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法师的魔兽花园》 第1章 被逐出家门的宅法师 林德站在宅邸门口,背著一个比自己还高的行囊。 行囊里塞满了他自认为的必需品:一本《冒险者转职指南》、三本《魔植培育入门》、几袋种子、一套锅碗瓢盆,以及老师隨手扔过来的“路上別饿死”的魔法捲轴。 捲轴没有包装,裸奔著塞在最上面,边角还沾著昨晚晚餐的酱汁。 他不敢拿出来擦。 因为他面前站著的是他的老师——这片森林深处最可怕的存在,一个雪髮及腰、面无表情、目光阴沉的娇小魔女——不对,目光不是阴沉。 是空洞。 那双眼睛並不是纯黑色的,但此刻却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没有焦点,没有温度,只是直直地——往他膝盖的方向看著。 林德从小就知道,老师不太爱看人。 不是討厌,就是……不看。 当然,“最可怕”这个判断仅限於林德个人的小样本统计,毕竟他这辈子就见过这么一个人。 “老师,我……” 魔女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盯著林德的膝盖——或者更准確地说,是盯著膝盖旁边的门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微微蜷缩在袖子里,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我很不高兴”的气息。 至少林德是这么解读的。 他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十六年,早就学会了一套求生法则:老师不说话的时候不要主动开口,老师不说话的时候不要轻举妄动,老师不说话的时候最好降低存在感。 可惜现在他没法降低存在感。因为他背著那么大一个包,杵在门口,活像一棵等待移植的树苗。 气氛凝固了大概有半截蜡烛的时间。 林德在心里疯狂復盘:最近做错什么了?昨天给月光草浇水的时候多浇了半勺?不对,老师没看见。前天试图用低级火球术烤红薯结果把厨房燻黑?但他连夜擦乾净了!大前天…… “走吧。” 魔女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林德心里一沉。 他其实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虽然他是穿越者,但这个世界的规矩应该也没什么不同——老师养徒弟到成年,徒弟出师自立门户,各奔东西。 他在书里看过很多次类似的记载,什么“三年学艺期满,拜別恩师”之类的。 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才刚到这个世界的成年啊——昨天刚过的生日,老师甚至什么都没表示,只是默默多做了两道难吃至极的菜,他还以为…… 算了,没什么以为的。 林德垂下眼睛,朝魔女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老师多年来的养育之恩。” 他顿了顿,想再说点什么。 比如“我会回来看您的”,或者“您一个人要保重”,但抬起头,对上那双混浊的眼眸,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林德眨了眨眼,再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老师的表情依然阴沉,嘴唇抿得更紧,袖子里蜷缩的手指似乎攥成了拳头。 果然是在生气吧。 林德心里嘆了口气,不再犹豫,转身踏出了门槛。 他没回头。 所以他没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那个阴沉可怕的雪发魔女突然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在半空中僵住,最后只是虚虚地握了握空气。 他也没听见,那扇木门关上之后,门板后面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带著哭腔的嘟囔: “……忘了带伞。” …… 林德飞了五天。 准確地说,是贴著树梢低空飞行了五天。 不是他不想飞高一点,而是这破地方的魔法干扰太强了。 这片森林深处到处都是远古遗留的魔法纹路,稍不注意就会被卷进什么稀奇古怪的次空间里。 老师从小就警告他,不许飞太高,不许飞太快,不许乱用魔法,不许—— 算了,不提老师了。 反正他本来就不擅长飞行术,几乎飞不了多高。 林德甩了甩脑袋,把那张阴沉的脸从脑海里甩出去,专心致志地操控飞行术。 他其实不太喜欢飞行,这会令他產生强烈的呕吐感。 他喜欢的是宅在家里,窝在实验室里研究魔植的杂交培育,或者蹲在后院的魔兽窝旁边观察幼崽的习性,或者趴在书堆里翻找各种偏门的驯养方法。 总而言之,他喜欢的是“不动”。 但现在他不得不动,因为老师把他赶出来了。 “五天了。”林德落在一棵大树的枝丫上,抬头看了看天色,“应该走出老师的地盘了吧?” 按照书上的说法,森林外围应该有人类村庄,再往外走就是王国边境。 他打算找个村庄落脚,然后慢慢想办法—— 他的目光定格在远处。 那里有一棵树。 一棵很大很大的树。 大到什么程度呢?林德站在这里看过去,那棵树的树冠几乎占据了半边天空,枝干虬结,叶片层层叠叠,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峰。 “这也太夸张了吧……” 林德发出了朴素的感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树,书上没见过,老师也没讲过。 但没关係,他不需要知道它叫什么,只需要知道—— 这棵树很適合安家。 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树洞,大的足以容纳一人进出,小的也有脸盆大小。 枝丫粗壮得能跑马,隨便挑一根都能搭个不错的平台,树根附近还有一片开阔的空地,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洒下来,正好適合开垦苗圃。 唯一的问题是…… 这棵树看起来不太精神。 叶子是灰绿色的,边缘有些发黄;枝干上长满了不知名的寄生藤蔓,密密麻麻地缠绕著;树干底部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跡,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整棵树散发著一股隱隱的衰败气息,连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沉闷。 但林德不在乎。 精神不好可以养嘛,他別的不行,养东西还是会的。 老师教的那些魔法秘术里,有好多滋养植物的法子,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救这么大的树,但总之试试总不亏。 “就这里了。” 林德愉快地降低了高度,朝著那颗大树的方向滑翔过去。 至於什么“去人类村庄落脚”的计划?那是两秒钟之前的事了,现在不需要了。 反正他又不喜欢出门,有这么大的地方,有现成的树洞,还有一片看起来可以改良的土地,他为什么要去挤那种人挤人的村子呢? 第2章 红酒、祭坛、与狼 林德在落地的时候出了一点小问题。 不是他的问题,是有人正在等他。 林德的脚刚踩到树根上,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就从树干后面窜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 穿著破烂的黑色长袍,脸上罩著一个惨白的骨制面具,手里握著一根顶端镶嵌骷髏的法杖。 整个人散发著一种阴冷的气息,像是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尸体。 林德愣了下,而对面的人显然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太幸运了!没想到在这种鬼地方还能碰到新鲜的材料!” 那人看起来像个亡灵法师,他发出了刺耳的大笑,法杖一挥,身后立刻浮现出几只背生双翼的人形怪物。 那是食尸鬼。 林德认出来了,他在书里看过插图,虽然实物比插图狰狞一点,但特徵很明显。 “正好我的祭品不够用了!”亡灵法师阴惻惻地盯著他,“看你细皮嫩肉的,灵魂应该挺新鲜——” 林德没听完后面的话。 他的应激反应比他的脑子快多了。 当那个亡灵法师说出“灵魂”两个字的时候,林德已经动了。 他不知道对方有多强,也不知道外界的人是什么水平。 他只知道老师教过他:遇到危险,先下手为强,不要给对方任何机会。 所以他一出手就是杀招。 “血族秘术·猩红溶解” 这是老师教他的七阶魔法之一,据说是很久以前某个血族大君创造的术式,林德练过很多次,但从没在活人身上用过。 今天是第一次实战。 他的指尖泛起一抹猩红。 那红色很淡,淡得像一滴血滴进了清水里。但下一刻—— “这是什——” 亡灵法师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开始融化。 不是燃烧,不是腐蚀,是融化。 像是被高温炙烤的蜡烛,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作猩红色的液体,那些食尸鬼更是连挣扎都做不到,连灰烬都没留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林德站在原地,保持著抬手施法的姿势,看著眼前那滩正在渗进泥土的红色液体,陷入了沉思。 这就……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残留著一丝淡淡的红晕,正在慢慢褪去。 魔力消耗大概……千分之一?九百九十九分之一?反正不多。 那个亡灵法师看起来那么囂张,应该挺厉害的吧? 应该是……刚好能干掉的水平? 林德盯著那滩血水,认真地思考了两秒钟,然后放弃了思考。 算了,反正死了。 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开始打量自己的新家。 可当他正准备去勘查树洞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啵”的一声轻响。 他回过头。 那滩原本正在渗进泥土的红色液体,此刻正在发生某种奇怪的变化。 液面微微翻涌,冒出一两个细小的气泡,气泡破裂时发出的声音,竟然像是—— 软木塞被拔出的声音。 紧接著,一股馥郁的酒香瀰漫开来。 林德愣住了。 那是红酒的香气,醇厚,复杂,带著浆果和橡木桶的陈年气息,像是某座古老酒窖里珍藏了数十年的佳酿。 他低头看向那滩液体。 原本暗红色的血水,此刻已经变成了深邃的宝石红,在月光下泛著晶莹的光泽,如果忽略它的来源,这简直就是一杯—— 不,是一滩顶级红酒。 林德:“……” 他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滩液体。 確实是红酒。 他的血族秘术,把那个亡灵法师的血液……变成了红酒? 林德陷入沉思。 老师教他这个魔法的时候,说是自己並没能学会,看他有这个天赋才把知识告诉了他。 他没问过效果,老师也没解释,现在看来,效果难道是……把鲜血变成能喝的东西? 林德又闻了闻酒香。 还挺香的。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尝试去喝。 毕竟是陌生人变的,心理上有点过不去,而且这滩红酒正在往土里渗,和泥巴混在一起,不太卫生。 他站起身,决定把这个问题拋到脑后。老师教的魔法有点奇怪也很正常,老师本身就很奇怪。 月光下,那滩红酒继续散发著醇厚的香气,周围的野草贪婪地吸收著渗入泥土的液体,叶片上泛起诡异的红光。 林德开始勘查这棵大树。 首先吸引他注意的是树干底部的几个树洞。这些树洞大小不一,位置高低错落,有些一看就是天然形成的,有些则明显被人为扩大过。 他钻进最大的那个树洞。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树洞內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大约有十来平米的空地,顶部开了一个天然的天窗,月光从那里倾泻而下,照亮了洞內的一切—— 也照亮了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正中央摆著一张石台。石台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符文凹槽里残留著暗褐色的污渍,隱隱散发出血腥的气息。石台周围立著几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绑著一团蜷缩的黑影。 石台后方是一个简陋的祭坛。 祭坛上供著一尊巴掌大的雕像,雕刻的是某种长著三个头颅的怪物,每个头颅的嘴都大张著,似乎在无声地嘶吼。雕像脚下堆著几根骨头,有人类的,也有动物的。 林德沉默了。 他再怎么不諳世事也看得出这是什么地方。 亡灵法师的祭坛,用活物献祭的那种。 他的目光转向那些木桩上的黑影,走近几步,借著月光看清了—— 是狼。 两匹身型巨大,姿態优雅的狼。 一匹毛色银白,一匹毛色灰黑,都闭著眼睛,不知是死是活。 它们的四肢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在木桩上,皮毛上有多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银白色的那匹腹部微微起伏,还有呼吸。 林德没有犹豫。 他先走向那匹银白色的狼,蹲下身,伸手去解它腿上散发著诡异气息的漆黑绳索。 这绳索绑得很紧,勒进了皮毛里,周围的皮肤已经磨得红肿溃烂,他小心翼翼地鬆开绳结,儘量不碰到伤口。 绳索解到一半的时候,银白色的狼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瞳孔竖成一条细线,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它死死盯著林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发现可进行法术刻印的对象】 第3章 自我驯化的魔狼 嗯?这是什么? 林德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道信息。 难道这是他穿越后的金手指吗?能力就是……给小动物刻印法术迴路? 老实说,这也来的太晚了,而且和其他穿越者对比起来也不出眾。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他如今学成了那么多法术,正好可以利用在金手指上。 林德收回思绪,看向毛髮竖立的魔兽。 银白色的狼不为所动,喉咙里的低吼声更重了。 它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始终盯著林德的手,隨时准备咬下去。 林德想了想,决定使用最朴素的勾引。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肉乾,肉乾还带著油纸包著的余温,散发出咸香的肉味。 他把肉乾放在银白色狼的鼻子前面。 狼的鼻翼动了动。 低吼声停了。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盯著肉乾,又盯著林德,接著又盯向了肉乾,明显在进行某种激烈的思想斗爭。 林德趁这个机会,飞快地解开了它腿上的绳索。 绳索落地的瞬间,银白色的狼猛地弹起来,拖著受伤的后腿往后缩,一直缩到树洞的角落,把自己紧紧贴在墙上。 它的姿势是防御性的,喉咙里重新发出低吼声,但眼睛一直盯著林德手里的肉乾。 林德没再靠近它。 他转身去解那匹灰黑色狼的绳索。 这匹狼从头到尾都没有睁眼,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身上的伤口比银白色的那匹更多、更深。 林德解开绳索的时候,它只是轻轻抽搐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 两匹狼都被解下来之后,林德才开始处理那些祭坛。 他没见过献祭,也没了解过邪神的仪式,但他知道这玩意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石台?砸了。 符文?刮掉。 骨头?埋了。 那个三头怪物的雕像?林德拿起来看了看,隨手销毁后扔出了树洞。 至於扔到哪里去了,他没在意,反正已经碎成了粉末。 处理完祭坛,林德回到两匹狼身边。 银白色的那匹仍然缩在角落,保持著防御姿態,但目光一直追著他。灰黑色的那匹依然昏迷,呼吸比刚才更弱了。 林德在它身边蹲下来。 银白色的狼立刻发出一声尖锐的警告。 “它快死了。”林德头也不回地说,“你让我救它,还是让它死?” 身后安静了。 林德没管它,开始检查灰黑色狼的伤势。 伤口很多,有些已经感染化脓,最严重的是腹部一道深深的切口,隱约能看见里面的內臟。 他想了想,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血。 “血魔法·生命滋养” 这是老师教的高级治疗术之一,原理是將血魔法反转,用自己的生命力去滋养他人。 虽然其他类型的治癒术他也学会了很多,但生命滋养的效果最快最好。 他把那滴血滴在灰黑色狼的腹部。 【刻印进度:1%……2%……】 血液接触伤口的瞬间,迅速化开,像一层薄薄的红雾笼罩著那道切口。 红雾涌动,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癒合。 银白色的狼在角落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 不是威胁,是惊讶。 林德没理它,继续处理其他伤口,每处伤口一滴血,大的伤口两滴。 十几处伤口处理下来,他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灰黑色狼的呼吸平稳多了。 还是头一次被分享了这么多的生命力……他站起身,看向银白色的狼。 “你的伤呢?要不要治?” 银白色的狼盯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从角落里站起来,拖著伤腿,一步一步走向林德,微微低下头,露出颈侧一道深深的伤口。 林德笑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 …… 夜晚,林德没有进树洞睡觉。 他把休息空间让了出去——让那两匹狼留在了最大的树洞里,自己则在树上找了根粗壮的树枝,靠著树干躺下来。 月光透过叶片洒在他身上,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 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红酒气息——那个亡灵法师变的红酒还没完全渗完。 有点馋人,但林德还是忍住了。 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老师教过他,救死扶伤是好事,但別指望被救的东西领情,野兽就是野兽,伤好了该跑还是会跑。 明天早上,那两匹狼大概就不见了吧。 他这么想著,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巨树的叶片洒落下来,照在黑髮少年清秀的面庞上。 远处隱约传来魔兽的嚎叫,但不知为何,那些叫声都离得很远,仿佛在刻意避开这片区域。 …… 第二天早上,林德是被一阵湿漉漉的触感弄醒的。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冰蓝色的竖瞳。 银白色的狼正蹲在他躺著的树枝旁边,伸著舌头,舔他的脸。 见他醒来,狼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舔。 林德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狼没有躲。 “你居然没走?” 狼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舔够了,然后跳下树枝,回头冲他叫了一声,示意他跟上来。 林德跟著它回到那个树洞。 灰黑色的狼也醒了。 它蜷缩在角落里,身上那些伤口已经基本癒合,只留下一些淡粉色的疤痕,看见林德进来,它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不是威胁。 是……打招呼? 林德有些惊讶,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想摸摸它,灰黑色的狼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躲开。 皮毛的手感很好,柔软,光滑,比普通的狼毛更细密。 “你们的伤口有些怪异。”林德皱眉道,“但再养一段日子应该就好了。” 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肉乾,分给两匹狼。 银白色的狼吃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灰黑色的狼吃得急一些,但吃到一半也会停下来,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看他,然后继续吃。 林德没在意,继续餵肉乾。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匹银白色的狼耳朵上有一圈极淡的银色纹路,那纹路正在微微发光——那是远古血脉被唤醒的標誌。 他也不知道,那匹灰黑色的狼偶尔瞥向树洞外的眼神里,带著一种远超普通魔兽的深沉。 他更不知道,在更远的森林深处,一名雪发少女正坐在魔女之家的门槛上,抱著膝盖,盯著林德离开的方向。 她的眼眶红肿,小声嘟囔著: “……忘了带换洗衣服,忘了带被子,忘了带……” 数著数著,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这个笨蛋。” 第4章 开垦魔田与哥布林 林德决定先收拾新家。 树洞比他想像的更適合居住。最大的那个树洞有天然的天窗,阳光从头顶的缺口洒下来,正好照亮整个空间。 地面虽然有些凹凸不平,但铺上乾草和树叶就是不错的床铺。角落里还有一块突起的石台,高度刚好当桌子用。 他把行李放下,种子掛在石壁上防潮,锅碗瓢盆码则放在石台旁边,依次摆放整齐。 两匹魔狼蹲在树洞口,看著他在里面忙进忙出。 银白色的那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灰黑色的那匹偶尔打个哈欠,露出尖锐的獠牙。但它们都没有离开的意思,就那么守著洞口,活像两尊门神。 林德收拾完树洞,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来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刚过头顶,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可以干活。 他绕到树干另一侧,找到昨天就看中的那片空地。 阳光正好,地势平坦,离树洞不远不近——太近了会被树冠遮住阳光,太远了照顾起来不方便。这片地的位置刚刚好。 唯一的缺点是泥土的顏色不太对。 灰黑色的,夹杂著一些暗红色的斑块,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林德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他没在意。这棵树看起来病懨懨的,周围的土有点问题也正常。反正他能改。 林德站起身,后退两步,双手按在地面上。 魔力从掌心涌出,渗入泥土深处。 “圣洁耀光” “化石为泥” “土地活化” 这是老师教他用来改良苗圃的一系列魔法。原理是用魔力激活土壤中的生机,让死土变成活土。 林德在家里用过很多次,每次用完,种下去的种子都会长得特別快。 魔力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以林德的双手为中心,灰黑色的泥土开始发生变化。 顏色从深变浅,从灰黑变成深褐,又从深褐变成肥沃的棕黑色。那些暗红色的斑块在魔力冲刷下逐渐消融,腥味也被清新的泥土气息取代。 两匹魔狼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空地边缘,看著泥土变色。 银白色的那匹鼻翼动了动,似乎在嗅什么。灰黑色的那匹耳朵往后压了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林德没注意到它们的反应。 他专心致志地输出魔力,直到整片空地都变成了肥沃的棕黑色,才收回双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差不多了。 他从怀里掏出带来的种子。 胡萝卜、土豆、辣椒、西红柿——都是常见的蔬菜,出门前从家里的仓库顺手拿的。 老师不怎么吃胡萝卜,所以仓库里胡萝卜的存量最多,林德就多拿了一些。 他蹲下身,开始播种。 土豆切块,芽眼朝上埋进土里。 胡萝卜种子细小,需要浅埋,覆土不能太厚。 辣椒和西红柿的种子先育苗,他特意在空地边缘留了一小块地方,把种子均匀撒下去,盖上一层薄薄的细土。 两匹魔狼一直蹲在旁边看著。 银白色的那匹看得尤其认真,脑袋隨著林德的动作一点一点地转,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灰黑色的那匹看了一会儿,似乎失去了兴趣,趴下来打起了瞌睡。 林德播完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好了,”他自言自语,“等过几天发芽了再浇水施肥。这土被我改过,应该长得很快。” 他回头看了看两匹魔狼。 银白色的那匹还在盯著那片刚播完种的土地,眼神专注得有些奇怪。林德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小块肉乾,递给它。 “饿了?” 银白色的狼看了看肉乾,又看了看那片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肉乾,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 接下来的几天,林德过得很充实。 