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师兄你真会啊》 第一章 卦摊规矩 “道长,我三日后要走一趟江,押一批货。” “嗯。” “这一趟,我还能不能活著回来?” 南门老街原本吵得很。 卖蒸饼的正掀笼屉,白汽一扑一扑往外冒,茶棚里几个閒汉拍著桌子爭昨夜牌局谁耍赖,驴车碾过青石板,压出一串发闷的响。可这句话一落下来,周围忽然就静了一瞬,像有人拿手在热闹里硬生生按出一块空地。 街角那张旧木桌后,云间月连身子都没坐直,只把手里三枚铜钱隨手一拋。 铜钱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清脆一碰,停住。 他垂眼一扫,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还不错。 “大吉。” 问话的汉子先愣住。 旁边看热闹的,也跟著愣住。 可若是近来常在南门老街上晃的人,这时候多半就该回过味了。城南这半个月最出名的怪事,就是街角来了个年轻道士,算生死准得邪门。更怪的是,他给人扔出来的卦,十有八九都是大吉。 活著回来的人,都说他神。 至於没活著回来的,自然也不会回来砸他的摊子。 云州城南门外这条老街不宽,两边青石被人踩了不知多少年,亮得能照出一点模糊的人影。下雨的时候,石缝里积著脏水,晴了以后又被脚步和车轮碾干,老街就这么一年一年熬到今天,熬得什么声音都有,什么人也都有。 街头卖蒸饼的总嫌街尾卖糖人的太甜,抢了自家香气。卖糖人的又嫌挑担卖鸡毛掸子的总往他摊前站,挡了客。吵来吵去,反倒把这条街吵出了点活气。清晨刚过,街上已经热起来了,挑担的、背筐的、赶车的、提刀的,从南门口一路往里挤,嘴里不是骂天就是骂路。 算命摊子也有几个。 一个摆铜镜,一个摆龟甲,还有个白须老头坐在破布后头,布幡上写著铁口直断、財运姻缘,字写得倒有气势,可惜今天问的人不多。 跟他们比起来,云间月这个摊子寒酸得很。 没有幡,没有案,没有香炉,只一张旧木桌,一只签筒,三枚铜钱,一个缺口茶壶。桌边斜立著块木牌,上头写著八个字。 只算生死,不算別的。 来往的人见了,十个里有八个都要停一停脚。 不是这八个字多玄,是这八个字太怪。 人来算命,无非求財、求运、求姻缘,求个前程平安都算正常,哪有把生死单拎出来摆门口卖的?更何况,桌后坐著的那年轻道士也不像什么高人。道袍是旧的,袖口却洗得乾净,头髮隨手束著,眉眼总带点懒洋洋的笑,看著不像会借天机吃饭,倒像是来街上混茶喝的。 偏偏就是这么个人,坐得格外稳。 书生来问秋闈,他眼都不抬:“不算。” 那书生又问姻缘,问家宅,问明年仕途,云间月还是两个字:“不算。” 书生最后气得脸都白了,指著木牌问他是不是就只会算生死。 云间月点头,说:“眼神不错。” 书生甩袖走了,嘴里还骂了句荒唐。 旁边卖糖人的老汉笑得烟杆都快掉了,冲这边喊:“云道长,你这样做生意,怕是一辈子都发不了財。” 云间月端著凉茶,半点不急:“发不了正好。发了还得找地方藏,多累。” 老汉被他堵得一乐,四周的人也跟著笑。 后来又来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腰间钱袋鼓鼓囊囊,身后还带著两个跟班,一来就把钱袋砸在桌上,问自己下个月那桩买卖能不能翻一番。 云间月看都没多看,伸手把钱袋推回去:“拿走。” 那汉子一瞪眼,问他是不是嫌钱少。 云间月说不是,说他这一脸横財味,进门就压桌子,不像来问卦,倒像来买命。 周围顿时笑出声。 那汉子脸上掛不住,抬手想掀桌。可云间月只是把茶盏轻轻一放,抬眼看了他一下,那汉子动作竟莫名顿住,最后也没真掀成,只能骂骂咧咧带著人走。 於是街边看热闹的人越发觉得这年轻道士古怪。 他不像普通骗子。 普通骗子总先把人哄舒服了,再慢慢下鉤子。云间月倒好,专挑人最不爱听的话说,偏偏说完还坐得四平八稳,像一点不怕人找后帐。 卖蒸饼的婶子都看不过去,忍不住多嘴:“云道长,你再这么挑,今天又得空手收摊。” 云间月抬头,似笑非笑:“婶子若真心疼我,不如先赊我个饼。” “想得美。”婶子白他一眼,扭头去照看蒸笼。 云间月也不恼,仍旧靠在椅背上,拿那三枚铜钱在指间慢悠悠地盘,像今天有没有生意都不打紧。 直到赵四海从南门口撞进来。 这人个子不算太高,却生得很壮,肩膀横得像堵墙。衣裳上沾著新旧不一的泥水,袖口磨得起毛,手背裂著几道新口子,像是刚从粗活里硬挣出来。最惹眼的是他腰侧那把刀,刀鞘上有河泥,护手处却蹭得极亮,一眼就知道这人常年跑水路、刀不离身。 他一路衝到摊前,气还没喘匀,眼里那股狠劲却已经压不住了。 “道长。”他又问了一遍,“你只算生死?” 云间月这才抬眼。 他没立刻答,只先看了看这人的脚。 鞋底边沿沾的是灰黑泥,不像城南路上的土,倒像江边泡久了水的淤泥。裤脚有被水打湿又反覆风乾的硬痕。肩膀一高一低,右手虎口老茧很厚,是常年握刀掌舵的人。更细的一处,是这人说话时眼神並不飘,先看木牌,再看桌子,最后才看他,说明来之前已经打听过,不是心血来潮。 云间月收回目光:“只算生死。” 赵四海喉结滚了滚,像把后头的话在喉咙里重咽了一遍,才压低声音问:“我三日后要走一趟江,押一批货。有人说那条线近来不太平。我就问一句,这一趟,我还能不能活著回来?” 问前程问財运的时候,大伙儿还能笑著竖耳朵。可一旦问到生死,味道就变了。 蒸饼摊那边热气还在冒,茶棚里有人敲著碗沿,可这一小块地方像是忽然沉了下来,连风吹过木牌的轻响都能听见。 云间月手里的铜钱停了停,轻轻落回掌心。 “坐。”他说。 赵四海没坐,仍旧直挺挺站著,像是一旦坐下,那股撑著他的劲就散了。 云间月也不勉强,只问:“押什么货?” “盐。” “官盐还是私盐?” 赵四海脸色一变,没料到他一开口就问到这种地方,沉默片刻才道:“这个……跟卦有关係?” 云间月笑了笑:“没关係,隨口问问。” 赵四海显然不信这句隨口问问,却还是压著声音:“官面上的单子,替东家跑。” “东家有仇家?” “做这行的,谁没仇家。” “船是你的人,还是东家给的?” “东家给的。” “灯呢?” “也是。” “走夜水还是走白浪?” “原本定的是夜里。” 云间月“哦”了一声,像是真就隨便听听。可他指尖已经把那三枚铜钱捻开了。 周围的人立刻伸长了脖子看。 只见他既不焚香,也不净手,连坐姿都懒得端正一下,就这么把铜钱往桌上一拋。铜钱在木桌上滚了两圈,撞出两声脆响,最后停住。 云间月垂眼看了一眼,连停顿都没有。 “大吉。” 这回不止赵四海,连周围看热闹的都忍不住互相看了看。 太快了。 赵四海盯著他,声音有点发硬:“就……大吉?” 云间月端起茶盏:“不然呢?你若想听一长串好听的,我也能给你编,只是得另加钱。” 旁边顿时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赵四海却笑不出来。他一路提著命跑过来,压著心火和胆气问一句,最后只换回这么两个字,怎么听都像儿戏。可偏偏眼前这道士又不像在拿他寻开心。 云间月见他还站著,便又补了一句:“三日后別用东家给你的船,自己另找一条窄底轻舟。” 赵四海一怔。 “夜里也別走主河道。船头掛三盏灯,別两盏,也別四盏。押货的人別都堆前舱,把最能打的那个放后头。还有,船离岸前,先把第一箱盐换到最后,最后那箱换到最前。” 赵四海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些也是卦里看出来的?” “不是。”云间月吹了吹茶,“我心情好,白送。” 赵四海被噎了一下:“你……” “你若信,就照做。”云间月打断他,“你若不信,铜钱还你。” 赵四海低头看著桌上那三枚铜钱,只觉得荒唐。 他这些年走江跑货,听过的算命话多得自己都嫌烦。有说他命里带財的,有说他印堂发黑的,还有个江湖骗子张嘴就断他今年犯桃花,被他差点一拳打折鼻樑。可从没哪个算命的像眼前这位一样,卦才落完,就开始教他换船换灯换位置。 这不像算命。 倒像有人在替他把一条活路一点点摆到面前。 “道长。”赵四海忍不住问,“你这到底是算卦,还是教我跑船?” 云间月笑了笑:“我只管你能不能活著回来。至於你怎么活回来,不归神仙管,归你自己。” 这话不重,却正好戳在赵四海心口上。 他盯著云间月看了半晌,终究还是伸手按住那三枚铜钱。 “多少卦资?” “十文。” “这么便宜?” “嫌便宜你可以多给。” 赵四海还真摸了一把铜板出来,拍在桌上,远不止十文。他没再多说,抱拳一拱,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沉声道:“我叫赵四海。若我真能活著回来,再来谢你。” 云间月摆摆手,像赶苍蝇:“活著回来再说。” 赵四海没再停留,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等他走远,周围压著的那口气才像终於鬆开,街上的喧闹又一下涌回来。 卖糖人的老汉嘖嘖两声:“这回倒真像碰上个问死活的。” 云间月把桌上的铜板隨手一拢,懒洋洋道:“不然我坐这儿吹风么?” “你那句大吉可真值钱。” “值不值钱,得看他回不回来。” 老汉被堵得一噎,只能咂咂嘴不说话。 云间月重新提起茶壶,给自己添了半盏凉茶。他动作不急不慢,像刚才不过是隨手打发了个寻常客人。可若仔细看,会发现他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认真想事时的习惯。 街角风吹过来,木牌轻轻一晃,八个字互相碰了碰。 只算生死,不算別的。 这一刻,这八个字忽然就不再像笑话,反而透出一点凉意。 而桌后那个年轻道士端著茶,垂著眼,还是那副懒散模样,像满街的热闹都沾不到他半分。 只有他自己知道,赵四海袖口那点细碎盐晶,和刀鞘上的湿泥一起,已经把三日后江上的风声送到了他眼前。 卦当然不是算出来的。 可活路,也未必真要靠神仙给。 他望著街口发了会儿呆,又想起许多年前村口那张油腻赌桌。那时候他年纪更轻,手更快,眼也更亮,总觉得世上没什么是一把骰子翻不过去的。后来见的人多了,才知道有些人上桌,不是为了贏,是因为桌外根本没有路走。你告诉他还有一把能翻盘,他就真敢把命押上去。 如今这卦摊说到底也差不多。 不过是把骰盅换成了铜钱,把赌桌换成了生死。 有人到他这里,不是求天开眼,而是求一句“还能往前走”。 而他最擅长的,也从来不是替人求神。 他最擅长的,是在人快认命的时候,替那人把桌子往前再推一点。 云间月把茶一口饮尽,重新拢起那三枚铜钱。指腹一搓,铜钱相碰,发出短促清脆的一声响。 那声音像赌场里將开未开的骰盅,也像是没人听见的一次落子。 他低低笑了一声,轻得像只说给自己听。 “大吉。” 第二章 一律大吉 山上雪是半个月前开始认真记数的。 一开始她只是觉得巧。 云间月在这老街上摆摊,本就摆得不太像个正经算命的。別人靠嘴皮子和气势吃饭,他靠的是一张“我懒得骗你”的脸。別人求著客人坐,他挑著客人往外赶。照理说这种做派就算不把自己饿死,也该把名声折腾个七零八落,偏偏怪就怪在这里,来过的人回去之后还真有人替他说话。 “南门外那位云道长,算生死准得邪门。” “別人不敢断的,他敢断。” “上次我那表兄进山前求了他一卦,真是大吉,果然捡回条命。” “你別看他年轻,外头都说他玄。” 山上雪起初听这些话,只觉得好笑。 她是跟著云间月一起下山的,同门同吃同住这么些年,旁人不晓得他,她却晓得得再清楚不过。她这个师兄会不会卜卦,她不敢说全不会,但若说外头那些传得神乎其神的本事,至少有一半得归在他的嘴上,另一半得归在他的手上。 总之,不归在神仙头上。 可笑归笑,看得久了,山上雪就觉出不对了。 因为云间月算出来的卦,实在太整齐。 不是十卦九准,是十卦十吉。 她那天站在摊后,手里正拎著给他买来的热饼,眼睁睁看著他给一个进山採药的少年掷出大吉,又给一个押鏢的老鏢师掷出大吉,再给一个准备去北边討债的泼皮掷出大吉。三枚铜钱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像天底下的死路到了他桌上,都会硬生生拐出一条活缝。 山上雪当时就觉得不对。 她站在摊后看了一会儿,看得越久,眉头皱得越紧。 她不是不懂这些旁门路数。师父祁抱真虽然自己不太像个正经道人,教他们的东西却杂得很,山上雪从小跟著他看盘、记签、识地势,也见过些真正会观命的。正因为见过,她才知道,世上哪有这么规整的吉卦? 人命最乱,生死最凶,十个来问活路的人里能有三四个不带死气都算祖上积德。云间月倒好,来一个大吉,来两个大吉,像那签筒里除了吉签就没別的东西了。 那天收摊前,她终於忍不住在心里默了数。 从清早到日落,云间月一共接了七个真正问生死的客人,七个人,七支签,七句大吉。 她当场就想把那签筒拎过来倒个底朝天,看里面是不是只剩一筒假的。 可她忍住了。 她想再看看。 於是这一看,就看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天晴下雨,街上来来去去的人不知换了多少拨,云间月的摊子还是摆在那个最不起眼却最容易被人看见的位置,桌上还是那套旧家当,嘴里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唯一不变的,是他的卦。 问生死,一律大吉。 山上雪一开始还认真记,记到后来都记麻了。 今日第一个,大吉。 第二个,大吉。 第三个,还是大吉。 她有时候都怀疑,云间月那三枚铜钱是不是被他盘出灵性了,不管怎么丟,最后都能照著他想要的结果落。 这天午后,太阳把街上的石板烤得发白,茶棚里有人扇著蒲扇打盹,卖鱼的把木盆一泼,水声哗啦啦沿著沟渠淌出去。山上雪站在摊后,一身素衣被晒得发亮,眉眼却比日光还清冷。 桌前坐著个满脸病容的中年妇人,眼下乌青,手指枯瘦,拽著衣角时还在发抖。 “道长,”她声音发颤,“我儿昨夜被征去北山送粮,今早有人回说,那边近来不太平。我……我只想问一句,他能不能活著回来?” 这种客人,山上雪见多了。 他们脸上没有求財求运的贪,只有被日子逼出来的一口气。许多人来问卦,其实也不是指望神仙真替自己改命,他们只是想听一句话,一句哪怕未必真、却能让自己撑著继续等下去的话。 山上雪知道,云间月最吃这一套。 果然,云间月把那妇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袖口沾著的糠粉和脚边磨坏的鞋上停了停,然后便伸手去摸那三枚铜钱。 山上雪在心里嘆了口气。 又来了。 果不其然,铜钱落桌,云间月垂眼一扫,连气都没换,张口就是两个字。 “大吉。” 妇人愣了一瞬,眼眶一下就红了:“真、真的?” 云间月把铜钱一收,语气平平:“你若不信,就当我没说。” 那妇人哪里会不信,连声说信,摸出几个铜板放下,又千恩万谢地走了。她一走,山上雪便把手里一直没用上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第几个了?”她问。 云间月正在数铜板,闻言头也不抬:“什么第几个?” “今日第几个大吉了?” 云间月想了想:“没数。” “我替你数了。”山上雪声音淡淡,“第六个。” 云间月终於抬眼看她,眼里带笑:“师妹真閒。” 山上雪没笑:“我不閒,我只是想知道,照你这么算下去,天底下是不是就没有一个该死的人了。” 旁边卖蒸饼的婶子正好路过,听了一耳朵,乐道:“山姑娘,你这话说得,若真如此,那不是功德无量?” 山上雪看了云间月一眼,没接话。 她知道,功德无量这种词,落在她这个师兄身上,多半得先打个对摺再说。 云间月倒是笑眯眯地朝那婶子摆手:“婶子別抬举我,我这人担不起大功德,只担得起一壶冷茶。” 婶子被逗得又笑了两声,拿著蒸笼走了。 山上雪却没打算放过他。 “师兄。”她问,“你这卦到底怎么算的?” 云间月把铜板收进钱袋,懒洋洋道:“掷铜钱,听响,看签,张口。” “我说正经的。” “我也很正经。” 山上雪盯著他,片刻后忽然伸手,一把將桌上的签筒拿了起来。 云间月挑眉:“抢行当啊?” 山上雪没理他,手腕一转,便要把签筒倒过来。云间月动作比她更快,伸手轻轻一压,按住了她的腕。 他的手温热,力道却不重,只刚好卡住她,让她既倒不出签,也不至於太难堪。 “师妹。”他说,“大街上呢,给我留点脸。” 山上雪冷著脸看他:“你还知道要脸?” 云间月笑得毫无愧色:“多少得要点,不然以后怎么混饭吃。” 两人四目相对,僵持片刻,最后还是山上雪先鬆了手。她把签筒往桌上一放,声线平平,听不出多少怒意,反倒更像真想弄个明白。 “半个月。”她说,“我看了你半个月。你给人算出来的卦,全都是大吉的上籤。別跟我说是你道行高,我不信。” 云间月听完,竟没立刻插科打諢。 他看著山上雪,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停,忽然问:“你看见什么了?” 山上雪没想到他会反问,顿了一下,还是照实说道:“我看见你每次起卦前,先看的不是铜钱,是人。” “嗯。” “你看他们的鞋、手、衣角、说话停顿、呼吸轻重,甚至先看他们肯不肯坐下。” “嗯。” “你拋铜钱的时候,手腕角度也不一样。有的人你手放得低,有的人你故意让铜钱多转两圈。” “嗯。” “你开口之前,总会先给对方一点反应的空当。那空当不是在看卦,是在看人。” “嗯。” 山上雪越说,眸子越冷,像薄雪压在水面上:“所以你別告诉我,你这卦真是神仙给的。” 云间月听她说完,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逗人玩的笑,也不是故作高深的笑,而是一种带著点欣慰的懒笑,像是在说,终於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我就知道。”他说,“你早晚会盯上我这点小手艺。” 山上雪眯起眼:“小手艺?” “不然呢。”云间月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你以为我真能掐会算,抬手借天?” 山上雪没接茶,只看著他:“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云间月说得理直气壮,“我要真有那本事,早先先给自己算一卦发財了,还用得著坐这儿晒太阳?” 山上雪被他这副不要脸的口气气得想笑,又硬生生压住:“那你说,外头那些人为什么都信你?” 云间月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捻起一枚铜钱,让它在指间慢慢转起来。 铜钱在他修长手指间翻来覆去,闪著一点温亮旧色,驯得很。 “因为他们问的是神。”他说。 山上雪一怔。 云间月抬眼看她,眼里那点漫不经心的笑还在,语气却比平时低缓了一些,像终於肯把那层玩笑皮揭开一点。 “別人来问卦,问的是神,靠的是命。”他说,“我不一样。” 山上雪盯著他:“你靠什么?” 云间月把那枚铜钱轻轻往桌上一弹,铜钱转出一圈清响,停在两人之间。 “我靠手法。” 街上人声依旧,卖蒸饼的吆喝、茶棚里拍桌的笑骂、远处驴车压过石板的咯吱声全都还在。可山上雪莫名觉得,这句轻描淡写的话一落,四周那些声音像都被推远了一点。 她看著桌上的铜钱,忽然想起许多细节。 想起云间月拋铜钱时腕骨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翻折,想起他每次答话前都会先看对方的眼睛,想起他总能在別人最慌的时候,把那句“大吉”说得像真能压住命一样。 那不是神跡。 那是练出来的。 “你……”山上雪一时竟不知该先气还是先惊,“你在拿千术冒充卜卦?” 云间月很坦然地点头:“不然呢?” 山上雪险些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笑:“师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啊。”云间月把铜钱重新拨回掌心,顺口道,“我学道前是在村口坐庄的,骰盅、骨牌、押大小,能餬口的都沾一点。后来跟著师父,別的不说,起码这双手没白长。別说扔个大吉卦象了,你真拿著铜钱让我给你摇三个六出来,也不算太难。” 山上雪瞪著他,好半天没说话。 她知道云间月爱说笑,也知道他向来不把自己的过去讲得太认真,可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他把这层窗户纸捅得这么直白。 原来外头那些人口口相传的神卦师,底子竟是个赌桌上练出来的老手。 她一时竟分不清更荒唐的是这件事本身,还是云间月说这话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所以你外面那玄算名头,就是这么来的?”她终於问。 “一方面是。”云间月说。 “还有一方面?” 云间月笑了一下,那笑意薄薄的,轻飘飘落下来,却带著一点不算暖的凉。 “还有一方面,是因为我从来只算生死。” 山上雪皱起眉。 “问前程的人,考不上会怪我。问姻缘的人,嫁错了会怪我。问財运的人,赔了钱更会怪我。”云间月慢慢说,“可问生死不一样。” 他把三枚铜钱並在掌心,轻轻一握。 “活著回来的人,会觉得我准。” “那没活著回来的呢?”山上雪盯著他。 云间月与她对视两息,隨后弯了弯眼:“没活著回来的,自然没法回来找我麻烦。” 山上雪沉默了。 她本该骂他一句荒唐,或者骂他这做派迟早遭报应。可那一刻,她看著云间月那双总带著笑的眼,忽然发现他分明是在说玩笑话,眼底却没多少真正的笑意。 像是在讲一条再简单不过、也再冷不过的道理。 街上风吹过来,把木牌吹得轻轻一晃。 只算生死,不算別的。 山上雪这才明白,这八个字不只是他摆给別人看的规矩,也是他给自己定下来的线。 因为生死最真,也最不会骗人。 她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所以你出道以来没有差评?” 云间月点头,一脸诚恳:“只有好评,没有差评。” 山上雪:“……” 他还嫌不够,又慢悠悠补了一刀:“自然是神算。” 第三章 河匪夜伏 赵四海离开南门老街的时候,太阳刚过午。 江风沿著河埂卷上来,把他后背那层汗意吹得发凉。他走得快,心里却並不比来时更稳。来时憋著一口气,问也问了,卦也算了,如今真得了结果,反倒像胸口压了块石头。 大吉。 就两个字。 偏偏这两个字后头,还跟著一串比卦更像卦的交代。换船,换灯,换人,换货位,连走哪道水都替他分好了。赵四海在码头混了十几年,什么神神鬼鬼的话没听过,唯独没听过算命先生替人排渡江章程。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信了,还是只是太想信了。 南门出去往西,就是云州最乱的下平码头。到了这里,空气里总拧著一股咸湿混腥的味,烂木头、船油、河泥和人汗搅在一起。船工骂声此起彼伏,扛包的、抬箱的、卸桅的,从跳板跑到岸边,一个个满头是汗。河道上大小船只挤成一锅,稍不留神就能擦出一串骂娘声。 赵四海刚踏进去,自家两个伙计便迎上来。 “四哥。”高个那个先开口,“东家催了两回,问你人呢。” 赵四海嗯了一声:“船备好了?” “都备好了。”矮个那个赶紧道,“还是东家给的黑头乌篷,快得很,货也装了大半,就等明日潮头一到直接下夜水。” 赵四海脚下一顿。 黑头乌篷,走夜水。 和云间月先前那句交代,撞了个正著。 他抬头看向码头边那条船。船身窄长,吃水不深,平时跑夜线確实利索。可这一刻落在他眼里,那船却像是有人替他挑好的一条路,快是快,未必是活路。 “四哥?”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两个伙计都看著他。 赵四海抹了把脸:“这船不用了。” “不用了?” “去,把老刘那条窄底轻舟借来。” 两个伙计当场愣住。高个的先急了:“四哥,东家点名让咱走这条船。老刘那船又小又旧,装货也不稳。” “破也换。” “可东家那边……” “东家那边我去说。”赵四海声音不高,却硬,“再去找三盏新风灯,今晚就掛上。还有,货位重排,第一箱压后,最后一箱挪前。明晚不走主河道,绕西汊。” 两个伙计面面相覷,像在看一个忽然发了癔症的人。 “四哥,你这是听谁说的?”矮个的压低声音,“今儿一早东街就有人传,说南门那边来了个只会说大吉的野道士,你不会真……” 赵四海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不算凶,后半句却硬生生噎了回去。 赵四海平日不是爱改主意的人。正因为如此,他这一回越反常,两个伙计越不安。可他自己心里更不安。没去南门问那一卦之前,他多半只会觉得东家催得紧;如今再回来,看见船、灯、货、路都像提前摆好了,他反倒浑身不舒坦。 这种不舒坦,跑水的人都懂。 不是见鬼,是见局。 赵四海没再解释,转身便去找东家。 东家姓冯,是云州做盐线买卖的老手,说话总笑著,像块抹了油的木头。这会儿他正坐在码头后头的帐房里拨算盘,听赵四海说完要换船换路,脸上的笑先停了停,隨后慢慢淡了。 “四海。”冯掌柜放下算盘,“这趟货催得急,走主河道最省时候。你临门换船,耽误的是我的时辰。” “耽误不了多少。”赵四海道,“老刘的轻舟我熟,走西汊虽绕些,却稳。” “稳?”冯掌柜笑了一声,“你跑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也说这种虚话了?走主河道,过雁回湾,至多两更就能入下平码头。绕西汊,多出半夜路,你拿什么担?” 赵四海抬头:“拿命担。” 冯掌柜看他片刻:“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赵四海没答。 这种事他没法说。真把“街上问了个卦”搬出来,冯掌柜先要笑他脑子进水,再要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放风,逼他改线。 帐房里静了片刻,外头码头上的人声、水声、木板相撞的动静一阵阵送进来,反衬得屋里更闷。 冯掌柜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又笑了,只是这回那笑薄得很。 “也罢。”他说,“你是这条线上的老人,既然怕,就按你的走。只是有一条,货不能有失。” 赵四海抱拳:“我知道。” 冯掌柜摆摆手,像懒得再多说。 赵四海退出帐房,走出几步,心里那股凉意反倒更重了。 太容易了。 他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冯掌柜却几乎没怎么拦。若真不在乎,他先前又何必催得那样紧,连船和灯都替他挑好? 赵四海回头看了眼帐房门口。门帘半掀,冯掌柜正低头继续拨算盘,看不清神色。可不知是不是错觉,赵四海总觉得里面那人不像在看帐,更像在等什么。 “四哥。”两个伙计又凑了过来,“真换?” “换。”赵四海收回目光,“现在就换。” 码头边很快忙起来。 原先装上乌篷船的货被一箱箱重新搬下,船工骂得难听,问他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半道折腾。赵四海一声不吭,只盯著他们搬。第一箱换到最后,最后一箱挪到最前;原先全堆在前舱的人手,也被他拆成前后两拨。那几个最能打的,被他点去船尾守著。三盏新风灯也掛了上去,在暮色里一字排开,看著有些怪,却不至於扎眼。 老刘那条轻舟果然又窄又旧,船板上还有几块新补的木片,一脚踩上去都发闷。伙计们一边搬货一边抱怨,说要真遇上风浪,这条船怕是先自己散了。赵四海没接话,只把绑货的绳结一个个重新过手。 越看,他心里越沉。 因为有两只货箱分量不对。 外头看著一样大,抬起来却沉得过分,不像盐,倒像里头压了別的东西。赵四海摸著箱角,没有当场拆,只抬眼看了看四周。码头人多眼杂,东家又盯著,这时候动手,反而容易露。 云间月叫他把第一箱换到最后,最后一箱换到最前。 若那道士不是瞎碰上的,他到底看出了什么? 天色慢慢暗下去,河道上起了雾。 不是大雾,只薄薄一层,贴著水面浮。码头两岸的灯火被雾一遮,都朦朦朧朧化开了,连熟悉的渡口轮廓都显得远了些。 赵四海站在船头,手按著刀柄。刀是旧刀,人是旧人,江风的味道也还是他闻惯的味道。可今夜这风一吹,他总觉得船下的水比平时更凉。 “起锚。” 一声令下,轻舟慢慢离岸。 三盏灯在船头晃出细碎的光,像三点不肯灭的火星。船身切开雾气,没有照惯常那样往雁回湾抢,而是贴著主河道边缘缓缓转进西汊。 后头有人低声嘀咕,说这路偏,说半夜走支水不吉利。赵四海听见了,只冷冷回了一句:“再不吉,也比撞匪强。” 那人立刻闭嘴。 前半程还算平稳。 西汊虽窄,水却不急,轻舟吃水浅,走起来反倒灵便。赵四海一直盯著前头雾色和两岸黑黢黢的芦苇。跑船的人信眼,也信耳。夜里雾重,许多杀机都是先从声音里漏出来的。 风声、水声、櫓声、船板偶尔发出的轻响,他都熟。 所以当前头水声忽然空了一下时,赵四海背上的汗毛一下就竖了起来。 “停。”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很快。 撑櫓的伙计下意识收力,船身微微一顿。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听雾里嗖地一声,一支铁矢擦著船头灯火飞了过去,钉进后头水里,带起一片冷溅。 “有伏!” 这一嗓子刚落,雾里便亮起几盏火把。 火光一照,前后两侧都浮出黑影来。三条快舟从雾里钻出,像鱼背破水,船头站著的人都蒙著脸,手里提刀提鉤,有一个已经重新把弓搭上弦。 对方显然早埋在这里,就等他们照原路闯进来。 若今夜赵四海走的还是东家那条快船,走的还是主河道雁回湾,这一刻正好会被两侧夹进死角。快船大、货重、吃水深,转不开身,前舱又堆满人,一旦第一轮箭落下来,半船都得乱。 可现在,情形偏了。 就偏了这么一点,活路便露了出来。 “后头的別慌!”赵四海厉声喝道,“左櫓收,右櫓推,贴岸!” 他手下最能打的三个本就在船尾,正好迎上后头摸来的那条快舟。刀光一照,第一下鉤索便落空了。前头那两条匪船也明显愣了一瞬,像没料到他们会从西汊出来,更没料到这轻舟上的人手布得这样怪。 “先断灯!”雾里有人喝。 两支箭衝著船头三盏风灯来。可灯位掛得比寻常低半截,舟头又窄,箭角一偏,只射灭了最边上一盏。余下两盏一左一右还亮著,光不大,却够赵四海看清前头匪船的来势。 “顶上去!” 他不退反进,操起船鉤朝前一顶,硬把对方船头推歪半尺。两舟擦身而过,刀背在夜里撞出一声闷响。船上一个伙计肩头中箭,闷哼一声,差点栽进水里,被后头的人一把扯住。 赵四海喉咙发紧,却没有乱。 因为这一刻,他终於彻底明白了云间月那几句“附赠”的用处。 换窄底轻舟,是为了让船在西汊转得开。 掛三盏灯,是为了让匪人误判船头宽窄和主位所在。 把最能打的人留在后头,是因为真正要命的一鉤,多半不是从正面来,而是从后方贴上来断退路。 至於把第一箱和最后一箱对调…… 赵四海眼角一瞥,忽然看见前头那只被挪到最前的重箱,刚好替掌舵位挡下了一支弩箭。箭头深深钉进箱板里,木屑四溅。 他脑子里轰地一响,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两只异常沉的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盐。 对方要截的,也未必只是货。 “把前头那箱撬开!”赵四海吼。 “现在?”伙计都傻了。 “撬!” 那伙计一刀劈开木盖,滚出来的不是盐包,而是一层油布裹著的铁件。雾里火把一照,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分明是没过官面的短弩和箭簇。 船上顿时死寂。 连对面匪船的人都像滯了一下。 下一瞬,雾里有人破口大骂:“妈的,不是说走主道的大船吗?” “货怎么在前头?” “別让他们跑了!” 这几句一出来,赵四海心里反倒定了。 先前他还抱著一丝侥倖,想著也许只是自己多心。可现在,对面几嗓子一吼,什么都坐实了。有人提前把他们这趟押运的船、路、货位全卖了个乾净。若照原定走法,今夜他们撞进来的根本不只是河匪拦路,而是一场算好了让他们人赃並获、再死在江上的局。 一旦船翻人死,短弩沉江,谁还能说清这批东西原本是谁的? 赵四海胸口怒火猛地窜起来,连怕都压过去了。 “往岸边撞!”他提刀大喝,“货不要了,人先上滩!” 轻舟本就离岸不远,这一衝,船头狠狠擦上浅滩。眾人趁势跳下去,踩著烂泥和芦根往岸上扑。后头匪船也追了过来,刀声、骂声、水声混成一团。赵四海反身一刀,砍断第一个扑上来的鉤索,紧接著又一脚把想登船的人踹回水里。 混战里,他肩侧挨了一刀,火辣辣地疼,却换来半步空当。他顺手扯起一支从箱里滚出来的短弩,对著雾里火把最亮的地方便扣了机。 一声惨叫立刻穿破江雾。 对方阵脚终於乱了。 他们原本仗著路线、船型和货位都在预料中,才敢稳稳伏在这里等。如今每一步都差了,一差便全差。轻舟没有照他们算好的位置闯进来,船上人手也没被先手打散,连那两只藏了东西的箱子都被挪了位置。局一错开,河匪也不过是一群拿刀吃饭的亡命徒。 赵四海带著人一路踩著芦盪往外冲。西汊岸边乱石和浅泥交错,大船上不来,快舟也不好深追。后头骂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火光还在雾里晃。 直到他们翻过一片矮坡,躲进一座废弃的旧晒盐棚下,赵四海才终於停住,弯腰一口一口地喘气。 四下一清点,人竟都还在。 有两个掛了彩,一个肩头中箭,一个腿上挨了刀,最重的也不过是皮肉伤。若按原计划走主河道大船,这会儿別说人了,只怕尸都已经顺水飘散了。 赵四海靠著木柱,抬手抹了把脸,摸到一手冷汗和血。 他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那个坐在旧木桌后、垂眼瞥一下铜钱就说大吉的年轻道士,忽然清清楚楚浮到他眼前。那时赵四海还觉得对方轻慢,觉得两个字太薄。如今再回头看,那两个字不是薄,是重。若没有后头那些看似閒话的交代,根本撑不住。 伙计们这时也都缓过来。有人脸白得发青,哆哆嗦嗦问:“四哥,那箱里怎么会是弩?” 赵四海沉默片刻,低声道:“別问。” 不问,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一旦问开,今夜就不只是河匪夜伏这么简单。谁在东家货里夹了违禁弩箭,谁又提前把他们的路线卖给河上匪徒,背后牵著哪条线,他这会儿连想都不愿往深里想。 另一个伙计结结巴巴道:“四哥……南门那位道长,他,他是不是……” 赵四海抬起头,看向远处雾里尚未散尽的河面。 是不是神仙?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自己这一条命,连同船上这几条命,今夜是实打实地从鬼门关前偏开了。 而那个坐在街角喝凉茶的年轻道士,分明早在他们离岸之前,就把这条偏开的缝指给了他。 赵四海低头看著掌心被绳索磨出来的新血口,忽然想起云间月说过的那句:你怎么活回来,不归神仙管,归你自己。 他那时没懂,现在懂了。 那句大吉,从来不是替他担保。 那只是把活路摆在他面前,看他敢不敢伸手抓。 夜风从破棚缝里灌进来,夹著河水的凉腥。赵四海坐了一会儿,忽然撑著膝盖站起身。 “四哥?” “回城。” “现在回?”几个伙计都惊了,“这会儿回去,不怕东家那边……” “正因为怕,才更得回。”赵四海把刀插回鞘里,声音沉得发硬,“货丟了还能再说,命若今晚交代在这儿,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先把伤口裹上,天一亮就进城。” 他说著顿了顿,又补一句:“进城前,先去南门。” 那几个伙计面面相覷,不敢再问。 赵四海自己心里却已经定了。 这趟回去,不论东家那边怎么说,他都得先去见一眼那个年轻道士。 不是为了问卦。 是为了把那句轻飘飘的大吉,原原本本还回去。 第四章 活路是做出来的 赵四海是在三天后回到南门老街的。 天刚亮不久,老街上还没完全闹起来。卖蒸饼的婶子刚揭开第一屉,白汽混著面香从笼屉里扑出来;茶棚那边才摆开桌,伙计蹲在地上拿抹布擦昨夜留下的茶渍;卖糖人的老汉正举著铜勺熬糖,手腕一甩,细细一线糖浆拉出个將成未成的雏形。 街角那张旧木桌也刚摆上。 云间月仍旧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坐在椅子里,手边缺口茶壶里是刚换上的凉茶,三枚铜钱被他捏在指间,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山上雪站在旁边,把那块“只算生死,不算別的”的木牌扶正,抬头时正好看见街口有几个人过来。 为首那个,正是赵四海。 只不过他来时的模样,和三日前问卦时已经大不一样。 他肩上裹著布,脸色也不太好,显然带著伤。可那双眼睛却比上次更亮,像是被生死劈过一遭后,反倒把里头那股浑气劈开了。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伙计也都掛了彩,手里却抬著东西,两只沉木箱,一匹新布,还拎著半扇风乾的火腿,动静大得让半条街都忍不住侧目。 卖蒸饼的婶子先看见,立刻哎了一声:“这不是前几天那个问过江生死的汉子?” 茶棚里有人把脖子伸出来:“真回来了?” “瞧这架势,像是回来还愿的。” 一时间,旁边几个摊的人都不忙了,眼神齐齐往街角飘。连远处那位摆龟甲的老先生都忍不住抬了抬眼。 