缓缓漫过整张脸庞,让她清秀的侧影笼罩在一层极柔和、发著光似的晕彩里。 祝彧心中一沉—— 现在这傻子也能看出来铃儿是在思春了。 祝彧静默良久,方才从情绪中走出来:只希望铃儿的眼光能好点罢! 这一天祝彧离开的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他清楚地知道,铃儿这从小玩到大的青梅,和他的脚步恐怕要渐行渐远了。 …… 城外某处山洞內 一片幽暗的池塘静臥於一侧,水面无波,平滑如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墨玉。 洞顶渗下的水珠偶尔滴落,“叮咚”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漾开一圈圈银色的涟漪。 池塘边零星插著几支松木火把,火焰並不旺盛,只是沉稳的燃烧著。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让洞穴更深处显得愈发幽邃。 这便是混元帮的据点——幽邃地窟。 “我们会创造新的歷史!” 人影肃立,三十余名帮眾,黑衣劲装,按某种方位围在池边,高举拳头进行宣誓。 领誓者立於最前,背对池塘,身影被火光放大投在嶙峋的岩壁上,宛若神祇。 他便是混元帮的帮主——葛沟槽。 这混元帮原是几座城池之间的山匪流寇所建,如今歷经十数年的养精蓄锐,竟把帮眾发展到了三十余人。 此时混元帮也面临“有史以来”最强对手塑水宗,两派都是孤烟城附近势力,因在小重山相关利益划分上存在巨大分歧,双方决意火拼。 “咿咿咿,咿咿咿…” 一个身高九尺的大汉站在葛沟槽身旁邪笑道:“我觉得哥几个要整一场大的我糙…” 而葛沟槽的眼睛里,也有火苗在窜动!身为混元帮帮主的他心里知道—— 明年就是最有希望的一年! 翻过这座山—— 而你!会听到我们的故事! 第4章 葛沟槽 花开雁归,又是一年。 小重山顶的香火小庙中,丹炉的火苗平静的燃烧了十二次月圆,炉身铭文也渐渐渗入紫气。 这一年的时间里,祝彧把自己小仙的招牌打向了整个孤烟城,通谷道、捉小三、捕耗子凡是能回馈香火愿力的琐事照接不误,儼然已成为孤烟城最炙手可热的牛马。 有付出自然也有回报,祝彧丹田深处的仙根已不是最初的虚无縹緲,而是已被一层由纯粹香火愿力凝结的、半透明的光茧所包裹。 光茧之上,无数细密繁复的天然道纹时隱时现如呼吸般透明。透过光茧,能模糊窥见其內部有一团不断坍缩又膨胀的璀璨光核,形態尚未固定——这是仙窍的雏形。 同时因为筑成仙窍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了数倍,这让祝彧觉得仙窍满盈、位列仙班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今日恰逢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此时此刻祝彧正在城东街坊的一隅,一边嚼著糖一边忽悠著孩子们。 “你们想不想吃糖,我知道有个仙人…” 孩子们一脸不屑,“这个年代糖是什么很稀罕的玩意嘛?” 嚼嚼嚼—— 祝彧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檳榔味的。” “不知那位仙人在哪,確定不收分文吗?”孩子们兴高采烈起来,吵闹著要跟著祝彧上山。 一处混乱的战场中央 混元帮正和塑水宗开展一场“旷世”级別的大战。 大战的一隅混元帮11人围杀塑水宗2人,不料却被塑水宗动用了宗门秘宝“残荷”上演了绝地大反击,最终成功和宗门主力会师开始围剿混元帮。 葛沟槽此时正猥琐地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冷冷地看著身旁的壮汉: “不是说好的炸鱼吗?” “要炸就炸的暴力点!” “收到!” 壮汉一秒撕开上衣,露出健硕的肌肉,嘶吼著放马过来。 眨眼间,壮汉横飞出去,已不成人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卒—— 葛沟槽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同袍没得这么快,心中突然想起前任帮主临终前交待他的那句: “混元帮…永不团灭!” 葛沟槽心中已定,索性直接迈开脚步在战场上疯狂逃窜,直到远离战场数丈方才吶喊道: “弟兄们,快撤!” 坏了,真给这葛沟槽学到东西了。 葛沟槽看著溃败的混元帮“大军”,心中很不是滋味,於是让小的扔给塑水宗一封事先备好的书信——看来只能先议和了。 不同於葛沟槽,祝彧此刻正春风得意,一边嚼著糖一边看著被忽悠的孩子们一个个排队上香。 “这香火小庙里的仙像,怎么和那大忽悠长得有点像啊…” “你们管那么多干啥?” 祝彧直接出口打断:“又不是不给你们糖吃,你们管人家仙人长啥样呢。” “我们供奉完了,请问我们的糖呢?”孩子们的不信任之色明明白白地掛在脸上。 “诺,在你们身后的地里,挖去去。” 祝彧已经自在地坐在了身后的树干上,一脸坏笑地看著挖到糖后孩子们惊喜的面庞。 “没骗你们吧,以后多来啊以后多来。” 祝彧掐指一算,“城东孩子们的香火愿力已经被我榨乾了,是时候该城南那一批了。” …… 小重山,半山腰,惜时亭 惜时亭半倚木兰树,半入云雾,虽然高度不高但此时云气在此亭中却似有了实质,它们缠绕著玉柱攀缘,如活物般探寻。 值此间,两位高人正对坐於惜时亭中,亭边围绕著两方势力的人手,中间二人正是那葛沟槽与塑水宗宗主。 塑水宗宗主执白,葛沟槽执黑,棋盘宛若一方天地—— 二人竟在这里对弈起来,一副高人模样。 葛沟槽突然笑起来: “哈哈哈,我连成一条线了!” 空气一片寂静—— 塑水宗宗主眼睛微眯成一条缝,语气带上几分寒意:“葛大师这偷奸耍滑不太对吧?” “啊,我偷奸耍滑了?”葛沟槽一脸迷茫。 且说这葛沟槽,葛家通贝拳不知第几代传人,也不知通什么贝类,不过目前看实时舆论通的是龟背,至於怎么混成混元帮帮主的很难知晓。 塑水宗宗主也没有过多计较,反而出言“奉承”起来: “葛大师,早听说你『武缘』亨通,近日交手下来,才发现当真厉害,你是葛家之幸啊。” “哈哈哈——” “你可知我不仅仅是葛家通贝拳代表,更是全流派通贝拳,乃至这洪荒武学的代表啊,我肩负的更是一整个洪荒的荣辱!” “是啊,葛大师肩上的担子可太重了啊。” 不曾想葛沟槽本是抱著议和的目的来,一时间被奉承了两句,竟再也没听出塑水宗宗主的讽刺之意: “彼此彼此——” “依我看,这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槽耳。” 塑水宗宗主听完已经很难绷住,直接话锋一转:“那如果我说你还不配,岂不是相当於现场打你的脸吗?” “放肆!你这塑水宗的狂徒!”葛沟槽直接拍案暴怒。 “我是不是塑水宗的狂徒不清楚,但我代表的只是塑水宗的正义罢了——” 一时间塑水宗宗主气息外露,“霸气尽显”,竟嚇得葛沟槽退后了两步,反倒是葛沟槽身旁的徒弟走上前和塑水宗宗主针锋相对。 师傅不自觉退到徒弟后面,这可真是洪荒武学之幸啊! 然而塑水宗宗主早已看穿混元帮有名无实,直接下令衝杀混元帮—— 葛沟槽就这样在眾人的拥簇之下,开启了第二次逃亡。 …… 另一边,小重山的山顶处,祝彧也迎来自己的不知道第多少批忽悠来的小孩。 仍然是坐於木兰树的树干分叉上,看著排队给自己上香的小孩,心中好不愜意。 然而倏忽间,祝彧突然注意到了什么,朗声道: “相逢即是有缘!姑娘也是来进香祈福的吗?” 见行踪暴露,索性也不再隱藏,一只三花猫从木兰花丛中一跃而下,悠悠地向祝彧方向走来。 祝彧一时看得有些呆了——好一只仙气的小妖! 第5章 残荷 如果说三花猫一直都很符合猫界的审美,那么眼前的这只三花可以说是通杀猫界与人界—— 其脸上竟无一点杂墨,自额间至鼻端,皆为纯净无瑕的乳白,光滑如最好的羊脂玉。唯独那双眼眶之上,恰到好处地各染著一抹暖橘与玄黑。 背部素净的皓白则似在瑶池畔新浣过的云絮。橘、玄、白三色交融之处,毫无烟火浊气,只有云雾般朦朧而清晰的过渡,仿佛有清光自毛尖流淌。 祝彧看的有些呆了,他已经不敢想像这只三花变成人形该多有魅力。 但见三花轻盈跃向一侧的木兰树,掠过低垂的木兰花时带落几片雪白,待她身影被树干掩去——花影只是极细微地晃动了下—— 从木兰树另一侧款款走出的已是一个发间簪著素白檀木簪的月白裙的女子,初看像是一朵白色的木兰花。 其长发並未高綰,只松松用素白檀木簪在颈后挽了个慵懒的髻,余下青丝如墨色流泉般倾泻到腰际。簪头並无雕饰,唯嵌著一粒细小、却莹然生辉的淡水玉。 那点温润的玉色冷光,恰恰映亮了她垂眸之时,睫羽落下的一小片淡影。 “你这修的香火小庙,倒有一番净房的风格。” 三花的声音乍听是清凌凌的,但细听便知寒意並不刺骨,玉质的温润底蕴会缓缓透出来,有让人心神微静的寧和—— 就像是初雪落在温玉上。 祝彧心生疑惑:她怎么知道我原来是修茅房的? 还是说她並不知道,是我修建的风格太明显了… 缄默片刻,祝彧索性不再纠结,转守为攻:“小妖——你有名字吗?” 三花眸光微漾,明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极轻的游移,顿了一顿,旋即打趣道:“我们小妖,风过即识,影重便知——” “哪需要什么名字。” “那你是怎么习得人间言语的?”祝彧眼底闪过兴味。 “习人间言语也算是我们小妖的常课了,不然日后怎么游歷人间(蹭吃蹭喝)呢?” 说此话时,三花眸色不经意间转亮,宛若碧潭忽映入了將曙的天光。 “那我以后——” 就在这时,破风之声忽至,其间杂有金铁交鸣—— 三花身为小妖自然反应够快,一瞬息便化作小猫跑的没影了,只撂下祝彧一个人愣在原地: 你们一群人能不能到別处打,跑来我小庙这里做甚… 葛沟槽边打边回头观望,“他们人也不多了,我们去山顶那间小庙关上门守一会,休整几息。” 赶到时,葛沟槽身边已经只剩下三五人,塑水宗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还剩下七八人。 “帮主,小庙的门撑不了多久了!” 值此时,香火小庙的门已被塑水宗的人破开,儼然已经是瓮中捉鱉的局面。 塑水宗宗主手执一擎荷盖,狂妄地打量著混元帮眾人:“兄弟们,送他们最后一程!” 须臾间,塑水宗和混元帮又在香火小庙內打作一团。 “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啦!” 祝彧的心態已经彻底崩溃,但是面对这么多人又无能为力,此时虽是晴空万里,但祝彧的心头已经颳起了瓢泼大雨。 “无妄之灾啊……” 香火小庙內 塑水宗宗主將一擎残荷用力“锤”向葛沟槽,不料葛沟槽反倒一步跨出,掀开一角下裳,露出了半面绿罗裙。 在这生死关头,葛沟槽竟凭藉半面罗裙挡住了这一击! “妇人!妇人才穿罗裙!” 塑水宗宗主见一击失效,破口大骂,哪里不知道葛沟槽的这半面罗裙是一件难得的仙宝。 正此间,异变突生! 葛沟槽的半面罗裙、塑水宗宗主的一擎残荷竟同时不可控的向一点匯聚,在二人震惊的目光中—— 合二为一! 且说这荷叶罗裙一色裁! 这一擎残荷竟和罗裙本为一体,不知为何被分为了两物。 残荷与罗裙灵光交匯、归一之际,顿时向周遭爆发出巨大衝击,將整个香火小庙连带塑水宗和混元帮眾人都掀飞出去! “这下彻底完了。”在一旁观望的祝彧的心已经有点死了。 整个香火小庙被夷为平地,但不知为何葛沟槽和塑水宗宗主仿佛得到了“特別保护”並没有受创。 塑水宗宗主知道先下手为强,取出佩剑,三两步迈出,一剑刺向葛沟槽—— 葛沟槽並没有如愿倒下,他並没有死! 葛沟槽抵挡住了那剑!他(掏)出了一把名刀司命! …… 不,是鬼刀,三代鬼彻! 人的皮,树的影。 鬼的眼,刀的柄! 刀鞘发出一声艰涩的、仿佛骨骼摩擦的鸣响,三代鬼彻漆黑的刀身被缓缓拔出三寸。 剎那间,一股绝非人间应有的阴寒骤然迸发! 那不是冰雪的寒冷,而是仿佛直接来自九幽深处的、能凝固魂魄的森然。肉眼可见的灰白色寒气如活物般从刀身缠绕升腾,所过之处凭空凝结出一层惨白的薄霜。 鬼彻净亮的刀身映著葛沟槽的眼睛—— 鬼刀一开! 不曾想还没走出一步,葛沟槽直接倒飞而出。 …… “哈哈哈,差点就被你嚇住了!” 塑水宗宗主仰著头,脖颈的线条紧绷,嘴角裂开的弧度近乎狰狞,眼中燃烧著两簇毫不掩饰的、快意又猖狂的火焰,狂妄地嘲讽道: “依我之见——” “这塑水宗狂徒才是真神啊!” “葛沟槽,你可敢站起来接我一巴掌?!” 葛沟槽没有回应,不过其实也很简单,如果此时葛沟槽敢站起来接这一巴掌那便是晕了,如果葛沟槽不敢站起来接这一巴掌那便是死了,至少在书中是这样。 塑水宗宗主已经状若癲狂,他的笑声在山顶横衝直撞,震得周遭断垣残壁的灰尘都簌簌而下—— 全然没发觉祝彧已经狗在了身后,手中已经挥起棒槌,带著破风声挥下。 “咚”一声沉钝的闷响,像是熟透的西瓜被木锤砸开,塑水宗宗主整个人身体猛地一僵,连叫都没叫出声,便直挺挺向前扑倒。 “现在该轮到我笑了!” 祝彧不放心又检查了一下,发现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姑且也算是帮他的香火小庙报了血仇。 “这俩货连仙根都没有,怎么做到这么自信的!” 祝彧看著周遭的一切,儘管快意但还是生出了一丝哀戚: 上次建造香火小庙有地灵的帮助,这次重建恐怕需要不少时日。 而这里发生的一切对於祝彧来说都是无妄之灾。 祝彧捡起了葛沟槽的佩刀纳为己有,並没有管地上一行人的尸体,因为他知道地灵自会处理。 就在祝彧亟待离开之际,原本已经黯淡无光的新荷叶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这是独属於仙宝的光芒! 第6章 梦蝶可抵云墓! 这是独属於仙宝的光芒! 祝彧愣愣地看著,一股滚烫的狂喜如熔岩般在心口炸开,瞬间衝上颅顶,漫向四肢百骸! 祝彧双膝直接跪了下去,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在胸膛里仿佛要振翅欲冲向云霄,每一次心跳都化作沉重的、欢腾的鼓点—— “lets go!!!” 原来这孤烟城地处整个洪荒域东部边缘,人口构成比较杂乱,人间言语也比较丰富,祝彧在和一眾人打交道时也学了一些其他语言,偶尔冒出来一两句外语也属实合理。 尤其兴奋状態下冒出来句更是再合理不过了。 祝彧此时状若癲狂,觉得喊的不够过癮又再喊一遍: “lets go!!!” 祝彧哪顾得上形象,跪爬著向完整的荷叶仙宝行去—— 不曾想仙宝悬在半空,忽地一颤,表面光华如潮水般褪去,转而从核心处渗出一层温润的湿意。隨即,它无声地散作千丝万缕的银亮雨线,淅淅沥沥,垂落而下。 每一滴雨珠都映著一抹微光,万千雨珠便连成一片朦朧的光幕—— 光幕之中,烛火在微风中不断摇曳,將室內本就稀疏的光影扯的支离破碎。 老者躺在朴实无华的木榻之上,银髮如覆霜的秋草般散在枕上,每一根都映著生命的枯槁。他的面容宛如一张被岁月风乾了的古纸,褶皱而又粗糙。 唯有那双眼睛沉淀著经过漫长时光淘洗过后的、近乎透明的澄澈—— 老者缓缓侧过脑袋,目光落在弟子脸上,眼神似有千言万语熬住成的不甘。他嘴唇微动,努力发声,但声音仍轻得如同尘埃飘落—— “梦蝶……梦蝶可抵云墓!” 值此际,光幕消散,天地又归於一片寧静。 祝彧呆呆地看著,眼中流露出无限的迷惘: “等下,我的荷叶仙宝呢……?” “老子知道这些有啥用啊,我的荷叶仙宝呢?!” 当然也不怪祝域不顾形象,毕竟仙宝没了还平白无故晴日里淋了个透彻,这事情放谁身上想必心情都不会太好。 祝彧原本以为自己的仙途已经坦坦荡荡一片光明,没曾想几息过后就转变成狼狈回家,准备换洗衣物。 不过好歹还是捡了个不错的仙宝,三代鬼彻沉甸甸的握在手中,让祝彧觉得仙途也算有不小的盼头。 当然了,不小的盼头也不过是祝彧刚经歷完“小低谷”后的自谦之词,自命不凡如祝彧,怎么可能觉得只有不小的盼头—— 说个数,筑成仙窍后三十年仙窍满盈、位列仙班! 筑成仙窍后三十年就飞升成为神明,这种天赋还不是寻常天尊,而是恐有正神(仙尊)之姿啊! 心里盘算著,再加上极好的天气,很快祝彧便一扫阴霾重新振作起来。 …… 天色是一整块无瑕的琉璃蓝,阳光软软地铺下来,像融化的蜜,將屋瓦、青石板与行人的衣袂都镀上一层温润的淡金色。 祝彧从客栈里换完衣物便直奔铁匠铺,他要把自己手中的鬼刀改一改—— 自己是未来的神明大人,怎么可能用这种风格诡譎的鬼刀呢,怎么都得改的中式仙气一些。 且说这孤烟城铁匠铺的匠人曾经也是位小仙,筑成仙窍后不久自觉无缘飞升,索性直接解甲归田,来到孤烟城颐养。 因为仙匠筑成过仙窍,所以其工匠水平远超凡人,已经拥有能將普通仙宝打回炉重炼的能力。 当然如果只是修缮仙宝外观和灵气化显的效果,难度上则更是简单几分。 祝彧想修缮的地方有些多,比起仙刀自己更倾向於使用仙剑,得知须要祭炼的时间可能会有一点长,祝彧向仙匠诉说了自己的要求后便匆匆离开,向巡察司跋涉而去—— 他想要藉助自己的小仙身份,在孤烟城谋个正经差事,这样也能更合理的出面解决事端,吸收香火愿力。 如果说一年前祝彧的仙根只是尚在璞中,在“诱骗”完一批又一批孩童给自己献上香火钱后,如今的仙窍已是初具雏形,这让祝彧拥有了正面处理诡异事端的能力。 此外,这祝彧好似有那么亿点点文学上的天赋,不仅识字进度飞快,灵感来了甚至还能吟那么一两句。 如今处理案牘公文更是不在话下—— 总而言之,加入巡察司,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巡察司坐落於孤烟城中心,格局方正森严,如一尊玄铁巨印沉沉压在整座城池最沸热的心跳上。 其外观並不雕樑画栋,而是由大块粗糲的玄青色城砖垒成,墙高两丈有余,墙面几乎无窗,唯有正中一道黑铁包裹的沉厚木门,望之凛然。 门檐悬著一面暗金色的灵纹牌匾,上书“巡察司”三字,笔画转折处隱有流光转动,似有仙力加持。 祝彧推门进去,运气很好,今天便是那巡察司“老五”执役。 祝彧是小仙,拥有一定仙力,目標自是望著监管全城去的,而不只是监管一个区区城东——他也知晓,拥有仙根的小仙会在特殊机构中有特別的待遇。 “老五啊,我想明白了,我准备加入巡察司谋个正经差事,我以前真不是个东西,每天只知道诱骗孩童,身怀仙根却不愿意承担更大的责任,如今我想要成为巡察司的执事。” 祝彧预期中的反应並没有出现——老五目光呆滯的望著眼前的少年,沉默良久方才道: “小伙子,我们好像並不认识吧…” 祝彧闻言,眉峰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目光也隨之凝滯了片刻,只觉得此场景实在有些蹊蹺—— “噢噢,我想起来了,我们好像见过一面是吧…” 祝彧眸色反而深了几许,眉头轻顰,呈一种沉浸於谜题中的、带著疏离感的专注,因为他知道—— 自己和老五早已见过不止一面,老五也常常劝自己加入巡察司以减少其巡查压力。 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因为身怀仙根的缘故,还是很轻易地加入了巡察司成为了其中的执事,拥有巡查全城的权利。 当然报酬方面自然不可能凌驾於一眾人之上,仍然是较低的水准,权力上也不能调动其余城区的人员—— 说白了就是一个可以正规渠道解决事端的高级牛马。 但是无论怎样,自己在信息获取方面也比以往快了许多,报酬这种事情对於小仙来说根本无需在意,常年的奔波卖命早已经赚的盆满钵满—— 香火愿力才是小仙们最希望得到的东西! 祝彧刚走出巡察司大门,迎面便跑来一位大娘——“祝小仙人,我刚才看你进去一直等你到现在…” “那城东的张家大爷,患离魂之症了!” 第7章 怪盗基德 这离魂之症也便是记忆有闕。 祝彧听闻並不觉得意外,仿佛有人失忆才是正常的,要是没点奇异之事发生,那种境地才是真正的奇怪。 联想起老五失忆的场景,祝彧只觉得事情並不是特別严重,因为记忆只是被剥夺了部分—— 比如老五还记得有过一面之缘,比如老五仍记得自己是巡察司的巡查使,知道如何处理事宜。 且说这祝彧是真正意义的狗,並不是对他的全盘否定亦或是刻意讽刺,而是一个客观评述的中性词。主要表述其能力、行为举止的选择、心计谋算有別於常人。 一如祝彧行事,时而高调滑稽,时而胆小怕事,在某些事情上又极其执著,尤其是心计过人,一点点的细节便能推断出诸多线索。 正如狗对於吃食永远是吃著碗里的,看著锅里的,最后算著別人吃剩下的,在某些方面极其精明。 “那我们去看看吧。”祝彧也不磨蹭,直接应了下来。 张家大爷平日里一个人居住,人缘极好,和邻里之间都处的很开,因而失忆之后一下子便在邻里传开了。 孤烟城东的邻里都很关心张大爷的近况。 张大爷的家座落於城东一道小巷的尽头、高墙的拐角处,那里已经是街坊的边缘。 他的屋子是两三间联在一起的旧屋,墙是结实的青砖,瓦是厚重的黑瓦,虽然有些年头但是看得出修葺得精心,没有半点颓败之相。 门前几十平米的地,泥土被翻的又松又软,垄是垄,沟是沟,像用尺子量过一样齐整。几畦青菜油绿肥嫩,挨挨挤挤,地边用碎砖围了个小圈,种著几丛紫苏和薄荷。 祝彧边走边看,不难分析出张大爷是一个精心於生活琐事的人,换句话说,也可能是热爱生活? 祝彧如是分析著,发现张大爷並不在自己家,不禁扶额苦笑:“这失忆的张大爷跑哪去了?” 一旁的大娘也不知晓,只得和祝彧边走边问,终於在隔壁巷子的一户人家看到了张大爷—— 老人就坐在檐下的小竹椅上,白髮梳得一丝不乱,面容温润祥和,像被午后的阳光晒透了的木头。 此时张大爷手里拿著一个旧陶壶,正慢悠悠地给脚边一盆叶子肥厚的石斛浇水。 所以是自己家的花草浇完水了,去给別人家花草浇水么… 张大爷还真是——古道热肠啊… 不过看到了张大爷本人,祝彧心中已定,更加坚信了此前得出的结论——此事件並没有很严重。 因为至少张大爷还有自理能力,没有发疯,顶多只是不认得街坊邻居瞎串门而已。 “应该还有其他类似事件吧,不然你也不会急著赶来通稟。”祝彧看向一旁的大娘。 “是听说了一两起,不过除了张大爷其他人我都不认识…” 听到这,祝彧已经判断出此大娘对张大爷可能另有其他情愫,给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安慰道: “目前看下来张大爷他没什么事,放心吧,情可以再慢慢调嘛…” 道別大娘,祝彧已经来到下一处失忆之人的居所。 依旧是巷子走到深处,两扇不起眼的黑漆铜环大门便是入口。门楣上悬著一块乌木旧匾,“柳宅”二字是褪色的金漆,不张扬却透著年深日久的稳重。 “哟,倒是个大户人家。”祝彧这些年也算是见识得多了,再进大户人家也不会有拘束之感。 一旁引路的丫鬟將祝彧引向前庭——前庭十分开阔,以青石板铺地,左右方各有抄手游廊,朱漆斑驳,却结实干净,连通著东西厢房与正厅。 祝彧此时已能看见柳老爷正在正厅里著急踱步,心里惊喜万分—— 情况越紧急,需求越紧迫,就更容易掏香火钱嘛。 “不急老爷,万事有我!”祝彧已经腆著脸走上去。 柳老爷看到祝彧,仿佛一瞬间抓到了救命稻草,便一个劲的大吐苦水: “我家二公子天生聪慧,作文作诗信手拈来,我们也努力將他向大文豪方向培养,不曾想近些日子却发现其记忆有闕,曾经念的那些文章、策论都记不清了…” “听说此种现象甚至有传染之势,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还望祝小仙人务必查出並解决病症源头,我柳家身为城东大户,自不会亏待了你!” 祝彧听完又多了解了一些二公子的近况,发现其尚能识字识人,和此前的几位情况大差不差。 了解清楚情况以后,祝彧耐著性子和柳家老爷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柳宅—— 祝彧准备去巡察司查阅一些相关卷宗,如果卷宗繁多今天可以就在巡察司住下。 当祝彧赶至巡察司,已是酉时。 而巡察司属於祝彧的案桌上又多了几份新送来的“失忆”案录,墨跡未乾。 祝彧先抽调来记忆有闕之人的过往卷宗,隨后將目光聚向了巡察司的案牘库。 巡察司有关异闻怪谈的卷宗犹如雾海千峰,是几千年甚至万年来孤烟城玄奇诡案的累积。 不过这祝彧自恃文学天赋高,用他的话说,自己恐有文圣之姿,所以一晚上拿下这些卷宗根本不成问题。 