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游,我养的动物会进化成龙》 第1章 我要养出龙? 林皮克第三次舔那块黑麵包的时候,隔壁的瘸子老汤米又开始咳嗽了。 那咳嗽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薄薄的木板墙上来回拉锯,拉得林皮克嘴里的唾液都没了滋味。他把麵包上最后一点咸味咂摸乾净,盯著手里那块比石头硬不了多少的玩意儿,犹豫了一秒钟,还是把它塞回了怀里。 明天早上还能再舔一回。 穿越这种事,林皮克上辈子在厕所蹲坑的时候看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本。那时候他总琢磨,轮到自己怎么也得是个皇子起步,最次也得是哪个贵族家的庶出少爷,开局一匹马,一把剑,一个未婚妻——然后未婚妻跟別人跑了,自己踏上復仇之路。 多好。 结果呢? 老天爷大概是蹲坑的时候玩手机呢,隨手把他往这儿一扔,连看都没看一眼。 奔流城。河间地。劳勃·拜拉席恩当国王的第七年。 林皮克花了三天才搞清楚自己在哪儿,又花了三天才接受自己是个屁都不是的贫民——住的地方连个房子都算不上,就是城墙根底下用烂木板和破毡布搭的棚子,下雨的时候外面大雨里头小雨,不下雨的时候耗子在他脸上跑酷。 十八岁。 他摸了摸自己凹下去的脸颊,感觉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大概从来没吃饱过。 “劳勃国王万岁。”林皮克对著棚顶的破洞嘟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外面天刚蒙蒙亮,长夏的阳光就已经开始烤人了。老人们说今年是长夏的第七年,雨水少,太阳毒,三河的水位比往年低了两尺,鱼都不好打了。但林皮克对长夏短夏没什么概念,他只知道夏天热,冬天冷,而他不管夏天冬天都饿。 今天的活计是去码头扛货。 奔流城是徒利家的地盘,三条大河在这儿交匯,每天都有平底船从孪河城下来,运著穀物、木材、还有从北境运来的毛皮。林皮克这种贫民,运气好的时候能抢到一份扛包的活,干一天能换两个铜板加一顿黑麵包——管饱的那种,不是他怀里揣的这种硬得能砸死人的陈年货。 他把怀里的麵包又往里塞了塞,弯腰钻出棚子。 外头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两个人,两边都是跟他差不多的破棚子,臭水沟在中间流著,那股味儿闻久了也就习惯了。林皮克踩著一块摇摇晃晃的木板跨过水沟,刚走了两步,脚底下一软—— 他低头一看,踩著一只耗子。 灰毛,红眼睛,个头不大,被他踩得半死不活,四条腿乱蹬,吱吱叫得跟杀猪似的。 林皮克抬脚,那只耗子翻了半个滚,挣扎著想跑,后腿却使不上劲儿,只能拖著身子往墙根底下蹭。 “对不住。”林皮克嘟囔了一声,抬脚准备走。 然后他脑子里就亮了。 【检测到环境生物:老鼠x1】 【是否进化为龙类?】 林皮克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太阳晒著后脑勺,臭水沟的味道往鼻子里钻,远处码头方向传来卸货的號子声,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他脑子里那两行字。 金灿灿的,跟用特效做出来似的,就那么悬在他眼前。 林皮克眨了眨眼。 字还在。 他又眨了眨眼。 还在。 【是否进化为龙类?】 “什么玩意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別人嗓子里冒出来的。 墙根底下那只耗子终於蹭到了阴影里,趴在那儿不动了,红眼睛盯著他,也不知道是在害怕还是在等死。 林皮克看著它,脑子里那两行字也跟著它移动,就跟锁定了似的。 龙? 就这? 他蹲下来,跟那只耗子大眼瞪小眼。耗子不动,他也不动。 穿越、系统、金手指——这些东西他在小说里见过太多次了,主角標配,开局一条狗,装备全靠捡。可问题是,哪个正经系统会让主角用耗子当启动资金? 这玩意儿要是能变成龙,那他林皮克明天就能骑著下水道飞上天,直接去君临找劳勃要官做。 “行。”他自言自语,“我看看你能整出什么花活。” 【確认进化目標:老鼠→龙类】 【进化开始】 林皮剋死死盯著那只耗子。 一秒。 两秒。 三秒。 耗子抖了抖尾巴。 没变长。 没长鳞片。 没喷火。 它就在那儿趴著,跟刚才一模一样,唯一的变化是尾巴尖抖了三下,然后就不抖了。 林皮克等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发生。 他刚想骂人,眼前的金字又变了。 【进化进度:0.0001%】 【当前阶段:龙血觉醒】 【下一阶段需完成:龙血浓度提升至0.01%】 【提示:进化所需能量隨阶段提升指数级增长】 林皮克盯著那个“0.0001%”,盯著那个“指数级增长”,盯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你饿了两天好不容易找到一块麵包,咬下去才发现是木头的那种笑。 “0.0001%。”他重复了一遍,“一万分之一。” 那只耗子还是趴在那儿,还是那么小,还是那么灰。唯一的不同是林皮克盯著它看的时候,总觉得它的眼睛好像比刚才亮了那么一点点。也可能是太阳升起来了,光线的变化。 “你是在逗我吧?” 系统没理他。 林皮克蹲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事儿荒唐透了。穿越成贫民,没金没权没靠山,好不容易等来个系统,结果是个拿耗子变龙的——还只变了0.0001%。 一万分之一。 这得抓多少只耗子才能凑够一只龙? 他算了算,没算出来。数学本来就不好,穿越之后更差。 “算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耗子就耗子吧,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耗子。耗子也看著他。 “你,以后就叫一號。”林皮克说,“要是哪天你真变成龙了,记得第一口先咬死那个写系统的。” 耗子一號没吭声,拖著伤腿往墙根里头缩了缩。 林皮克转身往码头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耗子一號还在那儿,红眼睛盯著他。 林皮克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块舔了三遍的黑麵包,掰下来指甲盖大小的一角,扔了过去。 麵包渣落在耗子面前的地上,耗子闻了闻,开始吃。 林皮克看著它吃。 “0.0001%。”他嘟囔了一声,“行吧。” 然后他真的走了。 码头的活儿还是老样子,扛包,流汗,被监工骂。林皮克干到太阳落山,挣了两个铜板和一块新鲜的黑麵包——这块是真的能吃饱的那种,又软又香,就著凉水三口就没了。 天黑之后他回到棚子里,躺在那堆烂布上,听著隔壁老汤米的咳嗽声,盯著棚顶的破洞。 月亮升起来了,从破洞里漏进来一小块白光。 林皮克忽然想起那只耗子。 也不知道它吃了那点麵包渣没有。也不知道它的腿好了没有。也不知道那0.0001%的进度条有没有再动一动。 他翻了个身,脸衝著墙。 墙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皮克没在意。这破地方哪天晚上没耗子跑酷才叫奇怪。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呢? 要是那只耗子——不,要是“一號”——真的变成龙了呢? 哪怕只有一条腿那么大,哪怕只会喷个火星子,哪怕什么都干不了只会飞—— 那也是龙啊。 维斯特洛多少年没见著龙了? 林皮克想著想著,眼皮越来越沉。 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这次不是从墙上,是从他脚边。 他没睁眼,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 摸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温热的,在他手心里缩了缩,没跑。 林皮克的手停在那儿,没动。 那团小东西也没动。 过了很久,月亮从破洞里移过去,棚子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皮克的手还放在那儿,掌心里能感觉到那团小东西一起一伏的呼吸。 他睡著了。 第2章 耗子会变龙吗?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在林皮克手心里窝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摸怀里那块黑麵包——还在,硬邦邦地硌著肋骨。第二反应是低头看脚边。 什么都没有。 他愣了一会儿,说不清是鬆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手心里还留著一点温热的触感,但也就那么一点,太阳一晒就没了。 “矫情。”林皮克骂了自己一句,爬起来往外走。 掀开那块当门用的破布,他一脚差点踩空—— 门口蹲著只耗子。 灰毛,红眼睛,后腿好像还有点不利索,正仰著脑袋看他。 林皮克低头,耗子抬头。 一人一鼠对视了三秒钟。 “一號?”林皮克试探著叫了一声。 耗子当然没反应,但也没跑,就那么蹲著,红眼睛眨巴眨巴。 林皮克蹲下来,凑近了看。耗子身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身灰毛,还是那条细尾巴,唯一的不同是——它的眼睛。 昨天被踩的时候,那双眼睛就是普通的耗子眼,红彤彤的,看著有点瘮人。但现在再看,那红色里头好像多了点什么,像是……一小点火苗在里面晃?也可能是太阳的反光。 林皮克盯著看了半天,没看出来。 “你跟著我干嘛?”他问。 耗子当然不会回答。 林皮克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块黑麵包,又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 耗子凑过去,闻了闻,开始吃。 林皮克看著它吃完,站起来往码头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耗子还蹲在原地,看著他。 林皮克转回头,继续走。 又走出去十几步,再回头。 耗子跟上来了,隔著五六步的距离,拖著那条不太利索的后腿,一瘸一拐地挪。 林皮克站住了。 耗子也站住了。 “行吧。”林皮克说,“跟著就跟著,反正你也不占地方。” 他继续往码头走,这回没再回头。但耳朵一直竖著,听著身后那细碎的窸窣声——有时近,有时远,有时被路人的脚步声盖过去,但隔一会儿又冒出来,一直没断过。 码头的活儿今天不好抢。好几艘船昨晚上就到了,扛包的苦力从码头排到巷子口,林皮克挤了半天,只抢到小半天的活儿。监工扔给他两个铜板,挥挥手让他滚蛋。 林皮克攥著那两个铜板,站在码头边上发了会儿呆。 两个铜板能买什么?半条黑麵包,或者一小块咸鱼,或者——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能给那只耗子买点什么? 耗子一號正蹲在他脚后跟的阴影里,缩成小小一团,太阳晒不著它。 林皮克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耗子吃什么? 麵包它倒是吃了,可那是他掰的。野生耗子不是应该吃垃圾吗?吃死鱼烂虾?吃——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那个金灿灿的进度条。 【进化进度:0.0001%】 一万分之一。 如果只靠他自己,得抓多少只耗子才能凑够一只龙?一万只?十万只? 但如果——林皮克的脑子开始转起来——如果这只耗子自己也会长大呢?如果它会吃別的东西,吃別的耗子,然后慢慢变呢? 他低头看著脚边那团灰毛。 耗子一號仰著头看他,红眼睛里头那点火苗似的玩意儿还在晃。 “你不会吃別的耗子吧?”林皮克问。 耗子当然没回答。 林皮克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它回答“会”还是“不会”。 他转身往市场走。两个铜板最后还是买了黑麵包,一整条,比昨天那块还大一点。他掰了一半塞进怀里,另一半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地上扔。 耗子一號就跟著他走,一块一块地捡著吃,细碎的脚步声一直响到他回到棚子里。 那天晚上,林皮克躺在那堆烂布上,听著隔壁老汤米的咳嗽声,听著棚顶上耗子跑酷的窸窣声——今晚跑酷的耗子好像比平时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侧过身,往脚边看了一眼。 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团小东西,正蜷著身子睡觉,一呼一吸,一起一伏。 “一號。”他轻轻叫了一声。 那团小东西没动,但呼吸的节奏好像顿了一下。 林皮克闭上眼睛,睡著了。 接下来几天,林皮克开始注意一件事。 他以前从来没留心过这破地方有多少耗子。现在一留心,发现到处都是。 巷子里,水沟边,垃圾堆旁,墙根底下,白天黑夜,到处都是那些灰扑扑的小东西,钻来钻去,窸窸窣窣。 但他脚边这只,好像不太一样。 一號不怎么跟別的耗子凑堆。別的耗子在垃圾堆上打架抢食的时候,它就蹲在旁边看著,不动弹。偶尔有耗子凑过来闻它,它就呲牙,发出一种细细的嘶嘶声——不是耗子该有的那种吱吱叫,更像是……林皮克也说不清像什么。 反正那些凑过来的耗子,被它呲完牙之后,多半会退开,绕著它走。 林皮克看在眼里,没说啥。 他每天还是去码头抢活,抢到了就挣两个铜板,抢不到就饿著。一號跟著他,有时在脚边,有时在阴影里,有时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但每次林皮克回到棚子,它都在。 有一天傍晚,林皮克坐在城墙根底下歇脚,一號蹲在他旁边。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林皮克的人影,旁边一个小耗子影。 他忽然想起来,穿越之前看过的那堆小说里,那些主角得到系统之后,哪个不是开局就起飞?今天捡个戒指,明天收个徒弟,后天打脸贵族少爷,大后天迎娶白富美。 再看看自己。 蹲在城墙根底下,旁边蹲著只进度条一万分之一的耗子,怀里揣著半块明天早上要舔的麵包。 “操。”他骂了一声。 一號抬起头看他。 “没骂你。”林皮克说。 一號又把头低下去,继续晒太阳。 林皮克看著它,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有名字了,一號。那我呢?你叫我什么?” 一號没理他。 “林皮克。”他指了指自己,“林——皮——克。” 一號的耳朵动了动。 “记住了啊,”林皮克往后一仰,靠在城墙上,“別到时候真变成龙了,不认人。”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城墙的影子越拉越长。远处的奔流城城堡亮起了灯火,徒利家的旗帜在塔楼上飘著。林皮克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想不起来自己穿越之前叫什么了。 算了,不重要。 林皮克挺好,听著就像个能活下来的名字。 那天晚上回到棚子,林皮克发现一件事。 他睡前习惯性看了一眼系统面板——那东西平时不叫不出来,叫出来也就一个进度条,没什么好看的。但今天他叫出来之后,愣了一下。 【进化进度:0.0002%】 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半天,以为自己眼花了。 0.0001变成0.0002,翻了一倍。虽然还是小得可怜,但確实是变了。 怎么变的? 他低头看脚边的一號。一號正窝在那儿舔爪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吃什么了?”林皮克问。 一號没理他。 林皮克想了想,今天一號確实消失过几回,每次消失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躺下来,盯著棚顶的破洞。 月光从洞口漏进来,还是老样子。 但林皮克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0.0002%。 哪怕一万年才能变成龙,至少它是在变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一点。 隔壁老汤米的咳嗽声又开始了,棚顶的耗子还在跑酷,臭水沟的味道顺著破布门缝往里钻,一切都没变。 但林皮克睡著了,睡得比前几天都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外面巷子里有人在大喊大叫,还有脚步声跑来跑去。