山上雪也眯了眯眼,先去看赵四海的步子。 虽伤著,却稳。 说明这趟伤得不算重,且人回来之前已经做过决断,不是单纯来谢恩这么简单。 云间月则像是早知道会有人来,连姿势都没变,只抬了抬眼皮:“活著回来了?” 赵四海走到摊前,先把身后人抬的箱子放下,隨后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退开半步,朝著云间月结结实实抱了一拳。下一瞬,他膝盖一弯,竟真要跪。 山上雪眉梢一挑。 云间月却比谁都快,抬脚勾住桌脚,椅子往后一滑半尺,顺带避开了这一礼,嘴里还不紧不慢:“別。你这一跪,我今天的生意就得歇。” 赵四海动作顿住,咬了咬牙,还是把那半跪的势头收住了。他不是喜欢把感激掛脸上的人,可这一路从江上捡命回来,又提著礼一路走到老街,真看见云间月时,他胸口那点压著的话反倒堵住了。 半晌,他才哑声开口:“道长,我回来谢命。” 这一句不高,落在街上却很响。 旁边顿时一阵低低抽气。 云间月把铜钱搁回桌上,似笑非笑:“你这话说大了。我只卖卦,不卖命。” “可我这条命,確实是照著你的话捡回来的。”赵四海声音沉下来,“若不是你叫我换船、换灯、换位置,今夜回来的就不是我,是我的尸首。” 话音刚落,周围看热闹的人便一下炸开了。 “真遇上事了?” “我就说云道长不是瞎说。” “快讲讲,江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卖糖人的老汉连糖都顾不上浇了,拿著勺子就往前探,眼神亮得像自己也在船上死里逃生了一遭。连那几个原本抱著胳膊看戏的閒汉,也都把腿从茶棚凳子上收了回来。 云间月却一点不急,抬手给赵四海倒了半盏茶,推到他手边:“坐下说。活人说话,站著太费劲。” 赵四海这回没再硬撑,坐了。 一坐下,旁边围过来的人更多了,原本空荡荡的街角像忽然长出半圈人墙。山上雪抱臂站在木牌旁边,看著这阵仗,忽然就明白了云间月为什么一点不拦。 因为这也是局的一部分。 死人不会回来给他作证,活著回来的人会。 而且会比他自己开口更有用。 赵四海把那夜西汊遇伏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他没添油加醋,只把该说的说清楚。说他们原定要走主河道、用大船;说他临时换了轻舟,改走西汊;说对面如何提前埋伏在雁回湾附近,连船型、灯位和押货顺序都像摸得门儿清;说他们在前头木箱里撬出短弩和箭簇,那根本不是一趟单纯押盐的活,而是有人想借他们的命和那批见不得光的货,一起沉进江里。 街上的热闹一点点安静下去。 原本拿这事当稀罕听的人,听到后头,也都慢慢听出冷意了。 这哪里是河匪抢货,分明是把人命掐好了往江里送。 卖蒸饼的婶子先啐了一口:“这是哪个黑心烂肺的,要拿活人去填坑?” 茶棚里有人压低声音:“多半不只是河匪,背后怕还牵著別的。” “嘘,小点声,这种事少沾。” 赵四海说到最后,掌心都攥出了汗。他没提冯掌柜,也没提自己心里那些更深的猜测,只把那夜船上混战和雾里几句喊漏了嘴的话说完,便端起茶盏,一口把凉茶喝了下去。 茶是凉的,入喉却硬生生把他胸口那团火压下去一点。 “道长。”他把茶盏放下,抬头看向云间月,“你早就知道那趟有死局,是不是?” 这一问出来,四周所有目光便都钉到了云间月脸上。 山上雪也看过去。 她比旁人更清楚,云间月多半並非真知道江上具体会出什么,只是从赵四海那身泥、水、刀、口风和对东家的態度里,拼出了一条大概的死路,然后顺著那条死路,把能活下来的缝塞给了对方。 可这种时候,实话反而最没用。 云间月端著自己的茶,神色一点没变:“我要真什么都知道,还坐这儿算卦干什么?直接去码头当东家不好么?”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 气氛一松,刚刚那点冷意便被笑声冲淡了半分。 赵四海也被这句堵得一顿,隨后竟也苦笑了一下:“是。可你给我的那几句话,句句都落在活路上。” 云间月这才看他一眼:“不是我给你活路,是你自己照做了。” 赵四海张了张嘴。 云间月指尖点了点桌面,语气仍旧懒散,话却很直:“我若叫你换船,你嫌麻烦不换;叫你改线,你怕误事不改;叫你重排货位,你觉得荒唐不理,那这一趟你就是死。你之所以坐在这儿,是因为你信了半句,也做了半句。” 街上安静片刻。 这话不怎么像神仙话,倒像一盆冷水,迎头把“神卦救命”那层光晕冲淡了些。可越是这样,赵四海反而越服。 因为只有真在死局里滚过一遭的人才知道,活命这件事,確实不是坐等別人递来的。 他低下头,半晌才闷声道:“可若不是你先给我指出来,我连信哪半句都不知道。” 云间月笑了下,没再接这句,只把目光落到那两只沉木箱上:“谢礼拿走一半。” 赵四海一愣:“什么?” “太多了。”云间月道,“我这摊子小,搁不下。” “这是该的。” “该不该另说。”云间月抬了抬下巴,“那匹布留下,火腿也留下,木箱抬回去。你这箱子太显眼,摆我摊前,像来上贡,不像来问卦。”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赵四海却急道:“道长,这是我的心意。” “心意我收了,东西我挑著收。”云间月看著他,慢悠悠道,“你要真想谢,下回见著谁走到死路边上,別光顾著看热闹。” 赵四海怔住。 这话比收不收礼更让他一时无措。 云间月却像只是隨口一说,已经转头看向围观的人:“看什么?热闹听完了,不掏钱么?” 街上先是一静,隨即哄的一声笑开。 卖糖人的老汉第一个接话:“云道长,你这回可真出了大风头。” 卖蒸饼的婶子也跟著道:“我早说这位不是一般骗子。” “什么骗子,”茶棚里有人立刻纠正,“这是神卦。” “对对对,神卦。” “连河上的死局都能断出来,不是神是什么?” 一时间,整条街上的目光都热了起来。 原本只是把云间月当个怪道士、閒时消遣看两眼的人,如今再看他,眼神里已经多了些分量。有人甚至当场就要往前凑,说自己也想算一卦,看今日出门办事能不能平安回来。 云间月一抬手:“排队。只问生死,別问別的。” 还真有人老老实实开始排。 山上雪看著这一幕,眼尾轻轻跳了一下。 这人果然天生该吃这碗饭。 不是吃神仙饭,是吃人心饭。 她侧头看向云间月。阳光这会儿刚越过街檐,斜斜落下来,正照在他半边脸上,把那点总像没个正形的懒意也照得明亮了些。他坐在旧木桌后,还是旧道袍,还是缺口茶壶,还是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可此刻街上这么多人围著,他偏偏还能稳稳坐住,像这摊前的热闹和敬畏都只是一层过水的浮沫。 山上雪忽然就想起他昨天下午说的那句:活著回来的人,会觉得我准。 她原本把这话当黑心笑话听,如今却第一次真看见它是怎么长出形状来的。 不是靠他自己夸,不是靠铜钱和签筒唬人。 而是靠赵四海这种人,真从死局里爬回来,带著一身还没散尽的血腥气和惊魂,坐到这张木桌前,说一句他准。 一人说,十人听。 十人听了,便会替他往外传。 传的人越多,这句大吉便越像真能压住命。 这不是卦象。 这是见证。 她想到这里,忽然有点想笑,笑意刚到嘴边,却先变成一句不咸不淡的讥讽:“师兄,你这名声涨得可真快。” 云间月正低头收赵四海留下的布,闻言抬眼看她:“羡慕?” “不羡慕。”山上雪道,“我只是在想,你这摊子以后怕是真只剩好评了。” 云间月听明白她在借前几日那句旧话打回来,立刻笑了:“那不是正好?做生意,最讲究口碑。” 山上雪看了他一眼:“你倒真不怕哪天口碑太好,把自己抬到下不来。” 云间月把布匹搭在椅背上,语气轻飘飘的:“能不能下来另说,先上去了再说。” 山上雪被这无赖话堵得一时没接上。旁边却正好有人听见,忍不住笑出声来。街上气氛一时更热,几个本来只是来买饼、喝茶、卖菜的,也都磨磨蹭蹭不肯走,非想看看这位新鲜出炉的神卦师今天还会不会再断几个大吉。 赵四海那边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著摊前这番热闹,神色复杂得很。旁人眼里这是道长神通,他却比谁都清楚,那夜真正把自己从江上拽回来的,不是一句空口白话,而是这道士从自己只言片语和一身痕跡里看出来的门道。可也正因为知道这一层,他越发觉得眼前这人可怕。 不是可怕在神。 是可怕在稳。 他能在你张嘴之前,就先把你脚下哪块地鬆了、哪条路会塌、哪一步还能退,都看得七七八八。 这种人若拿来救命是本事,若拿来害命,怕也一样是本事。 赵四海心里刚掠过这念头,便见云间月抬眼朝他看了一下,像是隨便,又像是什么都知道。 “还不走?” 赵四海一怔。 云间月慢条斯理道:“你既然能坐到这儿,说明城里那头你还没处理乾净。早些回去,该捂伤口捂伤口,该断尾巴断尾巴。等人家先来找你,你就没这么从容了。” 赵四海瞳孔微微一缩。 山上雪也抬了下眉。 云间月这句,看似閒话,实则又点到了要害。赵四海既能活著进城,又敢带著礼先来还愿,说明他和东家那边还没彻底翻脸,或是还来不及翻脸。可那夜局既然败了,对方就不会当没这回事。赵四海若在老街上多磨蹭半日,回去说不定连该防谁都来不及。 赵四海显然也明白,脸色一下就凝住了。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抱拳:“多谢道长提醒。” 这一次他没再试图跪,只是把拳抱得极稳,隨后转身招呼几个伙计抬起一半礼物,快步离开。 围观的人还在议论纷纷。 有人说云道长这是神人风范,有人说南门这摊子以后怕是得排到街尾,也有人压低了声量,说今后若真遇上凶险,还是得来这里求一句大吉。 云间月像没听见,低头把收下的布叠好,又拿脚尖轻轻碰了碰那半扇火腿,嫌它碍地方,便顺手推到桌脚旁边。 山上雪看得嘴角一抽:“你还真收。” “为什么不收?”云间月理直气壮,“活路是我指的,茶也是我请的,收点谢礼不过分。” 山上雪冷笑:“你方才不是还装得挺清高?” “那是给街坊看的。”云间月把那匹布捲起来,扔到她怀里,“拿著,给你做件新衣。” 山上雪下意识接住,怔了一下:“给我?” “不然呢。”云间月看了眼她袖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衣,“你总不能真陪我在这儿摆一辈子寒酸摊子。” 山上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又看了他一眼,像一时不知该骂他会装,还是骂他拿借花献佛当本事。最后她只把布往桌上一拍,淡淡道:“先留著。等你哪天真饿得揭不开锅,再拿去换米。” 云间月嘖了一声:“师妹,你这样说话,很伤刚发財的师兄的心。” “少来。” “真伤了。” “那你自己算一卦,看什么时候能好。” 云间月顿了顿,忽然笑起来:“这个还真算不了。” 山上雪抬眼:“为何?” 云间月把三枚铜钱一拢,指腹轻轻搓出一声清响,目光却落在老街尽头那些越聚越多的人身上。 “因为我不算前程。” 山上雪唇角抽了抽:“想差评的都回不来了,是吧?” 云间月看著她,眼里终於又恢復了那种惯常的、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师妹聪明。” 山上雪终究还是没忍住,抬手就想把桌上的茶盏砸过去。云间月早有预料,身子一偏躲开,茶水只泼湿了他袖边一点。 旁边正好有人经过,被这动静吸引,探头问了句:“怎么了?” 云间月面不改色,抬手一拂袖口的水痕,嘆息道:“我师妹心善,怕我天热口渴,特地给我添水。” 那路人一脸恍然,还夸了句“山姑娘真是贤惠”,听得山上雪额角青筋都跳了一下。 等那人走远,她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云间月。” “在。” “你迟早会遭天打雷劈。” 云间月想了想,竟认真点头:“有可能。” “你还知道?” “知道啊。”他抬起眼,笑意轻轻一挑,“可在那之前,先让我把饭吃上。”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又想起半个月来,那些来问生死的人离开时的神情。 有人鬆口气,有人红了眼,有人像从绝路边被拽回了一步。 云间月骗了他们吗? 若从手法上看,是骗了。 可若从结果上看,那些人至少在离开这一方小摊时,胸口都多了一口敢再往前走的气。 她想到这里,心里那点单纯的气恼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荒唐,又像是服气。 她盯著云间月看了很久,最终只低低嘖了一声。 “好好好。”她说,“这么玩是吧?” 云间月闻言反倒笑得更舒坦了,伸手给她也倒了盏茶,推到她面前:“师妹消消气。” 山上雪这回没有再把茶泼他一脸。 她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茶早凉了,入口带著一点微苦。 她望著桌上那三枚被他盘得发亮的铜钱,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念头。 或许世上真有些人,不靠神,也能从死路里扒出一点活气。 只不过这活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自己用眼、用手、用那点谁也说不清的狠劲,一点点从人心里掏出来的。 她忽然又想起师父祁抱真从前说过的一句话。那老道人喝多了酒,抱著破葫芦坐在门槛上,看著山下灯火对他们说,真正厉害的人,不是能看见天命的人,而是明知世上多的是改不了的东西,仍肯在別人鬆手之前,再替人多扛一把。山上雪当时年纪小,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师父多半又是在借酒胡说。如今再看云间月坐在这张旧木桌后头,拿几枚铜钱、几句轻飘飘的话撑住一个又一个来问生死的人,她竟忽然觉得,师父那句酒话也许当真没有白说。 只是云间月这人,实在不像个能让人轻易生出敬意的样子。你若真多看他两眼,先看到的总是他的懒散、刻薄、不要脸和那点气死人不偿命的笑,至於別的,全都被藏在后头,像故意不让人看见。可偏偏也正是这种藏法,才让山上雪越来越想知道,这层笑下面,到底还压著多少她没看明白的东西。 茶棚那边忽然爆出一阵笑骂,老街上又恢復了寻常热闹。云间月靠在椅背上,重新把铜钱捏回掌心,眼里那点刚刚褪去的玩笑又回来几分,像什么都没说过。 可山上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看这卦摊,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她先前只把师兄当个不著调的江湖半仙,靠嘴混饭吃,靠胆糊弄人。如今再看,才看见那层吊儿郎当的壳子底下,藏著的是一双太熟人命轻重的手。 也正因为太熟,才不肯把自己的卦说成神跡。 他只是骗。 骗人,骗局,骗出一条活路。 她低头把那半盏凉茶慢慢饮尽,没再继续和云间月抬槓。 街上风声吹过,木牌轻晃。 大街小巷的人还在传,南门外老街角上新来了位神卦师,年轻,嘴毒,算生死准得惊人。 可只有山上雪知道,这神卦师的卦,从来不是什么天机。 他问的不是神。 他靠的,是手法。 第五章 山路寻药客 南门老街的热闹,到了第二天便比前一日更盛了些。 赵四海那一趟死里逃生的故事,像被人提著一根线,从茶棚拽到蒸饼摊,又从蒸饼摊拽到城门口,半日不到,便传得连南门守城的小吏都知道,老街角上来了个年轻道士,算生死准得邪门,连江上的死局都能看穿。 於是来问卦的人便更多了。 有的是来凑热闹的,有的是来试真假,有的则是真的心里发怵,想来这摊前买一句稳当话。云间月坐在旧木桌后,仍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肯答的照答,不肯答的照赶。可如今他再把人往外撵,旁人也不觉得他古怪了,反倒觉得高人就该有点脾气。 山上雪站在摊后,冷眼看著这一切,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彆扭还没完全过去。 她从前只当云间月靠的是胆大、嘴碎和一手唬人的本事,如今才知道,这人真正难缠的地方,根本不在那张嘴上。 是在眼上,也在心上。 她甚至忍不住回想起赵四海第一次来时的样子。 那人一身水腥气,鞋底边沿是江边灰黑色的淤泥,刀鞘有湿泥,袖口又蹭著一点极细的盐晶。她那时只觉得云间月问得碎,先问官盐私盐,再问船、灯、夜水,像是故意把人问烦。后来赵四海活著回来,她才慢慢品出这里头的门道。 官盐还是私盐,问的不是买卖,是这趟货上头到底压著多重的麻烦。 船是谁的,灯是谁的,走夜水还是白浪,问的也不是江面宽窄,而是赵四海到底有几分自己做主的余地。 至於那句看似閒聊的“东家有仇家”,更像是一根试人的细针,专门去探对方眼神会不会躲,气息会不会乱。 云间月从头到尾,看的都不是卦。 他看的是人,是人脚下踩著的局。 山上雪想著想著,心里那点气恼便又翻上来些。 她气的不只是这人真会藏,更气自己竟是到赵四海从江上爬回来之后,才算把这层东西看全。 而云间月此刻正端著茶,头也不抬地把一个来问姻缘的姑娘往外推。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不算。” 那姑娘愣住:“为什么不算?” “我又不是月老。” “那我问家宅总行吧?” “也不算。” “你这不是写著算命吗?” “我写的是算生死。” 那姑娘被堵得脸一红,气得转身便走。旁边卖糖人的老汉立刻笑出一口黄牙,冲云间月扬声道:“云道长,你如今名声这么响,还这么挑生意,真不怕把財运挡在门外?” 云间月往后一靠:“財运若真有腿,自会自己爬进来,不劳我去迎。” 四周便又是一阵笑。 山上雪白了他一眼,正想说话,街口忽然慢慢走来个少年。 那少年瘦得厉害,个子还没完全长开,背上背著个旧竹篓,竹篓边缘磨得发白,里头空空的,只压著一把短柄药锄和一团旧麻绳。他身上的短褂洗得发灰,袖口打著补丁,裤脚卷到小腿一半,露出来的脛骨细得像一折就断。最惹眼的是那张脸,脸色发青,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 他走得並不快,像每一步都在犹豫,走到摊前时,先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云间月,最后才小声开口。 “道长。” 这声音轻得很,几乎要被街上的吆喝淹没。 云间月抬眼看他:“问什么?” 少年下意识攥紧了竹篓带子,指节都泛白:“我想问……我今日上山採药,能不能活著回来?” 这话一出,山上雪的目光先落到了他脚上。 少年草鞋边缘沾著新泥,不是街上的黄土,而是偏冷的山泥,鞋缝里还卡著一点碎青苔,显然一早便在山路上走过一段。可他的竹篓却还是空的,说明不是已经采了药回来,而是还要再上去。 她又闻到一点淡淡苦味。 不是从竹篓里散出来的,是从这少年袖口和领口渗出来的。像家里常年熬药,药气都熏进了衣裳纤维里。 云间月也在看。 他看得比山上雪更细。看这少年手背上被灌木划开的浅痕,看他指甲缝里残著的褐色草汁,看他右边肩膀微微塌著,像是常年背重物压出来的习惯。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腰间掛著的一只小布袋上。 那布袋瘪得很,一看便知里头没几个铜板。 山上雪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这种人了。 问前程的,多半还留著退路;问姻缘的,再不济也只是伤心;可跑来问今日能不能活著回来的,往往都是已经被逼到墙角的人。赵四海那样的人,至少还有刀,有伙计,有船,有一条能改的水路。眼前这少年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空竹篓和一条瘦命。 云间月问:“采什么药?” 少年抿了抿嘴,小声道:“乌风草。” 旁边卖蒸饼的婶子一听便咦了一声:“那不是后山旧狼涧那一带才有的东西?那地方如今谁还敢去?” 少年脸上微微一白,像被人当街揭了短,却还是低头道:“別处找不到。” “找它做什么?”云间月又问。 “给我娘退烧。” 山上雪抬眼看了那少年一眼。 少年说这话时,语气並不高,也不见什么哭腔,只是手指把篓带攥得更紧了些。像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默过很多遍,默到最后,只剩一句最硬的实话。 云间月手里的铜钱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一响。 “你去过旧狼涧?” “去过两回。” “採到了?” “没有。” “为何没有?” 少年沉默了一瞬,才道:“第一回遇上了野猪群,第二回……第二回看见山里有人。” “什么人?” “不知道。”少年声音更低了,“像是几个採药的,又不像。看我的眼神不对,我便先跑了。” 山上雪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若只说山路险,野兽出没,那还不算最糟。最糟的是山里有人,而且那人未必是正经採药的。对赵四海那一卦,云间月还能给他换船换灯换位置,把一条活路摆出来;可眼前这少年穷得只剩一身骨头,真撞上歹人,靠一句大吉能顶什么用? 她正这样想著,便见云间月抬手,把那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拋。 铜钱转了两圈,停住。 “大吉。” 山上雪眼皮一跳。 少年自己也愣住了,像没想到来得这样快,结巴了一下才问:“真、真的?” 云间月垂眼看他:“你若不信,便当我没说。” 少年哪敢说不信,反而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半截,整个人都慌乱起来。他忙去摸腰间那只小布袋,摸了半天,只倒出三枚旧得发乌的铜板。他脸立刻涨红,像是连站在这里都觉得亏欠。 “我、我只有这些。” 云间月瞥了一眼:“够了。” 少年怔住,连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都怔了一下。 卖糖人的老汉忍不住嘀咕:“云道长,你这回怎么还打折了?” 云间月头也不抬:“今日心善。” 山上雪差点气笑。 她知道,这根本不是心善不心善的事。赵四海能给十几文,是因为他有;这少年掏出三枚铜板,怕已是家里最后一点能见响的东西。可云间月这人偏偏嘴里半句软话都不肯多给,连收少了都要说得像自己一时兴起。 少年把三枚铜板轻轻放到桌上,像生怕发出太响的声音,然后才抬起头,小心翼翼道:“那……我该什么时候上山?” “现在就去。” “啊?” “別等到午后。”云间月道,“旧狼涧北侧有条废猎道,从烂松坡拐进去,別走你前两回走的正路。上山后若听见有人说话,不必看,也別应,立刻往东侧石樑退。乌风草不要贪多,只掐三株,够用就走。” 少年越听越发怔,连呼吸都屏住了些。 云间月抬眼看他:“记住了?” 少年忙点头,又像怕自己记漏,嘴里跟著默了两遍。默到最后,神情里那点被绝境逼出来的慌乱,竟真被压下去一点。 山上雪在旁边看著,越看越觉得不对。 不对的不是云间月又给了大吉。 不对的是她第一次直觉地明白,这一回大吉未必够。 赵四海那种人,命悬归悬,至少还有一身力气和几个人手,能把云间月递过去的活路抓住。眼前这少年若真撞上心怀不善的採药匪徒,怕是连转身都未必来得及。 云间月像没看出她神色,仍旧懒懒散散地端起茶盏,示意少年可以走了。 少年却没立刻动,反倒低声问了一句:“道长,你说大吉,是不是……是不是我娘也能等到我把药带回去?” 这问题一出来,四周顿时静了静。 山上雪心口也跟著一紧。 云间月看著那少年,罕见地没有立刻接话。他只停了半息,隨后才道:“你若不快些去,她当然等不到。” 少年像被这句话一下点醒,脸色虽白,眼里却猛地多了点硬气。他朝云间月结结实实作了一揖,又朝山上雪匆匆看了一眼,像是不知该不该也拜她,最后还是背紧竹篓,转身就往街外跑。 跑得跌跌撞撞,却很快。 等那背影消失在街口,卖蒸饼的婶子先嘆了口气:“这孩子命也太苦了。那旧狼涧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旁边有人跟著接话:“他娘怕是病得不轻,不然谁捨得让这么瘦的孩子往那地方钻。” “乌风草是退热快,可那玩意儿长得偏,近几年都没人敢采。” 眾人议论了几句,便又各自散开。问卦的照旧来,卖饼的照旧吆喝,像这不过是老街上再寻常不过的一段插曲。 可山上雪的目光却一直停在街口。 她站了片刻,终於转头看向云间月:“你真觉得他能活著回来?” 云间月把铜钱一枚枚收回掌心:“我已经说了,大吉。” “少来。”山上雪压低声音,“赵四海那一卦,你至少给得出船、灯、路线和人手。这一回你给了他一条废猎道,三株药草,再加一句別回头。可他若真在山里撞上人,你那句大吉能替他挡刀?” 云间月抬头看她,眼神里那点惯常的笑意淡了些:“挡不了。” 山上雪一怔。 “那你还——” “可他还是得去。”云间月打断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他今日来,不是来问去不去的。他是来问,去了之后,还有没有一线回来的可能。” 山上雪喉头一哽。 这话她其实懂。 正因为懂,才更烦。 她看著街口,半晌才道:“所以你这回还是打算靠他自己?” 云间月没答,只低头去摆那三枚铜钱,像是在想別的事。 山上雪盯著他手上的动作,忽然发现那三枚铜钱並未像平时那样被他转得轻鬆。他转得慢,指腹偶尔还会停一下,像在心里重新过那少年的衣著、步子、眼神和说过的话。 她一下便明白了。 云间月也觉得这一回不稳。 正因为不稳,他才多看了那少年几眼,才把“別走正路”“只掐三株”“听见人声不要应”说得那么细。 而这几句越细,就越说明那条活路窄。 窄得不像能靠一句大吉撑过去。 山上雪心里忽然冒起一股火,火里夹著一点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急。 她压著声音问:“师兄。”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够?” 云间月这回终於抬眼看她。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先说话。茶棚那边有人拍桌叫好,卖鱼的把一盆水泼进沟里,阳光从街檐间斜斜落下来,照得桌上那三枚铜钱像发著旧亮的光。 云间月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和他平时逗人玩的笑不太一样,轻得很。 “师妹。”他说,“你不是已经有主意了吗?” 山上雪眸子一凝。 她確实有了主意。 不,或者说,从那少年说出旧狼涧里有人开始,她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那答案起初只是模糊的一点影子,被云间月这句一挑,才彻底成了形。 她想跟过去。 不是为了跟云间月抬槓,也不是单纯不信那句大吉。 她只是忽然不想再站在摊边,看著別人把命往死路里送,再等著那句大吉自己生效。 她想去看看。 看看旧狼涧里到底埋著什么险,看看云间月这次给出的那一线活路到底窄到什么地步,也看看若真出了岔子,自己能不能补上这一手。 这念头一起,山上雪反倒平静了。 她看著云间月,语气淡淡:“我没有主意。” 云间月点头:“嗯,你没有。” “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自然。” “我若等会儿出去走走,与你无关。” “当然与我无关。” 两人一问一答,说得一本正经,像真只是在谈天。旁边看热闹的若听见了,多半只会觉得这对同门说话越来越怪。 可山上雪听完,心里那点火却彻底定了。 她知道,云间月已经听懂了。 也知道,这人多半早就猜到她会动。 她一想到这里就来气,忍不住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连我会不会跟过去,也一併算进去了?” 云间月懒洋洋道:“这可冤枉我。我问的是手法,不是神。” 山上雪抬手就想把茶盏砸过去,手抬到一半,又生生忍住了。 现在不是跟他闹的时候。 她把袖口一收,转身便往后巷走。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淡淡撂下一句:“你今日若收摊早,就给我把晚饭留著。” 背后静了一瞬。 隨后,她听见云间月拖著那种欠揍的语调,慢悠悠回了一句。 “知道了。” “山里路滑,別把自己摔死。” 山上雪脚下一顿,额角青筋几乎跳出来。 她没回头,只抬手朝后比了个极不客气的手势,隨即快步拐进后巷。后巷阴凉,和老街上的吵闹像隔了层墙。她一边走,一边把外头那件素色长衫的下摆往上利落一系,又从墙角旧缸后头摸出自己前两日隨手搁著的一把短匕。 匕首不长,鞘也素,可一抽出来,刃口寒得很。 她垂眼看了看,重新扣回腕侧。 然后她又把头髮往后紧了紧,省得等会儿进山碍事。动作做到一半,她忽然想起那少年瘦得发青的脸,想起那只空空的竹篓,也想起云间月方才说的那句“他今日来,不是来问去不去的”。 她心里那股说不上是烦还是闷的东西又翻了一下。 可翻过之后,剩下的反而只有一种更硬的决断。 她不是赵四海。 她也不打算只等云间月摆活路。 既然这一局看著太窄,那她就亲自进去,把那条缝再撬大一点。 山上雪从后巷翻墙而出,径直抄近路往城外后山去。午前的风还不算热,吹过树梢,带著一点草木被晒开的苦香。 她脚程很快。 快得像只要慢一步,那少年背上的空竹篓便会先一步掉进旧狼涧里。 她没有再回头看老街,也没有再去想云间月那句欠揍的“別把自己摔死”。 她只是把腕上的短匕重新扣紧,心里无声落下一个念头。 这一回,她要亲自跟过去看看。 看看那句大吉,到底够不够。 第六章 真假凶兆 旧狼涧的山路,比山上雪记忆里还要难走。 前夜下过一点薄雨,泥没湿透,却把石缝和树根都浸得发滑。那少年背著空竹篓走在前头,脚步不算快,却一刻也不敢停,像只要慢下来,家里那口吊著的气就会先断掉。 山上雪缀在后方,不远不近。 她不想惊动那少年,也不想打草惊蛇,便始终把脚步压得极轻。风从林间斜斜穿过去,带起一点草木被晒开的苦涩气。再往里走些,连鸟叫都少了,耳边只剩枝叶摩挲和那少年偶尔踩到碎石时发出的轻响。 这种安静反倒叫人不安。 旧狼涧这地方她小时候跟著祁抱真来过一次。那老道当时拿树枝在地上画山势,一边喝酒一边说,这地方风路乱,声路也乱。山里若有人心先慌了,明明该往东,往往会被两声假响逼得扭头往西;明明脚下还是活路,自己却会先把自己走进死地。 那时山上雪年纪小,只觉得师父神神叨叨。如今真走进来,才知道这话不全是胡扯。 这里的风確实古怪。 一阵从左耳边过去,下一阵却像从背后绕回来,连林梢被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都像藏著一点刻意的误导。 山上雪抬眼扫了扫山势,心里先记住了几处位置。左侧是一片半枯的灌木坡,再往上有道裸露的灰白石樑;右前方则是旧猎道断口,地势略低,风一旦拐进去,声音会先沉后弹。若真有人藏著,只要略懂点借势嚇人的法子,在这里唬住一个孤身上山的少年,並不难。 她正想著,前头那少年忽然慢下来些。 山上雪目光一凝,立刻贴到一棵老松后头。 只见那少年停在一片背阴石坎前,先弯腰拨开乱草,又蹲下去细细找了一阵。片刻后,他眼睛一下亮了,几乎是扑过去,在石缝边缘小心摘下三株细长发乌的草叶。 乌风草。 山上雪一眼认出来。 这东西叶尖发黑,茎里带白浆,退热確实很快,只是多长在阴湿险处。那少年摘的时候手都在抖,动作却轻,像生怕一不小心碰坏了,就连家里最后一点指望也碰坏了。 山上雪心里刚微微一松,下一刻,却忽然听见右侧林子里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笑。 那笑声不重,却像一根细针,冷不丁扎进耳朵里。 少年的背脊瞬间僵住了。 “小子。”林子后头有人慢悠悠开口,“这药是你该碰的?” 山上雪眸色一下冷了。 果然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她没急著动,只先借著树影往那边扫。灌木后头先晃出一截灰褐衣角,隨后又有两个人影慢慢转出来。三个人,衣裳都做成寻常採药人的样子,背上也掛著篓,可脚下站位却半点不像採药的,倒像是平日惯了围堵猎物。中间那个高瘦,脸上有道斜疤,手里拎的不是药铲,而是一根削尖了头的短棍。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少年捏著刚摘下的乌风草,脸色一下白得像纸,转身便想退。 可他这一退,另一个矮些的已经从侧后堵上来,笑嘻嘻地开口:“跑什么?都是山里討饭吃的,见了同路人,也不打个招呼?” 少年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只採三株,采了就走。” “三株?”那刀疤脸笑了一声,“你说三株就三株?” 他说著,目光落到少年掌心那几株乌风草上,眼底明显掠过一点贪色。山上雪一看便明白了,这几个人怕不是单纯占山头收过路钱,更像是专盯著这些不好采、又能卖价的药货。像这少年这种一个人进山、家里又一看就没靠山的,正是最好拿捏的对象。 少年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石头上,险些跌倒。 山上雪盯著几人脚下方位,脑子里极快过了一遍。 若此刻直接衝出去,她当然也能先撂倒一个。可她毕竟只有一人,对面三个,山路又窄,真缠起来,那少年未必跑得掉。更何况云间月昨日给这少年摆的活路,本就不是硬拼。 硬拼是下策。 得先把局搅乱。 山上雪目光一转,忽然落到旁边一株半枯的老藤上。那藤爬在石壁边,藤尾掛著一串已经干成褐色的空果壳。再往上半丈,是一块鬆动的碎石坡。风从左高右低地打过来,正好能把声往断口那头送。 她心里顿时有了数。 祁抱真教过她看盘,看人,也教过她一点最不值钱、却最容易活命的东西。 不是怎么杀人。 是怎么在別人心里先种下一点“不能再往前”的念头。 山上雪无声蹲下,从脚边摸起一粒碎石,指尖一弹。 那碎石没往人身上打,而是斜斜撞上高处那串空果壳。果壳被一撞,立刻发出一阵极干极脆的咔噠声,像是什么东西正踩著枯骨从山樑另一头过来。 对面三人动作齐齐一顿,下意识抬头去看。 就在这一顿的空当里,山上雪又抬手一拨旁边那根半枯老藤。藤身一颤,牵得上头碎石簌簌滚落,正好砸在断口右侧,发出一串由远及近的窸窣声。 这声音放在平地上不算什么,落在旧狼涧这种本就容易把风声听岔的地方,却立刻像变了味。 那矮个子先变了脸:“哥,这边是不是还有人?” 刀疤脸皱眉,骂了句闭嘴,可目光也忍不住朝右侧林子扫过去。 山上雪没给他们稳下来的机会。她贴著树干,压低嗓子,用一口极轻、极远的气音,顺著风往石樑那头送了一句。 “退。” 那声音被风一卷,听起来不像近处人声,倒像从高处石樑后面飘下来的。 三个人这回是真僵住了。 旧狼涧这种地方,本就比城里更信邪。常在山里混饭吃的人,胆子未必小,疑心却往往更重。尤其是这种偷偷占地、暗里欺人的勾当,真碰上点说不明白的响动,心里先虚三分。 “谁?”刀疤脸猛地喝了一声。 无人应他。 只有风从石樑边绕下来,把那一声喝问吹得有点发散。 少年站在原地,早已嚇得脸色惨白,眼睛却还没从那几株乌风草上挪开。 山上雪见状,心里骂了一句傻,又不得不承认正是这股傻劲,才撑著他走到了这里。 她指尖一紧,第三次弹出一粒碎石。 这回石子直接撞上刀疤脸脚边那块半松的白石。白石一歪,带得下头泥土一滑,露出里头几根像爪痕一样的旧裂纹。那裂纹本来普通,可在这种心神本就乱了的时候,看上去便莫名像什么东西刚刚从地底刨过。 最先绷不住的还是那个矮个子。他后退一步,声音都变了:“哥,不对,这地方昨儿是不是就有人说过不乾净?” “放屁。”刀疤脸嘴上骂,手里短棍却已经握得更紧。 山上雪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再多,便要假得露相;再少,又不够把人心扯歪。 她贴著树影,忽然把声音压得更冷了一点,朝那少年方向掠过去:“跑。” 这一声却是给那少年的。 少年浑身一震,像终於从惊惧里醒过神来,猛地把乌风草往怀里一揣,转身便往东侧石樑那边冲。 “拦住他!”刀疤脸厉喝一声,下意识就要追。 可他刚迈出一步,侧后那片灌木里又响起一阵更密的窸窣声,像真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头逼过来。那矮个子脸色彻底白了,反手一把扯住他:“哥,別追了,真不对劲!” 第三个人本来还想硬撑,结果脚下一滑,正好踩断一截枯枝。那“咔嚓”一声在此刻听著简直像催命,他自己先嚇得骂出声来。 局到这里,已经散了。 山上雪趁他们心神全乱,掰断旁边一根细竹,朝更深的林子里远远掷去。细竹擦过枝叶,一路带出簌簌连响,活像真有东西贴著坡脊掠过去。 这一下,三个人谁也顾不上那少年了,竟齐齐往反方向退。刀疤脸临走前还硬撑著朝那边骂了句装神弄鬼,可声音里的虚,山上雪隔著树都听得出来。 直到他们彻底退远,山上雪才从树后出来。 她没先去追那几个药匪,而是顺著东侧石樑的小道快步往前。 走出不远,便在一处避风石窝后头看见那少年。 