烛火在无风的室內笔直地燃烧,火苗却泛著一层幽蓝的、不属於凡火的光晕。 “没想到这些卷宗好像还有点难读嘞…” 祝彧揉了揉眉心,那里早已冰凉一片。若干个时辰前点燃的“凝神烛”已烧至中段。 “终於找到了,关於盗取记忆的异兽…” “还好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卷宗上果然有关於此类异兽的消息。” 祝彧满怀期待,心中所念俱在后续文字,便循著卷册的脉络继续阅览下去—— 本相/真形——未解,內在秉性——未解,行为规律——未解—— 祝彧满脸的鄙夷,但还是耐著性子继续研阅下去,情不自禁念叨著:“不不,还请有解!有解!” 心怀希冀,將那未竟的捲轴,徐徐再展—— 生存方式——未解,別称异號——怪盗基德。 “斯文扫地!”祝彧阅览了四个时辰,差点一口逆血喷出,愤怒的目眥欲裂: “记载如此荒疏,非愚即妄!恐是乡野之人所录!” “还有你个怪盗基德,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8章 画面 祝彧胸膛急促地起伏著,指节捏得青白,仿佛下一瞬便要裂石分金。 然而怒火烧到极处,却並未迸溅出去,反而像被无形的屏障缓缓压回,似在將滚烫的情绪强咽回去。 此时祝彧心中除了怒火,还觉得古怪: 怪盗基德来无影去无踪,就连被盗取记忆之人也並没有其余异状,仿佛是凭空被盗取了一般,怎会如此蹊蹺。 所以此奇诡异兽要么能够长距离盗取吸食凡人记忆,要么就是真正意义的“来无影去无踪”。 事到如今,祝彧心中已定,几千年都尚未捕获行踪的怪盗基德也不是自己努力个一两日就能解决的。 没错,是时候找个机会烂尾了,何必耗在一桩案子上。 祝彧一方面已经开始著手如何撂摊子,一方面又继续思忖如何逮捕怪盗基德。 冷静片刻后,祝彧坐下来继续阅览关於千年来孤烟城周围出现过奇珍异兽的卷宗,想要看看有哪些是尚未明確其能力,但又有相关外形、行为规律记述的异兽。 而至於怪盗基德未被收录於卷宗之內的情况,祝彧本能的忽视了,此桩案件最多最多再耽搁2日。 此种情形,必须大胆假设。 最终祝彧將目光投向一个魈形生物、一只奇怪的狸猫和瓷骨貘身上,描述如下: 魈形生物:毛髮蜷曲,长而浓密,双臂细长,於百年前被一烟户在城东稻田里由聚魂灯照出,相关能力未解。 奇怪的狸猫:蓝色圆球鼻、会言人语、能直立行走的狸猫,身体顏色为褐色,头上有两只小鹿角,百年前一编户於夜晚雪地里发现,相关能力未解。 瓷骨貘:朔月出现,骨骼如同细瓷般透光可见,於千年前被一坊眾在城东桃树林里由聚魂灯照出,相关能力未解。 且说这聚魂灯可探照出一切无影无形之生物的轮廓形態,只需以十年槐木为盏,柏籽油混牛粪为脂,蓍草茎为芯,再研入少许铜锈屑作引即可配置。 一般用作入山的常备手段,以映照无影无形之生物。 祝彧第一眼便觉瓷骨貘有重大嫌疑,此类生物能力诡譎经常与梦境相关,瓷骨貘能盗取记忆亦非难事。 此时祝彧眼眶通红,头痛难忍,但还是强忍不適將目光投向了最新呈来的有关“离魂之症”的案录上。 祝彧將记忆有闕之人的庭户位置一一標註在孤烟城地图上,相邻两户两两连接,竟画出了一条极其曲折的线—— 怪盗基德大概率不是远距离盗取记忆,否则应该是以散点形式分布在城东各个角落,既然能划出曲折的线条说明是有行径路线存在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同时怪盗基德又能在楼宇、宅院间穿梭,祝彧望向那奇诡的魈形生物画像—— “就是你,捲毛狒狒,你就是怪盗基德!” 得出结论后,祝彧直接掷卷於案,开始吹灯解衣,原地就枕遁入梦乡,图个眼前清净。 “不管了,(稽)考完了不想了。” 醒来已是午时。 “真特么舒服啊!”祝彧缓缓睁眼,只觉目明神清。 祝彧坐起身,深深一息,清冽之气直贯胸臆,悠哉悠哉道:“不著急,坐等晚上,聚魂灯巡察司就有。” “现在可以研阅一些华章文集,欣赏一下洪荒才子的翰墨余韵…” 茶沸数巡,几个时辰悄然而逝。 …… 暮色像一砚缓缓研开的宿墨,將天际染成深浅不一的青灰色。 祝彧借来聚魂灯,又顺带走几卷文人先贤所著的文集,倘若等不到自然不可能白白干坐著。 前去城东稻田的路上,祝彧已经做好打算,今天若是没等到就不再忙活此案,直接开摆。 祝彧向周遭农户告知身份及来意后,找了快靠近稻田的地坐下,背靠一堵土墙,聚魂灯置於身侧,拿起文集研阅起来—— 守株待兔已经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刚坐下不久,一声沉沉的、仿佛从很远的地底泛上来的闷响、熨过了鳞次櫛比的屋瓦,滚进祝彧的耳廓。 是暮鼓。 那声音並不锐利,却带著一种浑厚的,不容置疑的重量——暮鼓的敲响象徵著夜色正式的降临。 稻禾的轮廓渐渐沉入墨一般的黑暗,只剩风过时沙沙的潮响。 夜色浓稠如砚中宿墨,万籟消沉。 祝彧倏然回过神,方觉聚魂灯的光晕不知何时已凝成了这无边墨色里唯一柔软的茧。 方此瞬息—— 聚魂灯的灯焰骤然一缩,继而猛地向上一窜! 原本暖融融的橘黄色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抓住,淬炼,从焰心迸发出一缕锐利的紫。 聚魂灯的紫起初细如髮丝,隨即如滴入清水的浓墨般迅速晕染、侵蚀直到吞併了整个焰团。 最终,光芒凝固成一种沉静而幽邃的紫罗兰色。 “我真是个天才…当然了运气也很好!” 祝彧的视野中悄然出现了一只约莫半人高、佝僂但是精悍,同时长著一身雪白色捲曲毛髮的怪物—— 怪盗基德! 基德好像刚进食完毕,一副跑不快的模样,眼见祝彧朝自己袭来,本能的將什么吐在手心里向祝彧投掷过去。 因为手提聚魂灯,祝彧爆发全力扭动身躯,堪堪躲过一击。 基德则不慌不忙,继续投掷—— 这次看的很清楚,是一团发著萤光的粘稠物! 有了前一次教训,祝彧这次有所防备直接灵活地躲过,然而就当祝彧以为距离缩近,掌控局面之时—— 捲毛狒狒竟当著祝彧的面直接跳进稻田,踩著庄稼开始逃窜。 祝彧迟疑了一瞬,毕竟这稻田不归自己所有,不能隨意糟蹋—— 就在这迟疑的一瞬,紧接著袭来的萤光粘稠物击中了祝彧身躯! 但是反直觉的是,异物击中人体並没有造成衝击伤害,反而直泼泼溅入祝彧胸腔,触体生凉,形骸俱透! 祝彧的心臟紧紧一缩,一股钻心的疼痛让他痛不欲生—— 祝彧的眼前,忽得漾开一抹昏黄的画面,其上光景,模糊如隔世前尘—— 中年人的胸膛,那点最后的起伏,像退潮般平復下去… 我看著那点生气从他脸上褪走,快得像抓不住。 屋子里静得可怕—— 我手颤抖著去碰他的脸,还是温的,可我知道这点温度很快就要消散了。 我三十岁的儿啊—— 我六十来岁的老骨头还立在这儿,你怎么就先陪你娘去了呢? 他眼皮合上的瞬间,我看见自己三十年前第一次抱他时的身影,碎在里面。 那痛隨后才到,原来人真能听见心裂开的声音,像老屋的房梁,闷闷地、慢吞吞地,从正中蛀空了… “这是张老伯的记忆——” 祝彧张著嘴,却吸不进一口气,只听见喉咙“嗬……嗬……”的声音。 “那基德——” “盗的是…人…痛苦的记忆!” 第9章 暖翠生息 祝彧瘫倒在地上,喘著粗气—— 他看见了许多,有些是无关紧要的记忆——可能是被连带撕扯下来的,绝大部分都是钻心的疼痛: 丧子之痛、背叛之痛、分离之痛… 也难怪张大爷总是寄情於花草与生活琐事,一切不过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从丧妻丧子之痛中剥离出来。 想到这儿,祝彧只觉得意识越发昏沉—— 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索性以臂掩首,沉沉睡去。 清晨还不待晨钟敲响,祝彧便已经醒来,爬起身准备向巡察司赶去—— 怪盗基德的属性已有定义——祥瑞之兽。 祝彧还顺道去了柳宅,见柳宅丫鬟起得早便唤来告知其离魂之症不会传染、並无大碍,同时柳老爷的委託自己不接了—— 祝彧一个字也不想多解释,只是冷冷地道不接了。 只因此刻心神所系,唯有解决怪盗定义之事后,解衣躺下,再做一场好梦以冲刷昨夜的所有记忆—— 哪怕不能冲刷,简单覆盖一下即可,让此事翻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大约过了三四个时辰—— 祝彧醒来时,先听见了雨声:一片匀净的簌簌声,而迷濛的雨色像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细纱。 向窗边缓缓走去,只见—— 窗外天色是柔软的昏暝,景物在雨幕里失了焦,只剩下湿润的、半透明的轮廓。 但却並无伤感之意,反而因为这层自然的隔阂,心中生出一种安心的疏离—— 世界退到了窗纱的另一侧,而祝彧在巡察司的內屋里感受到了完整的、只属於自己的寧静。 同时也因为这短暂睡眠的隔阂,让他意识到昨夜所经歷的一切不过是別人的经歷,终究不是自己的。 回到案边,因为天光较为黯淡,祝彧点燃了一旁的凝神烛,在伏案上撑开一弧清寂的光。 其心中已有了盘算,如今刚刚缓过神,自是没有閒情逸致去欣赏才子佳人留下的锦绣墨韵,圣典经誥更是没兴趣——他打算找一部普通经捲来读。 徐徐坐下,手指拂过一轴经卷的边缘——那触感乾燥而確定,不多久便將方才濡湿的思绪悄然隔开。 祝彧读的这部经卷名为《浮香世绘》—— 主要记载此方世界——九天四域相关的內容,作於千年以前,因其作者也未能在有生之年週游完九天四域,所以记载的与九天四域相关的內容並不全面。 经卷中提及洪荒域所对应的天即为洪荒天,与诸天一样,大部分时间並无不同——日月星辰蓝天白云。 不过一年中会有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天空会变成血红色,以沉鬱的猩红作为基底,仿佛乾涸的血液与铁锈混合。 而天幕上则遍布粗糲的、如同熔岩脉络或巨人掌纹的暗金色纹路,缓缓明灭流动,纹路时而会炽亮如熔金—— 洪荒之人形象的將洪荒天称谓为——猩金战穹。 且说这洪荒域民风淳朴,黎庶普遍性格直爽,洪荒域仙人对力量、生存、掠夺有普遍的渴望。 然而无人知晓是洪荒天的水土孕育了此方性格的百姓,还是此方百姓的性格影响了洪荒域的天空。 当然作为一直成长在洪荒域的祝彧来讲,以上皆为废话。 祝彧紧接著往后看—— 除猩金战穹之外,洪荒天的异象还有一种——彼岸浮生。 这也意味著,洪荒天是九天中唯一一方天空拥有两种天地异象的存在。 此种天地异象较为罕见,並无特殊寓意,如果说猩金战穹象徵著极致的壮观,那么彼岸浮生则象徵著极致的唯美。 “十几年来我竟然从未见过此种天地异象。” 祝彧感嘆一声,又注意到洪荒域香火愿力顏色是血色或暗金色,並且九天的香火愿力顏色各不相同。 因洪荒往往被九天四域之人认作混沌、兽性、自然的源头,此方水土也往往能够激发人的血性、欲望、意志力—— 故香火愿力呈血色或暗金色,完全在情理之中。 指腹摩挲过捲轴边缘,发出极轻的窸窣声,目光旋即顺著这寂静,沉入展开的下一卷墨字。 九天四域,中州独占三天,北冥、瀟湘、洪荒各一天,剩余三天並不为普通百姓所知,所以连著者也不知晓。 笔墨接下来记述的是九天里中州的一天—— 神农天,农耕富饶之天。 一年中神农天会有两月的时间,天空会化作暖金翠色,因此世人给神农天的天幕取了个极其美丽的名字—— 暖翠生息。 天幕以温和的暖金色为基调,如同秋日丰收时节的阳光,给人丰饶、安寧之感。 暖金色中,均匀晕染著生机勃勃的新绿与鹅黄的柔光,如同大地的呼吸。云朵蓬鬆如棉絮,边缘透著健康的粉白色泽。 届时日光柔和如蜂蜜,雨前云层会泛起肥沃土壤般的赭石色,雨后常有饱满的双彩虹(丰饶之桥)横跨天际。 將著者亲身所歷的描述整理为一句通俗易懂的话—— 那便是美哭了。 在九天四域百姓的印象之中,神农天便是生机、滋养、循环、安康的象徵,天地间无不散发著令人心安的、生命的气息。 神农天的黎民百姓也以好性格闻名九天四域——谦和、和善、阳光,或许这便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神农天的五穀、医药、水利与民生造福著九天四域所有人,民风崇尚技艺与造福民生的存在—— 太平盛世下中州神农天诞生的神明,除了身怀仙根战力无双这最基本的条件,往往在医药、水利、五行、阴阳等方面拥有著极高造诣,受黎民百姓的拥躉。 此方水土又有著独特的加成,生產、培育、回復、治疗、循环等手段將会加快,来自农耕族群的香火愿力会更多。 其香火愿力顏色也不同於洪荒域的血色、暗金色,而是温和厚重的土黄色。 且说这说书人的血脉有点觉醒了,写著写著忍不住了,所以提前把神农天放在前面来讲,不过祝彧看完並无明显反应—— 或许他也有著自己本心嚮往的一方天空,只是尚未看到。 祝彧的目光从一列关於“丰饶之桥”的古奥描述上抬起,窗外,那层薄雨依旧织著银灰色的纱幕,未曾有片刻的疏懒。 祝彧见雨未有停下的意思,想起了什么,將目光投向了角落的那柄油纸伞—— 伞面浮著手绘的淡墨云纹,竹骨中沉睡著山雾的呼吸。 祝彧不曾耽搁,换好衣物撑起伞,走出巡察司的大门。 他步入雨中,像一滴墨,从容地晕入一幅未乾的、无尽的水色长卷。 第10章 硃砂映雪 仙匠铺不临主街,反而独踞於一条幽巷的尽头。 墙面是深色的沉水木,纹理间沁著常年香火熏燎出的、温润的暗金色泽。 雨仍在淅淅沥沥的下著—— 祝彧放下油纸伞,掀开仙匠铺的帘子,步入其中。 “铸灵台”中没有寻常铁匠铺的烟燎火气,反有一股沉凝的、类似古庙的微凉。 炉內並无明火,只有一团温驯而蕴著磅礴生机的金红色光晕在缓缓流转,那是萃取、精炼过的香火愿力。 当看到祝彧进来的一瞬,掌火的匠师便反应了过来,处理完手头那道工序便停下。 匠师並非彪形大汉,而是一个身著灰色短褂、双臂赤裸的中年男人—— 因为筑成仙窍的缘故,小仙可以將自己的外貌定於自身的任意年岁。 九天四域一把年纪,却仍將外表定於青年模样的绝不在少数—— 毕竟外表的年轻,有“年轻人”的优势;形表的年迈,也有“年长者”的好处。 当然,祝彧从未想过將自己的外表,定成垂垂老矣一副要入土模样的老者的想法。 祝彧从匠人的手中接过一把仙剑。 此剑名为“硃砂映雪”,剑鞘乃羊脂白玉琢成,却自內而外透著缕缕緋红霞光,似雪地渗血、白梅绽红。 剑鞘嵌有七枚涅槃珊瑚珠,排列如星斗,赤焰欲滴,在莹白底色上熠熠生辉。 剑柄同样雪白如玉,缠绕冰蚕丝处精心编入赤金细线,形成霜雪覆红梅的暗纹,柄尾镶嵌一枚血红色的琉璃灵珠,如凝固的火焰在雪中燃烧。 冲这外观,只能说不愧是祝彧预付厚款应得到的结果。然而心细如祝彧,怎会不联想起此仙匠的来歷—— 八成是中州人士欲来洪荒证道失败的存在。 只因此仙匠专业造诣出眾,更重要的是极具美学天赋,只有中州那几天的审美偏向於此种。 仙匠摸摸鼻子,似是要道出什么难以出口的事实: “原先鬼刀的威能当属仙宝良品,照你的要求首先確保剑的外观之仙灵,所以锤炼过程中有近三成威能不可避免地逝去了。” 祝彧听闻却没有丝毫不开心,只是连忙道:“这再正常不过了。” 只能说这就是祝彧,世人皆求威能之盛,他却偏重外相之华。 祝彧在期待中拔开仙剑,剑身出鞘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先是漾开一圈暖玉色的緋色光晕,隨即清冽如冰川的银白刀身缓缓显露。 剑体是寒雾质地,似与洪荒域之人追求的爆烈炫目格格不入——细看不难发现寒雾之中游走著细丝般的粉芒,似是流霞淌於极地冰川之中。 最奇的是挥舞之时,剑身催发出的寒气会凝成红蕊白瓣的梅花幻影,灵流过处,空中凭空留下霜痕与暖靄交织的淡淡轨跡。 “要了要了,余钱无需再循。” 祝彧的嘴角起初还试图往下压一压,以示作为仙人的矜持,却到底还是没能绷住,越咧越开,“咿咿咿”邪笑起来。 值此时,祝彧仙根旁的虚空之中,凭空“绽”出一点暗金,祝彧感应到了久违的香火愿力的祷念—— 来活了来活了,不知是旧客还是新宾? 祝彧此时已撑开油纸伞,亟待掀开帘子的一瞬,倏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旋即回头望向仙匠: “师傅,刚刚余下不用找的那点钱能不能兑成香火钱?” “来点香火钱吧,以后有事我包上的…” … 雨丝绵长得没有尽头,从看不见的云端一直垂到地面,连成一道道若有若无的、发光的虚线。 落在青石板上,听到的不是清脆的滴答声,而是细碎的、连绵的窸窣。 祝彧凭著香火愿力的感应前行,转过一弯湿亮的青石巷角,將身子悄然挪进了一处突出的屋檐下——原来,已有人在了。 是花宅的夫人,並一个小丫鬟。 因为都是生面孔,祝彧不禁心中暗喜,自己的名声传得越来越广了。 夫人倚著朱漆的廊柱,一身秋香色的衫子,在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而温润。 她並未看雨,好似有一种放空的恬淡,然而其眉间的那一抹极淡的蹙意,告诉了祝彧:她確有心事。 先是丫鬟开的口—— “祝公子,我…我家小姐最近有些不太一样。” 祝彧將目光瞧过去,可以看见丫鬟不知不觉间攥紧了拳头,眉头间蹙起两道极细的焦急,只听得她又道: “我家小姐像变了一个人,气质也从温润明媚变得愴楚沉鬱,我將这点发现和夫人提了一嘴,夫人也是这样觉得…” 祝彧已经乐得快绷不住了,这种事情他实在太在行了,多年抓耗子捉小三的经歷將他的思路—— 没错,是思路——锻炼到了一种极其夸张的境界。 祝彧其实有留意到,他们一行人相约的地点距离城西的花宅有一点距离。 这很明显说明夫人和丫鬟的此次出行秘密且小心,她们並不想打草惊蛇。 祝彧温和地道:“我想知道老爷那知晓此事吗?很多事情老爷那通过了可以提供很多方便。” 夫人开口:“提了,老爷他也挺上心的,这毕竟也是他的宝贝闺女。” 祝彧嘴角微露出笑意:“那夫人您有什么打算呢?” “我们准备演一出闹鬼事件,为祝公子您的到来提供便利,届时还望祝仙人能多留意一下月儿。” 正常的人听到这,恐怕已经接受了夫人的提议,但是祝彧这廝怎会不把事情想的面面俱到—— “到这儿还不行,这顶多只是拥有了进入宅院的合理性,倘若发现了什么想要持续试探花小姐,势必打草惊蛇。” 祝彧冷冷地说著,但是內心已经完全绷不住了,因为他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能“正大光明”接触花小姐的理由—— 在进入宅院的时间里,他被花小姐所吸引,迷上了花小姐! 如果他还拥有一个好“身份”,比如是临城富家公子同时还拥有仙根的话,夫人和老爷那边也可以更合理地“出卖”这个花小姐… 届时將有更多的机会试探。 “除此之外,我需要一个能接触花小姐的合理性……” …… 祝彧喋喋不休地说著,自己也对接下来的造访充满了信心—— “万事放心,你们允了我吧!” 第11章 花棲月 几日之后,一则坊间传闻传来:城西的花宅,闹鬼了。 据传闻中所述,花宅一间久未有人居住的小屋每至三更总能听见断续的男子哼唱,调子是旧的《多远都要在一起》 “我能习惯远距离~” 祝彧愣愣地听著,“男子么,那確实有点诡异了。” 据说此事是守夜的婆子亲耳听到,虽然已经聋了不少年头,但下人里也有不少人看到夜晚绣床的帐縵竟然无风自动—— 反正错不了,肯定闹鬼了。 祝彧知道自己该动身了,只不过他先要去城南的九华阁买一件看起来贵气一点的衣裳,毕竟扮的是贵公子。 因为怕误了时辰,所以也没时间多挑,拣了件月白色云纹綾袍搭自己的硃砂映雪佩剑。 然后內搭雪灰色的素罗中衣,交领右衽,领缘与袖口织有同色云水暗纹,再顺手拿两件玉饰,心忖应该够应付了。 近了花宅,只看得一片连绵的青瓦屋顶宛如静凝的墨云,檐角飞起,划出极优雅的弧线。 门楣之上,是一方三尺余长的老银杏木匾。其上“花宅”二字,清雋挺秀,透著书捲风骨,匾额四周刻著梨云叠雪的图样,暗示宅院主人对梨花的喜爱。 在管事的热情迎接之下,祝彧很快意地走进了花宅的深处,顿觉景致豁然开朗—— 一条宽近两丈的內河几乎贯穿了整个府邸的后院,並非死水,只是流动缓慢无声无息,水面如一块平静的青白玉將两岸的亭台楼阁倒影得清晰无比。 祝彧遥遥地便看见花宅夫人向她女儿介绍自己,夫人身边那身著淡雅衣衫的可人儿就是今日的主人公—— 花棲月! 花棲月的美是需要很多眼才能看清楚的—— 没错,一眼不够,得两眼,两眼不够,得三眼…… 呃额嗯呃啊呃啊啊啊舒服了…… 花棲月的美在於一种无可挑剔的和谐,肤色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你甚至只需要望见那抹身影静立在廊下,便能发觉自己的心已不由自主的沉静下来—— 就像是一朵轻盈、纤柔的梨花。 她的眉是两痕远山初凝的黛色,眉宇间总是拢著极淡的、水汽般的静謐,眼眸尤其动人,瞳是清润的棕色,像浸在泉水里的暖玉,眼波流转间总含著一层水雾般的安静。 她身量適中,举止间有一种被诗书与规矩细细调养出来的舒缓,花棲月的美与静,本身便成为一种让人心怜又不敢褻瀆的氛围。 反正无需多言,就是好看的一批。 “好看的一批啊!”祝彧心想。 因为祝彧知道自己扮演怎样的角色,演戏演全套,直接用极其具有侵略性的目光凝向花棲月。 而花棲月发现后,其肩膀以一种极其克制、近乎僵硬的角度微微向內侧转了转,仿佛要把自己藏起来—— 男凝…竟恐怖如斯! 当然不是说祝彧不帅,只是此事確实暗有门道,同时祝彧的相貌可以之后再述。 当祝彧快步靠近时,夫人介绍的更热情了,连声音都大了三分。 然花棲月的头埋的更低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安静的屏障,指尖仿佛无意识的掠过耳畔,將一缕並未散落的髮丝轻轻別到耳后—— 她似乎对这样的场景很是牴触。 祝彧不为所动,他心里清楚若想知道花棲月是否真的变了一个人,必须持续不断地接触—— 所以在最开始就得表现出对她的强烈好奇,为之后单独邀约相处作铺垫。 祝彧和夫人寒暄的过程中,也有意无意地瞥向花棲月——而花棲月似是接受了某种结果,索性不再掩饰,侧著头站著不动让他看。 过了片刻,引祝彧去小屋的下人来了,他方才“恋恋不捨”地离开。 且说这花宅毕竟不是花府,只是庭院大了亿些,所以小屋离得並不远。 祝彧推开门,只觉空气里有点极淡的、混合了老香料般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香,或许这就是旧时光的味道罢! 反正是睁著眼睛说瞎话,祝彧索性不再掩饰:此处有怨念,而且不仅是此处,很多地方都有怨念的痕跡!” “当然了,怨念並不深,毕竟这也是块风水宝地。” 祝彧赶忙补一句,怕给花宅的下人都嚇走了。 在下人略有心悸的目光中,祝彧食指与中指已並至一线—— 那近乎是一个不容置疑、近乎於威严的起手式,只见得其在虚空中凭空一指,指尖所向,空气骤然欲裂,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嗡鸣。 是的,演戏当然演全套。 就这样装模作样装了一个时辰,终於亟待摸到花棲月的兰闈,这时丫鬟走过来替走了下人。 在丫鬟口中得知,花棲月的兰闈与部分庭院是新扩的,原本则是城西野草閒花之地。 此事从报备到审批下来花了不少时日,然花宅老爷有能,似是託了关係,所以提前就完工了。 祝彧没有多想,只是心忖混跡江湖总是要一些人情的,否则哪怕是仙人在某些事上也难办成。 祝彧和丫鬟在门前等了片刻,得到应允之后方才进入。 进门的瞬间,祝彧便感受到了奇怪,他非常的確定此间房与花宅所有房都不同—— 太潮湿了。 也不是风水的问题,更没有恶灵怨念作祟,就是太潮湿了。 此外虽然难以觉察,但细细摸索仍能发觉屋內有一丝妖气的存在—— 不过对於此方天地的人们而言,妖也是九天四域的一部分,只要不心怀恶念,九天四域的黎民百姓欢迎灵妖的到来。 到这里,祝彧对花棲月的怀疑已经非常大了,一个人的喜好能变,但气质一时半会是难以改变的,更遑论屋內还有妖气的存在。 祝彧率先將目光投向了屋內的布置—— 花棲月的兰闈比想像中要大,还自带了一个小庭院,庭院里梨花若雪,当然祝彧也没有忘记正事——持续的男凝。 如果进门的前几眼,没有看向花棲月而是盯著周遭环境,相当於提前暴露意图。 花棲月对於祝彧不假掩饰的注视也不觉得奇怪,轻轻道了几句示意祝彧可以自便。 得到应允后,祝彧方才安下心来。 多年抓小三的经歷,无论是捉女小三还是男小三,祝彧一般都会优先观察居室主人最常待的地方—— 比如伏案或是梳妆檯… 旋即祝彧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都有点潮湿同时梳妆檯前还残存一些泥土。 