林皮克一骨碌爬起来,掀开破布往外看—— 几个人站在巷子口,指著地上不知道什么东西,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皮克挤过去看了一眼。 地上躺著三只死耗子。 不是普通的死法——像是被什么咬死的,脖子上有细小的牙印,血已经干了。 林皮克心里咯噔一下。 他低下头,往脚边看。 一號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他脚后跟那儿,正仰著脑袋看他,红眼睛里的那点火苗好像比昨天又亮了一点。 “你乾的?”林皮克压低声音问。 一號没动。 林皮克盯著它看了三秒钟,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一直走到没人看见的墙角才停下来,蹲下,跟一號平视。 “真是你乾的?” 一號的红眼睛眨巴眨巴。 林皮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说,你別乱咬別的耗子,让人看见就麻烦了。但转念一想,耗子咬耗子有什么麻烦的?这破地方哪天不死几十只耗子? 他想说,你咬就咬吧,但別让人看见。但一號是只耗子,它懂什么叫“別让人看见”吗? 他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吃饱了吗?” 一號的尾巴尖动了动。 林皮克忽然觉得自己挺傻的。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码头走。 走出去十几步,回头一看,一號跟在后头,一瘸一拐的,还是隔著五六步的距离。 林皮克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从怀里掏出那块早上没捨得舔的黑麵包,掰了指甲盖那么大的一角,头也没回,往身后一扔。 身后传来细碎的窸窣声。 林皮克嘴角翘起来一点,又压下去。 太阳升起来了,长夏的阳光还是那么毒,码头那边传来卸货的號子声,一切照旧。 但林皮克走著走著,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没那么晒了。 第3章 赫伦堡之焰 从那天起,林皮克开始数日子。 不是数自己活了几天,是数一號的进度条动了多少。 他发现规律了。 一號每次消失一两个时辰回来,进度条就涨一点点。有时候是0.0001%,有时候是0.0002%,最多的一次涨了0.0005%。林皮克算了半天,如果保持这个速度,大概需要——他算到一半放弃了,反正不是这辈子能看见的事。 但好歹是在涨。 涨到0.01%那天,一號变了。 那天傍晚林皮克从码头回来,累得跟狗一样,一屁股坐在棚子门口。一號照例从阴影里钻出来,蹲在他旁边。 林皮克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一號的尾巴尖上,长了一片鳞。 很小的鳞,比指甲盖还小,灰扑扑的,混在毛里几乎看不出来。但林皮克凑近了看,確实是鳞——不是耗子该有的东西,硬邦邦的,边缘有点发亮。 他伸手摸了摸。 一號回过头看他,红眼睛眨巴眨巴,没躲。 林皮克摸完那片鳞,又看了看一號的其他地方。尾巴还是耗子尾巴,身子还是耗子身子,就那一片鳞,孤零零地长在尾巴尖上,跟个笑话似的。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叫龙?”他说,“你这是长癣了吧?” 一號听不懂,但还是冲他吱了一声,不知道是抗议还是什么。 林皮克笑著笑著,忽然不笑了。 他把一號捧起来——这是头一回,之前都是各走各的——凑到眼前仔细看。 那片鳞確实不一样。 不是灰的,是灰里头透著点黑,黑里头又透著点暗红。太阳照上去,那点暗红像是活的,在鳞片底下慢慢游动,跟有血管似的。 林皮克盯著那片鳞看了很久。 一號老老实实待在他手心里,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马蹄声。 林皮克抬起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巷子口外面是大路,通向奔流城的主堡。一队骑兵正从那边过去,举著徒利家的旗子,银鳞鱒鱼在夕阳底下闪著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一號。 那条鱒鱼是银的。 一號尾巴上这片鳞,以后会是什么顏色? 林皮克不知道。 他把一號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走,”他说,“回去睡觉。” 日子继续过。 码头的活时有时无,黑麵包有时软有时硬,老汤米的咳嗽有时轻有时重,棚顶的破洞有时补有时漏。一切照旧。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皮克开始留心听消息。 以前他不听。贵族的事跟他有什么关係?劳勃国王胖了还是瘦了,泰温公爵生气了还是笑了,史塔克家又生了几个儿子——关他屁事。他只知道码头的监工今天心情好不好,能不能多挣半个铜板。 但现在他开始听了。 码头上有人閒聊,他就凑过去听一耳朵。酒馆门口有人吹牛,他就蹲在墙角听几句。有时候是哪个骑士被封了地,有时候是哪个领主娶了亲,有时候是多恩那边又闹起来了,有时候是铁群岛的船又在劫掠西海岸。 他听完就忘,也不往心里去。但耳朵竖著,总能听见点什么。 那天他听见了一个名字。 “赫伦堡。” 说话的是个老头,瘸了一条腿,在码头边上卖咸鱼。他旁边蹲著个年轻人,像是他儿子,正在收拾鱼內臟。 “又换主了?”年轻人头也不抬。 “没换,”老头说,“但快了。你等著看吧,那地方谁坐谁倒霉。” 林皮克蹲在旁边假装繫鞋带,耳朵竖得老高。 “这次是谁?”年轻人问。 “不知道,”老头说,“反正不是科霍家的人就是坦格利安家的人。劳勃国王想把那地方赏出去,赏了好几年了,没人敢接。” “为啥?” 老头看了儿子一眼,压低声音:“你听过『赫伦堡的诅咒』没有?” 年轻人摇头。 老头开始讲。 林皮克听著听著,手上的鞋带系了又解,解了又系。 赫伦堡。黑心赫伦建的,龙焰烧过的,后来换过多少主人没人数得清,反正每个坐上那把椅子的最后都不得好死。科霍家的人坐过,坦格利安家的人坐过,现在空著,没人敢要。 老头讲完了,啐了一口唾沫:“那地方邪性。寧可在奔流城要饭,也別去赫伦堡吃席。” 林皮克站起来,往棚子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一號跟在后面,还是隔著五六步的距离,尾巴尖上那片鳞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赫伦堡。 林皮克没去过,也不知道在哪儿。但老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寧可在奔流城要饭,也別去赫伦堡吃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乾瘦,发黄,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这不就是在要饭吗? 晚上躺在那堆烂布里,林皮克翻来覆去睡不著。 一號窝在他脚边,呼哧呼哧睡得正香,尾巴尖搭在他脚踝上,那片小鳞凉丝丝的。 林皮克盯著棚顶的破洞想事情。 奔流城待不下去了吗?倒也不是。虽然穷,虽然饿,但好歹活下来了。十八年都这么活过来的,再活十八年也行。 可是——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团灰毛。 0.01%了。 照这个速度,要多少年才能变成真正的龙?一百年?两百年?那时候他早死了,骨头都烂没了。 但如果去別的地方呢? 换个地方,有没有可能让一號长得更快一点? 林皮克不知道。但他脑子里那个老头的话一直响:赫伦堡,黑心赫伦建的,龙焰烧过的。 龙焰。 坦格利安的龙烧过那座城堡。 那地方是不是跟龙有什么关係?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能让一號长得快一点? 他翻了个身,脸衝著墙。 瞎想。一个破城堡,空了几十年,能有什么东西?有东西也早让人拿走了。 可是—— 万一呢? 一號在他脚边翻了个身,细细的爪子在他脚踝上挠了一下。 林皮克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去码头找那个卖咸鱼的老头。 老头还在那儿,还是蹲著,面前摆著几条蔫头巴脑的鱼。林皮克蹲过去,假装看鱼。 “赫伦堡,”他压低声音,“怎么走?” 老头看了他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破鞋看到烂衣服,从烂衣服看到凹下去的脸颊。 “你去那儿干嘛?”老头问。 “听说那儿空著,”林皮克说,“说不定能捡点破烂。” 老头嗤的笑了一声:“捡破烂?你知道那地方多大吗?你走进去都找不著北。” 林皮克没吭声。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往北,”他说,“三叉戟河往北走,过了神眼湖就能看见。走路的话,七八天吧。” 林皮克点点头,站起来要走。 “哎。”老头在后面叫他。 林皮克回头。 老头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你爱去就去吧。” 林皮克转身走了。 一號从墙根底下钻出来,跟上他。 那天晚上林皮克没睡著。 他在想怎么走。 七八天的路,得带多少吃的?他一个铜板都没有,怀里那块黑麵包撑死够两天的。路上吃什么?喝什么?晚上睡哪儿? 还有一號。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团灰毛。一號正睡得香,不知道在做梦还是什么,四条腿一抽一抽的。 带上它。 废话,当然带上它。 可是怎么带?装怀里?它愿意待吗?万一路上跑了呢? 林皮克想了半天,从烂布里翻出一块破布,比划了几下。 第二天一早,他开始做准备工作。 说是准备工作,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他把那块破布缝成一个口袋,系在腰上,试了试,大小刚好能把一號装进去。 一號蹲在旁边看著,红眼睛眨巴眨巴。 林皮克把它捧起来,往口袋里塞。 一號挣扎了两下,脑袋从口袋口钻出来,冲他吱吱叫。 “別动,”林皮克按著它,“路上走七八天呢,你跟著跑累死你。” 一號不听,还是往外钻。 林皮克按不住,只好把它放出来。 一人一鼠大眼瞪小眼。 “你到底想不想去?”林皮克问。 一號当然不会回答,但它也没跑,就那么蹲著看他。 林皮克嘆了口气。 “行,”他说,“你爱跑就跑吧。反正跟丟了別怪我。”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皮克嘴角翘起来一点,没回头。 出了奔流城,往北走。 林皮克这辈子没出过奔流城。城外的世界跟他想的不太一样——没有土匪,没有野兽,甚至没有人。就是一片一片的田地和荒地,偶尔有几个村子,狗叫得凶,人看见他就躲。 他沿著三叉戟河走,渴了就趴下去喝一口河水,饿了就啃一口黑麵包。一號有时候跟在后面,有时候钻草丛里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但每次林皮克停下来歇脚,它都会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钻出来,蹲在他旁边。 第三天,黑麵包吃完了。 林皮克的肚子开始叫。 一號那天下午消失得比平时久,回来的时候嘴角沾著一点血。林皮克看了它一眼,没说话。晚上他饿得睡不著,一號钻到他手心里,蜷成小小一团。林皮克摸著它背上那些还没长出来的鳞片——现在有三四片了——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饿。 第四天,他在一个村子里偷了两个土豆,差点让人抓住。 第五天,他饿得眼冒金星,坐在路边起不来。一號又消失了,回来的时候嘴里叼著什么东西,放在他手边。 半只死老鼠。 林皮克看著那半只老鼠,看了很久。 然后他捡起来,剥了皮,用火石生了堆火,烤著吃了。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但他咽下去了,没吐。 一號蹲在旁边看著他吃,红眼睛里的那点火苗亮得跟两颗小星星一样。 第六天,林皮克看见了神眼湖。 很大的一片水,蓝得发亮,一眼望不到边。湖边有村子,有船,有人在打鱼。 林皮克没敢进村子。他现在这副样子,进去就是討饭的,让人轰出来还算好的,万一让人当成贼抓起来,就完了。 他绕著湖边走,渴了就喝湖水,饿了就去草丛里找能吃的——野果子,草根,虫子,什么都行。一號有时候帮他找,有时候自己找吃的,晚上回来窝在他手心里。 第七天,他看见了赫伦堡。 远远的,在神眼湖北岸,一座巨大的黑影蹲在那儿。 林皮克站住了。 他见过奔流城的城堡。徒利家的城堡在三河交匯的地方,石头砌的,塔楼尖尖的,看著挺气派。 但赫伦堡不一样。 大。 太大了。 五座巨塔戳在天上,黑乎乎的,跟五根烧焦的指头一样。城墙高得看不见顶,长的一眼望不到头。整个城堡像是趴在那儿的一头巨兽,睡著了,但隨时可能醒过来。 林皮克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一动没动。 一號从他脚边钻出来,蹲在他旁边,也仰著头看。 太阳正在落山,最后一点余光照在那五座黑塔上,把塔尖染成暗红色,像是烧过的炭又亮起来一点。 林皮克忽然想起老头说的话。 龙焰烧过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號。一號尾巴上那几片鳞在夕阳底下闪著光,灰里透著黑,黑里透著暗红。 跟那五座塔一个顏色。 “走吧,”林皮克说,“快到了。” 他迈步往前走。 一號跟在后面,还是隔著五六步的距离。 赫伦堡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大得把他的视线全塞满了。 林皮克站在城堡门口,仰著头看那两扇巨大的铁门。 门开著。 不对——门没了。就剩两个门轴掛在石头上,锈得跟烂木头一样,风一吹嘎吱嘎吱响。 门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林皮克站在那儿,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一號从他脚边钻过去,往门洞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红眼睛在黑咕隆咚的门洞里亮得跟两盏灯一样。 林皮克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去。 走进去的一瞬间,他脑子里那个好久没响的金字忽然又冒了出来—— 【检测到环境能量:古龙残焰】 【进化能量吸收中……】 林皮克愣住了。 一號蹲在他脚边,尾巴上那几片鳞忽然亮了起来,跟烧著了一样。 第4章 进度加快 那几片鳞亮起来的时候,林皮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 是太亮了。 一號的尾巴尖上那几片鳞,原本灰扑扑的,跟长了癣似的,这会儿忽然烧起来一样,红澄澄的光从鳞片底下往外透,把周围三尺之內的地都照亮了。 林皮克低头看著,脑子里的金字还在往外蹦。 【古龙残焰浓度:低】 【吸收效率:17%】 【预计进化增益:0.07%-0.12%】 他盯著那个“0.07%”看了半天。 一號这几天吃吃喝喝咬咬,累死累活也就涨了0.01%。这儿站一会儿就能涨这么多? “操。”他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夸还是在骂。 一號没理他,还蹲在那儿,尾巴翘著,那几片鳞一闪一闪的,跟呼吸似的。它的红眼睛盯著门洞里黑漆漆的深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皮克顺著它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都看不见。 门洞里太黑了,外面的光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照进去不到三尺就没了。他能看见的只有脚下的石头地,还有两边墙上模模糊糊的纹路——可能是雕刻,也可能是裂缝,看不清。 风从门洞深处吹出来,凉颼颼的,带著一股霉味儿和铁锈味儿。 林皮克忽然想起来老头说的话。 龙焰烧过的。 坦格利安的龙烧过这儿。黑心赫伦和他儿子们活活烧死在自己的城堡里。那得是多少年前的事?一百年?两百年? 龙焰早灭了,骨头早烂了,但那个“残焰”是什么? 他没想明白,也不想现在想。 一號尾巴上的光暗下去了,不是完全灭,是暗下去,变成那种灰里透红的顏色,跟余烬似的。它的眼睛还盯著里面,但身子动了,往门洞里走了几步。 林皮克跟上去。 走出去十几步,眼睛慢慢適应了黑暗。