白天照料那片刚开垦的魔田,给种子浇水,驱赶偶尔飞来的鸟雀。 晚上缩在树洞里,借著月光翻看带来的那几本《魔植培育入门》,琢磨著怎么让那棵半死不活的大树精神一点。 两匹魔狼一直跟著他。 他去魔田,它们就蹲在田边守著。他回树洞,它们就趴在洞口打盹。他睡觉的时候,它们会轮流守夜——林德是某天半夜醒来才发现这件事的。 那天他半夜口渴,爬起来找水喝,结果看见银白色的狼蹲在洞口,面朝外面,耳朵竖得笔直。月光照在它身上,银白色的皮毛泛著一层淡淡的萤光。 它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在说“没事,你继续睡”。 林德喝完水躺回去,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这两匹狼越来越不像普通的魔兽了。 它们能听懂他的话,会主动帮忙,还知道守夜。这种灵性,他以前只在老师讲的勇者传说里见过。 “外面的魔兽都这么聪明吗?”他又一次感嘆。 洞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银白色的狼在回应他。 …… 真正发现它们会帮忙,是在第三天。 那天林德正在魔田里给刚发芽的幼苗除草,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一群绿色的矮小身影正在往这边靠近。 哥布林。 林德在书上看过插图,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一种低等魔物,成群结队地活动,性格猥琐又贪婪,喜欢袭击落单的旅人。 单个哥布林很弱,但一群哥布林就很麻烦。总之书上是这么说的,他毕竟没见过,也不懂这个世界的哥布林强度是否和前世中的作品一样。 此时,那群哥布林显然也发现了他。 它们停下脚步,绿色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嘰嘰喳喳地叫著什么,开始往这边冲。 林德正准备动手,两道身影已经窜了出去。 银白色的狼和灰黑色的狼像两道闪电,直直撞进哥布林群中。 银白色的那只动作优雅得像在跳舞,每一次跳跃都精准地躲开攻击,每一次挥爪都带走一只哥布林的生命。 灰黑色的那只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横衝直撞,獠牙撕咬,爪子拍击,所过之处哥布林横飞。 不到十息,十几只哥布林全灭。 银白色的狼舔了舔爪子上沾到的血,慢悠悠走回田边,继续蹲下。灰黑色的狼在尸体堆里巡视了一圈,確认没有活口,才竖起尾巴跟回来。 林德:“……” 他看了看满地的哥布林尸体,又看了看那两匹若无其事的魔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它们沾到的血液都迅速乾涸,仿佛被瞬间吸收进了体內——这是血魔法的“生命吸收”,看来它们已经完全掌握血魔法的应用了。 第5章 森林里的访客 从那以后,来找麻烦的哥布林就再也没有靠近过魔田。 它们远远看见那两匹蹲在田边的魔狼,就会立刻掉头逃跑。偶尔有几只胆大或者愚蠢的,强行衝进领地,也会在下一秒变成尸体。 林德发现,这两匹狼不仅会驱赶魔物,还会帮他照料魔田。 银白色的那只特別喜欢蹲在辣椒苗旁边,一蹲就是大半天。 灰黑色的那只则对西红柿情有独钟,每次林德给西红柿浇水,它都会凑过来,用鼻子去碰那些刚长出来的叶子。 然后有一天,林德发现西红柿苗少了两株。 他找了一圈,在灰黑色狼的窝旁边找到了那两个坑。 坑里什么都没有,连根都被刨出来了。 灰黑色的狼趴在不远处,嘴角还沾著一片嫩绿的叶子,对上林德的目光,心虚地把头埋进前爪里。 银白色的狼在旁边看著,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是我乾的”的坦然。 林德沉默了两秒,又去看银白色的狼。 它的爪子旁边有几个可疑的坑。 辣椒苗也少了。 “你们……”林德深吸一口气,“你们吃素!?” 两匹狼同时低下头,耳朵往后压,做出一副“我们错了但我们实在忍不住”的表情。 林德看了看那两双无辜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几个空荡荡的坑。 “等作物成熟了让你们吃个够。”他有些气恼道,“现在別偷吃,苗都没长好啊。” 两匹狼的耳朵同时竖起来。 银白色的那只尾巴微微摇了摇——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確实是摇了。 灰黑色的那只更明显一点,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扫起一小片尘土。 它们是不是只听见了前半句话!? 林德沉默著站起了身。 都说听话的狗要从小开始训。 但这是魔法世界。 现在开始说不定也不迟呢! 他沉下脸色,本想给它们一点教训。 可两匹趴著的魔狼突然同时站了起来。 银白色的那只耳朵竖得笔直,眼睛死死盯著森林深处的某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灰黑色的那只已经弓起身体,獠牙微微露出,一副隨时准备扑出去的姿態。 林德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它们盯著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什么?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树木和灌木,但他相信这两匹狼的判断——它们对危险的感知远比自己敏锐。 “这是突然怎么了?”他低声问。 银白色的狼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盯著那个方向,喉咙里的低吼声越来越重。 灰黑色的狼往前迈了一步,用身体挡在林德前面。 林德眯起眼睛。 那个方向,隱约传来了什么声音。 很远,很模糊,像是…… 打斗声? …… 与此同时,森林的另一角。 “小心左边!” 剑士挥剑砍倒一只扑过来的哥布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三只从灌木丛里衝出来。 他咬牙迎上去,剑光闪过,两只哥布林倒地,第三只趁机扑向他背后—— 一道箭矢破空而来,正中那只哥布林的后脑。 “谢了!”剑士头也不回地喊。 “別废话,看前面!”弓箭手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著明显的喘息。 他们是一支五人冒险者小队,接下精灵委託进入这片森林已经三天了。 委託的內容是寻找最近失踪的精灵族人,他们循著踪跡一路追查,最后找到了这里—— 一个哥布林巢穴。 不对,不是普通的巢穴。 剑士抽空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用骨头和木头搭成的简陋祭坛,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祭坛上摆著几个精灵风格的饰物,还有一些血跡未乾的……他不愿细看的东西。 “队长!”队伍里的魔法师喊道,“这里有结界波动!这个祭坛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我不知道,但很危险!我们必须儘快——” 他的话没说完。 森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所有哥布林同时停下了动作。 它们抬起头,绿色的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然后齐刷刷地转过身,朝著森林深处跑去。 冒险者们愣在原地。 “它们……跑了? “不对,”年轻的剑士脸色忽然沉下,“它们在怕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灌木丛中忽然窜出了两道巨大的身影。 …… 林德看著那两匹衝出去的魔狼,犹豫了一瞬间,还是跟了上去。 可是战斗结束得比林德预想的还快。 他赶到现场的时候,那两匹魔狼已经咬死了最后几只试图逃跑的哥布林。 银白色的那只站在一堆绿色尸体中间,雪白的皮毛上沾了几滴暗红色的血,正低头舔舐自己的爪子,姿態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灰黑色的那只在尸体堆里巡视,偶尔用鼻子拱一拱,確认没有活口。 五个冒险者站在不远处,握著武器,呆愣在原地。 林德从树后走出来,两匹魔狼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银白色的那只耳朵动了动,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低头舔爪子。 “你……你是?” 那个握著剑的年轻人最先反应过来,手指紧紧握在剑柄上,声音有些发紧,明显处於警惕状態。 林德看了他一眼。 人类。 五名都是人类。 穿著皮甲和布甲,武器上有明显的使用痕跡,看起来像是经常在外面跑的那种人——冒险者?佣兵?他在书里看过相关描述。 “路过。”林德简短地说。 老师教过他,外面的人很复杂,能避开就避开——虽然他一直都没当回事。 简短回答的主要原因还是宅在家里太久了,与外人交流有些生疏而已。 “路过?”剑士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他们先前已经被骗过一次了,“在这种邪教徒与魔物遍地的地方?” 那次差点害得他们全灭在森林里,他们对这处地方的信任也因此被消磨殆尽。 林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几个冒险者,落在他们身后的祭坛上。 那个祭坛和他之前在树洞里摧毁的那个很像——石台,符文,骨头,还有一尊三头怪物的雕像。 不同的是,这个祭坛上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隱隱透著诡异的红光。 第6章 五芒星与抉择 “这个祭坛……” “你也认识这个?”一名中年战士走上前,挡在剑士前面。 他的眼神比年轻人沉稳得多,上下打量著林德,“我们接了精灵的委託来找失踪的族人,追踪到这里就发现了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两匹魔狼。 银白色的那只已经舔完了爪子,正蹲坐在林德脚边,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著这几个陌生人。 灰黑色的那只也走了回来,在林德另一侧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姿態放鬆,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几个冒险者。 中年战士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见过无数魔兽。普通的森林魔狼他杀过不下百只,但那些狼和眼前这两只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普通魔狼的眼神是野兽的眼神——凶狠,警惕,隨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这两只的眼神……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在静静地观察。 “这两只狼……”他斟酌著开口,“是您养的?” “算是吧。”林德隨口答道,“它们帮我看家。” 看家。 中年战士在心里默默咀嚼这两个字。用这种魔狼看家?这傢伙到底是什么人? 但他没有追问,在这片森林里,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这个祭坛有问题。”他转向正题,“我们刚才——” 话没说完,队伍里的魔法师突然惊叫一声。 “队长!你们快来看!” 所有人围过去。 魔法师蹲在祭坛旁边,手里握著一块发光的晶石,脸色发白。 他的手指点在祭坛底座的一道符文上,声音发颤:“这个符文还在运转。它连接著什么东西……很深,很邪恶……而且不止这一个。” “什么意思?” “意思是,”魔法师深吸一口气,“这个祭坛只是其中一个。周围应该还有別的。” 林德听见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起刚才追过来的时候,在空中隱约看见的一些东西。 “我来看看。” 不等那几个冒险者反应过来,林德已经召唤了一颗眼球,令其飞上了天空。 肉球的身影迅速升高,越过树梢,停在那片空地的正上方。从这个高度俯瞰下去,周围的景象一览无余—— 然后他看见了。 那片空地周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类似的祭坛。 有的藏在灌木丛后面,有的半埋在落叶堆里,有的乾脆建在树上。 七个祭坛,隱隱约约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圆心是一处被藤蔓遮掩的洞穴入口。 七个祭坛的位置並不均匀。林德眯起眼睛,换了个角度观察。 不是圆形。 是五芒星。 七个祭坛中有五个正好落在五芒星的五个角上,剩下两个则位於其中两条线的交叉点。 那些隱隱发光的符文连成一线,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图案。 林德皱起眉。 这东西…… 眼球落回地面。 “七个祭坛。”他对著围上来的冒险者们说,“围成一个五芒星。中间有个洞穴。” “五芒星?!” 魔法师的声音几乎破了音。他猛地站起来,脸色从发白变成了惨白,“那是召唤仪式!召唤邪神的仪式!” “冷静点!”中年战士按住他的肩膀,“说清楚。” “五芒星是召唤类仪式的標准构架。”魔法师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七个祭坛对应七个节点,每个节点都需要献祭……献祭的生命越多,召唤的东西就越强大。如果这些祭坛都在运转,那中间那个洞穴里一定在进行最后的仪式!” 剑士脱口而出:“遭了,那我们不是要赶快去救人吗?!” “等等。”队伍里一直没开口的弓箭手说话了,是个年轻的女性,声音冷静,“救人和送死是两回事。能布置这种仪式的哥布林,你们觉得会是普通的哥布林吗?” “可是——” “她说的对。”中年战士沉声道,“这个委託已经不简单了。按规矩,我们应该先回去报告,让公会派更高级的冒险者来处理。” 剑士急了:“那失踪的精灵呢?等我们回去报告再带人来,他们早就——”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早就死了。 沉默。 林德站在旁边,看著这五个人,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们在爭执。 一边是理智——回去报告,让更强的人来处理,確保安全。一边是情感——现在去救人,可能救得活,但更可能一起死。 这种事他在书里看过很多。英雄故事里,主角总是选择衝进去救人,然后经歷九死一生,最后成功。但书里没写的是,那些九死一生的人,有多少是真的活下来的。 中年战士抬起头,看向林德。 “阁下怎么看?” 林德愣了一下。 他?他怎么看?他跟这事又没关係。 但转念一想,那些祭坛確实和他之前在树洞里摧毁的那个一样。那个亡灵法师也在搞这种东西,如果这些哥布林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想起那两匹魔狼身上的伤。 想起那些绑在木桩上的绝望生灵。 想起那些符文凹槽里暗褐色的污渍。 “中间那个洞穴,”林德开口,“你们要去看看吗?” 中年战士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林德指了指那两匹魔狼,“它们会帮忙。” 银白色的那只適时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扫过那几个冒险者,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舔爪子。 灰黑色的那只打了个哈欠,露出尖锐的獠牙。 中年战士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向自己的队员。 “投票吧。”他说,“同意现在进去救人的举手。” 剑士第一个举起手。 弓箭手犹豫了一下,也举起手。 魔法师脸色还在发白,但咬了咬牙,也举起手。 剩下最后一个——是个年轻的牧师,一直没说过话。她看了看队友们,又看了看那个发著诡异红光的祭坛,最后小声说:“如果放任不管,附近的村庄和城镇都会出事吧?” 中年战士点了点头。 牧师也举起手。 中年战士环顾一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就走吧。”他说,“速战速决,救了人就撤。” 他转向林德,郑重地点了点头。 “多谢阁下。不管您是什么人,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第7章 遗蹟速通指南 洞穴比外面看起来更深。 起初只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甬道,石壁潮湿,脚下是鬆软的泥土,偶尔有几只哥布林从拐角衝出来,不等林德动手,那几个冒险者就抢先解决了。 剑士的剑很快,弓箭手的箭很准,魔法师的火球术虽然威力一般,但对付杂兵绰绰有余。中年战士顶在最前面,盾牌挡下所有偷袭,牧师在后面负责治疗和照应。 配合得很熟练。 林德跟在后面,两匹魔狼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完全不用他出手。他乐得清閒,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的岩壁。 石壁上有凿刻的痕跡。不是天然形成的。 这条路是被人为扩大的。 越往里走,这种感觉越明显。 甬道逐渐变宽,石壁变得平整,头顶出现规则的拱形结构。 脚下的泥土变成了石板,石板上刻著模糊的纹路,年代久远得几乎无法辨认。 “这是……”魔法师蹲下身,用手指抚摸那些纹路,“这是古精灵文字。” “古精灵?”中年战士皱眉,“精灵族的遗蹟?” “应该是。”魔法师站起身,脸色凝重,“这个遗蹟的年代至少在三千年以上。那时候精灵族还统治著大陆的大部分地区。” 剑士小声嘀咕:“三千年前的遗蹟,现在被哥布林占了?” 甬道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条环形的石廊上,石廊內侧是一排低矮的石栏,石栏外面是巨大的圆形空间—— 像是古罗马斗兽场。 一圈一圈的环形石廊向下延伸,一共三层,每层都有密密麻麻的洞口通向更深的地方。 最底部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正中央立著一座石台。 石台上是祭坛。 比外面那些简陋的祭坛大得多,也邪恶得多。 祭坛周围躺著十几个人影。 不,不是人影。 是精灵。 那些精灵有的躺著,有的跪著,有的蜷缩成一团。 他们身上几乎没有什么衣物,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淤青和伤痕。有几个明显被砍去了双手双脚,堆在祭坛旁边的地板上,身下是一滩暗红色的血跡。 那些血跡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五芒星。 林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还看得见更多细节——那些精灵的眼睛。 有的睁著,有的闭著,有的则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洞,让他想起了老师赶他走时的双眼,但睁著的那些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像是死物。不是死了,是心死了。 “这群畜生……” 剑士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手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没人阻止他。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是同样的想法。 但没有人动。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祭坛周围的东西。 哥布林。 不是几只,不是几十只,是几百上千只。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圆形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趴在石壁上。 绿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中泛著诡异的微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而祭坛旁边,站著一个巨大的身影。 巨魔。 那傢伙至少有五米高,皮肤是暗绿色的,长满了瘤子一样的疙瘩。 它的手臂比普通人的腰还粗,手里握著一根巨大的木棒,木棒上钉满了铁钉,钉子上还掛著乾涸的血肉。 它正仰著头,看著他们。 那张丑陋的脸上,带著一种诡异的笑容。 像是在看一群玩物。 林德和那双眼睛对上了。 巨魔的眼睛是黄色的,竖瞳,和魔狼有点像,但更冷,更噁心。那双眼睛里没有野兽的凶残,而是一种…… 轻蔑。 嘲弄。 像是在说“你们终於来了”。 林德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他们进入这个空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息的时间。 那些哥布林明明发现了他们,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著,像一支等待命令的军队。 它们在等什么? 在等—— 巨魔的笑容扩大了。 它举起那根巨大的木棒,张开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吼——” 声音在圆形空间中反覆迴荡,震得石壁簌簌落灰。 然后哥布林动了。 不是乱冲乱撞,不是一窝蜂地涌上来。 它们从四面八方同时启动,沿著石廊、顺著石壁、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洞口里涌出,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绿色浪潮,向著他们所在的位置席捲而来。 “快围在一起背靠背!”中年战士大吼一声,盾牌举起,挡在最前面。 剑士和弓箭手背靠背站在他身后,魔法师开始吟唱咒语,牧师的手按在圣徽上,嘴唇颤抖著祈祷。 太多了。 太多了。 绿色淹没了整个视野,到处都是,无处不在。那些扭曲的脸,那些尖锐的獠牙,那些握著粗糙武器的枯瘦手臂,像潮水一样涌来—— 剑士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在发抖,但他控制不住。 他杀过很多哥布林。十只,二十只,五十只。但眼前这些不是五十只,是五百只,一千只。杀不完的,根本杀不完的。 我们这次会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潮水忽然缺了一块。 不是缺了一小块,是缺了一大片。 那一大片哥布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绿色的浪潮向两边翻涌,中间空出一条通道,两道身影从通道中衝出—— 银白色的魔狼和灰黑色的魔狼。 银白色的那只所过之处,哥布林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它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每一次跳跃都带走三四只哥布林的生命,银白色的皮毛在黑暗中拖出一道流光。 灰黑色的那只更直接,它不闪不避,正面撞进哥布林群中,獠牙撕咬,爪子拍击,每一次攻击都有一片哥布林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变成肉泥。 它们仿佛不惧怕疼痛一般横衝直撞,更神奇的是它们身上居然没有一处伤口。 不对,是有的。 但才刚刚被划开一道口子,那伤口就在血浴中迅速癒合了! 剑士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可心中仍感到绝望。 虽然这两只魔兽有著独特的能力,但它们只有两只。 两只狼,杀得完上千只哥布林吗? 又是一声巨响。 不是巨魔的怒吼,是另一种声音——更沉闷,更厚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 剑士下意识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巨魔还站在那里。 但它手里的木棒掉在了地上。 它低著那颗丑陋的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胸口上有一个巨大的血洞。 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不是流,是涌,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 第8章 世俗的铜臭味 暗红色的血液在地上迅速蔓延,浸湿了祭坛周围的石板,浸湿了那些精灵身下的五芒星。 巨魔的膝盖弯曲。 扑通。 它跪在了地上。 那张丑陋的脸上,轻蔑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不甘和震惊。 它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著站在它身前的一个人影—— 林德。 那个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正站在巨魔面前,抬头看著这个比自己高几倍的庞然大物缓缓倒下。 