装模作样捉完鬼之后,临行前又瞥了花棲月一眼—— 只见得她有些慵懒地坐於庭院內,头顶的梨花簌簌而落。 花棲月手中擎持著一支美玉製成的釵,目光则灼灼地盯著庭院之外,流露出一抹期待——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花棲月就这样坐著,嵌在这小庭院的光影与寧静中,一动不动… 祝彧心中早有谋算,出门便抢先对著丫鬟道: “宅院中还有部分怨念的痕跡残留,只可惜本人道行微末,尚需要一些时间恢復仙力。” 说完还不忘回望一眼花棲月的闺房—— 祝彧已经燃尽了,甚至花棲月不在场都还在演。 丫鬟也是伶俐之人,捂嘴低笑起来,知道祝彧这既是演也是给自己送去暗示: “那祝公子要不留宿一宿,待明日再继续清除怨念?” “这…如此也好,正好本公子也不急这时间。” 祝彧装作一副思考又豁然同意的样子,好让兰闈之內的花棲月听到祝彧为了她又选择多待一日。 丫鬟道:“这样我向夫人通稟一声,给祝公子您收拾出一间房,还望公子不要挑剔。” 二人边说边走,开始远离兰闈,直至百步之远夫人方才跟了上来:“祝公子,怎么样?” “花小姐原先是个怎样的人,喜欢晒太阳吗?” 祝彧开口就是一句听著很奇怪的话,然夫人和丫鬟知晓其意有所指,一五一十回答道: “小姐她原先不爱出门,现在也是如此。” “但以前小姐总归还是爱笑的,现在从未这样了。” “所以…”丫鬟已经不忍继续说下去。 祝彧听闻却淡然一笑,帮她把话继续了下去—— “所以花小姐变得像一朵花一样,对吗?” 第12章 久佇庭中蝶 “所以花小姐变得像一朵花一样,对吗?” 夫人和丫鬟都流露出一抹诧异,瞳孔不经意间放大,似是听到了很奇怪的话。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丫鬟连忙摇头。 祝彧也没有继续下去,一来他还需手段验证自己的猜想,自己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尚不至於看出些门道就断定。 二来倘若自己继续说下去,面前的两人恐怕要有一人当即晕厥在地,他姑且觉得那人会是夫人。 而祝彧说那句奇怪的话,或多或少也是想凸显自己的价值,让二人觉得自己能够信赖。 一夜时间悄然即逝。 次日清晨,空气里一丝纤尘也无,乾净、透明,视线可以毫无阻碍地滑到极远的地方。 阳光落在皮肤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令人浑身酥软的暖。 祝彧看到花棲月起了,顿时来了兴致,目光炯炯地望过去,即兴邀约起来: “花姑娘——” “花小姐起的好早。我们一起去抽根烟…去散个步咋样?” 其实祝彧这下是真不会说话了,懂的都懂。 用句通俗点的言语,你让他装逼让他做样子他信手拈来,真和女孩子接触起来就变成软蛋了。 花棲月想当做没听到,转身就急著离开,却不曾想倏忽间扭了脚踝,轻盈的平衡瞬间崩塌。 一声短促的、被咬碎的“啊”从唇间逸出,隨即整个人斜斜地倒了下去—— 祝彧在此时一个鱼跃而出,宛若蛟龙出海,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態出击护住了亟待跌倒的花棲月。 更准確的来说他垫在了花棲月下面。 祝彧没有一点犹豫,搀扶起花棲月就直接匍匐在地,捧起花棲月的脚踝就开始舔舐起来。 不对,看错了—— 揉搓起来。 如果说原来花棲月脚腕处传来的是一阵尖锐的、钻心的刺痛,在祝彧动用仙力的情况下,已经缓解了太多甚至是痊癒。 祝彧搀扶著花棲月站起身,或许是由於心理作用,花棲月仍然虚点著地,不敢踩实。 趁此良机,祝彧赶紧在一旁攛掇:“不用担心,休息个把时辰就能完全恢復了——” “酉时三刻我们一起去坊市转转吧,花小姐意下如何?” 且说这祝彧人精如狗,他定在酉时便是猜测花棲月可能不喜人间餐食,邀约成功的机会也能大些,届时则有良机方便其施展手段。 花棲月也似乎在攻势下妥协了,轻轻地点了点头。 祝彧挑的时间很不错,一来他也要时间准备相关手段,二来他也需要一点时间调整心理状態—— 除开铃儿这从小的玩伴,他压根没有和异性亲密接触的经歷。 然而祝彧也清楚,花棲月很可能已变了一个人,尤其是妖的可能性很大。 想要不打草惊蛇,避免她回去后在独处的时间內连夜跑路什么的,他需要有点进攻性。 他或许得扮演个登徒浪子般的角色,让花棲月认为自己只是一个短期內註定离去的见色起意之人。 所以思路已经很明確了—— 如果手段成功,確定其变了一个人,须当场做出判断,问清楚其想要做什么,她欲对花棲月不利似乎无人能够阻止,能当面解决已是上策。 如果手段失败,又得从长计议,同时保证自己不被发现另有所图。这种情况需时刻保持人设,不能打草惊蛇,没准感化了她也说不准。 说白了,就是不知其目的,还怕她有所觉察在独处之时干个大的。 数个时辰的时光里,祝彧备了一支略带些锈蚀的银簪当做是特殊手段——金克木总是不假的。 酉时的阳光已褪去了午后那份微微的倦意,只是斜斜地铺过来,光线是浓浓的橘色,再晕开些妃色的霞。 初看其实已经足够动人,但美中不足的便是过多的云朵遮住了部分暖人的光。 等待的过程是极其煎熬的,期间祝彧饱受精神与道德上的折磨,唯有理智告诉他,这样做或许有助於查明事情的真相—— 他所扮演的角色好色且不知礼节分寸,若是独处环境下收敛了起来,那才是咄咄怪事。 同时自己来到花府的目的,是为了解决夫人和丫鬟的疑虑,以便花府日后给自己奉上源源不断的香火钱。 权衡好利弊关係之后,祝彧的心方才坚定了些,不过祝彧也知道自己必须把握好一个度——不能过於冒昧了。 酉时三刻,祝彧见到了花小姐—— 花棲月身上总有些静謐的氛围,穿的多是素静的顏色,月白、浅碧,衣料软软地垂著。 这次花棲月著了一身耦荷色,看起来很是惹人怜惜。 去往坊市的过程中,祝彧不断地望向身边的那位可人儿,似是毫不掩饰对於花小姐的覬覦。 然祝彧却在有意无意观察,花棲月对待阳光的態度,她疑似对於阳光有些太过贪恋了… 华灯初上—— 坊市的人潮便如一条暖热的、缓缓流动的河,光影与笑语在其中浮沉荡漾。 祝彧便在这喧嚷里“得了意”,手臂看似无意地一揽,便將身侧那娇小的人儿半圈在自己的臂弯里。 花棲月整个人都僵了一僵,祝彧指尖传来的温度也能觉察出花小姐底下微微的颤,那颤是细密的、慌乱的。 祝彧心中正猛地道歉:冒昧冒昧,对不起对不起… 花棲月的眼中流露出不知所措的迷茫,只能一个劲的往旁缩,却被看似隨意、实则难以挣脱的力道困著。 周遭是蒸腾的烟火气、糖画的甜腻、炸果子的油香,混成一副嘈杂的背景。 花棲月的身子不断颤抖著,仿佛灵魂都绷紧了些,在觉察到缩无可缩的境地之后,只能不断地低声嘟囔著: “祝…祝——” 感受到祝彧臂间传来的温度,花棲月终於还是无意识间惊叫了起来: “祝公子!!” 一声惊叫,並不高亢,却穿透了周遭的嘈杂,近处的几个行人倏地回头,目光如探针般扫来。 祝彧此时心中已经道了一万个歉,同时也知道做到这种地步,花棲月应该不会怀疑自己“另有所图”了。 花棲月似是处於高潮之后的片刻寧静之中,就连眼神也呆滯了几分,这会儿倒是再怎么被搂也不抗拒了。 此时祝彧心知自己不会再被怀疑了,没过多久也鬆开了手,心忖到了无人的环境就可以施展手段了。 回到花宅,夜色已如一方铺展无尽的玄色锦缎,沉沉地垂覆下来,笼住了整片天地。 那月亮本是光华泠泠,却被成片成片铅灰色的云不断推移—— 从清亮到朦朧,再从朦朧到只剩一片沉闷的、毫无生气的灰白。 祝彧已经提前做出过布置,让花宅的庭院儘量不要有人,只余下知晓相关细节几人便可。 行至庭院,祝彧心知时辰已至,便从袖中掏出准备已久的银簪,说要赠与花棲月给她戴上。 一般而言,亲手戴簪是逾越常规礼法的亲密动作,还有种男女双方正式確认关係的寓意。 而祝彧这看似逾越且更加荒唐的举动,其实是精打细算后的结果,因为祝彧经过一天的接触发现—— 这个花棲月好像很不会拒绝人。 当然礼法规矩这什么的,此前早已经被逾越完了。 果然如祝彧所料一般,花棲月的头更低了些,视线空空地落在身侧的溪水上,一副呆呆的怔怔的模样,好似默许了祝彧这荒唐的提议。 当祝彧温热的指尖掠过她额角的碎发时,她整个人微微颤了一下,像被蝴蝶惊扰的花。 目光下意识地往祝彧一瞥——仅仅一瞥,便迅速垂下,仿佛烫著了一般,隨即眉眼也流露出了几缕纠结。 然而此时祝彧正捣鼓著银簪,压根不会戴,当然他也没打算戴上去,只是轻道了一声“咦”—— 他想要吸引花棲月的注意,让她將目光投向银簪。 祝彧旋即收回手臂,缓缓从花棲月的眼前划过。 直到確认花棲月撇过头將目光凝向银簪之时,祝彧方才把银簪锈蚀的一面袒露给花棲月看—— 值此一瞬,花棲月仿佛是被冰冷的针刺中了指尖,整个人猛地一颤,喉咙处挤出一声短暂的气音。 祝彧心中大定,这种见到锈蚀银簪的反应已经严重过激,她分明是一只花妖啊! 但祝彧心知这是大破绽,想要套出更多东西,旋即哂哂一笑,“这锈蚀的银簪自是配不上小姐,只是当下自己手头只拿得出这般的物件。” 在冷静片刻之后,祝彧知道此时问什么,花棲月大概率都会如实回答,故蹙起眉头缓缓道: “我见花小姐的忧愁总似一层看不见的薄雾,不知花小姐平常在想些什么呢?” 此时庭院正浸在墨青色的寂静里—— 忽然不知哪一丛梨花中浮现出一只游移的、宛若一抹月光般的蝴蝶,在空中闪过一星幽微的光泽。 祝彧静静地观望著那翩翩舞动的蝶影,耐心地等待著花棲月的回答。 花棲月似是敞开了心扉: “遗憾,担忧。” “遗憾自己不够美,担忧前路雾障千重。” 祝彧淡淡一笑,接著花棲月的话道: “人生自是有很多遗憾的,正如我小时曾为了看一场雪漫群山的景,独自一人在山上待了很久,最终只是等来了风寒。” 祝彧自嘲地一笑,缓缓吟道: “曾立孤峰晚,风侵袖底雪。” 夜色浓稠如砚,那翩翩起舞的蝴蝶也终於寻到了依靠——不是花,而是一片翠绿的叶—— 看到这一幕,祝彧感到有些遗憾,摇摇头继续吟道: “久佇庭中蝶——” 此时的月亮已被完全遮蔽,连一丝挣扎的微光都透不出来,像是溺蔽在无尽的软绵与幽暗里。 见花棲月並没有想要继续袒露心扉的意思——祝彧的声音也高了几分,清洌洌地裂开了凝滯的夜色。 “不见花棲月!” 註解:题目《恨》取遗憾之意(原创)“袖底雪”意为镜花水月,只是袖底寒冷像是有雪一样,实际终究没有等来雪。“久佇庭中蝶”表意指长久佇立(观望)庭院中的蝴蝶,最终仍没有等到花棲息月亮之上的一幕(今夜月亮被云层遮挡並未出现)深层一点指长久佇立观望蝴蝶,却没有看见真正的花棲月小姐。更深一点,祝彧之后会获得梦蝶,他本身就是庭院中的那只蝶。然后再深一层的是或许其实他看到了真正的花棲月,却认为没有看到,另成一番遗憾。 祝彧眼睛危险地眯起,瞬间气息涌动,似是准备动手: “原来花棲月,早已不是那个花棲月…” 第13章 雾郎 祝彧拔出硃砂映雪的瞬间,夜色中凭空漾开一圈暖玉色的緋色光晕,隨即清冽如冰川的银白剑身缓缓显露。 花棲月心中一惊,只见眼前的那位公子—— 月白色的綾袍垂落如水,当风拂过之时,泛起极淡的涟漪——那是用银线暗绣的云纹在流动。 他的骨相生得极好,下頜的线条清峭地收拢,肤色是冷调的玉白,有一种莹然的微光。眼睫半垂著,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眸光藏在那片影里,沉静、锐利—— 一个令人诧异的反差,此时哪还有先前浪荡公子的形象,或许这就是祝彧绝对认真起来的模样。 值此时,花棲月惊慌地从袖中掏出一支瑶釵,將釵用力抵著自己雪白的脖颈,冷冷道:“你別过来。” “哈哈哈——,那我確实没招了。” 见花妖惊慌之中拿花棲月的性命做要挟,祝彧仰天大笑,旋即把硃砂映雪隨意的一扔,双手高举作投降状: “你贏了,我想诈你出来没能成功,我確实拿你没办法。” 祝彧硬气了竟然没过三秒,直接疲软下去! “所以你想做什么?或许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 花棲月微微偏过头去,避开祝彧直射的目光,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似是刚刚说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显露出些许羞涩。 “所以你有心上人,你在等他过来?”祝彧对听到的一切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花棲月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捻紧了又鬆开,鬆开又捻紧,似是在整理什么说不出口的思绪。 一旁的茶盏早已不冒热气了,青瓷的釉面上凝著一层薄薄的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花棲月方才取出庭院里拿出过的那支瑶釵,神情带著一抹决意: “是,这是雾郎给我的定情信物,他一定会过来找我的。” 祝彧的神色流露出一丝迷茫,似是觉得不可理喻: “所以这和花棲月小姐有什么关係?为什么要把无辜之人卷进你俩的红尘之中?” 花棲月似是不觉得这个问题很意外,在一抹寧静中缓缓道出了真相—— 原来那花妖本是城西野草閒花之地一朵有灵的存在,机缘巧合间和一只雾妖私定了终生,然其尚不能化形,所以雾妖便託付给她一支瑶釵作为定情信物,约定待其化形便来寻她。漫长的等待中花妖思君心切,同时化形之日太久,所以机缘巧合下选择附身定居於此的花棲月,想要藉助花宅小姐在世俗的影响力唤来雾妖,见他一次—— 她要等的,不仅仅是再见雾妖一眼,更是一个拥抱、一次牵手,再將定情信物亲手交还,她需要一个真实的、温暖的躯体来完成这一切。 只不过令人没想到的是,因为祝彧强行介入的缘故,她有实体后的第一次亲密接触竟是和那祝彧。 最后附身於花棲月等待的日子中,她又心生遗憾,担忧自身不如花小姐美貌,雾郎会有所介怀—— 不过她还是將这一切都告诉了雾妖,只待其来寻她。 “好,完成这一切还请將身体还於花棲月。” “这是自然。”花棲月平静地说道。 … 此后数日,光阴静淌。 两人之间那曾绷紧的弦,渐渐松泛下来,化作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日子过得像春日檐下疏淡的阳光,不灼热,却暖得恰到好处,又像一方砚里新研的墨,澄澈而温润。 这平静里,自有一种安寧的滋味。 期间,花棲月甚至还给祝彧送来了自己做的糕点,是洪荒常见的样式,糕点上几点桂花幽幽地散著甜香。 祝彧稍显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接受了这一切,未受其影响,反倒转头开始盘算起花宅的报酬来: 如果花棲月能够顺利甦醒,以花宅的財力物力,这可能將是自己有史以来收到的最丰厚的一笔香火回报——最好是花宅能把自己的仙像供起来,供奉不断、香火不息。如此一来,自己在近日筑成仙窍將无任何悬念,而这毋庸置疑也给自己的仙途开了一个好头… 想到这,祝彧只觉得啊啊舒服了,再联想起自己手头已积攒了不少仙银,顿时心情大好。 隨即祝彧就准备出门,琢磨趁著大好的兴致,去看看孤烟城有没有可以入手的閒置园宅——也该买一套像样的安居之所了。 不多久,祝彧便將心仪目標锁定在了城南的一座临池小筑上,虽然降了预期规格,但听闻布局景致都是上乘。 在牙人的引路下,祝彧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临池小筑门前。但见门前波光瀲灩,映照著白墙黛瓦,心中已有几分中意。 入门即见天地(进门视角)—— 庭院两侧,皆植修竹,倚墙而立。竹下各凿方塘一鉴,水色澄明,倒映云光,恍若双镜並悬。 一座敞轩二层楼居中而臥,通透无隔。 楼阁左侧(左前方),窗永远敞著,风带著竹林的清气漫进去,悄悄拂过案上的笔墨纸砚——这是书房所在。 书房的对角处是居室(即右后方),紧临著小筑的后院,其中一颗木兰花树,亭亭如盖,白花如雪覆玉砌。 因木兰花树立於窗前不远处,所以无需风来,幽香便可直接漫入窗扉。而人臥於室,醒来便能望见那株木兰花树的全貌,无论正值花期还是落花时节,景致都妙不可言。 欣赏了临池小筑的全貌,祝彧极为满意,不过到了最终需要下定决心购置的时候,依旧不可避免犯了难。 一时间,外出游歷、隨遇而安为上策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祝彧忽然觉得若是真的在孤烟城购置了园宅,从某种角度来说,自己算是被这小地方套牢了。 正逢天人交战之际,一阵急促的锣声穿透了市井嘈杂,由远及近,打断了思绪——显然城主府有大事亟待宣告。 祝彧与牙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循著锣声上前去看个究竟。 待挤到近前,人群已自发空出一圈场地。当中几人服色鲜明,腰牌晃眼,正肃容而立。 为首之人,面容枯槁如深秋残叶。 未语先哀,枯井般的眼眶里蓄著泪光,声音嘶哑得像是风吹过的衰草,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木然的悲切: “列位乡亲……” “城主大人——廉老他…殯天了!” 剎那间,巨大的悲慟在人群中炸开—— 无人在意其用词之僭越——无数倒抽冷气、压抑呜咽与失控的嚎哭声匯成声浪,在人群中迅速席捲开来。 纵然是祝彧亦哀嘁起来,城主大人他是见过的,多年来为了孤烟城可谓是尽心尽力,没想到竟走的如此突然。 孤烟城身怀仙根之人本就稀少,筑成仙窍者更是屈指可数,如今城主大人这一走,孤烟城无形中损失惨重。 祝彧也自知因为自己没脸没皮,为了香火甘当牛马,可以说什么活都敢接,不知不觉已然是一眾小仙中,进度断层领先的存在—— 未来的日子里,自己该多担些责任了。 祝彧的心情瞬间低至了谷底,此刻再也没有心思去考虑购置园宅的事情。 见天色渐晚,祝彧便趁机借坡下驴,向牙人提出能否多宽限些时日以做决定。 与牙人作別,独自折返时,坊间的喧嚷已然远去。 返程路上,不知何时起了淡淡的夜雾。那雾气丝丝缕缕,缠绕在街巷与灯火之间,让熟悉的路也显得几分陌生与失真。 当祝彧返回花宅之时,已是戌时。 夜色沉沉压下,氤氳的夜雾里,花棲月独自立於庭院之中,心事重重,不自觉地已將双手攥成了拳,紧紧抵在胸口下方。 看到了祝彧,花棲月明显流露出喜色,但旋即又转为了一丝凝重,还不待祝彧开口,便抢著道: “它要来了。” 第14章 夜半来,天明去。 “它要来了。” 祝彧立刻反应过来花棲月所指代的是什么—— 但下一秒祝彧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装逼的好时机,如果即兴表现得好,无疑能够增进自己和花棲月之间的信任程度,方便日后提要求,確保花小姐顺利归来。 於是语重心长地开口——一边说著,一边轻轻牵起花棲月的手拢入自己的掌心,再用另一只手覆盖其上。 “一切放心,万事有我!” 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自紧密相贴的掌心,缓缓漫开。 祝彧坚定的目光落在花棲月低垂的眼帘上,仿佛要將这份安稳,透过相贴的掌心,一丝丝渡给她。 花棲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著头不自觉地也更靠近了祝彧几分,傻愣愣地以为祝彧是真心为自己著想。 如若不是祝彧向花宅夫人要求,庭院一般不留人,恐怕旁人见了此景,怕是要误会个大的。 雾妖来得比想像中迟上许多,是夜半来的。 起初只是兰闈墙根下的一缕湿气,隨即像收到了无声的號令,丝丝缕缕地漫涌出来,不消一刻,便吞噬了整座庭院的轮廓,將天地浸入一片迷离的乳白。 祝彧立於一旁,与花棲月保持了数丈的距离,隱隱有要將“舞台”让给花棲月与雾妖的意思,而自己置身事外—— 自己只不过是一场闹剧的看客。 此时乳白色的浓雾深处,终於径直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轮廓也由虚幻逐渐变得清晰。 雾气流泻般从他身上褪去,他身形修长,比例匀称得挑不出错,正是一副最標准、也最缺乏记忆点的好皮囊。 嘴角勾著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又疏离的笑意。 那双看向花棲月的眼睛,像蒙著雾,里头的情意真假难辨。 花棲月一时看得怔住,等对上他那双蒙著雾似的眼睛,才猛地回过神,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雾…雾郎。” 花棲月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袖口,目光慌得不知该落向何处,只觉连周遭的雾气都跟著发烫。 雾妖本是隨意瞥向两边,却被花棲月身侧一道清雋夺目的身影攫住了目光。 稀薄的月光与雾气中,那个少年郎整张脸的轮廓都被晕染得温润而清朗,像是被月光悉心雕琢过一般。 其眉眼疏朗,鼻樑挺直,温润清朗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锐意。 可能不是普通侍卫……雾妖的心中多了几分忌惮。 几乎是立刻敛回了视线,雾妖试图遮掩方才那一剎那的失神。 待他再抬眼时,目光已转向花棲月,却明显不如先前从容。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並未对上她的眼睛—— 反而將目光锁向了花棲月头上的那支瑶釵。 得速战速决… 雾妖面上依旧掛著那副温和无害的笑意,主动向前迎了两步,衣袂在乳白的雾气中轻拂,恍若踏月而来的雅士。 他径直走向花棲月,目光不著痕跡地掠过她发间那抹温润光华——那支他曾经赠与花妖的定情瑶釵。 而此刻那支瑶釵正映著稀薄的月光,像一句无声的旧诺幽幽地提醒著过往。 他的声音轻柔得近乎嘆息,“那釵子沾了湿气,我替你……” 话说一半,他骤然出手。动作快得没有半分迟疑,指尖带起微凉的夜风,直取那枚他曾亲手赠出的信物。 那温存的笑意还凝在嘴角,眼底却已没了温度,只剩一片决绝的索取。 谁想此刻异变突生! 几乎是在雾妖手臂越过花棲月的瞬间,一道剑气已然杀到! 那是一道凝练至极的寒光——自那温润俊朗的青年袖中骤然而出! 祝彧竟是预判性地提前出的手! 剑锋未至,凛冽的剑意已先一步割开浓稠夜雾,精准无比地斩向雾妖探出的手臂。 下一息,雾妖那截苍白的手臂已凌空飞起,还未及坠地,便在森然剑气中寸寸碎裂,化作更浓、更寒的一蓬冰雾,弥散开来。 雾妖身形如被狂风吹散的烟絮般向后疾退,瞬间与花棲月拉开了数丈的距离。 他站定时,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断口处。只见那截面內乳白色的雾气剧烈翻涌、凝聚,仿佛有生命般自行编织、延伸。 不过呼吸之间,一只崭新、苍白、完好如初的手臂,便从那翻腾的雾中“生长”了出来。 没想到这自然系的呃……雾妖竟然能够再生! 但此刻的雾妖却根本不復先前神采,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显然断肢重生消耗了其大量妖力。 他单手捂著方才再生的手臂,胸口微微起伏,喘息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清晰可闻。 雾妖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留有阴鷙与不耐——他终於卸下了那层温润的偽装。 “花妖,將瑶釵还与我!” “瑶釵…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而且这瑶釵本就是要还与你的。”花棲月被突如其来的一切搞得不知所措,怔怔地望著雾妖。 此时一道身影已缓步来到了二者之间,將花棲月稳稳护在了自己身后。 祝彧眼神微眯,眸光里无声地掠过一抹清晰的讽刺,意有所指道: “原来这雾郎,亦不是曾经的雾郎…” 祝彧抬起硃砂映雪,剑尖直至远处的雾妖心口。 “说吧,你刚才想动手做什么?!” 