少年抱著竹篓蹲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已经没什么血色,手却还死死压著怀里的乌风草,像生怕一鬆手,这救命的东西便又要飞了。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等看清来人是山上雪,整个人先是一愣,隨后眼睛一下睁大了。 “你……” 山上雪没给他把废话说完,只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药:“草还在?” 少年忙点头,连声道:“在,在。” “那就別傻蹲著。”山上雪道,“下山。” 少年显然还没完全回过神,结结巴巴问:“刚才那边……是不是、是不是山里有什么……” 山上雪看了他一眼。 她本想顺口嚇他一句,叫他以后別一个人乱往这种地方钻。可话到了嘴边,又看见他怀里那几株被攥得发皱的乌风草,终究只是淡淡道:“有也与你无关。你药採到了,就赶紧回去。” 少年张了张嘴,像还想问什么,最终却没问出来,只重重点了点头。 他这回学乖了,不再走来时那条路,而是照著云间月说的东侧石樑下山。山上雪跟在他侧后,一路看著他从陡坡、碎石和横生树根间跌跌撞撞地挪下去。中途少年差点滑一跤,还是她伸手拽了一把,才没让他连人带药一起摔进沟里。 等快到山脚的时候,少年才终於鼓起勇气,小声问了一句:“你是……云道长的师妹?” 山上雪嗯了一声。 少年低头走了几步,忽然又道:“那位道长,真厉害。” 山上雪脚步没停:“哪里厉害?” “他说我今日能活著回来。”少年抱紧竹篓,声音很轻,却很真,“我原先只想求一句安稳,没想到……没想到真的能把药带回去。” 山上雪听著这话,心里那点还没散的火,忽然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今日这条活路不是单靠一句大吉撑住的。 可若没有那句大吉,这少年未必敢再上山;若没有那几句细细交代的路线和退法,他即便上山,也未必走得到那块石坎前。 云间月给的,从来都不是包活。 他给的是一点先往前迈的胆,再加一条藏在慌乱里不那么容易被人看出来的退路。 想到这里,山上雪忽然有点不想继续骂他了。 当然,也只是不想继续骂这一件事。 別的帐,依旧可以慢慢算。 她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只对少年道:“回去以后,药先煎一半,剩下两株阴乾,明后两日再用。你娘若退了烧,近三天別再让她吹风。” 少年怔了怔,像没想到她连这个也会交代,隨后忙不迭点头,连眼圈都跟著红了点。 走到山脚岔路时,山上雪便停住了。 再往前便是回村的路,她不用再送。 少年回过头,看著她,忽然规规矩矩朝她行了个礼。这回他没再像先前那样慌得手足无措,礼也行得很认真。 “谢谢。”他说。 山上雪顿了顿,只淡淡回一句:“谢你自己跑得快。” 少年愣了一下,隨后竟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是他今日头一回真真切切像个活人样地笑出来。笑完之后,他朝她又点了点头,便抱著竹篓,一路往村口小跑过去。 山上雪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慢慢变小,直至拐进路口不见。 山风吹下来,把她额前一点碎发吹得轻轻晃了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方才拽那少年时蹭上的一点泥还在。再想起山上那三个被她拿风声和石响唬得脸都变色的药匪,她唇角终於很轻地抬了一下。 不算多得意。 只是忽然觉得,原来自己真下了场,也不是只能站著看。 她在原地略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城里走。 等回到南门老街时,天色已经偏晚。街上的热闹散了大半,蒸饼摊收得只剩半笼,茶棚里的人也换过一茬。云间月那张旧木桌还摆在原位,木牌靠在桌边,风一吹,轻轻碰著桌角。 云间月坐在椅子里,像是早知道她会这个时辰回来,手边已经多了一盏新倒的热茶。 茶气裊裊往上升,把他那张总显得有些欠揍的脸也蒸得温和了半分。 山上雪刚走近,他便抬了抬眼:“回来了?” 这话说得平常得很,像她不过是出去绕街买了个饼。 山上雪看著他这副样子,白日里积的那点气又有点往上翻。她走到桌前,把腕上短匕往桌面上一扣,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你早就知道山里有人。”她说。 云间月看了眼那匕首,又看了眼她,语气无辜:“我只知道不太平。” “少装。” “真没装。” “那你为何连东侧石樑都给他指出来了?” 云间月端起茶盏吹了吹,慢悠悠道:“因为那边好跑。” 山上雪盯著他看了两息,忽然冷笑一声:“你倒真会给人留后路。” 云间月抬眼,像听不出她话里带刺,只把另一盏热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喝。” 山上雪站著没动。 云间月又补了一句:“不喝就凉了。” 她本还想再讥他两句,可走了这一趟山路,鞋底、袖口、后背都沾著尘,连掌心都还残著一点被石沿磨出来的麻意。那盏茶的热气一扑上来,她喉咙里那点硬撑著的火反倒先散了半分。 於是她到底还是坐下了。 茶盏入手温热,正好。 她垂眼喝了一口,才听见云间月像是不经意似的问:“药採到了?” “採到了。” “人呢?” “也活著回去了。” 云间月点点头,像这答案本就该如此。 山上雪看他这副样子,终於还是没忍住:“你就一点不问我山上到底出了什么?” 云间月笑了下:“你若想说,自会说。” 山上雪被这句堵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这人坐在这里给她倒好茶,並不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恰恰相反,他多半早把她会不会动、动了之后大概会往哪条路走,都猜了个七八分。也正因猜到了,才会这样不紧不慢地坐著等她回来。 这念头一起,她方才那点微妙的成就感顿时又被冲淡不少。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淡淡道:“云间月。” “在。” “你这人,有时候真討厌。” 云间月闻言,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我知道。” 山上雪:“……” 她被这理直气壮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又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茶入喉时,她却忽然想起山上那一刻,自己借著风路和石响把几个药匪唬退时,心里闪过的那点奇异的稳。 那稳不是来自神仙,也不是来自运气。 是她自己踩进去之后,亲手把局掰歪了一点。 她抬眼看了看云间月,忽然觉得,这人平日里再怎么气人,至少有一件事没有骗她。 活路有时候真不是等来的。 是抢出来的,也是补出来的。 晚风从老街尽头慢慢吹进来,掀得木牌轻轻一晃。桌上茶气未散,天色也还没彻底黑透。 云间月坐在对面,指尖轻轻碰著那三枚铜钱,神色还是那样懒懒散散。 而山上雪知道,自己这一回,算是真的下场了。 第七章 村口坐庄旧事 南门老街的风,到夜里总比白日更凉一些。 白天那些挤在街口听卦、看热闹、顺便探头探脑想蹭点神气的人,这会儿都散得差不多了。卖蒸饼的摊子撤了火,茶棚老板正拿湿布一遍遍擦桌,远处还有挑夜担的人慢吞吞经过,竹担子在肩上轻轻吱呀作响。 云间月那块写著“只算生死,不算別的”的旧木牌还倚在桌边,风一吹,便轻轻磕一下桌脚,声响不大,却很清。只不过这几日老街上把他的名声越传越邪,“一律大吉”四个字,倒像是旁人替他后来补上的。 山上雪喝完半盏热茶,才觉得手指里的寒意散了些。 她白日里在旧狼涧里折腾了一遭,回来时鞋底全是泥,袖口也被灌木勾出两道浅痕。先前那股撑著她一路走回来的劲头,在热茶下肚之后便慢慢鬆了,紧跟著浮上来的,就是另一股更细、更烦人的念头。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云间月坐得没个正形,半靠在旧椅里,像整条老街只剩他一个閒人。桌上那三枚铜钱被他指尖拨来拨去,翻面、滚边、停住,再翻,动作熟得像长在骨头里。 山上雪盯著看了两息,忽然开口:“你以前真是个道士?” 云间月眼皮都没抬:“这问题你现在才想起来问,会不会晚了点?” “我是在想,师父是不是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祁抱真那老东西看走眼的时候多了。”云间月懒洋洋道,“比如把你我都捡回去养大,这事就很欠考虑。” 山上雪没接他这句插科打諢,只把茶盏轻轻往桌上一搁:“少扯师父。我问的是你。” 云间月这才抬头。 夜色落下来之后,他那双眼反倒显得更亮,像总在笑,却又未必真有多少笑意。 “我怎么了?” “你今日在那少年身上留的路,不像临时想的。”山上雪看著他,“东侧石樑、回头怎么退、慌了先看哪边、不该踩哪条沟,你连他会被什么东西嚇住都像先算过一遍。”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他指尖那三枚铜钱上。 “还有你平时摆弄这玩意的手势,也不像正经学卦学出来的。” 云间月听完,竟笑了一下:“那像什么?” “像赌徒。” 这两个字一落,风正好把木牌又掀得轻响了一声。 茶棚那边老板抬头看了一眼,见他们还是那一对整日拌嘴的师兄妹,便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云间月却没立刻接话。 他垂眼看著桌上的铜钱,指尖一挑,其中一枚铜钱立起来,滴溜溜在桌面转了半圈,竟稳稳停住,没有倒。 山上雪眉梢一挑。 “会这手的,不是赌徒也是骗子。”她道。 “那范围可就太大了。”云间月说,“江湖上靠手活吃饭的,十个里有九个都沾这两样。” 山上雪冷笑:“你倒承认得痛快。”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云间月把那枚立著的铜钱拿下来,夹在指间轻轻一弹,铜钱跃起,落下时恰好砸在另外两枚旁边,碰出一声脆响。 “学道以前,我確实在村口坐过庄。” 山上雪虽早有猜测,真听他这样轻描淡写说出来,还是略顿了一下。 “多久?” “记不清了。”云间月道,“反正够久,久到我们村头那棵歪脖子槐树每年掉几次叶,我都能押个八九不离十。” “你连树掉叶子都拿来赌?” “穷地方,能赌的本来也不多。” 他这话说得隨便,山上雪却没笑。 云间月难得自己往下接:“铜板、骰子、骨牌、草杆、石子,逢年过节能凑一桌,平日里閒得发慌也能拿半个破碗扣三颗豆子玩出花来。有人赌鸡鸭,有人赌今夜下不下雨,有人赌西头那家男人敢不敢回去挨老婆骂。贏也贏不到哪去,输起来倒一个赛一个上头。” 他说到这里,眼里倒真浮出一点极淡的旧色,像夜里水面上被风扫出来的一层影。 “我那时候年纪不大,个头也没长开,脸又生得还算討喜。” 山上雪面无表情:“最后这句大可不必加。” “这是事实。”云间月很讲道理地说,“年纪小、生得不坏,別人看你就先轻一分。轻你,才肯把底牌往外漏。庄家最喜欢这种便宜。” “所以你从小就学著占人便宜?” “不然呢?” 云间月支著下巴,慢悠悠道:“你真当我一睁眼就会掷大吉?我最先学的,是看人手上有没有茧,鞋底有没有泥,兜里铜板碰起来是薄是厚,刚贏过的人说话会快半拍,连著输三把的人眼珠子会先往左边偏。” 山上雪不由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这人会看人,但听他把这些细处一条条说出来,还是觉得那本事里有股说不出的邪门劲。 不是正统命师那种仿佛高坐云上的俯视。 而是从泥地里滚出来的人,硬生生练出来的一双招子。 云间月见她不说话,索性拿起桌上的三枚铜钱,往桌面一拋。 铜钱落下来,叮叮两声,其中两枚平躺,一枚却斜斜卡在另一枚边上,像隨时要倒,又偏偏不倒。 “譬如你现在看见这一手,会先想什么?”他问。 山上雪皱眉:“想你又在作怪。” “那是因为你认识我。”云间月道,“若换成我村里那些人,只会先想今天手气是不是偏了。若我再慢悠悠来一句『今夜北风不正,这局容易出邪门』,他们心里那点鼓就已经先敲起来了。” “说到底还是骗。” “当然是骗。” 云间月答得极坦然,坦然得山上雪一时都不知该怎么骂。 他把铜钱收回掌心,语气依旧散散的:“赌桌上哪有什么真神仙。人坐下来那一刻,要的就不是公道,是翻盘,是侥倖,是最好只花三个铜板就能把前头输掉的十个都贏回来。既然他们求的是这个,我拿点眼力、拿点手法、拿点话头去接,算什么冤枉人?” 山上雪听得想冷笑,偏又挑不出最直白的反驳。 因为她知道这话里虽有油滑,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她今日在山里碰见那少年时,心里其实也生过同样的念头。 人被逼到绝处时,想求的从来不是道理。 是活路。 “那你后来给人算卦,也一样?”她问,“他们来你摊前,不是求神,是求翻盘?” 云间月笑了:“差不多。” “差很多。”山上雪盯著他,“赌桌上输的是钱,卦摊前输的是命。” 夜风卷过街口,吹得桌边灯焰轻轻一晃。 云间月没有立刻接这句。 他低头拨了拨灯台边的一点蜡泪,过了片刻,才道:“所以我后来不怎么坐庄了。” 这句话比前头那些玩笑都平一些。 山上雪眸光微动,却没立刻追问,只等著他自己往下说。 可云间月显然又想糊弄过去,下一句便拐了弯:“再说,村口那点小打小闹,贏来贏去也发不了財。一个月下来,扣去请人喝酒、挨打赔药、跑腿孝敬,余下几个子,连给自己做件像样袍子都不够。” 山上雪听得额角一跳:“你还挨过打?” “常有的事。”云间月神色自若,“庄家哪有不挨打的。贏得太狠了挨,故意放水放得太明显也挨。碰上输钱输红眼的,连你眨眼都能算成挑衅。” “你还敢故意放水?” “偶尔。”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不能真把他逼死。” 这话一出,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山上雪看著他。 云间月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指尖在铜钱边缘一下一下摩挲,语调也平得像隨口提起別家的閒话。 可山上雪却听见了里面那点不易察觉的真。 她没有打断。 云间月便继续道:“我们那地方穷。穷到什么地步呢?穷到有人冬天没米下锅,也还要摸两个铜板去赌桌旁边蹲一会儿。不是不知道贏面小,是总觉得万一呢。万一这一把翻过来了,家里锅就能接著冒烟。” “万一输了呢?” “输了就说下一把。” 他说这句时笑了笑,可那笑意极薄,几乎一吹就散。 “人到那个份上,最经不起別人跟他说『你命就这样』。你若真把路堵死给他看,他多半就连回头都懒得回。” 山上雪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话太轻,偏又正好撞在她刚从旧狼涧带回来的那点余波上。 她想起那瘦得发青的少年,想起对方把乌风草死死护在怀里的样子,也想起云间月坐在摊前,明明知道那一趟山里不太平,却仍旧给了他一句大吉。 她忽然明白,云间月最早学会的,也许根本不是怎么贏。 而是怎么让一个本来准备认输的人,先別那么快认输。 “所以你现在摆卦摊,本质上还是坐庄。”山上雪缓缓道。 “可以这么说。”云间月並不否认,“只是从前坐庄,图的是把別人兜里的铜板挪到自己兜里;现在摆摊,图的是把別人脚底那一步歪路,儘量往旁边掰一掰。” 山上雪嗤了一声:“说得你倒像行善。” “我没说自己行善。”云间月看她,“我只是不爱看人死得太蠢。” “你这嘴真该缝起来。” “那你可能会少很多乐子。” 山上雪本想再呛他两句,话到嘴边,却忽然换了个问法:“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在赌桌混?” 云间月一顿。 这回连笑都淡了半分。 “不是你方才那套嫌钱少的鬼话。”山上雪看著他,“也不是怕挨打。你这种人,真要只为了吃饭,在哪张桌边都饿不死。” 云间月掀了掀眼皮:“山上雪,你现在越来越会说人话里藏刀了。” “跟你学的。” “学得不错。” “別岔开。” 夜色又深了一层。 茶棚老板收完最后两张桌子,远远冲他们招呼一声先走了。街上一下空下来,连风声都显得更清。云间月没去管那声招呼,只伸手把桌上的小灯往自己这边拨近了些。 灯火落在他指骨上,把那几枚铜钱映得半明半暗。 他沉默的时候很少,至少在山上雪面前很少。 正因如此,这片刻的静,反倒显得格外分明。 “有一阵子,我確实觉得那样也没什么不好。”云间月终於开口,“一张烂桌,两把破椅,面前坐著的是输急眼的、想翻本的、想拿一点小便宜回去给自己壮胆的。你看他们,你就知道这一把该怎么开口,下一把该往哪里压,什么时候让,什么时候收。” 他说著,食指在桌面轻轻一划,像真有一张旧赌桌在眼前摊开。 “桌子小,局也小。贏一把输一把,骂两句打一架,第二天太阳起来,大家照样还得下地、挑水、回去过日子。” “听起来你还挺怀念。”山上雪道。 “那倒没有。” 云间月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我只是后来才发现,桌子这种东西,真摆开了,吃人的法子其实都差不多。” 山上雪心里微微一紧。 她能感觉到,话已经快碰到某个边上了。 可云间月偏偏又不往下说,只拿起一枚铜钱,在指间翻了个面。 山上雪皱眉:“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见了什么,才跑去跟师父学道?” “谁说我是跑去的。” “重点是这个?” “重点当然不是。”云间月很讲究地纠正她,“重点是祁抱真那老东西自己眼神不好,路过时非说我骨相清奇,硬要拐我上山。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心软,又尊老,只好勉强给他个面子。” 山上雪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你再编得离谱一点,我今晚就把你连人带桌子一併踹去街口。” 云间月嘆了口气:“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敬师兄了。” “你也配。” “配不配另说,反正茶是我倒的。” “少废话。” 她这一句压得不高,却比前头哪一句都更认真。 云间月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半晌,他忽然把手里的铜钱朝桌面一拋。 三枚铜钱一前一后落下,两正一反。 很普通的落法。 可他却盯著那三枚铜钱,慢吞吞道:“其实也没什么新鲜的。” “村口赌的是铜板,是一口气,是谁今儿运气好一点、眼力快一点。” “可后来我见过一些局,桌上摆的就不是这些东西了。” 山上雪眸色一凝。 云间月却仍旧没有抬头,只看著桌面那点被灯火映亮的铜色。 “有人坐在桌边,嘴里说的是规矩、公道、命数、应该。可真落手的时候,押上去的不是自己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重,偏偏叫人听得不太舒服。 “押的是別人一年收成,是別人家里那口薄命,是別人回不回得来的后半辈子。” 山上雪呼吸微微一滯。 她直觉这后头还压著许多东西,可云间月却在这里停住了。 他停得太利落,像一扇门只开了一道缝,又当著她的面慢慢关回去。 “所以你就不赌了?”她问。 “谁说不赌。” 云间月终於抬起眼,冲她笑了一下,“我现在不也照样天天开局?” 山上雪被他这句堵得差点翻白眼。 “我问的是那个意思吗?” “不是。” “那你还答?” “因为你问得太沉,我得替自己缓口气。” 这回答又轻又滑,偏偏山上雪这回没像往常一样立刻骂回去。 她盯著他,忽然道:“云间月。” “嗯?” “你是不是见过有人把命拿上桌?” 云间月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短,短得若不是山上雪今晚一直盯著他,几乎看不出来。 可正是这一顿,让她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一下沉实了几分。 云间月却只是把铜钱拢回掌心,笑意重新浮上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山上雪。”他说,“你今天在山里跑了一趟,胆子倒真涨了不少。” “少拿这个岔我。” “没岔你。”云间月道,“我是在夸你。” “我不稀罕。” “那算了。” 山上雪看著他这副死活不肯往下说透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又有点上来。可火气刚冒头,她又莫名想起前些日子那少年抱著乌风草跑下山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云间月这人最擅长的从来不只是给別人留一步路。 他对自己也是一样。 真要踩到某块旧伤边上,他会立刻往旁边一拨,插科打諢,东拉西扯,硬是把那一步让开,像从没在那里摔过。 山上雪想到这里,竟没再追著逼问,只淡淡道:“行,不说就算。” 这回反倒轮到云间月看了她一眼。 “不问了?” “你若想说,方才就不会拐那么多弯。”山上雪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温了,索性一口喝尽,“再问下去,也不过是听你继续编。” 云间月笑:“你对我偏见很深。” “那是你应得的。” “可我今晚至少说了八分真。” “剩下两分正好最要命。” 这一句说完,桌边又静了静。 夜风从长街尽头灌过来,卷得灯焰低伏了一下。云间月伸手护住火苗,掌背上被火光映出淡淡一层暖色,手指却仍是稳的。 山上雪看著那只手,忽然道:“你现在替人掷签,是不是也跟以前坐庄一样?” “哪一样?” “先看他输不输得起,再决定把局开到哪一步。” 云间月听完,竟认真想了想。 “差不多吧。”他说,“只不过现在有时候,不是看他输不输得起,是看他还有没有资格再输一次。” 山上雪心头微震。 云间月把小灯拨回桌子中央,像把方才那几句不甚轻快的话也一併拨开了,语气恢復成惯常那副散漫样子:“所以你以后若再听见我给人说大吉,先別急著翻白眼。那不一定是我真觉得他天生命硬,也可能只是觉得他还不该现在就认命。” 山上雪默了片刻,才道:“你这话若白日里说出来,生意会更好。” “那不行。” “为何?” “说得太明白就不值钱了。”云间月一脸正经,“人花两个铜板来我这儿,买的就是一点说不透的神气。你把底全掀了,我以后拿什么多收那半盏茶钱?” 山上雪终於还是被他气笑了。 那笑意只出来一瞬,便被她自己压了回去,可终究比刚从山里回来时鬆快了几分。 她起身,拍了拍袖口上的灰:“收摊吧。” “今晚不再骂我两句?”云间月问。 “留著明天骂。” “很有远见。” 山上雪把桌边木牌拿起来,转身往里走了两步,忽又停下。 “云间月。” “又怎么?” 她没有回头,只望著老街尽头那片已经快看不清的夜色,轻声道:“你以前坐庄的时候,真能想扔几个六就扔几个六?” 背后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她便听见云间月在后头慢条斯理笑了一声。 “三个六不敢说。” “嗯?” “但若你愿意把明日洗碗的活替我包了,”他说,“我倒可以现在就给你试试。” 山上雪额角一跳,回身便把木牌朝他怀里丟过去:“滚。” 云间月抬手接住木牌,动作利落得很,像早猜到她会扔。 他笑著把牌子放回桌上,目光却在某一瞬间,轻轻越过山上雪肩头,落向更深的夜色里。 那一眼极淡,淡得像只是隨意一瞥。 可不知为何,山上雪却忽然从中看见一点比方才更沉的东西。 不是笑,也不是漫不经心。 倒像是有人隔著很远的年头,看了一眼某张早该翻过去、却始终没有翻过去的旧桌。 她心里刚动了一下,便听见云间月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说给她听,又像只是顺著夜风隨口扔出一句閒话。 “后来啊。” “我见过比赌桌更吃人的东西。” 第八章 不算前程 次日一早,南门老街便又热闹起来了。 天才亮没多久,卖蒸饼的摊子已经先把笼屉垒了起来,白汽一股股往上冒,混著热豆浆和油锅里的香气,顺著整条街飘。挑菜的、卖布的、替人写信的、修伞的,各自抢著最顺手的地界开摊,嘴上吆喝声此起彼伏,听得人耳朵都跟著热起来。 云间月那张旧木桌照旧摆在老位置,桌腿一高一低,垫著块磨得发亮的碎瓦片。桌边木牌斜斜立著,上头八个字还是那样扎眼。 只算生死,不算別的。 至於“一律大吉”,那是这些天坊间替他另起的口碑,倒比木牌原字传得更快。 山上雪站在桌后,抱著手臂看人来人往,神色比往常还淡一点。 昨晚那场夜谈过后,她本以为自己会睡不好,结果真躺下时,却又意外睡得挺沉。也许是前一日上山跑得狠了,也许是云间月那句“后来见过比赌桌更吃人的东西”確实卡在她心里,让她连做梦都只来得及抓住一个模糊的影子,没等看清,天便亮了。 可醒来之后,那句话没散。 不但没散,反倒像根细刺,时不时就在心里轻轻扎她一下。 她抬眼,看向桌前的人。 云间月今日仍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半靠在椅背里,手边放著盏茶,茶上热气都快散尽了,他才想起来端一口。明明身上那件旧道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有去年蹭破后补上的一道暗线,可偏偏叫他这么一坐,仍坐出几分“这摊子爱问不问”的欠揍劲。 一早上过来问卦的人其实不多。 真正把生死两个字顶在脑门上的,多半没空日日来坊市閒逛;至於閒来无事想凑热闹的,远远瞧见那八个字,又大多会先缩一缩脖子,觉得不吉利。 所以云间月摆摊这买卖,向来不像別家那样靠热闹吃饭。 他更像一张撒在路边的旧网。 平时松松垮垮地晾著,真有东西撞上来时,才忽然看出那线是怎么一根根绷住的。 山上雪正想著,街口忽然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先是有人让路,接著便见一顶顏色扎眼的小轿慢悠悠从街那头抬过来。轿子不算多华贵,可四角都掛了穗子,帘边还缀著一圈细银铃,走一步响一下,像生怕整条街不知道里头坐了位有钱少爷。轿旁跟著两个青衣小廝,一个替主子掀帘,一个抱著细长锦盒,走路时头都扬得比寻常人高半寸。 卖蒸饼的老板娘先撇了撇嘴,小声道:“又是哪家败家的出来晃?” 旁边写信先生眯眼看了看:“像是东城许家的车。” “许家?” “就是前阵子刚给小儿子议亲那家。” 两人压低声音说话的工夫,那顶小轿已经停在了卦摊前。 帘子一掀,里头下来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公子,脸白,衣亮,腰间佩玉,脚上那双靴子连泥点都没沾一星。生得倒算周正,只是眉眼间那股把旁人都看轻一层的劲太显,硬生生把那点本来还算像样的皮相折掉了几分。 他落地后先四下看了一圈,像是在確认这条街到底配不配他站。等看见云间月摊前那块木牌,嘴角才慢吞吞勾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南门摆摊算生死的?” 云间月抬了抬眼:“你若问的是这条街上最穷、最閒、招牌最不吉利的那个,那多半是我。” 那公子显然没料到他开口就是这调子,顿了顿,才像施捨般地点头:“倒也算有点意思。” 山上雪在旁边听得想笑,又觉得这人实在不太经看。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少爷今日不是被逼来问命的。 他的袖口没有翻乱,眼底没有血丝,连站著时肩背那点不自觉收紧的力都没有。人若真被什么事逼到心口发颤,脚下站法、说话快慢、眼神落点都不是这样。 这位更像是专程出来消磨早晨的。 云间月显然也看出来了,因此连坐姿都没变,只懒洋洋问:“问谁生死?” 那公子眉一挑:“谁说我是来问生死的?” “木牌上写著。”云间月抬抬下巴,“字不大好看,但还算认得出。” 旁边已经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那公子脸色微微一沉,却碍著自家面子,还是忍了,只道:“我来问前程。” 云间月端茶的手停都没停:“不算。” “婚事。” “也不算。” “財运。” “一样不算。” 那公子这回是真皱了眉:“那你会算什么?” “木牌上也写著。” “我若就要你算別的呢?” 云间月抬眼,神色竟还很和气:“那你就得换个摊子。” 围在边上的人顿时又低低起了一阵响动。 这条街上做买卖的,谁不想多揽几桩活?更何况这位一看就不差钱,照理说哪怕不会,也该先把人稳住,再想法子把银子留下。偏云间月倒好,连样子都懒得装。 那青衣小廝先忍不住了,上前半步,衝著桌面一拍:“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 山上雪眼皮都没抬:“怎么,牌子上还得再给你家主子单独补个名號?” 那小廝被她一堵,脸都涨了。 年轻公子却抬手把人压了回去,像觉得当街跟一个摆摊的爭口舌有失身份。他垂眼看了看那张旧木桌,忽然轻轻笑了:“我原本还以为坊间传得这么神,是个有真本事的。结果也不过是怕自己露怯,才拿这些古怪规矩当遮羞布。” 山上雪目光微动,刚想开口,却见云间月先笑了。 “你若非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这態度反倒把那公子噎了一下。 他盯著云间月,像是在判断这人究竟是真无所谓,还是故意拿乔。片刻后,他朝旁边小廝抬了抬手。 那小廝立刻会意,將一直抱著的锦盒往桌上一放,盒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著两排碎银,最上头还压著一锭小金子,在日头底下一晃,连周围看热闹的人眼都跟著亮了。 卖蒸饼的老板娘手里夹饼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茶棚那边有人低低吸了口气:“这一盒怕够买半条街的蒸饼了。” 许家公子把四周反应尽收眼底,唇角这才又抬高一点。 “现在呢?”他问,“够不够你破一次例?” 阳光落在那盒银上,亮得几乎刺眼。 山上雪下意识瞥了云间月一眼。 这人平时再怎么懒散,真说起来也不是不爱钱。摊上多给两枚铜板,他眼皮都能比平时精神两分;茶棚老板少找他一个子,他能笑眯眯把对方堵在街口聊半天。所以按理说,摆这样一盒银在眼前,他怎么也该先伸手碰一碰。 可云间月没有。 他甚至连视线都没在那盒银上停多久,只像扫过一盘不怎么合口味的菜一样,淡淡挪开了。 “不够。” 许家公子像没听清:“什么?” “我说不够。”云间月道,“你问的不是钱能买的东西。可你拿出来的,偏偏只有钱。”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都静了一静。 有些人没听明白,只觉得这位神卦师怕不是要坐地起价;也有人听出点不对味来,脸上的热闹劲便淡了些。 那公子却冷笑起来:“说到底,不还是嫌少?” “少不少,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云间月把茶盏放回桌上,终於正眼看向他:“重要的是,我不算这个。” 许家公子沉了脸:“你一个摆摊的,倒还挑起客来了。” “正经做买卖,当然要挑。”云间月答得理所当然,“卖蒸饼的都知道隔夜面不能要,替人写信的也不会替文盲写情诗骂自己祖宗。我摆个卦摊,难不成连问什么都不能挑?” 边上写信先生被无辜扯进来,先愣了一下,隨即竟忍不住点点头:“这话倒也不能说全没理。” 卖蒸饼的老板娘立刻嗤了一声:“你少跟著瞎起鬨。” 这两句一出,街边气氛反倒活了,连许家公子那点端著的架子都被冲淡了些,只是脸色更难看。 他大概从没在这种地方被人一而再地顶回来,眸子里已经隱隱压了火:“你知不知道我今日为何来问前程?” 云间月道:“不太想知道。” “我下个月要赴州城应试。” “那你该去拜文昌。” “我还要议亲。” “那你该去请媒人。” “家中近来又有几桩生意要交到我手上。” “那你更该回去问你爹。” 围观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又赶紧咳了一下装作无事。 许家公子耳根都像被这一声笑惹红了些,语气也彻底冷了:“看来坊间所谓神卦,不过如此。” “坊间爱怎么传,是坊间的事。”云间月语气淡淡,“我自己可从没说过我什么都算。” “可你既摆这摊,便是开门做生意。” “对。” “那有客上门,为何不接?” “因为你不是我要接的客。” 这话说得太直,连山上雪都侧目看了他一眼。 许家公子更是气极反笑:“你凭什么?” 云间月听见这句,终於把身子稍稍坐直了一点。 那动作不大,可不知为何,周遭本来还热乎乎闹著的空气,竟像跟著顿了一顿。 “就凭这摊子是我摆的。”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並不重,甚至还带著点惯常的散漫。可山上雪站在旁边,却忽然察觉到他眼底那点懒意淡了。 不是翻脸,也不是动怒。 更像一个平日懒得计较的人,在某件他不想退的事情上,忽然把那条线清清楚楚画给你看。 许家公子显然也被这一下噎住,半晌没接上话。 倒是旁边那个抱盒的小廝先忍不住:“我家公子肯来你这破摊,已是看得起你。前程婚事財运,哪样不是正经大事?你装什么清高?” 山上雪闻言,终於冷冷开口:“正不正经,不是你家盒子亮不亮说了算。” “你又算什么东西?” “她算我摊上最会骂人的那个。”云间月懒懒接道,“一般不单卖。” 周围顿时笑开一片。 山上雪转头盯了他一眼,很想连他一道骂进去。 可许家公子脸色已经实打实沉到了底。他大概从小到大都没在街边受过这种慢刀子般的奚落,盯著云间月看了半晌,忽地冷笑一声:“说穿了,你不过是只敢接那些走投无路的穷命。像我这种正经来问前程的,你反倒不敢碰。” 山上雪眉心一蹙。 这话一出,街边那点看热闹的轻鬆劲顿时散了几分。 因为它已经不只是恼羞成怒的回嘴了。 它里头带著一股天然的轻蔑,像把“走投无路的穷命”六个字当成什么可以顺手踩在脚下的东西。 云间月也安静了一瞬。 他看著那年轻公子,眼里情绪不多,连唇边那点笑都没全收,只是淡淡道:“你说得也不全错。” 许家公子一愣。 “我確实更爱接穷命。”云间月说,“因为他们来问的时候,往往真只剩这一个问题了。” “那我问的便不是问题?” “对你来说,可能是。”云间月抬眼看他,“可对我来说,不是。” “你倒狂。” “还行。” “那你倒说说,什么样的问题,才配你接?” 云间月端起茶盏,像是认真思索了一下,才慢悠悠道:“譬如一个人今夜过江,会不会死在河心;譬如一个人上山採药,能不能活著把药带回家;再譬如某个把自己当回事的公子,若再在我摊前多站半盏茶,会不会被我气得少活两年。” 这回连卖蒸饼的老板娘都没忍住,扭头笑得肩膀直抖。 许家公子脸上最后那点体面终於掛不住了:“你!” 他一抬手,竟像要把那盒银直接掀过来。旁边小廝也跟著往前一挤,眼看这场面便要从斗嘴变成闹事。 山上雪目光一冷,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短匕。 可她还没动作,云间月却先一步抬手,按在那只锦盒上。 他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轻巧,像只是怕那盒银磕坏了自家破桌角。 可许家公子那一下竟硬生生没掀动。 山上雪眸光一动。 她太清楚云间月这人平时有多懒,懒得能坐著绝不站著,能动嘴绝不动手。可这会儿他五指隨意按在盒盖边缘,骨节都没绷起来,那只原本要发作的手却像被什么稳稳钉住了似的。 云间月看著对方,语气仍然很平:“东西拿回去。” “我要是不拿呢?” “那我也不会收。” “你当真一点面子都不给许家?” “许家是谁,与我何干?” 这一句落下,別说许家公子,连街边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山上雪却在这一瞬里,忽然看清了点別的。 她先前一直知道云间月不爱装正经,也知道他那套只算生死的规矩不是全为招牌好听。可直到此刻她才真看明白,这规矩对他来说,並不只是“我爱接什么客”这么简单。 更像一条线。 线的这头,是他愿意下手去掰一把的命;线的那头,是他根本不打算碰的东西。 钱、脸面、富贵人家那点要把所有事都问个好兆头的心思,统统都压不过这条线。 许家公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没当街发作到底。 也许是旁边围的人太多,也许是云间月方才按住盒子的那一下让他心里忽然有点没底,又也许只是他还记得自己终究是体面人家出身,不该为了个街边算命的把脸丟尽。 