他的右手还保持著施法的姿势,指尖残留著一丝淡淡的红光。 巨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它向前倾倒,像一座倒塌的小山,轰然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血泥。 林德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溅起的血污,轻轻吐出一口气。 五阶魔法,心臟爆破。 虽然这傢伙看上去没有之前那个亡灵法师那么强,但肯定不是什么简单货色。 一出手就用杀招是对的。他刚才看见巨魔的第一眼就立刻產生了擒贼先擒王的念头,如果让这傢伙衝上来,配合那些哥布林,肯定会很麻烦。 好险。 差点就被反攻了。 他暗自庆幸。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那五个冒险者的目光。 剑士的剑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弓箭手的弓还拉著,但箭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脱了。 魔法师的咒语卡在喉咙里,变成一串无意义的音节。 牧师的手按在圣徽上,张著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中年战士的盾牌还举著,但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他们看著林德。 看著那个站在巨魔尸体旁边的年轻人,看著那个刚刚一击秒杀了五米高巨魔的年轻人,看著那个此刻正一脸“好险差点翻车”表情的年轻人。 剑士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们刚才还在制定计划。 怎么迂迴,怎么骚扰,怎么打配合战,怎么利用地形一点点消耗那只巨魔。 计划还没制定完。 巨魔死了。 …… 巨魔的尸体倒在地上,像一座倾倒的小山。 原本如潮水般涌来的哥布林在巨魔死亡的瞬间陷入了混乱。 它们停止了衝锋,在原地打转,发出尖锐而慌乱的叫声。几个明显是头目的哥布林试图重整阵型,但很快就被溃散的同类衝散。 然后它们开始逃跑。 不是撤退,是溃逃。 那些密密麻麻的绿色身影爭先恐后地钻进石壁上的洞口,互相推搡、踩踏,留下一地的尸体和伤员。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广场上的哥布林就少了七八成。 剩下那些没能逃掉的,被冒险者小队和两匹魔狼轻鬆解决。 林德有些羡慕地看著那几人。 在刚来这个世界时,他也曾幻想过经歷一段奇妙的冒险,遇到几名志同道合的伙伴。 但他的老师,那个雪发的魔女不停向他述说外面世界的恐怖,在长期薰陶下,竟让他变得对外界產生了一丝牴触。 林德嘆了口气。 他抬起头,恰好对上那五名冒险者的目光。 剑士的嘴紧闭著,眼神复杂。 弓箭手皱眉看著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魔法师盯著巨魔的尸体,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回忆自己学过的所有魔法,试图找出一个能和眼前这一幕对得上的。 牧师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圣光在上”。 中年战士脸色不太对劲,但这次至少没有像上次那样变成石像。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向队友们:“还愣著干什么?救人。” …… 他们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所有精灵从祭坛上解救下来。 活著的精灵有七个,死了的更多。 那些被砍去四肢堆在五芒星角落里的,已经没有了呼吸。 活著的那些状態也很差,大多处於半昏迷状態,有几个虽然睁著眼睛,但眼神空洞,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冒险者们小心翼翼地给他们披上自己的外套和斗篷,餵水,处理伤口。牧师忙得满头大汗,圣徽的光芒几乎没有熄灭过。 林德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他对治疗人类和精灵没什么经验。血族秘术对魔兽效果很好,但对智慧种族会有什么副作用,老师没教过,他也不敢乱试。 看起来那名牧师也能应付现在的场景了,於是他走到一旁,蹲下来看那两匹魔狼。 银白色的那只正舔著自己的爪子,爪子上沾了不少哥布林的血。灰黑色的那只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盹。 林德伸手摸了摸银白色那只的脑袋。 狼抬头看了他一眼,耳朵动了动,然后继续舔爪子。 “今天辛苦你们了。”林德轻声说。 银白色的狼没有回应,但尾巴尖轻轻摇了摇——是那种几乎看不见的小幅度,但林德已经能认出来了。 …… 离开洞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冒险者小队搀扶著那些获救的精灵,一步一步往外走。林德带著两匹魔狼跟在后面,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出洞口的那一刻,夜风迎面吹来,带著森林特有的草木清香。 林德深吸一口气。 洞穴里的血腥味太重了,重到让人反胃,现在终於能呼吸到正常的空气了。 中年战士安顿好那些精灵,转身朝他走来。 “阁下。” 他在林德面前站定,郑重地行了一个礼——不是冒险者之间那种隨意的点头,而是下级对上级、晚辈对长辈的正式礼节。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他说,“如果没有您和那两匹魔狼,我们今天全都要死在下面。” 林德摆了摆手:“我也没做什么,我的老师比我强多了。” 中年战士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没做什么? 一击秒杀五米高的巨魔叫没做什么?那他的老师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但他没有说出口。活了这么多年,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人不想张扬,就不要戳破。 “不管怎么说,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虽然不多,但请阁下收下。” 林德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些银幣和铜幣,大概有二三十枚。 他沉默了。 这是这个世界的钱吗? 应该是吧,但他不认识,也不清楚这个世界的物价。 毕竟老师从来没给他看过这个世界的钱幣,也没教过他这些,嘴里还说著什么不想让他沾染上金钱的铜臭味。 第9章 换洗衣物与报告 林德默默把布袋系好,收进怀里。 “谢谢。” 中年战士点点头,又看了看蹲在林德脚边的那两匹魔狼。 银白色的那只正好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和他对上。 只是一瞬间的对视,中年战士却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看穿了。 他移开目光,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两只狼绝对不是普通的森林魔狼。但具体是什么品种,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剑士和弓箭手也走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谢。 “阁下太厉害了!那一招是什么魔法?” “那两匹狼是您养的吗?它们好像能听懂人话!” “阁下住在附近吗?以后有机会我们还能见面吗?” 林德被问得有点懵,只能含糊地应著。 最后还是中年战士解了围:“行了行了,別打扰阁下了,精灵们还等著我们送回城镇呢。” 他再次向林德行了一礼,然后带著队员们和那些获救的精灵,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 回到巨树下的家,已经是深夜。 林德钻进树洞,把那个装满钱幣的小布袋隨手放在石台上,然后倒在铺了乾草的床铺上。 两匹魔狼跟著进来,一左一右趴在他身边。银白色的那只蜷成一团,把鼻子埋进尾巴里。 灰黑色的那只伸了个懒腰,然后侧躺下来,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德望著头顶的天窗,月光从那里洒下来,照在他脸上。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遇到了陌生人,救了精灵,杀了巨魔,毁了祭坛,还收到了钱。 他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然后他忽然坐起来。 换洗衣物。 对啊,他没带换洗衣物! 林德愣愣地盯著树洞的墙壁,脑子慢慢转动起来。 被子没带,换洗衣服没带,毛巾没带,手帕倒是准备了一张——不对,他不记得有带过手帕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衣服。 穿了一周左右了。 虽然每天都有简单清洗,但已经明显能看出污渍和汗跡。 他想起刚才那些冒险者。 他们身上穿的皮甲和布甲虽然破旧,但至少是乾净的,而且他们肯定有换洗的衣服! 遭了。 刚刚应该和那些冒险者说一声的,看看能不能从他们那里买一些衣服,或者用什么东西换。 “看来得自己想办法了……” 他从树洞走出,看向魔田里的作物。 等那些作物成熟了,应该可以拿去换东西吧? 胡萝卜、土豆、辣椒、西红柿,外面应该有人需要这些,虽然不知道能换多少,但总比没有强。 林德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变重。 两匹魔狼的呼吸声在耳边轻轻起伏,像某种安心的白噪音。 他回到树洞,將两条大尾巴当成枕头,闭上眼睛,沉沉进入梦乡。 月光透过天窗洒下来,照在树洞里,三团身影蜷缩在一起,呼吸同步,睡得很安稳。 与此同时,森林之外的城镇里。 冒险者公会的大厅依然灯火通明。 中年战士站在柜檯前,疲惫地撑著手臂。他的队员们已经去休息了,但他还得把这次的任务情况报告清楚。 “……情况就是这样。”他说完最后一句话,长长吐出一口气。 柜檯后面的小姐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羽毛笔悬在半空,墨水滴下来,在登记表上洇出一个黑点。 她甚至没注意到。 “您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救回了七个精灵,在那个全是哥布林的遗蹟里?” “对。” “还有一只巨魔?与邪神仪式有关?” “对。” 柜檯小姐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登记表上那行字——“白银级小队,委託:寻找失踪精灵”。 白银级小队。 確实是冒险者中的中坚力量,处理普通魔物、保护商队、清剿小型哥布林巢穴都没问题。 但救回七个精灵,从有巨魔与数百只哥布林镇守的遗蹟里? 她抬起头,看了看中年战士疲惫的脸色,看了看他身上破损的皮甲和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又看了看登记表。 这些信息对不上。 完全对不上。 “请……请您稍等。”她站起身,“我去找会长——” “不必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那里站著一个精灵。 金髮,绿瞳,皮肤白皙,身姿修长。她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猎装,腰间掛著一柄细剑,肩上背著做工精致的法袍。整个人散发著一种难以忽视的气场——那种从小就被眾星捧月的气场。 她快步走向柜檯,绿色的眼睛扫过中年战士,又扫过那些正在被牧师治疗的精灵,眉头紧紧皱起。 “索维婭小姐?”柜檯小姐惊讶道,“您怎么——” “我一直在找他们。”精灵打断她,目光落在那些获救的精灵身上,瞳孔微微收缩,“但我找错了方向……我来晚了。” 她转向中年战士。 “是你们救了他们?” 中年战士点了点头。 精灵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懊恼和自责,她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为什么不来找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怒气,“你们知道我在城里,你们知道我一直在找他们,如果你们来找我,有我在的话,事情就不会这么惊险。” 中年战士抬起头,平静地看著她。 “当时情况紧急。”他说,“那些精灵隨时可能被献祭,我们没时间回城找您。” 精灵的怒气噎在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说得对。 是她没能找到族人,是她的方向错了,是她的疏忽。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对不起。”她低下头,“是我失態了,谢谢你们救了他们。” 中年战士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道歉。 精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好奇。 “对了,”她说,“你们刚才说的那些……” “什么?” “那些奇怪的魔狼。”她顿了顿,“还有一个年轻的魔法师,能详细和我讲讲吗?” 中年战士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大厅里的灯火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0章 蓝色番茄与魔力暴走 收穫的日子比林德预想的来得更早。 他蹲在魔田边,看著眼前那一片红绿相间的景象,难得地愣了几秒。 这才种下去多久? 七天?八天? 他掰著指头算了算,从遇见那两匹魔狼到现在,好像也就过了八九天的样子。 这么短的时间,按理说连发芽都勉强,可眼前的胡萝卜已经露出了橙红色的脑袋,土豆秧子长得有膝盖高,辣椒掛满了枝头,西红柿更是红得发亮,一串一串坠在藤上,压得支架都弯了腰。 虽然魔力刻印並没有反应,但这些只是普通的作物,或许是要魔兽魔植才能载入法术。 林德摘下一颗西红柿,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里爆开。 酸甜適口,肉质沙软,带著一股浓郁的番茄香气——比他以前种过的任何一次都好吃。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西红柿,又抬头看了看那棵巨树。 难道是这棵树的关係? 这想法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林德站起身,退后几步,仔细打量这棵他住了快十天的巨树。 树还是那副样子——叶片灰绿,边缘发黄,枝干上缠满寄生藤,树干底部有大片焦黑的痕跡,看起来和第一天没什么区別。 但他感觉到了別的东西。 魔力。 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確实存在。 那是一种缓慢的、微弱的波动,从树干深处传来,像一颗沉睡的心臟在轻轻跳动。 老师教过他感应魔力的方法,这种波动不是普通植物能有的。 林德盯著那棵树看了很久,最后收回目光。 算了,管它是什么树,能住就行。 他蹲回去,继续收菜。 两匹魔狼蹲在田边,眼巴巴地看著他手里的西红柿。 银白色的那只还算矜持,只是盯著看,偶尔耳朵动一动。 灰黑色的那只已经按捺不住了,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別急。”林德说,“等收完了让你们吃个够。” 灰黑色的狼呜咽得更厉害了。 林德被它逗笑了,隨手扔过去一颗西红柿。 灰黑色的狼一跃而起,精准地在空中接住,落地时已经咽下去大半颗。 它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银白色的狼在旁边看著,冰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没出息”的神情。 但它也往林德这边挪了挪。 林德又扔过去一颗。 银白色的狼接住,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姿態优雅得像是在享用高级餐厅的下午茶。 到了晚上,餐桌上摆著今天收穫来的农產品——西红柿燉土豆,配烤辣椒。 林德用带来的锅燉了一锅,三个人——不对,一个人加两匹狼,围著锅吃得乾乾净净。 灰黑色的那只吃得最多,肚子都鼓起来了,趴在树洞角落里哼哼唧唧。 银白色的那只吃得少一些,但也没少到哪去,正舔著爪子上的汤汁。 林德靠在树干上,望著夜空,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有房子住,有东西吃,有两匹狼陪著,还有一片越来越好的田。 比刚离家那会儿强多了,就是不懂老师现在在做什么。 “算了,她或许收养过很多像我这样的人了。” 林德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作品:“说不定这只是打发时间的游戏而已,现在估计早就没什么念想了吧。” 他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 本以为能安稳待到第二天。 结果却被一阵痛苦的嚎叫给惊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就看见灰黑色的那只魔狼蜷缩在树洞角落,浑身剧烈颤抖,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和嚎叫。 银白色的那只站在它旁边,焦躁地转著圈,不时用鼻子去拱它,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发生什么事了!?” 林德衝过去,蹲下身查看。 灰黑色的狼浑身滚烫,皮毛下的肌肉在痉挛,眼睛半闭著,瞳孔涣散,它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喘不过气来。 林德伸手按住它。 入手是一股惊人的热度,烫得他差点缩回手。 更诡异的是,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庞大的魔力正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横衝直撞,几乎要撑破皮肤溢出来。 等等不会变成苦力怕吧? 他一边联想,一边快速检查。 没有外伤,不像中毒,至於生病……它之前还好好的。 林德闭上眼睛,將魔力探入灰黑色狼的身体。 一圈走完,他重新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 没有伤。 没有病。 没有任何异常。 唯一的问题是—— 魔力太多了。 这只狼体內的魔力充盈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多到几乎要溢出来。 那些魔力在它体內乱窜,撑得血管鼓起,撑得肌肉痉挛,撑得它痛苦不堪。 可问题是,魔力是从哪来的? 林德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 他们一直在一起,吃同样的东西,睡同样的地方,做同样的事,为什么银白色的那只没事,偏偏灰黑色的这只出了问题? 除非…… 他看向银白色的狼。 它正焦急地盯著同伴,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它的身体没有发热,也没有魔力暴走的跡象,虽然魔力比先前也多了不少,但看起来完全正常。 林德开始回想今天的所有细节。 吃饭,喝水,活动。 哪里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树洞角落那堆吃剩的番茄皮上。 等等。 番茄。 今天吃的番茄里,有一个—— 林德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今天早上,他刚睡醒的时候,灰黑色的那只魔狼正蹲在树洞口,嘴里叼著什么东西。 他当时迷迷糊糊的,没太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东西的顏色…… 不是红色。 是蓝色。 蓝色的番茄。 【月光番茄】 当时脑中出现了这么一道提示。 林德猛地站起来,走到那堆番茄皮旁边,蹲下身翻找。 没有。 没有蓝色的皮。 他抬起头,盯著灰黑色的狼,它还在痛苦地抽搐著,嘴里发出可怜的呜咽。 林德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某天夜里,他半夜醒来的时候,隱约看见那棵巨树亮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很微弱的光芒,就仿若一道皎洁的月光。 第11章 精灵长老 林德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於是翻个身就继续睡了。 第二天起来,他没发现什么异常。 但也许…… 也许那棵树做了什么。 也许它让某一颗番茄发生了变化。 也许那颗蓝色的番茄里,蕴含著普通番茄几十倍、几百倍的魔力。 而灰黑色的那只,趁他没醒的时候,把那颗番茄吃了下去。 林德看著那匹痛苦抽搐的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是白痴吗?”他小声说,“看见奇怪的东西就乱吃?” 灰黑色的狼当然没法回应。但它的抽搐似乎轻了一点,喉咙里的呜咽声也变小了。 林德伸手按住它,再次探入魔力。 那些横衝直撞的魔力,好像……稍微平静了一点?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不是魔力平静了,是这只狼的身体在適应。那些魔力正在被吸收,被消化,被转化成它自己的力量。 只是这个过程有点痛苦。 林德將手按在灰黑色狼的身上,魔力持续探入,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银白色的那只也趴了下来,把脑袋凑近同伴,轻轻舔著它的耳朵。 树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灰黑色狼偶尔发出的呜咽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 一个小时后,灰黑色的狼终於停止了抽搐。 它蜷缩在乾草堆里,沉沉地睡过去,呼吸平稳,体温也降了下来。 林德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银白色的狼抬起头,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著他,像是在询问。 “没事,它已经恢復正常了。” 银白色的狼耳朵动了动,又把头埋下去,继续舔著同伴的耳朵。 林德靠在树干上,望著头顶的天窗。 月光从那里洒下来,照亮树洞里的一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他想起刚才探入魔力时感觉到的东西。 那些被吸收的魔力,正在改变灰黑色狼的身体,它的骨骼,它的肌肉,它的皮毛,甚至它的血脉——都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那颗蓝色的番茄,不只是一颗充满魔力的果实。 那是一颗能改变什么东西的果实。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棵树。 林德转过头,透过树洞的缝隙看向外面那棵巨树。 月光下,巨树静静地立在那里,叶片轻轻摇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二天早上。 林德被一阵湿漉漉的触感弄醒。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竖瞳。 灰黑色的那只魔狼正蹲在他面前,伸著舌头,舔他的脸。 见他醒来,狼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舔。 林德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感觉怎么样?” 灰黑色的狼发出一声轻快的呜咽,尾巴摇得像风车。 它看起来精神极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精神,皮毛更加光滑,眼神更加明亮,连体型都似乎大了一圈。 银白色的那只蹲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冰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欣慰。 林德盯著灰黑色的狼看了很久。 他注意到一些细节。 它的爪子上,隱隱浮现出几道淡蓝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確实存在。 它的眼睛,原本是琥珀色的,现在深处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蓝。 还有它的气息。 那股气息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林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下次別乱吃奇怪的东西了。” 灰黑色的狼歪了歪头,发出一声似懂非懂的呜咽。 林德站起身,走出树洞,来到那棵巨树面前。 他抬起头,望著那遮天蔽日的树冠。 树还是那棵树。 