雾妖轻轻一嘆,也不再隱瞒,声音在夜雾里飘忽得几乎听不见,並非悔意,更像终於確认了一笔早已勾销的旧帐。 “花妖,我与你相爱一场,但那已是……数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我已有心爱之人,我很爱她,如今那枚瑶釵旧物留於你处,已是不宜,可否……將它还我?” 雾妖稍作停顿,喉结微动,终是將那句最深的念想说出了口: “我欲转赠於她。” 祝彧听闻即刻暴怒,“马勒戈壁的,你敢骗她!” 不知是出於內心深处的些许愧疚,还是对天真烂漫花妖当下遭遇的同情,祝彧怒不可遏,竟直接要出剑杀人。 祝彧此时此刻已经破了大防,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话音未落,祝彧便已爆射而出,原地留下一道残影,雾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刚续上的手臂就已经再度飞出。 剑气则顺著轨跡飞出,击中庭院墙面—— 砰——!” 霎时间,青石碎裂,尘土混著雾气炸开。 待尘土与雾气散开,祝彧已单膝压住雾妖的胸口,另一只手扣死他的咽喉,將他死死钉在地上。 “不…不要!”花棲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待祝彧回过头,但见花棲月已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上,裙裾凌乱地铺散开。 “雾郎…你別骗我了…” 花棲月的眸子空茫茫地大睁著,瞳孔深处尚凝固著前一刻的惊愕与剧痛,仿佛还无法理解—— 或者说,拒绝理解,眼前这残酷的现实。 祝彧心中暗骂,都什么时候了还雾郎,但看到花棲月那极具破碎感的一幕,心中的同情与不忍瞬间占据了上风。 祝彧也收了手,害怕把这雾妖打死,给花棲月造成更大的打击。 雾妖被按在地上摩擦之后,已不敢多言,只是眼看著祝彧走到花棲月身边取下瑶釵—— 然后將瑶釵当著二人面折断。 “如今瑶釵已断,你今后二人再无联繫。” 花棲月定在那里,眼眶撑到了极限,清晰地映著此刻尚未消散的雾、碎裂的青石,还有面前人沉静的背影—— 那瞳孔深处却空茫茫一片,所有的惊愕、剧痛和崩塌,都被冻结在这过分放大的凝望里,来不及转化成任何一丝明晰的情绪。 雾妖哪还不知道祝彧的意思,这是要放自己离开,於是匆忙地从碎石与尘雾中踉蹌起身。 他甚至来不及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只最后深深——几乎是惊悸地瞥了祝彧一眼,又匆匆掠过花棲月失魂落魄的身影。 隨即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如被风吹散的残雾般,疾速退去、消融,转眼没入了逐渐散尽的的夜色之中。 而此刻东方的天际—— 正恰巧挣扎著透出一线冷冽的鱼肚白,这是漫漫长夜被逼至尽头时的徵兆—— 不知不觉已是天明之时。 第15章 月照梨花丨兰闈丨许哥的復仇 天光,又亮了一分。 然而—— 月光的清辉未散,依旧笼罩著这片庭院。 庭院里的梨花正如雨般,簌簌地散落。 良久之后,花棲月方才从一场噩梦中被强拽出来,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片空荡的、没有它的世界。 花棲月沉寂了许久—— 终於,胸腔里那股剧痛,再也抑制不住—— 一声极压抑、极破碎的哽咽,先是从喉间逸出。紧接著,便是再也无法遏制的泪水,顷刻间便濡湿了裙裾。 她蜷缩起身体,脸半埋在膝间,像是一只被箭矢穿透的鸟,哭声也从最初压抑的呜咽迅速变成崩溃的嚎啕。 花棲月蜷於月色的阴影里,泣下良久,双肩抖颤,月光似怜悯,渐渐洒落在她的身上,为她披上了一层朦朧的缎纱。 祝彧於一旁静静地看著,旋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不对,她现在需要帮助! 祝彧渐渐慌乱成一团,一向自视冷静的他却於此刻乱了阵脚,“不行不行,我必须做点什么。” 看著那发颤的倩影,祝彧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她此时此刻需要一个依靠。 没有犹豫,祝彧几步走到花棲月面前,屈膝蹲下。 动作虽有些生涩,但还是异常坚定地伸出了手臂,將她整个人,连同她那些破碎的呜咽与颤抖—— 不由分说地揽进了怀里。 花棲月也没有抗拒,反而像是於大海中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伸手死死环住了他的腰背,將脸更深地埋进去—— 哭声,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从先前的嚎啕,变成了更加无助、更加委屈、也更肆无忌惮的宣泄,仿佛要將积攒了数十年的信任与依赖连同一朝碾碎的痛楚,尽数哭尽。 祝彧將她揽在怀里,掌心稳稳托住花棲月颤抖的后背。 他任由她眼泪浸湿肩头,没有催促,只是用手一下下、极有耐心地顺著她的长髮,动作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安稳的节奏。 …… 花棲月的哭声持续了良久。 …… 祝彧亦没有嫌弃,反而静静地等待著花棲月哭尽最后一滴眼泪,心中有所明悟:或许,这便是仙人存在的意义。 …… 月痕已经渐淡—— 此时的天光与月光正式交相辉映。 祝彧仍由著她哭,直到那哭声从尖锐的悲鸣逐渐转为沙哑的抽噎。 待她的抽噎稍缓,祝彧方才开口,声音像被月光浸透的溪水,清冽地流入她耳中—— “你看,天快亮了。” …… …… …… 时间一点点流逝,而此时的天光已彻底放晴。 晨雾散尽,长街被洗刷得一尘不染,青石板反射著明晃晃的日光。 可以肯定的是,昨夜的一切痕跡——剑气、碎雾、泪痕,都在这毫无保留的明亮里消融无踪。 在歷经一夜的泪水后,兰闈之內—— 此时的花棲月已不再哭泣,坐在榻边,一双脚悬在空中,无意识地轻轻晃著—— 不知那祝彧和她说了什么,但初步看起来效果很好。 花棲月的眼里尚蒙著一层未散的水光,湿漉漉的,映著窗外透进来的晴日,亮晶晶的。 而此刻她的身边,一道身影正喋喋不休地说著什么—— 是祝彧! 祝彧正意气风发地和她诉说著自己的经歷和对成仙的期待,暗示其不要过於放在心上—— 起初,花棲月只是怔怔地听,但后来架不住祝彧不断加大药量夹带私货,甚至於最后吹起了牛逼。 而就在和祝彧的三言两语间,花棲月的嘴角终於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弯了起来。 祝彧也成功將花棲月的注意力从痛哭、发泄后的茫然逐渐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那笑容起初很轻,带著泪痕未乾的痕跡,有些怯生生的。 但很快,它便从唇角漾开,漫过了整张脸,直至眼底那层水光也被笑意点亮—— 祝彧的开导工作终於大成,將单纯好骗的花棲月安慰的很好。 而妇女之友——祝彧的形象亦在此刻初显锋芒! 祝彧在兰闈庭院的一角破开了一个洞口——他已经和花棲月达成约定,待自己走后她便离开花小姐的身躯,从那洞口出去。 “这是我的八字和名號,你以后若是出了事儿,遇到危险儘管祷念。” 祝彧重操起老本行该做的事,將笔墨书写过的一方丝帕递了过去,笑盈盈地看著花棲月。 “嗯吶吶。” 花棲月轻点点头,一双眼亮晶晶地、一眨不眨地迎上祝彧的眼睛,在不言中目送他离开了花小姐的兰闈。 刚出房门,花夫人、老爷、丫鬟以及一堆下人便已围了上来询问情况,在阐明结果后眾人悬著的心皆落了下来—— 祝彧也成功得到了老爷的允诺,花宅將长久供奉祝彧的仙像,確保其香火鼎盛,祝彧的仙窍也立刻有所感应。 与此同时,兰闈之內—— 真正的花小姐则静静地臥於床榻之上,枕著青瓷枕,一动也不动。 她长发如云般散开,蜿蜒在素色的锦褥间,呼吸轻缓绵长—— 在她醒来后,她將不会有期间的任何记忆… …… …… 这方天地的人们常说,行万事都不能本末倒置。 诚然如此,对於花家夫人、丫鬟、老爷而言,那个明媚爱笑的花小姐才是真正的花棲月。 那个沧楚忧鬱、愁眉不展的花小姐不过是花妖附身的结果,自然不是真正的花棲月。 然而对於读者以及作者而言,多章以来陪伴的,或者大家所熟悉的一直都是那个拥有花妖魂魄的花小姐,而她的一言一行、性格气质都是作者立足於以上形象思考並创作的,这也是陪伴作者时间最长的花小姐。 当花棲月的篇章亟待收尾,作者意图创作一个新的花妖外貌形象——例如花妖从花棲月身上离开,作者即將对她进行新的外貌描写时,却发现无论怎样也动不了笔。 这个时候方才知道,或许那个多愁善感、天真好骗、不善拒绝、拥有花妖魂魄的花棲月才是真正的花棲月。 二者是分不开的。 所以全篇作者几乎不以花妖去称谓花小姐,花棲月三字亦不加引號,最后也放弃对花妖离体的描写,因为如果写了,这对於中式浪漫主义的意境来说,就显得不雅了。 最终作者也没有想到,一个人物形象竟然引发如此深刻且漫长的思考,可能旁人看起来实在有些小题大做,但绝非如此。 这里作者毅然选择本末倒置,明確本书中拥有花妖魂魄的花棲月才是真正的花棲月,这显然很有意义。 最后—— 虽然但是,关於祝彧的、新的故事仍在继续。 …… 同一刻,城西三缘堂 许哥坐在整间屋子最暗、也最稳当的位置。 那不是一把椅子,而是一方宽大的石台,紧靠著夯土墙的转角,左右两侧皆是厚实的墙壁,背后更无窗扉。 他个子不高,而坐下来的他更显得小巧玲瓏。 徐哥的相貌极其周正。五官清晰分明,像是用最规矩的笔墨一丝不苟画出来的:眉骨平直,鼻樑挺秀,唇线抿起时便带出一股不容置喙的严整。皮肤是常年不见烈日的白皙,更衬得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 许哥知道,如今的三人帮已经名存实亡,同时也来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三当家露溪德清秀的脸上全是泪,睫毛湿成一缕缕,鼻尖和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不断滚落。 “大哥……” 他终於哽著喊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全然的依赖与崩溃,“二当家坎勇去找对面剑戟宗抱团了。” “我们三人帮如今只剩下两个人了…” 许哥沉默著,脸上依旧是那副周正而毫无波澜的神情。 他没有看哭得几乎脱力的三弟,也没有出言安抚。那沉静如深潭的目光,只是平稳地、缓缓地转向了自己手边—— 一只细颈血色瓷瓶。 许哥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节轻轻拂过冰凉的瓶身,动作极慢,像是在確认什么。 良久—— 许哥的声音终於划破了几乎凝冻的寂静,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奇异的、抚平波澜的力量。 “我们得向他復仇!”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骤起,不是来自门外,而是他们头顶! 房顶的椽木与瓦片在一声恐怖的碎裂声中炸开,木屑、尘土、碎瓦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不好,是剑戟宗的人杀过来了!” 露溪德的惊叫撕裂了空气,比瓦砾落地的声响更为尖锐。 许哥反应也极快,就在屋顶炸裂、黑影坠下的同一瞬,做出了一个完全遵循本能的反应。 他既没扑向兄弟,也没想著御敌。 只见许哥脖子一缩,嘴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毫无威严的“臥槽!” 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抱头就朝著离自己最近的后窗猛躥出去!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但慌乱中许哥仍没有忘记顺手捞走手边的血色瓷瓶。 “等等我啊大哥——!” 露溪德带著哭腔喊了一嗓子,求生本能压过了腿软。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猛地一蹬地,几乎是用滚的,朝著许哥翻出去的那扇窗户扑去。 清秀的脸在烟尘里蹭得灰一道白一道,动作虽然狼狈滑稽,速度竟也不慢,紧隨许哥之后,手脚並用地翻出了窗外。 第16章 血露 天空中没有一片云朵,乾乾净净的湛蓝从头顶一直铺到天边,透亮得像刚擦过的琉璃。 看著这透亮如洗的蓝天,祝彧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就在刚刚,祝彧跟一个神秘的、自称来自宝黄天的贩子购置了一个恶灵魂魄。 虽然恶灵的实力不咋样,但毕竟买卖的是违禁之物,恶灵贩子也相当少见,自然而然祝彧將其视作可遇不可求之物。 恶灵的名字叫仇九,其前世是祝彧最討厌的那一类人,如今使唤起来自然毫无顾忌,心中之畅快更是难以言述。 考虑到今日收穫颇丰,祝彧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了,一时间竟没有发觉长街上人影稀疏,格外空荡。 当回过神来,找人一打听,才知道人都往城东去了。听说那儿新起了个大香会,有杂耍百戏,还能舍粥祈福。 这般热闹,邻里的百姓自是早早扶老携幼,赶去瞧新鲜、沾福气了。 平日里祝彧虽然也喜欢凑热闹,但在他心中,追逐仙缘才是重中之重,是其他事不能比的。 祝彧悠哉悠哉在空荡的长街上晃荡,享受著这难得的清静,谁曾想前方极远处,猛地冒出两个狂奔的人影来! 定睛一瞧,那两个人正在被身后一群人追杀! 为首的那人正是许哥,此时的他神情紧张,衣襟散乱,正於街道上疯狂逃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最令人惊诧的是,街道两侧的屋檐上竟还有人! 此时的坎勇正在疯狂的游走! 坎勇虽没有仙根,但轻功了得,飞檐走壁样样精通,下手更是狠辣至极,招招致命—— 既然已经选择背叛,再见面时已是敌人,考虑到他们潜在的,对自己背叛的痛恨,如今自然要赶尽杀绝! 露溪德在后边边跑边喊,“二当家的心怎么这么狠啊,他下手也太毒了!” 可就在这当口——许哥因为过於追求逃跑速度,不小心被绊了一跤,重重地摔在了地面。 后面追杀的人穷追不捨,许哥自知不能拖延,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继续向前跑! 露溪德仍在狂奔,但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那一刻只觉得许哥丟人至极,不禁腹誹—— “这许哥怎么菜的跟狗一样。” 许哥不敢懈怠,一路狂奔,绿豆似的眼仁慌乱四扫,拼命地想要找到可以利用保命的存在。 跑著跑著,突然看见前方一人衣著打扮尽皆不凡,而那人亦將目光直直地投向自己—— 一时间两人看对眼了! 许哥边跑边从怀中掏出几枚功德铜钱拋向祝彧,“兄台!搭把手!必有厚报——!” 祝彧下意识接了铜钱,定睛一瞧:“臥槽,是香火钱!” 虽然还没有完全理清楚状况,但是祝彧的身体已然下意识地行动起来—— 祝彧立刻隨同许哥和路溪德一个方向逃跑,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但只觉得自己应该要跑—— 就像是黑哥们看到白人警察来了,立马和黑哥们一块跑一样。 很快便路遇转角,二人紧紧跟隨许哥的步伐,齐向右转继续狂飆。 因为知道房檐上那人追得紧,索性直接放出仇九去阻拦坎勇。 祝彧没有回头看,不过心里门清仇九拖延一会儿完全没有问题,所以便专注於跟著许哥逃跑—— 跟了不久祝彧便发现这许哥也是个人才,其逃跑思路堪称一绝。 原来坎勇追得紧,自然无法发挥其特点,如今有了仇九拖延,身后很快便没了声儿。 三人已经彻底摆脱追兵,但许哥依旧强调不保险,执意要出城去——在那,他还有一个落脚点。 且说这孤烟城內虽已有一座小重山,但並非意味其附近的山只有一座,准確来说孤烟城是群山环绕—— 不过只有小重山在孤烟城內部。 群山连绵间,亦有几座城池,这也是山匪流寇在群山之间泛滥的原因,不过对於城內百姓的威胁依旧极小。 许哥很快便將二人引到了一处山洞附近,出乎预料的是,內里別有洞天。 大多数山洞通道深邃漆黑,不知去向,但此山洞二三条条通道的尽头,皆有自然的天光透入—— 是真实的、能瞥见一丝外界的光亮。 微凉的风正从那些透著光的洞口持续吹入,显然这些通道最终都通向外界。 许哥选择这里作为落脚点的原因也很清奇,这个山洞虽然不够隱蔽,但是方便逃跑。 祝彧感兴趣的点则在別处——他发现洞內各处角落,都掛著或贴著各种符籙与辟邪物件。 墙角堆著几枚特地寻来的外圆內方古钱,用红绳串起,悬在风口——许哥坚信钱幣经万人手,有“人气”,能挡煞。 最显眼处,插著三根未燃尽的香,前面摆著个破碗,碗里不是贡品,而是一撮坟头土、三片乌鸦羽—— 完全不明所以。 但是一切跡象表明许哥是个极其迷信之人。 许哥率先兑现了承诺,他先向祝彧祷念使其获得了一些香火愿力——这表明契约已经结成。 如果祝彧能够帮其实现心愿,还將获得更多的香火愿力回报。 不过不同以往的是,许哥是个残仙根,这意味著他给予的香火愿力將比普通人要多上一些。 祝彧还了解到,这许哥、坎勇、露溪德三人当年曾歃血为盟,约定此生同进退、共患难,但没想到不久之后坎勇就在一次次经歷中忘却初心,变得爭强好胜、利慾薰心。当坎勇听闻许哥正在祭炼一个名为“血露”的至宝之时,又覬覦起来,多次当面向许哥打听,在询问无果之后,一怒之下转投剑戟宗,誓要夺取“血露”。 “这血色瓷瓶里面装的,正是血露。” 许哥没有隱瞒,直接向祝彧和露溪德二人道出了真相。 “如今情势已变,坎勇身为最高战力已经转投剑戟宗,如果我没有机会,你二人必要之时可接过此瓶,將血露击於坎勇之身。” 许哥神情郑重,似是在交代极其重要之事,然而露溪德却一脸鄙夷—— 他清楚此血露祭炼之法是许哥从一个道士那听闻的,八成是誆骗之语,也只有坎勇和许哥会相信那是“至宝”。 露溪德同时也心生悲哀,没想到这血露最终还是要用来对付曾经的兄弟。 在这时,一道幽幽的鬼影不知从何处飘来——是恶灵仇九。 祝彧並没有感到意外,因为他早知道这恶灵魂魄有自动跟隨的功能,会找寻自己的位置,同时也极难被跟踪。 许哥正侃侃而谈,忽然整个人像是被某种重要的思绪攫住。 他眨了下眼,露出一种“差点误了大事”的恍然神情,语气里带著点自嘲的无奈—— “差点忘了。” 许哥將目光转投向祝彧,然后拼命地从身体的各个角落掏著些什么,最终收於掌心递给祝彧。 “这都是些功德铜钱,我藏之无用,这些都给你。” 祝彧拿到手掂量了一下,確实並不算多,不过也是许哥的一份心意。 而身为一个有德行的小仙,祝彧自然明白许哥的言外之意,“许哥放心,我务必助你拿下坎勇。” 许哥听了,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眼里带著点瞭然的神色,很轻地笑了笑。 没过多久,仿佛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许哥的目光不再平淡,转而变得专注而明亮。 “哦对了,这个东西也给你。” 许哥將手探入怀中內侧的口袋,摸索著掏出一个用素色软布包著的小小物件—— 布包不大,形状规整,被他小心地捧著,边缘有些细微的磨损,显是时常带在身边。 许哥將软布包裹著的物件交予祝彧,兴致高昂道: “这是我费老大劲搞来的,据说是妖族的三生石。” 第17章 妖族的三生石 “这是我费老大劲搞来的,据说是妖族的三生石。” 许哥话落的瞬间,整个山洞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滯。 露溪德没绷住,因为许哥又上当受骗了。 祝彧心神恍惚,未有明显表露,依旧选择接过三生石——但心中几乎確定许哥是个呆子,口中回应道: “许哥…没骗我们吧?” 许哥被他这么一问,脸上那点篤定瞬间就掛不住了。 “这、这个嘛……”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抬手无意识地挠了挠后颈,声音也跟著虚了下去。 “西街那个老瘸腿说…说这就是妖族的三生石!” 许哥慌乱间找回了一点自信,暗暗发誓哪怕瞎编也要圆下去。 “老瘸子断言,妖族死前带著这块三生石走,就能和所念之人一起再度三世轮迴!” “你確定吗?” 露溪德看不下去了,面露嘲讽之色,一反常態直接公然质疑许哥,这也是露溪德第一次公开质疑。 “老瘸子他、他走南闯北见识多……应、应当是吧?” “可是我们此方世界,死后是不入轮迴的。” 绝杀了! 祝彧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只因为他是看过卷宗的。 此言也直接摁死了许哥接下来的话,把许哥钉在了耻辱柱上。 露溪德继续嘲讽,话里话外不乏揶揄之色: “那个老瘸子故意说是妖族的三生石,恐怕是因为——说是人族的三生石,到时候没人信吧?” 露溪德胆子渐渐壮了起来,喋喋不休道—— “何况妖族普遍寿命绵长,想来有这三生石也无太大用处。” 许哥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乾涩的“但……”。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只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低下了头,脖颈弯折出一个近乎脆弱的弧度。 许哥不经意间又失败了! 他不仅在外面失败,这下在帮內的弟兄面前也失败了… 露溪德转过身去,顺带著拉上了祝彧,窃窃私语道: “许哥不可信,我们当另谋出路…” 整个山洞间,一时只剩下祝彧和露溪德压低嗓音的、快速的窃窃私语。 交流过后,祝彧也觉得保命要紧,自己虽然拥有仙根解决三四人不成问题,但帮派战斗可不是单打独斗,况且剑戟宗有一群人,自己只能尽力而为。 二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商討中,將一旁僵立著的许哥彻底撂在了一边,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充满疏离感的寂静达到顶点时—— 洞口方向也传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兵刃出鞘的刺耳摩擦声,数道杀气腾腾的身影已將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剑戟宗的人竟然追过来了! 不过好像这回剑戟宗来的人手並不全——可能行的是分头行动、包抄三人帮的策略。 祝彧第一时间怀疑起仇九暴露了行踪,但很快將其排除在外,於是疯狂地寻找起暴露他们位置的信物。 露溪德此时发现了异常,而异常的来源竟在其裤脚——极其细微的、泛著幽蓝色冷光的粉末。 这可能是某种魂香,能被特定的虫兽或仙术追踪。 许哥率先仙人指路,边跑边向祝彧和露溪德二人指明正確的洞口方向。 变故,却在此刻轰然降临! 一个蒙面人竟然从天而降,硬生生卡在了许哥和二人之间,挡住了许哥的去路! 此人竟然能够飞天遁地挖洞! 祝彧听到声音,匆忙间回头,“不好,许哥被留住了!” 许哥可能是觉得一块走是走不成了,此刻竟一指点出—— 选择將自己一半的仙力附於露溪德双腿之上,大喊道:“露溪德,你快跑!” 露溪德想到是自己招来追兵、害惨了许哥,而自己之前竟然想要拋下许哥不管,愧疚之情瞬间占了上风,一时间竟已泪眼婆娑:“许哥,我错了!” “我错了,许哥!” 许哥来不及回应,一边抄起斧头与蒙面人打斗,一边四下观察坎勇的位置——坎勇到底在何处? 许哥几乎是决定用命,来赌这血露的威能! 仅仅不过五息时间,坎勇就从阴影里面杀出,与之一起的还有四个先到的追兵—— 没想到剑戟宗竟毫不手软,直接选择以多打少! 