他猛地把手抽回去,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很好。” 云间月点头:“慢走。” “你別后悔。” “我一般只后悔早饭没吃饱。” 这最后一句,彻底把那公子气得转身就走。 两个小廝手忙脚乱把锦盒抱起,追著轿子去了。轿帘一摔,那串细银铃立刻叮铃哐啷响成一片,远远听著,倒像在替主子发脾气。 等人走远了,街边才像重新活过来一般,哄地冒出一片议论声。 “这位许公子今日算是碰钉子了。” “我还以为那一盒银砸下去,神仙也得改口。” “你们说,云道长到底是真不算,还是嫌这点钱不够?” “嘘,小声些。你没见他刚才按那一下么?怕不是还真有点本事。” 卖蒸饼的老板娘一边夹饼一边嘖嘖道:“若我有那一盒银,別说给人算前程,叫我夸他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我都行。” 写信先生慢条斯理道:“所以你只能卖蒸饼。” 街边笑骂声起,热闹又慢慢续上了。 云间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把手收回来,低头弹了弹桌边並不存在的灰。 山上雪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问:“你真不心疼?” “心疼什么?” “那一盒银。” 云间月想了想,诚恳道:“心疼还是有一点的。” 山上雪差点翻白眼:“那你还装得跟看破红尘一样。” “我何时看破红尘了?”云间月道,“我只是知道有些钱拿了烫手。” “他问个前程婚事,也能烫手?” “单问前程婚事,未必。” “那你为何不接?” 云间月端起那盏已经快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显然嫌难喝。可即便如此,他也没立刻回山上雪的话,只先把茶盏放下,又慢悠悠转了下手边铜钱。 山上雪见他又想摆这副故弄玄虚的样子,正要开口堵他,却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先抱著竹篮凑过来,小心翼翼问:“道长,我家男人今儿去西河口打鱼,能平安回来不?” 云间月方才那点散漫几乎是瞬间便换了个样。 不是说他立刻变得多庄重,而是那种对著许家公子时近乎敷衍的懒意一下收了,眼神也落到了那妇人脸上。 “几个人去的?” “三个。” “船多大?” “就村里的小篷船。” “昨夜风向如何,你知道吗?” 妇人被问得愣了愣,连忙道:“我、我不懂这个。” 云间月也不急,又问:“你男人今早出门时,穿的是草鞋还是胶底靴?” 妇人想了想:“草鞋。” “鱼网是新补过还是旧的?” “昨儿刚补过两处。” 山上雪站在旁边,看著他不过几句话,便已把那妇人从一开始的慌乱里慢慢牵住了。对方原本问卦时攥著篮柄的手都在发紧,这会儿竟也一点点松下来,跟著他一句句往下答。 她忽然就更明白了。 方才那位许家公子带著一盒银子过来时,云间月连眼都懒得多抬一下;可如今这妇人篮里不过装了几把青菜和半块豆腐,他却肯实打实花心思去问细处。 不是因为穷富。 也不全是因为態度。 而是他能分得出,有些人问的是“想不想更好”,有些人问的是“还能不能活”。 前者也许重要,可在他这摊上,还排不上號。 等那妇人拿了句“大吉,今天午后风会顺一些,让他收网別贪最后那两尾鱼”匆匆走后,山上雪才把身子往桌边一靠,压低声音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云间月道:“哪件?” “故意让刚才那个许公子和这妇人一前一后地站在我面前,好叫我看你到底怎么分人。” 云间月听完,竟笑了:“山上雪,你有时候聪明得让我很难糊弄。”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真不是我故意排的次序。”他慢悠悠道,“只不过有些道理,確实非得放在一起看,才更清楚。” 山上雪没说话。 她想起许家公子那句“走投无路的穷命”,心里仍有点不舒服。可与此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若不是今日当街看了这么一出,她恐怕还真很难把云间月那套只算生死的规矩,看得这样分明。 他不是不会算別的。 至少从他昨夜说的那些看人、控场、押势头的本事来看,真要拿去唬个前程婚事,也未必唬不住。 可他偏不碰。 而且是不管你拿多少银子压上来,都不碰。 “所以到底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何你连这种送上门的钱都不要。” 云间月抬起眼,看她片刻。 日头已经渐渐升高了,街边人影晃来晃去,叫他眼里的神色也被割得明一块暗一块。山上雪本以为他又要隨口扯句“因为我心善”或者“因为我嫌他丑”,谁知这回他倒没立刻胡说。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手,把木牌往她这边轻轻一推。 “你自己念念。” 山上雪低头,看著那八个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的字,冷声道:“少来。我当然认字。” “那你还问。” “我问的不是牌子上写什么,我问的是你脑子里怎么想。” 云间月笑了下:“那就更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完的了。” “你別告诉我又要改天。” “不是改天。” “那是?” “等晚上。” 山上雪眉心一跳:“又等晚上?” “白天摊前人太多。”云间月把木牌又拨回原位,语气还是散散的,“有些话说给热闹听,就没意思了。” “你还挑什么时候装高深?” “这不叫装。” “那叫什么?” “这叫待价而沽。” 山上雪被他这句气得想笑又想骂:“你方才不是还把一盒银子往外推?” 云间月神色自若:“所以我总得从別处收点利息回来。” “你收我什么利息?” “譬如今晚的茶你泡。” “滚。” “再譬如若我说得好,你以后少骂我两句。” “你做梦比较快。” 云间月听她骂完,反倒心情很不错似的,又端起那盏残茶喝了一口,这回大概终於难喝得忍不下去,皱著眉把茶盏推远了些。 山上雪看著他,心里那点被吊起来的疑问並没消下去,反而更清楚了。 昨夜是赌桌旧事,今早是拒算前程。 她能感觉到,云间月那套看似散乱的规矩和手法,其实正在一点点往同一个地方合。 只是那地方他还不肯让她现在就看全。 街上又来了新客,卖菜的吆喝声和茶棚的招呼声混在一起,把这点没来得及说开的尾音暂时压了下去。 山上雪抱起手臂,冷冷站回原位,嘴上没再追问,心里却已经把这笔帐记上了。 等晚上。 她倒要看看,云间月究竟能给出个什么说法。 第九章 冤魂不上摊 等到真入夜时,南门老街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白日里那些热腾腾的蒸气、叫卖声、討价还价的吵闹,全都像被人拿手一抹,慢慢从街面上抹了下去。卖蒸饼的收了最后一笼,锅底的火也压成了暗红一团;替人写信的先生捲起纸笔,临走前还不忘把摊布拍得平平整整;茶棚老板最慢,提著铜壶在桌与桌之间绕了两圈,把最后几个赖著不走的閒汉也赶了回去。 风一大,整条老街便空得能听见木牌轻碰桌角的声响。 山上雪坐在桌后,手里捏著一只空茶盏,指腹一点点摩挲著杯沿。 她在等。 白日里云间月把那句“等晚上再告诉你”说得轻飘飘,像隨手扔来逗她的一片树叶。可山上雪知道,这人越是说得漫不经心,往往越是故意把东西压在后头。也正因如此,她今晚收摊以后便没急著回屋,只坐在这里盯著他,准备看看他还能往哪里躲。 云间月倒像全忘了这回事。 他正坐在对面,慢吞吞收著白日剩下的铜板。三枚一摞,五枚一叠,偶尔混进一枚磨得发旧的,就单独拎出来用指尖弹一下,听听响,再若无其事地並回去。桌上的小灯照著他半边脸,灯色是暖的,可他整个人仍带著那种懒洋洋的凉意,像天塌下来也能先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再说。 山上雪看他半晌,终於先开口:“现在够晚上了吧?” 云间月头也没抬:“从时辰上讲,算。” “那你可以说了。” “说什么?” 山上雪额角一跳:“你白天说要等晚上告诉我的东西。” 云间月这才抬起眼,像是认真想了想,才道:“哦,你说那个。” “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在问今晚要不要多烧壶水。” “云间月。” “在。” “你若再跟我装傻,我就把你那堆铜板全打散,让你从街头捡到街尾。” 云间月闻言竟笑了:“你如今威胁人的法子,越来越有烟火气了。” 山上雪冷冷看著他。 云间月到底还是收了些嬉皮笑脸,伸手把最后一枚铜板拨回掌心,慢悠悠道:“你白日里不是已经看明白一半了么?” “我看明白的是你挑客。” “那便差不多了。” “差得多。”山上雪道,“我知道你不是什么都接,也知道你不是见钱眼开。可你为何偏偏只碰生死,仍没说。”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把桌上灯火吹得轻轻一颤。 云间月看著那一点晃动的火苗,像是终於准备把话往下落。山上雪也跟著坐直了些,连手里的茶盏都放回了桌上。 然后她忽然闻见一股味道。 不是茶味,也不是夜里老街常有的潮尘味。 那味道很淡,起初只像风里夹了一丝没晒透的湿布气,可再细闻一点,里头却又混著股说不出的腥冷,像有人把一件在河底泡了太久的旧衣捞出来,拧了水,也还是拧不掉那股渗进纤维里的阴湿。 山上雪眉心一蹙,视线本能地往街那头扫过去。 街上空空的。 灯火隔得远,只把青石路照出一小段模糊的亮,剩下的全浸在半明半暗里。按理说这时辰若有人走近,脚步声该先传过来,可她什么都没听见。 不对。 山上雪指尖一紧,忽然坐直了些。 她白日跑过山,夜里耳朵反倒比平时更醒。风从哪个口子灌进来,木牌碰了几下桌角,茶棚后头那只没拴好的竹帘还在轻轻拍墙,她都听得清。正因为听得清,她才更確定,这股湿冷味道不该凭空出现在这里。 云间月像是没察觉她的异样,还在慢悠悠拨灯芯:“你怎么了?” “你没闻见?” “闻见什么?” 山上雪没立刻答,只侧耳又听了一下。 这回她终於听见了。 不是脚步声。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拖著一身水,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靠近,水珠顺著衣角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本该清脆,可落进这夜色里,却闷得发沉。 一下。 又一下。 像不是踩在路上,倒像踩在谁心口上。 山上雪后背微微绷紧,手已经压到了袖中短匕上。她盯著街口,终於看见一道人影从那团半暗里慢慢走出来。 是个男人。 至少看轮廓像个男人。 他身上穿著一件旧灰布袄,袄摆湿漉漉地贴在腿边,像刚从水里爬上来。头髮也一綹綹垂著,水顺著发梢滴下来,落到脸边,却偏偏把那张脸衬得更白,白得不像活人夜里行路该有的顏色。 更怪的是,这么一个浑身滴水的人走在青石板上,脚下竟几乎没什么声。 只有水滴。 山上雪瞳孔微微一缩。 她见过受伤的、將死的、逃命的、疯癲的,唯独没怎么见过这种东西。或者说,她心里已经隱隱有个答案,却一时不愿把那个答案明明白白地叫出来。 那人影走得很慢,却目標很直,像整条街只剩这一张桌子可去。等他终於停在摊前时,那股阴湿气便更重了,连桌上的灯火都像被压得暗了一层。 山上雪握著匕首,声音已经冷下来:“站住。” 那人果然停了。 可他停住之后,竟像没听见她这句警惕,先低头看了看桌边那块木牌。 只算生死,不算別的。 只不过这条街近来把云间月的摊子传得太响,那句“一律大吉”像跟在木牌后头的影子,早已成了坊间默认的后半截。 他看得很慢,像认字都认得有些吃力。过了片刻,才抬起那张过白的脸,嗓音沙哑得厉害:“这里……算生死?” 山上雪刚要说话,云间月却先一步开口:“算。” 那一瞬间,山上雪几乎立刻转头看了他一眼。 云间月坐在原处,神色竟平常得出奇。 若不是这桌边的灯火明显暗了一层,若不是那股像河水泡透了骨缝的冷气还绕在鼻端,山上雪几乎要以为进来的只是个寻常夜客。 可这根本不寻常。 她压低声音:“云间月。” “嗯?” “你看不出他不对?” 云间月抬眼,语气散散的:“夜里来问卦的,哪有几个太对的。” 山上雪被他这一句堵得差点失语。 可还没等她继续发作,云间月已经伸手拿起桌边另一只空茶盏,隨手倒了半盏热茶,往对面轻轻一推。 “坐。” 山上雪眼皮一跳。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浑身滴水的男人竟也真照著这句,慢慢坐了下来。木椅並未发出多少动静,可他坐下的那一刻,椅面上竟悄无声息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顺著椅缝一点点往下淌。 山上雪盯著那片水痕,后颈都微微发麻。 茶盏里的热气往上浮,按理说该给人添点暖意。可那人把手放到杯边时,山上雪却看见杯沿那点白汽像碰上了冰似的,竟淡得更快了。 “你……”她盯著对方的手,终於还是没忍住,“你是活人吗?” 这话出口,桌边一下静了静。 那男人先是愣了愣,像没想到会被这么问。隨后他慢慢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发白髮胀、指缝里还像泡得发皱的手,神情竟有一瞬说不出的茫然。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更哑,“我也不知道。” 这五个字,叫山上雪心里猛地一沉。 她见过装神弄鬼的,也见过嚇破胆胡言乱语的。可眼前这人不是装,也不像疯。他更像是真的站在某条界线上,自己都没弄明白究竟是过来了,还是还没过去。 云间月却仍是那副样子,连神色都没变,只问:“你来问什么?” 那男人没有碰那盏茶,只把目光从自己那只手上移开,缓缓落到云间月脸上。 “我不问我还能不能活。”他说。 山上雪呼吸一顿。 “那你问什么?”云间月道。 男人喉咙里像滚了一下,半晌,才艰难挤出一句:“我想知道……我是不是死得冤。” 这一句落下,整条老街像都跟著静了。 风还在吹,木牌还在轻碰桌角,可那些声音仿佛一下全远了。山上雪甚至有一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鼻端那股湿冷河水味越来越重,重得她连指尖都跟著发凉。 她忽然想起师父偶尔酒后说过的一些疯话,说世上有些人死得不甘,执念太重,连黄泉都未必肯先收。 她小时候只当那是老道拿来嚇她的怪谈。可此刻这人就坐在桌前,水还在顺著袄角往下滴,滴得她想不信都不行。 山上雪的喉咙有些发紧:“你……” 可她后头的话没说出来。 因为云间月已经平平静静接了下去:“怎么死的?” 那男人眼神微微一晃。 “我……不记得全了。” “记得多少,说多少。” “河。”那男人缓慢地吐字,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冷水里捞出来,“我记得是条河。水很黑,很冷。我原先不该下去的,可有人推我……也可能不是推,是船晃了一下……” 他说到这里,像自己也乱了,额角竟慢慢渗出一点水珠。那水珠顺著他过白的脸往下滚,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我不会水。”他低声道,“我明明记得我不会水。可后来我一直往下沉,嘴里、鼻子里全是水,耳边还有人在喊。” 他顿了顿,喉间像卡了什么,半晌才又挤出一句:“可我听不清他们是在喊救,还是在喊別救。” 山上雪指尖不由一紧。 这话比先前那句“是不是死得冤”更叫人不舒服。因为里头那一点模糊,比彻底说清的恶意更磨人,像有人临死前隔著一层水看见了什么,却偏偏没能看全。 云间月盯著他看了两息,问:“你姓什么?” 男人怔住了。 “……忘了。” “家在哪儿?” “也……忘了。” “那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这问题一出,那男人竟也茫然了一下,像自己从没想过。 “我不知道。”他低声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水边。天很黑,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来问问。” “问谁?” “不知道。” “为何偏偏找到我这儿?” 男人缓缓抬头,望了眼那块木牌,又看向云间月,神情木然中带著一点说不出的执拗。 “因为这里只有你写著……算生死。” 山上雪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回答荒唐,又偏偏有种叫人没法反驳的直。 活人来这里,是因为求生;死人摸到这里,竟也是因为这四个字。 她一时甚至分不清,是这摊子本来就邪,还是云间月这些年拿一块破木牌在街边坐久了,真把什么不该来的也引过来了。 “你……”她忍不住低声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什么?” 云间月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竟还带了点“你今日怎么这么多话”的无奈。 “大概知道。” “大概?” “凡事说太满不好。” 山上雪差点被他气笑。 桌前坐著个浑身湿冷、自己都不知算死算活的东西,他居然还能用这种口气说话。可也正因为他过於平静,那点原本快窜到嗓子眼的惊惧,反倒被压下去了一些。 她盯著云间月,忽然生出一个更叫她发麻的念头。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这种东西。 至少,他这反应绝不可能是第一次。 这个念头一出来,先前所有“不对”仿佛一下都串起来了。为什么他会对白日里那些求前程求婚事的人那样漫不经心,为什么他会把“只算生死”立成摊前第一条规矩,为什么他有时说起生死来,比谁都轻,又比谁都像知道得更多。 山上雪后背无端起了一层细细的凉。 那男人还坐在桌前,神情愈发恍惚,像那点勉强吊著他的执念也在一点点散。茶盏里的热气已快没了,他却始终没碰那杯茶一下。 云间月终於伸手,把那盏茶又往他面前推近了半寸。 “喝不了也闻一闻。”他说,“先把魂定住,別散。” 山上雪瞳孔一缩。 魂。 这个字他就这么轻飘飘说出来,像在说“把茶喝了”一样隨便。可落进山上雪耳里,却比方才那句“是不是死得冤”还更实在地把某件事钉死了。 眼前这位夜客,真不是活人。 那男人听见这话,像是本能般低下头,朝茶盏那边靠近了些。奇怪的是,他明明没碰杯子,杯中残存的那点热气却似乎真被他拢住了一点,连脸上那股过分泡白的死色都像稍稍稳住了。 山上雪看得头皮发紧,一时间竟忘了再问。 云间月则依旧不紧不慢:“你来问冤,那就得先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死在哪儿,死前见过谁。” 男人闭了闭眼,眉心死死拧起来,像在逼自己从一团浑水里抓线头。 “船……”他低声道,“我记得船上有灯。风很大,灯老在晃。有人跟我说別去船尾……还有人说,反正他水性好,掉下去也能爬上来。” 他喘了一口气,那喘息声湿而冷,听著令人难受。 “后来……后来我真的掉下去了。” “你是自己掉的,还是被人弄下去的?”云间月问。 男人猛地一僵。 桌上的灯火就在这时“噼啪”轻炸了一下,火苗猛地躥高半寸,又迅速落回去。山上雪下意识握紧了匕首,只见那男人原本泡得发白的脸忽然更白,唇角竟微微哆嗦起来。 “我……”他声音发颤,“我看见一只手。” 山上雪心里一沉。 “谁的手?” “不知道。”男人死死盯著桌面那一点灯光,眼神散得厉害,“像是来拉我,又像是……按了我一下。” 他说到这里,浑身竟轻轻发起抖来。那抖不是活人受寒时的发战,更像是一团本就不甚稳的影子,忽然被什么更深的恐惧从里头扯散了。 “我到底是失足,还是被人害的?” 这句再问出来时,他声音里那点茫然已被更重的执拗压过去了。 “我是不是死得冤?” 山上雪听得心口发闷。 她本来只是在等云间月回答白日里的问题,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个已经死了却还记掛著自己冤不冤的水鬼。更没想到的是,云间月不仅不惊,还能坐在这里像招待寻常客一样,替对方把话一点点往外引。 她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自己以前一直站在摊子外头看云间月做局,今日却头一回真正看见了这门生意另一面的样子。 这不是哄活人那么简单。 这摊子,是真连死人的问题也接得住。 云间月没有立刻回答那男人的话,只道:“今夜先问到这里。” 男人一怔,眼里明显掠过一丝急色:“可我还没……” “你再往下想,魂会散。”云间月语气仍旧平平,“真想知道自己冤不冤,就先把这一点执念攥稳,明夜再来。” “我还能来吗?” “你若真有冤,自会找得到路。” 男人怔怔看著他,半晌,竟慢慢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说不出的怪异,像不是脖子在动,倒像一团水顺著一个人形的轮廓微微晃了一下。隨后他慢慢站起来,朝那盏根本没碰过的茶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往夜色里走去。 他走得仍很慢,袄角仍在滴水。可不知是不是山上雪的错觉,那股原本压得人胸口发凉的阴湿感,竟也隨著他离开而一点点散了。 直到那道影子重新没入街口暗处,整条老街才像忽然活转过来。 风重新是风,灯火重新是灯火,远处不知谁家院里还传来一声晚归的犬吠。若不是椅面上那一小片还没干透的水痕仍在,山上雪几乎要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也跟著撞邪了。 她盯著那片水痕看了两息,才一点点抬头,看向云间月。 云间月正把桌上的茶盏慢慢收回来,神色平静得仿佛方才不过是送走了一个寻常夜客。 山上雪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发紧:“你……” 云间月抬眼:“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种东西上门?” “偶尔会有。” “偶尔?”山上雪几乎被这两个字气笑,“方才坐在这儿的东西都快滴到我鞋边了,你跟我说偶尔?” “那不然呢?”云间月道,“难不成你以为我这招牌掛在外头,只能招活人?” 山上雪一时竟说不出话。 因为这话荒唐,可她偏偏已经亲眼看见了。 她盯著云间月,胸口那点白日积下来的疑问、夜里猛撞上来的惊意和此刻压不住的寒气全搅在了一起,最后只凝成一句更轻也更沉的话。 “师兄。” 这还是她今晚头一回这么叫他。 云间月眼睫微微一动。 山上雪盯著他,慢慢道:“你可能……不只会骗人。” 云间月听完,竟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欠揍的笑,倒像是真觉得她这句结论来得有点晚。 “你现在才发现?” 第十章 生死买卖 夜风把那股阴湿水腥一点点吹散之后,南门老街终於像重新活了过来。 可活过来的也只是街。 山上雪坐在桌后,手还压在袖中短匕上,指节有些发僵,半天没鬆开。她眼睛盯著对面那张木椅,盯著椅面上还没干透的那片水痕,喉咙里像卡了什么,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方才那人,不,那东西,明明已经走了。 可桌边那点寒意还没散尽,像河水先浸过石头,再退下去,表面看著干了,底里却还是凉的。 云间月倒像完全不受影响。 他把那只用过的茶盏拎起来,看了一眼杯底没散完的白雾,隨手泼到街边墙根下,接著又拿起块旧布,慢吞吞去擦椅面上的水痕。那动作不急不缓,像收拾的不是一个刚坐过水鬼的位子,而只是茶棚里哪个醉汉不小心打翻的一盏冷茶。 山上雪看了半晌,终於忍不住:“你就一点不觉得怪?” “怪啊。”云间月答得很快。 山上雪一愣:“那你方才还那副样子?” “怪又不耽误做生意。” 他说这句时,手上动作都没停。布角从椅面抹过去,把那一片深色一点点擦淡,只是那股冷意却像抹不掉,仍隱隱浮在木头底下。 山上雪被他堵得胸口一梗,差点想把桌上那只空茶盏朝他脸上砸过去。 “云间月。”她压著火气,“你今日若还想跟我插科打諢,这事就没完。” 云间月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倒没平日那么欠揍,甚至还带了点“你今晚是真被嚇著了”的稀奇。他把旧布往桌边一搭,重新坐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从哪句开始。 山上雪盯著他。 她今晚確实被嚇著了。 不是那种一见鬼就腿软的嚇,而是某种更深一点的不稳。像你原本以为自己站的是实地,忽然却被人告诉,这地底下还埋著另一层你从没看见过的东西,而身边那个人不但早知道,甚至已经在上头来来回回走了许多年。 这感觉让她不舒服。 也让她很难再像白日里那样,只把云间月看成一个会做局、嘴又欠的师兄。 “你白天不是一直追著问,我为何只算生死么?”云间月终於开口。 “现在问的是这个?”山上雪冷笑,“方才坐在这儿的东西都快能拧出一桶水来,你还跟我说只是这个?” “就是这个。” 云间月语气平平,倒把山上雪那点怒气压得一顿。 他抬手点了点桌边木牌。 “你以为我为什么把这四个字掛在前头?” 只算生死。 山上雪看著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像头一回看见它们。 以前她只当这是云间月给自己撑门面的招牌,是怪,是邪,是故弄玄虚,也是方便他筛掉一大堆不想搭理的閒客。可到了今晚她才发现,这木牌不只是挡活人的。 它连死人的路都引得过来。 “因为你只肯接这种活。”她道。 “再往下。” “因为別的你懒得接。” “也算。” 山上雪额角一跳:“你到底说不说人话?” 云间月笑了下,这才往后靠了靠,声音散散地落下来:“因为只有生死最真。” 夜里风冷,这句话却比风还硬一点。 山上雪皱眉:“前程不真?婚事不真?財运不真?” “真倒也真。”云间月道,“可那都是会变的东西。今日看著大好,明日兴许就塌;今朝以为是良缘,后日说不定就成孽债;这一刻兜里塞满银子,下一刻也可能输得裤腰都系不上。” 他说著,抬手拨了拨桌上的铜钱,铜钱轻轻碰出一声脆响。 “这些东西太滑,太虚,太容易被人的贪心、侥倖、嘴硬和自欺欺人搅成一锅浑水。你给他说一个好字,他会自己往上添十层;你给他说一个坏字,他要么当场翻脸,要么转头去隔壁摊再求一个顺耳的。” 山上雪没说话。 因为她知道这话没错。 白日里那个许家公子就是现成的例子。他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判断,而是一个足够体面的、能替他把前程婚事財运都一併托起来的好兆头。谁若不肯给,他便只会觉得对方没本事,或者价码还不够。 “可生死不一样。”云间月道。 他说这句话时,视线落到了那块仍留著一点湿印的椅面上。 “人一旦真走到要问生死的地步,嘴里的虚话就少了,心里的侥倖也会被磨掉大半。能问出这句话的,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多半都已经没什么閒心来跟你演了。” 山上雪指尖微微一蜷。 她想起赵四海问能不能活著回江,想起那个瘦少年问上山採药能不能回来,也想起方才那个湿冷夜客坐在桌前,嗓子哑得像灌满了水,却仍死死问一句“我是不是死得冤”。 他们问的东西当然不同。 可那份逼到眼前、再也绕不开的“结果”,却是一样的。 “可你方才接的已不是生,是死。”山上雪低声道。 “死也是生死里的一半。” 云间月说得理所当然,像这本就不值得奇怪。 “活人来问,是想知道怎么不死;死人来问,是想知道自己死得值不值、冤不冤、有没有被人乱写了一笔。” 他顿了顿,语气仍旧懒散,眼底却淡了几分玩笑。 “说到底,问的还是同一桩买卖。” 山上雪盯著他:“你把这种事叫买卖?” “不然呢?”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才更像买卖。”云间月打断她,“一个人把最要紧的那个问题拿到你桌上,你若接了,就得给他一个能落地的说法。活人拿命来赌,死人拿执念来问,赌注都摆在这儿了,不叫买卖叫什么?” 山上雪一时竟接不上。 云间月见她不说话,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只不过这行当,比赌桌贵。赌桌上输的是铜板,输急了也无非脱层皮;到我这儿,押上来的往往是最后一口气,或者死都闭不上眼的那点念想。” 桌上小灯轻轻一晃,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本来隨意的话意外照出了些冷色。 山上雪忽然明白,云间月嘴里最轻的时候,未必就是他心里最轻的时候。 他也许只是太习惯把那些真正沉的东西,说得像閒话。 “那你为何说,活下来的人才算结果?”她问。 “因为別的结果都靠不住。” “什么意思?” “很简单。”云间月道,“你今日给一个人看前程,说他三年后富贵,他三年后若真富了,也未必会回来找你;若没富,他多半只会骂你胡扯。你给一个人看婚事,说这姻缘合,他过几年若过得好,未必记得谢你,过得不好,却一定记得怪你。” 他说著抬了抬眼,语气里又带回一点熟悉的刻薄。 “人这种东西,遇上好事爱说是自己本事,碰上坏事才想起找个算命的顶锅。” 山上雪差点被这话噎笑,想反驳,却发现还真不算冤枉人。 “可生死不同。”云间月道,“一个人若真从死局里活著爬回来了,那结果便摆在你眼前,不由他嘴硬,也不由旁人胡说。活著,就是活著。” 他指尖在桌上一点。 “这是最笨,也是最实的证据。” “若没活著回来呢?”山上雪问。 “那就没有结果。” “没有结果?” “对。”云间月看她,“没活著回来的人,既不能来谢,也不能来砸摊。死局里究竟是我说错了,还是他自己没按活路走,外头的人爱怎么猜便怎么猜,反正最后能真正把话坐实的,从来只有活著回来的人。” 他说得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头。 山上雪却从这份平静里,听出一点近乎冷酷的实在。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自己骂他的那句“回不来的自然给不了差评”,那时她更多是在拆台。可到了今晚,她才真正明白,这不只是个黑心笑话。 它甚至是云间月这门生意能立起来的底子。 因为生死的结果,从来不靠嘴评。 只靠人有没有回来。 “所以你才说,活著回来的人才有资格给结果。”山上雪慢慢道。 “对。” “那方才那个呢?”她指了指椅面上未乾的水痕,“他已经死了。你又怎么给他结果?” 云间月看了一眼那点水痕:“死人问的,不是结果,是旧帐。” “有区別?” “活人来问,多半问的是接下来怎么走;死人来问,多半问的是先前那一步到底是怎么崴下去的。” 他语气淡淡:“一个问活路,一个问冤路,本质上都在生死里,只是前后不同。” 山上雪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得不承认,若按这套说法往下捋,今晚那个湿冷夜客的確也算被云间月这块木牌招中的“客”。可承认归承认,她心里那点不舒服却没全散。 “你这摊子听起来不像算命,倒像替人收尸前最后补一句公道。” 云间月闻言,竟挑了下眉:“这话说得不错。” “我没夸你。” “可我还是听高兴了。” 山上雪瞪了他一眼,接著又问:“那为何別的你就不碰?前程婚事財运再虚,总也跟活著有关。一个人若前程坏了、財路断了,说不定一样会被逼上死路。” “所以我不是全然不看。”云间月道。 山上雪一顿。 “你不是不算?” “我是不接。” 云间月轻轻转了一下铜钱,嗓音懒散:“看,是为了判断这人是不是已经快掉到生死线上;不接,是因为一旦还没到那个份上,前程婚事財运这些东西,全太容易被人拿去当藉口,拿去怪人,拿去哄自己。它们不配摆上我这块牌子。” 这句“它们不配”说得平,却很硬。 山上雪心里微微一震。 “白天那位许公子,问的是前程婚事財运,可他真正想要的其实不是答案。”云间月继续道,“他要的是一个够好听的说法,替自己把后头的事都垫高一点。就算我真给了,他也不会因此活得更明白,只会更理直气壮地把错都往外推。” “而那个打鱼妇人不一样。”山上雪接了一句。 “对。” “她来问的虽也是一句平安回来,可实际已经踩到生死边上了。” 云间月看了她一眼,像是有点满意:“总算没白教。” “谁要你教。” “行,那是你自己聪明。” 山上雪懒得跟他扯这个,只继续往下逼:“可你这套说法,听著仍像在挑命。” “当然是在挑。” “你承认得倒痛快。”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云间月道,“人力有限,摊子就这么大,铜钱就这么几枚,天一黑我也得睡觉。我若什么都接,最后只会什么都做不准。与其逢人便给一碗温吞水,不如只挑那些真正已经踩到悬边上的,狠狠干一把。” 他说到这里,唇角竟还带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再说,前程婚事財运这些,外头有的是人爱算。有人比我会说吉利话,有人比我懂怎么哄富人高兴,我何苦去抢那口饭?” 山上雪冷笑:“你分明就是嫌那些人烦。” “这也算原因之一。” “之一?” “另一条你方才不是已经听见了么。” “哪句?” 云间月抬眼看她,慢悠悠道:“因为只有生死最实。”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像块石头,先前只是被他轻飘飘扔在桌上,到了此刻却终於沉下去,在心里砸出实感。 她以前总觉得云间月这人活得太轻,什么都像拿来开玩笑,连“大吉”这种话都能信口就来。可今晚她忽然意识到,正因为他知道什么最重,所以旁的东西才显得都轻。 他不是分不清。 恰恰相反,他可能比谁都分得清。 桌边安静了片刻,山上雪忽然低声道:“若那人真是冤死的,你会替他查吗?” 云间月看了眼街口那片已经彻底沉下去的夜色:“看他明夜能记起多少,也看这桩冤值不值得查。” 山上雪眉心一蹙:“冤还有值不值得?” “当然。”云间月道,“不是说冤本身分贵贱,而是得看这桩事最后能不能落地。你若连人是谁、死在哪儿、沾著谁的手都摸不著,就算嘴上替他喊上一百句冤,也只是替夜风添点响动。” 这话听著不近人情,却很实。 山上雪不喜欢,却也挑不出错来。 “你这人有时候真凉薄。”她道。 “你今日才知道?” “我以前以为你只是嘴坏。” “嘴坏跟凉薄並不衝突。” 山上雪被他这一句堵得没脾气,半晌才道:“那你当初掛这块牌子的时候,就想过活人死人都会来?” 云间月听了,竟笑了一声:“最早没想那么多。” “那何时想明白的?” “摆得久了,自然就明白了。” “这也能自然明白?” “你在街边坐久了,会知道哪家老板娘嘴最碎,哪条狗最爱追车,哪个醉鬼每逢月底都要来茶棚赊帐。”云间月道,“我不过是比你多知道一点別的。” 山上雪听著这话,竟一时不知道该骂他故作轻鬆,还是该骂他把这种事说得像认路一样平常。 最后她只低低哼了一声:“怪不得你这摊子老让我觉得不太吉利。” “现在才觉得?” “以前只是觉得晦气。” “那如今呢?” 山上雪看了眼那块牌子,又看了眼对面这人,慢慢道:“如今觉得,你可能比这块牌子还邪。” 云间月闻言,竟像得了句夸似的,颇有几分受用地点点头:“多谢抬举。” 山上雪懒得理他。 她低头看著桌边那点还未散尽的冷痕,脑子里却把今晚这番话慢慢捋了一遍。捋到最后,她忽然有些说不清自己是更安心了,还是更不安了。 安心的是,云间月那套规矩並非一时兴起,也不是单纯为了装神弄鬼。它背后真有一条他自己认定的线。 不安的是,这条线显然比她之前以为的更深,也更冷。 她正想著,云间月忽然又慢悠悠开了口。 “不过有一点,你白天其实没说错。” 山上雪抬眼:“哪句?” “回不来的,確实给不了差评。” 他这句说得太平常,平常得像只是顺手补一句段子。可放在今晚这番话后头,山上雪却一下听出了別的味道。 这不是玩笑而已。 这是他这门生意最黑也最真的那一层底色。 山上雪看了他几息,最后只吐出一句:“你真不是东西。” 云间月笑了:“你骂得很准。” “那你还笑?” “因为你总算骂到点子上了。” 山上雪被他噎得无话可说,索性起身去收桌上的茶盏。她刚拿起那只空盏,云间月便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后头不紧不慢补了一句。 “对了。” “又怎么?” “今晚的茶,確实该你泡。” 山上雪手一顿,回头就想把杯子扣他脑门上。 可云间月已经先笑著抬手,挡住了她那一下並不存在的动作,眼里难得带了点真真切切的鬆快。 桌边那点刚被怪客带起来的寒气,竟也被这句插科打諢衝散了半分。 山上雪盯著他看了两息,到底还是没砸,只冷著脸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行。”