叶片灰绿,枝干缠满藤蔓,树干焦黑。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环绕树根的黑色土地,比之前褪去了一些,很轻微,轻微到用眼睛看不出来,但魔力的波动骗不了人。 这棵树在恢復。 因为他在树下种的那些东西? 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林德站了很久。 他回想起出门带走的那本《冒险者转职指南》,上面似乎提到过与树有关的转职路径。 转职者是比职业者更高级的职业,唯有达成某种条件,完成某些任务才能晋升。 不过这暂时与他无关,毕竟他连自己处於哪个阶段都不清楚。 收养她的魔女从来没提过等级体系,连她自己的实力处於何处都没告诉过他。 林德只知道,老师很强,但说不定外面有许多和她一样强,甚至远远超越她的职业者,他不得不保持谨慎。 …… 同一时刻,精灵之森的深处。 一棵比周围所有树木都高大的古树里。 古树的树干上缠绕著藤蔓与苔蘚,但那些藤蔓不是野生的,而是被精心培育的魔植。 树干中段开著一扇门,门上方是几扇窗户,窗户里透出柔和的魔法光芒。 这是一座魔塔。 不是用石头砌成的塔,而是直接建在活著的古树里,精灵们擅长这种事,让建筑与自然融为一体。 现在它的名字叫【繁花塔】,但里面的法师都知道,它的本名曾与月亮有关。 魔塔顶层,一个身穿深蓝色长袍的精灵正盘坐在窗前冥想。 他的头上戴著一顶尖顶帽——那是精灵法师的传统装束,帽檐上绣著银色的月相图案,从新月到满月,循环一周。 他的脸看上去很年轻,也就相当於人类三十岁左右的模样,但那双眼睛却透著与年龄不符的深邃。 如果有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年,就会明白那双眼睛为什么那么深。 一千年。 他活了一千年,大约在一千两百岁左右。 冥想中的精灵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银灰色的眼睛,此刻正微微颤抖,瞳孔剧烈收缩,他的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一颗吊坠,吊坠上是一轮银色的新月。 “长老?” 旁边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那是一个人类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穿著朴素的学徒长袍,正用担忧的眼神看著他。 “您还好吗?” 精灵没有说话。 他感受著胸腔里那颗跳动了一千年的心臟,此刻正在剧烈地悸动。那种悸动不是痛苦,而是—— 召唤。 他感觉到了召唤。 来自遥远的地方,来自某个他已经一千年没有感受过的方向。 第12章 被神遗弃的信徒 “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好像感觉到了月光女神的呼唤。” 人类学徒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在心里默默地嘆了口气。 又来了。 长老又开始了。 他来这座魔塔求学已经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长老至少有二十次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月光女神在看著我”,什么“今晚的月光特別温暖”,什么“我梦见月亮树了”。 一开始他还很激动,以为能见证什么神跡,后来他知道了——长老只是太执著了。 上一任学徒离开前跟他说过:长老已经很可怜了,你就让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吧。 於是他学会了点头附和。 “是吗?那太好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 精灵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让人类学徒心里有点发毛。 “你不信。” “我没有!” 精灵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的天空。 银灰色的眼睛里倒映著午后的阳光,但他看的不是太阳,而是某个更远的地方——那个方向,是被称为“死亡的黑森林”的地方。 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是真的。 不是幻觉,不是执念,是真的。 他感觉到了什么。 很微弱,很遥远,但確確实实存在。 “月光女神,我们如此敬爱您,您为何,为何要躲著我们……” ……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精灵的思绪。 他收起目光,压抑著躁动的情绪道:“请进。”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金髮绿瞳的精灵少女。 她的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但眼睛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是在为什么事而兴奋。 “祖父。” 索维婭走到精灵面前,行了一礼。 精灵转过身,看著这个自己的后代。 “你回来了。”他说,“我听说你找到了那些失踪的族人?” 索维婭点点头。 精灵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索维婭,你真是个很方便……咳,很优秀的孩子。”他说,“无论交给你什么任务都能做好。” 索维婭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了这老傢伙让她跑腿去五十公里外的人类城镇,只是因为突然想吃新出的魔植甜品。 “不是我救的。” 精灵的笑容顿住了。 “什么?” “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救出来了。”索维婭说,“救他们的是一个白银级冒险者小队。” 精灵皱起眉。 白银级? 他看过索维婭提前寄回来的报告,知道那些精灵是在什么地方,知道那里有多少哥布林,知道有一只巨魔镇守。 那不是白银级能做到的事。 “你確定是白银级?” “我確认过。”索维婭说,“他们在公会登记的就是白银级。” 精灵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这是被某个权贵打压了啊。”他嘆了口气,没想到自己以前经歷过的事到现在还会发生。 “我去跟公会商量一下,让他们晋升好了。” “等等,祖父。” 索维婭叫住他。 精灵回过头。 索维婭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些冒险者告诉她的细节。 哥布林的异常。 遗蹟下的祭坛。 五芒星召唤阵。 那两匹奇怪的魔狼—— “银白色的狼和灰黑色的狼?”精灵打断她,声音里带著一丝惊讶。 “您知道那种魔狼?” 精灵没有回答,他只是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 索维婭继续讲下去。 然后她讲到了那个少年。 那个一个人跟在两匹魔狼后面的少年。 那个杀死了五米高巨魔的少年。 “就这样。”索维婭道,“那些冒险者说,如果不是他,他们全都得死在那里。” 精灵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胸前的新月吊坠,银灰色的眼睛里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祖父?” 精灵抬起头。 “你说的那片森林。”他的声音很轻,“叫什么名字?” 索维婭愣了一下。 “死亡的黑森林。”她说,“大家都这么叫,那片森林有住过某位出名的魔法师吗?” “出名的魔法师啊……確实是有,但你可能只听过名字,认不出她的长相。” 精灵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像是在掩饰表情中的恐惧:“但那片森林已经荒废很久了,会去那里拜访她的人寥寥无几,而且她也不喜欢被人拜访,你最好別去找她。” 他再次望向窗外,望向那个方向。 虽然最近就有另外几名大魔女要一同去探望她,但那是人类王国为庆贺英雄们而办的传统巡礼,她不得不接受这份好意。 “她叫终末的沉默魔女,以后你最好儘量避开她,哪怕真遇到了,也千万別提我的名字。” 精灵严肃叮嘱道,心中犹豫著是否要进入那个魔女的领地。 一千年前,那座森林可不叫这个名字…… 一千年前,那里有一棵与月光女神连接的世界树…… 一千年前,月光教派还是精灵中最强大的派系之一,无数信徒在那棵树下祈祷,感受月光的恩泽。 然后那棵树衰败了。 月光途径断绝了。 信仰月光的职业者,从此被锁死了上限。 他活了一千年,就是为了等一个奇蹟。 等一个能让月光重新降临的奇蹟。 “祖父?” 索维婭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精灵转过头,看著自己的后代。 “那个少年……”他问道,“那些冒险者有没有说,他长什么样子?” 索维婭回想了一下。 “他们说……很清秀,很年轻,黑头髮,黑眼睛,穿著相当普通的衣服,然后就没什么其他特別的了。” “他住在哪里?” “那片森林里。”索维婭回道,“那些冒险者说,他好像就住在森林深处。” 精灵表情复杂。 他实在是不想去那片森林里。 好在,眼前有个好用的……懂事的后代。 “我乖巧可爱的索维婭啊。”精灵开口道,“你再去打探一下消息好了,如果那人需要帮助的话,就儘量去帮下忙。” 索维婭愣住了。 “我?那您呢?” 精灵咳了一声:“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可能是上了年纪了。” 索维婭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看著祖父別开视线的眼睛,本想说出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我不去。” 她气得鼓起了脸颊。 这老傢伙又仗著自己的资歷,就狠狠使唤她当免费劳动力! 第13章 月影大麦 林德翻过最后一页,合上那本《魔植培育入门·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本书,上中下,他来回看了不下五遍。倒不是有多爱学习,实在是没別的事干。 种田、餵狼、看书、冥想,日子过得比在老师家时还规律。 他把三本书摞好,放在树洞角落的石台上,又从行李里翻出另一本。 《冒险者转职指南》。 这本书是他离家前从老师书架上顺手拿的,当时时间紧迫,他看见什么拿什么,根本没细看。 现在翻出来才发现,这书还挺有意思。 封面印著烫金的字体,下面是一行小字:坎迪亚大陆冒险者公会编撰·第七修订版。 林德翻开目录。 战士系职业:狂战士、圣骑士、暗月骑士、龙脉战士…… 法师系职业:元素使、咒术师、血月猎手、潮汐预言者…… 他顿住了。 暗月骑士,血月猎手,潮汐预言者。 这三个职业前面都標註著同一个符號——一个月牙。 林德想起那天夜里,那棵巨树亮起的微弱光芒。 月光。 他往后翻,翻到这三个职业的详细介绍。 【暗月骑士】:借暗月之力强化自身的战士,擅长夜间作战,可在月光下获得额外加成。转职条件:战士职业达到上级,掌握至少两种暗属性战技,完成暗月试炼。 【血月猎手】:以血为媒的猎手,擅长追踪与猎杀,可在满月时发挥最强实力。转职条件:法师/术士/战士/游侠职业达到上级,掌握至少三种血族秘术,完成血月仪式。 【潮汐预言者】:预言系法师的进阶职业,可借月相变化预知未来,掌握潮汐之力。转职条件:法师职业达到上级,掌握至少两种预言系法术、两种水系法术,完成潮汐试炼。 林德把这三个介绍反覆看了几遍,最后目光落在了身边的两只魔兽身上。 这两匹魔狼似乎也很强,如果人类有等级划分的话,那魔兽魔植也会有吗? 林德忽然想到了这两匹魔狼转职成职业者的场景。 一匹叼著巨剑,身披坚甲,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一匹头顶法帽,吟诵咒语,阵阵狼嚎核爆敌营。 林德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那些半龙人,半兽人,不一样有著其他物种的血脉吗? 既然他们可以成为职业者,那自己的魔兽没道理不可以! 林德把书放下,站起身走出树洞。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阳光透过巨树的叶片洒在魔田上,照得那些蔬菜瓜果一片鲜亮。 先种田,利用农產品养好它们的伤。 就像老师曾培育他的一样,等它们的身体完全恢復了,就试试能否发掘它们的潜力。 林德蹲在田边,开始清点剩下的种子。 胡萝卜还剩小半袋,土豆还有不少,辣椒和西红柿的种子也够用。 他一边清点一边把种子重新打包,忽然摸到一个手感不一样的袋子。 牛皮纸袋,比其他袋子厚实,封口处还缠著一圈细细的麻绳,麻绳上繫著一个银色的小標籤。 林德愣了一下。 他不记得自己拿过这个袋子。 他解开麻绳,打开袋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麦子? 不对,不是普通的麦子,那些麦粒是银灰色的,表面泛著淡淡的月光一样的色泽,每一粒都比普通麦子大上一圈。 林德翻过那个银色的小標籤,看见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著一行字: 月影大麦——老师亲培·稀有品种·请勿触碰 林德:“……” 他想起来了! 离家那天,他衝进仓库胡乱扫货的时候,確实从最里面的架子上隨手抓了一把,当时根本没时间看是什么,抓到就往袋子里塞! 完了。 这是老师自己研究的稀有品种! 据老师说,这是从很久以前遗留下来的魔植,她自己都没办法让它发芽,所以一直用特殊的方法保存著。 现在这个袋子被他拆开了,封口也解开了,那些特殊保存的方法—— 不会失效了吧? 林德盯著手里的袋子,脑子飞快运转著。 现在送回去? 不行,他已经被赶出家门了,再回去算怎么回事? 而且老师当时那个状態,他也不敢保证那栋房子会不会突然应激抽风把他当成入侵者给嚼嚼嚼了。 少几颗种子老师应该发现不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老师怎么可能发现不了,那是她亲手培育的稀有品种,每一粒她肯定都数过的。 林德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袋子重新扎好。 管不了那么多了。 既然带出来了,那就种下去!种子本来就是用来种的,老师自己种不出来,说不定他能种出来呢? 他环顾四周,寻找適合种麦子的地方。 魔田已经种满了,但巨树周围还有很多空地。 他选了一块阳光充足、土壤看起来比较肥沃的位置,蹲下来准备翻土。 就在这时,一道轻盈的声音忽然在脑海响起。 【月影大麦】 【培育:请使用魔泉浇灌】 【状態:在发芽后可进行法术迴路刻印】 林德的手顿住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棵巨树。 树还是那棵树,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干上的焦黑痕跡依旧,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刚才那道信息…… 虽然在第一天时他以为是穿越自带的系统,可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这信息不是他自己想的。 是有什么东西,直接把提示塞进了他脑子里。 林德盯著那棵树看了很久。 “是你在说话?”他小声问。 巨树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 两匹魔狼蹲在不远处,银白色的那只歪著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灰黑色的那只趴在地上打盹,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异常。 也对,树怎么可能会说话?他怕不是一个人待久了,精神都有些分裂了吧? 林德收回目光,继续盯著手里的种子。 魔泉。 他知道什么是魔泉——含有特殊魔力的泉水,和普通水不一样。他虽然有造水的魔法,但造出来的是纯粹的清洁水,不含任何特殊物质。 附近有魔泉吗? 林德回想刚来那天在空中看见的地形。 树,森林,空地,还有…… 河流。 他记得在来的路上,瞥见过不远处有一条河流。 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想,那条河说不定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第14章 树下的精灵 “你们俩帮忙看家吧。” 林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那两匹魔狼说。 银白色的狼耳朵竖起来,似乎在问“你要去哪”。 “我去找点东西。”林德指了指森林的方向,“很快回来。你们看著田,別让哥布林来偷吃。” 银白色的狼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说“知道了”。 灰黑色的那只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看林德,又看了看田,然后继续趴下睡觉。 林德放心了。 他深吸一口气,施展飞行术。 脚尖离地,身体浮空,低空飘行。 飞行术的消耗和高度成正比,飞得越高,消耗越大,他只是去找条河,用不著飞太高,脚尖刚刚离地就够了。 虽然他其实並不在意消耗,只是觉得太高会犯噁心。 他保持著离地不到半尺的高度,飘飘悠悠地朝记忆中的方向飞去。 河流比他想像的要远一些。 飘了大概两刻钟,才终於听见水声。 他加快速度,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河。 一条蜿蜒曲折的狭长河流。 河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河岸两边是鬱鬱葱葱的草地,开著一些不知名的野花。 远处有几个水鸟在浅滩处觅食,被他的到来惊起,扑稜稜地飞走了。 林德落在河岸边,蹲下身,伸手探进水里。 他捧起一捧水,凑到嘴边尝了尝。 就是普通的水。 林德皱起眉。 难道不是这条河?还是说魔泉不在表面,在更深的地方? 他站起身,沿著河岸往上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河岸的地形发生了变化,原本平缓的河滩突然收窄,变成一道狭窄的峡谷,河水从峡谷中奔涌而出,在入口处形成一个小小的瀑布。 而在瀑布旁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 岩石表面覆盖著青苔,青苔中间隱隱透出一种淡淡的蓝色萤光。 林德盯著那块岩石,感受著空气中隱约的魔力波动。 找到了。 …… 与此同时,森林的另一端。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在林间穿行。 金髮,绿瞳,一身猎装,腰间掛著细剑。 索维婭抬起头,望向森林深处那个隱隱约约的巨大轮廓。 那就是祖父说的世界树吗? 虽然已经衰败了,但那个体型,那个高度,依然让人心生敬畏。 她想起临行前祖父说的话—— “你先去看看,我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而且这种跑腿的事,你们年轻人做比较合適。” 明明就是不想动。 索维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但没办法,谁让那是她祖父呢。 她加快脚步,朝那棵巨树的方向走去。 …… 林德拎著装满魔泉的水袋,飘飘悠悠地往家里飞去。 心情不错。 那条峡谷里的魔泉比他想像的更充沛。 泉水从岩缝中渗出,匯成一个小水潭,潭水泛著淡淡的蓝色萤光,魔力波动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装满了带来的所有水袋,隨后加快速度穿过最后一片树林,巨树的身影终於出现在视野中。 然后他愣住了。 树下的空地上,两匹魔狼正围著什么东西。 银白色的那只蹲坐在左侧,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身体微微前倾,一副隨时准备扑出去的姿態。灰黑色的那只站在右侧——等等,站著? 林德眨了眨眼。 灰黑色的那只確实是站著。 不是四脚著地的那种站著,是后腿直立,前爪微微抬起,整个身体像人一样立起来。 它的体型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圈,光是四脚站立就有两人多高,现在直立起来,简直像一座小山。 它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银色的光,淡淡的,像月光。 而被它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 人? 林德眯起眼睛,仔细看。 那是一个精灵。 女性,金髮,绿瞳,穿著一身精致的猎装——猎装原本应该是墨绿色的,但现在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皱巴巴的,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华丽。 她的手里握著一把细剑,剑尖指向魔狼,但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的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凶狠,决绝,视死如归——但眼角眉梢又掩不住紧张和恐惧。 她的头髮散乱,脸上沾著灰,额头上还有一道细小的血痕,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泥地里滚过一圈。 林德:“……” 这是什么情况? 他不在的时候,家里来客人了? 灰黑色的那只魔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巨大的脑袋转过来,看向林德的方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看见他,立刻亮了起来。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欢快的呜咽,尾巴摇了摇,然后继续盯著那个精灵。 银白色的那只也回头看了他一眼,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终於回来了”的抱怨。 精灵也发现了他。 她的目光越过魔狼,落在林德身上,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惊讶,疑惑,警惕,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很快,那丝希望就消失了。 因为她看见林德落在地上,两匹魔狼立刻放弃了围攻,欢快地朝他跑过去,围著他转圈,蹭他的腿,像两只家养的宠物。 精灵的脸色变了。 能驯服这种魔兽的人…… 她握紧手里的剑,指节发白。 …… 索维婭现在非常后悔。 她不该来的。 不,她该来,但不该这么冒失地直接闯进来。 她应该先观察,先侦查,先做好万全的准备再靠近。 但她没有。 她只是远远看见这棵巨树,就忍不住直接走了过来。 然后就碰上了那两匹魔狼。 一开始她没太在意。 不就是两匹狼吗?她杀过的魔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品种没见过? 然后那匹灰黑色的狼站起来。 站起来。 四脚著地的时候还没觉得有多大,等它一站起来,索维婭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狼。 普通的狼能长到两人多高?普通的狼能直立?普通的狼胸口会发光? 那光芒是银色的,柔和的,像月光。 索维婭的心沉了下去。 但她还是拔出了剑。 她是中级法师,上级剑士,精灵一族的天才,人类王国宴会的常客! 她不是那种遇到危险就只会尖叫的贵族小姐! 於是,她出手了。 第15章 大哭一场 十秒后,索维婭就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那匹灰黑色的狼不仅体型巨大,速度快得惊人,还会用魔法。风系魔法,一道风刃擦著她的耳朵飞过去,削断了三根头髮。 银白色的那只没动手,只是蹲在旁边看著。但光是那个眼神,就让索维婭浑身发寒。 那是看猎物的眼神。 她明白了。 这两匹魔狼,无论哪一匹,她都打不过。 如果它们一起上,她撑不过十息。 但索维婭没有逃。 不是因为不想逃,是因为逃不掉。那匹灰黑色的狼的速度太快了,她刚往后退一步,它就已经堵住了退路。 她被困住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索维婭握紧剑,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她想起祖父的嘱託,想起那些被救的精灵,她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结果却连遗嘱都没留下。 早知道就该提前准备好再来的。 就写她与巨龙搏斗,在重伤对方后棋差一招而死。 至少这样还能死的光荣点。 可是现在,她马上就要死在这片被称为“死亡的黑森林”的地方,死在两匹不知名的魔狼爪下。 然后她会成为精灵族的笑柄——天才索维婭,只是出门跑个腿就被狼咬死了。 不! 索维婭咬紧牙关。 她寧愿自杀,也不愿被魔兽咬死! 其他精灵会继承她的屈辱与不甘!等到她的遗体被找回时——等等,如果就这么被吃掉,她最后会变成滋养花草的肥料吧…… “呜……” 索维婭不再犹豫,现在胡思乱想只会增添心理负担。 她的剑缓缓抬起,横在脖颈前。 灰黑色的狼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她在做什么,银白色的那只依然蹲著,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索维婭闭上眼睛。