许哥的心沉到了谷底,自知已没有使用血露的机会,如果单打独打尚有一线希望,可情势急转直下。 祝彧在不远处扒著石头观望著,露溪德已经泣不成声,此二人到现在没有性命之忧,只因剑戟宗的目標一直都是许哥手中的至宝血露。 许哥很快便被一剑洞穿,但手中仍死死捏著血色瓷瓶,想看临死前能不能用出血露—— 然而坎勇和他刻意保持了距离,许哥没有机会。 许哥的生命正快速的流逝,他瘫坐在地上,面朝著祝彧和露溪德的方向,释然地笑道: “或许失败总是贯穿人生始终……” 看到这一幕,祝彧的內心被深深地刺痛,眼看著坎勇和剑戟宗一帮人想要跨过许哥的身躯拾取血色瓷瓶—— 他觉得不能再退让了! 祝彧决定杀个回马枪,用一系列障眼法或者拖延手段为夺取血露爭取机会。 於是在返程中,浑身解数使出一剑,剑气威势浩大足以將许哥周围的几人掀翻。 而结果也的確如祝彧所料,眾人被偷袭后皆阻挡不及,都被掀翻在地——可惜距离太远,所以只是堪堪击倒。 祝彧此时已经拉近了和眾人间的距离,“快上,仇九!” 在召唤出仇九的同时,手中不知从哪抓来一把沙子,附上仙力然后朝著坎勇和蒙面人撒去。 毫无疑问一系列不致命但有效的手段,给这群没有仙根的普通人製造了莫大的混乱。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祝彧已然摸到了瓷瓶。 面朝坎勇的方向,匆忙倒出那一滴血露,手指於空中精准地弹中—— 霎时间血露被震得迸散开来,溅射在坎勇身上。 祝彧知道任务已粗略完成,转头便跑,露溪德也在前方抵挡住欲绕行的个別敌人,接应自己。 虽然血露未能以完整的形式击中坎勇,但计划不如变化,祝彧认为大致意思对了便可。 此刻剑戟宗的眾人才知道被耍了,乍一看来势汹汹,实则一点威胁没有,就只是单纯打了个照面。 反应过来的眾人气急败坏就衝上前去,想要赶尽杀绝,一时间都跑了个乾净。 …… 一阵喧囂过后,偌大的山洞內,只余坎勇一人。 被血露击中后的坎勇,此时已不復先前的阴狠毒辣,虽然手脚还保持著前一刻的姿势,但眼珠却定住了—— 直直地、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视线穿透了眼前的景象,落到了某个遥不可及或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 原来,这兄弟三人当初歃血为盟,不多久后,许哥便发现坎勇仿佛变了个人。在机缘巧合下,迷信的许哥听闻如果將某个人的血收集起来、以特殊手段凝炼成露,而后滴在那人身上,便可帮助其找回初心。所以许哥暗中收集当年的血滴,想著如果找到机会滴在坎勇身上,这样便可令他回心转意,记起初心,只可惜到最后也未能看见。 …… 坎勇呆立在原地,像一尊骤然被抽去魂魄的雕像,唯有眼中流露出些许的清明: “原来,他一刻也没有怪过我…” 第18章 护宗灵兽 且说这九天四域有一个神奇的地方,那就是祷念成功后——契约既已结成,届时哪怕祈祷者身死,但只要仙人帮他完成了心愿,就依旧能够获得香火愿力的回报。 九天四域的人们把这种神奇的现象称之为因果。 在帮助许哥完成愿望之后,祝彧的仙窍几乎已经筑成——丹田处的仙根已蜕尽虚浮,化为一枚实质的金色道胎,如心臟般在丹田中央沉凝搏动,表面道纹已如天成篆刻。 其核心处,是一团不断生灭、包含无尽景象的“梦幻泡影”,如同一颗心臟——每一次搏动,都向外荡漾出层层叠加的虚实道韵。 以此为中心,三枚稍小、却同样玄妙的光点,如眾星拱月般徐徐环绕,而其中一颗尤为璀璨。 如果说最大的那个是主仙窍——与香火愿力直接锚定,那么剩下的三个寓意是什么,祝彧目前也不清楚。 而就在刚刚,因为许哥身死、祝彧无需照顾任何人的缘故,可以说几乎没费劲便甩开了剑戟宗的追杀。 不过坏消息是,祝彧不记得回去的路了,但这种居无定所的漂泊之感让祝彧体会到了久违的感觉—— 孤独但刺激。 祝彧虽不认得路,但胜在直觉出色,走著走著眼前的地形便渐渐从荒山野岭变为有人跡的土路,又从土路匯入稍宽些的官道。 当行至官道尽头时,夜幕已经低垂,而摆在祝彧面前的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城池。 “臥槽,不是孤烟城啊。” 进了城,打听之后祝彧方才得知,这是临近孤烟城的又一座小城——风蚀城。 “玛德,搞错了。” 不过虽说是小城,但初看规模倒也算得上庞大,只是说这浮屠王朝对城池规格的定义有所要求。 祝彧带了些仙银,琢磨著在风蚀城的客栈暂住一宿,等明天一早再出发孤烟城。 运气很好,三楼的客栈还有空房—— 这是祝彧所热衷的,毕竟九天四域的人们常说“人往高处走”,在这样的氛围薰陶下,祝彧一般只愿意住在高层。 窗纸外,是溶溶的月色与远处的零星灯火。 祝彧静静眺望著远方,因为出城的次数太少,视角的变化带给了祝彧別样的、新奇的感受。 不知发呆了多久—— 忽然,只听“咻”的一声极轻的破空响,一道黑影自窗外疾射而入,不偏不倚,钉在了他床边的木柱上。 竟然是一封书信。 祝彧眼神一凛,身形已如电般掠至窗边,想要知道到底是谁飞过来的书信—— 按照正常逻辑,当祝彧赶至窗前视野內应该已经空无一人或者只留一道飞檐走壁的身影。 但是祝彧赶到时,却发现一个黑巾蒙面、穿著一身显然小了一號、绷得紧紧夜行衣的胖子在向他挥手。 那个胖子蒙面巾上方露出的额头已憋得通红,沁满汗珠——此人可能不太擅长运动。 祝彧只觉得这几日发生的一切都荒谬至极,一脸鄙夷地打开书信,旋即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信上的字几乎不能算作字—— 笔画歪斜得如同醉汉蹣跚,大小不一,墨跡时浓时淡,有的地方还晕开了一团墨疙瘩。 “他难道不觉得自己的字很丑吗?” 祝彧强忍著不適艰难地读了下去,信中的意思大致是说祝彧衣著打扮、佩剑尽皆不凡,像是有仙根之人,问他愿不愿意去他们宗门当一段时间的太上长老,到时候会有丰厚的香火愿力回报。 这几乎是一个极其唐突的邀约,甚至有点像是那啥,但是祝彧接了,只因为祝彧觉得最近的日子很刺激—— 祝彧已经几乎快把他在孤烟城还有差事这茬忘记了。 在和黑衣胖子隔空比划了几下后——当然谁也不知道这俩货到底怎么做到互相理解对方意思的,但两人的的確確达成了一致——明日一早出发宗门。 祝彧於亥时初便沉沉睡去。 换了个床榻睡,不知怎么的,祝彧觉得格外的舒服。 醒来时,窗纸外方才青蒙蒙一片,如同浸在清水里的玉石,光亮柔和,尚未染上日头的暖色。 祝彧只觉得清晨的自己,头脑格外清晰,忽然意识到昨日之事发生得实在蹊蹺,回想起信中的內容—— 黑衣胖子称自己衣著打扮尽皆不凡… 或许这身装扮对於小仙而言还是过於引人注目了,这绝非好事。 不过若將身上这件衣服直接丟弃,未免过於可惜,索性多熬几日再换。 祝彧刚下楼就见著了黑衣胖子,在黑衣胖子那略显笨拙却异常坚定的指引下—— 二人出了城,隨机穿过了一片杂乱无章的密林,最终在一道天然形成的巨大岩屏前停下了脚步。 岩屏高逾十丈,形如半闔的巨掌,表面爬满岁月蚀刻的纹理与苍翠藤蔓。 胖子用力推开几块看似沉重、实则机巧嵌合的“浮石”,一条幽深的通道才豁然显现。 踏入其中,景象截然不同。 洞內豁然开阔,高逾数丈,穹顶垂落著晶莹的钟乳,映著壁上嵌入的莹白冷光石,宛如星河倒悬。 地面青石平整,一道暗溪潺潺流过脚边,深处设有石案玉凳,儼然一座天然宫闕形象。 黑衣胖子持续不断地给祝彧介绍宗门相关的事宜,比如宗门上下的衣食住行都是由一个叫蛋神的哥们儿打理的。 祝彧只感到好奇,只因为最近蛋神的名字流传颇广,不知道本宗的那个蛋神,到底是哪个蛋神? 黑衣胖子的答案简短而有力,“这不重要。” 祝彧不明此话是何意,但心中不免高看了他一点,隨后一味地往前走——在地宫的最前方,祝彧见到了宗主。 宗主的背微微佝僂著,像被一副看不见的担子压弯了脊樑,一身半旧的宗主袍服穿得规整。 如果说最大的特点是什么,那便是他愁苦的脸—— 其眉头习惯性拧成个解不开的“结”,眼神里始终带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失望与焦灼。 不过见到祝彧后,得知其愿意当一段时间的太上长老,宗主终於挤出一丝温暖的、疲惫的笑意。 很快,宗主就召集全部人手准备向大家宣布这个可喜可贺的消息,而祝彧也得知,就在最近几日有一场群架等著要打,不过具体情况尚未透露。 当最后一缕钟声的余韵在地宫彻底消散,祝彧的四周已悄然立满了人。 二三十道身影,气息交织,沉默如山,目光齐齐聚焦於前方空置的高台。 祝彧在此时也看到了那名叫蛋神的男子,其貌不扬,身长八尺有余,体格健硕,一张脸仿佛被隨意揉捏过,眉眼平淡得让人过目即忘,头顶光滑。 但好笑的是,这傻大个偏生站没站相,一身半旧的黑布衫松垮垮掛著,一条腿还微微曲著,脚尖有节奏的抖动著。 眼神也飘,嘴角似笑非笑地歪著,透著一股子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又对什么都带著点看热闹的吊儿郎当。 宗主润了润嗓子,先是向眾人介绍了新晋的太上长老,旋即开门见山,直接开爆: “朝廷的人慾招安我们,但是只有一个招安的名额,所以我们得和其他十九个帮派打一场群架,以决出最后招安的名额归属。” 听到这里,祝彧的眼睛突然瞪大,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惊恐的事情。 然而宗主话音刚落,一种同仇敌愾的锐气、一种亟待宣泄的战意,已匯成无声的浪潮,在眾人之间激盪迴响。 难道没有人…觉得此事有什么问题吗? 祝彧面露惊骇,环顾四周,视线慌乱又惊惧地扫过周围每一张脸—— 然而却没有一人能和他的眼神对上。 祝彧心中一沉。 完了。 这不是二桃杀三士,这是一粪杀惊天二十条蛆啊。 宗主面露难色,似乎心中仍有悬而未决的事情,其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终於挤出一点乾涩的声音: “对於战术安排和对手选择,各位有何看法呢?” 与先前眾人斗志昂扬截然相反的是,此时的帮眾都泄了气,似乎都对宗主提出的问题犯了难。 沉默良久—— 宗主在一片静默中,终於下定了决心,毅然选择开口: “快请护宗灵兽!” 第19章 蛋神 “快请护宗灵兽!” 很快殿內的肃穆,就被一串轻快又突兀的“噠噠”声打破。 祝彧循著声音望过去,看到护宗灵兽的那一刻,瞬间爆发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诧: “这…不是一条边牧吗?” “汪,汪!汪——” 很快身形小巧的边牧便来到了主位,宗主见状,神色立刻转为恭谨。他稳步上前,对著那正蹲坐仰头的边牧,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晚辈见尊长的揖礼。 原来这条边牧是前任宗主的爱犬,其资歷可以说比在场的所有成员都要更老,而前任宗主更是钦定它为护宗灵兽。 宗主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朴的皮质地图,在边牧面前的青石地面上徐徐展开—— 图上山河脉络、灵气走向纤毫毕现,更有数个光点在不同位置明灭闪烁,代表著各方势力。 “师叔祖,请问您觉得我们下一步是该主动进攻还是…?” 就在此刻,边牧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短促而无比確定的:“汪!” 声落,定策。 “啊,原来是主动进攻…” 一时间台下眾人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有人觉得这个计划很有建设性,有的人则觉得实在不妥: “宗主大人,难道我们真得靠一条边牧来做决定吗?” 一名弟子站在那儿,眉头蹙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眼神里空茫茫的,像是罩了一层薄雾。 宗主看著下面一片喧腾的热闹、几道不服的冷眼以及个別弟子满目茫然的困惑—— 最终,所有情绪只化作一声极轻极缓的嘆息: “难道你们觉得自己能比边牧更聪明吗?” 宗主整张脸上没有剧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浸透了疲惫与忧虑的无奈: “你们但凡能有一点真知灼见,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们也不用去恳请边牧大人啊!” 就在此时,一道响亮的质疑声划过了地宫上空—— 是蛋神,蛋神开口了! “勾巴边牧是谁啊,有那么狂吗?” 蛋神刚说完,其四周的人就欲连忙堵住他的嘴,“你快別再说了,边牧大人是我们的护宗灵兽。” 这时蛋神忽然表露出一副无辜之相,眼睛里硬生生挤出一层水汪汪的光,试图模仿孩童般的无辜。 “我干嘛啦我…?” 其眼眶撑得滚圆,眉毛高高扬起,活像一只受惊的青蛙。 宗主直接选择性忽视了蛋神的质疑,反而欲藉此机会,儘快敲定以边牧为核心的议事结构: “那我问你们,你们觉得蛋神和西瓜谁更聪明?” 地宫內的人齐齐回首,不约而同都將目光投向了那个叫蛋神的男人,似要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 蛋神看眾人齐齐望向自己,兴致突然高昂起来,忽然觉得自己是眾人的焦点,於是装模作样、摆起造型起来—— 蛋神单手托著自己的下巴,身体则和眾人的视线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夹角: “我那个…侧脸是不是很像吴世勛?” 眾人沉默良久。 齐齐回过头—— “快请边牧老祖下令!!” 没想到一来二去,边牧在眾人心中的地位无形之间又抬升了数个等级,从护宗灵兽直接变成了边牧老祖。 祝彧此时已经完全看傻了,但是回过头来一想,这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太平盛世跑来当山匪流寇的能是什么正常人? 想到这里,祝彧的心才算平復了点,琢磨著之后大概出点力就差不多行了—— 拿多少香火钱办多少事,自然不可能跟这群神人出生入死,最后额外帮他们收个尸也算是尽一份同门之谊了。 集会完毕出了地宫,只见先前的黑衣胖子正坐在一边海吃海喝,这时候祝彧方才明白黑衣胖子的那句“蛋神是谁这不重要”究竟是什么意思。 连起来了,全都连起来了。 祝彧很快就在引导下来到了自己的居所,休养了几日之后得到消息说翌日和某个不知名帮派决战—— 事到如今,祝彧已经无所谓了,反正没什么区別。 开战那日,仿佛上天有知,似乎预料到了即將发生什么,洪荒天迎来了上半年唯一的一次天幕变化——猩金战穹。 天穹仿佛是一整块沉鬱的、仿佛即將凝固的淤血,边缘泛著铁锈般的暗褐,而在那无边的猩红之上,无数粗糲狂野的暗金色纹路肆意蔓延。 无需细致观察,便可发现那些纹路正缓缓搏动,每一次明灭,都如熔金灌入沟壑,炽亮的光芒短暂地刺破猩红。 以上的天幕变化,也將会持续一个月之久。 伴隨著洪荒独有天幕的升起,各帮派、宗门的成员也在不经意间变得爆裂难控,大战一触即发。 虽然对面帮派成员眾多,但祝彧毫不胆怯,一人冲在最前面,以势不可挡之势首先冲入敌阵,率先斩杀了最邪恶的几个山匪流寇。 行动时祝彧只听得身后传来,“跟紧太上长老!” 没有理会,祝彧举手投足间又救下几名宗门弟子的性命,同时又给敌对帮派成员减员数人,心里估摸著差不多了,旋即迈开脚步继续向前方衝刺! “太上长老太勇猛了,简直势不可挡!” …… 祝彧顷刻间已经穿越了茫茫多的帮眾成员,然后一刻不停继续向前方衝刺,渐渐便脱离了战斗中的人群。 “不好,太上长老跑了!” 原来祝彧的目標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一条直线往前衝然后顺带跑路! 大战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当祝彧再折返回头之时,宗门已经团灭,目光所及,再无一片完整的土地。 山匪流寇的尸体以各种扭曲僵硬的姿態铺满了原野、堆满了壕沟、掛在了折断的武器和残破的农具上。 空气中也充斥著铁锈般的血腥味,蛋神倒在血泊中,视线已经开始涣散,天光和人影都糊成了颤动的、模糊的色块。 蛋神看见了折返归来的祝彧——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都凝在翕动的嘴唇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太上长老人还怪好的嘞,还记得回来帮我们收尸。” 当话语完全落下的那刻,蛋神彻底魂归天际。 祝彧缓步来到蛋神身边,静静地矗立,目光凝视著倒在血泊中的蛋神,神情中透露著一丝感怀: “蛋神回汪星了。” 很快,风来了。 风呜咽著掠过焦土,捲起几缕残旗与灰烬,將战场上最后的血腥与热气一併涤尽,只留下浸透骨髓的淒凉。 在这片被遗忘的焦土上,祝彧的身影是唯一在移动的墨点。 他用袖子仔细地、缓慢地拂去覆盖在同门面庞与衣襟上的厚厚沙尘,然后沉默地將那轻得惊人的躯体背起,走向不远处一个背风的浅洼—— 那里已经躺了几位同样被寻回的同伴,整齐地排列著,像一组沉默的、向山川致敬的碑石。 第20章 喜迁鶯 多日在外漂泊的经歷让祝彧尝到了久违的刺激,但这些天浪也浪够了,祝彧索性回归孤烟城的正常生活。 回到孤烟城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祝彧直接买下临池小筑——可谓是多日未见,甚是想念,祝彧终於找回了当初对於孤烟城千丝万缕的归属感。 祝彧虽然希望能够儘快乔迁,但在此之前仍有许多免不得的步骤,比如要先寻来本城的风水师测算宜迁居的良辰吉日。 期间和那风水师一聊,祝彧方才得知这浮屠王朝对於风水吉凶极其看重,甚至有专属的功名可以供普通人考取—— 显然面前的风水师应该算是一个落榜的失败人士。 且说浮屠王朝占据了洪荒域约六成的地界,拥城池千余座,但很多不过是像孤烟城、风蚀城这样的小城,作不得数。 拥有官方祭祀场所——祈仙台的城池方才能算作一个大城,其拥有完善的官职体系和节日,可以用於发布委託任务。 在此之上规格的城池,官祀场所规格亦不同,再往上便是祈仙坛、祈仙殿,而拥有祈仙殿的城池极少,都为各仙官所辖地界的都城,其城池规格可以称得上是超大型。 浮屠王朝共分十个辖区,也就是说有十位仙官,官居一品,负责往来於仙庭与各辖区,同时兼任各辖区都城的城隍一职。而拥有祈仙坛、祈仙台的城池所对应的城隍爷官职则自降一品,分为官二品、官三品,同时適用於其他所有官职。 那么拥有祈仙殿的城池,主事的、最大的官是仙官,亦可以称作城隍爷,官居一品;配备巡抚、儺仪丞两个副手,官居二品,分別负责考察官吏和主持祭祀。城隍爷所执机构为阴阳总司,分管户薄司、钱粮司、田宅司、巡察司、善恶司、纠察司六司。其中阴阳总司判官,官居二品,负责总司相关事宜与协调各司,以上除仙官外都要求具备仙根。六司判官,官居三品,负责处理分司相关事宜,也是普通人可考取的最高官职。 民事以外,另设诸职: 司晨,官居三品,负责管理自然灾害、通秉时宪,统筹各气象官员;风伯、雨师、河伯、山虞使,官居四品,分管风、雨、河、山;巫祝使,官居五品,负责民间消灾祈福、祭祀占卜、良辰吉日测算等;镇煞郎,官居六品,一般充当消灭普通恶灵、邪祟的战力。以上各官职品阶已为最高阶,若城池规格下降一阶,则各官职品阶亦下降一阶。 那风水师想要考取的功名便是巫祝使,虽然只官居七品,但竞爭依旧极其激烈,最终未能如愿。 这说明了一件事,此方天地像葛沟槽、蛋神之流的存在其实极为罕见,纯纯稀有物种。 然而当你以为某些形象已经极尽羞辱之时,现实往往会告诉你还有一辱尚未补全,然后它们会自己补全—— 最终成为十全大辱之人。 祝彧隨后把生辰八字给他,得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良辰吉日,並且就在这几日,所以需要抓紧准备相关事宜,比如將此事通知铃儿、准备净宅和镇宅的物品、置备吉祥之物等等。 之后祝彧汲取经验,换了一身较朴素的青色衣裳,顏色本身呈现一种沉静的、近乎雨后天青的色调,宽袖隨著动作自然垂落,透著几分书卷般的清雅。 当然原身该有的配饰、物件,自然一样不能落下,祝彧虽不常改变装束,但每一次更换都会严格遵照习惯。 告別风水师,祝彧去往城西置备些必需品。 天空仍是一片浩瀚而炽烈的金红色,如同在无边的熔炉中被煅烧至白热的巨铜,辉煌、灼目,充满了磅礴的热力与光芒。 在那片浩瀚熔金与炽烈赤焰交织的天穹之下,一点灰扑扑的影子,掠过了屋檐与川流不息的人群,飞向高处的乔木。 那是一只迁鶯。 它体型娇小,羽毛是暗淡的沙褐色,与这辉煌的天幕相比,似乎渺小得近乎微不足道。 洪荒的所有生灵好似都习惯了天幕变化,习性也都未受影响,只见其嘴里牢牢衔著一小截乾枯的细枝和几缕软草——那是它为新巢搜集的材料。 “出自幽谷,迁於乔木,好兆头啊!” 祝彧的兴致不禁高昂了起来,既有乔迁的兴奋,也有为迁鶯即將飞上高枝的喜悦。 然而去往城西的途中,祝彧又遇怪事—— 一个穿著半旧绸衫、脸上带著自然熟笑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已笑呵呵地拦在了祝彧前头。 “年轻人,看你衣著打扮尽皆不凡,我这有桩现成的便宜事儿,不费什么力气,报酬却丰厚…” “就看你…乐不乐意顺手赚点酒钱?” 祝彧心生奇怪,自己明明已经换了身衣裳,怎么还是一样的话术——为何又是衣著打扮尽皆不凡? 不过很快,祝彧便想明白了—— 噢原来不是衣服的问题,是我本人的问题啊。 想到这里,祝彧一瞬间就开心了许多,委婉地推辞了回去,直到最后採买完毕返回客栈,都一直乐呵的没停—— 当然,期间还不忘把乔迁的事告诉了铃儿。 因为祝彧一直住同一间客栈的房,心里也有一定依赖,所以姑且也称的上是旧宅了。 回去后祝彧先用桃枝蘸盐水撒扫房间,然后再用艾草熏屋,以驱逐旧宅的“晦气”,隨后又在门楣上悬掛八卦镜以映照、抵御邪祟。 最后祝彧在客栈內自己的仙像前,恭恭敬敬给自己上了一香,祈求自己庇佑新宅,也用了些这几日积攒的香火钱。 上完香的同时,祝彧立刻感觉仙窍有所反应,毕竟香火钱什么的都是他人给的。 而仙窍內的变化堪称剧烈,原来核心处“梦幻泡影”周围的的三个光点现在已经隱隱成型,分別形如一方明镜、一盏灯笼以及一幅辨不清轮廓的画。 两日时间,一晃即过。 吉日已至,新居门外早悬了红绸,邻里携礼而来,贺“乔迁之喜”,祝彧於门前作揖迎客。 当良辰已到,爆竹声起,在瀰漫的硝烟与清香中,祝彧手捧燃烧的炭火盆、腰间掛上一串金钱子率先进入,寓意“兴旺红火”。 祝彧自然没有落下自己的仙像,正所谓神祇先行—— 之后祝彧恭敬地捧持原有客栈房间里的像,踏入新居於正堂摆放,寓意“香火延续”。 然后又捧来一尊天然形態奇崛的灵璧石置於玄关迎面处,將一株虬枝盘曲的古梅盆景放在正厅主案以彰显书香气。 铃儿以及诸多邻里也不吝嗇,所赠之物都是些玉雕、瑞兽、古琴之物,毕竟邻居迁来一位小仙,平常很多难事儿必然迎刃而解。 人在轩內文房,近处就是鉴塘竹影,远角可见木兰宛如华盖,此等景观不得不令人惊嘆。 不过这时祝彧却无意中看见铃儿神情落寞,似有心事—— 联想起最近其父母常常向她夸讚城东一家小子,心忖可能与此事相关。 不过想到铃儿近来未和自己倾诉相关之事,而此事也绝非自己能够左右,所以祝彧摒弃介入此事的想法,重新投身於布置新居当中。 最后,因为居住环境多在水边,祝彧决定以一种夸张詼谐的风格给此小筑命名——澜沧居。 第21章 瑶台聚八仙 这几日祝彧虽然忙著乔迁,但正事自然不会耽搁,几乎是在感应到祷念的瞬间,祝彧便已经提起裤子准备出门。 不过祝彧这回之所以整理下裳如此之快,还是因为祈祷者在提供香火愿力的同时又添了些香火钱,属於是大主顾。 这次的东家在城北,路途较远容不得一点耽搁,祝彧匆匆忙忙便疾驰而去。 长街之上,日头正好。 祝彧正行著,却见前方不远一处青砖小院门外,不知为何密密地围起了一圈人。 