她道,“你最好记住今晚说过的话。” “哪句?” “每一句。” 云间月看著她,唇角轻轻一挑:“记著呢。” 风从街尽头吹过来,木牌轻轻一晃,又撞了一下桌角。 那声响不大,却像把“只算生死”四个字在夜里又敲了一遍。 第十一章 天机司试探 次日清晨,南门老街的天还没彻底亮透。 街檐底下掛著的水气被晨风一吹,冷得很轻,像昨夜那点没散乾净的余寒,兜了个圈,又从巷口慢悠悠绕了回来。卖蒸饼的婶子还在往笼屉上抹水,白汽刚冒起来一层,茶棚那边已经先传出铜壶碰桌的脆响。挑菜的、卖鱼的、修伞的,陆陆续续从街口挤进来,脚步声、人声、推车軲轆声一点点把整条老街重新垫热。 山上雪却总觉得,自己今早仍站在昨夜那场冷气里。 她没睡踏实。 后半夜明明困得厉害,真闭上眼,脑子里却总反反覆覆是那张过白髮胀的脸,是桌上那片没擦净的水痕,是云间月坐在灯下,懒洋洋说“死人问的,不是结果,是旧帐”时那副过分平静的神色。 她以前也知道这位师兄古怪。 知道他会看人,会做局,会把一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活路先塞进別人心里,再逼著那人自己往前迈。可这些古怪,至少都还落在“人”的范围里。直到昨夜那个浑身带水的客人坐下来,她才像忽然被人掀开了一层布,看见这摊子底下原来还压著另一层东西。 不怪,不神,反而更邪。 想到这里,山上雪下意识抬眼,看向桌后的人。 云间月已经把摊子支起来了,仍旧是一张旧木桌,一只缺口茶壶,三枚铜钱,一块写著“只算生死,不算別的”的木牌。他今日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照旧懒,照旧像没睡醒,连靠在椅背上的角度都跟往常差不多。若一定要说有哪里不同,大约只是他今日换了壶新茶,茶汽比平日多了点,像是知道夜里阴气重,想拿这点热气把桌边残下的冷意压一压。 山上雪抱臂站在摊后,看他半晌,忽然道:“你今早倒比平时像个人。” 云间月正拿茶盖拨浮叶,闻言抬了抬眼:“这算夸我?” “算提醒你。” “提醒什么?” “你昨晚说过的话,我还记著。”山上雪看著他,“每一句。” 云间月嘖了一声:“师妹,你这样盯人,很像半夜被债主追著跑了三条街。” “我像债主。” “不。”他慢悠悠吹了口茶,“像被我骗了还没想明白到底被骗在哪儿。” 山上雪额角一跳,正要回嘴,街口却忽然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得很寻常。 灰青短褂,靴底沾著晨泥,腰间连个像样的玉坠都没有,若只远远看去,不过是个赶早来坊市办事的普通年轻人。可山上雪只看第二眼,便觉得不对。 这人步子太整。 不是江湖人踩出来的稳,也不是坊市老熟客那种鬆散惯了的隨意,而是一种被规矩拎过筋骨的整。步幅不大不小,进街时先扫两边,再扫街口,最后才把目光停到云间月这边,像已经习惯了先看路、再看人、再看自己要办的事。更细一点,是他袖口虽然换了寻常布料,手腕处却仍有一道淡淡勒痕,像长年戴著什么硬物,今早才临时摘掉。 山上雪眸光微微一凝。 这不像普通客。 云间月显然也看见了,只是脸上半点不露,仍旧端著茶,跟没骨头似的靠在椅里,连身子都懒得直一下。 那年轻人走到摊前,先看了一眼木牌,隨后才开口:“你就是云道长?” “若你问的是这条街上最閒、最穷、摊子最破的那个,多半是我。” 那人像没料到他开口就是这副腔调,顿了顿,才道:“我来问一卦。” “问谁生死?” “问我自己的。” 云间月抬眼,像终於有了点兴趣:“说。” 那人站得很稳,语气也稳:“我三日后要去北城外接一名重犯,押往州城。路不算远,可近来城里不太平,我只想知道,这一趟我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这话挑得很巧。 既是生死边上的题,又带著一点公门办差的味道;既能正正经经落在卦摊规矩上,又不至於一张嘴就把自己的来路全露出来。 若真只是坊间来问命的人,多半会说得更乱、更散,带著实打实的惶急。可眼前这人说得像背书,连“全须全尾”四个字落出来都太平,平得像只是拿来给人听的说法。 山上雪站在后头,心里已经有了七分数,却没立刻开口,只等著看云间月怎么接。 云间月听完,倒像真没觉出什么不对,手一抬,便把那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拋。 铜钱在木桌上转了两圈,清清脆脆碰了两声,最后停住。 他垂眼一扫:“大吉。” 那人眼神不动,像早知道会听见这两个字:“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云间月道,“你若想听得更热闹些,我也能给你补一段。譬如命宫稳固、晦气不侵、逢凶化吉、遇水见桥,都是好话。” 旁边刚支起摊子的卖糖老汉正好听见,顿时笑了一声:“云道长今儿开张得早啊。” 那年轻人却没笑,只盯著云间月:“道长平日都这么断人生死?” “差不多。” “不用问时辰,不问八字,不问出身来歷?” “你若非要我问,也不是不行。”云间月抬了抬下巴,“可我问完了,你答不答,就难说了。” 那人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山上雪在后头看得更清楚了。 这一下动得很小,可正因为小,才不像寻常人被戳了来路时那种露在脸上的惊,而更像一种常年压在皮下的戒备,被人拿指甲轻轻颳了一下。 她忽然便不想只站著看了。 昨夜之前,她大概还会让云间月一个人去兜这层话。可今早不一样。今早她偏想看看,若她也一併把手伸进去,这位师兄嘴里那套“做局”是不是仍能稳稳搭住。 山上雪当即冷笑了一声:“你要真想把八字报给他听,也得先准备卦资。他这摊子穷归穷,不白聊。” 那年轻人这才第一次把目光移到她脸上:“姑娘是?” “摊上打杂的。” “不像。” “那你眼神不太行。”山上雪抱著胳膊,语气淡淡,“我平日负责收钱、骂人、顺便提醒来问卦的,別把我师兄想得太神。他最会的不是卜卦,是胡扯。” 卖蒸饼的婶子远远听见,顿时接道:“这话我信。” 街边零零散散几个人都笑了。 那年轻人原本绷得很平的神色,被这一下轻轻衝散了半分。他仍看著山上雪,像是在掂量她是真来拆台,还是故意把水搅浑。 云间月却在这时嘆了口气:“你每天这样坏我名声,我这摊子迟早得饿死。” “饿不死。”山上雪道,“昨儿还有死人都能摸来问一句,活人更不缺。” 这句一出,云间月手里茶盏轻轻一顿。 极短。 可山上雪还是捕著了,心里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快意,像总算也能拿昨夜的事在他脸上刮回一小道。 那年轻人却明显捕住了別的东西,眼神微凝:“死人?” 山上雪眼都没眨:“我说的是快饿死的人。你想到哪里去了?” 那人没接这句,只重新望向云间月:“道长这摊子,只算生死?” “木牌上写著。” “若有人拿重金来问別的,也不算?” “不算。” “为何?” “因为我懒。” “这是理由?” “够用了。” 那人看著他,半晌忽然道:“我还听说,道长学的是旁门手法,不看命盘,不敬天意,只靠看人下菜碟,也能把人唬得团团转。” 这话已不只是问卦了。 茶棚那边正擦桌的小伙计动作都顿了一下,忍不住往这头看。连卖鱼的都把手里剖到一半的鱼先搁下,竖起耳朵。坊市最爱听的从来不是正经求卦,而是这种带著点挑衅意味的对话,既像要砸场,又还没真砸开,听著最提神。 云间月倒笑了:“传得这么细?” “坊间总爱传。” “那便让他们传去。” “道长不在意?” “在意什么?”云间月掀了掀眼皮,“传我神,我又不会真成神;传我是骗子,我也不会少块肉。名声这种东西,风一吹就歪,不值几个铜板。” 那年轻人盯著他:“那道长信命么?” “问得太大了。” “答不得?” “倒不是。”云间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真认真想了想,才慢吞吞道,“我这人没读过几本经,懂的也不多。若你非逼我说,大概是半信。” “何谓半信?” “好的时候不太信,倒霉的时候信一点。” 街边顿时笑了一片。 卖糖老汉拍著腿道:“这倒是实话!” 那年轻人显然没料到他会把话带成这样,沉默片刻,才又换了个问法:“若有人妄言天命、拿生死愚人,道长觉得该如何?” 山上雪心里一动。 这句终於带出味来了。 不是来问自己三日后会不会出事,是来摸云间月这摊子到底算不算踩线。 她刚要开口,云间月却先把茶盏放下,咂了下嘴,像嫌茶烫,又像嫌这题问得太直。 “这得分人。” “怎么分?” “若那人拿三寸不烂之舌骗了別人十两银子,自然討打。” “若骗的是命呢?” “那要看骗回来了没有。” 年轻人眸子一缩:“什么意思?” 云间月却像没察觉,只懒洋洋摊了摊手:“人都活著回来了,还能有什么意思?你总不能因为一个算命的嘴太碎,就把活人再按回棺材里去,非叫这桩案子看著规矩些。” 山上雪差点笑出声。 这人果然还是这人。 昨夜说生死买卖的时候,能把话说得又冷又硬;今早真碰上来套话的,却又能把同一层意思抹得跟胡扯似的,叫人听著像不著四六,偏偏又挑不出最硬的把柄。 那年轻人这回是真的静了片刻,像在重新掂量面前这人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只会拿一堆半真半假的话搪塞。 “道长师承何处?”他终於问。 “山里。” “哪座山?” “有树那座。” “令师名號?” 云间月眨了下眼:“这也问?” “不能问?” “倒不是不能。”云间月嘆气,“只是我师父他老人家脾气不太好,平生最恨別人乱提他名號。你若真想知道,不如先把自己名字报上来,我回头烧纸告诉他,让他夜里自己去找你聊。” 街边笑声更大了。 连卖蒸饼的婶子都啐了一声:“大清早的,说什么晦气话。” 那年轻人神色终於有了一丝真正的不快,可又被街边这些零零散散的笑声冲得不好太硬发作。他显然是来探话的,不是来当街吵架的。人一多,很多话便不能问得太深,很多脸也不能沉得太明。 山上雪正好瞧准了这一下,懒懒补上一句:“你若真想验他真假,也不必问师承。” 那年轻人转头看她:“怎么验?” “简单。”山上雪抬了抬下巴,“把卦资放下,问一句你最怕死在哪儿。若他答得对,算你有缘;答得不对,你转身就走。来这里问东问西问祖宗,倒像不是算命,是查户帖。” 这话一落,旁边看热闹的几人先反应过来,顿时都起了笑。 “可不是么。” “问卦就问卦,哪有把人祖上三代都拎出来盘的。” “我还当官府贴身盘查呢。” 年轻人眼里终於掠过一丝冷光。 很薄,很快。 山上雪却看得分明,心里越发篤定。这人即便不是衙门里干活的,也绝对和衙门脱不开干係。寻常人被街坊起鬨,先会恼;这种人被起鬨,先想的却是如何把局面重新压回自己手里。 果然,下一刻他便不再兜圈子,只淡淡道:“若我確实是替官面问几句呢?” 街边笑声一下小了些。 卖鱼的把刀放轻了,茶棚那边的人也都互相看了看。 云州城里最怕什么? 不怕闹鬼,不怕江湖骗子,最怕官面两个字忽然落到自己摊前。尤其南门这片坊市,大伙儿平日嘴碎归嘴碎,真一听见“官面”两字,肩膀都要先缩一点。 云间月却仍没变神色,只把桌上那三枚铜钱往掌心里一拢,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那你该先亮身份。”他说。 年轻人没说话。 云间月便继续道:“你若真替官面来,该拿公文拿公文,该亮腰牌亮腰牌。如今衣裳换了,东西藏了,只剩一身办差人的气口,却来我这破摊前问我信不信命、敬不敬天、师承在哪里。” 他抬起眼,笑意仍在,却比先前薄了一点。 “你这不是问卦,是想白嫖。” 街边先是一静,紧接著,竟又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山上雪差点没绷住。 她本来以为云间月会继续装糊涂,没想到他这一下忽然把对方底子点得这么明,却又点得刚刚好。不是撕破脸,而是把那层本就没扯严实的布,拿手指慢慢挑开一点,叫围观的人都看见里头有官气,却又不至於真逼对方当街亮牌。 这人果然还是赌桌那一掛。 该翻底的时候,不会早一分,也不会晚一分。 那年轻人这回终於从袖中摸出一块小牌子,掩得不算全,露出的边角乌黑,上头刻纹极细。街边离得远的人看不真切,只隱约觉得那不是寻常衙役用的东西,倒更像某种专门办事的腰令。 他没有把牌子整个亮出来,只一晃便收回去,显然也不愿在坊市里把动静闹大。 “道长眼力不错。” “混口饭吃。” “那便不必再绕了。”年轻人看著他,“近来城里有人借卦摊、签筒、神鬼之说妄自断命,闹得坊间议论太过。我们只是例行来看看,道长到底是真懂一点,还是只是拿人命做噱头。” 这话一出,周围那点看热闹的笑意一下淡了。 几个摊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太敢吱声了。倒是卖蒸饼的婶子往这边看了一眼,神色里隱隱有点替云间月捏汗。 山上雪却在这时忽然开了口:“那你们现在看明白了吗?” 年轻人转向她。 山上雪神色平平,甚至带著点恰到好处的不耐烦:“我师兄有没有真本事先不说,至少他比別家算命的便宜,也比別家嘴贱。至於拿人命做噱头,你倒去问问那些真从他这儿活著回来的,是不是被他架刀逼著回来谢的。” 这话不轻不重,却正好点在街坊最能作证的那一层上。 果然,卖糖老汉先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却还是接了话:“前几日那个赵四海,確实是自个儿抬著东西回来谢的。” 卖蒸饼的婶子也道:“还有前阵子那上山採药的少年,人不是也活著回来了么?” 茶棚老板正提著铜壶过来,闻言也附和:“人家摊子摆在这儿,有人爱来,有人不爱来。真要说闹得太响,那也是坊市嘴碎,可怪不到云道长一个人头上。” 一人一嘴,声音都不算大。 可这种时候,正因为不大,才显得真。 年轻人显然没想到,不过一个街边卦摊,竟真能叫这么些人下意识替他说话。他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最终又回到云间月身上,眼底那点原本还留著的审量,终於慢慢收了些。 “道长倒会做生意。” “一般。”云间月道,“主要是命便宜,茶也便宜,街坊们买惯了。” 山上雪在旁边冷不丁补了一刀:“別听他胡扯,他茶一点也不便宜,昨晚还赖我烧水。” 这句一出,四周绷著的气终於又鬆了半寸。 连那年轻人都像被这股荒唐劲冲得顿了一下,隨即竟淡淡笑了一下。笑意不深,却总算不再像方才那样只剩试探。 他从袖中摸出三枚铜板,放到桌上。 “既问了一卦,总不好白来。” 云间月垂眼瞥了瞥,竟还真伸手收了:“多谢照顾生意。” 年轻人看著他这副样子,像忽然也拿不准眼前这人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装。片刻后,他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却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云间月一眼。 “对了。” 云间月抬眼:“嗯?” 年轻人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摊前这几个人都听清。 “天机司近来正查妄言天命的人。” 他说这句时,语气不重,像只是顺手丟下一句公文里的套话。可落在晨风里,却无端带出一点冷意,和昨夜街上的水气竟有几分相像。 “云道长摊前这块牌子,”他淡淡道,“还是收著些嘴为好。” 说完这句,他没再停,径直出了老街。 街上安静了一瞬。 风从南门口吹进来,把木牌轻轻撞了下桌角,声音清得很。茶棚老板先吸了口气,卖糖老汉嘖了一声,卖蒸饼的婶子则下意识往云间月这边多看了一眼,像想问什么,又不太敢先开口。 云间月却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把那三枚刚收来的铜板往掌心里一拢,掂了掂,隨后嫌弃似的抬起眼。 “天机司的人也太抠了。” 山上雪终於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第十二章 一摊两张脸 天机司那人一走,南门老街先安静了一小会儿。 这一小会儿很短,短得像有人刚把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水面只来得及缩一下,便又不得不顺著原先的波纹往外盪。可就是这一下缩,让街上原本已经被晨气垫热的人声都像轻轻滯了一滯。卖糖的铜勺悬在半空,茶棚老板提著铜壶站在桌边,连卖蒸饼的婶子都下意识多看了云间月两眼,像想张口问一句什么,又怕问出来显得自己太多事。 真正先活过来的,还是那块木牌。 风从南门口灌进来,把它轻轻一撞,木牌边角碰在桌腿上,发出一声很清的响。 只算生死,不算別的。 像提醒,也像挑事。 云间月却一点不像被提醒的人。 他把那三枚刚收来的铜板往掌心里一拢,先掂了一下,又嫌弃似的用拇指擦了擦边,仿佛方才站在摊前的不是天机司的人,只是个爱占便宜又给不起卦资的穷客。 “天机司的人也太抠了。”他说。 山上雪原本还忍著,听见这句,到底还是没绷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像顺手把方才街上那点僵气扯开了个口子。卖糖老汉先跟著咳了一声,笑得鬍子都抖了两下:“三枚铜板也收,云道长你是真不挑。” 云间月理直气壮:“官家的钱不是钱?” “可人家那是来敲打你的。”卖蒸饼的婶子忍不住插了句嘴,“你还真敢收?” “为何不敢?”云间月抬了抬眼,“他来都来了,话也说了,卦也问了。总不能只白听我开口,不给茶钱。” 茶棚老板提著铜壶走近些,压低声音道:“云道长,刚才那位……真是天机司的?” 这句一出,旁边几个人耳朵顿时都竖起来了。 云州城里什么最耐嚼? 不是谁家儿媳跟婆母吵了嘴,也不是谁家小子半夜翻墙摔断了腿。最耐嚼的,是“官面上的人为什么会跑来找你”。这事若落在米铺、药行、盐路上,眾人先想到的是税和案子;可若落在一个街边卦摊上,味道便立刻变了。 云间月显然也知道这帮人此刻在等什么。 他们不是怕,只是好奇。怕里裹著一点兴奋,兴奋里又裹著一点“若真沾上了高人,那以后说出去也体面”的热心。坊市里的人向来这样,日子苦归苦,一有热闹,还是要先踮脚往前凑一凑。 於是云间月嘆了口气,语气很是为难:“这叫我怎么说呢。” 山上雪一听他起这腔调,便知道他又要开始装了,索性抱著胳膊往后靠了靠,等著看他往哪儿演。 云间月果然先皱了下眉,仿佛很认真掂量了一番,才慢吞吞道:“若按人家的说法,是例行看看我这摊子到底算不算胡说八道。” 卖鱼的立刻接话:“那按你的说法呢?” 云间月端起茶盏,吹了吹:“按我的说法,大概是听闻我这里卦准,官面上也想来沾点吉气。” 这句一落,街边先静,隨后便哄地笑开了。 “你还真敢说!” “云道长这张嘴,早晚得给自己惹祸。” “可人家刚才也没把他怎样啊。” “不但没怎样,还留了卦资。” “你別说,这么一看还真像来捧场的。” 山上雪眼皮一跳,心里暗道不好。 果然,坊市里这帮人最擅长的本事,不是种地做买卖,而是顺著一句胡扯,硬生生把它传成半条真事。你今日说官面上来摸底,他们能记住三分;你若说官面上都来问卦了,不出半个上午,这消息就能添油加醋长出七八个尾巴,传得比原话还像模像样。 她刚想到这里,卖糖老汉已经先拍起腿来:“我就说嘛,若不是有真本事,天机司的人能专程跑这一趟?” “可方才那人分明是在敲打。”茶棚老板还存著点谨慎。 “敲打归敲打,”卖蒸饼婶子显然也被吊起了劲,“能专门来敲打,那也说明云道长这摊子不是一般摊子。” “对对。” “寻常骗子哪配劳动官面上的人。” “你这么一说,倒更像高人了。” 街边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像回事。方才那点本来还沉在底下的紧意,转眼便被这股热闹顶了上去,竟真朝著“高人被官面看重”那方向滑了过去。 山上雪看得额角直跳。 这种地方人多嘴杂,一旦没把事做绝,剩下那半截空白便会被街坊自己拿热心填满。填著填著,一桩摸底的冷事,也能让他们说成高人得势的喜事。 云间月却像很享受这一幕,坐在桌后连姿势都没换,只懒洋洋补上一句:“诸位也別太高看我。” “不高看不高看。”卖糖老汉连连摆手,脸上却写满了“我懂你高人都谦虚”。 “我这人本事不大。”云间月慢条斯理道,“只是天生跟官运有点缘。” 这下连山上雪都差点想把茶盏扣过去。 她终於忍不住,冷冷开口:“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人家是来摸底,不是来给你送匾。” 云间月侧头看她,眼底笑意很浅:“师妹,你这样拆台,会影响我抬价。” “你先活过今天再想抬价。” “这不是好好的么。” “好个屁。”山上雪压低声音,语气里仍带著笑后的余波,话却比方才硬,“他最后那句不是隨口说的。天机司既然肯先派个小吏来摸底,后头就未必只是一句提醒。” 云间月听完,竟还真点了下头:“这话倒对。” 山上雪一怔。 她本还以为这人又要顺嘴敷衍两句,没想到他竟承认得这么利落。那一点本来准备好的后半句讥刺,顿时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竟显得自己有点多余。 云间月却像没看见她这点微妙,只把掌心那三枚铜板往桌上一搁,清脆三响,像故意给她听。 “所以我才收他钱。” “什么?” “他若只是来逛一圈,我连话都懒得多说。”云间月道,“既然肯放三枚铜板下来,说明今天这一遭还不算定性,只算试水。试水好,总比一上来就掀桌强。” 山上雪眸光一动,忽然反应过来。 是了。 她刚才只顾著看那人问话里的针,倒没细想最后那三枚铜板到底算什么。若真是来拿人,拿完便走,谁还会留钱?若肯留,至少说明这回还留著“按坊市规矩办”的余地。 她想明白这一层,却没立刻认,只冷哼一声:“你倒会往好处想。” “不往好处想,难不成现在就收摊跑路?” “你捨得?” “捨不得。”云间月答得乾脆,“这摊子刚有点起色,跑了多亏。” 山上雪被他这句噎得眼角直跳。可跳归跳,她心里那根绷著的弦到底还是鬆了一点。不是因为事情真就轻了,而是因为她从这句满口铜臭的话里,意外听出这人其实把刚才那层风险记住了。 他只是照旧不肯把“我记住了”四个字好好说人话。 街坊们却听不出这层缝,还在越说越热闹。 “云道长今日算是彻底出名了。” “可不是,连天机司都找上门来。” “你们说他这摊子以后是不是得排到街尾?” “我看得换个更大的桌子。” “要不索性换块新牌子。” 卖糖老汉说到兴头上,竟真往木牌那边瞥了一眼,摇头晃脑道:“这八个字还是太朴素。依我看,该再补一句,譬如『官家认证』之类的,才配你如今这身价。” 茶棚老板一口水差点呛出来:“你可闭嘴吧。” 云间月却像真认真考虑了片刻,隨后一本正经摇头:“不成。” “为何不成?” “字太多,刻牌子要加钱。” 这一句把整条街都逗笑了。 连方才还明显有些紧的卖蒸饼婶子都笑著啐他:“你这人真是掉钱眼里了。” 云间月很谦虚:“一般一般,主要是穷怕了。” 山上雪在旁边看著,只觉得这人果然天生该吃这碗饭。 他把轻重拿得太稳。 轻时一句能把气氛抬起来,重时又会悄无声息把真正该记住的东西藏进玩笑里。方才那场天机司试探若落到旁人头上,多半已嚇得半日说不出整话;落到他这里,竟硬是被他借著坊市人多、街坊嘴碎的天时地利,拐成了一桩对自己更有利的名声。 这不是神神鬼鬼的本事。 这还是那套熟得发黑的手法。 云间月像是察觉到她盯得太久,忽然偏头看了过来:“又看什么?” 山上雪面无表情:“看你什么时候把自己玩脱。” “那你怕是得等很久。” “未必。” “怎么,师妹这是不信我?” “我信你会胡扯。” “这也是本事。” “脸皮厚也算?” “尤其算。” 两人这几句一来一回,旁边街坊听著,反倒越发觉得有趣。卖糖老汉笑著摇头:“你们师兄妹这张嘴,真是一摊两张脸。一个装得像神,一个拆得像鬼。” 这话一落,云间月先挑了下眉,像觉得这说法挺新鲜。 山上雪却先冷笑:“他说反了。” “哪里反了?” “我才是像神那个。”山上雪抬了抬下巴,“毕竟我还知道什么话该收著点说。” 云间月立即嘆气:“听见没有?这就是我摊上最贵的那位。平日不出手,一出手就要抢掌柜风头。” 卖蒸饼婶子乐得不行:“那你索性把摊子分她一半。” “不成。”云间月答得很快,“她若真分一半,往后收钱怕是比我还狠。” “我至少不会连天机司的三枚铜板都捨不得放过。”山上雪道。 “你不懂。” “我懂你抠。” “错。”云间月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我是穷且有原则。” 山上雪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旁边却又笑作一团。那点刚被天机司带来的凉意,竟真在这阵喧闹里淡下去不少。卖鱼的又低头开始剖鱼,茶棚老板重新提著铜壶去招呼客,连卖蒸饼婶子都回头去看自己那笼差点蒸过头的饼。热闹重新活起来之后,方才那场试探便像一颗被踩进泥里的石子,虽还在底下硌著,却已没那么显眼。 山上雪看著这变化,心里却没完全松。 她知道街坊们能笑过去,是因为事情暂时还没落到他们自己头上。可天机司那句“正查妄言天命”的话到底是真压上来了,不会因几声玩笑就自行散掉。 云间月这会儿正起身收那三枚铜板,动作慢悠悠的,像真准备把这桩事就这么揭过去。山上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方才最后那句,是故意的吧。” “哪句?” “白嫖。” 云间月抬眼看她:“这词不好?” “我是问你为何偏偏挑那时候点破。” “因为那时候人最多。”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云间月把铜板收进袖中,语气很平,“他若不当街亮半点底,我便只能一直装傻。可他既然已经想拿官面来压人,又不愿真亮全身份,那最怕的便是被周围人看出他在这摊前吃不住场。那会儿不翻他一点底,后头就翻不动了。” 山上雪听著,心里那点“果然如此”刚起来,便又听见他补了一句:“再说,你不是也接得挺好吗。” 她一怔:“什么?” 云间月看著她,像笑非笑:“方才你那句『像查户帖』,补得不错。” 山上雪本能便想回一句“用不著你夸”,可话到嘴边,却先顿了顿。 她忽然意识到,这人方才不只是跟天机司那小吏对话,也在顺手试她。 试她能不能看出那人是来摸底,试她什么时候该插话,什么时候该顺势把气氛扯歪,试她能不能接住他那一句句半真半假的胡扯,不让场面掉到地上。 最气人的是,她偏偏真接住了。 想到这里,山上雪心里莫名生出一点不太服气的恼,又夹著一点她自己都懒得细究的微妙鬆快。 她冷著脸道:“我只是看不惯有人站你摊前查三代。” “哦。” “哦什么哦。” “哦就是,原来师妹已经开始护摊子了。” 山上雪耳根微微一热,隨即更冷地看他一眼:“我护的是这条街的清净。你若真被官面上的人拎走,回头坊市还得换个会胡扯的,麻烦。” 云间月听完,竟一本正经点了点头:“你这话很伤人。” “伤著最好。” “可我还是听出来了。” “听出什么?” “听出你捨不得我这摊子。” 山上雪这回是真想踹他。 可脚还没抬,卖糖老汉便又从旁边探过头来,笑嘻嘻道:“云道长,你们今儿这齣戏可真值钱。一个装得像那么回事,一个拆得比谁都快,我看以后旁人再来试你,多半得先过你师妹这一关。” 云间月立即顺杆往上爬:“那是。她如今已经是本摊第二张脸了。” “谁要做你摊子的脸。” “你不做,难道让我一个人顶两张?” “你脸皮厚,够用。” 街边又是一阵笑。 山上雪被这群人笑得心烦,索性上前两步,伸手去拎桌边那块木牌,想趁著还没到正午,把这摊子先往后收一收。天机司那句提醒虽然没立刻砸下来,可她心里总归还是不踏实。比起让街坊继续围著这事起鬨,倒不如先把热闹截住。 云间月却一眼看出她的意思,抬手按住了木牌一角:“做什么?” “收摊。” “这么早?” “不然等著下一拨真来查的?” 云间月笑了:“你方才不还说我今日能活过么。” “我说的是先活过今天,不是站著等刀。” 他看了她一会儿,竟没立刻把手拿开。 山上雪正要皱眉,便听他慢悠悠道:“放心,今天不会再有人来了。” “你又知道?” “知道一点。” “凭什么?” “凭他们既然先来摸底,就说明还没拿定主意。”云间月指尖轻轻敲了下木牌,“而没拿定主意的时候,最不急著做的,就是第二次把人逼紧。” 山上雪盯著他看了两息,觉得这话有道理,却又不想显得自己被他说服得太快,只道:“你最好別又是嘴上算得热闹。” “那不然这样。”云间月忽然笑了,“若今日午后真再有人来查,这摊子往后七天都听你的。” 山上雪眯了下眼:“包括收多少钱?” “包括。” “包括牌子摆不摆?” “包括。” “包括你闭不闭嘴?” 这回云间月顿了下,嘆气:“师妹,你这是趁火打劫。” “应得的。” “那若今日午后没人来呢?” 山上雪抬著下巴:“你想怎样?” 云间月眼里那点笑意忽然深了一点,像一尾鱼在水下轻轻翻了个身。 “那你就得老老实实承认,”他说,“你方才补话补得比我想的还稳。” 山上雪一怔。 她本以为这人会趁机要什么洗碗、烧水、跑腿的零碎活,没想到兜了一圈,落回来的竟还是这一句。 一时间,她竟说不清这算夸,还是算试。 云间月却已鬆开手,把那块木牌重新扶正,语气又恢復成平日那副欠揍样:“如何,赌不赌?”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想起昨夜桌边那句“活人拿命来赌,死人拿执念来问”。 这人好像天生就什么都能拿来开局。 大事小事,生死轻重,到了他手里,总要先拋个引子,再看你接不接。 她盯著他半晌,终於冷笑一声:“赌。” “爽快。” “但你別高兴太早。”山上雪把木牌往前一按,声音压低些,像顺口,又像並不全是顺口,“若真有一天,来站在你这摊前的人是我,你最好也还能笑著给一句大吉。” 这话落下来时,街边正有风吹过。 风不大,却把木牌吹得又轻轻晃了一下。周围的吆喝声、锅气声、铜壶碰桌的响动都还在,一切都很寻常。可这一句进到耳朵里,却无端比周围的热闹都更静。 云间月抬眼看她。 他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没有全收,只是在这一瞬里,像比平时浅了半层。 山上雪心里忽然微微一紧,正想说自己只是隨口一问,別一副真听进去了的样子,便见云间月已经重新笑了起来。 “这还用问?” 他抬手,把那三枚铜钱在指间轻轻一翻,铜色在晨光里一闪而过,像个没当回事的戏法。 “我这摊子。”他慢悠悠道,“什么时候给过別的字?” 第十三章 富商买签 南门老街这几日最不缺的,就是消息。 消息这东西,比蒸饼摊上的白汽跑得还快。白汽再能窜,也不过沿著半条街往上扑一扑,风一吹便散;消息不一样,消息一旦进了坊市人的耳朵,便会自己长腿,先在茶棚里坐一圈,再去糖摊前蹲一阵,最后顺著驴车、菜担、酒壶和骂街声一路滚到南门口。等它绕回来时,多半已经不是原来那句了。 所以天机司那名小吏来过的事,到午后便已添出许多花来。 有人说官面上是来查的,也有人说是来请的;有人说云道长如今声名太盛,连朝廷都想借他一句吉言;还有人拍著桌子信誓旦旦,说自己亲眼看见那人留了卦资,既然留了钱,那便不算查,只能算请教。 这话传得越离谱,坊市里的人越爱听。 毕竟日子已够苦了,若自家街口真能坐出一个连官面都要看两眼的人物,光是想一想,都像自家门楣跟著亮了半分。 云间月对此毫无意见。 甚至可以说,他听得颇为受用。 此刻日头偏西,斜斜照在那张旧木桌上,把桌角磨得发亮的裂纹都照出细细一道暖光。他半靠在椅背里,照旧没个正形,手里端著盏茶,茶盏边上浮了两片泡得发胀的叶,活像他这人,明明破绽不少,却总能硬生生在摊前坐出一副“爱信不信”的稳当劲。 山上雪站在摊后,抱著胳膊看他,已经懒得再提醒他少听几句街上的胡扯。 提醒了也没用。 这人对旁的事未必上心,对“自己名声又涨了半截”这种事,却向来听得出奇认真。若卖糖老汉今天多夸他一句“官缘深厚”,他能把那点笑意在眼底多压半盏茶的工夫;若茶棚老板说他如今快成南门招牌,他连端杯子的手势都能比平时懒散两分,像巴不得全街都知道他一点没把这点虚名看在眼里。 其实看没看在眼里,山上雪比谁都清楚。 这人就是看在眼里了,才要装得更不在意。 她正这样想著,街口便响起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 不是前几日那种许家公子讲究排场的铃响,也不是押货汉赵四海那样带著伤气和血气硬生生撞进来的动静。来人走得更稳,稳得像一辆压著重银的车轮,先从街口慢慢滚进来,再把周围人的目光一寸寸碾过去。 山上雪先看见的,是两名家僕。 穿青褂,腰扎得紧,脚下靴底是厚牛皮,显然不是寻常跟班。两人一前一后,把中间那位主子护得很周全,既不像许家那种怕衣角沾灰的富公子,也不像押鏢护院那类真拿命吃饭的人,倒更像长年跟著某位惯会讲规矩的东家进出,走到哪儿都先替主子把面子铺平。 再往中间看,便是那位正主。 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生得白胖,面上常年掛笑,眼尾堆著几道细纹,一眼看过去,竟像个再和气不过的生意人。可山上雪目光往下一落,心里便先起了半分厌。 这人腰间掛著三枚玉牌,脚上靴面绣的是暗金回纹,手里还盘著串沉香木珠。珠子盘得发亮,不像附庸风雅,像是真常年捏著解闷。最要紧的是他的眼神。那笑掛在脸上,看人时却並不真落在人脸上,而总先扫衣裳、扫桌子、扫木牌,再去衡量人值不值得自己多说一句话。 这种眼神,山上雪见过。 不是看人,是估价。 云间月显然也看见了,只是脸上笑意没变,还先一步把茶盏往桌角放了放,像来了个正经財神。 “这位客官。”他拖著腔调开口,“是问卦,还是来买桌子?” 那中年男人脚步一顿,隨后竟笑了:“云道长这话有趣。” “不敢。”云间月道,“主要是阁下一来,我这张桌子都显得贵了些。”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先笑了两声。 那中年男人也笑,笑得比许家公子那种装出来的宽和更像样。他走到摊前,先低头看了一眼木牌。 只算生死,不算別的。 他看完,点了点头:“规矩倒怪。” “怪才有人来。”云间月懒洋洋道,“若跟满街算前程姻缘的一样,我这摊子早饿死了。” 那人听完,又笑,隨后竟没立刻坐下,只朝身后抬了抬手。 后面一名家僕立刻上前,双手捧出一只不大不小的乌木匣子,往桌上一放。 匣盖掀开,里头是一层平码得极齐的银锭。最上头还压著两张金叶子,薄薄的,在日光下一照,晃得连卖糖老汉都忍不住眯了下眼。 茶棚那边立刻传来一声极轻的“嚯”。 卖蒸饼的婶子一边翻饼,一边还不忘探头看过来,嘴上嘖嘖两声:“这可比前头那位许公子出手还阔。” 山上雪眉梢一挑,下意识先看云间月。 果然,这人眼底那点本就装不太严实的懒笑,立刻更亮了半分。若不是还记著自己得装高人,他大概已经伸手去掂那几枚银锭成色了。 “客官好手笔。”云间月感慨得很真心。 那中年男人这才慢慢坐下来,袖摆一拂,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半条街都能听见。 “鄙姓钱。” 山上雪差点笑出声。 这姓倒像天生给他配的。 钱老板显然早习惯旁人听了这姓之后的脸色,神情半点不动,继续道:“做点米盐布匹上的小买卖,也替人走些南北路子。近来外头不太平,听闻云道长这里卦准,我便想来求一支签。” 云间月笑眯眯:“求籤要看求什么。” “求活。” 这两个字一出,街边原本只当他是来砸钱显摆的,顿时又都把脖子伸长了些。 求活,便算进规矩里了。 山上雪原本也以为这多半又是个惜命的阔人,花了大钱只想买句安稳。可她细看钱老板,便觉不对。 这人嘴里说求活,肩背却不紧,手也不抖,眼底更没有逼到墙角的人那种空。他不像真怕死,倒像只是习惯了来之前先把一切能买的都买齐,连“活著回来”这种事也不例外。 云间月显然也看出来了,因此虽仍笑著,话却没立刻接,只先问:“客官是自己要出门?” “不全是。”钱老板道,“下个月我要送一批货过黑石岭。路上不算太平,我自然也得亲自去盯一趟。” “那便是自己也去。” “自然。” “问的是能不能活著回来?” “是。” 云间月点点头,像这事再寻常不过:“那简单。” 他说著就要去摸铜钱。 山上雪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简单? 她可不觉得。 钱老板却在这时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想求的不是一句普通的大吉。” 云间月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他:“那要多不普通?” 钱老板笑意不变,指尖却轻轻敲了敲那匣银。 “我想求的是,无论路上出什么事,我都能活。” 山上雪心里一动。 这话听著像一个意思,实则已歪了半寸。寻常人来问生死,问的是这一趟险不险、该怎么避、能不能留下一线活路;这人却不是,他不是在问“我能不能活著回来”,他是在要一个“无论怎么走、最后都得我活著”的结果。 云间月却仍笑著,连眉都没多皱一下:“天下哪有这么稳的买卖。” “有价便有稳法。”钱老板道,“我不信旁人,但我信规矩。既然云道长这摊子近来名气这么大,自然不该只卖一句空口白话。” “那你想买什么?” 