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祖父,对不起。 您的跑腿任务,孙女完不成了。 就在她准备用力的一瞬间,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停下。” 很轻的声音,但两匹魔狼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 它们转过身,朝声音的方向跑去。 索维婭怔住了。 她保持著將剑横在脖颈前的姿势,呆呆地看著那个从树林里走出来的人。 黑头髮,黑眼睛,很年轻,穿著普通的衣服。 他的手里拎著几个水袋,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两匹魔狼围著他转圈,蹭他的腿,发出欢快的呜咽声。 那个巨大的、可怕的、差点杀死她的灰黑色魔狼,此刻正用脑袋拱他的手,像一只求抚摸的大狗。 索维婭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那个人抬起头,看向她,目光里满是疑惑。 索维婭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还保持著那个姿势,剑横在脖子上,身体僵硬,脸上糊著泥土和灰尘,头髮散乱,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逃回来。 而那个年轻人就那么看著她,表情越来越困惑。 “为什么要在我家门前自杀?”林德皱眉道,“我跟你有什么仇吗?” …… 林德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看著眼前这个蹲在树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精灵少女,整个人都懵了。 她刚才还好好的,直到自刎归天被及时制止以前。 虽然不说话,虽然一直盯著他看,但至少没哭。 现在她哭了。 哭得很厉害。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压抑不住的抽泣,肩膀抖得厉害,偶尔漏出一两声呜咽,像是憋了很久终於憋不住了。 林德站在她面前,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匹魔狼蹲在他身后,也看著那个哭泣的精灵。 灰黑色的那只歪著脑袋,眼神困惑,银白色的那只耳朵往后压了压,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像是在问“她怎么了”。 林德也不知道她怎么了。 他只能猜到原因——刚才差点死了,现在安全了,情绪绷不住,就哭了。 很正常。 但他不会处理。 他自转生以来,只见过老师一个女性。 虽然老师偶尔会在他面前哭,但在安慰过后总爱用那双沉默的眼眸盯著他看,看得他心里发毛。 林德沉默了两秒,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其实是他的洗脸巾,但洗乾净了,应该能用——递到她面前。 “擦擦?” 精灵还是没理他。 林德举著手帕,蹲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只能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银白色的狼看不下去了,它站起身,走到精灵面前,用脑袋轻轻拱了拱她的手臂。 精灵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狼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它又拱了拱她的手,然后退后一步,蹲坐下来,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扫。 精灵愣愣地看著它,眼泪还掛在脸上,但哭声慢慢停了。 林德抓住机会,把手帕往前递了递。 “擦擦吧。” 精灵看了他一眼,终於伸手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 手帕上沾满了眼泪和鼻涕,还有泥土的痕跡。 她看著那块脏兮兮的手帕,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什么?”林德没听清。 精灵別过脸去,不看他。 林德明白了——她是在说“谢谢”。 虽然没听清,但应该是那个意思。 他鬆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保持著一个不太近也不太远的距离。 两匹魔狼也趴了下来,一左一右,不敢贴的太近。 沉默持续了很久。 精灵不说话,林德也不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林德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还红著,鼻尖也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但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是盯著前方的空气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德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田。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转过头,对上那双绿色的眼睛。 精灵正盯著他看。 目光很复杂,有好奇,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 林德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没事了?” 精灵没说话,继续盯著他看。 林德想起了不好的回忆,在家里被老师这么看也就算了,怎么被逐出家门后还这样? “那你继续看,我去干活了。” 他站起身,走向魔田。 反正这对他来说只是一场意外,他本来要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那就是种田、种田,再种田。 第16章 魔力番茄 索维婭坐在树下,看著那个年轻人的背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盯著他看。 只是不想说话。 一句话都不想说。 刚才那场大哭把她的力气都哭没了,脑子也哭得昏昏沉沉,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坐著,看著,发呆。 但她的目光一直追著他。 他走到田边,拿起几个水袋,那些水袋里装著泛著蓝色萤光的水——是魔泉?他从哪里弄来的? 他蹲下身,把水浇在一小片刚种下的麦田里。那些麦种是银灰色的,在接触到魔泉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恢復正常。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翻了几页,然后伸手按在麦田上。 淡淡的绿色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笼罩著那片土地。 生长魔法? 索维婭眯起眼睛。 这个年轻人会的魔法种类有点多。 她想起刚才交手时那两匹魔狼的反应。它们明显是听他的命令的——不对,不像是命令,更像是一种自然的服从。 他说“停下”,它们就停下;他走过去,它们就围上去。 这种驯服程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 索维婭的目光移向那棵巨树。 这是祖父说的世界树吗? 很大,真的很大。树干粗得几十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投下的阴影覆盖了方圆数里的地面。 但除此之外,她看不出任何特別之处。 树皮粗糙,布满裂纹,树干底部有大片焦黑的痕跡。叶片灰绿,边缘发黄,很多枝干都枯死了,上面缠满了寄生藤蔓。 没有祭坛。 没有雕像。 没有任何供奉月光女神的痕跡。 只有一个被当成小屋的树洞,树洞里堆著一些简陋的行李,几本书,一口锅。还有一块被开垦出来的田地,种著各种蔬菜——胡萝卜、土豆、辣椒、西红柿。 普普通通。 和祖父描述的那个“月光女神降临之地”完全不一样。 索维婭嘆了口气。 祖父又发疯了,回去要加大药量。 她正想著,那个年轻人忽然转过身,朝她走过来。 他手里捧著几个红彤彤的东西——西红柿。 走到她面前,他把那些西红柿轻轻举起。 “要吃吗?新鲜採摘的。” 索维婭愣住了。 她抬头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討好,没有施捨,只是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就好像她不是闯进他家的陌生人,不是差点被他的狼杀死的入侵者,只是一个路过的客人,可以坐下来一起吃个西红柿。 索维婭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有点委屈,有点受气,又有点…… 说不清。 她抿紧嘴唇,把脸別过去,不去看他。 林德等了两秒,见她不接,就把西红柿放在她手边的石头上。 “放这里了,想吃自己拿。” 然后他转身走了。 索维婭盯著那几个西红柿,盯著他的背影,盯著那两匹跟在他身后的魔狼。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拿起最小的一颗,轻轻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里爆开。 酸甜適口,肉质沙软,浓郁的番茄香气瞬间充满整个口腔。 索维婭的眼睛瞪大了。 好吃。 不对,不是“好吃”能形容的。 她吃过无数美食。精灵之森的精美糕点,人类王国的宫廷盛宴,贵族宴会上那些用最昂贵的食材烹製的菜餚。 但没有一个比得上手里这颗普普通通的西红柿。 不,这么说可能有点太夸张了,但这种美味与那些美味不一样,是独一无二的。 这是什么品种?怎么跟甜点一样? 如果让祖父知道的话,他肯定会像护食一样抢过去的吧? 索维婭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然后她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燥热。 不是难受的那种燥热,而是一种温和的、从內向外散发的暖意。 索维婭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糟糕的念头。 这该不会是……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年轻人。 他正蹲在田边,背对著她,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索维婭深吸一口气,仔细感受体內的变化。 燥热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魔力。 她体內的魔力正在恢復。 刚才和那两匹魔狼交手,她消耗了不少魔力。虽然没到精疲力尽的程度,但那种消耗之后的空虚感一直存在。 现在,那股空虚正在被慢慢填补。 很慢,但很稳定。 索维婭愣住了。 她低头看著手里还剩一半的西红柿,又看了看石头上那几个完整的。 这个效果…… 她试过很多恢復魔力的方法。冥想,魔泉,药剂,晶石。 但没有任何一种能比得上现在这种感觉。 这个西红柿,能让魔力缓慢恢復。 而且不是恢復一点点,是持续、稳定地恢復。 效果堪比浓缩魔泉的精华,但似乎持续效果比那要久的多。 至少直到番茄被彻底消化前,魔力补给都没有停下的跡象 索维婭的手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年轻人。 他正背对著她,两匹魔狼蹲在他身边,一银一黑,像两尊忠诚的守卫。 索维婭的目光移向那片魔田。 那片种满了胡萝卜、土豆、辣椒、西红柿的魔田。 那些在阳光下泛著普通光泽的蔬菜。 那些能让魔力恢復的蔬菜。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祖父没有发疯。 那棵树,確实不一般。 但不是因为那棵树本身。 是因为住在树下的这个人。 索维婭吃完那颗西红柿,沉默了很久。 她感受著体內那股缓慢而稳定的魔力恢復,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浓缩魔泉的精华是相当热门的產品,在特殊时期甚至会出现有价无市的情况。 那些大家族、大公会常年派人蹲守在魔泉產地,就为了能抢到一点配额。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隨手就给她的西红柿,效果比浓缩魔泉还好。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还在田里忙活的背影。 他正蹲在魔田里,不知道在挖什么,两匹魔狼趴在他身边晒太阳,尾巴偶尔扫一扫,姿態慵懒,表情愜意。 索维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深吸一口气后,缓缓朝他走了过去。 第17章 魔力短缺是什么? “那个——” 林德回过头。 索维婭站在他面前,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有些僵硬,但眼神比之前诚恳多了。 “谢谢你。”她顿了顿,“刚才……谢谢你制止它们,也谢谢你的手帕和食物。” 林德愣了一下。 刚才还一言不发盯著他看,怎么现在突然这么正式地道谢? “不客气。”他回道。 索维婭抿了抿唇,又加了一句:“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闯入你的领地。”索维婭的目光移向那两匹魔狼,“但你没有赶我走,还……还给了我这么好吃的东西。” 林德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说出心中的想法。 因为在他眼里,这里根本不是他的领地,他只是顺路安了个家。 而且硬要说的话。 这座森林其实是老师的领地吧?他只是偷偷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占了个位置而已。 “其实我只是让它们防著哥布林而已。”林德为魔狼们辩解道,“它们大概只是认错人了,毕竟你也是长耳朵。” 索维婭沉默了一瞬,然后深吸一口气。 “我要回去了。” “这么快吗?” “今天的事,我会告诉我祖父。”她顿了顿,“他可能会想亲自来一趟。” 林德皱眉:“你祖父?” “他是精灵族的长老,月光女神的信徒。”索维婭的目光扫过那棵巨树,“这片森林里的事,他比我知道的多。” 索维婭转身准备离开,刚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等等。” 她回过头。 林德站在原地,表情有些犹豫,像是在纠结要不要开口。 “怎么了?” 林德沉默了两秒,终於开口。 “你能帮我带点东西吗?” 索维婭挑眉:“什么东西?” “换洗衣物。”林德道,“衣服,裤子,之类的。” 索维婭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套衣服上。 灰色,普通款式,看不出什么特別的。但仔细看,袖口和衣摆明显有反覆清洗的痕跡,布料也有些发旧。 “你没带换洗衣物?” “没来得及。”林德说,“出门太急,忘带了。” 索维婭忍住想笑的衝动。 眼前这个能瞬发杀死巨魔、驯服顶级魔兽、种出神奇作物的年轻魔法师,居然会因为没带换洗衣物而犯愁。 “可以。”她回道,“我帮你带。” 林德鬆了口气,然后想起另一件事。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个小布袋,递给索维婭。 “这些够吗?” 索维婭接过布袋,打开一看。 里面是二十几个银幣和铜幣,混在一起,有新有旧,上面还沾著泥土。 她抬起头,对上林德的眼睛。 那双黑眼睛里带著一丝忐忑,像是怕这些钱不够。 索维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与他年龄相近的少年,隨手给她一个能媲美浓缩魔泉精华的番茄,现在却为几件衣服的钱紧张成这样。 “这些够了。”她合上布袋,递还给林德,“不过不用给我钱。” 林德愣住:“为什么?” 索维婭指了指石头上那几个西红柿。 “这些番茄就够了。” 林德皱眉:“几个番茄换衣服?这不对吧。” “对。”索维婭说,“因为你这些番茄不是普通的番茄。” 她拿起一颗西红柿,举到他面前。 “你知道这东西最特別的是什么吗?” 林德说出了內心的评价:“挺好吃的。” 索维婭:“……” “不是味道。”她有些懊恼,“是效果,我刚才吃了一颗,体內的魔力正在缓慢恢復,这个效果,堪比浓缩魔泉的精华。” 林德反应平淡。 “然后呢?” “然后?”索维婭噎住了,被他的反应弄得有点懵,“你知道魔力供应有多重要吗?这可是能决定战场生死的。” 她盯著林德,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是装的?还是真的不懂? 但他的表情很坦然,坦然到让索维婭不得不相信——他是真的不明白,不对,应该说是不在乎。 “你……”她斟酌著措辞,“你平时没有魔力不够用的时候吗?” 林德摇摇头。 “没有,而且我的老师也没有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魔力会出现短缺的情况。” 索维婭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种出来的东西有多珍贵。 他不知道普通人为了恢復一点魔力要付出多大代价。 他更不知道,他自己有多强。 索维婭忽然有点羡慕他。 “总之,”她把番茄放回石头上,“这几颗番茄我带回去,给你换几套衣服来,够不够?” 林德想了想,点点头。 “够。” 索维婭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这次是她自己的,乾净的——把石头上的几颗西红柿小心包好,收进腰间的袋子里。 “我很快就回来。”她说。 林德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走了几步,索维婭忽然回头。 “对了,我叫索维婭。” “林德。” 索维婭点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 然后她转身,走进树林,消失在阴影里。 林德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 两匹魔狼走到他身边,一左一右蹲下。 “你会缺魔力吗?”林德低头看著银白色的狼,“这东西似乎比想像中的值钱耶。” 银白色的狼抬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不道啊?毕竟我也不缺”。 林德嘆了口气。 反正已经有人帮忙带衣服了,他也暂时用不到什么钱。 他蹲下身,继续挖土豆。 …… 与此同时,索维婭在林间穿行。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那个年轻人,叫林德。 住在枯萎的月亮树下,种著能恢復魔力的作物,养著两匹不知品种的顶级魔狼。 他不知道自己的实力有多强,也不知道自己的东西有多珍贵——不对,他是真的不觉得这些东西很重要。就宛如神明一样,祂们不在乎,不在乎这些触手可及的凡物。 简直就像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 索维婭想起他拿出那些钱幣时的表情——忐忑,不確定,像是怕不够。 她嘴角微微弯起。 那副表情还挺……咳咳。 很快,她的脸色又严肃起来。 这件事必须告诉祖父,让精灵们暗中保护他。 月亮树,魔力作物,神秘的人类魔法师。 还有那两匹魔狼——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但一时想不起来。 索维婭加快脚步,朝森林外走去。 第18章 想睡觉的麦子 三天后。 林德蹲在田边,盯著眼前那片刚破土而出的嫩芽,心情愉快。 月影大麦发芽了。 银灰色的嫩芽从土里钻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银色光泽。虽然才刚冒头,但已经能看出和普通麦苗不一样。 林德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株嫩芽。 触感柔软,带著一丝凉意。 “长得还挺快。”他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德回过头,就看见灰黑色的那只魔狼正鬼鬼祟祟地往这边挪。它的身体压得很低,肚子几乎贴著地面,一步一步,缓慢得像是生怕被发现。 但它那个体型,那个吨位,再怎么小心也不可能藏住。 银白色的那只蹲在树洞口,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不认识这傢伙”的嫌弃。 林德看著灰黑色的狼,没动。 灰黑色的狼继续挪。 挪到田边,它停下来,巨大的鼻子凑近那些嫩芽,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它伸出舌头—— “不许动。” 灰黑色的狼僵住了。 它的舌头还悬在半空,离那株嫩芽不到一拳的距离。它保持著这个姿势,眼珠子慢慢转向林德,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无辜。 林德站起身,走到它面前。 “我有没有说过。”他指了指那片嫩芽,“这些不能碰?” 灰黑色的狼耳朵往后压,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有没有说过?” 呜咽声更委屈了。 “那你还想舔?” 灰黑色的狼把舌头缩回去,脑袋往下低,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小一点。 但那小山一样的体型再怎么缩也没用,看起来就像一团巨大的毛球在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林德看著它这副模样,想凶也凶不起来了。 “回去。”他指了指树洞。 灰黑色的狼发出一声哀怨的嚶嚶,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树洞走。 它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眼神委屈得像被拋弃的小狗——如果小狗有一吨重的话。 银白色的那只在树洞口看著这一幕,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灰黑色的狼瞪了它一眼,然后趴进树洞,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只露出一个巨大的屁股对著外面。 林德摇摇头,继续蹲下来看他的麦苗。 …… 下午的时候,索维婭来了。 她这次没有像上次那样冒失地直接闯进来,而是在远处就喊了一声,等林德回应后才走近。 林德抬头看她,发现她手里拎著一个大包袱。 “你要的东西。”索维婭把包袱放在地上,“衣服,裤子,还有几件换洗的,应该够你穿一阵子了。” 林德打开包袱看了一眼。 里面叠著几套衣服,布料摸起来比他现在穿的这件好多了,顏色是朴素的灰褐色,没什么装饰,但看起来很结实。 “谢谢。”他说。 索维婭摆摆手,目光落在那片麦田上。 “这是新种的?” “嗯。” 索维婭盯著那些银灰色的嫩芽看了几秒,眼神有些复杂,但没有多问。 她在石头上坐下,忽然开口。 “那些番茄我带回去给我祖父了。” 林德抬起头。 “他什么反应?” 索维婭沉默了一瞬,脸上露出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很激动。”她说,“非常激动,抱著那几个番茄看了半个小时,嘴里一直念叨著什么『月光女神的恩赐』『月亮树復甦了』之类的话,我从来没见他那样过。” 林德问道:“那不是好事吗?” “按理说是好事。”索维婭顿了顿,“但他一直纠结著要不要亲自来这里看看。” “纠结什么?” 索维婭看著他,眼神有些微妙。 “他在害怕。” 林德愣了一下:“害怕什么?” 索维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在这片森林长大,对吧?” “对。” “那你应该知道,这片森林叫什么名字?” 林德思考了片刻。 “不知道。”他说,“老师没告诉过我。” 索维婭沉默了一瞬。 “这片森林,”她说,“外面的人叫它『死亡的黑森林』,因为这里的人类居所已经荒废许久,所以魔兽的数量与种类比其他地区都多。” “但这只是原因之一,我祖父在意的不是这个。” 她看著林德,一字一句地说:“他害怕的是住在这里的某个人,或者说,某个魔女。” 林德愣住了。 魔女? 住在这里的魔女? 那不就是—— 他的老师? 索维婭见他表情有异,追问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林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我的老师。” 这回轮到索维婭愣住了。 她盯著林德,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养大他的人,住在这片森林深处的魔女,让祖父都感到害怕的存在—— “你老师……是什么人?” “魔女。”林德回道,“一个很厉害的魔女。” 索维婭等著他说下去,但他没有。 就这么简单? “就这些?” “就这些,我也没办法。”林德回道,“她的信息我知道的不多,她其实不太爱说自己的事。” 索维婭想起祖父描述那个魔女时的表情——那种混杂著敬畏和恐惧的复杂神色。 “她难道不爱对你说话吗?” 林德思考片刻,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时候吧。”他嘆了口气,“她沉默的时候是挺嚇人的。” 索维婭看著他,忽然有点理解祖父为什么不敢来了。 能让一个活了一千年的精灵长老害怕的人,那得是什么样的存在? 而她养大的这个年轻人,就在这片森林里住了十余年,每天和那个存在朝夕相处,然后被赶出家门,带著两袋种子和一口锅,在外面自力更生。 