其大多是街坊打扮,有挎著菜篮的妇人,有袖著手的老者,也有几个閒汉,个个伸长了脖子,朝著那紧闭的院门方向张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祝彧是小仙,最需要的就是香火愿力——哪里出事哪里就有小仙的身影,所以哪怕此时已经接了委託,通常还是会停下脚步凑个热闹,没准这便是下一位贵客。 然而刚停下脚步便听得閒人们抱怨“太惨了”、“没办法”之类,后来详细了解下方才得知—— 这户的女子刚嫁人便意外丧了夫,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已有半月之久,但女子坚持不办白事,仍穿著新婚当夜的红嫁衣彻夜哭泣,其身边人都已接受现实,劝其面对,但全都无果。 听完此事,祝彧心痛至极,但人死不能復生,如果连她身边人都劝不了,自己也很难劝她从中走出,更何况这种事本身就是需要自己走出来的,只能说天下可怜人居多。 祝彧临走前瞟了一眼,隱隱约约可见一个年轻女子坐在满屋尚未撤去的喜字与红绸中央哭泣,头上的珠釵凤冠早已歪斜,一缕黑髮黏在湿漉漉的脸颊边,断续的抽噎和她一身火红色的嫁衣显得格格不入。 没办法… 祝彧调整好心態,旋即向著大主顾的方向飞奔而去。 感应来自於城北的纪家,主人名叫纪谦,已经年近古稀,一生未娶妻生子,平日里一个人居住。 按常理来说,这样的设定应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但纪老却是个极好说话的人。 据他所述,这次喊祝彧来的原因是因为总觉得宅子里不大对劲,但是具体情况又说不上来,比如总觉得屋內阴冷,哪怕烧著火炉也依旧觉得寒冷。 纪老因为平日里没人说话,所以便把祝彧当作了倾诉对象,他说他的父亲名叫纪傲,曾是个极其正直的人,却在一次变故中性情大变,而后因暗疾离世了。 纪谦有意向祝彧坦白,一来是希望和祝彧二人可以坦诚对话,二来是觉得本次遇到的问题可能与那次变故有关。 祝彧自然明白纪谦的意思,顺著他的话往下问:“请问是怎样的变故?” “这已经是快50年前的事情了…” 纪谦眼中流露出一抹痛惜,简洁而有力的回答道:“背叛。” 原来这纪老的父亲爱花,母亲爱画,二人本身也经常做名画与有灵之花的买卖,没想到却被没想到的最敬重的人背叛,不仅將利益让渡给了別人,还对其下了毒手。在此之后,其父母双双性情大变,不久便离开了人世。 祝彧暗暗记下,觉得原因可能和怨念有关,此外还得知其父只育有一子,所以纪老没有兄弟姐妹亦没有娶妻生子—— 自父母双亡之后一直都是一人。 很快,祝彧在带领下来到了纪家宅院。 纪家的宅子从外面看,是常见的样式,青砖墙,黑漆门,门楣上悬一块朴素的匾额。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堂屋,屋內光线黑暗,陈设简单,一桌四椅皆是寻常木料,屋內的暖意和唯一的光源,都来自紧靠北墙砌著的那个砖炉—— 昏红的光晕照亮了炉前一小片地面和墙壁,但火光却將炉体投成一个巨大的、摇曳的阴影,让屋子的其他角落显得更加深邃黑暗。 火炉边摆著一张老旧的长椅,椅背的漆早已磨得斑驳,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 祝彧是小仙,能更敏锐地感知常人难以发觉的东西,所以一进来就確定这间房子有古怪。 因为纪谦提到他的母亲喜欢画,所以祝彧首先將目光投在了墙面的那幅画上—— 画中的內容似是在描绘瑶台仙境,八位文人於其中喝酒畅饮,颇具华美、飘逸之感。 纪谦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回忆之色,平静地说道: “此画名为瑶台聚八仙,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她名闻嫿,是闻家的大小姐,而闻家也是书画世家。此画是老物件,画的是李白、贺知章等八位文人雅士在瑶台之上相聚宴乐。” 祝彧浅笑一下,因为他完全不懂书画,就算是假的他也看不出来,不过画上的些许黑色浮尘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似是无形之物,非仙人不可见,同时也极难察觉,不过好消息是並无危害,应当不是怨念。 似乎是有了一定的猜想,祝彧开始在屋內寻找起来,很快便在墙角处、长椅上、火炉边也发现了这种黑色浮尘。 祝彧蹙起眉头,將目光投向火炉—— 只见炉膛里堆著暗红的炭火,时不时“噼啪”轻响一声,爆起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 祝彧陷入了沉思,几乎是下意识地走上前去,將手置於炭火近处,“確实不热。” “请问那个长椅也是老物件吗?” “是,那是我父亲常坐的位置。” 在得到纪谦確认的答案后,祝彧鬆一口气,但脸上的疑惑之色却没有半分削减。 毫无疑问,祝彧的猜想已经得到了初步的印证,但这下一步却始终没有著落。 在纪谦略显疑惑的目光中,祝彧对砖炉里三层、外三层开始“考察”起来。 在长久的观察与尝试中,祝彧决定当给砖炉引入新的变化。 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想,祝彧先往炭缝里塞了几块干松枝,然后用炉扇对著炉膛口轻扇,旋即扭头望向纪谦: “还望老先生莫见怪,请问您觉得这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好听吗?” “什么——?”纪谦没想到祝彧竟然会问出这种奇怪的问题,短暂地思考后,在祝彧期待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祝彧开心极了,赶忙放下炉扇,像是解开了千古谜题,近乎是兴奋地说道: “您知道为什么炭火烧不热吗?” 看著祝彧兴奋的模样,纪谦摇摇头:“毫无头绪。” “我在炭火边发现了一种存在,这直接影响了它的燃烧,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纪谦依旧摇摇头。 祝彧含笑道: “那是孤独啊。” “孤独这种东西,它就喜欢安静的角落,喜欢老物件,喜欢炭火声、雨声、溪流声啊。” “您太孤独了。” 第22章 小庭花 纪谦似乎並不觉得惊讶,在平静中接受了祝彧的“指控”,缓缓开口:“那可有方法去除…?” 祝彧摇摇头:“我道行浅薄,尚不能清除这样空灵的存在,但是如果您换间屋子或者走出孤独,应该是能够彻底去除的。” 纪谦笑著摇摇头:“那倒不必了,我已经习惯了孤独。” 不过纪谦好似適应的很快,转头就站起身,原先脸上紧绷的线条也鬆动了些,染上了一丝缓和的味道—— “寒舍虽然简谱,但还有一个庭院,虽不敢说『琪花瑶草』满园,但也算『奼紫嫣红,四时不绝』,称的上小而精致。” “我且带你去看看。” 纪谦嘴角的笑意不减,似乎他口中的这个庭院在心中占据了莫大的分量,同时也相当拿得出手。 祝彧楞次楞次地跟在纪谦后面,他也是爱花之人,他此刻也想见见纪谦口中的那个庭院到底什么模样。 当纪谦推开堂屋那扇沉实的木门,迈过那道略高的门槛。 堂屋內略显昏暗的光线与沉滯的空气,瞬间被庭院里开阔的天光与流动的风所取代。 从屋內的“收”到院中的“放”,这一步之间,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庭院里,奼紫嫣红的花光浮动著,在猩红与暗金交织流动的天幕背景下,尤显得格外艷丽。 惊嘆之时,一只喜鹊敛羽归来,如一枚沉甸甸的墨玉棋子,落进这幅流光溢彩的画中—— 它落脚的那根细枝微微一颤,整片灼灼的花光也跟著轻轻晃了晃,带著人的心神一同摇曳。 祝彧立在花前,起初只觉目眩神迷,心也跟著浮起来,但很快便收拢目光,凝注心神,尝试静下心来去品鑑小庭院里的每一种花卉—— 其中不乏有寓意“花中神仙”、娇柔嫵媚的西府海棠,叶片似剑、花形如蝶,尽显鳶飞鱼跃之感的鳶尾春,花丰如碗、红艷灼灼的山茶,冰肌玉骨、冷香沁脾的腊梅…… 此小庭院似乎被特殊的手段施展过,可以让许多花违背花季而绽。 祝彧是懂花之人,亦是仙人,他怎会看不出哪些花才是同类中的极品,很快他便將目光锁定在了高处的一剪(同“枝”)梅花上。 wtf!此花有灵! 那一剪梅花之上隱隱有白色虚影浮动,当你静下心去注视她的时候,唯觉天地素白,万物噤声,唯她一剪。 那顏色是將雪的清,月的凉,和一点点不肯褪去的夕照的暖意,细细调匀了,才染成的。 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凝著一丝微光,仿佛稍重的呼吸就能將它她散,可她却偏偏柔韧地钉在风里,有一种违背常理的荒谬。 如果用祝彧的评价就是,此花乃是极品中的极品,哪怕在灵花之中亦是上品。 祝彧霎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回过头望向纪谦—— 现在他明白纪谦为什么耐得住孤独了,这种灵花的“收藏”欲望一旦上去,就很难再回头了。 毕竟这种灵花可不是死的,是能够互动的存在,同时灵花不存在花季花期,一直会以最靚丽的姿態展现,待其汲取天地精华大成,既成花仙,也就是花妖。 同时因为灵花从某种程度也算作高阶生命,追求至善至美的九天四域全界已颁布禁令,花主不准虐待、杀害灵花。 所以嘴上说的从事灵花的“买卖”,不过是爭著抚养,同时花主还应当承担起对灵花辅导教育的责任,毕竟长成后为害九天四域可就不好了。 祝彧微眯起眼睛,“这一剪梅若是化形,可能仙法无边啊。” 纪谦听闻此言,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翘,只將手缓缓抚过頜下长须,动作沉稳而流畅,仿佛祝彧的一切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半晌,方悠然开口—— “这一剪梅花来自南乡,为求此花,我已千金散尽,几近倾囊,甚至不惜牺牲了父亲生前的爱花。” 祝彧也似乎是觉得这一剪梅花实在太过惊艷,便提出想要近距离感受一下,在得到纪谦的应允后,祝彧走上前去。 当靠近至一剪梅一丈处,便能感受到寒气向自己逼来,因为好奇,祝彧选择將手靠近一剪梅一些,去感受下寒冽。 然而还不待手臂完全伸出,霎时间一道冷意从身后袭来。 祝彧一惊,以为自己犯了忌讳,纪谦有所不满,但当自己回过头去,方见纪老一脸祥和的看著自己—— 不合常理啊。 祝彧凭著敏锐的判断力,立刻察觉到不对,自己是小仙,能感受到的那一瞬间的冷意,可能不是冷意,是杀意啊—— 不过那道杀意来源的对象,实力应该极为普通,只因自己潜意识並未觉得性命受到了威胁。但无论如何,既然对方动了杀心,自然不能放过。 祝彧坦诚地將刚才所经歷之事告诉纪谦,而纪老的反应也很有趣,他也觉得庭院里不大对劲,正好应了当初的那句“整个宅子”都不对劲。 祝彧这时方才確定,原来不止那黑色浮尘,还有另一存在正在为祸纪宅。 这种事情自然经不起耽搁,越拖延,越危险,毕竟谁也不知道那邪物会不会变强。 於是,祝彧不得不暂时放下品鑑小庭花的兴致,转而投身於清除恶灵、怨念。 最后从纪老安全的角度考虑,在其介绍完庭院诸多物件的来由之后,就请他暂离了小庭。 待庭院只余自己一人,祝彧才真正沉下心来,目光如细密的篦子,一寸寸地,从这精致小庭的每个角落梳过去—— 他先將目光投向了竹篱、鞦韆、藤椅等木製作物,只因其最容易藏纳恶灵或者怨魂,但细细观察后,发现並无异常。 隨后祝彧怀疑起水井、假山、鱼缸,但旋即又迅速排除。 无奈之下,祝彧直接挨个尝试“砍、劈”各个物件,寄希望於逼它出来,如果碰到“心理素质”不好的存在,没准这种“怪招”还真有用。 在挨个都尝试了遍之后,祝彧確认此邪物没有想像中那么白痴,可以说心理素质尚可。 恰在这时,祝彧忽然察觉到身侧有所异动,待转过身去,方才发现墙角一朵夜合花正在轻轻摆动—— 祝彧第一反应便是,那个邪物附身了夜合花或者行动之时触碰到了她,不过祝彧非常確定刚才並无异状。 奇了怪了。 祝彧走上前去,脚步落得极轻,极缓,肩背微微弓起——形成一个隨时能发力或闪避的姿势。 在祝彧无声地逼视下,却见那夜合花竟毫无徵兆地停下,隨即花苞违逆常理地、缓缓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微微一点。 祝彧的眼睛一瞬间猛地睁圆。 “什么…?” 但须臾之间,祝彧便反应过来——此花也有灵。 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倏然间鬆了下来,祝彧对著夜合花端详了好一会儿,突兀地拋出一句:“你能听懂我说话?” 话音刚落,那墙角的夜合花低垂的花苞极轻、极缓地向下一点,隨即恢復原状。 祝彧一瞬间愣在了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开口,思索了一会儿,方才问出:“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夜合花旋即轻轻摇摆起来,祝彧一开始不明所以,但站远了便发现,这夜合花好像在指引方向。 顺著夜合花摆动的方向望过去,其所指方向的物件极其有限,所以怀疑对象很快就锁定在了花窗边的一尊瓷塑上—— 瓷塑很小,所塑的是一名西域女子,高鼻深目,髮髻却梳成中原式样,宝冠低垂,瓔珞环身。 她眼帘低垂,目光並非下视,而是微微向內收敛。嘴角那一丝弧度慈悲而恆定,呈现一种洞悉苦难后的平静—— 如果用最直白的话说,那位西域女子的神情和装扮,就像是一尊佛教壁画中的菩萨。 第23章 盗花贼永恩! 窗欞漏影落於其衣袂纹路间,和花窗的中式雕纹相映,西域风情柔融在庭院雅致里,不突兀还添了几分层次。 祝彧之前便注意到了那一尊瓷塑,但並未发现有什么问题,本著相信灵花的判断,祝彧再次走上前去端详起来。 很快,祝彧便注意到这尊瓷塑背后有一个裂口,联想起自己当初蹭紫姑香火时的行为,心中也有了数。 最好的方法其实就是击碎瓷塑让邪物现身,但纪老曾嘱咐非必要情况最好不要损坏物件,其中很多都承载了他和家人美好的回忆。 既然已经有了怀疑对象,祝彧的思维也开始活络起来,回想起杀意,是在自己靠近一剪梅的时候方才出现的—— 所以…有没有可能那个邪物也是个爱花之人,然后把那一剪梅当成是自己的禁臠什么的…? 想到这里,祝彧已经“咿咿咿”邪笑起来,那一剪梅如今尚未形成灵智,那么如果围绕她大做文章,自然极为容易。 於是祝彧一边向一剪梅走近,一边回头贱兮兮地望著那瓷塑的位置。 就在祝彧忍著冰寒,將手亟待触摸到那一剪梅的时候,一道黑色怨魂突然从那瓷塑中钻出,竟直奔自己而来—— 只见那黑色暗影时浓时淡,边缘处不断有丝丝缕缕的暗色雾气逸散,仿佛隨时会彻底融化在空气里。 怨魂移动时毫无声息,所过之处,空气骤然变得阴冷、粘滯,同时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旧物腐朽与灰烬混合的寒意。 祝彧知道这怨魂实力一般,如今被逼现形已是穷途末路,在压低自己身躯后,索性找准时机直接清空仙力,自下而上一剑刺出。 伴隨著一圈圈暖玉色的緋色光晕在空中如涟漪般扩散,一道清冽如冰川的剑气扶摇直上,直接將怨魂贯穿。 当祝彧收剑之时,小庭已无怨魂之影。而这时祝彧看到那朵夜合花在墙角边正疯狂地摇摆——似乎是在为自己喝彩。 行动结束,祝彧將一切都告知纪谦,自己的委託也算是圆满完成了。 在得到应有的回报之后,丹田处立刻传来异动—— 仙窍筑成了。 丹田之內,万象更新。 那枚金色道胎已然圆满无漏,通体化为一种温润而內敛的暗金琉璃质,不再是搏动,而是如同宇宙核心般永恆地自旋。 其表面天成道纹已彻底“活”了过来,化作亿万微不可察的梦篆符纹,隨自旋流淌不息,仿佛在无声诵读著大道的篇章。 然而奇怪的是,核心处的那团梦幻泡影以及明镜、灯笼、梦图尽皆没有太大的变化,似乎还差了些什么。 祝彧也觉得奇怪,仙窍都已筑成,自己却连是什么道的天赋都不知道,这实在是一件违背常理的事。 不过可以確定的是,丹田处变化极大,算是真正意义上筑成仙窍了。 祝彧完全没有想到过仙窍就在这不经意间筑成了,虽然知道快了,但是未经闭关,没有歷经天劫,祝彧总觉得来得太过容易和突然。 “恭喜祝小仙人吶。” 纪谦脸上的每道皱纹都舒展成了笑的弧度,眼睛眯成了缝,乐呵呵地道。 此时墙角的夜合花已经开始转变成有节奏地轻幅摆动,似是没了太多力气,而祝彧也再次注意到了那朵夜合花。 纪谦刚才在庭院外偷窥了许久,对发生的一切早就一清二楚,决定与其计较个人利益,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你要不带她走吧,她一直很想离开这呢。” 祝彧也有此意,不过一直碍於情面不敢开口,在谢过纪老之后,便走上前去问那夜合花:“你愿意离开这儿一块走吗?” 夜合花静立尘埃,却似高居灵境,听了祝彧的话后,自顾自地,低低一頷首—— 那姿態轻缓从容,仿若与祝彧在静默间完成了一次只属於彼此的暗语交接。 祝彧也眼含笑意,夜合花,解语花,这解语花常用来形容聪慧的美人,没想到这花刚形成灵智就能解语,当真是聪慧至极。 在问清楚其是女孩子后,祝彧用极其温和的手段带走了夜合花,发誓带回澜沧居好生对待。 然而意外的是,在长时间地接触之后,祝彧发现这夜合花並不是喜欢、亲近自己,只不过是想换个环境—— 自己竟然被她当成了工具人。 这就很尷尬了。 祝彧一来惊嘆於这夜合花极高的灵智,二来苦恼於如何妥善处理这夜合花,只因其不愿意一直待在某个地方,想要到处转转。 虽然自己隱隱被当成了工具人,不过一想到这夜合花帮了自己很大的忙,便暗暗下定决心儘量满足其要求。 …… …… 同一刻,城主府,灵堂 自孤烟城城主廉老不幸逝世,一月的时光如白驹过隙,眨眼便到了下葬的日子。 灵堂里,是一片压得人透不过气的白。 白幔从樑上垂下,遮住了四壁与门窗。正中央,是一具巨大、漆黑、泛著幽冷光泽的棺木,饰以繁复的金色云龙纹,在素白帷幔的映衬下,显得无比沉重与威仪。 最刺眼的是棺后悬著的那幅硕大的“奠”字,墨黑宛如深渊。 棺木旁,人影绰绰,却死寂无声。 其中不乏很多孤烟城的百姓,如今都赶来见廉老最后一面。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他的脸上並无过多风霜痕跡,但眉宇间已凝著一层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威重—— 他便是廉老很久前就钦点的下一位孤烟城城主。 就在此时,灵堂里那片沉重到近乎凝固的寂静,骤然被一阵仓促、凌乱且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 一个身著低级素服、满面惊惶的僕从,竟不顾礼仪,径直从殿外穿过跪伏的人群来到新任城主身边——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急切和喘息而失了控制,在死寂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响亮: “城、城主大人,不好了!盗花贼永恩来了!” “他这会儿把主意打到咱孤烟城头上了!” 第24章 明日花綺罗 “他这会儿把主意打到咱孤烟城头上了!” 这话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寂静已被彻底撕开一道裂口,恐慌与不安如同无形的寒气,瞬间瀰漫了原本庄严凝重的灵堂。 原来这永恩是个游走於洪荒各地界的採花大盗,当然了,采的就是字面意思的花,此人实力不错,不仅筑成仙窍许久,其能力天赋也极为特殊—— 他可以在原地骤然凝出一道凝实不散的红色虚影,与此同时,真身如一道撕裂空间的流光,向前方疾速跃迁。 更奇诡的是,在其掠过的轨跡上,並非空无一物,而是拖拽出一道由浓转淡、由实化虚的修长残影,迤邐不散。 在此特殊能力加持下,永恩可谓是无往不利,如今竟然將主意打在了孤烟城最神奇的明日花头上。 明日花,顾名思义,其奇异处便在於——人们所能窥见的,永远只有它“明日”的模样—— 也就是说明日花“今日”的模样,永远是一个迷,被一层时光的薄纱稳稳遮住,无人得见。 而明日花也拥有一个极其美丽的名字,綺罗。 据说,这明日花是悬解天尊留下的手笔,每十年绽放一次。然而每当人们如期而至,所见到的,所谓“绽放”的明日花不过只是一朵品相中等的灵花而已,根本配不上如此盛名。 同时这明日花区別於其他灵花,其本身不存在灵智,最终也不能化形。 久而久之,在孤烟城的老人基本上都不去看了,只有那些年轻人或者不信邪之人愿意继续尝试。 但不管怎样,明日花作为孤烟城千年来最负盛名的存在,早已与孤烟城血脉相连、荣辱与共,若其丟失,对於孤烟城而言必然是一个极大的耻辱。 “不能退,坚决不能退!” “太可恶了,此人真是狂妄至极!” “我们要不投了吧…” …… 私语如潮水般蔓延,新任孤烟城城主的脸色亦如积雨的寒潭。毕竟此战关乎的,是顏面之战,尊严之战。 永恩若盗不走那明日花还好,要是盗走了……他这新上任的城主真不知该如何交代。 正值此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未等眾人惊骇的目光聚焦,只见那铭刻著皇家云纹的厚重棺盖,竟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巨力从內部整个掀起、踹飞! 棺盖如同断线的巨型风箏,翻滚著、呼啸著砸向灵堂一侧。 烟尘与瀰漫的香灰中,一道高大僵直的身影,已自破碎的棺槨中笔直地坐了起来。 “玛德,竟敢把主意打在我孤烟城头上!” 灵堂之內,眾人皆惊愕地望著棺材里穿著龙袍的廉老。 “不、不是,廉…廉老,您没死吶……?” 只见廉老身著明黄龙袍,缓缓从棺中站起,然后抬手正了正冠冕,动作沉稳,隨即漫不经心地掸了掸龙袍前襟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眾人瞠目结舌地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人失了魂般拼了命地追问:“廉老您不是死了吗…?” 但此刻新任城主已经率先反应了过来,不由地心中暗骂: “玛德,老东西想诈死提前退休是吧。” 然而廉老早已见过大风大浪,这种场景对於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虽然確实有点小尷尬。 眼下自己即將下葬自家庭院,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情,此时此刻廉老已经將怒火全部转移到了永恩头上。 “廉、廉老…您身上这龙袍,怎么回事……? 这时有眼尖之人看出廉老身著龙袍,儼然是一点不把这浮屠王朝的法令放在眼里。 谁料廉老被抓现行不但不悔过,反而理直气壮: “我就喜欢穿,咋了?” 灵堂眾人此时皆迫於廉老“淫威”不敢发声,大家都知道的,廉老虽然一心为民,但是在龙袍这点上態度是很坚决的。 廉老並没有被过多地岔开注意力,很快就著眼於当下盗花贼永恩的问题上,“孤烟城所有能打的,都必须参战!” “此战不退!!” 在廉老极其振奋人心的號令下,灵堂里眾人的斗志也都被调动了起来,纷纷表示愿意跟隨。 “我等当誓死追隨廉老!!!” “拿下永恩,此战不退!” “是的,我们得守卫明日花,我们不能让她隱退。” …… 一时间,廉老为了孤烟城,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消息瞬间席捲了大街小巷,成为了孤烟城歷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一桩美谈。 “廉老真是一心为民啊,都死了还能爬出来……” 祝彧毫无疑问已经接到了消息,现在就在去往城主府的路上,在那里廉老將亲自接见小仙,委以重任。 城主府不偏不倚,正踞全城中央,同时也立於最鼎沸的街市尽头。门前即是城中最大的通衢与市集,叫卖声、车轮声、人语声终日喧囂如潮。 可能是因为位於红尘中枢的缘故,城主府並没有显得疏离底层百姓,高高在上,几乎全程未有阻拦祝彧就走了进去。 近了正堂,但见一个小仙一瘸一拐里面走了出来,正好与祝彧擦肩而过—— “此人是个生面孔,气息也不大对劲。” 