他能看见两边的墙了,確实是雕刻,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形和龙形——不对,不是龙,是某种长得像龙的东西,有翅膀,有长脖子,但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龙。更粗,更笨,更像—— 蛇? 蜥蜴? 他说不上来。 一號在前面走著,不紧不慢,尾巴尖那点微光在黑暗里一晃一晃的,跟萤火虫似的。林皮克跟著那点光走,脚下时不时踢到什么东西——石头,碎木头,还有一次踢到一个软绵绵的,不知道是什么,他没敢低头看。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忽然开阔了。 一个大厅。 大得他站在门口一眼望不到头。 头顶是黑的,看不清有多高。两边是柱子,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一根一根排过去,一直排到黑暗里。柱子上全是雕刻,还是那种人形和龙形的,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晕。 地上铺著什么——林皮克低头看了一眼,是骨头。 不是人的骨头。太大了。一根肋骨比他胳膊还长,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旁边是一截脊椎,再远点是半个头骨,有角。 龙的骨头。 林皮克站在那儿,看著那半个头骨,忽然觉得喉咙发乾。 真的有龙。 不是故事里的那种,是真正死在这儿的东西。 一號从他脚边钻过去,往那头骨的方向走。它走得很慢,尾巴尖那点亮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红,跟烧透了似的。 林皮克跟上它。 走近了才看清,那头骨不只半个,还有別的——一整副骨架散在地上,从脖子到尾椎,七零八落的,有的地方黑乎乎的像是烧过,有的地方灰白灰白的,一碰就碎。 一號蹲在头骨旁边,仰著脑袋看那个空空的眼眶。 林皮克蹲下来,跟它一起看。 那个眼眶比他脑袋还大,黑咕隆咚的,能装下好几个一號。他伸手摸了摸头骨表面——冰凉,粗糙,上面有一道一道的刻痕,像是爪印,又像是——他凑近了看。 是字。 歪歪扭扭的,刻得很深,不知道多少年了,还能认出来几个。 “……最后……” “……火……” “……归来……” 后面的看不清了,骨头碎了,裂成好几块,字也断成几截。 林皮克盯著那些字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是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刻给谁看的? 一號忽然吱了一声。 不是平时那种吱吱叫,是另一种——更尖,更细,像是在喊什么。 林皮克低头看它。 一號的红眼睛亮得嚇人,那点火苗变成了真的火——不是比喻,是真的有小火苗在它眼睛里晃。它盯著头骨后面的黑暗,身子绷得紧紧的,尾巴上的鳞全亮了,跟烧红的铁一样。 林皮克顺著它的目光看过去。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很远,在柱子的阴影里,一闪就没了。 但林皮克看见了。 灰扑扑的,毛茸茸的,在地上爬。 耗子。 一只耗子。 不对——两只,三只,四只——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黑暗中到处都是红点。 小小的,密密的,密密麻麻的,跟星星一样,从柱子后面,从骨头堆里,从墙根的裂缝中,一点一点亮起来。 全是耗子的眼睛。 林皮克的头皮炸了一下。 太多了。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耗子。码头的耗子多,但最多也就几十只挤在一起抢食。这儿——他数不过来,上百只肯定有,几百只也可能,黑暗中那些红点挤挤挨挨的,看得人起鸡皮疙瘩。 一號冲在最前面那只最大的耗子嘶嘶叫,声音又尖又细,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迴荡。 那些耗子没动。 也没跑。 就那么蹲在那儿,成百上千只红眼睛盯著他们俩。 林皮克咽了口唾沫,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那些耗子没动。 他又退了一步。 还是没动。 一號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衝著那群耗子迈了一步。 它的尾巴翘得高高的,那几片亮著的鳞在黑暗里跟小灯笼一样。它往前走一步,最前面那只大耗子就往后退一步。 林皮克看呆了。 一只巴掌大的小灰耗子,衝著几百只耗子走过去,那些耗子就往后退。 不是怕別的。 是怕它。 一號又往前走了几步,最前面那只大耗子终於扛不住了,吱的一声尖叫,扭头就跑。它一跑,后面的全跟著跑,哗啦啦跟潮水一样,往四面八方散去,眨眼间就没了影。 大厅里安静下来。 一號蹲在那儿,尾巴上的鳞慢慢暗下去,暗成那种灰里透红的顏色。 林皮克走过去,蹲下来看著它。 “你刚才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问,“嚇唬它们?” 一號的红眼睛眨巴眨巴,跟平时一样。 林皮克忽然想起那个进度条。0.01%的时候长了第一片鳞。现在是0.02%还是0.03%?他刚才没来得及看,系统就自己缩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一號的尾巴。 鳞片变多了。 之前只有五六片,稀稀拉拉的,跟禿斑似的。现在——他数了数——十一二片了,从尾巴尖往上长了一小截,有的已经盖住了毛,灰里透黑的,边缘有点发红。 “你刚才吸的那个,”林皮克指了指地上的龙头骨,“有用?” 一號当然不会回答。 但林皮克觉得自己知道答案。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大厅还是那么黑,那么空,但那些红眼睛没了,只剩下他们俩。 “这地方,”他说,“有点意思。” 那天晚上他们在赫伦堡里找了个角落睡觉。 说是角落,其实是个小房间,不知道以前是干嘛的,门没了,窗户没了,只剩四面石墙和一个塌了半边的屋顶。月光从塌掉的屋顶漏进来,在地上照出一小片白。 林皮克躺在那片月光边上,一號窝在他手心里。 他睡不著。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那些耗子,一会儿想那个龙头骨,一会儿想系统说的“古龙残焰”。那个“残焰”是什么?是龙死了之后留下的东西?还是別的什么? 他翻了个身,脸衝著墙。 墙上也有雕刻,跟外面一样,人形和龙形,密密麻麻的。月光照在上面,那些雕刻的影子拉得老长,跟活过来似的在墙上晃。 林皮克盯著那些影子看。 看著看著,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些人形的雕刻,有的举著东西,有的跪著,有的趴著,姿势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姿势是一样的—— 他们都衝著同一个方向。 衝著大厅的方向。 第5章 龙之骨 林皮克慢慢坐起来,顺著那些人形面对的方向看过去。 那面墙上没有门,只有一片黑暗。 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著微光。 很弱,很远,一闪一闪的,像是——火? 林皮克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一號醒了,从他手心里跳下来,跟在后面。 走了几十步,到了墙根。 那面墙是实的,没有门,没有窗,只有石头。但石头缝里透出一点光来,细细的一线,从地面往上一直到一人多高。 林皮克凑近了看。 那光不是火,是別的什么。暗红色的,一明一暗,跟呼吸似的。 他伸手摸了摸石头。 凉的。 但那光还是在那儿,在他手指底下,透过石头缝,一明一暗地亮著。 一號忽然吱了一声。 林皮克低头看它。一號的红眼睛亮得跟那光一样,它盯著石头缝,尾巴上的鳞全亮了,跟烧著了一样。 “里面有东西?”林皮克问。 一號没理他,但它开始挠那面墙。 细细的爪子挠在石头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停。 林皮克蹲下来看著它挠。 他知道这面墙后面有东西。那光,那些雕刻,那个“古龙残焰”——都说明这地方不简单。 但他也知道,凭他和一只巴掌大的耗子,根本不可能把墙弄开。 “別挠了,”他说,“挠不开。” 一號不听,还在挠。 林皮克嘆了口气,坐下来靠著墙,看著它挠。 月光从头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他们俩身上。一號在那儿挠墙,刺啦刺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赫伦堡里迴响。 林皮克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破洞照进来,刺得他眼睛疼。他揉了揉眼,往四周看。 一號还在那儿,蹲在墙根底下,不挠了。 但它面前的地上多了一个洞。 不是墙上的洞,是地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面墙根底下的石头裂了,露出一条缝,缝里头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 林皮克凑过去看。 那缝不大,比拳头宽一点,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但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凉丝丝的,带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儿,也不是铁锈味儿,是另一种,他说不上来。 一號往缝里钻。 林皮克一把抓住它。 “你干嘛?” 一號挣扎了两下,回头看他,红眼睛亮得跟那道光一样。 林皮克看著它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那里面有东西。 有它想要的东西。 他慢慢鬆开手。 一號钻进去了,尾巴尖上那点亮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完全消失了。 林皮克蹲在洞口,等著。 等了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太阳升到头顶,又往西斜。 一號没出来。 林皮克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盯著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忽然想起来,从奔流城出发那天,他问过一號一句话:跟丟了怎么办? 一號没回答。 现在它钻进这个洞里,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有没有別的出口,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林皮克蹲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挺傻的。 一只耗子。 一只长了十几片鳞的耗子。 他居然在等它回来。 太阳又往西斜了一点。 林皮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往洞口看了一眼。 还是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往洞口里钻。 洞里很窄,只能爬著走。石壁粗糙,颳得他手疼。前面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摸著黑一点一点往前蹭。 爬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忽然开阔了。 一个地洞。 不大,两间屋子那么宽,但很深,一眼望不到头。洞壁上有光,那种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闪。 林皮克站在洞口,看著那些光。 那不是火。 是石头在发光。 一块一块的,嵌在洞壁上,跟宝石一样,红的、黑的、暗金色的,什么顏色都有。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明灭不定,跟心跳似的。 他慢慢往前走。 脚下踩著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骨头。 又是骨头。 但这次的骨头不一样。更小,更多,密密麻麻铺了一地,有的已经碎成渣,有的还保持著形状——头骨,肋骨,腿骨,什么都有。 全是耗子的骨头。 林皮克踩著那些骨头往前走,两边洞壁上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红,最后红得跟血一样。 洞的尽头,是一具尸骨。 很大。 比他昨晚看见的那具龙骨头还大。 盘在那儿,占据了整个洞底,头骨抵著洞壁,脊椎弯成几圈,尾巴尖伸进另一条通道里,看不见有多长。 林皮克站在那具尸骨面前,仰著头看。 太大了。 他站在它面前,跟一只蚂蚁一样。 头骨上的眼眶比他还高,黑洞洞的,里面什么都没有。牙齿掉了一地,每一颗都比他的手臂长。肋骨一根一根戳著,跟柱子一样。 龙。 真正的龙。 不是外面那只七零八落的,是完整的一具——不对,不是完整,脊椎断了好几截,肋骨少了好几根,但骨架还在,还盘在这儿,死了不知道多少年。 一號蹲在龙骨头下面,仰著头看它。 它的尾巴翘得高高的,上面的鳞全亮了,红得发亮,跟烧著了一样。 林皮克慢慢走过去,蹲在它旁边。 “你找到了,”他说,“是不是?” 一號没理他,还是仰著头看那具龙骨。 林皮克也仰起头看。 那些暗红色的光就是从龙骨里透出来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脊椎,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跟心跳一样。 【检测到古龙遗骸(完整度32%)】 【古龙残焰浓度:中】 【吸收效率:41%】 【预计进化增益:2.1%-3.7%】 林皮克盯著那个“2.1%”看了很久。 比昨天那个0.07%多了三十倍。 一號要是能把这些全吸了—— 他低头看它。 一號还是蹲在那儿,仰著头,一动不动。 但它尾巴上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红,最后红得发紫,紫得发黑,黑得跟那五座塔一样。 然后那光顺著它的尾巴往上爬。 爬过尾巴根,爬上后背,爬到脖子,爬到脑袋,爬到那两只红眼睛里。 一號的眼睛不再是红的了。 是金色的。 金灿灿的,跟烧著的炭一样,里面有火在跳。 它张开嘴,衝著头顶那具巨大的龙骨,发出一声细细的嘶鸣。 不是耗子的叫声。 是別的什么。 林皮克听著那声嘶鸣,忽然觉得自己在做梦。 阳光从头顶的裂缝照下来,照在那具龙骨上,照在一號身上,照在他自己身上。 赫伦堡的地下,不知道多深的地方,一只长了十几片鳞的耗子,衝著一具死了一百多年的龙骨头,发出了一声嘶鸣。 那声音在洞里迴荡,越传越远,越传越响,最后整个洞都嗡嗡地震起来。 林皮克站在那儿,看著一號。 一號回头看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跟两盏小太阳一样,亮得他睁不开眼。 林皮克忽然笑了。 “行啊,”他说,“来吧。” 第6章 进化像狗龙 进化的光似乎持续了很久。 林皮克不知道具体多久。在这地洞里头,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那些石头和骨头在发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跟心跳一样。他就蹲在那儿,看著一號身上的光从尾巴尖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流回尾巴尖,一圈一圈地转。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在跳。 0.1%。 0.5%。 1.2%。 每一跳,一號就抖一下。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骨头在响,皮在绷,毛在掉。那些灰色的细毛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跟深秋的树叶似的,落了一地。毛下面露出来的不是皮,是鳞。