索维婭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抱怨祖父的话有点过分。 至少祖父只是让她跑腿。 两天后。 月影大麦又长大了些。 银灰色的麦苗已经有巴掌高了,叶片舒展,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萤光。 林德每天浇水,每天观察,看著它们一天一个样,心情不错。 直到那天早上,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 “睡不著……” 林德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但周围没有其他人存在,只有身后的大树,以及眼前的这株月影大麦。 第19章 自动进化的法术 林德又看了一圈四周。 但確实没有其他人,就连大树也没有任何魔力波动,他很確信不是从它身上发出的声音。 两匹魔狼在树洞里睡觉,灰黑色的那只还在打呼嚕,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林德皱眉,继续低头干活。 “想睡觉……” 声音又来了。 这次更清晰了,带著一种委屈的哭腔,像是小孩子在撒娇。 林德猛地站起来,盯著那片月影大麦。 是他听错了吗?还是—— “阳光太大了,让我睡觉吧呜呜呜!” 这回不是委屈,是带著哭腔的嚎叫,那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震得他后退了一步。 林德盯著那些银灰色的麦苗,表情凝固。 麦子在说话? 不对,麦子在哭著喊著要睡觉? 他蹲下来,凑近最近的那株麦苗。 “是你在说话?” 麦苗轻轻晃了晃。 “睡不著呜呜……” 林德沉默了。 他种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头一次遇见会说话的作物。 他想了想,开始在脑子里翻找自己的法术库。 安眠类的魔法,老师教过吗? 好像有。 牧师系里有几种辅助类的法术,其中一种是让生物进入沉睡状態,用来疗伤的,虽然没在植物身上用过,但原理应该差不多。 他伸出手,指尖泛起淡淡的银色光芒。 睡眠魔法——“安寧祷言”。 光芒从指尖流出,化作细密的银色丝线,缠绕在那株麦苗上。 麦苗轻轻抖了抖,然后—— 没动静了。 林德等了几秒,脑子里没有新的声音传来。 他站起身,看著那株安静下来的月影大麦,又抬头看了看太阳高悬的天空。 这作息也太紊乱了,这傢伙难道是属猫头鹰的吗? 林德收起思绪,准备在它睡著时取来今天的魔泉。 看那魔植似乎又长大了些,这次他多装了几袋水,飘飘悠悠地往回飞。 飞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悬在半空中,低头看著那条蜿蜒的河流。 每天这样飞来飞去取水,感觉有点不方便啊。 飞行术用久了会晕眩,而且还得时刻保持专注,影响其他法术的释放。 万一哪天途中被什么魔兽袭击了该怎么办? 林德盯著那条河,又看了看远处的家。 如果把魔泉的水引到田里呢? 不是用袋子装,而是挖一条水道,让水自己流过去。 这样就不用天天飞了。 林德落在地上,开始观察周围的地形。 魔泉在峡谷里,家在不远处的巨树下,中间是起伏的林地,有坡度,有树木,有灌木丛。 要挖一条水道,得先清出一条路,然后顺著地势引流,工程量不小,但也不是做不到。 一名合格的法师绝不能只懂得破坏,同样还要精於改造。 林德越想越觉得可行。 说干就干,他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从峡谷里的魔泉到巨树下的魔田,直线距离不算远,但中间隔著一片缓坡林地。 要引水过来,需要清理出一条水道,还要解决地势落差的问题。 他先用魔法清理路障。 移动拦路的树木,剷平碍事的灌木丛,如果遇到挡道的岩石,就直接用魔法炸碎。 他控制著魔力的输出,儘量不闹出太大动静。 清理完路线,林德开始改造地形。 他需要让水流顺著坡势一路流下来,不能太急,也不能太缓,太急会衝垮水道,太缓水流不动。 这活儿比清理路障精细多了。 林德一边计算著坡度,一边用魔法一点点修正地面。 遇到需要挖深的地方就多输出点魔力,遇到需要垫高的地方就用碎石和泥土填平。 忙活了大半天,一条浅浅的水道终於成型。 从峡谷里的魔泉开始,顺著清理出来的路线蜿蜒而下,最后抵达巨树下的魔田。 林德站在水道尽头,深吸一口气。 引流开始。 他走到魔泉边,用手探进水里,魔力缓缓涌出。 泉水开始动了。 一开始只是缓慢地流动,然后越来越快,顺著开闢好的水道,一路向下流淌。 清澈的泉水穿过林地,绕过巨石,沿著林德改造好的地形,最终匯入魔田边缘新挖的蓄水坑里。 林德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隨时修正那些水流不稳的地方。 等最后一股泉水流入蓄水坑时,太阳已经西斜,天色也开始变暗。 林德站在田边,看著那条蜿蜒而来的水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 两匹魔狼跑过来,蹲在水道边看,灰黑色的那只伸出爪子想拨弄水,被银白色的那只一爪子拍回去。 林德没管它们,转身去看那片月影大麦。 银灰色的麦苗还是老样子,安静地立在田里,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奇怪了。 这么大的动静,它们居然还能睡得这么安稳。 林德蹲下来,凑到最近的那株麦苗身边。 “安寧祷言”只是基础辅助魔法之一,主要是让生物安静下来,方便治疗或者转移,持续时间不长,而且很容易被外界动静吵醒。 但现在这情况—— 水道引流那么大动静,它们都没醒。 不对。 林德盯著那些麦苗,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闭上眼睛,顺著某种若有若无的联繫,將自己的意识探向那株最近的麦苗。 眼前忽然一黑。 等视线再次清晰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奇异的空间里。 灰濛濛的天,银灰色的地,四周瀰漫著淡淡的雾气,没有边际,没有方向,只有一种奇异的静謐感。 林德清楚这种感觉。 他进入了月影大麦的意识海里。 林德抬起头,环顾四周。 灰濛濛的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走过去,拨开雾气。 那是一团悬浮在半空的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由无数细密的线条组成的立体图案,那些线条彼此交织,层层叠叠,构成一个复杂而规则的几何结构。 林德盯著那个结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识这个。 这是法术模型。 是他刻进月影大麦体內的那个安眠术的法术模型。 但不一样。 他刻进去的那个模型要简单得多,三层结构,二十七个节点,標准的辅助类法术构型。 眼前这个—— 七层结构,至少上百个节点,但复杂归复杂,整体却保持著一种奇异的和谐,像是某种几何艺术。 第20章 梦境林地 法术优化。 林德的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那株月影大麦体內,这个法术模型自己发生了进化。 线条交织,节点连接,结构稳定,一切都在自然而然地发生,没有任何不適,没有任何排斥。 “难不成,吃下这东西后会倒头就睡吗?” 那和昏睡红茶有什么区別? 林德正疑惑时,那道法术模型忽然扩张,在意识海中形成了一片林地。 脑中出现了这片区域的名字——【梦境林地】。 他站在这片灰濛濛的空间里,看著四周瀰漫的雾气,忽然感觉到什么。 远处有光。 银色的光,柔和得像月光,正在雾气中缓缓升起。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最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轮廓—— 树的轮廓。 和外面那棵巨树一模一样。 林德眯起眼睛。 那里有一扇门?不对,是一个树洞,和他家那个树洞很像,但边缘泛著银光,像是用月光勾勒出来的。 树洞里传来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隔著一层水。 林德想了想,朝那个方向走去。 雾气在他身边流动,脚下的地面软软的,像踩在云上。他走了不知道多久,那个树洞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是祷告声。 有人在说话,语气虔诚,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您终於回应我了!” 林德站在树洞边缘,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空间,和他站在这里很像,灰濛濛的,瀰漫著雾气。但雾气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是个精灵,跪在地上,双手捧著什么东西。 林德认出来了,脸上浮现出荒谬的神色。 那是一颗番茄!? 为什么要捧著一颗番茄祷告啊? 精灵抬起头,看向他。 “女神!”精灵的声音颤抖,“您终於回应我了!” 林德愣了一下。 女神? 我? 这傢伙男女不分吗? “您知道我有多苦吗?”精灵的声音开始变调,带著委屈和哭腔,“一千年了!一千年您都没有回应!我以为您拋弃我们了!” 林德沉默著,没有动,他觉得自己可能不说话比较好。 精灵开始倾诉。 他说月亮树枯萎后,所有与月亮途径有关的职业者都做了同一个噩梦,他们的灵魂因此受到重创,能力受损,发生病態的改变。 梦里,无数扭曲畸形的怪物侵占了女神的林地,从梦境涌入现实,开始入侵世界。 那不是幻梦,是现实。 他自己是曾经的潮汐预言者,虽不如当年,但依然保留了些许能力。 他总能预见最糟糕的事。 见到一个人,就会看见那个人死去的景象,儘管那只是未来的一种可能,但在身临其境下,他也快分不清现实和噩梦了。 “我每天都在女神雕像前祈祷。”精灵的声音低沉下去,“每天都能听见梦境林地里的嘶吼,那些怪物想衝出来,我只能堵在入口,一个人和它们战斗。” “我不能让月亮树成为邪魔涌入现实的通道,坐视它的次空间灵魂被摧毁,族人们都说我是精神病,但我別无选择!” 他祈求著林德,不对,是女神的指引。 林德听完,陷入了沉思。 这个人是很惨,每天做噩梦,每天和怪物战斗,每当见到外人就会体验一遍死亡的感受,不停体验这种折磨。 但问题是,他不是女神。 他只是个被老师赶出家门的学徒,种了点田,养了两匹狼,住在一棵几近枯萎的树下。 他帮不了—— 等等。 正当林德想脱口而出“大叔你认错人了”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確实不是女神。 但他好像可以试试。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进那个树洞。 精灵毫无察觉,继续跪在地上,捧著那颗番茄,表情虔诚又期待。 林德绕到他身后,探入他的意识。 和进入月影大麦的意识海一样,这次也很容易,那些雾气主动散开,让出一条路,像是在欢迎他。 他看见了精灵的冥想模型。 那是一团悬浮在意识深处的光,结构复杂,层层叠叠,虽远不如他,但法术天赋也相当出色。 不过仔细看,能发现它心臟的位置缺了一角。 不是那种隨意的残缺,而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掉的,缺口边缘参差不齐,还在隱隱发著暗红色的光。 林德盯著那个缺口,想起那本《冒险者转职指南》上写的內容。 转职需要满足多种属性达標。 其中与法师系强相关的有决定法术强度和理解能力的【智力】,以及决定魔力总量和恢復速度的【精神】,两者缺一不可。 这个缺口连接的位置—— 是精神。 精灵的精神属性受损了,虽然他的其他属性都远远超过了平均水平,但魔力核心却缺了一角。 林德抬起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片银色的月光。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他抬起手,引动那片月光。 银色的光芒从他身后涌出,顺著他的指引,缓缓流入精灵的意识海,落在那颗番茄上。 番茄开始变化。 红色的表皮慢慢褪去,泛出淡淡的蓝光。 那蓝光越来越深,越来越亮,最后整颗番茄变成了深邃的蓝色。 和他上次见过的那颗一模一样。 被灰黑色魔狼吃掉的那颗。 上次那颗蓝色番茄,让魔狼体內的魔力暴涨,甚至短暂突破了上限。 虽然过程很痛苦,虽然结束后又趋於了平稳,但那个突飞猛进的瞬间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能利用那个时间段让精灵重新完成转职仪式,等职业晋升后,属性应该就不会再降下来了吧? …… 与此同时,遥远的精灵之森。 一间昏暗的密室里,一个头戴尖顶帽的精灵正跪在地上,双手捧著一颗番茄,虔诚地祈祷。 他已经这样做了三天了。 自从索维婭带回这颗番茄,他就一直捧著它,对著它说话,对著它祈祷,族人们都以为他疯得更厉害了,但他不在乎。 这是他一千年来第一次感受到月光的回应。 虽然微弱,虽然转瞬即逝,但確確实实存在。 “女神……”他喃喃著,“求您指引我……” 话没说完,他忽然愣住了。 手里的番茄在发光。 银色的光,然后是蓝色的光,那颗番茄在他眼皮底下,慢慢变成了深邃的蓝色。 精灵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望向虚空,望向那个他一千年来无数次祈祷的方向,他忽然感觉到体內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个残缺了一千年的冥想模型,那个让他无法前进的缺口,此刻正在微微发烫。 第21章 升级的代价 见识到眼前的神跡后,精灵瞪大了眼睛,久久没有动弹。 他垂下视线,看著手里那颗蓝色番茄。 它能感觉到自己与它之间的联繫,那种联繫很微妙,像是一条无形的线,从心臟延伸到那颗番茄里。 精灵以敬爱之心亲吻了那颗番茄,轻声应和道:“您终於回应我了。” 他身后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人类的学徒正缩著脖子看著这一幕。 完了。 长老越来越变態了。 他来这里求学三个月,已经见惯了长老对著空气说话、对著月亮发呆、对著那尊破雕像念叨一些听不懂的东西。 但对著番茄哭,这还是头一次。 学徒悄悄往后挪了挪。 要不,下周就辞职了吧…… 继续在这地方待著,万一哪天被长老当成月光女神了该怎么办…… 他正想著,忽然看见长老手里的番茄有些异样。 “嗯?” 学徒揉了揉眼睛。 没有看错…… 那颗鲜红色的番茄,在他眨眼之间忽然变成了深邃的蓝色。 “誒?” 学徒张开了嘴。 “那玩意怎么看都有毒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长老已经把番茄举到嘴边—— 咬了下去。 “不…不……” 学徒的眼睛瞪圆了。 他立刻猛地跳起,转身就往门外跑。一路跌跌撞撞,撞翻了门口的架子,撞倒了走廊上的花瓶,同时嘴里大喊著: “不好了,长老彻底疯了!他想自杀去见月光女神了!” 在学徒的惊慌呼喊下,魔塔里迅速乱成了一团。 有人从房间里探出头,有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追出来问,有人已经开始往长老的房间跑。学徒一路狂奔,嘴里还在喊著,引来的人越来越多。 索维婭正在书房里写信。 听见外面的动静,她放下羽毛笔,推开门走出去。 “怎么了?” “长老自杀了!”那名学徒喊道。 索维婭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抓住正在跑过来的学徒。 “你说什么?” “长老!他吃了一颗蓝色的番茄!那个顏色一看就不对劲!” 索维婭的脸色变了。 蓝色的番茄? 她想起祖父之前捧著那颗番茄祈祷的模样,想起他说那是“月光女神的恩赐”。 “你怎么不阻止他?” “我打不过长老啊!” 索维婭噎住了。 也对。 她鬆开手,转身朝著祖父的房间跑去,身后跟著一串人,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 快到门口的时候,一股强大的魔力波动忽然从前方涌来。 索维婭的脚步顿住了。 那波动从房间里扩散出来,穿过走廊,穿过魔塔的墙壁,向著整座精灵之森扩散。 好强的魔力!祖父这是怎么了? 她加快脚步,衝进房间。 然后她愣住了。 自己的祖父,那个威严的精灵长老之一,此刻正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滚。 “这是食物中毒!”那个学徒在后面大喊,“快叫神殿的牧师过来!” 索维婭没有动。 她盯著地上的祖父,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中毒。 祖父身上的魔力浓度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甚至让她觉得——祖父此刻放个屁都能把整个房间崩烂。 精灵长老在地上抽搐著,脸上的表情扭成一团,他翻著白眼,鼻水横流,身上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味道—— 等下,不会是失禁了吧? “吼噢噢噢哦哦——” 嘴里发出的声音也完全不像人。 索维婭皱起眉,脸上浮现出嫌恶的表情。 她见过祖父很多丑態,发呆的,念叨的,对著月亮流泪的,但这么变態的,还是头一次见。 而且外面那个学徒一路喊过来,现在整座魔塔的人都知道长老在地上打滚了。 索维婭和眾学徒缓缓往后退了一步。 精灵长老忽然捂著肚子,以內八腿的姿势站了起来。 学徒们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著平日里和蔼可亲的长老变成这副墮落的模样,一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有的张著嘴,有的瞪著眼,有的还在继续往后退。 只有索维婭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盯著祖父的脸。 那表情很怪——扭曲,痛苦,狼狈不堪,但在那笑脸之中,却仿佛像是重新拥有了整个世界。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祖父还会给她述说过去的故事。 她总是用期待的眼神看著他,希望他能讲更多,希望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他描述的那些场景。 但每次讲到一半,祖父就会停下来,用一种落寞的表情望向窗外。 她不懂那个表情,只觉得祖父在欺负她,於是鼓著脸颊去踢祖父的腿窝。 但现在,她忽然有点懂了。 索维婭盯著祖父的脸。 那股紊乱的魔力正在慢慢稳定下来,但魔力浓度没有褪去,反而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厚重。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祖父身上的某些东西正在发生变化,不,更准確的说,应该是质变。 她从未见过祖父的全盛期,只从那些故事的只言片语里窥见过一角。 而今天—— 索维婭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似乎终於见到了。 …… 精灵从痛苦中重新睁开眼睛,忽然发现周围挤满了人。 学徒们站在门口,有的探头探脑,有的已经挤进了房间。他们的表情五花八门——惊讶,崇拜,疑惑,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见了鬼。 “长老您没事吧?” “长老您刚才那是——” “要不要叫牧师来看看?”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过来。 精灵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刚刚自己的丑態。那时他太过沉浸,居然都没意识到周围挤满了人。 精灵的表情僵住了。 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活了这么多年,別的不行,脸皮还是有的。 “咳。”他清了清嗓子,用平淡的语气开口,“只是突破时的正常反应,不必大惊小怪。” 精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呼。 “您终於成功了!?” “长老重新成为转职者了?终於不是那个每天要磕十瓶魔力药水的老年人了!?” “太好了,每天喝那么多药剂,我都担心您哪天会猝死在房间里!” 学徒们欢呼雀跃,有的还向著屋外奔去,嘴里討论著什么“繁花塔塔主重新成为转职者”之类的话。 精灵儘量压低嘴角,用平静的表情应对这些敬佩的眼神。 他知道,这个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精灵之森,然后传到各个王国,成为近日最大的新闻。 第22章 会面 在与学徒们欢呼庆贺之后,精灵让其他人先暂时离开房间。 “具体情况回头再说。”他看向索维婭,“你先带他们出去,我需要静一静。” 索维婭盯著他,脸上有些担忧。 “没事,去吧,我需要適应一下状態。”精灵安慰道。 索维婭想说什么,但看著他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她点点头,转身开始赶人。 “都出去都出去,让祖父休息。” 等所有人都离开,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精灵一人。 他看向房间角落的那尊女神雕像。 那是他一千年来每天祈祷的地方。雕像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顏色褪去,但面容依然清晰——一个垂眸的女性,双手交叠在胸前,周身环绕著月相。 精灵在雕像前坐下,保持冥想的姿势。 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一千年了,他每晚都被噩梦纠缠。那些怪物,那个血月高悬的林地,那些被腐化的同胞——他们每晚都会来找他。 他只是被动地防守,从不敢主动进入。 因为他知道,一旦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但现在,月光女神回应了他。 她给了他祝福,给了他力量,而他將献出自己的忠诚,拋洒最后的热血。 精灵闭上眼睛,意识开始下沉。 穿过黑暗,穿过迷雾,穿过一层又一层虚无的空间。 然后他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扇门。 不对,不是门。是一个漩涡,形状像树洞,边缘泛著不祥的红光。 漩涡深处隱约能看见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爬行,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这是通往噩梦的入口。 精灵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下一刻。 视线扭曲,眼前的世界发生了改变。 血红色的空间里,一轮巨大的血月高悬天际,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暗红。 地面是焦黑的泥土,偶尔有几株扭曲的枯树,枝条像爪子一样伸向天空。 空气中瀰漫著腐臭和血腥味。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虫子在地面爬行。 精灵悬浮在半空中,俯视著这片土地。 月亮的墓地。 那些曾经和他並肩作战的同胞们,他们的灵魂被囚禁在这里,被腐化成邪神的奴僕。 他飘荡著,目光扫过远处的山丘,扫过那些被血色笼罩的峡谷,扫过那些隱隱约约移动的黑影。 然后他握紧了法杖。 不到片刻,它们发现了他。 是爬行者,一种噁心的邪神造物。 体型像狗,但四肢扭曲,脑袋裂成几瓣,里面布满了獠牙。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潮水。 精灵抬起手,轻轻勾起食指。 “洁净之水” 爬行者们忽然停住了。 它们的嘴里开始涌出水——清澈的水,泛著银色的光,从喉咙深处,从裂开的脑袋里,从每一个毛孔中汩汩涌出。 怪物们成片地倒下,在地上抽搐,最后化作水沫消散。 精灵看著这一幕,微微愣住。 洁净之水是高阶魔法,专门克制邪恶生物。以前他用一次,至少要消耗三分之一魔力,用完得缓半天。 刚才他用出来,感觉只用了不到十分之一。 而且魔力正在快速恢復。 他能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动——那颗蓝色番茄,仿佛融进了他的心臟,每一次跳动,都有新的魔力涌入体內。 不到一分钟,刚才消耗的魔力就补满了。 精灵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种感觉…… 竟比他的巔峰期还要夸张! 他好像寻回了些许年轻时的感觉,水口一旦开闸,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精灵阔別许久,终於完全放开了手脚,开始对著脚下的魔物们疯狂释放法术炮弹。 这一千年来的压抑,你们顶的住吗!? 他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滑翔,享受著这个感觉。 从前面对这些怪物,他只觉得像是在例行上班,每次梦醒都会精疲力尽地倒下,然后被学徒们抬上担架送往附近的神殿。 那是精神与体力的双重折磨! 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游玩一场割草的游戏,驰骋在广阔的麦田上,內心的舒畅无以言表。 等回过神时,自己的魔力已经接近耗空,但林地里的扭曲造物们也被清理了乾净。 精灵长老落在地面,喘著粗气,手里还拿著一根以魔力凝聚的银白长矛。 不知不觉间,他甚至放弃了安全的施法距离,开始享受近战撕开血肉的感觉! “太…太……” 太舒爽了! 精灵长老內心感嘆道。 果然,这种作战方式才是男人的浪漫! 清理完林地的杂碎后,血月褪色,整个次空间重新充盈起了柔和的能量。 他转过身看向远方,那里有一颗巨树的虚影。 