祝彧走过时还回望了那小仙一眼,最终確认自己內心的想法,此人不是小仙,压根没有仙根。 所以他来这里干嘛? 进了正堂却见那廉老与新任城主皆不在,打听之后方才知道都临时有事出去了,察觉到不对劲之后,祝彧立即旁敲侧击打听刚才那人的情况—— 据说那人身怀仙根,但近来受伤,大腿严重萎缩行动受限,不过心系孤烟城至深,仍然愿意出战守卫明日花,谅其护城心切,便允许其加入夜晚执役看守明日花的队伍。 祝彧一听就有问题,普通人看不出来,小仙之间是有感应的,那人分明就是个普通人,然后想混进夜晚执役的队伍,於是也提出要和那人同一天、同一轮次执役。 在解决了执役轮次的问题之后,祝彧又等了一会儿,发现未能等来廉老便无奈离去。 且说这祝彧,自筑成仙窍之后,心中便觉得奇怪,为何筑成仙窍前后,最重要的能力一项却並无明显变化。 別的小仙未筑成仙窍都已觉醒天赋,自己却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战斗,可谓荒谬至极! 祝彧本以为筑成仙窍就一定能解决心中疑惑,没想到事情反而更加严重,传言中的那句话此时已如鯁在喉—— 迟迟未觉醒天赋者往往天赋不佳。 第25章 银青文澜 祝彧不敢相信,更不愿去相信。 於是潜意识一直告诉自己,一定存在著某种原因,方才导致自己迟迟未觉醒天赋。 当然了这里的天赋有两种,一种是先天性的天赋,例如根骨、战斗天赋、领悟能力,另一种是觉醒能力上的天赋,例如炎道、力道、变化道天赋等,越稀有的天赋往往意味著更有利於成仙。 回去的路上,祝彧一直尝试平復自己的心情,暗示自己不必过於担心。 两日的时光,悄然过去。 期间,祝彧一直致力於研读词章文集,提高自身的文学素养,而祝彧也深知此乃远图长策,绝非一时之功。 让祝彧没有想到的是,一向尚武的洪荒域,歷史上竟有如此之多的文人才俊,只可惜都渐渐埋没在歷史长河中了。 其中最令人在意的,是一名叫做白居易的文人,其才情天赋极佳,文采斐然,想像力极为出眾。 虽然没有仙根,但是按照他的天赋——得到眾神明的认可,直接羽化飞升应是情理之中,谁曾想並未如愿。 祝彧认为,这是白居易的遗憾,亦为洪荒的遗憾。 怀著悵然的心情,祝彧打开了那许久未曾展开的《浮香世绘》—— 这次记述的內容,与中州三天的一天有关—— 文成天,智慧传承之天。 文成天所独有的天幕是银青文澜,在一年中隨机两个月的时间里,天空会化作清明的银青色,就如同最上品的宣纸或雨过天青的瓷器,给人以寧静、睿智之感。 届时,天空將流淌著银白色的光之文字与图案,如同活著的典籍。时而凝滯,时而聚散,最终於天幕之上组成文章、星图或工巧图谱。 白日,温和的、月白或淡金色的光晕在天幕中如涟漪般扩散。夜晚,星辰排列如棋局或书卷,星光则清冷宛若银砂。 文成天的人们常说,他们头顶上的,是文明的流光,是智慧、传承、灵感的流淌,文成天幕则是一幅摊开的、充满无限知识与可能的巨卷。 文成天同时也是中州文明辐射外域的最核心体现,是中州“软实力”的根源,掌管文字、礼仪、律法、教化与文明火种。 那里的人们也最崇尚文采,香火呈现青白色,来自学子、文官、史家、匠师的香火愿力会比其他族群更多,同时技艺创造、传承与传授的速度也將更快,人们常说这是来自智慧神明的点化…… 祝彧缓缓收拢经卷,没有继续阅览下去,面上无波无澜,如古潭止水,唯眼睫垂下时,似有未落的尘埃。 此时他心里想的,若白居易为文成天之人,一定不会就此埋没,一切实在太过可惜。 祝彧短暂地收拾下心情,携上硃砂映雪准备出门—— 今晚是他去城北执役——守卫明日花的日子。 …… 夜气沉降,沉鬱的猩红天幕被压得更低,几乎触手可及。 天幕並非纯粹的黑,更像是凝固血池般的暗红。金色此时也不再奔流於表面,而是沉淀为天穹的骨骼,在绝对的暗红中,偶尔极短暂地映亮一瞬,宛如远古巨兽的鳞甲在深渊里擦出的沉重微光。 且说这明日花严格来说並不在孤烟城,而在城北荒郊的群山之间,其四周常年云雾繚绕,辨不清方向,只有在其绽放之日云雾才会“主动”散开。 因其位置险峻难至,为了方便百姓瞻仰灵花,人们在昔日险峻的群山间修筑了蜿蜒的山路与坚固的城墙。 当祝彧赶到时,城墙上四处已经亮起了火把,原来轮次的普通百姓正等著交接防务,准备卸值归家。 在零星摇曳的人影里,祝彧的目光定在了那个和他擦肩而过的“小仙”身上,而此人正是今晚重点盯防的对象。 祝彧心知越是闪躲迴避越容易引起警觉,索性直接迎著他的目光上去和他打声招呼。 寒暄过程中得知此人名叫阿蛮,天赋为变化道,能力是召唤鹿角顶人。祝彧问他是不是用头顶,他回答天机不可泄露。 不过此人性格倒是极好,看起来也颇为老实,三言两语间二人已经混了个半熟。 然而祝彧知道,自己在博取他的信任,他又何尝不在博取自己的信任,所以此人压根不值得相信。 …… 长夜漫漫,困意如潮涌上祝彧的眼皮。 正迷濛间,远处山林与池塘的交界处,驀地闪出一星冷光,又利又冷,把昏沉的夜色捅了个口子。 那点光像根冰针,倏地扎进祝彧眼底,霎时间一身的睏倦都被这猝不及防的冷光尽数抖落。 祝彧猛地挺直了背脊,握住硃砂映雪的手收紧,分不清是盗花贼来袭还是约定的某种特殊暗號,於是第一时间將目光投向阿蛮,但是屏息等了半晌也没有发现异常。 夜风依旧平缓地吹,池塘与山林交界处重归沉寂。那闪光只亮了一瞬,便再无下文。 祝彧紧绷的肩背缓缓鬆弛下来,暗示自己无需紧张过度,毕竟廉老等一眾顶尖战力如今就在山间营寨。 然而,就在他肩头將松未松的剎那—— 那光点竟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清晰无比,恍如浓墨深处,有谁刻意眨动了一只冷冰冰的眼眸。绝非错觉,更非偶然。 祝彧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但仍未看见有所异动。直到这时,他方才觉得那道冷光与这里可能並无关联,毕竟距离实在太远—— 这极有可能是一次属於自己个人的机缘。 祝彧暗暗下定决心,等执役结束一定去探个究竟。 …… 更漏滴断,星斗西斜。 万籟沉入底色,唯余风声磨著垛口的砖棱。 祝彧习惯性地抬起头去找那阿蛮的身影,却见其一瘸一拐地往废弃的山神祠方向摸去,形跡鬼祟—— 眼看著其身影就要被乱石与荒草吞没时,他的身形步伐突然利落起来,似是急著过去,匆忙间瘸腿竟稳稳踩实了地面一次,旋即又恢復如初。 祝彧將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纠结於到底要不要跟上去,如果现在不跟,那么大概率就跟不上了。 最终祝彧怕死的心理占了上风,觉得实在太过危险,但心中的焦虑不减—— 到底该不该通知、怎么通知他人,一时间都成了问题,直接敲锣太过冒失,自己身为当事人离开又不放心。 在权衡利弊之后,祝彧几乎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在阿蛮离开之时將此事通知了其他守夜的人士,自己则站在了阿蛮回来的必经之路上,准备亲自把关。 同时,几乎是阿蛮每在外多停留一会儿,祝彧心中的焦虑就多加重一分,不过很快祝彧便等来了那个鹿角仙人。 第26章 廉颇大战永恩 山道上,阿蛮转过一处岩壁,脚步驀地顿住了——前方不远处,祝彧正抄著手靠在路边的老松树下,像是在等谁。 两人目光一撞,阿蛮咧了咧嘴,脸上却没什么笑意,显得有些心神不寧:“你…你怎么在这里?” 祝彧虽然並不確定,但仍装出一副篤定的模样,似笑非笑:“你腿脚……倒挺利索。” “呵,怎么会?” “你一定是看错了……” 阿蛮並未停留,一瘸一拐著就往前走,不再去看祝彧。 祝彧眼神一沉,再不多言,霎时间暴起冲向阿蛮,仅仅两步便抢到阿蛮身前。 阿蛮瞳孔骤缩,刚要抬手格挡,却觉腰间一松—— 祝彧竟直接把他褻裤连带著外袴一把抄了下来! 粗布裤腰应声滑落至膝弯,夜风灌进骤然裸露的皮肤。而在那本该有旧伤或残疾的瘸腿上,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四目相对间,祝彧率先反应过来,直接一手刀將阿蛮击晕,旋即迈著大步往其他守夜人士那里跑去。 因为提早做了提醒,没一会儿祝彧就將消息传达,赶忙让他们去营寨间搬救兵,自己则在这里先苟一会儿。 约莫半柱香的工夫,祝彧已经將这盘山小径来回踱了三遍,谁料率先等来的,却是山间草木窸窣作响—— 从中隱约能看见几道正在慢摸的人影。 祝彧立即明白盗花贼不止永恩一人,是团伙作案,瞬间敲响锣鼓通知孤烟城眾人——当下有紧急状况。 似乎见自己暴露,山林间的数十道黑影也不再隱藏,索性直接抓紧时间想要盗取明日花。 然而祝彧却冷静下来,將目光投向高处—— 虽然山间迷雾繚绕,但身为仙人则仍可以非常极限地从中看见一点灵花的轮廓—— 明日花立於山崖间,並不是很好採摘,所以自己只要围绕灵花拖点时间就行。 与此同时,城墙上和山道间已是火光如林——是孤烟城的眾人,其中已经能看见廉老如一座移动的关隘朝这里衝来。 祝彧心神大振,却见那数十道黑衣人已经短时间內,搭建好了形如攻城车式样的建筑——可以拉近一点人与灵花的距离。 这时一道提著双刃,身躯宛若红与蓝撕裂状的身影,逐风而上站在了攻城车的高台之上—— 是永恩! 只见永恩已经將目光对准了悬崖之间的明日花,正在做蓄力准备,意图使用出那一招—— 就在其红色虚影已经凝聚而成,永恩亟待向前跃迁的一剎那,一道剑气陡然袭来! 其声势浩大竟直接致使永恩偏离了既定的轨跡——那条迤邐不散的流光拖影已偏了十万八千里。 再下一刻,永恩已经回到了红色虚影的位置,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祝彧一眼。 那一招看起来极其耗费仙力,永恩竟没有短时间內继续使用,而是直接准备逃离。 然而此时,孤烟城的眾人已经全面围了上来—— 霎时间火光照亮了整个群山,密密麻麻的人影,有百姓、有小仙、有士卒、有吃瓜群眾—— 一时间杀声震地,喊声震天,人们大喊著:“快抓住永恩!” 其中廉老一骑当先,其手中的护臂並非轻薄护臂,而是自肩至腕连铸成一体的筒状重鎧。 当他挥臂格挡时,臂鎧破风声如断崖崩石,眨眼间便已经將两个黑衣人挥舞至悬崖之下。 而永恩也很清楚,此时若想保住自己和手下人的性命,自己需要英勇地站出来,將廉老斩杀以打开一个突破口。 永恩平静地注视著那道如山岳般的身影—— 只见其双眼是淬过灵界寒焰的刀锋,左瞳赤红,燃著生者未熄的执念;右瞳青蓝,凝著亡灵不化的霜雪。 与此同时,廉老也將目光迎上了永恩,两道目光於虚空相撞,竟撞出了金石交击的錚鸣。 如果说永恩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廉老的眼神则如土城墙般浑浊、厚重,仿佛锋芒砸进去只会留下一个浅坑。 廉老率先出手,只见其双膝微屈,附近整片大地都下陷了三寸厚度,旋即他在眾目睽睽之中跃起,落下—— 跃起,又落下—— 这一切皆不是攻击,而是审判,是宣告。 当廉老第三次跃起之时,他已不是凡人,而是大地怒张的顎骨—— 他在半空中蜷身、抱膝,將自己蜷成一颗裹著铁甲的陨石,而陨石的核心,正是他那颗跳动如战鼓的愤臆之心。 当气势已经攀升至顶点,廉老毅然决然向著永恩砸下! 永恩依旧平静地注视一切,双剑在身前交错成一个静止的、倾斜的十字。左手“寂”泛起青灰色的逆光,右手“灭”蒸腾起暗红色的血气。 他旋身,“寂”先动,拖出一道青湛湛的月弧,弧光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出霜纹。“灭”隨之暴起,沿著前一道弧光的轨跡逆斩而上,赤芒如血瀑倒卷,將凝固的霜纹尽数冲碎、点燃。 永恩隨即化作一道跃迁的流光直直迎向廉老,而此刻的青弧与赤瀑也终於交叠—— 没有声音,只留下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苍红。 霎时间,刺眼的亮光炸开,两人身影被彻底吞噬在光的暴乱中央,以两人为中心,化作一道不断膨胀的浑浊巨环—— 所经之处的空气、尘土、光线尽数碾压成齏粉,发出持续不断的、如同万钧雷霆般的轰鸣。 二人触碰的临界点上,空气甚至被撕出肉眼可见的皱褶,流淌著不属於这个世界的、混沌底色般的色彩。 数息过后—— 粗礪的砂石最先落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瀰漫的尘土开始失去那股蛮横的力道,不再狂乱地旋舞。 待硝烟散去,眾人尽皆惊恐地望著战场中央的二人—— 永恩和廉老竟然都没有被互相击飞,而是都稳稳落在了原地! 但此刻二人的状態似乎有著天壤之別—— 永恩双剑倒插在地,衣摆碎裂,浑身已经血肉模糊。 廉老则从逐渐散去的尘幕中直起身—— 身上连一道新添的白痕都没有。 霎时间,孤烟城的眾人爆发出强烈的欢呼,他们从垛口后、掩体旁、山道边如溃堤的潮水般涌出,迅速围拢、收紧,冲向永恩。 “快抓住永恩,不能让他跑了!” 永恩此时已经孤立无援,见无处可逃,竟在悬崖边再度使出了那一招—— 他在原地骤然凝出一道凝实不散的红色虚影,与此同时,真身如一道撕裂空间的流光,向前方疾速跃迁。 其掠过的轨跡上,拖拽出一道迤邐不散的修长残影。 当眾人合围上来时,永恩已经渐行渐远,似乎马上就要消失在视野里—— “糟糕!竟然让他给跑了!” “此人天赋能力竟然和跃迁相关,实在太过诡异!” 一时间,眾人骂骂咧咧,谁料廉老却一副淡定地说道: “没关係,他会回来的。” 此时的永恩回头望著山崖间越聚越多的人群,已经太绝望了,不知不觉竟哭了出来。 当永恩被凝实的红色虚影拖拽回原地的时候,孤烟城眾人已经做好准备,抄起拳头就往永恩身上猛砸。 其中打的最卖力的竟然是廉老! “廉、廉老…您不是说身体抱恙吗?” 谁料廉老早就脸皮厚如城墙,装作没听到,打的还更卖力了些,这时有人突然发现永恩想要说些什么—— 眾人纷纷停手。 只见永恩缩在原地,肩膀不断颤动,眼泪也准时淌了下来,即兴就开编起来—— “各位大哥有所不知,我盗取灵花实则是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如今他重病在身,只有將那灵花擷取,熬製成药才能救他。” 听了这话,孤烟城眾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哦,所以这和我们有啥关係?” 眾人不管不顾又开始对著永恩全力殴打起来。 最后永恩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几近魂归天际,而廉老將永恩像提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扔到悬崖下送了他最后一程。 於此,守卫明日花大获成功! 第27章 红嫁衣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祝彧自然没有忘记回过头去清算阿蛮,此人正是里应外合,通报驻防情况之细作。 在確认其身份之后,祝彧直接將其斩杀。只因在其眼中,奸细、叛徒不存在罪不至死。 处刑完毕,祝彧回过头,望了眼记忆中那抹冷光闪烁的位置,暗暗记下,准备再找时间去探寻—— 当然如果错过了,那就错过了。 到这里,可能有的人会认为,祝彧是一个坚信“命里有,就有,命里没有,那就没有”的人。 错了! 祝彧是不会这么想的,此事可以之后再议。 事后在一片紧张与担忧之中,祝彧找到了廉老提起觉醒天赋之事,而得到的回覆也很肯定—— 稀有的天赋,往往也会觉醒的比较迟。 得到心仪的答案,祝彧这时候方才放下了心—— “噢我说嘛,我怎么可能天赋不佳呢。” 最后祝彧在和廉老交谈的过程中得知,廉老竟然是九天四域极其稀少的半仙。 同时祝彧还得知,主仙窍与香火愿力直接锚定,得到的香火愿力越多,主仙窍的积攒进度就越快,同时可使用的仙力上限与威力也將会得到提高,这也意味著积攒香火愿力所提高的战力会是几何倍数上升(主仙窍积攒进度平滑)。 当处理完一切事宜,祝彧也回到了澜沧居。 疲惫至极的他进门右行,最后直接翻窗而进,直奔床榻而去,只因午后酉时仍有待行的事宜—— 去见那每隔十年,方才绽放一回的明日花。 祝彧是好事之人,自然也想去见见所谓出自悬解天尊手笔—— 只能得见灵花明日姿態,却不得见其今日模样的明日花,到底是什么模样。 当祝彧醒来时,青石板上已汪著薄亮的水光,砖缝里慢吞吞吐著雾气,这才知道是下过雨了。 算了下时间,距离酉时仍有两个时辰,祝彧准备再阅一卷《浮香世绘》,而这已经是著者所撰的最后一卷了。 祝彧循著笔墨徐徐展开捲轴,其上所绘的是著者在九天四域之中最钟情的一天——瀟湘天。 瀟湘域的天幕即为瀟湘天,世人称之为流霞幻梦。 在一年中的隨机两个月时间,瀟湘的天幕会化作变幻不定的琉璃胭脂色,介於晚霞的酡红与烟雨的青紫之间,並且会隨区域內人们的情感波动而流转,所以瀟湘的天空本身就是一幅流动的情感画卷。 届时天际將有无数极光般的半透明纱幔(情丝)缓缓飘荡、交织,云层也將如饱含水墨的笔触,晕染开层层叠叠的藕荷、月白与孔雀蓝。 而瀟湘域独有的,细雨可能会泛著银光,虹霓异常多见且形態妖嬈,夜晚常有成片的、如泪滴般的冷翡翠色星芒划过。 同时瀟湘天幕在极罕见情况会出现万里流霞、浮生幻梦的终极天地异象,正因如此,其天幕被命名为流霞幻梦,而这也是唯一一个以异象,而不以天幕特点命名的存在。 最后同样区別於其他天域的,瀟湘域的香火顏色为粉紫色或者水蓝色,其民风也大多崇尚情感、艺术。 瀟湘域的定位,是掌管情感、艺术、梦境与执念,同时更易吸收文人、歌者、痴情者的愿力,因此在瀟湘之人往往会变得极其感性。 当祝彧看完最后一行墨字(列即为行),呼吸隨之一静。 不是狂喜,也非震撼,而是一种极清醒的异常。仿佛跋涉多年,终於在墨跡间与心中的理想的天地劈面相逢。 “这便是我所寻找的那方天地。” 祝彧缓缓合拢捲轴,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去瀟湘,已把瀟湘之行为此生必行之事。 隨即,祝彧掷卷於案,提起硃砂映雪便往明日花方向去了,而他已经暗中做好打算,观赏完明日花便一路北行追寻那抹冷光。 …… 晚烟初合,暮色渐深。 残阳的暖色浅浅地浮在山崖、云脚与行人肩头,像天地將息时一声温存的嘆息。 祝彧赶到时,山脚下已经人头攒动,从村落到溪边,渐渐聚成一片无声的潮。喧声是暖烘烘的一大片,贴著地皮浮动。 大约等了一柱香的时间,孤烟城的更夫敲起了锣鼓,宣称已得到准確消息,明日花將於不久后绽放,还请耐心等待。 自那时起,山脚下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来自各地的赏花者们开始屏气凝神,安静等待起来。 近了时辰,人们渐渐仰起头,千百道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无声地撒向云雾繚绕的悬崖高处。 这时忽然有人注意到,崖顶的浓雾开始流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搅动、抽离—— 先是逐渐露出刀劈般的黝黑岩脊,接著,整面绝壁如褪去纱衣般,一寸寸显露出它粗糲而清晰的躯体。 风起了。 云雾如潮水般从悬崖高处退却,速度缓慢而坚定。仿佛十年等待的重量,正一点点將这片混沌的帷幕压垮、坠散。 山脚下那片蓄了许久的寂静,陡然破了。 先是一两声压抑不住的抽气,紧接著,惊呼、呼喊声四起,开始为明日花的绽放造势。 伴隨著一线天光刺破云障,霎时间,千万道金芒如利剑般斩下。雾靄在光中蒸腾、碎裂,终於,那朵悬在传说里的花,与它身后苍青的绝壁,终於毫无保留地曝於天地之间。 那花是白的,像是將月光滤过千遍,再凝成一捧温润的寒玉。 它静静地悬在崖壁前三寸的空中,云雾如乳白的潮汐,在它周围吞吐、缠绕,每一次流转都让花瓣的边缘更透明一分,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风里。 此刻的人群之中,有惊呼,有嘆息,有的人为明日花感到惊艷,有的人觉得明日花名不副实。 祝彧是爱花之人,他仍然觉得明日花是一朵品相极佳的灵花,但很明显並不配得上其出自神明手笔的“仙花”之名。 说白了,其他灵花拥有超高的灵智最终还可以化形,这明日花不过只是一朵没有灵智、拥有固定绽放花期的普通存在罢了。 与此同时,所谓明日花的今日的模样,仍未被人所看到。 当越来越多的人们意识到,此刻所见即为明日花全貌时,山脚下不断响起不满与嘆息声。 但仍然有很多人不死心,依旧保持沉默看看是否会有奇蹟发生。 然而—— 在一片压抑的低语与零散的嘆息声中,一道发颤的、清凌凌的女声忽然划破了山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看见了!!” “明日花它——” …… “圣洁而美丽!!!” 眾人齐齐循著声音望去,只见一片素色衣衫的茫茫人海里,竟立著个一身正红嫁衣的女子—— 凤冠的珠帘在她额前垂下细密的影,霞帔上金线绣出的云凤,在人群黯旧的棉麻布料间,漾开一层层无声的光漪。 她就那么站著,仿佛不是来看花,而是来赴一场无人为之庆贺的于归成礼。 祝彧认出了她,她就是先前自己路上所途径的,新婚不久便丧了夫的可怜女子。 不同於眾人所见的,明日花“明日”的模样,在那位女子的视角下—— 明日花的花瓣是半熔的月华,薄如神祇的呼吸,边缘则流转著淡金色的微芒,同时持续逸散出裊裊升起的、水痕般的白色虚影。 最动人心魄的是风来时——花瓣轻颤,而那些尾隨的白色虚影便滯后一霎,如影隨形般盪开涟漪,仿佛有另一个无形的、更巨大的花朵在同步舒展。 明日花仿佛自身就是一个微型的黎明,一滴自九天坠落的、最纯粹的曦光,圣洁而美丽。 而这,便是明日花今日的模样。 …… 原来,明日花今日的模样—— 只有还停留在过去的人才能看到。 这便是悬解天尊飞升前所留下的手笔—— 为了救赎还停留在过去的人,他以命成丝,借因果之力短暂改变了仙花绽放前后两日的时间线—— 最后使得明日花傲立於孤烟城边,每十年一绽。 第28章 天光云影 然而,当眾人回过头望去之时,立於悬崖之上的明日花,与先前並无两样。 最后在一片唏嘘声中,来自各地赏花的民眾如退潮般纷纷离去,而所谓明日花“今日”的模样,至今无人得见。 祝彧也没有將此事放在心上,於是逆著人潮一路向北,向著山林溪涧前行。 …… 当祝彧凭著记忆摸到寒光乍现的山林间时,夜已深了,月色將整片天地都浸在一片泠泠的银辉里。 一阵摸索过后,祝彧並未有所发现,不过想来要是有明显异常,此处早就被人注意到了,不然也不会成为一片人跡罕至的存在。 此时,远山近树的轮廓被镀上了清晰的淡银色边,无论远看近看都显得极为璀璨迷人,祝彧抬起头望著明澈如洗的月色—— 不由地联想起那一抹冷光,极有可能是月光映在水面所形成的。 有了思路之后,祝彧立刻在附近寻得了一方被山林轻轻捧住的僻静池塘,池面平静得像是被谁隨手遗落在此的一面古镜。 池塘不大,不过半亩,然其形制却过分规整,塘岸的走势透露出一股不自然的匠心。 其中一侧,倚著个荒芜的山园。石径被杂草吞没,竹扉半朽,斜斜掛著,园中老梅虬枝横斜,一枝枯影如铁探向水面。 祝彧被那山园所吸引,不自觉走上前去,只见—— 山园边还有一户小小的院落。灰瓦粉墙已斑驳得厉害,窗牖空洞,门前石阶缝里钻出青蒿,似乎已经荒废了许久。 站在院落前环顾四周,祝彧方才发现这是一片如此静謐美好的归隱之所,这户院落可能是此前一位隱士生前的的棲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祝彧在附近绕了一圈,一无所获。不说所谓机缘,甚至连一丝一毫不对劲的地方都未发现。在他看来,这里不过就是一处景致优美的仙隱之地。 因为本来就是碰碰运气,祝彧转身便准备离开,离去前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然而就是这无意间的一瞥,让祝彧察觉到了异常。 祝彧几乎是潜意识地觉得那池塘不对,这感觉难以言明,沉下心方才发觉和水中的倒影有关—— 水里的天光几乎太满了些,倒映的云影也有些奇怪。 觉察到突破口,祝彧立刻耐心观察起水中的倒影,同时还时不时地抬起头去看天上的流云。 