黑的,暗红的,灰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一片叠一片,跟鱼鳞似的,但比鱼鳞硬得多。 林皮克伸手想摸,手指刚碰到鳞片,一股热浪就顺著指尖窜上来。不烫,但热,像是把手放在刚烤过的石头上。 一號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火苗还在跳,但比刚才稳当多了,像是从野火变成了炉火,安安静静地烧著。 然后它就转回去,继续衝著那具龙骨。 林皮克把手缩回来,蹲在旁边看著。 2.8%。 3.1%。 3.6%。 面板上的数字停在3.7%不动了。 【进化增益:3.7%】 【当前阶段:幼生期·初阶】 【体型增长预计:400%-500%】 林皮克还没来得及想这“400%-500%”是什么意思,一號就开始变了。 最先变的是腿。 那四条小短腿开始往外伸,骨头咔咔地响,皮绷得紧紧的,能看见下面的肌肉在鼓,在涨,在往外撑。一號疼得嘶嘶叫,声音又尖又细,在地洞里来回撞。 林皮克想伸手去捞它,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就只能蹲在那儿,看著。 一號的背弓起来了。脊椎一节一节地凸出来,每一节之间都在往外鼓,往外拉,把身子拉长了至少一倍。它的脖子也在变,从肩膀那儿往上伸,越伸越长,越伸越细,最后撑出来一截跟蛇似的脖子,脑袋顶在上面,晃晃悠悠的。 尾巴也在长。 那截长了鳞片的尾巴开始往外躥,一节一节地往外躥,越躥越长,越躥越粗,在地上盘了一圈,还在长。 最嚇人的是翅膀。 林皮克看见一號背上裂了两道口子,先是两个小鼓包,鼓包越长越大,把鳞片都顶开了,从裂缝里伸出两团肉乎乎的东西。那东西抖了抖,展开来——薄薄的一层皮膜,绷在几根细长的骨头上,血丝在皮膜下面游走,一根一根的,跟河道似的。 那翅膀很小,比一號的身子还小,皱巴巴的,跟没长开似的。但它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把地洞里的风搅得呼呼响。 林皮克蹲在那儿,嘴巴张著,合不上。 龙骨上面的光开始暗了。 不是一下子暗的,是一点一点地暗。那些嵌在骨头里的红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从骨头的末端开始,往一號的方向退。一根肋骨暗了,两根暗了,三根暗了——暗到最后,整具龙骨都变成了灰白色,跟外面那些烂石头一样,死气沉沉的。 一號身上的光却越来越亮。 它站在龙骨下面,浑身的鳞片都在发光,黑的红的一起亮,把整个地洞照得跟白天一样。它的身子已经长到——林皮克比划了一下——跟条狗差不多大了。 不是刚出生的小狗,是那种成年的大狗,黑背,狼狗,码头那边偶尔能看见的那种。 但它不是狗。 它蹲在那儿,脖子弯著,翅膀收著,尾巴盘在地上。浑身上下全是鳞片,黑的像炭,红的像血,灰的像铁。脑袋上那两只金色的眼睛亮得跟灯一样,盯著林皮克看。 林皮克看著它,它看著林皮克。 一人一龙对视了很久。 “一號?”林皮克试探著叫了一声。 那东西歪了歪头。 跟耗子一號歪头的姿势一模一样。 林皮克忽然笑出来了。笑到一半,嗓子又堵住了,笑不出来了,就那么张著嘴,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你他妈……”他的声音沙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你他妈把我嚇死了。” 一號没动,还是歪著头看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火苗已经不跳了,安安静静地烧著,跟两盏小灯一样。林皮克看著那两盏灯,忽然觉得这双眼睛跟以前那对红眼睛没什么区別。还是那个眼神,还是那个看他时候的样子,跟第一天从墙根底下钻出来蹲在他门口的时候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一號的脑袋。 这回摸到的不是毛了,是鳞片。凉的,硬的,滑的,跟摸铁皮似的。但一號的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跟以前那只小耗子一模一样。 林皮克的手停在它脑袋上,没动。 一號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咕嚕咕嚕的,跟猫打呼嚕似的。它把脑袋搁在林皮克的膝盖上,闭著眼睛,呼嚕呼嚕地响。 林皮克低头看著它。 一条狗大小的龙,蹲在他面前,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跟只猫似的打呼嚕。 他忽然觉得这事儿荒唐透了。 七天前他还在奔流城的码头上扛包,为两个铜板卖命。七天前这只龙还是一只巴掌大的灰耗子,被他踩了一脚,差点没死。 现在呢? 他坐在赫伦堡地下不知道多深的洞里,膝盖上搁著一只龙的脑袋,面前是一具被吸乾了光的龙骨。 “走吧,”他拍了拍一號的脑袋,“上去。这儿待久了骨头疼。” 一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慢慢站起来。 它站起来的时候,林皮克才真正意识到它有多大了。四条腿撑著地,背脊到他腰那么高,脑袋伸过来能碰到他胸口。尾巴拖在后面,盘了两圈,还有一截伸进黑暗里看不见。 林皮克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跟条黑狗似的,”他说,“就是丑了点。” 一號冲他嘶了一声,喷出来一股热气,糊了他一脸。 “行了行了,”林皮克抹了一把脸,“好看,好看,行了吧?” 一號把脑袋別过去,尾巴甩了一下,啪的一声抽在洞壁上,抽下来一大片碎石。 林皮克看著那片碎石,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看了看洞壁上的痕跡。一號的尾巴抽过的地方,石头裂了,几条深沟刻在上面,边缘还有一点焦黑的痕跡——不是抽裂的,是烧的。 他低头看一號的尾巴尖。那截尾巴尖上,鳞片比別处的更黑,更亮,隱隱约约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你现在会喷火了?”林皮克问。 一號张开嘴,喉咙里咕嚕咕嚕响了几声,喷出来一小股烟。 就烟,没火。 它又试了一次,这回连烟都没了。 林皮克看著它。 一號看著他。 “不会就不会,”林皮克说,“別勉强。” 一號把嘴闭上了,尾巴尖上的光也暗下去,变成那种灰里透黑的顏色。 他们从那道裂缝里爬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大白天了。阳光从大厅塌了一半的屋顶照进来,照在一號身上,那些黑的红的灰的鳞片都在发亮,跟穿了一层鎧甲似的。 第7章 像点样子 一號站在阳光底下,抖了抖身子。 它浑身的鳞片哗啦啦响了一阵,像铁片互相敲击的声音。翅膀也展开了——那两片皱巴巴的皮膜在阳光底下撑开了,比在地洞里看著大多了,薄薄的,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管和骨头。 但它扇了两下,飞不起来。 太重了。 林皮克看著它扇翅膀,那两片大翅膀呼扇呼扇地扇,把地上的灰都扇起来了,迷得他眼睛睁不开。一號扇了半天,四个爪子还在地上,纹丝不动。 “別扇了,”林皮克捂著鼻子,“呛死了。” 一號停下来,扭头看他,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咕嚕咕嚕的声音,听著不太高兴。 林皮克没理它,走到大厅门口往外看。 太阳在正当中,应该是中午。他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下去的时候——他算不清了,反正至少过了一夜。肚子饿得咕咕叫,嘴干得跟含了把沙子似的。 “得找吃的,”他说,“还有水。” 一號跟在他后面,四条腿踩在石头地上,爪子敲得噠噠响。它走过那具散落的龙骨时,停了一下,低头闻了闻,然后打了个喷嚏,走了。 林皮克看了那具龙骨一眼。灰白色的,跟石灰一样,风一吹就掉渣。跟地底下那具不一样,这具早就烂了,什么东西都没剩下。 他忽然想起系统说的“完整度32%”。 地底下那具只剩三成,就能让一號从一只耗子长成一条狗。要是找到一具完整的呢? 他没往下想。 肚子又叫了一声。 赫伦堡比他们昨天进来的时候安静多了。 昨天进来的时候,到处都是耗子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吱吱叫的,爪子挠石头的。今天什么都听不见,连风都好像小了。 林皮克走了一会儿才发现原因。 耗子没了。 一只都没有。 整个城堡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俩,什么都没有。地上偶尔能看见耗子的脚印和粪便,都是旧的,新的什么都没有。 一號走在他前面,不紧不慢的,爪子噠噠噠地敲在石板上。它走过的地方,那些耗子留下的气味——林皮克闻不到,但他能感觉到——全都散了。 “你把它们嚇跑了,”林皮克说,“是不是?” 一號没回头,尾巴尖甩了一下。 他们在大厅旁边找到一个小房间,以前可能是厨房或者储藏室,门没了,窗户也没了,但角落里堆著一些烂木头和碎布,还有一个破了一半的陶罐。 林皮克翻了翻,什么吃的都没找到。倒是那个陶罐里头还有点水,不多,小半罐,底下沉著泥,上面漂著灰。 他端起来闻了闻。 不是不能喝。 林皮克把上面的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他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罐子放在地上。 一號凑过来,把脑袋伸进罐子里。 罐口太小了,卡住了。 一號甩了两下脑袋,罐子没掉,哗啦哗啦响。它急了,后退了两步,脑袋往墙上撞了一下,罐子碎了,碎片落了一地。 一號站在那儿,脑袋上的鳞片上还沾著几块碎陶片,水顺著脖子往下淌。它甩了甩头,冲林皮克嘶了一声。 林皮克看著它,没忍住,笑出来了。 一號不高兴了,转过身去,尾巴甩过来,啪的一声抽在他小腿上。 不疼,但挺响。 “好好好,”林皮克揉著腿,“不笑了不笑了。” 一號没理他,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 它舔爪子的姿势跟以前一模一样,就是舌头大了,舔得哗啦哗啦响,跟狗舔水似的。 林皮克靠著墙坐下来,看著它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一號身上,那些鳞片亮得晃眼。它舔完爪子舔尾巴,舔完尾巴舔翅膀,舔得认认真真的,跟猫洗脸似的。 林皮克忽然想起来,以前在奔流城的时候,一號也是这样,每天睡醒先舔一遍自己,舔完了才出门。 那时候它还是一只巴掌大的灰耗子,蹲在他脚边,舔爪子舔得吱吱响。 现在呢? 跟条黑狗似的蹲在他面前,舔翅膀舔得呼哧呼哧响。 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变了。 “一號,”林皮克叫它。 一號停下来,扭头看他。 “你以后,”他说,“不能再叫一號了。” 一號歪了歪头。 “你现在这体格,”林皮克比划了一下,“叫一號太寒磣了。得有个正经名字。” 一號的耳朵动了动——它的耳朵也变了,以前是耗子的圆耳朵,现在是两片三角形的硬片,跟铁皮剪的似的,能动,但硬邦邦的。 林皮克想了半天。 “你从耗子变成的,”他说,“又长了翅膀。耗子长翅膀——蝠?” 一號看著他。 “蝠翼?”他自言自语,“不行,太文了。” 他又想了想。 “灰?”他看了看一號身上的顏色,“也不对,你又不全是灰的。黑不溜秋的,红的黑的灰的都有,跟烧过的炭似的……” 他忽然停住了。 烧过的炭。 赫伦堡。 龙焰。 “烬,”林皮克说,“灰烬的烬。” 一號的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咕嚕了一声。 “就叫烬,”林皮克说,“行不行?” 一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跟在地洞里的时候一样。 林皮克摸了摸它的脑袋,手指在那些鳞片上划过,凉的,硬的,滑的。 “烬,”他又叫了一声。 一號的喉咙里咕嚕咕嚕响,跟打呼嚕似的。 林皮克靠著墙,闭上眼睛。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一號的脑袋搁在他膝盖上,沉甸甸的,压得他腿有点麻。但他没动。 赫伦堡还是那么大,那么空,那么安静。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呜呜地响,跟有人在哭似的。 但林皮克不怕了。 他有一只跟狗一样大的龙。不会飞,不会喷火,只会抽碎石头、嚇跑耗子的龙。 但它是他的。 从奔流城城墙根底下,到赫伦堡的地下洞穴,走了七天,饿了三顿,吃了半只烤老鼠,换来的。 值了。 林皮克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烬。 烬睡著了,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呼吸一起一伏的,喉咙里还在咕嚕咕嚕响。 他伸手摸了摸它脑袋上的鳞片,从头顶摸到脖子,从脖子摸到后背。那些鳞片在他手指下面微微发热,跟有生命似的,一呼一吸,一冷一热。 “烬,”林皮克轻声说,“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烬没回答,继续打著呼嚕。 林皮克把脑袋靠在墙上,也闭上眼睛。 外面的太阳往西边沉了,长夏的白天长得很,还要好几个时辰才能黑。他有的是时间想这个问题。 现在嘛—— 先睡一觉。 第8章 会狩猎了! 林皮克是被一阵肉香熏醒的。 不是做梦那种香,是实实在在的、带著血丝和焦味的、热腾腾的肉香。他的鼻子比脑子先醒过来,抽了两下,口水就下来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烬蹲在三步开外的地方,面前摆著一只半熟的野兔。 兔子被咬断了脖子,皮毛撕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肉上面有烧灼的痕跡——不是火烤的,是某种高温的东西烫过的,边缘焦黑,中间还是生的,血水顺著石板缝往外淌。 烬蹲在那儿,用鼻子把兔子往林皮克的方向推了推。 金色的眼睛看著他,跟以前叼著半只死老鼠放在他手边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皮克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坐起来,伸手摸了摸烬的脑袋。 “你抓的?” 烬的喉咙里咕嚕了一声,尾巴尖在地上一扫,扫起来一片灰。 “你自己不吃?” 烬又把兔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蹲回去,歪著头看他。 林皮克低头看了看那只兔子。不大,比他的拳头大两圈,瘦得能摸到骨头,但够他吃两顿了。他看了看兔子上那些烧灼的痕跡,又看了看烬的嘴巴——烬的嘴角还沾著一点灰烬,几片鳞片上掛著几根兔毛。 “你试过用火?”林皮克问。 烬的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咕嚕咕嚕响了几声,喷出来一小股烟。比昨天浓一点,但还是没火。 “行吧,”林皮克把兔子拿起来,“有烟也行,慢慢来。” 他摸了摸身上,那两块打火石还在。在奔流城的时候他就靠这个生火——冬天的夜晚冷得要命,不生火能冻死。他从角落里捡了几块烂木头,用匕首削了点木屑——匕首是在赫伦堡一个房间里捡的,锈得跟锯齿一样,但勉强能用。 火生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林皮克把兔子架在火上烤,滋滋冒油的声音让他肚子叫得更厉害了。烬蹲在火堆旁边,眯著眼睛,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长夏的太阳从破屋顶照下来,跟火堆一起烤著他,热得他满头是汗。但他捨不得离开火堆——兔子还没熟。 他一边转著兔子,一边打量烬。 一夜之间,烬好像又大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烬的背脊好像比昨天高了半寸,翅膀收在身体两侧,摺叠得整整齐齐,像两把合起来的扇子。尾巴也长了一截,拖在地上盘了半圈,尾巴尖上的鳞片黑得发亮,像是烧透的炭。 但它蹲在那儿的样子,跟以前那只小耗子一模一样。前爪併拢,脑袋搁在上面,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偶尔动一下。 林皮克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闭上眼睛,叫出系统面板。 