月亮树的腐败就和这群傢伙有关,可是最近,这道虚影变得明亮了许多。 他怀著忐忑的心情,走向那处从前只能眺望的神圣之地。 “难道说,我终於可以见到月光女神的全貌了吗?” 精灵长老紧张得手心冒汗,他感觉此刻仿佛回到了孩童的时期。 那个需要仰望的存在对他而言,一直都代表著引导者的角色。 他来到树洞前,在內心酝酿了一下待会该说些什么话题。 但那漩涡状的传送门似乎在呼唤著他,他不再犹豫,迫不及待地迈步走了进去。 眼前豁然开朗,阴沉柔和的天空转瞬即逝,明月轮替为了太阳,眼前的是一个正在吃著番茄的黑髮少年。 林德皱著眉心,手里捧著四五颗蓝色番茄,在刚刚见到对面的精灵这么开心后,他忽然开始好奇这番茄到底有什么魔力了。 他趁著刚刚在梦境中时,用巨树的月光照射了附近的蔬果。 可结果却让他感到失望。 这些番茄除了味道好点,基本没有什么特別之处。 他的身体有变化吗?好像有,但就像一滴水落在了大海里,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额…你是?” 林德咬下番茄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一个俊朗的长耳精灵站在自己家的门口,表情痴呆地看著他的脸。 那个精灵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扯了扯自己的脸皮,似乎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到这个地方。 他有些疑惑,像是在確认般问道:“月、月光男神?” 第23章 我怎么成宠物了? “说什么呢,我真不是神。” 树洞的石台旁,林德把一碟番茄放在了精灵的面前。 刚刚对方差点就与两匹魔狼打起来了,好在他及时制止,隨后两边简略说明了自己的情况。 “你的轮廓有些眼熟啊,难道是之前那个捧著番茄祈祷的精灵?” 林德皱眉问道。 精灵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他祈祷的对象一直都不是月光女神啊! 在自家学徒面前出丑也就算了,结果那副丑態居然还暴露给了外人! 太丟人了,乾脆找个树洞钻进去好了…… 精灵长老避开林德的视线,开始环顾四周。 按照这个少年的说法,现在他来到了黑森林里,回到了世界树下。 虽然是由次空间通道传送造成的,但结果还是不小心进来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精灵长老警惕地观察了一圈。 没有看见魔女的跡象。 他鬆了口气,但隨即又眉头紧皱,回味著对方否认自己是神的话。 换作平时,他只觉得这种对话是普通的互相调侃。 但就在刚刚,在他见到林德的一瞬间,补完的预言能力发动了。 这次他看见了两条路,飞升与死亡。 眼前之人在收集了足够的愿力与信仰之后,將自然而然地升格为神,超脱於这个世界。 不对,不是升格。 那种感觉,似乎更像是回到了本就属於他的位置。 精灵虽然惊讶,但並无太大的反应。 毕竟,月光女神在一开始也只是一个“凡人”。 而眼前的人,或许就是月神的继承者也说不定。 精灵长老拋去脑中的胡思乱想,幻象继续向前推进。 另一条路则是死亡,有人杀了他,夺走了他的力量,藉此完全飞升。 那些人的面孔很模糊,被混乱的幻象搅碎,看不清他们的身影。 精灵虽然只是旁观著,却因莫名的悲伤而感到痛苦,额头与手心开始冒汗。 “你很紧张吗?”林德皱眉道,“怎么突然满头大汗的?” 精灵长老从幻象中惊醒,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 “没、没事,只是刚突破,身体还没適应。” 他擦了擦汗,訕笑著挪开了目光。 无意间,他的视线落在树洞角落的一处石台上。 那里放著一个小布袋,口子敞著,露出里面的银幣和铜幣,明明只是隨处可见的日用品,但他却忽然愣住了。 那袋钱幣上附著什么东西,既微弱又熟悉。 他有些惊讶,因为那东西似乎是愿力,又或是献给神明的信仰…… 精灵询问了下那袋钱幣的来源,忽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那些冒险者把东西送给林德的时候,带著感激的心情,那种情绪附著在钱幣上,变成了某种力量。 精灵对此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供奉给神明的“祭品”! 虽然那群冒险者並没有把林德当成神明,但感激的回礼本身就蕴含了神明需要的东西。 精灵忽然睁大了双眼,既然一个普通的回礼都有这种效果,那么他自己呢? 他接受了林德的帮助,把林德当成月光女神祈祷,宣誓忠诚,亲吻了对方赐下的蔬果。 无论怎么看,都比那群冒险者的普通感谢要过激得多…… 精灵长老紧张的咽了口唾沫。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现在和眼前的少年是什么关係? 一股眀悟忽然从脑海里浮现。 【宠物】 宠物!? 精灵长老的表情僵住了。 他努力把这个词甩出去,但它却像生了根一样扎在脑子里,虽然隱隱有些变化,但本质依然和主僕相似。 这让他回想起了从前,月神依旧存在著的时候,信徒的资產与神共享,信徒做好事收集的愿力也流入神的囊中。 即使被帮助的对象没有信仰,也一样对神明的强大做出了一份贡献。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番茄。 他好像在无意间,因为一颗番茄与別人签订了某种契约,成为了对方神国的选民之一。 虽然不是宠物或者奴隶——大概——但本质没有太大区別。 精灵抬起头,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望向林德。 难道说,眼前的人真是月神的继承者不成!? 如今在精灵眼中,眼前的少年几乎与神子无异。 对方正享用著第三颗番茄,表情平静,完全无法猜透他在想什么。 也对啊,神的思想怎么能被凡人揣测?虽然对方还不是神,未来也不一定会成为神,但幻象確实展现了这种可能。 而且归根结底,即便林德不是他所想的继承者,但对方才是回应了他祈求的人,而不是月神,就算他是凡人又能怎么样呢? 精灵嘆了口气。 ——事到如今,他似乎也对月神有些释怀了…… 林德的声音將他拉回了现实。 “你的表情也太精彩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精灵的身体瘫了下来,无力地摆了摆手道: “没事,我只是在想……要不要试著改变一下信仰……毕竟月光女神已经拋弃我们了,就算我独自坚守又有什么意义呢?” 林德回道:“既然那么捨不得,自己成月神不就好了,哪怕最后只成了半神,甚至只是变强了一点,也不会浪费这些年积攒的资源啊。” 精灵忽然一顿,脑中炸开了一条白线。 对啊! 既然月神拋弃了他的选民,那他自己成神不就好了!? 不,不对。 他不该成神,也成不了神——他会向著半神的目標迈进,但同时可以让某些人成神。 精灵晦暗的眼眸重新拥有了亮光。 他站起身,对著脸色迷惑的林德说道:“我们来赚钱建国吧!” 现在,轮到林德的表情开始变得复杂了。 那张脸仿佛在说——“这傢伙究竟在说什么呢?” “抱歉…我可能说的有点太远了……”精灵冷静了下来,现在確实为时过早。 领地的经营往往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成的,粮食、畜牧、手下,以及各种基础设施,如今对方一个也没有。 或许粮食方面勉强算是自给自足了,但食谱太过单一,暂且放在一边。 “您继续培育这些作物,经营这块土地就好。” 精灵盘算著,拥有完整预言能力的他,能找到未来出色的潜力股,侍奉“神明”之人由他寻找即可。 “等下,为什么突然对我用尊称了?” 见到精灵若有所思的表情,林德变得愈发迷惑了。 “啊…这是出於对恩人的礼仪,您毕竟帮助过我,还请不必在意。” 精灵的语气有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身为最虔诚的信徒,他却从未见证过月光女神的崛起。 这一直是他的遗憾之一。 但现在,或许他可以弥补这个遗憾了。 第24章 王女、圣女草,与新手村的勇者 精灵长老站在世界树下,仰望著这颗遮天蔽日的巨物。 他张开双臂,合上眼眸,感受著微风轻轻吹过脸庞。 千年来的心结解除后,他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通透。 “呼——” “你在那边笑什么?” 背后的抱怨声打断了精灵的沉浸。 林德微微皱眉,精灵长老立刻赶往了他身边。 “抱歉,我……” “也不用总是对我道歉吧?” 林德感觉这人突然变得怪怪的,但对方没有敌意,还给他科普了许多外面的知识,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的另一个老师。 “看,这是你要的成熟大麦。” 精灵长老接过林德递来的麦子,摩挲著下巴观察了一会。 “確实是月影大麦。” 他满脸惊讶地问道:“您这是从哪得到的?” 林德的语气有些心虚:“…从老师那里借来的。” 精灵一愣,像是迴避话题般夸讚道:“月影大麦很难存活,您的魔植培育技术比我魔塔里的那群学生要高多了。” 虽然有些慌乱,但他说的讚赏是发自真心的。 这些月影大麦的种子发生了变异,似乎诞生了能连接月亮树的能力。 准確的说,是生成【梦境林地】,產生与月亮树连接的次空间通道。 那处地方原本是堵著的,但现在已经被他给疏通了。 精灵长老收下麦穗,从身后拿出一袋种子,递到了林德的手上。 以物易物,最朴素的交易方式。 精灵长老介绍道:“这些是圣女草的种子,一种珍贵的高级魔植,需要用魔泉来灌溉生长,培育难度稍稍有点高。” “据说在遥远的过去,是一名教会的圣女在森林的泉水旁发现了这种魔植,並发明出了如今常见的魔力药水,因此人们就將它命名为了圣女草。” 他看向魔田旁的清流,水面上泛著魔力的萤光。 “您这边正好有適合它们生长的环境,这种魔植能將魔泉精华提取出来,拥有非常独特的纯化能力,就是那群商人总喜欢互抬高价,把这魔植炒到了不属於它的价格。” 听著精灵长老的抱怨,林德握紧了手中的袋子。 看来这是非常珍贵的品种啊。 不过在这附近种植作物能让巨树恢復生气,林德可不会珍惜到把它封存起来。 “那我就先回去了,下次再来见您。” 精灵长老转过身,向著森林外的人类城镇飞去。 林德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些疑惑。 这傢伙是不是走错路了?精灵之森不是在另一处方向吗?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不再细想对方的事。 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新的种子,而且还是魔法品种,必须要小心种下去才行。 他寻找了一阵,在附近找到了一片猩红的血土。 接著如法炮製,开始改良这块田地。 …… 精灵长老飞了一阵,在森林边缘落下。 他清洁了身上的衣物,稍微变了下装,深吸一口气后,踏上了通往城镇的大路。 这条路他已经很多年没来过了。 毕竟前往人多眼杂的区域,就意味著要体验上百种死法。 而现在,他的能力得到了补全。 虽然依旧能看到对方的死亡幻象,但却是以旁观者的角度。 “好不容易修復了能力,顺路来试试预言的效果好了。” 精灵长老跟在一队马车后面,交了入城费,踏进城门。 脚下的石板路平整宽阔,两旁的建筑比记忆中高了不少,街道的两侧则排列著最近流行的魔法灯柱。 他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街上慢慢走著,目光扫过街边的商贩。 卖菜的大婶明天会跟邻居吵架,但很快就会和好。 铁匠铺的学徒三个月后会离开这里,前往大城市闯荡。 酒馆老板下周会捡到一只流浪猫,接著被对方哈气后挠了一爪子。 他路过一个卖烤饼的摊位,停下来买了一块,热乎乎的,外酥里嫩,是他以前常吃的那种。 “味道倒是没怎么变。” 精灵长老一边吃著烤饼一边走,不知不觉来到了冒险者公会附近。 公会的建筑比他记忆中气派了许多,门口立著两尊石像,门楣上镶著发光的水晶,来来往往的冒险者进进出出。 他在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打算吃完烤饼就回去。 可是忽然间,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激烈的爭执声。 “……让开!我一定要把那群畜牲的脑袋给拧下来!” 一道年轻稚嫩的女声,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精灵长老抬起头,看见不远处几个冒险者正在互相拉扯。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金髮蓝眼的少女。 长发两侧的缎带状似野猫的飞机耳,披肩內穿著朴素的皮甲,腰里掛著剑,脸涨得通红,眼眸凶恶,仿佛刚刚幻象中看见的哈气小猫。 她的队友拦在她面前。 “冷静点!对方可是当地贵族的儿子!” “那又如何?你们不是也看见他们干的事了!?” “不是看没看见的问题——你打了他,卫兵会抓你,公会会罚你,你想想后果!” “……” 精灵长老本来只是隨便看看热闹,毕竟谁会不喜欢在路边吃瓜呢?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少女的脸庞时—— 他忽然愣住了。 被血魔灭国的王女!?她怎么会在这? 精灵长老曾被邀请参加过那个人类王国的宴会,那是他最烦躁的回忆之一——忍著幻象的折磨,在一群虚与委蛇的贵族中间笑脸相迎。 他只记得那天的酒很难喝,那天的谈话很无趣,唯一让他稍缓心情的,是躲在国王大腿后面的小公主。 小小的一团生物,金色的长髮,水蓝色的眼睛,战战兢兢地跟他打招呼。 “您、您好……” 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他当时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觉得这是个可爱但有点怕生的小傢伙。 现在那个小糰子稍微长大了些,变成了炸毛的流浪猫,正举著剑要砍死当地的贵族。 精灵长老沉默了一瞬,幻象隨即涌入他的脑海里。 明天,这只小猫將会死在深谷之下。 一只恶龙会袭击她所在的队伍,她会和队友走散,独自坠入深渊,绝望,寒冷,成为恶龙消磨时间的玩具,直至残虐而死。 但还有另一条路。 她將成为被眾神爭相抢夺的勇者,从这座新手村开始,经歷一系列冒险,最终成为吟游诗人口中的传说。 勇者啊。 精灵长老在心里咀嚼著这个词。 在这个世界里,不是神看上的人才能成为勇者,而是能成为勇者的人才配被神选中。 神明们为了抢人,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属於弱势的一方。 他想到了林德,对方正好缺少这样的“朋友”。 但神选之人,往往骄傲,往往难以驯服,眾神爭抢的对象,凭什么要听你的? 不过,如果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手相助呢? 如果是在她即將坠入深渊的时候,有人递给她一只手呢? 变装的精灵拿出了刚刚得到的月影大麦。 他有办法,让这个未来的神选之人甘心沦为忠犬,主动与自己“侍奉”同一人物。 第25章 骑士决斗 流亡的王女知道,自己的小队不足以对抗那支家族。 所以当队友拦住她的时候,她忍住了。 这不是屈服,也不是被他们口中那些“卫兵会抓你”的话给震慑住了,她只是不想连累自己的小队而已 她已经不再是受人宠爱的王女了,没有忠诚的骑士愿为她献出一切,没有臣民会追隨她的旗帜。 所有的行动,所有的后果,都只能由她自己承担。 但这正合她意。 她本就不相信什么骑士的誓言,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否则的话,当初王国那些高洁的骑士,为何会背叛他们,投身於血魔的怀抱呢? 王女抿著唇,握紧剑柄,在队友的劝说中保持了沉默。 但她那双湖水般澄澈的眼眸却仍未平静——那里暗藏著未止的漩涡。 看出这一切的精灵缓缓走来,向几人打了声招呼。 队友们有些疑惑地看向这个陌生人,但王女认出了对方——那双眼睛,毋庸置疑,只是比上次见面多了些意气风发。 是当年宴会上的精灵法师,她下意识地拉低帽檐,別过视线。 “您,不是的,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不成调的低吟。 她想遮挡自己的狼狈,不想让曾经认识的人看见自己如今这副模样。 但精灵只是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几块烤饼,分给在场的每个人,为了凑够数量,他还回头找那老板多买了几个。 “別在意,我不关心你如今的状况。”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只是路过买了些东西,觉得挺好吃的,刚好还多剩了点,可以给你和你的朋友们尝尝。” 他说的都是实话,他只是顺道来敘敘旧而已,毕竟预言者不能泄露对方的未来,否则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 队友们好奇地凑过来:“你认识这位先生?” 王女轻轻点了点头,只说是曾经见过的法师,听到这个回答后,队內剑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法师阁下!我们的队伍里正好缺少一名法师,您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 精灵微笑著拒绝了,表示自己早就过了四处冒险的岁数。 女术士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么年轻完全看不出来啊,不愧是长寿种族”。 又隨意閒聊了几句后,突然闯入的精灵就这样离开了。 小队成员们看著他的背影,一边啃著烧饼一边兴奋地討论著他,只有王女默默低著头,小口尝了尝手里的食物。 味道还不错。 她稍微放开了些,没一会就全部吃完了,烧饼中有股特別的麦香,但她不在意这种小事。 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如何实施自己的报復,让自己能继续生存下去。 当天深夜。 旅舍內归於平静,王女坐在床边,小心保养著剑身。 她回想起几天前的事,那支名叫罗斯特的家族僱佣了他们小队保护回家的马车,还邀请他们在庄园里住了几夜。 家主和少爷都英俊有才,夫人和小姐都漂亮端庄,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他们无意间发现了庄园的地下空间。 那扇大门后面,高悬著一排排惨遭凌虐的尸体。 如蜂巢般的监牢里迴荡著求饶者的哀嚎,她只看了几秒,就被队友们拽了出来。 他们关上了门,选择闭口不言。 儘管他们可能就是下一个被捕获的对象。 “咚咚咚。” 房间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王女將剑放回剑鞘,有些无奈地走向门口。 她大概猜到了来者的身份,也清楚对方想说些什么。 打开门,是队长,那个剑士。 他站在门口,表情有些紧张:“那个……现在有回答了吗?” 王女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自从流亡以后,她就很少在意过自己的形象。 但据身边的人说,儘管她的眼神总是带著锐利的锋芒,但由於样貌偏向幼態,眉宇间还带著脆弱与破碎感,稍稍一皱眉就会显得楚楚可怜。 那副样貌完全就是一名正在无声求助的少女,非常容易引起旁观者的保护欲。 而这,居然是队长向她表达爱慕的理由。 王女咬紧银牙,她回想起曾经也有不少人用这样的眼光看待过她,向她宣誓要做她的骑士。 该死!自己看上去有这么软弱吗? “队长,尤娜还不知道这件事吧?”她压抑著语气里的厌恶道。 她清楚剑士与术士之间的关係,小队里的成员们都知道。 剑士的表情僵了一下:“这和她没有关係,你是在害怕吗?我会保护好你的,我用我的利剑起誓。” 王女忍著几乎要乾呕出来的衝动。 她厌恶骑士,尤其是那些自詡高洁,却背叛忠诚之誓的虚偽者。 因为这些人,害她连著曾经憧憬过的骑士这一形象,也一同成为了她心中的阴影。 但她並不討厌自己的小队。是这些人接纳了无依无靠的她,队长也没有恶意,她理应维护好队內的关係。 “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找罗斯特家族吗?”她拋出了早已知晓答案的邀请。 剑士的脸色变了,啊,果然是这样,她早就知道了,所以才这么拒绝对方。 剑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挤出一句:“我们假装没看到不就好了吗?这样谁也不会发现的。” “嗯,真聪明啊队长,你也是这么瞒著尤娜的吗?” 王女知道自己的性格糟糕,身边的人都说她的言语就像毒药,但她很少会对关係亲近的人这么嘲弄。 老实说,她现在连和对方辩论——“罗斯特家族迟早会知道我们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就连这种非常重要的事都不想討论了。 她又隨便应付了几句,便把对方赶出了房门。言辞可能稍微刻薄了些,对方涨红了脸,眉头紧锁,用慍怒的呼喊又敲了敲她的门。 可惜了,这位骑士的力气甚至不如她。她在小队里可是前排的定位,论身体素质没人比得上她。 王女回到床边,看向自己准备好的装备——一袋石灰,一张火球术捲轴,酩酊药水,还有各种用於埋伏的小道具。 队长之所以这么急著要回復,她大概也清楚原因。 因为罗斯特家的少爷率先找上了她,而她正准备利用这一点。 她向对方发起了决斗邀请,规则很简单,和普通的骑士对决一样,贏了的人可以要求对方一件事。 她把决斗地点设在了森林里,等罗斯特的少爷一到,就从暗处率先发动袭击。 至於公平决斗的骑士精神?那是什么。 为了更深远的正义,还是先放下这种可有可无的陈腐品质吧。 第26章 残缺的王女 王女的计划很简单。 解决了少爷之后,用他当人质,把罗斯特家族的人一个个勾引出来。 等庄园守备空虚的时候,那些提前叫好的检察官便会带人突袭进地下室,把罗斯特家族的秘密公之於眾。 她抱著这些幻想,沉沉进入了梦乡。 可等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门外却忽然传来了动静。 她从朦朧中起身,听见队友们的声音。 “要开始今天的委託任务嘍——” 啊,对了,今天要去地下城来著,这么早就开始了? 王女起身应答,拿上掛在墙边的长剑与鳶形盾。 也好,早点完成委託,才能把全部心思放在解决罗斯特家族身上。 …… 地下城的入口在城镇北面的山脚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洞口很不起眼,被灌木丛遮了大半,如果不是熟门熟路根本找不到。 小队摸黑进去,空气立刻变得潮湿阴冷,头顶是嶙峋的岩石,脚下是滑腻的苔蘚,墙壁上长著发光的菌类,幽幽的萤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王女走在队伍最前面,盾牌举在胸前,目光扫过旁边的石壁和头顶的阴影。 他们沿著崖壁绕圈,一层层往下走,中间是一个望不到头的漆黑深谷,底下的风声传上来,像是某种野兽的嚎叫。 “今天的目標是討伐藏在这座地下城的暗黑哥布林。” 队內的斥候道:“它们在晚上会成群结队出来袭击附近的村庄,然后又迅速逃回这里,非常狡猾,一直都没解决掉。” “这种任务会不会太危险了?” 女术士警惕地环顾四周,声音发紧,周围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她的腿就开始发软。 “只是一群哥布林而已,怕什么?” 剑士嘴上硬气,手里的剑却握得很紧:“我倒觉得不该浪费时间接手这种委託。” “就是啊,索维婭最近经常来这里的冒险者公会,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啊!” 斥候收起委託单,有些兴奋地喊道:“我们明明应该找机会邀请她的。” 听到索维婭的名字,王女的心情忽然变糟了。 事实上,这个委託是她定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开索维婭。 她小时候见过对方,那时她们都被称为天才。 但时过境迁,如今索维婭已经成了她不可企及的存在——在冒险者中颇具盛名,在贵族中也备受推崇。 而她呢?一个流亡的破落王女,藏头露尾,连真名都不敢用。 “我不是怕哥布林,只是……”女术士还在颤颤巍巍地辩解。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轰隆声。 所有人回头。 一块巨石从坡路上滚下,巨石后方站著几只皮肤暗沉的哥布林,齜著黄牙,发出尖锐的嬉笑声。 小队成员们立刻意识到—— 他们似乎被阴了。 “跑!”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几个人同时往下跑,石头的速度越来越快,脚步声和滚动声混在一起,在狭窄的坡路上炸开。 王女跑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跑不掉,这条路是斜坡,石头只会越来越快,等它衝到最底下,他们几个都会被碾成肉泥! 她转过身,举起盾牌。 巨石砸上来的一瞬间,她的膝盖弯进了地底。 巨大的重量压下,盾牌嵌进肩膀,脚底在坡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半只脚掌已经退到崖边,碎石从脚后跟滚下,久久没有传来回声。 “快趁现在解决那群哥布林!”她咬牙喊道。 没有人回应。 王女用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那几个人已经爬到墙上的一处洞口,正探出脑袋,惊恐地看著她的头顶。 她的头顶? 王女慢慢抬起头。 一只巨大的眼球正悬在她上方,竖瞳收缩,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她。 那是龙的眼睛。 漆黑的鳞片,粗壮的头部,整个身体嵌在岩壁的凹陷里,像一座小山。 它歪著头,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类似人类的表情,但放在巨龙的脸上,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成年钢龙。 王女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她忽然明白那些哥布林为什么一直没被解决了。 它们是被收服的奴僕,而这里是龙的领地。 钢龙伸出一根爪子,越过她的头顶,按在她埋在碎石里的大腿上。