钱老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点,像终於要说正事。 “我想买一支必活的签。” 街边一下静了静。 卖糖老汉手里的糖勺都停住了,茶棚老板更是差点把铜壶嘴磕在桌角上。南门老街这些人虽爱看热闹,可再爱看,也少听见有人把“活路”两个字说得这样像在买一件货。 云间月却像没听出不对,只懒洋洋问:“何谓必活?” 钱老板看了他两息,笑意越发和善:“意思就是,这一趟不管碰上什么局,最后活著回来的,得是我。” “只要是你?” “自然。” “旁人呢?” 钱老板像被问得一怔,隨后失笑道:“道长这话问得怪。旁人如何,自有旁人的命。我来卜卦,卜的当然是我自己的活路。” 山上雪在旁边听著,心里那点不舒服慢慢浮起来了。 这话若只听表面,也挑不出大错。人来问卦,本就多半问自己。可钱老板说这句时的神色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旁人若替我折进去几层,那也是理所应当”,连掩都不掩一下。 云间月依旧不紧不慢:“那我再问清楚些。你这趟带多少人?” “十来个护院,外加隨行伙计。” “若真出事,你是想大家一起活,还是只要你自己活?” 钱老板听到这里,终於像觉出一点什么,眼神却没有迴避,反而笑得更像个宽厚生意人。 “道长,做买卖的人,哪有事事都能求全?” “不能求全?” “若真到要紧处,总得分轻重。”钱老板把那串沉香珠在指间慢慢一捻,“我养他们、使他们、给他们饭吃,关键时候,他们替我挡一挡,原也算分內。” 这句话落得很平,平得像在说米价涨了半成,或者布匹今春换了纹样。 可就是这份平,把周围人的脸色都拧了拧。 卖蒸饼婶子低低啐了一声,没出声,茶棚老板则把嘴抿得更紧了些。连那几个平日最爱起鬨的閒汉,此刻也都没笑,只互相看了看。 山上雪下意识去看云间月。 她原本还以为,这人多半会先借著这匣银把话再往深里套一套,甚至顺便多刮两句好听的。可这一眼看过去,她心里却忽然微微一沉。 云间月还在笑。 可那笑和先前不一样了。 先前他看见银匣时,眼里那点笑是活的,是亮的,像一只正打量肥羊该从哪块肉下刀的狐狸;到了这会儿,那笑仍掛在嘴角,眼底却像退了一层光,竟平白显出一点冷来。 不是翻脸,也不是恼羞成怒。 而是某种更静、更不近人情的冷。 山上雪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猛地想起自己先前生出的那句判断:碰到拿別人命垫自己活路的人,云间月会冷得嚇人。 她原先只把这句当写法提醒,直到此刻,才真在活人脸上看见它要长成什么样。 “所以,”云间月慢悠悠开口,“钱老板是想拿这匣银子,来我这儿买一句:旁人死活不论,最后只保你自己不死。” 钱老板笑意不减:“道长若肯这样理解,也无不可。” “哪怕路上真遇见劫匪、塌石、乱箭、山火?” “那便更该求个万全。” “哪怕要拿旁人的命填?” 钱老板看著他,像终於有些不耐烦这层层追问,却仍维持著表面那点斯文。 “道长。”他说,“命这种东西,原本就有贵贱。护院拿我银子吃饭,伙计跟我车队討生活,真出了事,总不能叫东家先折进去。那往后底下这些人的妻儿老小,又靠谁吃饭?” 这话一出,街边有人倒抽了口气。 山上雪都差点气笑了。 话说得倒好听,里外却还是一回事:只要最后活著的是他,別人死得便都像有了道理。 她刚要开口讥两句,便听云间月先笑了一声。 很轻。 轻得像只是听见什么不太新鲜的笑话。 “钱老板。”他道,“你这不是来问卦。” “那我来做什么?” “你是来买免死金牌。” “若云道长肯卖,也未尝不可。” “可惜。”云间月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那匣银,“我这摊子不卖这个。” 钱老板像没听清,笑意微顿:“什么?” “我说,不卖。” “价不够?” “不是价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云间月望著他,嘴角那点笑还在,说话却比先前更客气了些,客气得几乎像在送客。 “是你拿错了东西。” 钱老板眉头微皱:“银子也有拿错?” “银子没拿错,心思拿错了。”云间月道,“你若真来问自己这一趟是不是踩在死线上,我可以给你掷一卦;你若来问怎么避险、怎么少折人、怎么留一线退路,我也许还能听听。可你如今拿著银子坐在我这儿,要买的是『无论折谁,最后都得你活』。”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凉意终於明明白白露出来半寸。 “这活,我不接。” 钱老板脸上的笑终於淡了。 他看了一眼那匣银,又看了一眼云间月,像仍不太信有人会把送到眼前的钱推回去。尤其是推回去的,还是这样一笔足够让街边小摊十天半月都缓不过神来的银子。 “云道长。”他慢慢道,“我不是来同你讲义气的。我是来做买卖的。” “那就更不巧了。”云间月道,“我这摊子小,做不了你这种生意。” “嫌小?”钱老板忽然笑了一下,抬手把那两张金叶子往前一推,“那便再加。” 山上雪眼皮一跳。 若换了平时,她这会儿多半已经先在心里替云间月数了一遍这匣银子够换多少新桌新椅、多少壶好茶、多少顿像样的肉。可此刻她竟半点没往那头想。她只盯著云间月,像头一回觉得这人脸上的笑能冷到这地步。 “钱老板。”云间月仍旧很客气,“你这不是加钱,是加脏。” 街边一静。 钱老板脸色终於难看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这钱脏。” 云间月语气不高,甚至连音色都还是平的。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听得心里发凉。 “你若拿它来问自己是不是真踩进死局,我嫌归嫌,也还算问得著边。可你如今拿这匣银子,来买別人给你垫命的说法,钱再亮,落到我桌上也是脏。” 钱老板手里的沉香珠猛地一顿,脸上的和气终於有些掛不住了。 “云道长,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 “一般。” “我肯坐在这里,已是给你脸。” “那真巧。”云间月笑了笑,“我今日偏不爱要这张。” 山上雪站在旁边,听著这几句,心里竟有一瞬说不出的怪。 她不是没见过云间月拒客。 拒许家公子时,他是懒,是烦,是压根不想接;拒那些问前程婚事的人时,他也有规矩,有边线。可这回却不一样。 这回却不一样。 这回他像是真的连演都懒得多演一点。嘴上还掛著笑,眼底却已冷得像一口冬井,连那点平日拿来敷衍人的烟火气都退净了。 钱老板显然也看出来了,眸子一沉:“道长当真不再想想?” “不想。” “我若说,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那便说明你我无缘。” “我若偏要买呢?” 云间月这回连答都懒得绕了,只抬手把那乌木匣子轻轻往前一推。 动作很轻。 可那匣子在桌上滑过去时,竟像把桌边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推了一下。 “请走。”他说。 没有大声,没有拍桌,也没有骂人。 可就是这两个字,竟比翻脸更叫人下不来台。 钱老板盯著他,脸上的笑一寸寸淡下去,最后只剩一层薄皮似的冷意。他显然从没在这种地方碰过这样硬的钉子,更没想到眼前这年轻道士会真把送上门的银子原样推回来。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又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已不再像先前那么圆融。 “好。” “云道长好骨气。” “不敢。”云间月道,“主要是怕沾晦气。” 钱老板眼底终於掠过一丝真火,可终究没当街发作,只抬手示意家僕把匣子收回去。他起身时,袖摆一甩,原本压得极稳的那串沉香珠都碰出了一声闷响。 走出两步后,他却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云间月一眼。 “道长今日不肯接这活,希望以后也別后悔。” 云间月抬眼,笑意淡淡:“钱老板以后若真后悔了,也別来找我补签。” 钱老板脸色一沉,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两名家僕抱著乌木匣子跟上去,脚步都比来时重了些。等他们背影出了街口,整条南门老街竟一时没人先说话。 静得只剩蒸笼里白汽扑出来的声响。 还是卖蒸饼婶子先把锅铲往边上一磕,低低啐了一口:“呸。说得倒像个人,心肝却黑成那样。” 卖糖老汉也跟著摇头:“拿別人命给自己垫,说得跟发工钱一样轻巧,真是什么玩意儿。” 茶棚老板往这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云道长,你方才这般顶回去,怕是把人得罪狠了。” “得罪便得罪。”云间月淡淡道。 山上雪看著他,半晌没出声。 她本来有一肚子话,譬如“这匣银子你竟真不动心”,譬如“你方才那句加脏说得挺痛快”,又譬如“你是不是早就听出他不是来问命,是来买別人替死”。可这些话转到嘴边,她忽然都懒得问了。 因为答案此刻就写在云间月脸上。 不是平日那种欠揍的、懒散的、带点市井气的笑脸,而是仍旧坐在原位,仍旧抬眼看人,却像忽然跟整条老街隔开半层的冷。 他没再看街口,也没再看那匣银子离去的方向,只低头把桌上那三枚铜钱捻起来,一枚一枚转回掌心。指节很稳,动作也熟,可山上雪还是看出来,他此刻並不只是平静。 更像在压著什么。 她心里忽然一动,便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师兄。” “嗯?” “你方才是不是差点想骂人?” 云间月抬眼看她,像没料到她先问的竟是这个。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仍有点凉。 “何止。” 山上雪一怔,隨后竟也跟著笑出一点:“那你忍得倒挺像样。” “没办法。”云间月把铜钱收起来,语气淡淡,“街上这么多人看著,总不能真让他们知道,我有时候也不太会装。” 这话听得山上雪心里微微一震。 她忽然明白了。 这人平日油滑归油滑,真到某些地方,却会冷得嚇人。 她沉默片刻,才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钱都想赚。” “我想赚。”云间月答得很快。 “那你还——” “想赚,不等於什么脏东西都敢往袖子里塞。” 他说这句时,语气已经比方才平了些,却仍听得出那点余下来的冷意。 “拿別人命给自己垫活路的生意,做一次,手就脏一次。脏久了,往后再看什么卦、说什么大吉,都得先沾那股味。”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有一瞬说不出话来。 她以前总觉得,云间月这种人,嘴上什么都敢说,手上什么都敢玩,规矩多半也是自己想立就立、想坏就坏。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人也许不是没有底线,只是那条线埋得太深,平日根本不肯拿出来给人看。 而一旦真踩到了,他整个人都像会忽然冷下来。 冷得不像玩笑。 街边的人已渐渐散回各自摊前,热闹也慢慢续上。可山上雪站在桌边,看著云间月低头重新端起茶盏的样子,心里却总觉得,那位钱老板留下来的,不只是街上一阵閒话。 更像一道比许家公子、比天机司试探都更清楚的线。 线这头,是云间月还能笑著敷衍、懒著拒绝、拿胡扯当挡箭牌;线那头,是他连钱都不愿多看一眼,也绝不肯让旁人把“拿別人命垫自己活路”说成什么理所当然。 山上雪想到这里,忽然低声道:“师兄。” “又怎么?” “你刚才那副样子,挺嚇人的。” 云间月抿了口茶,像终於缓回一点惯常的懒气,闻言抬了抬眼:“怕了?” “没有。”山上雪面不改色,“我只是忽然觉得,外头那些人看你,可能都看错了。” “哪里错了?” “他们都当你爱钱、怕麻烦、会胡扯。”她看著他,“可你真生气的时候,反而不像最会胡扯的那个。” 云间月听完,竟安静了一瞬。 隨后他把茶盏放回桌上,唇角又慢慢挑起来,像那一点冷终於被收回去了大半。 “那像什么?” 山上雪顿了顿,才淡淡道:“像个比平时更麻烦的人。” 云间月听完,居然点了点头,像很认同这评价:“也行。” “也行?” “至少比你说我不像人强。” 山上雪白了他一眼,刚要再接一句,便见他忽然抬手,把桌边那块木牌往自己这边轻轻拨正了点。木牌晃了一下,停住,八个字仍旧明明白白。 只算生死,不算別的。 云间月看著那几字,像是顺手,又像不是那么顺手,淡淡道:“记著。” “记什么?” “往后若再有人带著这种心思来,”他抬起眼,语气已恢復成平日那副漫不经心,却仍有一丝余冷压在底下,“银子再多,也別让他坐稳了。” 山上雪心里一动,嘴上却还是照旧不肯放软:“知道了。下回我先替你把人骂走。” “別。”云间月立刻道,“先让我看看他带了多少。” 山上雪差点被他气笑。 可笑意刚到嘴边,她又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还没散净的心口发紧,竟被这一句冲淡了些。 她於是顺著接了一句:“带再多也不给你。” “你这就不讲理了。” “我何时讲过?” “也是。” 云间月嘆了口气,像又变回那个整日坐在街边,拿三枚铜钱和一张破嘴糊弄天下人的师兄。可山上雪看著他,心里却很清楚,方才那层冷並没有全散。 它只是被他重新压回去了。 而她也终於第一次明明白白地看见,这位师兄真正不肯退让的地方,究竟长什么样。 第十四章 你问的是神 富商那一遭过去之后,南门老街倒比平时更热闹了些。 卖糖的说云道长连金叶子都能往外推,必然是真有些仙缘;卖蒸饼的婶子却啐他,说什么仙缘不仙缘,不过是那姓钱的黑心话说得太恶,换谁听了都想拿铲子拍过去;茶棚老板更讲究,给这一桩事下了个折中的结论,说云间月这人平日虽滑头,关键处倒还算有点人味。 云间月对此依旧没意见。 甚至可以说,他仍挺受用。 只不过这回他受用得比前两日收敛了些。许是钱老板那一匣银子在眼前开了又合,到底留了点硌;又许是山上雪那句“你刚才那副样子挺嚇人”终究让他记住了,今日再听街边夸他神时,他虽然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懒样,眼底那点笑却不再像先前那样一路亮到底。 像灯还点著,只是灯罩被人轻轻压低了一层。 到傍晚时,街上终於慢慢空了。 最后一锅蒸饼卖得只剩半屉,茶棚也只余两桌客。卖糖老汉提著铜勺,一边收摊一边还不忘朝这边探头:“云道长,今儿还不收?” 云间月靠在椅子里,手里转著三枚铜钱,眼都没抬:“再坐会儿。” “坐什么?” “等天黑。” 卖糖老汉嘿了一声:“你这人,白天卖命,晚上还卖月亮不成?” 云间月慢悠悠道:“不卖。月亮太贵,你买不起。” 老汉被堵得直摇头,笑骂一句“真不是东西”,终究提著傢伙什走了。茶棚老板也收了铜壶,临走前同山上雪打了声招呼,叫她若回去得晚,记得把门栓带紧。等最后一道脚步声也远了,整条南门老街才像真正鬆了下来。 风顺著空巷穿过,把白日里留下的热气一点点捲走。桌边小灯刚点起,火苗不大,却把木牌上的字照得更清。 只算生死,不算別的。 山上雪抱著手臂看了会儿那八个字,忽然道:“你今日倒安静。” 云间月还在转铜钱,闻言头也不抬:“你若觉得不习惯,我也可以立刻多说两句。” “少来。” “那你想听什么?” 山上雪没立刻答。 她今日其实憋了一整天。 白日里人多,富商那出戏又闹得足,她不好当著一街人追著问;后来摊前来来去去又有些真问卦的,她站在旁边看云间月照样给人掷“大吉”、照样嘴碎、照样能把一句半死不活的话说得旁人心里安稳些,便更觉得那股彆扭卡得慌。 因为她如今越来越看不懂这人了。 或者说,不是看不懂,是看见的层太多了。多到她一时分不清,哪一层才真是他。 他会笑著推开许家公子的银,也会眯著眼看钱老板那匣金叶子发亮;他能把一个问前程的阔少爷堵得脸都绿掉,也能在富商把“別人替我垫命理所当然”说出口时,冷得像口结了冰的井。偏偏下一刻,他又能坐回这摊子后头,拿铜钱转出一脸散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山上雪想到这里,终於开口:“我今日想听真话。” 云间月这才抬眼。 灯火落在他脸上,把眼尾那点惯常的懒意照得很浅。他看了山上雪片刻,忽然笑了:“师妹,你这话说得像我要死了。” “你少贫。” “真话可不便宜。” “我又没欠你钱。” “那不一定。”云间月把铜钱往桌面一拋,铜钱转了两圈,清清脆脆停住,“你这几月拆我多少回台,我都没跟你算。” 山上雪白了他一眼:“若不是我替你拆,有些人还真要把你捧上天。” “捧上去也没什么不好。” “然后摔下来摔死你?” “那就说明我命轻。” 这人又开始拿话往旁处滑了。 山上雪盯著他,忽然不想再顺著这层皮闹了。她走近一步,手指点在桌边木牌上,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些。 “云间月。” “嗯?” “你外头这『神卦师』的名头,到底是怎么来的?” 云间月眨了下眼,像没听懂:“街坊们嘴閒。” “我是问你。” “我不是早说过么,活著回来的人会替我作证。” “那不够。”山上雪盯著他,“赵四海那回,寻药少年那回,天机司摸底那回,甚至今天那姓钱的来买签……我都看见了。你不是靠天,也不像真靠卦。” 她顿了顿,指尖在木牌边角轻轻一敲。 “你这『大吉』,到底是算出来的,还是做出来的?” 夜风吹过,灯芯轻轻炸了一下。 云间月没立刻答,只伸手把那三枚铜钱重新拢回掌心,慢悠悠转了一圈。铜色在他指间翻来覆去,像转旧年赌桌上的筹码,也像转一句迟迟不肯落地的话。 山上雪看著这动作,忽然想起那夜他说的那些旧事,想起“村口坐庄”“会看人下菜碟”“见过比赌桌更吃人的东西”。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七八分,可到了今天,她又觉得那七八分不过是一层外壳,底下还压著別的。 “怎么不说了?”她问。 “在想该从哪句骗你比较省事。” “你试试。” “胆子见长。” “被你练出来的。” 云间月终於笑了一声,笑意不高,像从喉咙里轻轻滚过去。他把茶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抬手示意山上雪坐下:“行。既然你今日非要问,那我便多说两句。” 山上雪没立刻坐,只先看他一眼:“你若再跟我说一堆弯弯绕,我今晚就把你那三枚铜钱扔进沟里。” “那不成。” “为何?” “我还指著它们养家。” 山上雪冷笑:“你哪来的家。” “你这不是么。” 这人顺嘴胡扯的本事依旧没变。可不知为何,山上雪听见这句,心里那股原本绷得发硬的劲反倒先鬆了半分。她最终还是坐了下来,隔著木桌看他,像等他把那层总爱遮人的皮慢慢揭开。 云间月垂眼看著掌心铜钱,过了片刻,才慢悠悠道:“你今日来问我这卦到底靠什么,其实问错了一半。” “哪一半?” “你以为外头那些人来我这儿,真是来问卦的?” 山上雪眉梢一动。 “难道不是?” “有的是。”云间月道,“赵四海那种,是真踩在死线上,来求一句敢走下去的胆。寻药那少年,也是。可更多时候,人到我摊前,嘴上说的是卦,心里问的其实不是这个。” “那问什么?” “问天。” 这两个字落下来,不重,却像一粒石子正正砸在灯影边上。 山上雪眯了下眼:“讲清楚。” 云间月抬眼看她,唇角挑了一下:“譬如书生来问秋闈,嘴上是问前程,心里其实想问的是,老天到底肯不肯给他一口饭;富商来问买签,嘴上说求活,心里其实想问的是,只要银子给够,这世上有没有人能替他把天理也买通;再譬如你平日追著我问,为什么总是大吉……” “我问的是你在搞什么鬼。” “差不多。”云间月一本正经,“你也是想问,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什么真神仙,能让一个满嘴胡扯的师兄天天坐在街边,还真把人往活路上送。” 山上雪额角一跳:“我没这么蠢。” “你没这么说,不代表你没这么想。” “少往我头上扣帽子。” “那便算我替你说了。” 山上雪瞪著他,正要开口,却见云间月已经把那枚转在指间的铜钱轻轻弹起。铜钱跃到半空,落下,正好打在另一枚边上,碰出一声极脆的响。 “所以我说,你问错了一半。”他道,“他们来问的是神,靠的是命。” 山上雪心里一动。 她看著他,没有插话。 云间月却在这里停了停,像是故意等她接。山上雪太熟这人脾性,知道自己若不开口,他能硬生生把一句最要紧的话拖到茶凉。於是她只得接下去:“那你呢?” 云间月笑了。 这回那笑意比先前真一些,带著点终於把鱼引上鉤的鬆快。 “我不一样。”他把铜钱扣回掌心,抬眼看她,“我问的是手法。”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山上雪盯著他,半晌没动。 这句话她其实早该想到。 从最开始在摊前看他胡说八道起,她就知道这人不会老老实实拜神看命;从赵四海那一卦起,她便看见他是如何从泥、水、盐晶和一句句问话里硬拼出一条活路;自那夜他说起村口坐庄的旧事后,她更清楚他那一身本事半点不靠正统卜法。可直到此刻,这句话被他亲口、正正经经说出来,她才像忽然听见某层一直悬著的东西终於“咔”一声扣上。 “手法?”她慢慢道。 “对。” “所以你那些卦……” “有些看,有些做。”云间月道,“真要讲起来,无非就是先看人脚下踩著什么局,再看这局里哪一块还能动。船能不能换,灯能不能调,人会不会慌,慌到什么地步就会自己往活路那边跑。能动的,我就顺手推一推;动不了的,我就换个法子,让他自己先信一步。” “信一步?” “不信,怎么走?” 云间月往后一靠,语气又恢復了几分平日里那种散散的样子:“你真当我一句『大吉』值钱,是因为这两个字多像神諭?不是。是因为人站在死路边上时,最缺的往往不是算得多准,而是敢不敢照著那条缝往前迈一步。” 山上雪沉默了会儿,忽然道:“所以你说到底,还是在赌。” “一直都在赌。” “赌人会不会信你,赌局会不会照你推的方向倒,赌你那句大吉能不能把人往前骗半步。” “差不多。”云间月很诚实。 “那你凭什么总一脸像自己早知道结果?” “因为我若自己先露怯,旁人就更不信了。”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得山上雪一时竟不知该先骂他不要脸,还是该先骂自己竟真被这套手法一点点看顺了眼。 最后她只冷笑一声:“那外头那些人把你传成神卦师,倒真不算冤。” “当然不冤。” “你还挺受用?” “不受用我早解释了。” “你也知道那是假的。” 云间月闻言,抬眼看她,像是觉得这问题问得有些意思。 “山上雪。”他说,“你觉得假和有用,非得只能留一个?” 山上雪一怔。 云间月见她不答,便把手里铜钱又转了一圈,慢悠悠补上一句:“我学道以前,在村口坐庄。你不是早知道了么?” “知道。” “那你就该明白,赌桌上最值钱的从来不是骰子,也不是牌,是势。” “势?” “对。你让人先觉得自己要贏,他出手便会变;你让人先觉得自己要输,他还没开口,手心先出汗。许多局最后怎么倒,不是从牌翻开那刻才定,是从人心里先偏了那一下,就已经定了七八成。”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又想起赵四海、想起那瘦少年、想起昨夜那湿冷怪客,甚至想起今日那个姓钱的富商。她终於慢慢捋明白了一件事。 云间月真正厉害的地方,也许从来不是“断”得多准。 而是他总能比旁人更早半步看见,哪一根线一拉,整张网会往哪里偏;哪一句话一落,人心会先往哪边倒。 “所以你那些铜钱和签筒,”她低声道,“说到底都只是你控场的手。” “总算说到点子上了。”云间月露出一个很浅的笑,“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天白让你跟著看?” “谁稀罕你教。” “行,是你自己聪明。” 山上雪被这句敷衍堵得想翻白眼,可心里那股彆扭竟又不知不觉散了些。她索性换了个更直白的问法:“那你若真想,拿著铜钱也能扔出三个六?” 云间月听见这句,竟一下笑出声来。 “你还记著这个?” “少岔开。” “这得看手感。” “你又来。” “真没骗你。”云间月伸出手,把三枚铜钱摊在掌心给她看,“你知道为什么赌桌上许多人一听见骰盅响,就先觉得自己要输么?” “因为蠢。” “也因为听不懂。” 他指尖一翻,把那三枚铜钱一枚枚立起,又让它们哗地倒回掌心,声音清脆得很。“这东西也一样。你真拿它当死物,它就是三块破铜;你若知道该怎么让人看、怎么让人听、怎么让人先信一步,它就能值出一桌子饭钱。” “所以你是真会。”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会?” 山上雪一时被堵得没接上,反应过来后又冷笑:“你会的是骗。” “能把人从死路边上骗回一步,也算本事。” “又是这句。” “因为有用。” 这人说著说著,又快滑回他最熟的那层油滑里去了。可山上雪看著他,心里却很清楚,方才那句“你问的是神,我问的是手法”已经把这层皮底下真正的东西露出来了。 不是神,不是命,不是天开眼。 是眼力,是手法,是控场,是在旁人都想朝天上求个说法时,他偏盯著桌上的每一根线、每一个人、每一道会让局势偏过去的细缝。 她想著想著,忽然又问:“那你外头玄算的名头,就是这么来的?” “差不多。” “靠你这张嘴?” “还有手。” “还有脸。” “这也是本钱。” 山上雪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意不大,却把方才一路压著的那些疑心、彆扭和半明半暗的探问都衝散了些。她一边笑,一边又忍不住骂了一句:“你真是越说越不像个正经道人。” 云间月很坦然:“我本来也不太正经。” “那外头那些人若知道你这神卦师就是这么来的,怕是得把你摊子掀了。” “未必。”云间月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想差评的,多半回不来。” 山上雪被这一句噎得笑意一顿,隨即又瞪他:“你还真有脸拿这话四处用。” “顺手。” “黑心。” “能活著回来骂我的,我一向欢迎。” “那回不来的呢?” 云间月望著灯下那三枚铜钱,眼底的笑微微淡了些,却没有全收。他过了片刻,才不轻不重地道:“回不来的,自有回不来的帐。” 这话一出,山上雪心里也跟著微微一顿。 她本来还笑著,笑意却在这里慢慢浅了下去。她忽然意识到,无论云间月把自己的手法说得多像玩笑、多像赌桌伎俩,底下压著的那层东西终究没变。 他不是在陪人解闷。 他坐在这里,嘴上说的是大吉,手里转的是铜钱,可每一次真正接进摊前来的,仍旧是別人的生死。 轻不得,也假不了。 云间月像是看出她忽然又静了,便敲了敲桌面:“怎么,不笑了?” “我是在想,你这套东西若真落到我头上,会不会一样管用。” 这话说得轻,像只是顺著前头的玩笑往下接。可一出口,两人之间还是静了一瞬。 云间月手里那枚铜钱也停了停。 很短的一停。 隨后,他又若无其事地把铜钱翻回掌心,抬眼看她,笑意也重新掛了回去。 “山上雪。” “嗯?” “你今天问得有点多。” “怎么,怕我学会?” “不。”云间月道,“我是怕你真哪天拿来对付我。” 山上雪眯了下眼,正要骂他岔开话题,却见他已把那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拋。铜钱落得极漂亮,叮叮两声,竟像真有几分神气。 他垂眼一扫,隨口道:“大吉。” 山上雪看著那副样子,忽然又气又想笑,伸手就想去拨乱那三枚铜钱:“你少拿这套糊弄我。” 云间月却先一步按住桌面,没让她碰著,只把眼一抬,似笑非笑地看她。 “谁说糊弄了?” “你——” “我说过。”他慢条斯理道,“你问的是神,我问的是手法。手法到我这儿了,大吉自然也在我这儿。” 山上雪被这句堵得一时无话,半晌才咬牙切齿道:“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云间月听见这句,反倒笑得更像样了些,像是今夜最想听的恰好就是这一句。 “对。”他说,“就是这么玩。” 第十五章 闻家来信 那封信送到卦摊前的时候,天才刚过巳时。 南门老街正是最吵的时候。蒸饼刚出第二锅,油烟往上扑;卖糖的老汉敲著铜勺,敲得像要把整条街的馋虫都勾出来;茶棚里一桌脚夫爭得面红耳赤,说昨夜城西赌坊里到底是豹子通杀还是庄家出千。云间月坐在摊后,一手支著下巴,一手拨铜钱,正在给一个屠户模样的汉子看生死。 “你这趟不是问你自己。”他看了那汉子一眼,“你是替你弟弟问。” 那汉子先是一愣,隨即忙不迭点头:“是,是。他今儿午后要跟人进山,我这心里总七上八下,云道长您给看看?” 山上雪站在一旁,抱著手臂冷眼看他。她如今已经能分清云间月哪句是诈、哪句是试、哪句看似隨口其实是拿人心往他想要的地方拨。那汉子手上新添的刀口、腰间掛著的两副饭囊、说到“进山”二字时下意识朝城北瞥了一眼,够云间月把前后猜个七七八八。 可她没拆台。 昨夜那番话之后,她看云间月的眼神跟前几日又有了点不一样。像是终於把这人最拿手的那层皮摸著了,心里却没因此更轻鬆,反而更难说清。 那汉子还在紧张地等一句准话。云间月把三枚铜钱往桌上一落,扫了一眼,懒洋洋道:“大吉。” 那汉子长长出一口气,刚想道谢,街口却忽然静了一下。 静得极短。 像一锅正滚著的水忽然被人拿冷铁片轻轻压住了面。 山上雪最先抬头。 街口立著一个穿灰褐短褂的中年男人,不高,不壮,面相也寻常,往人堆里一站几乎挑不出来。可他身上有种跟整条南门老街都不相容的规整,像袖口褶子都拿尺量过,连鞋底踩在青石上的声响都压得一丝不乱。他手里捧著一只细长木匣,乌木漆面,边角包著极薄的一层冷银,匣口贴著一道暗红封签。 山上雪看见那封签时,指尖先冷了一下。 那不是坊市里常见的封泥,也不是官家的火漆印。暗红底色里嵌著一圈几乎看不出的细金纹,纹里压著三道比髮丝还细的折线,像雪压竹枝,又像某种被人极熟练地掐住了喉咙的命脉。 她认识。 太认识了。 那是闻家的封法。 她脸上的神色只变了一瞬,快得若不是云间月恰好偏头看她,寻常人根本抓不著。可就那一瞬,已经够了。 “这位客人问完了没有?”灰褐短褂的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平得没有一丝多余起伏,“若问完了,我家主上有信,需亲手交给山姑娘。” 摊前那屠户还没反应过来,先被“我家主上”几个字唬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茶棚里爭豹子与出千的那桌也不吵了,蒸饼婶子探著脑袋往这边瞧,卖糖老汉小声嘀咕一句:“哟,排场还不小。” 云间月没接话,只看向山上雪。 山上雪已经把那一瞬的失態收回去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脸上重新掛回平日里那层冷冷淡淡的样子,像只是接一封寻常不过的帐单。 “给我。”她说。 那男人却没立刻递。 他抬眼看了山上雪一眼,似乎在確认什么,隨后才双手把木匣往前送了半寸:“家里交代,须山姑娘亲手启封。” “我说给我。” 这回山上雪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冷。 那男人没再多言,把木匣递了过来。山上雪接匣时,手指稳得很,连一点颤都没有。可云间月坐在旁边,看见她拇指落到匣边的那个位置,比平时收刀鞘时多用了半分力。 这不是她第一次碰这东西。 也不是第一次被这东西找上门。 山上雪把木匣放到桌上,指尖在那道暗红封签上一抹,动作利落得像切断一根细线。封纹应手而开,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围观的街坊什么都没看明白,只觉得她手腕轻轻一翻,那封签就像自己散了。 木匣里只躺著一封薄信。 雪白信纸,没写抬头,只有一枚压得极正的黑字印记。山上雪一目十行扫过去,眼神一寸寸冷下去。那信不长,短得几乎不像来信,倒像一道通知。 云间月没去看信上的字。 他只看山上雪。 她平时冷,跟此刻不一样。平时那种冷是雪,是风,是懒得搭理人;此刻这点冷却像从骨头缝里浸出来的,熟得过分,也旧得过分,像有人隔著很多年,又把她按回了她原本最不想站回去的位置。 “写什么了?”他问。 山上雪没抬头,先把信折回去,重新塞进匣子里,动作快得像要把那几行字也一併塞死。她淡淡道:“家事。” “家事?” 云间月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 “嗯。” “你家里人倒挺会挑时候。” 山上雪抬手把木匣盖上,抬眼时脸色已经完全收住:“跟你没关係。” 这话说得不重,甚至可以算平静。可越平静,越像她在一寸寸往后撤。 云间月没被她堵住,反而往后靠了靠,视线从木匣掠到那送信男人身上:“行。那这位也跟我没关係?” 那男人从头到尾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闻言也只垂首道:“小人只是送信。” “闻家的人?”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本来只看热闹的街坊都有些茫然。闻家这两个字,对坊市里大多数人来说听著耳熟,却又隔著太远,只隱约知道像是什么大门大户。 山上雪眼皮一跳,转头看向云间月。 他却像只是隨口一问,手里还拨著那三枚铜钱,懒散得很,像完全没瞧见她那一瞬的绷紧。 送信男人这回终於抬了抬眼,仍旧答得极平:“姑娘既已接信,小人任务已了。” 说完,他朝山上雪一礼,转身便走,连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卖糖老汉见人这就走了,还颇有些意犹未尽,伸长脖子看了半天,最后只嘖嘖两声:“这排场,怕不是哪家大户来接小姐回门?” 蒸饼婶子立刻接上:“我早说这姑娘模样不像一般人家养得出来。” 茶棚那边还有人笑道:“云道长,你这摊子真是什么客都能引来。前头是天机司,今儿又是什么闻家,是不是哪天皇城里也得来人问你一卦?” 云间月听完,笑了笑,顺口道:“皇城里的人若真来,我得先看看他给不给得起卦金。” 街上顿时又是一阵鬨笑。 热闹被他一句话重新拨了回去,像方才那一点异样不过是往油锅里掉了一粒水,炸了一下,也就没了。来问卦的屠户重新把心放回肚子里,连忙道谢走人;后头等著的两个客人又围了上来,卦摊照常开张,茶棚照常吵,蒸饼照常卖,整条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山上雪没再怎么开口。 她把那乌木木匣收到桌底,手法熟得过头。之后半日,她照常替云间月挡街坊的閒话,照常把几个明显问前程问婚事的客人堵回去,照常在他胡扯得太离谱时冷著脸补一句“別听他装神弄鬼”。 可云间月看得出来,她今日每一次开口都短了半拍。 连骂他都骂得没平日顺手。 午后,蒸饼婶子拿新出锅的一张饼过来,硬塞到山上雪手里,笑眯眯道:“姑娘,真是你家里来信啊?瞧著那架势,怕不是要接你回去享福。” 山上雪接过饼,神色淡淡:“不是享福。” “那是什么?” “催债。” 婶子一愣,没听明白,以为她又在说冷笑话,拍著大腿笑了两声:“你这丫头,嘴跟你师兄一个样,都不肯说句软和话。” 山上雪没再接。 云间月在旁边听著,眼皮轻轻一抬。 催债。 她这两个字说得太顺,顺得不像玩笑,倒像真心。 等傍晚收摊时,街上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云间月照旧慢吞吞收签筒、铜钱和茶盏,山上雪却比他更快,连桌角那块擦水的旧布都先一步叠好了。 “你急什么?”云间月问。 “困。” “昨夜没睡好?” “你话太多。” “那今日怎不嫌我安静?” 山上雪手上一顿,隨后把最后一只茶盏扣进木箱,淡淡道:“我今日没心情同你贫。” 云间月看著她,笑意淡了点,却没追著说破,只应了一声:“行。” 回去那一路,两人都比平时安静。 天色擦黑,巷子里人声渐稀,只剩远处谁家炒菜的锅铲声和近处犬吠。山上雪抱著木匣走在前头,背影比往日绷得更直。云间月跟在后面,看了她一路,忽然觉得自己从前也许真把这位师妹想得太简单了些。 不是说她不厉害。 而是她平日站在这摊子边上,骂人、拆台、补局、冷著脸替他兜话,久了便叫人错觉她本就该是这样,像天生属於这条南门老街,属於这块写著“只算生死,不算別的”的破木牌。 可今日那封信一到,他才猛地看见,她身后原来还有另一条路。 一条她从没真带他看过的路。 进了院子,山上雪把木匣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去打水洗手。 她洗得很认真,像手上沾了什么洗不掉的灰。洗完之后,她把那封信重新拿出来,放到油灯旁边,一点就著。 火苗窜得很快。 云间月坐在桌边看她:“这就烧了?” “留著碍眼。” “我还以为你会收著。” “能背下来的东西,何必收。” 云间月听见这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看来真不是第一次。” 山上雪把烧剩的纸角按进碗里,没答。