【进化体:烬】 【种族:龙类·幼生期·初阶】 【进化进度:3.7%】 【体型:中型犬类等身】 【能力:初级鳞甲防御,初级爪击,初级尾击,热能感知(被动),龙威(微弱)】 【提示:当前进化体已具备基础狩猎能力,可独立捕猎小型哺乳动物及鸟类】 林皮克把那些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热能感知,”他念出来,“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烬。烬还是眯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但它的耳朵动了动。 林皮克伸出手,在烬的脑袋前面晃了晃。 烬没动。 他又把手往烬的鼻子前面凑了凑。 烬的耳朵又动了动,但还是没睁眼。 “你到底是靠看的还是靠闻的?”林皮克自言自语。 他忽然把手贴在烬的脑门上。 烬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金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盯著他看。 “別紧张,”林皮克说,“我试试。” 他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烬的脑袋跟著他转,眼睛一直盯著他。 林皮克忽然转身,往房间外面跑。 他跑出去十几步,躲在门洞外面,屏住呼吸。 三秒钟之后,烬的脑袋从门洞里伸出来,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林皮克低头看它的眼睛。 那瞳孔不是对著他的脸的——是对著他胸口的位置。 “操,”他骂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你能看见我的心跳?” 烬当然不会回答。但它把脑袋伸过来,鼻子抵在他胸口上,喷了一股热气。 林皮克推开它的脑袋,走回火堆旁边翻兔子。 兔子的一面已经焦黄了,油滴在火里,滋啦滋啦地响。他咽了口唾沫,把兔子翻了个面。 “你那个『热能感知』,”他说,“是不是能看见热的东西?” 烬蹲下来,歪著头看他。 “那你抓兔子是不是靠这个?” 烬的尾巴甩了一下。 林皮克想了想。如果烬能看见热的东西,那它在黑暗里抓耗子——不,现在不是耗子了,抓兔子、抓鱼、抓鸟——就跟开了掛一样。什么都藏不住。 “行啊,”他把兔子从火上拿下来,烫得左手倒右手,“有用。” 他撕了一条兔腿,吹了吹,塞进嘴里。 烫。 但香。 他在奔流城扛了这么多年的包,吃过最好的东西就是码头上偶尔剩下的鱼杂——鱼头、鱼尾、鱼肠子,跟黑麵包一起煮成糊糊,稀里哗啦喝下去,能顶一天。 现在他坐在地上,啃著一条烤兔腿,旁边蹲著一条狗那么大的龙。 林皮克咬了一口肉,嚼了嚼,咽下去。 “你吃不吃?”他把另一条兔腿撕下来,递给烬。 烬低头闻了闻,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然后別过头去。 “嫌生?”林皮克看了看兔腿上那些烧焦的痕跡,“你自己烤的你还嫌?” 烬把脑袋搁在前爪上,不理他了。 林皮克把那条兔腿放在烬面前的地上,自己继续啃剩下的。他吃得很快,很仔细,骨头上的肉啃得乾乾净净,连筋都咬下来嚼了。啃完的骨头他没扔,放在旁边——骨髓还能敲出来吃。 他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外面有声音。 不是风,不是石头掉下来,是別的什么——扑棱扑棱的,像是翅膀扇动的声音。 烬的脑袋抬起来了。 它的耳朵竖得直直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盯著门外面的方向。 扑棱扑棱的声音越来越近。 林皮克慢慢站起来,把兔腿放下,手摸向腰上那把锈匕首。 烬比他快。它无声无息地站起来,四条腿微微弯曲,尾巴翘起来,尾巴尖上的鳞片开始发亮。它张开嘴,喉咙里咕嚕咕嚕地响,一股白烟从嘴角溢出来。 一只鸟从门洞里飞进来。 白的。 浑身雪白,翅膀展开有他两个手掌那么宽,长长的尾羽在空中飘著,像一条白丝带。它飞进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火堆吹得晃了晃。 那鸟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对面窗户框上,歪著头看他们。 林皮克握著匕首,没动。 烬蹲在那儿,也没动。 白鸟歪著头,黑豆一样的眼睛盯著林皮克看了几秒,又转头盯著烬看了几秒。它抖了抖翅膀,羽毛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跟新雪一样。 “鸽子?”林皮克低声说。 不像。鸽子没这么白,也没这么长的尾巴。可能是某种他不知道的鸟——河间地的鸟多了去了,他认不全。 烬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嚕声,尾巴尖上的鳞片亮了一瞬。 那只白鸟扑棱一下飞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又落回窗户框上,歪著头看烬。 它不怕。 林皮克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別的动物——那些耗子,那些野兔——闻到烬的气味就跑。但这只白鸟不怕。它蹲在窗户框上,甚至还理了理翅膀底下的羽毛,用嘴啄了啄,啄完又歪著头看他们。 “有意思,”林皮克说。 他慢慢坐下来,继续啃兔腿。眼睛一直盯著那只白鸟。 白鸟也盯著他。 一人一鸟对视了一会儿,白鸟忽然叫了一声。不是鸽子那种咕咕叫,是另一种——清亮的,尖细的,像是银铃鐺晃了一下。 烬的耳朵动了动。 林皮克的脑子里忽然弹出一行金字。 【检测到环境生物:白隼x1】 【是否进化为龙类?】 他愣了一秒钟。 然后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兔腿,又看了看烬,又看了看那只白鸟。 “你——” 白鸟歪著头看他。 “你也想变龙?” 白鸟当然没回答。它从窗户框上飞起来,在房间里又转了一圈,落在林皮克面前三步远的地上,歪著头看他。 林皮克看了看系统面板,又看了看白鸟。 他忽然想起来,系统第一次弹出来的时候,是踩到那只耗子——踩到烬的时候。那时候系统说的是“检测到环境生物”,然后问他是不是要进化。 后来他试过。在奔流城的那些日子里,他试过找別的耗子、找虫子、找鱼,系统都没反应。他以为系统坏了,或者是只有烬那一只才行。 但现在系统又弹出来了。 “你不一样?”他问白鸟。 白鸟歪著头,黑豆眼睛亮晶晶的。 林皮克转头看烬。烬蹲在火堆旁边,看著那只白鸟,金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尖上的鳞片一闪一闪的。 “你不吃它?”林皮克问。 烬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咕嚕了一声,把脑袋搁回前爪上。 它不吃。 林皮克又看了看系统面板。 【是否进化为龙类?】 他犹豫了。 进化一只耗子,花了这么多天,费了这么多劲,从奔流城跑到赫伦堡,饿了一路,差点死在路上,才把烬从巴掌大养到狗那么大。 再来一只? 他看了看那只白鸟。白鸟正在地上啄什么东西——可能是兔子骨头上的肉渣,啄得专心致志的,尾巴一翘一翘。 “你知道你选了条什么路吗?”林皮克问它。 白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啄。 林皮克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说,“那就来吧。” 第9章 收白鸟化龙 【確认进化目標:白隼→龙类】 【进化开始】 【进化进度:0.0001%】 【当前阶段:龙血觉醒】 白鸟抖了抖羽毛。 什么都没发生。 跟烬那天一模一样。 白鸟抖完羽毛,歪著头看了林皮克一眼,然后跳到兔子骨头上,叼了一小块肉渣,仰头吞了。 林皮克看著它。 0.0001%。 又是万分之一。 他低头看了看烬。烬的尾巴尖上那片光已经暗下去了,它闭著眼睛,好像在睡觉,但耳朵一直竖著,朝著白鸟的方向。 “你照顾它,”林皮克对烬说,“你现在是大哥了。” 烬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林皮克把剩下的兔肉吃完,骨头敲开,把里面的骨髓吸乾净。他把啃完的骨头堆在一起,留了几块带肉的放在地上——给白鸟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白鸟不客气,跳过来就啄。 林皮克靠著墙坐下来,看著它吃。 这只白鸟——白隼——比烬当初大得多。烬刚开始的时候就是一只小灰耗子,巴掌大,一捏就死。这只白隼展开翅膀有他两个手掌宽,站在地上能到他小腿。 但进度条是一样的。0.0001%。 “你比一號当初大,”林皮克说,“进度倒是没多给点。” 白鸟没理他,继续吃肉。 林皮克看著它,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也不能老叫一號二號,”他说,“得有个名字。” 白鸟抬起头,黑豆眼睛看著他。 林皮克想了想。 “白的,”他说,“又是个鸟。叫白羽?太文了。叫雪毛?也不对。” 他看了看白鸟的羽毛。白得发亮,在阳光下跟银子似的,每一根都乾乾净净,一根杂毛都没有。 “银,”他说,“银羽毛。就叫翎。” 白鸟歪了歪头。 “翎,”林皮克又叫了一声。 白鸟叫了一声,清亮的,跟银铃鐺似的。然后它低下头,继续吃肉。 “它同意了,”林皮克对烬说。 烬睁开眼睛,看了翎一眼,又闭上了。 那天下午,林皮克在赫伦堡里转了一圈,找吃的。 烬跟著他,翎落在烬的背上——它好像把烬当成了一棵会走的树,蹲在烬的肩膀和翅膀根之间,缩成一团白球,偶尔理理羽毛。 林皮克在城堡的另一边找到了一个水池。不大,两尺见方,水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清亮亮的,不臭,不餿,能喝。他趴下去喝了个饱,又用破陶罐装了一罐。 翎从烬背上飞下来,落在水池边上,低头啄了两口水,然后开始洗澡。 它把翅膀展开,拍在水面上,溅了林皮克一脸。然后它抖了抖身子,羽毛上的水珠甩得到处都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林皮克抹了一把脸,看著翎洗澡。 翎洗完了,飞到烬背上,蹲在老位置,开始理羽毛。 烬一动不动地站著,尾巴垂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它背上的鳞片被翎的爪子抓得嘎吱嘎吱响,但它好像不疼,也不烦。 林皮克看著它们俩,忽然觉得这事儿越来越荒唐了。 一只狗那么大的龙,背上一只白鸟,蹲在赫伦堡的废墟里。 他拎著陶罐往回走,烬跟在后面,翎蹲在烬背上。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赫伦堡的五座巨塔戳在天上,黑乎乎的,跟五根烧焦的指头一样。太阳从塔尖后面照过来,把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大半个城堡。 但林皮克站的地方有光。 他低头看了看烬。烬的金色眼睛在暗处亮著,跟两盏小灯一样。背上的翎缩成一团白,在那些黑色的鳞片上格外显眼。 “走吧,”林皮克说,“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找吃的。” 他转身往回走。 接下来的日子,林皮克在赫伦堡安顿下来了。 说安顿,其实也就是找了个不漏雨的屋子,把烂布和碎木头堆成一张床,再用石头垒了个灶。赫伦堡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石头和空地。他花了两天时间把屋子收拾了一下,勉强能住人。 吃的方面,烬负责。 它每天早上出去,过一两个时辰回来,嘴里叼著什么东西。有时候是兔子,有时候是鱼——神眼湖里的鱼又多又傻,烬蹲在湖边,尾巴伸进水里,等鱼游过来,尾巴一抽就能抽晕一条。还有一次它叼回来一只野鸭,翅膀还没断透,在屋子里扑腾了半天,被翎追著啄了好几口。 林皮克负责烤。 他的手艺不怎么样,但他饿。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兔子烤焦了就把焦的刮掉,鱼烤糊了就吃里面的肉,野鸭烤得半生不熟就多嚼几口。反正能咽下去就行。 翎的进度条动得很慢。 比烬当初还慢。 烬当初在奔流城的时候,每天出去吃几只耗子,进度条还能动一动。翎不一样——它不吃耗子,不吃虫子,不吃鱼。它只吃肉,而且是新鲜的生肉。林皮克每次烤好的肉,它闻都不闻,非要吃生的。烬叼回来的兔子,它抢在烬前面啄两口,啄完了还要抖抖毛,嫌弃不够新鲜。 林皮克看著它的进度条,一天天的不动弹,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你能不能学学你哥?”他对翎说,“你哥当初吃耗子都长,你呢?给你吃肉都不动。” 翎站在窗户框上,歪著头看他,叫了一声,声音清脆得跟银铃鐺似的。 然后它飞起来,落在烬的背上,缩成一团,不理他了。 林皮克嘆了口气。 倒是烬,这几天又变了一点。 不是体型——体型还是跟条大狗似的,没怎么长。变的是它的鳞片。背上和脖子上的鳞片越来越黑了,黑得发亮,阳光照上去的时候能看见一种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裂纹,从鳞片底下透出来,一闪一闪的。 还有它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越来越深了,瞳孔缩成一条竖线,盯著什么东西看的时候,林皮克总觉得那东西在发抖。 耗子怕它,兔子怕它,连神眼湖里的鱼都怕它——烬蹲在湖边的时候,鱼都不敢往浅水区游。 但翎不怕它。 翎蹲在烬的背上,有时候用嘴啄烬的鳞片,啄得嘎嘣嘎嘣响。烬也不生气,就让它啄。 林皮克有时候看著它们俩,觉得这画面挺有意思的。 一条黑不溜秋的龙,背上一只白得发亮的鸟,蹲在赫伦堡的废墟里晒太阳。 过了大概七八天,翎的进度条终於动了。 那天下午,林皮克在屋子里补他的破衣服——针线是从一堆垃圾里翻出来的,线都快烂了,凑合能用。翎从外面飞进来,落在他面前的地上,嘴里叼著什么东西。 一条蛇。 不大,手指那么粗,青绿色的,已经死了。 翎把蛇放在地上,用嘴啄了啄,然后仰起头,叫了一声。 林皮克看了看蛇,又看了看翎。 “你吃的?” 翎叫了一声,低头啄了一口蛇肉,仰头吞了。 【进化进度:0.0002%】 从0.0001%变成了0.0002%。 翻了一倍。 林皮克盯著那个数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翎不是在吃蛇——它在吃蛇的“什么”。跟烬在赫伦堡地下吸收那些龙骨的时候一样。只不过龙骨里的是“古龙残焰”,蛇里面的是別的什么。 他想了想,把系统面板关掉,看著翎把那条蛇吃完。 翎吃完之后,抖了抖羽毛,飞到窗户框上蹲著,开始理毛。它的羽毛好像比刚才白了一点——也可能是光线的变化。 林皮克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凑近了看翎。 翎停下来,歪著头看他。 “你也能感觉到,”林皮克说,“是不是?” 翎叫了一声。 林皮克回头看了看烬。烬蹲在门口,金色的眼睛看著外面的院子,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你俩一个吃耗子,一个吃蛇,”林皮克说,“一个在地上爬,一个在天上飞。” 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慢慢来。” 他把补了一半的衣服放下,走到门口,在烬旁边坐下来。 太阳正在落山,赫伦堡的影子拉得老长。五座巨塔的塔尖被夕阳染成暗红色,跟烧过的炭似的。 林皮克靠著门框,烬蹲在他旁边,翎从窗户里飞出来,落在烬的背上。 三个人——一人,一龙,一鸟——看著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长夏的白天长得很,但天总会黑的。 林皮克不怕黑了。 他有烬,有翎。 虽然一个只会甩尾巴抽石头,另一个只会吃蛇。 第10章 吸收两龙 第二天一早,林皮克是被翎的叫声吵醒的。那声音又尖又亮,在赫伦堡空荡荡的大厅里来回撞,跟敲钟似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翎正蹲在窗户框上,翅膀半张著,衝著外面叫。烬已经站起来了,四条腿绷得笔直,尾巴翘著,喉咙里咕嚕咕嚕地响。 “怎么了?”林皮克揉著眼睛坐起来。 翎从窗户上飞出去,在外面转了一圈,又飞回来,落在窗户框上,歪著头看他,叫了一声。然后它又飞出去,再飞回来。林皮克看著它来来回回飞了三趟,忽然明白了:“你要我带你们出去?” 翎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还尖。