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著,但那股压迫感已经让她的呼吸停滯了。 它抬起头,看向洞口那几个人,用人类的语言开口道:“你们过来一个人,替她失去一条腿。一人一条,我就放你们所有人离开。” “另外,在回去后继续公布清理哥布林的委託。” “我会分享给你们力量与財富——龙血、秘银装备,深谷下的冒险材料,只要与我签订灵魂契约,你们就能成为冒险者中的佼佼者。” 诱惑的低语縈绕在眾人耳边,它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幽谷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女转过头,看向洞口。 那几个人忽然不动了。 钢龙似乎对这种沉默感到不满,它那如利刃般的爪子稍稍移动了一下,锋利的尖端轻鬆扯下了王女的大腿。 剧痛像电流一样窜了上来,王女惨叫出声,眼泪瞬间决堤。 但巨石还压在身前,她只能继续维持那个姿势——一个即將掉入深谷,却不得不举盾抵抗的姿势。 “不过来帮你们的队友吗?” 钢龙歪头问道,它的眼中闪烁著与森林绿龙相似的狡黠。 “我会让她断去双腿,然后留下来做我的玩具哦。” 洞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斥候开口了。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他的声音很平,“你想偷偷去袭击罗斯特家族的事,不只是我,还有另外两人也知道。” 王女的眼睛瞪大了。 “你难道不知道,这样会害死我们的小队吗?”斥候皱起眉头,满脸恼怒。 女术士別过视线,声音愧疚道:“对不起,其实我们一开始就打算把你交给罗斯特家族,只是没想到……” 她顿了顿。 “另外你跟队长太近了……你明明知道我们的关係。” 王女並没有愤怒的斥责这些叛徒,因为她的脑中早就只剩下恐惧与绝望了。 她看向剑士,但对方只是沉默。 隨后上方传来了愉悦的刺耳笑声,那声音像是从蜥蜴的齿缝中间露出来的,仿佛刚刚观赏了一出好剧。 於是笑声的主人再次滑动利爪,將失去双腿的少女推下了深渊。 它脑中想像著这个人类在谷底绝望地挣扎,最后在寒冷中渐渐失去体温的场景——恶龙血脉里的某种传承忽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只是没人注意到。 当少女坠入黑暗,尚未触及地面时。 一道泛著月光的大门忽然在她下方开启。 她早因剧痛和绝望而意识迷糊,只是感觉到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正在拱她。 接著不远处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 “你们这是从哪叼回了一个人类?我都说了不要隨便把別人当成猎物,你们怎么还把她的双腿给吃掉了!?” 第27章 失足少女的养身指南 看著眼前犹如残缺人偶般的少女,林德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养的魔狼又闯祸了。 对方又不是长耳朵,按理说不会被认成哥布林啊? 如果不是看这少女急需止血治疗,他可能真要控制那俩哈士奇了。 粗略观察了下这个人类的情况。 对方此刻低垂著头,散落的微卷金色鬢髮遮掩了大半侧顏,汗水从额头与后脑勺处溢流而出,沿著精致的下巴与雪白的脖颈缓缓流下。 正如第一印象所见,这是一个如人偶般的少女,但却穿著骑士套的装备,遭受了仿若战俘般的折磨。 看上去装备很一般,与他上次见过的冒险者相比,只能用简单粗糙来形容。 像是刚入行没多久的新手? 但好像也不是,因为林德注意到了衣甲上被染红的位置,那里正悬掛著一枚金黄色的勋章。 黄金级的冒险者吗? 比上次那队冒险者要高级,但装备却远远不如他们。 真奇怪……钱都去哪了?难道冒险者公会和自己想的不一样,不是越高级的人赚取的报酬越多吗? 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 但或许这就是她被斩下双腿,流落至此的原因。 林德已经发现了,这伤口似乎不是自己的魔狼造成的。 在刚刚观察了一阵后,他发现这恐怖而血腥的创口,竟然平整光滑得犹如被刀刃切开一般。 他鬆了口气,庆幸自己的魔狼还算听话。 至少没想像中那么魔丸。 但同时,他又对造成这切口的主人感到不安。 如果这是其他人类造成的话,那对方肯定是个剑术大师,而且无论是力量、技艺,还是武器装备都远远胜过这个少女。 竟然没把她杀掉的话,是因为不小心放跑了,还是队友捨命救助了她? 前者几乎不可能,有这种水平的大师居然会这么不小心——这种情况只能用故意来形容。 钓鱼执法。 林德忽然想到了这个词。 那个大师可能与这少女是死敌,要用她来当诱饵,把所有与她有关的人都斩草除根。 真是个狡猾又阴险的强者! 就算是后者,也就是队友捨命相助的情况——虽然听上去很感动,但结果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有时候倖存下来並不一定是好事,这反而会让少女愈发绝望,失去双腿的她等同於被同时砍下了未来的大好前程。 失去双腿的骑士无法奔跑,无法战斗,无法骑马,甚是连退队回乡,种田劳作这种最后的选择也做不了。 虽然她的样貌出眾,但正常家庭可不会把身体残缺的女孩给带回家。 哪怕是贵族,也不会僱佣一个没有双腿的女僕,除非……那群贵族癖好独特,別有所图。 好吧,看来无论怎样,等待她的只有生不如死的未来了。 她只能被愧疚与恐惧所折磨,最后一蹶不振,直到那个大师寻到她的住处。 唉,林德嘆了口气。就算他向那个大师解释自己与这少女无关,估计对方也不会听进去了吧。 他做出了选择,用“生命滋养”分享了些生命力给她。 老实说,就算没有那个尚不知晓身份的大师,他也会选择治疗这个人。 无论是前世的道德教育,还是出於他自己的私心,都没法放著一个遭受折磨的少女在眼前流血而死。 如果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他得知了一个少女即將悽惨死去的话,他估计不会专门前往,只会在心中稍微感嘆一下,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谁?(无关心)——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这之间有什么本质的区別吗?好像没有,只是有没有出现在自己眼前而已。 但就是这么一点细节的不同,让林德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在“生命滋养”的疗愈下,少女的切口终於止住了血,嘴唇囁嚅了下,隱隱恢復了些意识。 法师系並不像牧师系或圣骑士那样拥有治疗专精的技能。 虽然有些法术可以共通学习,比如牧师系的部分法术可以让其他职业掌握,但其中並没有高等级后习得的专属治疗术的位置。 当然,林德还是掌握了些普通治疗术的。 但那並不属於法师这个职业,归根结底,法师是破坏与改造的代名词,並不是疗愈。 所以他才会从血魔法那学来“生命滋养”这个技能,但这法术的本质也只是將吸收別人生命力的能力反转,效果並没有直接夺取那么高效。 简而言之。 想要彻底治好这个伤口,不是没可能,但是需要养。 养身,种田,养身,种田,养身,养身,养身…… 这个林德还是很熟悉的,养树,养狼,养附近的土地,这些东西都是从一开始的將死之態发生了好转。 巨树暂且不提,虽然还没到鬱鬱葱葱的状態,但在可预见的未来里会逐渐恢復本貌。 魔狼当初更是连內臟都暴露在了空气中,如今不也是几乎痊癒了?只留下了一点疤痕还未消除而已。 它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这个破碎人偶般的少女当然也一样。 ……奇怪了,为什么老是把她当成人偶?明明是个活人,是因为她那独特的样貌吗? 林德摇了摇头,这气质和他的老师很像,但老师可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这时,眼前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眸。 她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她感觉到了某人的存在,就像是一阵轻风抚平了灼烧之痛。 “妈…妈妈……” 模糊的囈语从她口中流出,还未乾涸的泪水重新盈满了眼眶。 林德愣住了。 什么鬼?自己怎么又被认错人了? 上次是女神,这次变成妈妈了!? 还没等他开口,眼前的少女忽然无声地抽噎起来。 那呜咽细小、破碎,犹如弃儿般绝望。 虽然记忆依旧模糊,但王女很快想起了不久前发生的事。 为什么偏偏又是她,为什么她总是被背叛……好不容易有了融入的队伍,虽然还不至於交心,但至少也是朋友啊! 林德想起了上次索薇婭大哭的场景,好在有了第一次经验,这回他早有准备了。 “女生都喜欢花。”索薇婭是这么告诉林德的。 林德当然没完全相信对方,就像男生也不一定全都喜欢高达,但试试总没错。 不过哪里有花呢?林德想了想,吃下了一颗种子,含在嘴里,鼓起脸颊。 少女忽然停下了抽噎,破碎的眼眸逐渐被疑惑所取代。 正迷惑眼前的人在干嘛时,他张嘴吐出舌头,呕——,舌头上有一朵刚刚盛开的鲜花。 第28章 我们只会是交易关係 王女咬牙扭过了头。 她捂著脸,身体的颤抖幅度微微变大。 “你不是我的妈妈…!” 她像是强忍著什么道:“別这样!烦人!” 林德將鲜花吐了出来,催吐感有点强烈,但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培养皿確实是最快的催熟方式。 “不是你先擅自把我认错了人,然后又擅自破防吗?” 林德不可置信地回道。 王女没有回应,继续捂著脸,表情痛苦,但不只是那种难过的痛苦,而是还包含了些其他的情绪。 她刚刚酝酿的感情,全被眼前这个人给破坏了。 她现在不懂自己是该哭、该笑,还是该羞耻地大叫,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她似乎被对方给救了下来。 她的身体渐渐不再颤抖,等能稍微冷静些观察四周时,她看向了自己的伤口。 被巨龙切开的大腿,似乎已经止血癒合了。 皮肤覆盖在横截面上,形成漩涡状的肉块,像是被拆下双腿的玩偶,癒合程度几乎看不出曾经的惨状。 她回想著不久前那触目惊心的场景,虽然疲惫与恐惧袭向全身,但还是有气无力地小声嘀咕了句—— “……” “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德皱眉问道。 “谢谢…!” 她稍微大声了点,林德的嘴角微微扬起。 这傢伙纠结时的表情还挺可爱的,其实他刚刚听到了,但就是想稍微还击下。 看著少女满脸阴霾的表情,他大概清楚对方此刻正在想些什么。 “想寻短见吗?” “没有……” “我先提醒一下,自杀失败的话可是很惨的,可以用生不如死来形容。” 林德说了很多种前世见过的自杀失败的案例,比如从高处坠下没死,结果成了瘫痪者……隨著他的讲述,少女的脸色变得愈发惨澹。 最后,她眼眸黯淡地垂下了头,身子也彻底软了下来。 燃尽了。 林德想到了描述眼前画面的场景。 “你的双腿已经止住了血,可能最近会有些不方便,但活下去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活下去…?”少女忽然笑了,“用我现在这具丑陋的身体吗?” 丑陋吗?林德打量了她的全身。 虽然对方的体型偏娇小了点,但身材比例和发育都很优秀,怎么也划不到丑陋这一词上。 他至今为止只见过几个外人,所以不太了解这种身体在这个世界算什么水平。 总不至於,外面的人大都是明星模特的水准吧? “其实,你是我目前见过最完美的肉体,虽然体质好像还是差了一些……” 至少等比例对比的话是这样。 不过用完美形容好像也不太对? “…说谎。” 少女依旧无精打采,换作平时她早会斥责对方是变態了。 不论对方怎么想,类似的虚情假意她早已听惯,她如今的这副样貌,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 “没人会喜欢一名断腿的骑士。” 骑士…结果还是承认自己是骑士了。 积累的疲惫堆积在胸口,少女无力纠正內心的想法。 她確实一直在以曾经憧憬过的形象为目標。 可是,现在连这一拧巴的幻梦都破碎了。 王女抬起眼眸,忽然发现林德在用充满质疑的眼神看著她。 喂!虽然现在称自己为骑士確实有些无耻,但也不至於用这种眼神吧? “你把我的生命力给分走了,那双腿迟早会长回来。” “什…什么……” 王女那如黑洞般深邃的眼眸忽然涌出了光亮。 枯竭的湖面重新充盈起了清澈的泉水,但下一刻,她却忽然感到心头一颤。 分享生命力……听起来好严重的样子。 王女愣神地看著对方。 对一名陌生人分享生命力吗?如果是她,会愿意对这个少年这么做么? 不,不会。 或许在王国灭亡前的那个天真公主会,但现在的她绝对不会。 那么,她曾见过的白骑士,那些被民眾爱戴的道德楷模们会吗? 不,也不会。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那群傢伙的真面目。 只是做做表面功夫的话,那些人还是热意效劳的,可一旦触及到利益就会立马变换一副嘴脸。 会这么做的,只有那些拥有余韵的强者,又或是心灵纯洁的孩童吧。 相比於感激,王女对眼前之人率先產生的是名为羡慕的情绪。 她两者都不是,如今的她早已不再纯洁了。 而眼前的人却做了她一直憧憬的事,在和他对比以后,自己就像是暴露在阳光下的老鼠臭虫。 阴湿、粘腻、扭曲,躲在自己的下水道里,却觉得全世界的人都活在这片区域。 “我会还你的……”她小声嘀咕道。 “什么?”林德这回是真没听懂。 “我是说,我会把这双腿还给你的!” “倒、倒也不至於吧……” 什么还腿?汉尼拔吗? 林德心想,这个世界不会还保留著食人的陋习吧? 但一想到前世那么发达的水平都还有这种玩法,突然就觉得好像也不奇怪了。 “不行,我一定要还你!” “等下,別突然撑起身子啊!你难道还想站起来不成!?” 王女鼓著脸颊,瞪著眼前的人。 她在生气,但不是在生对方的气。 只是她知道,自己如今一无所有,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偿还这份人情。 ——除了她的身体。 她现在只剩下这具丑陋残缺的身体了。 “…请……” “请问你是否愿意僱佣一名女僕呢?” 她忽然卸下气,有些忐忑地问道。 “我不会白住的,虽然我暂时没有双腿,但我还有手,还有其他部位支撑身体,哪怕在地面爬行也会完成你布置的工作……” 她將近是忍著几欲自杀的羞耻,回忆著曾经王宫女僕们的工作,將刚刚的请求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你確定吗?我这里需要培育作物,需要餵养宠物,还要开垦荒地以及清理树洞的空间,说不定还会叫你去森林附近收集材料呢。” 林德也看出了少女想要回报的想法,但他本就打算先治好对方的伤口,暂时收留也只是顺便的事。 “我会把你当成牲畜一样使唤,就算这样也没关係吗?” 王女眼神坚决道:“隨你开心就好,我们只会是交易关係,这不过是为了还债而已。” 第29章 嗜血的圣女草 树洞里,王女趴在林德的脚边。 她的双腿还未完全康復,膝盖以下的部分是新生的嫩肉,裹著林德用布料临时製成的护套。 趴著的姿势不太体面,但她儘量让自己看起来端正一些——脊背挺直,肩膀打开,下巴微抬。 如果忽略掉那断了一截的双腿,倒真有几分专业女僕的架势。 “给我擦皮鞋。” 林德把脚伸了过来。 王女低头看著那双沾满泥污的靴子,沉默了一瞬。 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三天。 对方没把她当成残疾人,但也根本没把她当成人看。 每天这个临时的主人都会给她布置一些让她为难的工作,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已经能隱隱感觉到对方的想法了。 这是在故意刁难她,好让她知难而退。 她已经熟悉了这人的性格,其实她不用干活帮忙,对方也会让她住在这里。 王女咬紧牙关。 越是这样,她反而越要坚持——得不到对方认可的话,她是不会停下来的! 她端起林德的脚踝,扯过一块布料,开始擦拭靴子上的泥污。 动作生疏,力道也不太对,蹭了几下才找到感觉。 布料从鞋面滑到鞋帮,从鞋帮滑到鞋底,她趴在地上,一点点把那些乾结的泥块蹭了下来。 林德低头看著她,金色的发梢散落在肩膀上,侧脸的线条紧绷著,耳根泛红,眼神里带著气恼与倔强。 但动作很认真,细致入微,没有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真是尽职尽责,这样都还没放弃。 “可以了。” 他每次都点到即止,倒没真做什么侮辱对方人格的事。 “你要去哪?” 王女的手顿了下,她抬头仰望著林德,有些慌张地追问道。 “去给作物们浇水。” 林德站起身,把靴子从她手里抽走。 王女下意识想跟去,於是撑起上半身,但又因为腿使不上力而跌回到了地上。 她用手肘撑住地面,仰头看著他,表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儘管她本人並不想露出这副样貌。 “等、等下,这种事让我来不就好了?” 王女急迫地喊住了他。 林德虽然警告要让对方像牲畜一样干活,但没有腿的话果然还是不行吧?总不能真像条虫子似的在地上爬。 “你还是老实等腿长好吧,这几天恢復的不错,难道你想前功尽弃吗?” 林德看向王女的腿根。 那里已经长到了膝盖的部分,恢復速度比魔狼们还要迅猛。 他微微眯起眼睛——这个少女似乎有著独特的体质,居然可以享用让魔狼闹肚子的月光番茄。 虽然吃过第一次月光番茄后,灰黑色的魔狼后续再吃就没有类似的严重反应了,而且魔力也不会突然暴涨,就像是完全適应了新的身体。 银白色的魔狼也一样,在前几天给它尝了后,虽然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哀嚎了一阵,但等第二天再吃就没有特別的反应了。 可这个少女不一样,她是第一次吃,而且与魔狼和精灵不同。 她没有魔力暴走的跡象。 和自己一样是天生魔力充沛的类型?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毕竟哪有拿著剑和盾牌打近战的法师啊?她可从来没有用过法术,也不会任何魔法。 不过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虽然没有魔力暴走的跡象,但她的伤口癒合速度却变快了。 恢復魔力的番茄,似乎在她身上变成了回血药。 在少女那焦虑不安的注视下,林德指了指木桌上摘来的新鲜蔬果。 那张桌子是他不久前用砍来的树木做成的。 “你现在还不能出树洞,就在这里处理下食材好了,那边还有给你留下的抹布,顺便把地上的木屑也给清理下。” 林德吩咐完工作后,少女眼中的迷茫终於消散了。 她露出不自觉的微笑,撑著身子向木桌缓缓挪动。 林德转身走出树屋。 他几天前种下的圣女草已经长出来了。 他来到田边,盯著眼前这几株植物,表情有些微妙。 在他的印象里,“草”应该是贴著地面生长的矮小植物。 但眼前这几株已经长到了他胯部的高度,叶片宽大肥厚,茎秆粗壮,整体轮廓甚至还隱约有点—— 初具人形的感觉? 他皱了皱眉,等精灵来后问问他好了,希望不是自己的培育方式出了问题。 “虫子……” 忽然间,一道空盈的囈语在林德的脑中响起。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已不会太过惊讶,很快就將目光锁定在了眼前的圣女草上。 “虫子?” 他仔细检查,发现了一只脑袋状似骷髏的红眼蜘蛛正趴在圣女草的叶片上,从口中分泌出紫黑色的黏液。 林德回想起了这种魔物的名字。 骷髏毒蛛——一种具有亡灵毒素的定居型蜘蛛。 它们会往钟意的植物上分泌毒素,將其亡灵污染化,变成被寄生控制的有毒植物。 这些植物会形成它们的巢穴,攻击除它们以外的任何外来生物。 同时,那些被捕猎的对象,也会成为骷髏毒蛛的美餐,这种运作方式与蜘蛛网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林德是不会让它得逞的。 在老师家时,老师已经教过他对待这种魔物的方式了。 那就是——一个不留的驱逐出去! 一旦让骷髏毒蛛定居下来,周围的作物都会渐渐被负面能量污染,最后变成一座枯败的死亡花园。 林德缓缓伸出手,將手心探向那只准备筑巢的小傢伙。 接著握紧手心——心臟爆破! 噗! 骷髏毒蛛被炸成了血雾,喷洒在圣女草的枝叶上。 林德捏了把汗,真是有惊无险,好在及时制止了这场危机。 但圣女草的囈语仍未消散,这次它们的声音更加清晰了,似乎在说: “虫子,想吃。” 啊? 林德低头看向那几株圣女草。 明明差点就被催眠恶墮了,可居然不是害怕虫子,而是想吃掉它吗? 但据精灵所说,圣女草明明是吸收魔泉,然后进行过滤纯化的魔植。 他还以为这是一种圣洁的植物呢,怎么內心会这么嗜血? 林德思考片刻,如果圣女草能自己抵御虫害的话確实方便。 但它们又不是食肉植物,也没有口器之类的器官,该怎么捕猎害虫呢? 他將手触碰在了圣女草的叶片上。 刻印——“猩红溶解”。 这是第一天来时,不小心將亡灵法师变成红酒的法术。 把虫子给溶成液体后,这些魔植应该能轻易吸收了吧? 第30章 猫狗大战 一周过后,圣女草长到了林德肩膀的位置,那名少女也重新长出了小腿。 她惊奇地抚摸著那洁净如雪的肌肤,表情既兴奋又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林德本以为,她是在为马上就能获得的自由而喜悦。 但等到第二天带著新砍下的树干回来时,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树屋內居然冒出了滚滚浓烟。 森林失火!? 林德从没想过自己的家会以这种方式消失。 他著急回树洞查看,才发现是那名少女在生火烹飪。 “你在做什么?” 发现自製的家具和少女没事后,林德鬆了口气。 好在树洞內有天窗,烟雾都顺著窗口跑了出去,不至於造成生命危险。 “燉、燉菜啊?我以前在外面露营时也经常这么做,不会太难吃的。” 少女有些畏缩地回道。 好吧,至少確认了是虚惊一场。 其实在树洞內生火的事他也做过,这里通风良好,场地宽阔,不至於引起火灾。 不过,给一个残疾人做可就不一定了。 似乎是看出了林德在担心什么,王女有些赌气地说道:“是你不让我出树洞的,我也没有办法。” 她用新长出的小腿跪在地上,身前是一锅冒著香气的燉菜。 原来她只是在期待可以做饭了?但这种事先前都是自己来做,事到如今换成她来又有什么区別? “你做的味道太单一了,而且我也想帮上一点忙……” 王女小声回道。 太单一了…… 好吧,的確如此,毕竟每天除了燉土豆,烤土豆,以及炒土豆外也没有什么主食了。 林德看向少女的双腿。 那里除了脚掌外基本痊癒了,估计很快就能恢復行走能力。 但完全恢復身体机能要到什么时候?这点还说不准。 所以林德最近在树洞不远处造了个小木屋,用於给这个少女临时居住。 当然,对方暂时还不知道这点,毕竟木屋还在完善阶段,现在看上去就是个偏大的宠物屋。 所以少女暂时还在树洞內过夜。 她一开始还有些抗拒,但好在树洞里空间足够,住上几夜她就適应了第二个人的存在。 而那个临时木屋,现在则被那两条魔狼占据著。 它们似乎很喜欢狭窄的空间,以为那是林德给它们製作的。 但只要等木屋完成后,他就会立刻轰它们出去,他已经跟两匹魔狼提前预警了,到时哪怕它们在地上撒娇打滚也没有用。 “现在你也恢復的差不多了,只要不去太远的地方,在树洞附近应该没有问题……” 林德稍微放宽了些条件,他和自己的老师不同,倒也没有那么强的控制欲。 而且就算是养育他的魔女,等他长大后不也一屁股就把他踢走了?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出去了?”少女睁大了眼眸,手中的汤匙掉进了浓汤里。 林德点了点头,先前的要求不过是出於对病人状况的考量而已。 如果她想走的话,隨时都可以走。 另外,他也很担心这傢伙会不会把自己的屋子给烧了。 还是放宽些活动范围,让她出去生火比较好。 林德来到少女的对面坐下,对方递来用木碗装好的燉菜,接著用忐忑的目光注视著他。 意外的是—— “味道居然还不错?” 林德微微睁大了眼眸。 他自己栽种的蔬果本身就比一般的好吃,所以之前没怎么在意过烹飪方式。 但原来只要稍加料理,就能呈现出这么复杂的层次啊? 又是一口,放在嘴里慢慢咀嚼品味。 林德忽然感觉先前那段时间白过了,不懂少吃了多少顿这样的美味。 这种程度他也能做到,或许他还能开个餐厅,吸引过路的游客,至於报酬……感觉缺什么换什么就好。 “感、感觉怎么样?” 王女急切的得到认可,像是催促般问道。 林德塞满了嘴巴,表情愉快的点了点头。 “——!”王女嘴角上扬,露出了胜利般的夸张笑容,“那我明天继续吧!” 这时,两道毛茸茸的身影坐到了锅炉旁,用哀怨鄙夷的眼神看向了王女。 盯—— “干、干嘛?” 王女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但两匹魔狼只是继续盯著她,尾巴耷拉著,整张狼脸布满了阴霾。 王女感觉被盯得不舒服,也回以敌意的视线。 自己只是欠你们主人的人情,又不是宠物,凭什么要被你们这么排挤? 一人两狼在微妙的气氛中对峙了一晚。 等到第二天,林德一如既往去森林里收集木材。 王女则在树屋门口处理今天的食材。 她倒也不怎么討厌这种工作,先前在小队时也是她负责野外的食物。 “…嘖。” 忽然想起不久前的遭遇,王女的眼眸黯淡了几分,她甩了甩脑袋,將过去的回忆统统拋到脑后。 “嗷。” 忽然间,一张狗嘴在她愣神时夺走了她怀里的蔬果。 “喂!” 王女立刻回过神来,满脸气恼地看向一旁。 灰黑色的魔狼正耀武扬威地摇晃著尾巴,將叼著的菜篮伸到银白色魔狼的嘴边。 银白色魔狼叼起一根辣椒,咔嚓咔嚓,几口將新鲜的食物给吃进了肚中。 “你、你们!” 王女脸色通红地瞪著它们,但银白色的魔狼只是美滋滋地舔了舔唇边,用悠閒摇晃的尾巴回应了炸毛的少女。 她咬牙切齿地扑向叼著菜篮的魔狼,骑在它的背上,死死拉著它的毛皮。 “还给我!快点还给我!” 王女伸手去够菜篮,语气委屈地怒斥著两匹魔狼的卑鄙。 但应付一个双腿尚未康復的少女简直易如反爪,它们像是在逗弄一只刚出生的幼猫,兴奋地摇晃著尾巴,享受著少女的无力。 於是王女一咬牙,加重了手中的力度。 “嗷呜——!?” 灰黑色的魔狼发出一声惨痛的呜咽,嘴里的菜篮落下,跌跌撞撞地倒向圣女草的田地。 一人一狼都瞪大了眼睛,张大嘴巴撞进了新生魔植的怀抱里。 怀抱。 王女確实感觉的到。 她率先感受到的不是泥土的鬆软,也不是被压倒成片的魔植茎叶,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给抱住了的感觉。 但紧接著,鼻腔处传来一股浓郁的铁锈味。 手中传来不適的黏腻感,这种感觉她很熟悉,对於冒险者来说是家常便饭。 她不安地看向身下的魔狼,发现它已经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