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剩纸灰细细塌下去的声音。片刻后,她像是终於觉得躲不过,才开口:“你想问什么?” 云间月本来半倚著桌沿,闻言坐直了些,语气却还轻:“问你家里是不是开赌坊的。” 山上雪抬眼,冷冷看他。 “不然你方才那句催债,说得跟真有人拿命在帐本上记你似的。” “差不多。” 她答得太快,快得连云间月都顿了一下。 “差不多?” “我家里那些人,向来爱算帐。”山上雪垂下眼,盯著碗里那点灰,“算得比你细。” 云间月听著这话,没笑。 “闻家到底是什么地方?”他问。 山上雪沉默了会儿,才道:“一个规矩很多的地方。” “这话跟没说一样。” “那就当没说。” 她又想往后退。 若放在往常,云间月兴许就顺著她这句把话岔开了。她不肯说,他也总有办法把气氛拖回轻处。可今天他看著她那副样子,忽然没了顺手放过的心思。 “山上雪。”他叫她。 “嗯。” “你要是只打算拿『家里规矩多』这种废话来糊弄我,那不如现在就去睡。” 山上雪手指一紧,抬头看他。 油灯映在他脸上,那点平日里总浮著的懒散还在,却薄了。不是前些日子对著富商那种冷,也不是昨夜说“手法”时那种半真半假的松,倒像他终於懒得陪她绕圈子了。 “我没糊弄你。”她说。 “那你在躲什么?” “这事本来就和你没关係。” “你今日已经说过一次了。”云间月道,“可你人在我摊子边上站了这么久,信也是当著我的面送来的。你现在再说没关係,未免迟了些。” 山上雪盯著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非要知道?” “至少得知道我这位师妹到底是欠了谁的债。” “不是欠。” “那是什么?” 山上雪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火芯都轻轻爆了一下。她像是把喉咙里那句话反覆碾了几遍,才终於吐出来:“是还。” 云间月眼神一动。 “还什么?” “还命。” 这两个字落地的那一瞬,屋里像忽然静得更深了一层。 云间月没有接话。 山上雪却像既然已经说了第一句,后面再堵也没什么意思。她侧过脸,看著窗外那一点早已沉下去的天色,声音平得近乎发木。 “闻家是我家。或者说,是我生下来就该待著的地方。规矩多,门槛高,里头人人都知道该怎么站、怎么说、怎么活,连什么时候该低头都有人提前教好。” “听著不像什么好地方。” “本来也不是。”山上雪道,“我小时候只觉得那里冷。后来大些了,才知道不只是冷,是每个人都活得像帐本上的一笔。谁该添,谁该减,谁该押后,谁该先用,明明白白。” 云间月手里的铜钱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问“先用”是什么意思。 他听得出来,那不会是什么让人高兴的词。 “那你当年怎么出来的?” “送出来的。” “送?” “嗯。”山上雪淡淡道,“有人觉得我留在那里碍眼,也有人觉得我放在外头更有用。总之最后,我就出来了。” 她这几句说得依旧轻,像仍有大半真相压在后头没动。可光这几句,已经够把一个轮廓立出来了。 闻家不是普通大户。 山上雪也绝不是她从前隨口说的那种“家里烦,懒得回去”。 云间月望著她,慢慢道:“信上叫你回去?” “嗯。” “为了什么?” “没写清。” “你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山上雪道,“重要的是他们来信了。” “所以你得回。” “对。” “不去会怎样?” 山上雪闻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冷,像雪天屋檐上吊著的一小截冰凌,亮是亮,却只让人更觉得寒。 “你不是最懂势么,师兄。”她轻声道,“有些地方,来信本身就是答案。它不是问你回不回,是告诉你,该你了。” 云间月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今日那男人站在摊前时的样子,想起那只乌木木匣,想起山上雪拆封时熟得不像第一次的手。他从前一直知道她身上有来歷,有旧事,有没说完的坑和刺,只是她不肯说,他便也没把这层遮布硬撕下来。 可现在看来,那层布后头压著的东西,比他原先想的还沉。 “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还没定?” “我总得把摊上的事交代一下。” “摊上的事?”云间月挑了下眉,“你说得跟你真是这摊老板娘似的。” 山上雪瞥他一眼:“你若嫌我管得多,我明日就走。” “那不成。” “你刚才不是还要问到底?” “问到底是问到底,少个人替我骂客人是另一回事。” 这句若放在平时,山上雪多半已经接上了。可她今晚只扯了扯嘴角,连那点笑都没真正成形。 云间月看著她,忽然便觉得不对。 不是那封信,不是闻家,不是“还命”两个字。 是她这会儿这副样子。 她像已经在心里把自己从这里抽开了一半,桌上这盏灯、院里这点风、南门老街那块破木牌,甚至连他这张嘴,都像成了她临走前顺手再看一眼的旧东西。 这念头一起,云间月心口那点说不清的烦意便更重了些。 “山上雪。” “又干什么?” “你回去,是处理旧帐,还是去给人当帐?” 山上雪眼神一沉。 “这话谁教你的?” “用得著人教?”云间月道,“你方才那句『还命』,说得跟你自己都没打算活著算完似的。” 山上雪看著他,许久没出声。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把灯火吹得轻轻一晃。她的影子映在墙上,清瘦,笔直,像一截寧肯折了也不肯弯的竹。 “我不知道。”她终於说。 这一句比前头那些半真半假的话都更像真话。 云间月拨铜钱的手停了。 山上雪垂著眼,声音轻得几乎要散进风里:“我是真不知道。闻家来信,从来不是好事。小时候我等过,后来就不等了。等到的不是谁病了谁死了,就是轮到谁去补一个窟窿。轮到我时,我也没得挑。”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云间月,像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已经说得太多,便又把后半句生生咽回去了。 可云间月已经听够了。 他不用她把那后半句说完,也知道那不会是什么轻鬆话。 “所以你打算自己回去。”他说。 “不然呢?” “然后呢?” “然后把该了的了掉。” “了不掉怎么办?”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不是刚教过我么?人站在死路边上,最缺的不是算得多准,是敢不敢往前迈一步。” “少拿我的话堵我。” “那你想听什么?” 云间月没答。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还真一时说不出想听什么。 他想问得更细,问闻家到底是什么,问她这些年到底怎么活的,问那封信背后到底要她回去做什么。可这些问题真到了嘴边,又全卡住了。她今晚肯鬆口,已经是破天荒,再逼下去,她未必会说,只会更快把门重新关上。 於是他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什么时候启程,告诉我。” 山上雪像是早猜到他会这么说,神情竟没什么波动:“告诉你做什么?” “我给你算一卦。” “少来。” “怎么,怕我还给大吉?” “你那套糊弄別人就算了。”山上雪低声道,“別拿来糊弄我。” 这句一出,屋里便又静了。 若按平时,云间月多半要顺嘴接一句“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再把气氛拖回熟悉的轻处。可这回他没接。 因为他看得出,山上雪这句话不是拆台,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不想把那一套“大吉”拿到自己头上来。 或者说,她是不敢。 片刻后,山上雪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语气也淡了下去:“这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自己?” “嗯。” “山上雪,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特別能耐?” “总比你靠谱。” “那可未必。” “至少我不像你,拿三枚铜钱就想骗尽天下人。” “我那是手法。” “行,手法。” 她嘴上还会顺著他这句接,可那点熟悉的气口已经变了。像两人站在同一屋里,中间却被那封烧成灰的信无声隔开了一层。 云间月望著碗里那团纸灰,忽然没来由地生出一点火气。 不是冲她。 是冲那封信,冲那个闻家,冲她这副明明已经把半条命攥紧了,却还要淡淡说一句“我自己会处理”的样子。 可这火气最终也没发出来。 他只是伸手把那只装著纸灰的碗往旁边挪了挪,淡淡道:“行。你既然说自己处理,我先信你。” 山上雪抬眼看他。 “不过你最好別真把自己处理没了。” “你少乌鸦嘴。” “那你就少说这种丧气话。” 山上雪没接。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指搭在门框上,像是想吹吹风,也像只是想离这张桌子远一点。 院里夜色沉了,屋檐下掛著的旧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打转。远处不知谁家还没歇,隱约传来孩子哭闹声,又被大人低声哄下去。 很平常的一夜。 平常得像明日他们还会照常去南门老街,照常摆摊,照常一个胡扯一个拆台,照常把那些来问生死的人糊弄到信出一条活路。 可山上雪知道,不一样了。 那封信一来,有些东西就已经从暗处走到了门口。 她站了很久,才低低开口:“云间月。” “嗯?” “若我过几日真要走,你不用送。” “谁说要送你了?” “那最好。” “山上雪。”云间月皱了下眉,“你今晚怎么回事,一句比一句难听。” 山上雪背对著他,没回头。她像是在看院外那一团沉沉的夜,又像什么都没看,只是在把某句话一字一字磨出来。 “还有。” “还有什么?” 她顿了顿。 这一顿很长。 长得云间月手里的铜钱都慢慢停住了。 然后,她终於道:“如果这次回不来,就別找我。” 第十六章 师兄照例大吉 屋里静了很久。 长到檐下那盏旧灯笼被风吹著转了两圈,长到碗里那团纸灰彻底塌成一层薄薄的黑,长到山上雪那句“如果这次回不来,就別找我”像一根细针,稳稳钉进了整间屋子的木樑里。 云间月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坐在桌边,手里那三枚铜钱不知何时已经停住了。铜钱压在指节间,微凉,边缘磨得很滑,像他这些年拿来糊弄人、安人心、做局、留后路时一样趁手。可今晚,这点趁手竟也难得显出几分滯来。 山上雪背对著他站在门边,肩背绷得很直,像把那句已经说出口的话也一併扛在了身上。 院里起了风。 风从门缝挤进来,带著点早春夜里的凉。远处谁家门板轻轻响了一声,又归於安静。云间月抬眼看著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她这会儿离自己不算远,不过隔著几步地、一张桌子、一盏灯;可真要算起来,又像已经隔到了山下那条南门老街之外,隔到了闻家那封信后头去。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很不喜欢。 “山上雪。”他终於开口。 “我今晚说得还不够明白?” “太明白了。”云间月道,“明白得像临走前提前交代后事。” 山上雪肩头微微一僵,没回头:“你若非要这么听,我也没办法。” “我不是非要这么听。” “那你想怎么听?” 云间月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很淡,淡得不像平日里拿来堵人、噎人、把局势顺手往轻处一拨时那样自然,倒像是先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才勉强掛到嘴角上的。 “我想听你少说两句丧气话。” 山上雪这回终於回了头。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还有刚才那阵没彻底压平的冷。那冷並不冲人,更像她在给自己套一层壳。若换作平时,云间月这会儿大概已经顺著她的神色绕开了,或者扯一句歪话,把这层太直的气口硬拐出去。 可今晚他没那个兴致。 “你看我做什么?”山上雪问。 “看你今晚到底是想跟我吵,还是想跟自己过不去。” “我都不想。” “那最好。”云间月往后一靠,手指轻轻一转,三枚铜钱在他掌心碰出一声轻响,“过来。” 山上雪眉心一蹙:“做什么?” “坐下。” “我若不呢?” “那我就当你刚才那句『回不来』是故意说来嚇我的。” “谁嚇你了。” “你最好是没嚇。” 云间月说这话时,声音不高,连语气都还是那副散散的样子。可山上雪却听得出来,他今晚跟前面不一样。不是生气,也不是前些日子那种冷到结冰的逆鳞,更像一根平日总能弯出弧度的竹,这回终於懒得再顺著別人的手势去偏。 她站在门边没动。 云间月也不催。 两人就这么隔著桌子对看了片刻,最后还是山上雪先皱著眉走了回来。她脚步不快,像每往前一步都在同自己较劲。走到桌前时,她却没立刻坐下,只垂眼看了看桌上那三枚铜钱。 “你又想干什么?” “你不是怕我拿那套大吉糊弄你么。”云间月慢条斯理道,“那就当著你的面来。” 山上雪眼皮一跳:“你有病?” “可能吧。” “我刚说完那些话,你这会儿还起卦?” “不然呢?” “不然你至少该先装一下正经。” 云间月抬眼看她:“我现在不够正经?” 这句一出,山上雪竟被噎了一下。 因为他今晚確实罕见地正经。 不,不是正经。 是安静。 平日里这人最会拿话垫场,一句接一句,把再硬的气口也能搅松,把再冷的局也能拖出一点好笑来。可现在,他只是坐在灯下,手边三枚铜钱,眼底没什么笑,连语速都比平常慢了半分,像他真打定了主意不再靠嘴把这件事搅散。 山上雪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这种紧不是因为她信卦。 她从来不真信。 至少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信。 可正因为不信,她才知道云间月这人最厉害的从来不是铜钱、签筒或几句好听话,而是他总能在別人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先一步把局势往他想要的地方拨过去。前天他才亲口说过,別人问的是神,靠的是命;他问的是手法。 而她今晚最怕的,偏偏是这手法真落到自己身上。 “我不坐。”她忽然道。 云间月看著她:“为何?” “你要起卦,找別人去。” “现在是夜里,我上哪找別人?” “那就別起。” “不成。” “你——” “山上雪。”云间月打断她,“你方才那句『回不来』,我不爱听。” 这话落下来,屋里便又静了一瞬。 山上雪盯著他,半晌才冷笑了一声:“你不爱听,我就得不说?” “那倒不用。” “你还挺讲理。” “我一向讲理。” “你这人最不讲理。” “那也分时候。” 他说著,把桌上的茶盏往旁边挪开,腾出一块乾净木面。灯火映在桌纹上,照得那点旧刮痕都清清楚楚。山上雪看著他这动作,忽然又想起这许多月来,他们多少次坐在这张桌边,一个喝茶,一个转钱,一个拆台,一个装神弄鬼。那时谁也没觉得这张桌子有一天会变得这么窄,窄得像只够放下三枚铜钱和一句谁都不肯先认的真话。 “坐。”云间月又说了一遍。 山上雪站著没动,嘴上却先反驳:“你凭什么命令我?” “凭你现在要走,我却还坐在你对面。” “那又如何?” “说明至少今晚,这张桌子还归我管。” 山上雪差点被他这句气笑。 “你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云间月道,“就是个摆摊的。” “摆摊的还管起別人怎么说话了?” “別人我懒得管。” “那我就更轮不到你管。” 云间月抬眼看她,目光难得没躲也没让,平平直直落过来:“你错了。” “哪错了?” “旁人轮不到。” “……” “你轮得到。” 这五个字说得不重,甚至没什么刻意。可正因为太顺、太自然,山上雪反倒一时没接上。她瞪著他,好半天才像回过神来,低声骂了一句:“有病。” “你刚才骂过了。” “我还可以再骂一次。” “行,骂完坐下。” 山上雪本来还想再顶他两句,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再顶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她今晚已经退过、挡过、绕过,甚至把最难听的那句话都先说出口了,可这人偏偏就是不肯顺著她铺好的路往后退半步。 她盯著那三枚铜钱看了片刻,最终还是一撩衣摆,在桌对面坐下了。 椅脚在地上擦出一声极轻的响。 云间月眼底那点一直压著的东西,像终於略略鬆了一线。 “这才对。”他说。 “对个鬼。” “至少不像方才那样,站在门边说些活像诀別的话。” 山上雪眉尖一拧:“你今晚是非要抓著这一句不放?” “对。” “你幼不幼稚?” “看人。” “……” “你若非要听,我也可以说得直白些。”云间月把其中一枚铜钱放到桌中央,指尖轻轻一推,“这句我不认。” 山上雪看著那枚铜钱,没说话。 云间月也没再逼她认,只把剩下两枚一併放下,三点落桌,恰好压成一个极稳的角。山上雪看著他这动作,忽然又生出那种熟悉又彆扭的感觉来。 熟悉,是因为这仍是她见惯了的云间月。 彆扭,是因为他今晚太安静了。 “你不是要起卦么。”她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起啊。” 云间月伸手,把桌边那只签筒拿了过来。 不是白日摆摊时那只故意做旧、拿来装神的外头货,而是他自己一直留在屋里的旧竹筒。竹色被经年摩挲得发暗,口沿有一道极浅的磨痕,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山上雪盯著那道磨痕,心里微微一动。 这不是他平日拿来糊弄人的那套傢伙什。 “你还挺讲究。”她道。 “总得分场合。” “所以你也知道平时那套是糊弄?” “我可没这么说。” “你脸上写著。” “那说明你眼力长进了。” 云间月把竹筒放到桌上,又抬手把灯往中间挪了挪。火光一下亮了些,把两人之间那块木面照得发暖。山上雪看著他的手。 他的手生得很好看,骨节分明,指头修长,转铜钱时总显得很轻鬆,像世上没有什么局是这双手拨不动的。可今晚,他动作虽稳,却比平日慢。慢得像每一步都先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落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云间月问。 “看你装模作样。” “那你可看仔细点。” “仔细做什么?” “省得回头又说我糊弄你。” 山上雪一时没接。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今晚已经不太分得清,到底是更怕他糊弄自己,还是更怕他不糊弄。 云间月没再说什么,只把手按在竹筒旁边,静了片刻,像是在听风,也像是在等她最后一次反悔。可山上雪没有起身。 她只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著,明明一副“你儘管来,我才不怕”的样子,手指却不知何时已经在袖中悄悄收紧了。 云间月看见了。 他没点破,只道:“伸手。” “做什么?” “叫你伸就伸。” “你说人话。” “手给我。” 山上雪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她手心有点凉。 云间月指尖在她腕骨处轻轻一搭,停了不过一瞬,便收了回去。轻得几乎像错觉。山上雪却像被什么烫到一样,立刻把手缩回袖里,声音都冷了半分:“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看你是活人还是纸人。” “你是不是找打?” “那看来还是活的。” 山上雪差点想把手边茶盏砸过去。 可这一闹,方才那种压得太紧的静反而散开了一点。她盯著他,想骂,又实在骂不出更重的。云间月像终於从她这反应里找回了一点熟悉的手感,唇角极浅地挑了一下,隨即又收住。 “山上雪。” “干什么?” “我再问你一遍。” “问什么?” “要不要现在起身走。” 山上雪愣了愣。 这话来得太平,她反倒没马上听懂。 云间月看著她,耐心极好地补完后半句:“你若现在走出这扇门,这卦我就不碰了。明日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这张桌子照旧摆在这儿,你那封信当我没见过。” 山上雪心口微微一沉。 她知道,这是假话。 不是说云间月真会当没看见。 而是她知道,他在给她最后一次退路。 “你倒突然会装好人了。”她低声道。 “我一直都挺好。”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所以你走不走?” 山上雪看著那三枚铜钱,又看了看他。 灯火落在他眼里,把那点少见的安静照得更清。她忽然想起前夜他说过的话,想起那句“你问的是神,我问的是手法”,想起他说赌桌上最值钱的不是骰子也不是牌,是势。 若换成別的客人,此刻他大概早已把局势摆到自己想要的位置上了。 可她偏偏知道。 知道归知道,心里那点更深的东西却並不因此变轻。她看著他,半晌,才慢慢道:“不走。” 云间月眼底那点极淡的光,终於稳稳落住了。 “行。” “但我先说清楚。”山上雪又补了一句,“你若再拿平时糊弄旁人的那套来哄我,我今晚就把你这张桌子掀了。” “你掀一个试试。” “你別以为我不敢。” “我知道你敢。”云间月道,“所以我才说,今晚別闹。” 山上雪听见这句,心里那点怪异更重了。 今晚別闹。 这么简单的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像比前头那些互刺都更重。她一时竟真没再说什么,只看著他抬起手,把三枚铜钱一枚一枚理齐。 云间月的动作依旧稳。 稳得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手抖一下。 他先看她一眼,又看一眼桌上的竹筒,隨后手腕一翻,铜钱在掌心发出一阵极轻的清响。那声响在夜里很细,却莫名把整间屋子都收拢了起来。山上雪下意识屏住呼吸,隨即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她明明不信。 可她还是看得太认真了。 云间月没有像平时那样边动手边胡扯,也没有隨口讲什么“今晚风不错”“你这命看著不值钱却挺硬”之类的话。他只是垂著眼,一次,两次,三次,把铜钱在掌心轻轻转过,像把所有多余的声气都压回去了,只剩一个最简单也最笨的动作。 山上雪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很想说点什么,把这过分安静的气氛搅一搅。於是她终究还是开了口。 “云间月。” “嗯。” “你现在这副样子,真挺像回事。” “我何时不像回事了?” “平时不像。” “那说明你平时眼神不好。” “少来。”山上雪声音低了些,“我说真的。” 云间月手上动作没停,只淡淡道:“我也是。” 这句答得太快,也太平。山上雪怔了一下,没再接。 下一刻,云间月抬手。 三枚铜钱从他掌心落下。 没有故作玄虚的拖沓,也没有摆摊时那种刻意给旁人看的漂亮手势。就只是极寻常的一掷,轻,稳,像他早就做过无数遍。 铜钱落在木桌上,先是一声,再一声,再一声。 极轻,极脆。 却每一声都像正正敲在人心上。 山上雪低头看去。 灯火照著桌面,三枚铜钱停得极稳。稳得几乎不像巧合,反倒像早就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提前安放好了位置。云间月垂眼扫过,神色没什么变化,指尖却在桌沿轻轻一顿。 山上雪看得出来。 这一顿,不是他平日摆摊装样子的那种顿。 是他自己也认真看了一眼。 “怎么样?”她先问。 云间月没立刻答。 他伸手,把其中一枚铜钱轻轻拨正了半分,又重新看了一遍。灯火把那三点照得格外亮,亮得近乎刺目。山上雪盯著他侧脸,忽然发现自己竟真在等一句结果。 等他怎么说。 等他会不会像白日里对著任何一个来问生死的人那样,仍旧轻飘飘给她一句大吉。 等他若真这么说,自己到底会想笑,还是会更想掀桌。 过了片刻,云间月终於抬眼。 他的神色很静,静得像把前头一整夜的拧巴、针锋相对和那封闻家来信带来的冷意都暂时按住了。山上雪看著他,心口忽然一沉,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沉什么。 云间月看著她,开口时声音不高,甚至像白日里他坐在南门老街摊后,对每一个把命捧到他面前的人说话那样平。 “大吉。” 山上雪眼皮一跳,几乎立刻就要冷笑:“你看,我就知道你——” “別急。”云间月打断她。 他低头,指节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像把那句刚出口的话往实里压了压。 “这回不是哄你。” 山上雪嘴边那点冷笑停住了。 云间月没再多解释,只把那三枚铜钱往前轻轻一推,让灯下的卦势更清楚地落进她眼里。三点成势,竟漂亮得近乎扎眼。若说他平日摆摊时给人的大吉更多像一句话、一个局、一种被他有意推出来的心气,那么桌上这一回,却像连那点最爱拿来装神弄鬼的油滑都暂时褪了,只剩一个过分乾净、过分完整的结果。 漂亮得不像话。 也漂亮得让人心里发凉。 山上雪看著那三枚铜钱,半晌没说话。 云间月也没催她,只静静坐在灯下,手还搭在桌沿,像在等她自己先把这口气喘匀。 院里风还在吹。 门边那只旧灯笼轻轻晃著,晃得满屋都是忽明忽暗的影。可桌上这一点灯火却稳得出奇,把那副大吉照得分毫毕现,像真要把人一路照到什么好去处去。 山上雪终於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云间月。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他,又像是想说点別的。 第十七章 三清像裂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他,又像是想说点別的。 可那句话终究没来得及出口。 先来的是一声极轻的脆响。 轻得像冬夜里窗纸被指甲轻轻颳了一下,又像檐下冻得太久的薄冰忽然裂开一道细缝。若放在別的时候,这样一点声响,谁也未必会往心里去。可偏偏今夜屋里太静,灯太稳,桌上那副大吉又太漂亮,於是这声细响便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人耳里。 山上雪先是一愣。 她下意识低头,以为是桌上那三枚铜钱又轻轻碰了一下。可铜钱稳稳噹噹停在原处,连半点挪动都没有。那声响却没停。 咔。 又是一声。 比刚才更清。 这回连云间月也抬了眼。 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越过桌面,落到案头那组巴掌大的三清像上。 那是祁抱真当年捡来的旧物,不大,木胎泥身,三尊並坐在一方旧像座上,漆色已经发暗,平时就摆在屋里最不起眼的角落。南门老街那帮街坊若进了院子,十个里有九个都不会多看它一眼。云间月平日对它也谈不上多敬,逢年过节懒得上香,喝剩的茶有时顺手就往旁边一放,嘴上还嫌这三位老爷天天看他摆摊骗人,也不知有没有记他一笔黑帐。 可现在,那组平时被他散养著的三清像,正从中间那尊的额心起,裂开一道细缝。 裂纹极细,起初不过一线,像谁拿针在泥胎上轻轻划了一道。隨后那线一路往下,慢慢、无声,却又不容错认地爬过中间那尊的眉眼、衣褶、莲台,最后一直牵到三尊共坐的像座中央,像要把整组小像从中间生生扯开。 屋里一下静得更深。 山上雪眨了下眼,竟先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硬:“你这屋里东西也太不经放了。” 她说著,还伸手去碰桌上那三枚铜钱,像是想把这一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古怪轻轻拨乱,顺手抹过去。 “別动。” 云间月开口。 声音不高。 却硬得像突然换了种材质。 山上雪的手停在半空,微微一顿,抬头看他。 云间月已经不看她了。 他盯著那组三清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神色。不是平时那种笑眯眯装神弄鬼的淡,也不是前些日子送走富商时那种把人冻在门外的冷,而是更直的一种静。静得像他整个人先空了一瞬,然后所有原本散著的东西都在这一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骤然拢住。 山上雪心里忽然一沉。 她太熟他了,熟到一看便知道,这不是他装出来嚇人的样子。 “怎么?”她把声音压低了些,“裂就裂了,一组旧像而已。” 云间月没答。 他伸手,把桌上三枚铜钱一枚枚重新摆正,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副卦。动作很稳,稳得几乎像没受半点影响。可山上雪坐在对面,看见他右手食指在第二枚铜钱边上停了片刻。 那片刻极短。 短到若是別的人,多半根本看不出来。 可她看出来了。 云间月在確认。 不是確认卦准不准。 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云间月。”山上雪叫他,“你別告诉我,中间那尊泥像裂了也要算到我头上。” 这回云间月终於抬眼。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今晚已经够会装神了。”她冷声道,“別顺著来。” “我若顺著来,方才就不让你別动。” “那你现在这副样子又算什么?” “算我头一回觉得,这三位老爷比平时看我更不顺眼。” 他这句说得还是带著点平日口气,山上雪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他说话时,眼睛仍落在那组裂开的三清像上,连目光都没往轻里偏半分。 又是一声。 咔。 那道裂纹竟还在往下走。 这一次,连山上雪也再说不出“旧物年久失修”这种轻飘话了。她盯著那裂痕,后背一点点发凉。那感觉很怪,怪得像不是眼前中间那尊像在裂,而是有某种本不该落到桌上的东西,正顺著那条缝,一寸寸往他们眼前挤出来。 “你以前见过么?”她问。 云间月沉默了两息,才道:“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他说完这句,便重新低头看那三枚铜钱。 大吉。 还是大吉。 卦势甚至比他方才第一眼看见时更稳、更正,正得几乎扎眼。若这是白日摆摊时哪个过江汉子、採药少年或坊间苦命人来问生死,这样一副卦落在桌上,云间月怕是连眼皮都不用多抬一下,便能把一句“大吉”说得像天经地义。 可现在,大吉在桌上,三清像在裂。 两样东西摆在同一盏灯下,竟荒唐得几乎像在互相扇对方耳光。 山上雪盯著那副卦,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行。”她说,“你这回倒真挺像个正经卦师。卦说大吉,像裂成这样,你也不肯改口?” 这话本来该是句拆台。 可说出口时,她自己却先觉得嗓子发紧。 云间月没有接她这点讥意。 他只看著桌上那三枚铜钱,又慢慢抬眼,看向那组三清像。裂痕已经爬到像座,中间那尊连著两侧神像都被带得微微发僵,整组小像看著摇摇欲坠,却偏偏还立著,像有某种东西正吊著最后一口气,不肯当场全塌。 “山上雪。”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想说什么?” 山上雪一怔。 “什么?” “裂之前。”云间月道,“你抬头看我时,想说什么?” 山上雪没想到他这时候还会问这个,顿了顿,才冷笑一声:“怎么,这也要算进卦里?” “你说。” “不说。” “山上雪。” “我说了不说。” 她嘴上还硬,眼神却已经开始躲了。云间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你是不是本来想骂我,叫我別真把这句大吉当回事?” 山上雪眼皮一跳。 “你——” “还是说,你本来想问,若连三清像都裂了,我是不是还敢把这句大吉按在你头上?” 这两句一出,屋里便又静了。 山上雪盯著他,半晌没说话。 因为他猜得都不全错。 她方才那一瞬,確实想说点什么。想骂他一句死骗子,想叫他別真拿这套来哄自己,也想问一句若真连天上那点东西都不认这卦了,他是不是还要嘴硬。 可话没出口,就被裂声硬生生斩断了。 如今这问题兜了一圈,反倒被他自己问了回来。 “云间月。”她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也更沉,“要不就算了。” “算什么?” “这卦。”山上雪盯著那尊像,“你平日不是最会说人要识势么?现在势都摆这儿了,你还想跟谁硬拧?” 云间月没答。 山上雪心口发闷,语气却越发平了:“你也说过,赌桌上最值钱的是势。如今这像裂成这样,你若还当什么都没看见,那不叫有本事,叫犯拧。” “所以呢?” “所以別看了。”她道,“今夜当你没起过这卦,当我没坐到这张桌子前。闻家那边,我自己去就是。反正我刚才那话也不是说著玩的。” 最后这半句一落,云间月终於抬起了头。 灯火落进他眼里,那点原本被他死死压住的东西像终於动了一下。不是散,不是乱,而是某种一直敛在深处的硬,被这一句彻底顶到了面上。 “你再说一遍。” 山上雪心里一紧,面上却仍冷著:“我说,闻家那边我自己去。” “后面一句。” “后面一句怎么了?” “你说反正你刚才那话不是说著玩的。” 云间月慢慢重复了一遍,语速极慢,像在替她把每个字都重新捡起来,排好,摆到桌上。 “所以你是真觉得,若这回回不来,就让我別找你?” 山上雪没有立刻答。 她看著他,忽然觉得这问题来得比三清像上的裂缝还逼人。因为方才她可以拿冷话堵他、拿轻描淡写堵自己,可现在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摊开来问,她反倒没法像先前那样答得那么顺了。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心里那股被压了一整夜的闷反而更硬。 “是。”她道,“不然呢?” “不然你以为我会点头?” “你点不点头,有区別么?”山上雪盯著他,“闻家的信又不是送给你的。” “可你人是坐在我桌前。” “那又如何?” “那就说明这事到我这儿了。” 山上雪呼吸一滯,几乎想立刻顶回去。可她看著他那副样子,话到嘴边,却突然拐了个方向:“到你这儿又怎样?你还能压住闻家,还是能把这裂开的像再按回去?” 她本来只是被逼急了。 可话一出口,自己先怔了一下。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问题其实也是她心里最深那层不敢真往下想的东西。 云间月再厉害,也只是云间月。 他可以在南门老街摆摊骗人,可以靠手法把死路撬开一线,可以让那些来问生死的人先信一步,再自己走出一条活路。可闻家不是坊市里的客,三清像裂也不是他平日那点控场把戏能隨手拨回去的东西。 若连这都压不住,他还要拿什么去拧? 屋里静了足足三息。 第四息时,云间月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 轻得近乎冷。 “你问得挺好。”他说。 山上雪一颗心陡然往下一沉。 因为她听得出来,这不是他平日里那种“行,你说得对”的敷衍笑,也不是拿来打圆场的懒笑。倒像是他终於把某个一直在心里忍著的东西想明白了,於是反而笑了出来。 “山上雪。”他看著她,“你方才说势。” “怎么?” “我告诉过你,赌桌上最值钱的是势。” “所以你现在也该看清——” “可我还告诉过你另一句。”云间月打断她。 山上雪一愣。 他眼也不眨地看著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都像钉在桌面上。 “我的本事,不是先算再改。” “……” “是先做出一个未来,再逼那个未来落地。” 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山上雪心口猛地一紧。 这句话她当然记得。 可记得是一回事,眼下这会儿看著三清像裂在案头,再听他把这句话不带半点玩笑地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云间月。”她声音发涩,“你別犯疯。” “我没疯。” “那你现在这叫什么?” “这叫卦说大吉。” “像都裂了!” “那又如何?” 这四个字落下来,乾脆得近乎嚇人。 山上雪怔住了。 云间月已经起身。 