烬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眯著眼睛看他的样子,是认真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金色的光在里面烧著。 林皮克翻身爬起来,把匕首別在腰上,跟著它们往外走。 出了赫伦堡的大门,太阳刚从神眼湖那边升起来,把整个湖面染成金红色。长夏的早晨热得也快,但湖面上吹过来的风还是凉的,带著水腥气和鱼的味道。翎在前面飞,翅膀在阳光底下白得发亮,像一团会动的雪。烬在地上跑,四条腿迈得很快,爪子踩在石头上噠噠噠地响,尾巴拖在后面,扫起来一串灰尘。林皮克跟在最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翎叫了几声,烬看了他一眼,他就跟著跑了。就像在奔流城的时候,烬往赫伦堡的方向走,他就跟著走了。他没想太多,也没时间想。 翎在前面拐了个弯,往神眼湖的方向飞。湖边上是一片浅滩,长著芦苇和蒲草,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泥和石头。有几个渔夫已经在湖上了,撑著平底小船,在撒网。岸边还蹲著几个人,像是在洗东西,又像是在聊天。 翎在湖边上落下来,落在一块大石头上,回头叫了一声。烬也停下来,蹲在石头旁边,金色的眼睛盯著湖面。 林皮克喘著粗气跑过来,双手撑著膝盖,弯著腰喘了半天。“你们到底——”他喘了口气,“到底要干什么?” 烬没理他。它盯著湖面,尾巴尖上的鳞片开始发亮,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跟烧红的铁一样。翎也不叫了,蹲在石头上,浑身的羽毛都炸起来了,比平时大了一圈,黑豆一样的眼睛也盯著湖面。 林皮克顺著它们的目光看过去。湖面上什么都没有。水,波浪,远处渔夫的小船,再远一点是湖对岸的树林。但他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那几个渔夫的小船都离这边很远,远远地绕开了这一片浅滩,好像这边有什么东西让他们不敢靠近。 他往岸边走了几步,低头看水里。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还有几条小鱼在游。没什么特別的。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脚踩进水里,凉得他哆嗦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 水底下有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沉船,是別的什么——很大,很大很大的东西,躺在湖底的泥沙里,只露出一小截。他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东西是灰白色的,表面坑坑洼洼的,长满了水草和苔蘚,但形状很规则——弧形的,一节一节的,像是—— 骨头。 很大的骨头。 林皮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左右看了看。这片浅滩的地形很奇怪——岸边是一圈石头,围出来一个半圆形的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砸在湖边上,砸出来一个大坑。然后湖水灌进来,把坑填满了,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石头围成的半圆,中间是浅浅的水,水底下躺著那些骨头。 他蹲回去,把手伸进水里,摸了摸那截露出来的骨头。凉的,滑的,上面长了一层水藻,摸起来黏糊糊的。但他的手指碰到骨头的那一瞬间,脑子里炸开了一行金字—— 【检测到古龙遗骸(完整度:瓦格哈尔/41%,科拉克休/29%)】 【古龙残焰浓度:高】 【吸收效率:预估73%-81%】 【警告:目標遗骸规模巨大,当前进化体吸收能力有限,建议分阶段进行】 【预计进化增益:35%-52%】 林皮克的手停在水中,一动不动。35%到52%。烬从0%到3.7%,从一只耗子长成一条狗。如果到50%——他想不出来那会是什么样子。他低头看了看蹲在石头上的烬。烬的眼睛已经不是金色的了,是两团火,真正的火,在眼眶里烧著,把周围的水面和石头都映成了红色。它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绷得太紧的抖。鳞片全亮了,黑的红的灰的一起亮,背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活了一样,在鳞片底下游走,一明一暗,跟心跳似的。 翎也不叫了。它蹲在石头上,浑身的羽毛炸得像一团白球,翅膀半张著,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种细细的、颤抖的声音。它的眼睛还是黑的,但黑得发亮,亮得跟两颗黑宝石一样,盯著水底下的骨头,一动不动。 林皮克看了看湖面。那几个渔夫的小船已经走远了,往湖对岸的方向去了。岸边上那几个洗东西的人也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反正现在岸边就剩他们三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去,”他对烬说,“去。” 烬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它从石头上跳下来,四条腿踩著浅水,往湖里走。水很浅,刚到它的肚子,但它越走越深,水到了脖子,到了下巴,到了嘴巴——然后它把头往水里一扎,整个身子都没进去了。水面上冒了一串气泡,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翎从石头上飞起来,在湖面上转了一圈,然后收拢翅膀,一头扎进水里。它比烬小得多,入水的时候几乎没溅起什么水花,就是一个小小的白点,在水面上闪了一下,就没了。 林皮克站在岸边,看著水面上那一圈一圈扩散开的涟漪。湖面平静下来,涟漪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了。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他一个人的倒影,歪歪扭扭地映在水里,脸瘦得跟鬼一样。 他蹲下来,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等著。 太阳从湖对岸升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热。长夏的阳光毒得很,晒得他后脖颈发烫,头上冒汗。他把破衣服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一点太阳,眼睛一直盯著湖面。水底下有光在闪。不是太阳的反光,是从水底下透上来的——暗红色的,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跟心跳一样。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红,把周围的水都染成了红色,像是有人在湖底下点了一把火。 林皮克盯著那光,喉咙发乾。 他忽然想起来,在奔流城的时候,那个卖咸鱼的老头说过的话。赫伦堡的诅咒,黑心赫伦,龙焰——还有別的什么。老头还说过神眼湖。说神眼湖底下有东西,说渔夫们有时候能在水底下看见巨大的影子,说湖中心那个岛——那个什么岛来著——是绿人的圣地,谁也不许上去。他没说完,就被他儿子打断了,说老头子又胡说八道。 现在林皮克知道了。老头没胡说。水底下確实有东西。两条龙。伊蒙德王子的瓦格哈尔,戴蒙亲王的科拉克休。血龙狂舞的时候,两条龙在神眼湖上空打了一场,一起掉进了湖里。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一百多年?快两百年了。它们一直躺在湖底,没人知道,没人敢来找。 水底下的光越来越亮了。整个浅滩都被照得通红,水面上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跟烧开了一样。林皮克往后退了几步,站在石头上,盯著水面。泡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水面上开始冒热气——不是热气,是烟,白色的烟,从水底下冒上来,在水面上散开,跟雾一样。 然后水底下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的声音,是——林皮克也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吼了一声,隔著水和泥和石头,传上来的时候已经变调了,嗡嗡的,震得他胸口发麻。 水面上炸开一个水花。烬的脑袋从水里冒出来。它张著嘴,嘴里叼著什么东西——一块骨头,灰白色的,比林皮克的胳膊还长,上面还掛著水草和泥。烬把骨头甩到岸上,然后又扎回水里去了。 林皮克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块骨头。是一根肋骨,断成两截,断口的地方是灰白色的,里面是空的,像一根管子。但骨头的表面有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的,跟余烬似的。他把手放在骨头上,能感觉到热,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是从骨头里面透出来的,温热的,像摸著一个活物的皮肤。 【检测到古龙残骸碎片(瓦格哈尔)】 【可吸收】 【预计进化增益:0.3%-0.5%】 林皮克把手缩回来。0.3%到0.5%,就这一块骨头,比烬在赫伦堡地底下吸了半天还多。他看了看湖面。烬又冒出来了,这次叼著一块更大的骨头,拖到岸上,然后又扎回去。翎也冒出来了,它小,叼不动大骨头,但它从水底下叼出来一块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林皮克接过来看了看,是一片鳞。很大,比他的巴掌还大,黑灰色的,边缘已经磨损了,磨得发白,但鳞片的中心还是黑的,黑得发亮,上面有细密的纹路,一圈一圈的,跟树的年轮一样。鳞片是温热的,跟那块骨头一样,从里面往外透著热气。 林皮克把鳞片放在石头上,继续看著湖面。 烬一趟一趟地往外叼骨头。大的小的,长的短的,肋骨、脊椎、腿骨、头骨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拖到岸上,堆在石头旁边。翎也一趟一趟地飞,它叼不动大骨头,就叼小块的,叼鳞片,叼牙齿——有一颗牙齿比林皮克的手指还长,弯弯的,尖尖的,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骨头在岸上堆了一小堆。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了。 【烬:进化增益+0.7%……+1.2%……+2.0%……】 【翎:进化增益+0.1%……+0.3%……+0.6%……】 第11章 两头怪龙 林皮克坐在石头上,看著那堆骨头。骨头上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红,然后开始往一个方向流动——往烬和翎的方向流动。那些暗红色的光从骨头里渗出来,像一条一条的红线,在空中飘著,飘向湖边的方向。有的飘进水里,有的飘到岸上,钻进翎的身体里。翎蹲在石头上,浑身的羽毛都竖起来了,嘴张著,那些红线飘进它的嘴里,一截一截地往里吞。它的眼睛已经不是黑色的了——一只变成了金色,另一只还是黑色,金银异色,在阳光下亮得嚇人。 水面上炸开一个大水花。烬从水里跳出来了。它浑身的鳞片都在发光,黑的红的灰的亮成一片,照得人睁不开眼。它站在浅水里,水只到它的膝盖——不对,水比刚才浅了?不,是烬变大了。它站在水里,水只到它的腿弯,背脊比林皮克的腰还高了。它甩了甩身子,水珠四溅,翅膀展开来——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皮膜撑得紧紧的,上面的血管一根一根地鼓起来,跟河道一样。它扇了两下翅膀,风颳得林皮克往后退了两步。 翎从石头上飞起来,落在烬的背上。它也在变——翅膀变长了,尾巴变长了,爪子变大了,爪子上开始长鳞片,细细的,白得发亮的鳞片,混在白色的羽毛里,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它的嘴也变了,变弯了,变尖了,边缘有了锯齿——像是鹰的喙,但比鹰的更弯,更锋利。 林皮克站在岸边,看著它们两个。烬站在浅水里,水光映在它黑色的鳞片上,一闪一闪的。翎蹲在烬的背上,白色的羽毛在风里飘著,金银异色的眼睛盯著湖面。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终於停了。 【烬:进化进度7.2%→41.5%】 【翎:进化进度0.0002%→28.3%】 林皮克盯著那个41.5%看了很久。从3.7%到41.5%,涨了三十七点八。一条狗那么大的龙,现在——他打量著烬——跟一匹马差不多大了。不,比马还大一点。它站在浅水里,背脊到他肩膀那么高,脑袋伸过来能碰到他的头顶。脖子变粗了,变长了,上面全是黑得发亮的鳞片,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鳞片底下游走,像血管,又像裂纹,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胸口,到翅膀根,到尾巴。 尾巴也变长了,拖在身后,盘了两圈,尾巴尖搭在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被它尾巴尖碰到的地方开始冒烟。林皮克走过去看了看——石头被烧红了,一小块,圆圆的,跟被烙铁烫过一样。他伸手摸了摸,烫得缩了回来。 “你会喷火了?”他问烬。 烬张开嘴,喉咙里咕嚕咕嚕响了几声,喷出来一股火。不大,一小股,橘红色的,带著黑烟,喷出去两三尺远就灭了。但那是火,真的火,不是烟,不是热气,是火。 林皮克看著那股火,看了很久。烬把嘴闭上,歪著头看他。那双眼睛已经不是金色的了——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顏色,像烧化的铜,又像熔岩,金色的底子上淌著红色的光。它看著林皮克,跟以前一样,歪著头,耳朵动了动。 林皮克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鳞片还是凉的,硬的,滑的,但他能感觉到鳞片下面的温度——热的,温热的,跟活物的皮肤一样。 “四十一点五,”林皮克说,“你都快半条龙了。” 烬的喉咙里咕嚕了一声,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很重,跟扛了一袋麵粉似的,林皮克踉蹌了一下,站稳了,没躲。 翎从烬的背上飞下来,落在林皮克的肩膀上。它的爪子抓在他肩膀上,比以前重多了——以前跟一只麻雀似的,轻飘飘的,现在跟一只老母鸡似的,压得他肩膀往下一沉。它的爪子也变了,四根爪子,前面两根,后面两根,爪子上有鳞片,白得发亮的鳞片,爪子尖是黑的,弯弯的,跟鉤子一样。 林皮克侧头看了它一眼。翎也歪著头看他,金银异色的眼睛,一只金一只银,在阳光下亮得跟两颗宝石一样。它叫了一声,声音不像银铃鐺了——更深,更沉,像是铜钟敲了一下,在湖面上迴荡。 “你也长了,”林皮克说,“二十八点三。比一號慢点,但也行了。” 翎啄了一下他的耳朵,不疼,但嚇了一跳。林皮克缩了缩脖子,翎又叫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在笑。 湖面上的雾气散了。太阳升到正当中,照著神眼湖,照著赫伦堡的黑塔,照著岸边这一堆灰白色的龙骨碎片。那些碎片上的光已经灭了,灰扑扑的,跟普通的烂骨头一样,风一吹就掉渣。 林皮克看了看那堆骨头,又看了看烬和翎。“走吧,”他说,“回去。够你们消化一阵子的了。” 他转身往赫伦堡走。烬跟在后面,四条腿踩在地上,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它的爪子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印子——不是脚印,是爪印,四个深深的坑,边缘焦黑,冒著烟。翎从他肩膀上飞起来,落在烬的背上,蹲在老位置,翅膀根和肩膀之间那个凹槽里。它蹲下来,缩成一团,金银异色的眼睛眯著,看著后面的路。 走出去很远,林皮克回头看了一眼。神眼湖在他们身后,蓝汪汪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岸边的龙骨碎片还在那儿,灰白色的,散了一地。