谁曾想不观察不知道,观察下来祝彧只觉得诡异—— 无论是天上的流云还是水中的倒影,在行到水塘边缘时,竟都像碰著了一面无形的墙,边缘极其轻微地一顿,隨即就开始逆著洄游—— 流云就像是在水天之上徘徊。 而说起天光,其表现形式则复杂许多。 例如明明池边的梅影已隨月轮西移悄然拉长,水中倒映的那片天光却始终停留在上一刻的亮度与位置上,同时水中的月光也比天上的更加浓稠,就像是稀释的银浆—— 如果说流云是在水天之上徘徊,那么天光则呈现出一种“凝而不散,盈而復亏”的静止式徘徊。 天光云影共徘徊—— 所以它们到底在徘徊什么呢? 换句话说,它们为何而徘徊? 当祝彧满心疑惑时,池塘水面竟无风自动地一颤,旋即又恢復了先前的平静。然则待目光再次沉凝,却发现池面已不见了天光与流云的倒影。 祝彧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池面其余地方——却发现水光晃动,映出的,竟只有一树盛开的梅花。 几乎是剎那间意识到谬误,先前的倒影还是老梅虬枝,这会儿池中竟成了绽放的梅花树。 岸上梅树与水中倒影竟截然不同! 祝彧走上前去,屏息注视著水中的倒影——那是一株极美的梅树,花开如雪,暗香仿佛能透过水麵传来。 抬头看现实岸边,只有一株枯瘦的老梅,无花无叶。 祝彧瞬间明白:镜子里映出的,是另一个时空,或一场梦。 按照九天四域对於所存梦境的进入与应对之法—— 祝彧直视著池面倒影,心系其中,旋即在一片心悸中合上了双眼。数息后再睁眼时,四周的景象已然不同。 似乎是进入了梦境。 依旧是熟悉的那亩方塘,依旧是山林溪涧,甚至於祝彧的身影仍踞於原处,形位俱在,视角分毫未变。 但惊人的是,天光已转为將暮未暮的昏黄时分,一痕淡月悄然悬於天际。 此刻方塘边的山园已多了许多生气,虽然花草凋零,但数树梅花正悄然展瓣。 祝彧走上前去,只见暮色化入水中,水清浅如空明,几道梅枝的瘦影斜斜印在水底,像用淡墨画出的铁线。 近了山园,一缕梅花的冷香悄然浮起,而那一痕淡月已不知何时悬在檐角,清光与暮色融成一片朦朧的昏黄。 不远处静倚著的那一处小小院落,亦景致迁易,大不同前—— 灰瓦粉墙尚留新涂的粉壁痕跡,窗牖敞著,室內悬著一幅笔意疏淡的山水。门前石阶旁,青蒿丛中竟辟出一小块地,栽著几丛兰草。阶上乾净,唯有一方石案,上设残局,案边一盏清茶,正裊裊地散著余温与轻烟。 祝彧在院落前等了许久,皆没有人来。 当然,他要等的,是这方院落的主人——那位避世的隱者,同时也是这梦境的主人。 在得知唯有“行动”方能扰动这凝滯的梦境后,祝彧不再驻足,转身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举步入內,环顾四周。 屋內陈设虽简,却自有一种朴雅的秩序。几案洁净,笔墨纸砚各安其位,壁上悬一幅笔意疏淡的烟雨图。 祝彧目光逡巡良久,最终停在一只镜匣上—— 镜匣搁在临窗的书案边,木质温润,不惹尘埃,在昏晦中静默地引人注目。 祝彧上前,拿起镜匣,指腹触及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匣中竟藏有暗格。 暗格其中刻有八个字:银闕御满,镜显海楼。 祝彧抬起头望著那一痕淡月,心忖今夜是不可能银闕御满了,正疑惑自己是不是该等下去时,只听得外头传来一丝动静。 放下镜匣,怀著忐忑的心走出门,只见得那阶上的石案,驀地流泻出一片柔和的金光,正裊裊升腾。 祝彧其实早已留意那方石案,不过当时並无异状,而此刻,那方围棋残局,竟似被注入了灵力—— 每一枚棋子都莹然生辉,棋枰上的纵横线路,如水波般流淌著淡金色的光晕。 没想到终归还是要下那残局…… 第29章 月下飞天镜 一柱香的时间。 祝彧的目光死死锁在石案棋局之上,额角已渗出冷汗。於心中急急推演数遍,结果却令他手脚发凉。 坏了,下输了。 石案之上留下的这局残棋,本是白棋占尽优势的必胜之局,十占其九,几成必胜之势。谁能料想,残局主人一手通天之棋,竟能於绝境中復起,將祝彧之胜机尽数碾为齏粉。 祝彧想掀翻棋盘重新来过,却发现棋盘根本无法掀动,所落棋子也仿佛钉在了棋桌之上—— 好像已经被残局主人提前预知,盯防住了此种情况。 不得已,祝彧从棋罐中取出两枚棋子,轻轻放在了棋盘右下角的空白处——投子认负了。 就在此时,金光乍现,並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退出梦境的情况—— 整片梦境却如涟漪般自中心扩散,隨之开始了无声的平滑变迁,周遭的一切在流淌的光晕中——静静地渡向另一番模样。 虽然好像过了关,但祝彧的脸色並不好看,只因其心知整片天地梦境都在等自己投子认负—— 下输了吗?下输就对了,下输了残局主人高兴才能过关。 而祝彧可能是千百年来到来者里唯一一个下输的人。 当新的梦境场景如画卷般展现,一轮满月已毫无徵兆地当空浮现,清辉遍洒,將整片天地浸入一片澄澈的银色之中。 短暂整理下心绪—— 祝彧这时回想起镜匣中的八个字:银闕御满,镜显海楼。 既然镜显(於)海楼,所以海楼在何处? 祝彧先是环顾四周,认为海楼可能是某种意象的指代,或者某些意象可以触发新的梦境显化,但结果都一无所获。 不知过去了多久,祝彧从起初的自信,到后续的自我怀疑甚至於最终尝试退出梦境,始终未找到一丝一毫的线索。 而这也是困住祝彧最久的一次。 清冷的光辉恆定地笼罩著山园,那轮圆月始终定格在天边,同一位置,毫无偏移—— 仿佛在告诉梦境中的人,若不破局,一切恆定不变。 在长久地思考中,祝彧回想起了当初进入梦境时的场景,自己是在发现水中倒影存在问题后,池面方才出现变化的。 祝彧由此產生了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此梦境与自己心意相通,境隨意动—— 这又是何等的手段? 祝彧一开始觉得不可能,但回想起来,这梦境本身还是梦境主人自己的梦,是自己心系其中,选择自己潜进来的,相当於是把自己交给这片梦境了。 然而自己也没有相关的任何造诣,这才被看穿了。 不过想来这依旧是一种极高境界的手段,或许超脱於寻常天赋能力之外,是一种被极少数人领悟和掌握的东西。 而很显然,此种境界之高深与自己相距甚远,祝彧此刻只想过关,不过最终还是默认这片梦境能够通晓自己心意。 到头来祝彧又回到了那八个字上,银闕御满,镜显海楼。 或许,这里的镜显海楼有所歧义—— 並不是镜显(於)海楼,而是镜子可以显现海楼,自己的目標则是进入海楼,取得镜子。 须臾间,祝彧在一瞬间串联起了一切,而镜子是何物也不难推断,便是那半亩方塘。 就在祝彧心中目標直指半亩方塘之时,天上的一轮明月忽然大放清辉,夺目如昼。 只见月光如柱,垂直灌入池塘,笔直地打在那形如镜面的半亩方塘上,而奇蹟在此刻发生—— 月光没有反射,而是被镜子吸收、转化、向上喷涌,形成一道由凝固月光构成的、通往天空的镜面阶梯。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云端之上,月光与云气交织,构筑出一座巍峨闪烁的楼阁。它不是砖石所筑。樑柱由凝固的云纹盘绕而成,触之微凉,指腹压下时会有细密的流云从指缝间逸出,像在呼吸。 楼身呈半透明,內里光影流转。行走其间,脚下踩的仿佛不是地面,而是一池倒悬的天光。每一步都会泛起细碎的涟漪,涟漪不向外散,而是向下沉,落入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蔚蓝中,仿佛这整座楼阁,都只是某个更大池塘的水面倒影。 祝彧在最高处向下望去——那个梅香浮动的世界完全呈现在自己眼前,那株繁花似锦的梅树亦在山园之中。 海楼的一切,都是这场梦的最终凝结与显化。 当祝彧在海楼之上的镜匣中拿到镜子,海楼开始逐渐消散,化为漫天流萤般的月光。 梦醒时分,祝彧已身在现实的晨光里,掌心处一枚古镜静静臥著——泛著极淡的、幽蓝色的冷光。 镜面不映万物,只映光沉淀后的余韵——像子夜潭底凝固的月,像將明未明时天边那一道最薄的曦色。 当凝视它时,能在镜面极深处,隱约看见一株极小的、开花的梅和一道若隱若现的鹤影。 祝彧选择將此鉴子称为梦镜,尚未发现其作用,不过依照推测,其作用不会很大。 但是这並不影响祝彧將这梦境之旅,视作一次宝贵的机缘经歷。最终在一片澄明的寧静中,祝彧回到了孤烟城—— 第一件事就是再补上一觉,当午觉睡,也不管那昼夜顛不顛倒。 接下来的日子,祝彧过得很清閒。 晨起扫半庭落花,午后就著天光阅几轴泛潮的经卷,天色向晚时温一壶茶,看热气裊裊地散进渐沉的夜色里。 此时洪荒的天幕已经消散。 抬眼看,天是水洗过的天蓝,云是晒透棉絮的软白,平平常常地,铺满人间。 前段日子因为太过繁忙,一时缓不过来,香火小庙的重建便搁在那里。如今正適清閒,祝彧终於有心思去动它。 香火小庙的重建,祝彧准备一切从简。 不必飞檐,不必朱漆,甚至不必有门—— 只需三面墙,拢得住一方香案即可,大小就如乡野间独间的茅厕。 香火小庙正中有案,案上有炉,炉后供一尊自己的仙像。不是名家手笔,只是寻常的泥塑木雕。眉眼略模糊些,但也无妨。檐角尚能遮雨,这是最后的体面。 第30章 因果骰子 相隔数日,祝彧今天有一桩大事要做。 他推开气运赌坊的大门,里头人山人海,却静得出奇。 密密匝匝的人群挤满了每一寸空隙,却全都保持噤声。 就在祝彧跨过门槛的瞬间,千百道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殷切的、沉甸甸的、像託付了什么东西的注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气氛显得庄严而凝重。 隨即,离他最近的那人默默侧身,让出一线空隙。其身后的人也隨之挪步,一道窄窄的通道,像被劈开的浪,从门口笔直地、沉默地,通向中央那张赌桌。 祝彧在寂静里穿过人群。 无数双眼睛追隨著他的背影,目送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唯一空著的椅子。没有人拦他,没有人催促,整座赌坊里只剩祝彧一人的脚步声。 原来,孤烟城又到了生死关头—— 这些日子一个名叫翔宇的人,凭藉极其精湛的赌术横扫了整个孤烟城,这对於向来游手好閒、不务正业的孤烟城百姓造成了巨大创伤。 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翔宇也是一个身残志坚之辈,虽然瘸了两条腿,但仍然励志要单脚走遍洪荒每一个赌场,靠赌术和运气击败每一个对手。 “上天佑我,不佑孤烟!” 翔宇目光灼灼,缓缓转动目光,將在场眾人一一收入眼底。 他没有刻意端详谁,也不曾在谁脸上多做停留,只是从左至右,从前至后,一圈缓缓地巡过去——仿佛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称量这满屋子沉默的分量。 祝彧的目光和其正面迎上,不似剑戟相交,倒像两泓深水默然匯流,双方都知道眼前人不是善茬。 赌桌上游戏的规则极其简单,骰盅內共有五个因果骰子,按照吉凶顺序分別为“生”“梦”“空”“逆”“死”,双方每合摇两次,根据所摇骰子的吉凶情况与走势判断回合输贏,五局三胜。 赌坊的掌柜是个老者,頷下一蓬白鬍子,垂到胸前,像落了经年的霜。因其拥有极其稀少的运道仙宝,他还將兼任本场的判官,本场赌注为自身气运,例如未来30年之气运。赌注越多,运气越好,可贯穿全局,期间可以加注。 翔宇上来就赌上未来20年之气运,祝彧则赌上了10年之气运,大战一触即发! 翔宇优先,第一局第一合摇出“梦”。 祝彧次之,第一局第一合摇出“生”。 按照吉凶情况,祝彧有一个非常不错的开局。 翔宇再摇,第一局第二合摇出“逆”。 祝彧紧跟,第一局第二合摇出“死”。 在场眾人都將目光看向白鬍子老头,空气冰冷的似乎要凝滯,只见白鬍子眾目睽睽下坚定地开口—— ““梦”+“逆”,在梦中遇到逆势,小吉。” ““生”+“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既不吉也不凶。” “第一回合,翔宇胜。” 翔宇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局,但並没有放在心上,只因五局三胜,运气游戏,单单一局的胜利並不能说明什么。 第二回合—— 祝彧优先,第二局第一合摇出“逆”。 翔宇次之,第二局第一合摇出“生”。 场下眾人一片唏嘘,没想到这翔宇狗运竟然如此之好。 祝彧再摇,第二局第二合摇出“生”。 翔宇接著,第二局第二合摇出“逆”。 二人都是“生”+“逆”,皆不知该局如何评判。 白鬍子捋著鬍鬚,悠然开口: ““逆”+“生”,於逆境中昂扬向上,生机勃勃,吉。” ““生”+“逆”,在生机中遭遇逆境,出现颓势,小吉。” “第二回合,祝彧胜!” 当白鬍子老头话音落下,在场眾人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欢呼声,一时间东道主优势尽显。 没有间隙,第三回合—— 翔宇先摇,第三局第一合摇出“空”。 祝彧次之,第三局第一合摇出“梦”。 翔宇再摇,第三局第二合摇出“生”。 祝彧紧跟,第三局第二合摇出“空”。 ““空”+“生”,於茫然中出现生机,小吉。” ““梦”+“空”,大梦成空,凶。” “第三回合,翔宇胜。” 霎时间,整个气运赌坊都爆发出哀嚎之声,眾人都愤愤不平为何翔宇总能在后手摇出不错的因果来,而吉凶都是极其看重后手转机的。 第四回合,决胜盘,巧合概率將会大大提高—— 祝彧优先,第四局第一合摇出“死”。 翔宇其后,第四局第一合摇出“空”。 此时的眾人已经不敢再看下去。 祝彧再摇,第四局第二合摇出“死”。 场下轰地嘆出一口气,千百人的惋惜叠在一处,沉甸甸地压下来,散成无数缕不甘的尾音,在樑柱间久久縈迴。 “死”+“死”,万劫不復,祝彧输掉了本次的对局。 此时祝彧的脊樑彻底断了,只是静静等待著死亡。 翔宇收尾,第四局第二合摇出“空”。 须臾间,祝彧將目光投向白鬍子老头,似乎场上有什么转机出现。 而白鬍子老头的话最终也没有让祝彧失望—— ““空”+“空”,四大皆空,本局重赛。” 绝处逢生! 不知道谁带著电音撕裂般喊了句“vamos”,场下霎时捲入狂欢。 喝彩声掀翻屋樑,杯盏倾覆,桌椅歪斜,满堂手臂如林扬起。 祝彧也坐不住了—— 情不自禁已经离开靠椅,开始挥舞双臂,绕场造势。 翔宇呆愣愣地看著祝彧,“不是哥们,你还没贏——” 却只见祝彧已经在空中挥舞起手臂,旋即双臂重重落下: “siuuuuuuu!!!” 旋即场下眾人开始模仿起同一个动作,双臂在空中奋力一挥,隨即重重落下: “siuuuuuuuuuu!!!!” “siuuuuuuuuuuuuuuu!!!!!” …… 翔宇直接看傻了,紧接著就是异常的难受。 翔宇此时看得太难受了,但无奈祝彧此人一找到机会就siu,根本没有办法应对。 几乎无解! 祝彧在一片喧闹声中,缓步走回赌桌—— 他心里清楚,这种情况已经不可能输了。 第四回合加赛—— 翔宇优先,第四局第一合摇出“逆”。 祝彧接著,第四局第一合摇出“死”。 眾人此时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祝彧也稍露凝重之色,难道绝处逢生了最后还要输吗? 翔宇再摇,第四局第二合摇出“死”。 祝彧紧跟,第四局第二合摇出“逆”。 白鬍子沉默了片刻,旋即开口: ““逆”+“死”,逆势中遭遇死境,大凶。” ““死”+“逆”,死境中遭遇相反逆势,凶。” “第四回合,祝彧胜!” 场下声浪轰然炸开! 千百道压抑了太久的呼吸,终於在这一刻齐齐迸作一声滚烫的雷鸣—— “vamos!!!” “汪——汪——汪!!!” “lets go!!!!” “一波了一波了!” …… 当喧闹声平息下去,翔宇此时猛地站起身,看向白鬍子老头,“赌注再加未来10年之气运!” “好,有种!” 第五局,赛点局,巧合概率大大增加—— 翔宇优先,第五局第一合摇出“生”。 祝彧次之,第五局第一合摇出“梦”。 翔宇继续,第五局第二合摇出“生”。 “生”+“生”,生生不息,场下的助威声戛然而止。 祝彧却依旧一副淡然模样,仿佛確定天命在自己这边,无论怎么摇都不会输。 在令人窒息的目光中—— 祝彧最后收尾,第五局第二合摇出“梦”。 这时场下已有人按捺不住地欢呼,更多的则是屏息的吃瓜群眾——他们不懂门道,只是等著那白鬍子老头髮话。 ““梦”+“梦”,现实与梦境边界彻底模糊,双方互换卦象!” “翔宇,梦笔生花,吉。” “祝彧,生生不息,大吉!” “祝彧胜!!!” 当结果宣布的那一刻,整个气运赌坊都陷入了无止境的狂欢之中。 而此时的祝彧心中之快意也极难言述,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成仙之路即將一片坦途。 不过儘管如此,他还是礼节性地走上前,拍拍翔宇的肩膀,示意其不要难过,毕竟以后还有好日子在等著它的。 当三十年之气运一交割,祝彧只觉得神清气爽,想来以后自己也能过上爽文男主的生活了,而他也有预感,自己即將觉醒天赋。 第31章 夏初临 七月既至,一日初晨。 槐花落了一地青白,空气里浮起薄薄的暑意。 风是从南边来,软软的,带著草木初熟的清气,拂过水麵时只留下细细的鳞纹——夏天好似刚睁开眼睛,还不急著起身。 祝彧自在地走在大街上,腰间悬著一枚素色香囊,囊口斜插一枝夜合花——今天是带著夜合花妹妹出门遛弯的日子。 无意间看见远处有一架素棚,白幡低垂,纸钱灰烬悬在半空,久久不落——不知是哪家人在办白事。 本能地绕开后,祝彧来到了另一条街,察觉到身边的人流正朝著同一个方向缓缓涌动。 问了方才得知,城中心的月府锦堂今日有“斗百花,斗百草”的雅集,魁首花主可得不少金银,携灵花与请帖之人皆可入內。 祝彧听闻先是愣了愣,旋即低头看了眼香囊里的夜合花,在告別路人后,便和夜合花妹妹商议起来—— 他知道这夜合花虽然外表娇柔可人,实则颇有性格,也喜欢演戏,自己可不敢违背其意愿带她去参比。 不过夜合花似乎心情很好,觉得没有问题。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祝彧也心情大好,直接顺著人流向月府走去。 月家府邸,是一座用时光与锦绣堆起来的深院。 当祝彧到达时,正遇上赴宴的人流—— 青石巷陌被车马塞得满满当当,华盖相接如流云,衣香鬢影从四面八方匯向那座朱门。 朱门五丈三,铜钉九九八十一颗,颗颗鏨成缠枝宝相花,门环是一对鎏金狴犴,衔环处已磨出润泽的旧光。 入门便是玉石屏风,整块羊脂白玉雕就的《夏日宴黌堂》,云纹流转变幻,隱隱有宝光流转。 祝彧驻足欣赏了一会,欣赏之余同时也在惊嘆这月府夏日设宴竟已有百年传统,《夏日宴黌堂》画的便是夏天於学堂设宴欢饮的场景,祝彧推测月府锦堂应该就是古代的学堂改建而来,这展示的是月府数百年的歷史。 屏风两侧各立一尊错金博山炉,炉中焚著从蓟城岁贡的涎香,烟气细而不断,裊裊然织成半透明的帷幔,將门內门外隔作两重天地。 正堂名曰“紫胤堂”。樑柱非楠非柏,而是整根的海棠木,木纹天然洇成淡紫,映著窗欞间筛下的金箔日光,满堂似笼著一层將散未散的朝霞。 祝彧正想穿过,不曾想却在正堂前看见一道纤影,竟有几分眼熟——正是之前小重山上见过的那只小妖。 三花立在月府正堂前的灯笼下,从身姿能看出其寻常日子里“养”出来的大方,不怯场,不露怯。 不过此刻双手却不知所措地空放在腰间,头略低著,眼睫半抬,似乎想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看起来颇有些可爱。 祝彧算是老道友了,一眼就看出来三花想干什么,笑意盈盈地走上前去,问她为什么不进去。 三花目光一顿,眼軲轆一转,似乎回想起了祝彧。 但是因不知如何回答,一直低著头,歪瞟向別处,而嘴角向两侧轻轻扯开,像被无形的线抻著,弯成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意停在那里,不上不下,既不抵达眼底,也来不及收回——只是暂时掛在脸上,等这场尷尬过去。 而因为离得近,祝彧在此时也看清了三花的模样—— 她的脸生得极精致,眉如初月笼烟,带著几分清贵柔婉,瞳似初月映水,抬眼便有几分清冷又温柔的光。鼻樑秀挺而精致,下頜线条柔中带锐,观其风姿灵韵——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大明画卷中走出的一痕月影,一朵白色的木兰花。 祝彧知道若是此时自己不说话,三花应该是不会回自己了,於是便含笑开口:“我正好携了灵花,要不我带你进去?” 三花听见祝彧开口,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语气也硬了几分,举手投足间颇有点——女子身上难寻的英气。 “当然~!” …… …… 当然??! 祝彧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看她这般模样,想来是不会错了——没想到三花忽然间理所应当起来。 不过隨即祝彧就想明白—— 在道上混就得这般模样,这才是好样的。若是这种情况不能借坡下驴,理所应当,想来一定很难混的下去。 在得到祝彧许诺后,三花身姿也舒展了些,肩背平直,如果身上不是一身漂亮衣裳,而是一袭劲装,届时一定是一副侠女模样。 二人穿过正堂,刚至廊下,立刻有侍者迎上,將他们引向锦堂处。 廊是復廊,每隔三丈悬一盏六角宫灯,灯纱是南洋鮫綃,淡淡如月华,宛若一片温润的玉。两侧紫檀罩架嵌著螺鈿花鸟,珠泽温润,金丝勾边在晴光下细细地闪。 廊尽处悬一帘软烟罗,顏色竟是罕见的雨过天青色,纱眼细密如凝脂,將其后晕成一片朦朦朧朧的、將散未散的雾。 侍者侧身,以腕抵著帘沿,轻轻挑起一角。 “二位,锦堂到了。” 锦堂此刻正是鼎沸之时—— 杯盏交错声、寒暄笑语声、衣料窸窣声匯成一股温热的潮,一波一波漫过门槛,赴宴的宾客仍在陆续涌入。 锦堂四面皆是落地长窗,占地规模、视野都极为开阔。 不过因为没有请帖,自然没有座,祝彧和三花只能立在堂侧,看著席间的眾人嬉闹。 但是因为赴宴嘉宾极多,堂內立者如云,无人觉出半分不妥,三花祝彧也觉得从容安逸。 三花此时正一副初临盛景、四顾打量的模样,祝彧则暗自斟酌著言辞,想寻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將二人间片刻的融洽续得再长些—— “看到姑娘也欲进来赴宴赏花,莫非姑娘也是爱花之人?” 三花听了,点点头,体面地浅浅笑道:“那是自然,这九天四域哪有不爱花的姑娘……?” 祝彧的思路极其清晰,很快便將话语进行了下去,有意打趣道: “姑娘是灵猫所化,拥有仙力,想来手头应该不会紧张,这宴帖不过几两仙银,怎的会难倒姑娘?” 三花没有答话,反倒先略显突兀地、欢欣地原地转了半圈,衣袂跟著扬起又落下,好似在展示什么,脸上流露出一抹傲色—— “都用来买好看衣裳了。” 祝彧原以为三花只是换了一身明制搭配,这一说方才注意到三花身上的衣裳尽皆不凡—— 她上身著浅粉色立领短衫和淡紫色圆领比甲的搭配。短衫的粉色极浅,浅得像晨光在水里化开,质地匀净莹润,看起来温温的,软软的,似乎把周遭的空气也染得轻了几分。领口那枚白玉透雕扣,玉质温润,扣得端端整整。琵琶袖口缘一道窄窄的、浅黄织金缎边,金线匀整,光底下闪得细碎。比甲是妆花缎的,紫得柔净,淡淡的,像是刚从梦里裁出来的顏色。门襟锻边与短衫浅粉同色,上绣粉白色木兰花,只是那白被粉色压著,压得几乎透不出来。 下束一条淡粉色马面裙,织同色缠枝纹,纹样匀净细密。裙底膝襴绣著一整圈折枝梅花——不是零散几朵,是枝干交叠、花头饱满的一圈。粉白、浅緋、胭脂红三色绒线,深浅晕染。底襴绣的是梅花与雪珠——细碎的雪珠散落在梅枝间,用白绒线钉绣,颗粒饱满,像是刚落上去还没化。 淡粉色暗花綾马面裙的正前方,垂著一条精致的汉服宫絛。絛带中间嵌著一颗莹润的圆珠,珠下悬著柔顺的流苏穗,垂坠轻盈,走动时珠穗轻晃,温婉又灵动。 明光映衬下,粉衫匀净,比甲紫润,裙底那圈梅花开得满满当当,却不抢眼。裙摆垂垂曳地,遮住鞋面,只在她迈步——裙角轻轻一漾时,底下那双素白弓鞋会闪一下,又藏回去。 这就是初见时(非初遇)三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