过几天就会被水冲走,被沙子埋掉,被谁捡走。但那两条龙不在了。瓦格哈尔和科拉克休,在湖底躺了一百多年,现在被一只耗子和一只鸟吸乾了。 林皮克转回头,继续走。烬在他旁边走,翎在烬背上蹲著。三排脚印——人的脚印,龙的爪印,还有一道尾巴拖出来的痕跡——从神眼湖岸边一直延伸向赫伦堡的黑门。 太阳晒著,长夏的风吹著。林皮克走著走著,忽然笑了一声。“瓦格哈尔,”他说,“科拉克休。你们俩一个吸了最大的,一个吸了最老的。以后要是打起来,谁厉害?” 烬喷了一股烟。翎叫了一声。两个都没回答他,但翎从烬背上飞起来,用翅膀扇了他一下,差点把他扇了个跟头。烬的尾巴甩过来,把他扶住了——尾巴尖卷在他腰上,稳住了,又鬆开了。 林皮克站稳了,看了看烬,又看了看翎。“行,”他说,“不问了。” 他继续往前走。赫伦堡的黑门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张著黑洞洞的嘴,等著他们进去。 林皮克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长夏的太阳还是那么毒,神眼湖还是那么蓝。但他知道,水底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两条龙,一百多年,被一只耗子和一只鸟,在一个上午,吃了个乾乾净净。 他走进门洞里,黑暗吞没了他。身后传来烬的爪子踩在石头上的声音,和翎翅膀扇动的声音。 “以后,”林皮克的声音在门洞里迴荡,“你们得学会控制自己。別一高兴就把赫伦堡点了。咱们还住这儿呢。” 烬喷了一股烟,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翎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城堡里来回撞,越传越远,越传越响。 林皮克摸著黑往前走,身后跟著一条快半条龙的巨兽,肩膀上落著一只金银异色的白鸟。 他忽然觉得,赫伦堡好像没那么黑了。 第12章 光之王教会到来 神眼湖的事过去之后,日子又慢下来了。烬和翎在湖里那一顿吃得太多,接下来好几天都不怎么动弹——烬整天趴在城堡最大那个大厅里,盘成一团,鳞片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亮了整整三天才暗下去。翎也好不到哪儿去,蹲在烬的脑袋上,缩成一团白球,金银异色的眼睛闭著,偶尔睁开一条缝,看看林皮克还在不在,又闭上。 林皮克没閒著。他每天去湖边打水,在城堡周围找吃的,把烬叼回来的猎物剥皮烤好,分成三份——他自己吃一份,给烬留一份,给翎留一份。烬不怎么吃,翎也不怎么吃,他就把自己的那份吃了,剩下的用破布包好,掛在阴凉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粮食,就是觉得该存。奔流城那些年教会他一件事——有吃的的时候不存,没吃的时候就等著饿死。 第三天的时候,烬终於醒了。它睁开眼睛,那两团熔岩一样的瞳孔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身子。鳞片哗啦啦响了一阵,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来回撞,跟铁匠铺里打铁似的。林皮克站在门口,看著它抖完,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 “消化完了?” 烬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比以前更重了。它的脑袋现在比林皮克的整个上半身还大,搁在肩膀上跟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但林皮克没躲,撑住了。烬的鳞片比以前热了,不是那种凉冰冰的金属感了,是温热的,摸著像——像活物的皮肤,比人的体温高一点,但不烫手。 翎从烬的脑袋上飞起来,落在林皮克的肩膀上。它也大了,翅膀展开有他胳膊那么长,蹲在肩膀上沉甸甸的,爪子抓得他肩膀疼。但它不觉得——它歪著头,用那只金色的眼睛看著他,然后啄了啄他的头髮。 “行了行了,”林皮克推开它的脑袋,“都醒了就干活去。找吃的。” 烬喷了一股烟,转身往外走。翎从他肩膀上飞起来,落在烬的背上。一黑一白,一龙一鸟,出了赫伦堡的大门,往神眼湖的方向去了。林皮克看著它们走远,转身回去补他的破衣服。 他没想到,那天下午会发生別的事。 太阳往西边斜的时候,林皮克在城堡最高的那座塔楼上坐著。那是他最近发现的一个地方——塔楼塌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还能爬上去,坐在残破的雉堞后面,能看见整个赫伦堡和远处的神眼湖。他喜欢坐在这儿,吹风,发呆,看著烬和翎在湖边抓鱼。 今天他没看见烬和翎。它们大概跑到湖对岸去了,那边林子深,兔子多。他正打算下去,忽然听见了声音。 很远,从城堡南边的大路上传过来的。唱歌的声音。 林皮克站起来,往南边看。大路上有一群人,正在往赫伦堡的方向走。他数了数——七八个人,穿著暗红色的袍子,举著一面旗帜。旗子是红色的,上面绣著一个图案,太远了看不清,但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金线一闪一闪的。 光之王。 林皮克在奔流城的时候听说过他们。瓦兰提斯来的祭司,到处传教,说光之王拉赫洛是世间唯一的神,说黑暗和寒冷是邪恶的,说火焰能净化一切。劳勃国王不太喜欢他们,但也没禁止他们——七神教会的人倒是恨他们恨得牙痒痒,三天两头在酒馆里打架。河间地这边,光之王的信徒不多,但偶尔能看见他们的祭司在集市上布道,点一堆火,烧点什么,然后向穷人施捨麵包。 施捨。 林皮克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破衣服,烂鞋,凹下去的脸颊,指甲缝里的黑泥。標准的贫民,標准的乞丐。他在奔流城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到了赫伦堡还是这副模样。什么都没变。 他从塔楼上爬下来,回到住的那个房间,把匕首別在腰上,用破衣服盖住。然后他往外走,走到赫伦堡的大门口,蹲在门洞旁边的阴影里,等著。 那群人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到了赫伦堡门口。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四十来岁,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脸上有烧伤的疤痕,从左边的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把半边脸都毁了。他穿著暗红色的长袍,腰间繫著一根绳子,光著脚,手里举著那面红色的旗帜。后面跟著六七个男男女女,有老有少,穿的也是暗红色的袍子,但比前面那个人的差多了——有的打补丁,有的磨得发白。他们没唱歌了,走得很安静,只有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那个领头的人站在赫伦堡的大门口,仰著头看那五座黑塔,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见了蹲在门洞旁边的林皮克。 林皮克缩在阴影里,抱著膝盖,眼睛从膝盖上面露出来,看著他们。他不用装——他本来就是这副模样。瘦,脏,破,跟城墙根底下的野狗一样。 那个领头的人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烧伤的脸凑近了看更嚇人,左眼的眼皮没了,眼珠子凸出来,红红的,跟没睡醒一样。但他在笑,嘴角往上翘著,露出几颗黄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孩子,”他说,“你住在这里?” 林皮克点了点头,没说话。 “赫伦堡,”那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五座黑塔,“这不是人住的地方。你一个人?” 林皮克又点了点头。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麵包。不是黑麵包,是白麵包,鬆软的那种,上面还撒著几粒盐。他把麵包递过来,放在林皮克手上。 “拉赫洛赐予你,”那人说,“光之王照亮你的道路。” 林皮克接过麵包,攥在手里,没吃。他低著头,声音闷闷的:“谢谢。” 那人站起来,转身对后面的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些人开始往赫伦堡里面走,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抬著箱子。他们进了大门,在旁边的一个房间里停下来,开始生火、铺地铺、安顿东西。 林皮克蹲在门口,看著他们忙活。他把那块白麵包塞进怀里——跟以前在奔流城的时候一样,先塞怀里,等一会儿再吃。他蹲在那儿,看著那些人进进出出,耳朵竖著,听他们说话。 他们说的是通用语,但带著瓦兰提斯的口音,捲舌音重得很,有些词林皮克听不太懂。但他听出来了几件事——他们是光之王教会的传教士,从君临来的,沿著国王大道一路往北走,路过赫伦堡,打算在这里停几天。他们会在周围村子里布道,施捨麵包和咸鱼,还会——林皮克的耳朵竖了一下——收孩子。 第13章 光之王教会交流 “赫伦堡附近的村子穷得很,”一个胖女人一边生火一边说,“父母养不起孩子,送给我们也是条活路。” “別说得那么好听,”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地上削木头,头也没抬,“我们是去救他们的灵魂,不是去收破烂的。” “灵魂也要,人也要,”胖女人笑了一声,“反正到了拉赫洛的圣火前面,什么都乾净了。” 林皮克蹲在门口,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咽下去,跟咽黑麵包一样,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他蹲了一下午,看著那些人把那个房间收拾出来,搭了一个简易的祭坛——几块石头垒的,上面放了一个铁盆,盆里烧著火。火不大,但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焰在盆里跳,把那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烬回来了。 林皮克听见爪子踩在石头上的声音,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站起来,往大门外面走,走得很快。烬正从湖边的方向走过来,嘴里叼著一只野鸭,翎蹲在它背上。它看见林皮克,加快了步子,尾巴在后面甩著。 “別过来!”林皮克压低声音喊,手往外挥。 烬停下来,歪著头看他。翎也歪著头,金银异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林皮克回头看了一眼赫伦堡的大门——里面的人在忙活,没人注意外面。他快步走到烬面前,把手按在它的脑袋上。 “里面来人了,”他压低声音,“光之王的人。你不能让他们看见。” 烬的喉咙里咕嚕了一声,不明白。 “你太大了,”林皮克说,“他们会害怕。会——”他想了想,“会惹麻烦。” 烬把野鸭放在地上,金色的眼睛看著他。那眼神跟以前一样——歪著头,耳朵动了动,不明白,但信他。 “你俩先別回来,”林皮克说,“去湖边,找个没人的地方待著。等那些人走了我再叫你们。” 烬蹲下来,把脑袋搁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种低低的声音,像是委屈。林皮克摸了摸它的鳞片,从头顶摸到脖子,又从脖子摸到下巴。“我知道你不愿意,”他说,“但没办法。你在奔流城的时候就知道了——人看见不一样的东西,就会害怕。害怕了就会找麻烦。” 烬没动,但翎从他背上飞起来,落在林皮克的肩膀上,用嘴啄了啄他的耳朵。它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尖。 “你也去,”林皮克侧头看了它一眼,“你俩一起。別让任何人看见。” 翎又叫了一声,从他肩膀上飞起来,落在烬的背上。烬站起来,叼起那只野鸭,转身往湖边走。它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皮克一眼。夕阳照在它身上,黑色的鳞片变成了暗红色,跟烧过的炭一样。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暗红色的鳞片上面亮著,看著林皮克。 “去吧,”林皮克挥了挥手,“过几天就好了。” 烬转身走了。它走得很快,四条腿迈得很开,尾巴拖在后面,翎蹲在它背上,白得发亮。一黑一白,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林皮克站在那儿,看著它们走远,然后转身回了赫伦堡。 那几个人已经在门口支了一口锅,煮著什么。香味飘出来,是鱼汤,加了盐和某种香料,闻著比他在奔流城喝过的任何东西都香。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站在锅旁边,用一个长柄勺子搅著汤,看见林皮克进来,冲他笑了一下。 “孩子,”他说,“过来。喝碗汤。” 林皮克走过去,接过一碗汤。热乎乎的,咸淡刚好,里面有鱼肉——不是鱼杂,是整块的鱼肉,白嫩嫩的,在汤里浮著。他喝了一口,烫得齜牙,但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那个男人看著他喝汤,脸上一直掛著笑。那笑容在烧伤的半边脸上扭曲了,看著有点瘮人,但林皮克在奔流城见过比这更瘮人的脸——码头上的老酒鬼,被绳子绞断了两根手指的搬运工,被马车碾过腿的渔夫。脸而已,不嚇人。 “你叫什么?”男人问。 “林皮克。” “林皮克,”男人重复了一遍,捲舌音把他的名字念得怪怪的,“我叫马尔温。光之王的僕人。” 林皮克点了点头,继续喝汤。 “你父母呢?” “死了。” “多久了?” “很久了。记不清。” 马尔温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站在锅旁边,看著林皮克把汤喝完,又给他盛了一碗。 “你住在赫伦堡,”马尔温说,“不害怕吗?这个地方——” “没什么好怕的,”林皮克低著头喝汤,“就是石头。又不会吃人。” 马尔温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下。“石头不会吃人,”他说,“但別的东西会。长夜来了的时候,黑暗里有很多东西会吃人。” 林皮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马尔温的眼睛在火光下面亮著,右眼是正常的棕色,左眼——那个没了眼皮的——红红的,凸出来,像一颗没熟的樱桃。两只眼睛都在看他,但左眼好像看得更深,像是在看他后面的什么东西。 “长夏还没结束呢,”林皮克说,“长夜还早。” “不早了,”马尔温说,“长夏越久,长夜越长。这是拉赫洛告诉我们的。” 林皮克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喝汤。 他在赫伦堡待了三天。 三天里,马尔温带著他的人在周围的村子里布道、施捨。他们每天早上出去,傍晚回来,带回来一些消息——哪个村子遭了灾,哪家的孩子病了,哪家的男人在打老婆。林皮克没跟著去,他留在赫伦堡里,帮那个胖女人劈柴、生火、洗锅。他不问问题,不多说话,干活麻利,不偷懒。胖女人很喜欢他,多给他一碗汤,有时候还多给一块麵包。 他一直在等。 第一天,他什么都没做,就是干活、吃饭、睡觉。第二天也一样。第三天傍晚,马尔温他们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林皮克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著一块木头,用那把锈匕首削著什么。 马尔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削什么?” “鸟,”林皮克说,“以前在奔流城的时候见过一种白鸟,好看。削一个玩玩。” 马尔温看了看他手里的木头——已经能看出一点鸟的形状了,翅膀展开,尾巴长长的。 “手艺不错,”马尔温说。 林皮克没说话,继续削。 马尔温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我们不走。” 林皮克手里的匕首停了一下,又继续削。 “后天走,”马尔温说,“往北去,去孪河城。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林皮克没抬头。“跟你们干嘛?” “有吃的,”马尔温说,“有地方睡。总比你一个人待在这个鬼地方强。” 林皮克削下一片木屑,吹了吹。“你们不是收孩子吗?我又不是孩子了。十八了。” 马尔温笑了一声。“十八也是孩子。在我眼里,你还小得很。” 第14章 龙晶之秘 林皮克没说话。他把鸟的翅膀削得更薄了一点,举起来看了看,又继续削。 “我考虑考虑,”他说。 马尔温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行。明天我们不走,你要想好了,跟我说。” 他走了。林皮克坐在台阶上,继续削那只木鸟。他的眼睛盯著手里的木头,脑子里却在想別的事。 他等了三天,就是为了等这句话。 但他不能答应得太快。在奔流城的时候他就学会了——太容易答应的事,別人反而会怀疑。得犹豫,得考虑,得让人觉得你是真的想了很久才决定的。 他削完那只木鸟,放在手心里看了看。不太像,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尾巴也歪了,但凑合能看。他把木鸟塞进怀里,站起来回屋睡觉。 第四天一早,林皮克在城堡里转悠。 马尔温的人大部分都出去了,去更远的村子布道。赫伦堡里就剩两个人——马尔温自己,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十五六岁,瘦瘦的,脸上有雀斑,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袍子。她蹲在祭坛前面,往火盆里添柴火,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皮克从门口走过去,假装路过。 那个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添柴。林皮克站住了,往火盆里看了一眼。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著铁盆的边缘,把女孩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你信这个?”林皮克问。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当然信。光之王是唯一的神。他创造了世界,创造了太阳,创造了火。没有他,世界就是一片黑暗。” 林皮克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了看那个火盆,又看了看祭坛——几块石头垒的,上面放著一个铁盆,旁边摆著几样东西。一个铜碗,里面装著某种油,闻著像是灯油。一把铁钳,用来夹炭火的。还有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那个布包的边上,露出一点黑色。 林皮克的眼睛在那点黑色上停了一秒钟,然后移开了。他没多看,转身走了。但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那点黑色是石头。黑色的石头,表面光滑,有稜角,在阳光下反光。他见过那种石头——在奔流城的时候,码头上有从海外来的商人,卖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一次他看见一个商人拿著一块黑色的石头,跟人说这是“龙晶”,是龙焰烧出来的,能驱邪避鬼,能抵挡异鬼。那个商人要价十个金龙,没人买。但林皮克记住了那块石头的样子——黑得发亮,稜角分明,跟碎玻璃似的。 马尔温的布包里,就是那种石头。 他回到住的那个房间,关上门,坐在烂布堆上。心跳还是快,他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去。 百分之一。 系统说的。如果他拿到那块龙晶,给烬或者翎吸收,就能推进百分之一的进化进度。 百分之一是什么概念?烬从3.7%涨到41.5%,是因为吸了两条龙的完整遗骸——瓦格哈尔和科拉克休,在湖底躺了一百多年的两条巨龙。那是天大的运气,不是天天能碰上的。正常情况下,烬在赫伦堡地底下吸了半天,才涨了3.7%。翎在外面吃了那么多天,才从0.0001%涨到0.0002%。 百分之一。一块石头。顶烬在赫伦堡地底下吸好几天,顶翎在外面吃好几个月。 林皮克坐在那儿,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不能偷——那些人有七八个,虽然现在出去了,但隨时可能回来。偷了会被发现,被发现了就完了。他不能抢——他一个十八岁的瘦子,手里一把锈匕首,打不过任何人。 他得让他们自己给他。 怎么让他们给? 加入他们。 林皮克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坐下来。他在奔流城的时候见过光之王教会的人施捨,也听说过他们收孩子。但那是收小孩子,八九岁、十来岁的,不是他这种十八岁的“大人”。马尔温说“十八也是孩子”,那是客气,是拉拢。他真的想加入,得拿出点诚意来。 诚意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个穷得叮噹响的贫民,什么都没有。他能拿出来的诚意只有一样:他自己。干活,听话,不惹麻烦。也许——他想了想——也许还有別的。 赫伦堡。 马尔温他们来赫伦堡,不只是为了布道。林皮克注意到了——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每次回来的时候,都要在城堡里转一圈,到处看。他看那些雕刻,看那些烧黑的石头,看那些倒塌的塔楼。他看这些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火的光,是別的什么,一种——林皮克说不上来,但他在奔流城见过那种眼神。码头上那些从远方来的商人,看见值钱的东西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 马尔温来赫伦堡,是为了找什么东西。 林皮克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在赫伦堡住了快一个月了,这个城堡的每一个角落他都去过。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这就是他的诚意。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往祭坛那边走。那个女孩还在添柴,马尔温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回来了,正站在祭坛前面,手里拿著那个布包。 林皮克走过去,在门口站住。 马尔温抬头看见他,笑了。“想好了?” 林皮克点了点头。“我跟你们走。” 马尔温看著他,烧伤的半边脸在火光下面一跳一跳的。“想通了?” “想通了,”林皮克说,“反正我在这儿也没事干。跟你们走,有吃的,有地方睡。比一个人待著强。” 马尔温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把布包放在祭坛上,走到林皮克面前,伸出手。 “那就欢迎你。光之王接纳所有人——穷人、富人、罪人、圣人,都一样。在火焰面前,人人平等。” 林皮克握住他的手。马尔温的手很瘦,骨头硌手,但很热,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摸起来跟砂纸一样。 “但我有个条件,”林皮克说。 马尔温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对这个城堡很熟,”林皮克说,“我在这儿住了快一个月了。每一个角落都去过。你们——你们来赫伦堡,不光是来布道的吧?” 马尔温看著他,右眼眯了一下,左眼还是那样凸著,红红的,看不出表情。 “我看见你到处转了,”林皮克说,“你在找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你要是告诉我,我能帮你找。赫伦堡我熟。” 沉默了一会儿。马尔温忽然笑了,笑声比之前大了一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迴荡。“聪明的孩子,”他说,“你比看上去聪明多了。” 他转身从祭坛上拿起那个布包,解开绳子,从里面掏出一块石头。 第15章 龙石岛的龙晶 黑色的石头。 跟林皮克在码头上见过的一样——龙晶。但比码头上的那块大得多,有他两个拳头那么大,稜角分明,表面光滑得跟玻璃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石头上面,反出来的光不是黑的——是暗红色的,跟血一样,一闪一闪的。 林皮克盯著那块石头,心跳又快了。但他没动,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你在找这个?”他问。 马尔温摇了摇头。“不是。我在找別的东西。但这个——”他把龙晶在手里掂了掂,“这个是我在河间地的一个古墓里找到的。光之王的圣物。龙晶,是火焰的结晶。在瓦兰提斯,大祭司们用它来占卜,用它来驱邪,用它来——”他停了一下,看了林皮克一眼,“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他把龙晶放回布包里,系好绳子,放在祭坛上。 “你对这个城堡熟悉,”马尔温说,“那你知道不知道,赫伦堡里面有没有一个地方——一个很深的地方,在地下,有火烧过的痕跡,有——” 他停住了,好像在斟酌用词。 “有龙留下来的东西?”林皮克替他说完了。 马尔温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 林皮克犹豫了一下。他知道那个地方——烬吸收龙骨的那个地洞。他知道马尔温在找什么——古龙的遗骸,残焰,那些还没被吸乾的龙骨。但那些东西已经被烬吸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一些碎骨头渣子,没什么用了。 但他不能直接说。他得慢慢来。 “我知道一个地方,”林皮克说,“在地下。很深。要爬进去。里面有骨头——很大的骨头。” 马尔温的呼吸重了一下。“带我去。” “现在不行,”林皮克说,“那个地方要爬很久,要带火把,要带绳子。我一个人去不了,得准备。” 马尔温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明天准备。后天去。” 林皮克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马尔温在身后叫他。 林皮克停下来,回头。 马尔温从祭坛上拿起那个布包,从里面掏出那块龙晶,朝他扔过来。 林皮克接住了。很沉,比看上去还沉。石头是凉的,但他接住的一瞬间,脑子里炸开了一行金字—— 【检测到高纯度龙晶x1】 【可吸收】 【预计进化增益:1.0%-1.2%】 林皮克的手抖了一下,但他稳住了。他抬起头,看著马尔温。 “拿著,”马尔温说,“算是见面礼。光之王赐予他的信徒——黑暗中的火焰,寒冷中的温暖。” 林皮克攥著那块龙晶,感受著它在他手心里的重量。凉的,沉的,但那些金字还在他脑子里亮著——1.0%-1.2%。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龙晶塞进怀里。 “谢谢,”他说,“谢谢光之王。” 他转身走出房间,走得很快,一直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停下来。他靠著墙,把那块龙晶从怀里掏出来,举到眼前看。黑得发亮,稜角分明,在阳光下反著暗红色的光。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系统面板上的字还在——1.0%-1.2%。 “逆天了,”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 他把龙晶塞回怀里,往外走。他得去找烬和翎。这块石头给谁吸?烬已经41.5%了,再吸1%就是42.5%。翎才28.3%,吸了就是29.3%。给谁更划算?他边走边想,没想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加入光之王教会。不是为了信仰,不是为了吃的,不是为了有地方睡。 是为了更多的龙晶。 马尔温隨手就能扔给他一块,那他们手里还有多少?他们在瓦兰提斯、在君临、在別的什么地方,还有多少?如果他成了他们的人,他就能拿到更多。一块1%,十块就是10%。烬就能从41.5%涨到51.5%,翎就能从28.3%涨到38.3%。 他走出赫伦堡的大门,往神眼湖的方向走。太阳正在往西边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光之王,”他边走边嘟囔,“拉赫洛。行吧。信就信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龙晶,凉的,沉甸甸的。 “为了这个,信什么神都行。” 而那块龙晶,林皮克最后还是给了翎。 不是算过什么帐,是回到湖边的时候,翎先凑过来的。它从烬的背上飞下来,落在林皮克肩膀上,金银异色的眼睛盯著他怀里的鼓包,叫了一声——那种铜钟一样的声音,但压低了,闷闷的,像是小孩伸手要东西。林皮克把龙晶掏出来,翎一口叼过去,爪子抓著,蹲在石头上,低著头啄。那石头硬得很,它的喙啄在上面,迸出火星子,嘎嘣嘎嘣地响。 烬蹲在旁边,巨大的脑袋搁在地上,金色的眼睛看著翎啄石头。它没爭,也没抢,就那么看著,尾巴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地面微微发颤。 林皮克坐在石头上,看著翎把那块龙晶一点一点地啄碎,吞下去。每吞一块,它身上就亮一下——从胸口开始,白光沿著脖子往上爬,爬到头顶,爬到翅膀根,爬到尾巴尖。羽毛底下那些细细的鳞片越来越密了,从爪子往上长,过了腿弯,过了膝盖,快到大腿根了。它的嘴也变了,弯鉤更弯,边缘的锯齿更深,像一把折过来的匕首。眼睛也变了——那只金色的更金了,亮得跟融化的金子一样;那只银色的更银了,冷冰冰的,像神眼湖冬天的冰。 【翎:进化进度28.3%→29.5%】 涨了1.2%。比系统预估的还多了点。 翎啄完最后一块石头,抖了抖翅膀,飞起来。它在湖面上转了一圈,翅膀展开比之前又宽了一掌,白得发亮,在夕阳底下跟一团火似的——不是火,是光,纯粹的白光,照得水面上一片银晃晃的。它飞回来,落在烬的脑袋上,蹲下来,缩成一团,金银异色的眼睛眯著,看著林皮克。 林皮克伸手摸了摸它的胸口。羽毛下面的鳞片硌手,凉丝丝的,但能感觉到下面的心跳——比人的快得多,噗通噗通地跳,跟小鸟一样。 “值了,”他说,“一块石头涨了1.2%。要是有一百块呢?” 烬喷了一股烟,没理他。翎叫了一声,声音在湖面上飘出去很远。 那天晚上,林皮克没回赫伦堡。他在湖边找了个背风的地方,靠著烬的身子躺下来。烬的鳞片温温热热的,比火堆还暖和,他把后背贴在上面,舒服得嘆了口气。翎蹲在烬的脑袋上,缩成一团白球,金银异色的眼睛闭著,偶尔睁开一条缝,看看月亮。 月亮很圆,照在神眼湖上,水面跟银子似的。远处的赫伦堡黑漆漆的,五座塔戳在天上,跟五根烧焦的指头一样。 林皮克躺在烬身边,摸著它身上的鳞片,想事情。 龙石岛。 他在奔流城的时候听过这个名字——龙石岛,黑水湾里的一个岛,坦格利安家族的老家。征服者伊耿就是从那儿出发的,带著他的三条龙,烧遍了维斯特洛。后来劳勃造反,坦格利安家垮了,龙石岛被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占了。史坦尼斯——劳勃的二弟,海政大臣,管著皇家舰队。听说他是个严肃的人,不信七神,不信旧神,就信光之王。他的手下有个女祭司,叫什么——梅丽珊卓?对,梅丽珊卓。听说她能看见未来,能在火里看见东西,能—— 林皮克翻了个身。 龙石岛有一座山,全是龙晶。马尔温说的。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商人看见值钱东西时候的光。 “龙石岛,”马尔温说,“那是全世界龙晶最多的地方。整座山都是。史坦尼斯大人占了那个岛之后,龙晶就不值钱了。他允许光之王教会的人去开採,运到君临、运到旧镇、运到瓦兰提斯。大祭司们用龙晶做占卜用的火焰镜,做驱邪的圣物,做——” 他停了一下,看了林皮克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林皮克当时没接话。但他记住了。 龙石岛。一座山。全是龙晶。 不是一块两块,不是十块二十块,是一座山。要是他能拿到那些龙晶——不用多,几百块就行——烬和翎能长成什么样?系统面板上那个“幼生期·初阶”后面还有多少个阶段?他想不到。但一块石头1%,一百块就是100%。烬现在41.5%,再吸60%就能到100%以上。100%是什么概念?会飞?会喷火?跟瓦格哈尔一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