他站起来时动作不快,却让整张桌子、整间屋子的气都跟著变了。方才他还坐在灯下,像是在跟裂开的像、桌上的卦、山上雪嘴里那句“回不来”一层层较真;可这会儿他站起来,反倒像某个结终於扣死了。 他伸手,把那尊裂到像座的三清像託了起来。 泥胎已经鬆了,入手时甚至有细末簌簌往下掉。寻常人碰到这种旧物,怕是连捧都得小心;云间月却只是垂眼看了一瞬,隨后把它稳稳放回桌角,像放的不过是一块碍事的碎木头。 “你看见了。”他道,“我也看见了。” 山上雪喉头髮紧:“那你还——” “可桌上这卦也是我起的。” 他回头看她。 “既然是我起的,我就认。” 屋里风声很轻。 轻得像在替人屏息。 山上雪盯著他,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云间月。不是嘴硬,不是油滑,也不是平日里那种“天塌下来我先胡扯两句再说”的散漫,而是一种更直、更不讲理的硬。 像他明知前头有墙,却偏要把“我说能过”四个字先钉在墙上,再往前走。 “云间月。”她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跟什么较劲?” “知道。” “你知道个屁。” “不就是一尊裂了的三清像。” “你少胡扯!”山上雪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心里清楚,这根本不只是像的问题!” “我当然清楚。”云间月道。 他这一句接得太平,平得山上雪反而更觉心惊。 “所以呢?”她看著他,“你要拿什么去压?” 云间月望著她,沉默了片刻。 隨后,他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三枚铜钱。 那副卦还在灯下亮著。 漂亮,完整,像嘲讽,也像承诺。 他看了几息,忽然开口。 “我卜的卦说大吉。”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慢得像每个字都先在胸口压过一遍,才送出来。 山上雪呼吸一滯。 云间月却没停。 他抬眼看向她,脸上没有笑意,眼底却亮得惊人。那亮意不是轻鬆,不是戏謔,甚至也不是赌徒见了大局时那种发狠的兴奋,而是更重、更硬的一种决意。像从这一刻起,裂开的不是像,是他最后那层“先顺著看看局势再说”的余地。 “那就是大吉。” 屋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山上雪看著他,心口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你凭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像被那两句钉死在了喉咙口。 凭什么? 就凭他是云间月。 就凭桌上这卦是他起的。 就凭他此刻站在裂开的三清像旁边,竟连眼都不肯眨一下。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更觉得荒唐,荒唐得心里发冷。 “你疯了。”她低声说。 “可能吧。”云间月竟应了一声。 “你——” “山上雪。”他看著她,语气忽然缓了一线,却比刚才那股硬更叫人发紧,“我平时同你贫,同旁人贫,同这满街活人死人贫,不代表我这时候还在跟你玩笑。” 山上雪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听清楚。”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大。 却把两人之间本就不宽的桌子压得更窄了。 “闻家来信也好,三清像裂也好,天上谁点头谁摇头都好。” 他说到这里,竟短短停了一瞬。 就那一瞬,山上雪忽然觉得连屋里的风都停住了。 然后,云间月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我要保的人,神仙来了也带不走。” 第十八章 月下追命 山上雪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院门被她带上的那一下极轻,轻得像是不想惊动谁。可那声轻响落在夜里,还是把整间小屋都震得空了一瞬。云间月站在卦桌边,没有去送,也没有开口叫住她,只是听著她的脚步从廊下过去,穿过前院,又沿著那条他闭著眼都走得出的石阶一路往下,慢慢被山风吞掉。 风一灌进来,桌上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裂开的三清像还摆在桌角。 裂纹从正中一路劈下去,像有人拿看不见的钝刀,在泥胎脸上慢慢划开一道口子。那裂缝在灯下不算狰狞,甚至有些安静,可正因为安静,才越看越让人不舒服。像它不是刚裂,而是本来就该裂,只是偏偏等到今夜,等到那副漂亮得过分的大吉卦落定之后,才肯把真相亮出来。 云间月垂著眼,看了它很久。 刚刚那股顶著天也不肯退半步的硬气,还撑在他骨头里,没散。可山上雪一走,屋里只剩他一个人,那股硬便不再是给人看的了。它沉下去,沉进胸口,沉得像一块生铁,压得人连呼吸都带了点钝。 他伸手,把桌上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拢起来。 铜钱边沿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叮声。 平日里他收这些东西,总是隨手一拨,连正反都懒得看,哪怕有时一桌人围著,他也能一边胡说八道一边把签筒、铜钱、黄纸、旧布全捲成一团,像收摊不是收摊,是把一场刚唱完的戏草草落幕。可今晚不一样。他动作很慢,慢得近乎认真,认真得连他自己都有些不適应。 第一枚铜钱收入掌心的时候,他想起山上雪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不信。 也不是全信。 而是明明已经看见了裂像,也知道自己这回撞上的不是什么能靠嘴硬糊弄过去的小灾小病,却还是下意识想把事情压轻一点,像这些年她每一次坐到他摊前,把命丟过来又装作不在意时那样,先替他、也替自己留一线转圜。 她向来就是这样。 嘴上最硬,真到要命的时候,先想的却总不是她自己。 云间月捏著那枚铜钱,掌心慢慢收紧,隨后又鬆开,把它放进旧布袋里。 第二枚铜钱落进去时,他把签筒扶正了。 签筒是旧竹做的,底座早有磨损,一边薄,一边厚,放在桌上总有点歪。他从前嫌麻烦,索性在底下垫了半片废纸,这么多年也没真换过。旁人若说起,他还总能一本正经地扯,说这叫“摊子有摊子的脾气,太正了就不灵”。 现在他把那半片废纸抽出来,捻了捻,忽然觉得这话真是胡扯到了头。 不灵这种事,原来也有分寸。 从前他拿“只算生死,不算別的”当木牌掛出去,拿“一律大吉”的口碑当幌子,半真半假,真真假假,靠的是眼、是手、是人心往哪边偏一寸。他知道哪句话该重,哪句话该轻,知道哪种人给一点希望就会自己爬回去,哪种人得先嚇一嚇才肯老实。他也知道自己没那本事真去改什么天条命册,於是索性不认那些太高太远的东西,只认眼前这一口气、一双脚、一条路,认人还能往前挪,就不算死局。 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那尊三清像裂开的时候,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你不理,它就不存在。 天命两个字,过去在他这里,一直像街边酒客吹出来的酒气,人人掛嘴上,真要问是什么,谁也说不明白。祁抱真倒提过几句,说人这一生,命分三重,天命最远,身命最实,人命最吵。那时云间月只当老头子又在装深沉。后来祁抱真又说,他这种人,是会给命添堵的;山上雪那种人,是会替命挨刀的。 他当年听了只觉得像句赔本笑话。 现在却忽然懂了一点。 他们两个,本来就不是让人过太平日子的命。轻的得去照命,冷的得去还命。谁也別想安安稳稳只做自己愿意做的那一半。 云间月。 山上雪。 一个看著轻,看著远,看著像天边隨手就能散掉的一片亮;一个看著冷,看著硬,看著像山巔压多少年都不会化的一层雪。 第三枚铜钱被他放进布袋时,外头又起了一阵风。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签纸哗啦一响。 云间月抬手,把散开的几张签纸压住。 纸上墨跡有深有浅,旧的发黄,新的还带一点未散的松烟味。他平日里最烦整理这玩意儿,嫌麻烦,也嫌酸气。可今晚他却一张一张把它们理齐,按惯常的顺序收进匣子里,像是终於承认,这个摊子摆到这里,不只是个骗饭吃的戏台。 它是他这些年看人、看局、看命,攒下来的全部手感。 也是他到今天为止,唯一真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我卜的卦说大吉,那就是大吉。” 他忽然低低重复了一遍。 屋里没人,自然也没人应他。 可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倒先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刚才当著山上雪说这话,是顶,是压,是明知道天上可能落了刀还偏要先把人护在身后。现在再说一遍,却像是在把一根钉子重新钉进自己心里。 若连他自己都不认,这局就真的没法往下走了。 他这些年给那么多人算“大吉”,靠的从来不是卦纸上那几笔,是他先让人信,再逼著人沿著那条信出来的路,一步一步走成活路。说穿了,就是做局。可做局並不只靠骗人。真到要命的时候,最先得骗过的,反而往往是自己。你得先认定这人还能活,后头所有的手段、算计、捨命、搏命,才有地方安下去。 若一开始便认了输,那就什么都不用谈。 他把最后一摞签纸塞进匣子,合上盖子。 木盖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 那一下像是把过去许多吊儿郎当的时日都一併压在了底下。 云间月站著没动,忽然觉得肩背都有些发沉。 不是累。 是某种直到此刻才真正压上来的东西。 闻家的信昨夜已经烧成了灰。 可那封信里的意思,这几日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山上雪不肯多说,他嘴上不问,心里却不是没有盘算。他早猜到闻家这次来得急,不是寻常召人回去看看脸色那种事;也猜到山上雪所谓“还命”,绝不只是欠了个人情、还一桩债那么简单。可猜是一回事,真看见三清像裂,又是另一回事。 这意味著,闻家这一趟,恐怕已经不是哪一家门里旧帐翻起来那么简单。 它后头站著的,可能真是“天命”两个字。 云间月以前最烦別人把话往大里说。 事情一往大里说,人就容易先怯。 可今夜他必须承认,自己或许真碰到了那一层。它不讲道理,也未必有脸有名,可它一动,你桌上的像就会裂,你手边的卦就会突然变得既像笑话,又像军令。 他望著桌角那尊三清像,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甚至带了点嘲。 “行。”他道,“还真给我碰上大的了。” 声音落在屋里,像一粒石子投进死水,连迴响都不大。 他往前一步,伸手把裂像重新扶稳。 泥胎边角已经鬆了,轻轻一碰,又掉下一点碎末。云间月看著掌心那点灰,忽然想起很早以前,祁抱真半夜喝了酒,拎著灯坐在屋顶上胡言乱语,说神像这种东西,供的人多了,便像真的;求的人多了,便更像真的。可它再像,也不过是泥是木,是金是纸。真正压人的,从来不是像,是人自己认下去的那个“理”。 他那时问,那要是连“理”都不讲了呢? 祁抱真醉得东倒西歪,还不忘翻个白眼,说那就看谁更不讲理。 云间月当时只当笑话听。 如今再想,竟觉得老头子未必不是早就把答案塞给他了。 若天命真压下来,讲理怕是没什么用。 那就只能硬顶。 但硬顶也不是站在原地同它比谁嗓门大。真要保人,得动。得抢在它前头。得在那张看不见的命网彻底收紧之前,先把山上雪从网眼里拽出来。 云间月低头,忽然又想起昨夜灯下那只乌木木匣,想起那道被山上雪亲手拆开的暗红封签。 闻家那个端正得近乎刻板的印记仿佛还在灯下泛著一点暗红。他垂眼看著掌心那点神像碎灰,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还命。”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两个字。 她昨夜说得轻,像只是把一桩早晚得办的旧事摊开给他看。可越是轻,越说明这里头不是什么能轻轻放过的东西。 闻家要她回去,不会是请。 她自己也知道,所以才会在走前说出那句“如果这次回不来,就別找我”。 想到这里,云间月眼底那点淡笑彻底没了。 “想得倒美。” 他说。 夜色还深,屋外远山沉沉,偶有不知名的鸟在林间惊起一声,又很快没了。山里本该是最適合人慢下来、赖下去、把一件事明日再说的地方。可今夜之后,这座山忽然显得很小。 小得像装不下这场事。 他收回思绪,开始收最后几样东西。 卦布捲起,签匣扣紧,铜钱袋系牢,木牌从门边摘下。那块写著“只算生死,不算別的”的旧木牌被他拎在手里,边角磨得发亮,像这些年风吹雨打都落在了这一行字上。云间月看著看著,忽然伸手在那行字上抹了一下。 木头很凉。 他想,自己这些年倒也真没骗人。 只算生死,不算別的。 如今別的都可以往后放,唯独生死不行。 山上雪那条命,他既然开口说了大吉,就得算到底。 哪怕这次要算的,不再只是摊前几文钱、几句好话、几步退路,而是一路追到闻家,追到她嘴里那个“还命”背后,追到天命若真在的地方。 他把木牌背到身后,吹熄了桌上的灯。 屋里顿时暗下来。 只剩门外一点將明未明的天光,从门缝和窗纸边上透进来,灰白一线,把屋里器物都勾出模糊的影。 那尊裂开的三清像就在这片灰白里,安安静静坐著。 没了灯火,它看上去更像一件死物。 云间月站在黑暗里,看了它最后一眼。 “你要是真管事。”他道,“那就最好別拦我。”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笑了。 笑意很短,像刀锋上一点反光,转瞬就没。 下一刻,他提著东西转身出门,把屋门反手掩上。 山风迎面扑来,冷得透骨。 天边还没亮,只有极远处的云缝里透出一线发白的意头。石阶上积著昨夜的湿气,鞋底踩上去,带一点细微的滑。云间月却走得很稳,一步不慢,一步也不停。 他顺著山道往下,先过了前院那株老松,又经过平日里总被他拿来掛布幡的石栏。栏边风很大,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若换了平时,他多半会嫌冷,骂两句鬼天气,再想著等天亮以后买碗热汤麵垫肚子。可此刻他脑子里却空得很,只剩几件事一条一条摆在那里。 山上雪走了多久。 她走的是哪条路。 闻家的人会不会在山下接。 若她不肯让人接,会不会自己先改道。 若闻家这趟早已布好局,最容易拦人的地方又在哪。 这些念头不乱,反而整齐,整齐得像一副新起的局盘,在他心里一点点铺开。 云间月直到这时才真正察觉,自己那层平日里拿来贫嘴逗人的散劲,已经在刚才收摊的时候被一点点收乾净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冷、更直的一股劲。不是火,是线。一根绷得极紧的线,从裂开的三清像,一直牵到山道尽头,牵到闻家,牵到山上雪身上。 他得赶在那根线被別人先拽死之前,摸过去。 石阶转过一处崖角时,天色又白了一点。 山雾在谷中翻涌,像一层没醒的梦。云间月脚下未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山上雪刚被祁抱真一块儿拎上山时,也是这么个將明未明的时辰。老头子前头走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念念叨叨,说什么以后一个叫云间月,一个叫山上雪,听著都不像能消停的,正好,省得师门太安静。那时他们两个谁也不服谁,一前一后跟在后头,一个嫌路难走,一个嫌人话多。谁能想到,一路走到今天,竟真走成了这样。 祁抱真若此刻在,八成会先骂他一句蠢,再骂山上雪一句犟,骂完了,多半还是会把两个人都往身后拽。 可惜老头子不在。 不在也没办法。 那就他自己去拽。 云间月抬眼,看向山下更深的夜色。 夜色尽头,城镇、闻家、旧帐、新劫,全都还埋在看不清的地方。可越看不清,他脚下反而越稳。 因为他终於知道,自己这一趟不是去看热闹,不是去帮忙,不是去凑个局。 他是去追命。 追她那条已经被人写进旧帐里、压进闻家里、甚至可能掛到天命底下去的命。 谁记的,谁压的,谁要来收。 他都得追上去看个明白。 山路渐低,远处隱约传来晨钟第一声。 钟声盪开的时候,云间月已经掠下最后一段石阶,衣角被风扬起,像一线掠过夜色的灰白月光。 他没有回头。 前头那局摆在山上,到这里算是收了。 真正要命的局,在山下等他。 第一章 追下山去 山风里先飘过来的,不是晨气,是血腥味。 那味道很淡,淡得像谁在湿冷山雾里悄悄抹开了一层锈。若换了寻常人,八成只会觉得天快亮了,林子里的潮气重,连鼻子都跟著发木。可云间月脚下刚转过一道崖弯,便停了一瞬。 不是停得真不走了。 只是那一步落下去前,先在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前头山路。 天还没大亮,山色都浸在一层灰青里。脚下石阶被夜里的湿气打得发滑,路边枯草叶尖上掛著细细水珠,一碰便凉进骨头。远处林梢才刚透出一点將明未明的白,照得山道像一条半梦半醒的旧伤,蜿蜒往山下去。 云间月鼻翼极轻地动了一下。 血。 新鲜的,不算多,却不止一两个人身上能带出来的分量。里头还混著一点焦味,像火烧过车帘,也像符纸刚刚熄尽后的灰气。 他站在风口,没立刻往前抢,只先把肩上那只旧布包往后拽了拽。布包里装著卦布、签匣、铜钱袋,还有那块写著“只算生死,不算別的”的木牌。牌子边角硌在背上,凉得很实,让他想起自己是怎么下山的。 不是出来散心。 更不是出来看热闹。 是追命。 追山上雪那条已经一脚踩进闻家旧帐里的命。 云间月把那口气压下去,继续往下走。只是这回脚步比方才更轻了些,像不是赶路,倒像在沿著一条还没完全显形的线慢慢摸过去。 他其实不太喜欢天將亮未亮的时候。 这个时辰最不上不下。夜里该藏的还没全藏乾净,白天该露的也还没真露出来,山风一吹,什么都像半截。人若心里正好也悬著事,便更容易被这一层不上不下勾得烦。 可他今夜,不,今晨,反倒出奇地静。 不是不急。 是急过头了,心里反而先冷下来。 从山上那间小屋出来到现在,他脑子里一直只转著几件事。山上雪是何时走的,脚程多快,闻家会不会在山下接人,若接,会在哪一段接;若她根本没想老老实实按闻家的路走,又最可能从哪里切出去。 这些事一条一条摆在心里,摆得极整,像桌上刚铺开的新局盘。 云间月平日最会把自己活成一团散气。哪怕真有事,嘴上也总要先贫两句,好像凡是被他笑过、骂过、胡扯过的东西,便都没那么要命。可现在那层散劲像在收摊时就被他一併卷进了旧布里,连同那三枚铜钱、那几页签纸和裂开的三清像一起,先按在了身后。 剩下的是一股更直的东西。 像线。 线的一头在山上,另一头已经没进了闻家的方向。 谁拦,谁倒霉。 他走得不快不慢,眼睛却没閒著。一路过去,先看路边泥,后看树梢风,再看石缝里有没有新踩碎的苔。山上雪若真是一人先走,脚印不会太乱;闻家若来接人,来回的人数、马匹、抬箱还是带伞,都逃不过地上那点痕。 可这一路看下来,他眉头却没松。 脚印有。 不只一拨。 最浅的一拨还算规整,像两三个人夜里摸黑赶路,小心,却不乱。再往下几十步,泥边忽然多出一片被马蹄踩烂的痕,深浅不一,带著急匆匆拐过去的势。更古怪的是路边一段折断的细枝,上头竟还沾著一点灰黑色的焦屑。 闻家来接人,用得著在半山腰先烧一场? 还是前头另有事。 云间月眯了下眼,没再沿著石阶正中走,转而靠著路边阴影往下。袖中铜钱隨著动作轻轻撞了一下,声音很轻,倒把他自己逗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瞧见没有。”他低声道,“这还没到地方,先给我摆上新的了。” 没人应他。 山风卷过去,倒把林深处一点更细的响动送了过来。 像马嘶,又像刀碰刀。 很远。 远得像隔了一整片林子。 可正因为远,才更显得那边动静不小。若只是山里猎户撞见野物,不至於吵成这样;若是行商遇匪,叫喊和散乱脚步又该更多些。眼下这声响里偏偏带著种不太自然的整,像很多人正按著某种本该稳妥的章法狠狠干一件事,而那件事忽然生了岔。 云间月听了两息,脚下却没立刻拐过去。 他不是那种一见前头有事便热血上头往里扎的人。尤其现在,山上雪还在前面,他更不想在路上平白生枝节。真要管閒事,也得先看这閒事值不值得管,会不会耽误自己赶路。 於是他继续往下,打算先摸到能看清的地方再说。 又过了一段,山道边忽然滚下来个人。 不,准確说,是半滚半爬。 那人从下头的乱石坡上一头撞出来时,先撞断了两丛野草,隨后整个人重重扑在石阶边沿,像一只被箭惊坏了的兔子,连喘气都带著哆嗦。云间月脚下一偏,正好让开,没让对方那一身泥血真扑到自己袍角上。 来人四十来岁,圆脸,短须,身上穿的是走商常见的厚褂,只是这会儿衣裳已被划开两道口子,右臂还在往外渗血。最醒目的是他腰间掛著的那串小木牌,寻常人只当记货的签子,云间月却一眼看出,那木头边角刻著极浅的闻家转纹。 他心里那根线轻轻一绷。 果然和闻家地界脱不开。 那人显然没想到山道上会站著个道人打扮的年轻人,先愣了一下,隨即像抓住根浮木似的急喘著开口:“道长,道长快走,前头不能去!” 云间月低头看他:“你都从前头滚下来了,还管我去不去?” 那商人张了张嘴,像被他这句噎了一下,脸上血色更白了:“不,不是这个意思。前头黑松坡那边乱了,有人设局捉邪祟,谁靠近谁倒霉。我们车队只是路过,平白就被卷进去两车货!” “设局捉邪祟?” “是,是。”那商人抹了把汗,也不知是血还是雾水,“说是几位仙门修士围剿邪修,本来眼看都快成了,谁知道阵突然歪了,人也乱了,火一下就烧起来了。我们东家怕惹事,叫人赶紧撤,可还是有人被捲住……” 他说到这里,像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又往下看了一眼,仿佛后头还有追命鬼在追。云间月顺著他目光看去,只见坡下林雾翻动,却暂时没见人影上来。 “你们是从哪边过来的?”云间月问。 “清河口那边,进闻水城送药材。” “闻水城。” “是,是。”商人忙点头,“这条路本来最好走,谁知道今儿撞上这种晦气。” 云间月听见“闻水城”三个字,心里便先有了数。闻水城是闻家外缘最大的一座城口,要进闻家腹地,多半都得先从那里过。山上雪若真按闻家召回的路走,十有八九也要经这一线。可现在黑松坡偏偏乱了,这乱子若是自然撞上的还罢,若是有人故意在闻家口子外头摆局,那便很难说只是巧。 他想到这里,反而蹲下去,仔细看了看那商人臂上的伤。 伤口不深,边缘却很齐。 不是匪徒乱砍出来的,更像被快剑带出来的擦伤。再看他衣摆下端那一片焦黑,焦得不匀,明显不是火把烧的,而像阵光或符火扫过后留下的痕。 正道围剿邪修? 听上去很像那么回事。 可若真是正儿八经的围剿,怎么会让路过行商平白被卷进来,连撤都撤不乾净? 云间月抬手,在那商人伤口旁边轻轻按了一下。 那人疼得一哆嗦:“道长!” “活著呢。”云间月道,“嚎什么。” “我这都快死了!” “快死的人不是这么喊的。”云间月把手收回来,顺势从袖里摸出一小包止血药末丟给他,“自己撒上。再往下走两里,山脚有个猎户废屋,先躲进去。若真有人追来,你就说自己货也丟了、人也丟了、什么都没看清。” 商人愣了愣,接住药包后才反应过来:“道长你这是……” “救你一命,顺便问个路。” “那,那你可千万別上去!”商人急道,“那边真乱。还有个拿剑的年轻修士,像疯了似的,一个人挡在最前头,明明旁人都在喊什么『守阵』『归位』,他偏还往外冲,像非要把被卷进去的人先捞出来不可。我瞧著就是个不要命的主儿,连带著所有人都乱了。” 云间月本来还一脸无所谓地听著,听到这里,眼尾却微微一挑。 一个人挡在最前头。 旁人在喊归位,他偏要先捞人。 这听著就不像能活得太舒服的那类正道人物。 商人还在絮絮:“更怪的是,明明那帮修士里有人一直在往他那边压,口口声声说什么大局、说什么別坏阵,可我怎么看都像是想把最险那一处全推给他。道长,您若是明眼人,可千万別沾这种热闹。这种热闹最脏,谁挨边谁晦气。” 云间月笑了一声:“你倒看得挺明白。” “我跑商这么多年,別的未必会看,谁在拿谁垫刀,总还看得出来。” 云间月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望向黑松坡方向。隔著一层层雾和林,前头火光已比方才更亮了些,偶尔还炸开一道白色阵光,像有人把好好一副局盘硬生生踩歪了。风往这边吹,血味和焦味也跟著更重。 他心里迅速掂了一遍。 山上雪要紧。 闻家要紧。 可眼前这一局,若只是寻常正邪廝杀,他连眼皮都懒得多抬。偏偏现在听下来,越听越不像那么回事。正道名头掛著,里头却有个被故意往死位上推的人;商队只是路过,却被阵火一併卷进去;再往深处想,闻家地界口子外头突然摆这么大一场局,早不乱晚不乱,偏在这时乱,也太巧。 云间月最烦巧合。 凡是巧得过头的,多半都有人在背后伸手。 他垂眼看了看那商人腰间的闻家木牌,又看了眼自己袖中露出的半截木牌边角,忽然笑了。 “行。”他说,“看来这趟下山,还真不肯让我只走一条线。” 那商人没听明白:“什么?” “没什么。”云间月抬脚便往坡下走,“你不是说前头不能去么?我这人最不爱听劝。” “道长!”商人急得差点又扑上来,“那边真会死人!” 云间月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活著的人我赶著去追,死不死的,我先过去看看再说。” 他说得轻,脚下却已经快了。 离开石阶之后,脚底下便不再是好走的山路。坡上碎石多,昨夜雨雾又重,一脚踩偏就容易打滑。可云间月从小在山上长大,这点地形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一边往下掠,一边顺手捡了根半湿的树枝,试著前头有没有埋线、绊索或残阵。 越往黑松坡近,地上的痕越乱。 马蹄印、车辙、散乱脚印、被火烫得捲起来的草叶,还有几处被重物拖曳过的长痕,一道道交叠在一起。若是旁人来看,只会觉得前头打得太乱,什么都混成了一团;可落到云间月眼里,这团乱里却偏偏露著一股做出来的刻意。 车辙最先拐开的那一截,像是有人提前把商队往阵边赶。 两处最重的血跡,一个在林侧石旁,一个在坡口空地,恰好都卡在最容易让人下意识回头救人的位置。 再远一点,一条被剑气扫开的断枝痕直直切进阵圈外沿,说明有人本该守里,却强行往外撕了一步。 云间月看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数。 这不是单纯阵乱了。 是有人一开始便把死位留给了某个人,后头却偏偏出了个不肯老老实实站死的人,硬把整张局盘撕裂了一角。 想到这里,他竟莫名生出点兴趣来。 正道、死位、被往前推、还非得回头捞人。 这听著像个呆子。 可他偏爱看这种呆子怎么犯轴。 因为世上多数人临到真要命的时候,嘴里喊的是大义,脚下先退半步。能在被人按进死位时还先想著把旁人从坑里拖出去的,不是疯子,就是骨头真硬。 这年头,硬骨头不多。 尤其活著的硬骨头,更少。 云间月又往前摸了一段,前头林子忽然一亮。 火从黑松坡中段一处林坳里窜出来,烧得並不大,却烧得很怪,像不是顺著木和草起的,而是沿著什么看不见的纹路一段段爬。每爬过一段,便有一道极细的白光在火边一闪,像阵纹被人强行扯裂后露出来的骨。 紧跟著,兵刃交击声、喝斥声、还有人压著嗓子喊“归位”“守口”“別让他出去”的声音,便都一併送进了风里。 云间月伏在一截倒木后,借著树影往下看。 这一看,他先笑了一下。 笑意不深,只是像终於看见了自己猜中的那部分。 林坳里果然站著一队修士。 白衣、青纹、佩剑、执符,站位看著极整,若从高处远远看,活像一幅正经八百的剿邪图。阵圈中央困著两三道黑影,看打扮像被逼到绝路的邪修或散客,外头则横著翻倒的车架和四散药箱,显然那商队就是倒霉撞进来的。 而最扎眼的,不是阵,也不是被围的人。 是站在最外侧那道剑影。 那人一身黑衣,背脊极直,手里长剑已出半鞘,明明自己脚下已踩在最险的一道裂口边上,却还在往阵外拽一个倒在车轮旁的伙计。旁边有人朝他厉喝,像在命他立刻归位;他像听见了,又像没听见,只冷著脸把人往安全些的地方一推,转身便又压回阵边。 火光在他侧脸上一掠而过,照得眉骨冷硬,眼神更硬。 云间月看著那一眼,袖中铜钱轻轻撞了一下。 “哦。”他低声道,“原来是这么个倒霉剑修。” 话音刚落,前头阵口忽然又是一爆。 白光炸开,林中火光猛地一跳,几个原本守在阵边的修士竟齐齐往后退了半步。唯独那黑衣剑修像根钉子,半步没退,反而顺势一剑横出去,把一道本该落在车边伙计身上的杀线生生劈偏。 也就在这一瞬,云间月看明白了。 那不是意外压出来的死位。 是有人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所有最脏最险的那一下,全留给他。 林中火更亮了。 刀声、剑声、符火声混作一处,像一张即將收死的大网终於开始收口。 云间月伏在树后,眼底那点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笑意,一寸寸淡了下去。 因为他忽然觉得,这局比他方才以为的,还要更眼熟一些。 眼熟得像换了一身正道皮。 可骨头里,仍是拿活人去填死线的那一套。 他望著林中那道提剑不退的黑影,慢慢吐出一口气。 “行。” “这热闹,不白看了。” 下一刻,他按住袖中铜钱,微微抬眼,看向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 前路的廝杀,正式开了。 第二章 路见替死局 前头那阵火一炸开,林里的风都像跟著歪了一下。 云间月伏在倒木后,没动。 他看局的时候,向来不爱第一眼就把自己扔进去。真要救人,也得先看清楚是谁在杀,谁在等死,谁嘴上喊著大义,脚底下却已经给自己留好了退路。若连这点都没摸明白,贸然往里扎,多半不是救人,是给局里平白多添个该死的。 好在眼前这局,並不算难看。 不,不是说不脏。 是脏得太有规矩,反倒好认。 林坳里的阵盘呈半月势铺开,七名白衣修士站在月弧外沿,脚下各踏一处阵点。照理说,若真是围邪剿祟,这种阵形最要紧的是收口,要的是把阵中那两三道黑影一步步压死,不给外冲的空。可眼下这七人看著站位整齐,劲却没往一处使。 左边三人收得太死,像生怕阵里东西跑出去。 右边两人却守得太虚,眼神总往外飘,像根本不在意邪修会不会走脱。 最怪的是中间那一道缺口。 缺口本不大,却偏偏把最险的外衝线和阵中回扑线全拧在了一处,谁站在那里,谁就得同时挨里外两头的力。若里头邪修真拼死撞阵,外头再有一点乱火、散车、受伤凡人来搅,这个位置的人便得先扛下最脏最乱的第一波。 而现在,那个黑衣剑修,就正站在那里。 云间月眯了下眼。 “摆得挺讲究。”他低声道,“杀人都还不忘留个体面名目。” 前头又是一声厉喝:“叶清寒,归位!” 这回声音更清了。 云间月听见那个名字,眼尾轻轻一挑,却没急著多想,只先往说话的人那边看去。 开口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白衣男人,面相端正,眉骨略高,手里捏著两张未燃尽的符纸。他站的位置离阵心不远,按理说该是压阵调度的人物,嗓音也够稳,听著像很会讲道理。可云间月一看他脚下,便先笑了。 那人嘴上喊得凶,脚底却比谁都乾净。 落脚点正好压在內圈偏稳的一处,既离邪修不算远,摆足了“我在镇场”的样子;真有哪一道杀线失控,又最先刮不到他。就连他袖口那一点烧黑,也像是为了好看,黑在最显眼却最不碍事的地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这类人,云间月见得多。 最爱站在能看见危险、又不必真挨危险的位置上,嘴里喊的是大局,心里算的是谁先去堵,谁先去死,谁死得最名正言顺。 “我说了,外头还有人!” 阵边那黑衣剑修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比云间月想的更冷,不高,却像刀锋从鞘里拉出来时蹭过一层霜。说话的工夫,他手上也没停,一剑把从阵边扑出来的一道黑影重新逼了回去,隨后反手一扯,把缩在翻车后的一个小伙计扔到更远些的树后。 “你先守阵。”白衣男人厉声道,“凡人卷进来,自有旁人处置!” “旁人?”黑衣剑修冷冷重复了一遍,“旁人在哪?” 这话一落,旁边几名白衣修士脸色都不太自然。 云间月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替他们接了一句。 旁人当然在。 在后头看。 在远处喊。 在一切真要命的地方,把你往前送。 阵中那几道黑影显然也看出了这点。其中一个矮瘦些的邪修忽然怪笑一声,故意沿著那黑衣剑修站的缺口猛撞过来。撞来的角度刁得很,不是衝著整张阵,而是衝著翻车边上还没来得及彻底躲开的另一个商队护卫。 这一下若那黑衣剑修不动,邪修能扑出去咬人。 若他动,缺口便更虚。 果然是个好死位。 云间月伏在树后,看得直想给这布阵的人鼓个掌。 够缺德。 也够熟练。 黑衣剑修却连半息都没犹豫,脚下一旋,长剑横著扫出去,先把那邪修逼偏半寸,隨即肩头硬吃了另一道从阵中斜切过来的黑气,整个人往后震了一步。那护卫被他这一剑带出的风掀翻出去,正好滚进一截断木后面,捡回半条命。 可他这一退,脚下那道阵纹也跟著亮了。 不是稳住,是鬆了。 阵边几人几乎同时变色。 “叶清寒!” “守住!” “你疯了吗!” 三五道声音一齐压过去,听著像急,急里却不是怕阵散,而是怕这口本该咬在那黑衣剑修身上的死气忽然散出去,连累更多人不好收场。 云间月听到这里,心里那点七八分的判断,已经落成了十成。 邪修是真的。 阵也是真的。 可这局从一开始,便借著“剿邪”这层皮,堂而皇之地把一个人按进最合理的死位里。若那位叶清寒真在乱阵中死了,后头这帮人嘴一张,无非就是一句“临阵失位”“捨身守阵”“不幸而歿”,再好听点,还能替他补个英名。 至於他到底是不是被推进去的,谁在乎。 正道名头一盖,连尸都能死得规矩。 想到这里,云间月唇角那点淡笑彻底没了。 这场面他太熟。 熟得连厌都嫌浪费力气。 只不过从前见得更多的是赌桌和江湖路上那类明著来的脏。输了就是输了,骗了就是骗了,狠一点也不会装成替天行道。眼下这齣却不一样,脏还是一样脏,偏偏外头还罩著层乾净白皮,叫人想骂都觉得灰。 前头那白衣男人还在厉声压阵:“收口!別让邪祟借缺而出!叶清寒,你若再妄动,便是坏整队大局!” 叶清寒没理他。 他肩上那一下显然不轻,黑衣上已洇开一片更深的暗色,可人站得还是极稳。云间月隔著火光看不清他神情,只看见他横剑守在那道裂口边,明明已被里外两头的力同时压住,竟还抽空往外扫了一眼,像是在数商队里还有没有没退乾净的人。 “这是真轴。”云间月低声道。 若只是逞强,他反倒不在意。 可这种被人按进坑里,还要先数一遍坑边有没有別人跟著掉下来的轴劲,最烦。 因为这种人往往死得快。 而且一死,旁边那群本该替他垫刀的人还会替他把身后事说得很好听。 又是一声炸响。 这回不是阵中邪修撞出来的,而是林坳边上翻倒的一辆车忽然烧了。火苗顺著车辕一路舔上去,把原本压在下头的几包药材烧得噼啪作响。一个缩在石后的小伙计被嚇破了胆,竟猛地起身往外跑。 他这一跑,正好撞在阵外一条斜出的符线上。 “回来!” 叶清寒喝了一声,脚下一动就要去拽。 “不许离位!” 那白衣男人同时喝出声来。 叶清寒显然只听进去前半句,人已经扑了出去。可他刚动,阵中那矮瘦邪修便像早等著这一刻,猛地往缺口一缩,手里甩出一团黑得发黏的雾气,直直扑向他空出来的腰侧。 云间月看到这里,指腹在袖中铜钱边上轻轻一抹。 还真是等著他离位。 这帮人也够不要脸,连邪修往哪撞、什么时候撞、撞上去之后谁最来不及抽身,都算得七七八八。说是围剿,倒更像拿半真半假的邪修当刀,专切自己想切的人。 叶清寒来得及救那小伙计。 可来不及全身而退。 这是布阵的人算好的。 也是阵中那几个邪修忽然打得这么“巧”的原因。 云间月终於轻轻嘖了一声。 “行。” “这就有点太难看了。” 他说完这句,还是没立刻出去。 不是不救。 而是在等。 等叶清寒这一扑之后,后头那几个人究竟会露出几分真嘴脸;也等阵里那几道黑影中,哪一个才是真正被拿来配这场替死戏的活刀。 果然,叶清寒刚把那小伙计一把掀回树后,后头便有两名白衣修士同时后撤,看著像是要补阵,实则一左一右把原本还能替他分压半口气的两道外线全让开了。那团黑雾趁势卷上来,擦著他腰侧掠过,带下一道极深的口子。 鲜血一下便出来了。 火光底下,红得扎眼。 那小伙计在树后哆嗦著哭,叶清寒却像没听见似的,反手一剑钉回地上,硬生生把那团黑雾劈散大半。可这么一来,他整个人也被彻底压在了缺口最外沿,像一根被人故意钉在浪头上的桩。 “师兄……”旁边一名年轻些的白衣修士像终於有点慌了,转头看向那压阵的男人,“再这样下去,叶师兄真会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压阵男人冷声道,“邪祟未伏,阵口不能散。他既站在那里,就该守到最后。” 云间月听见这句,几乎都要笑了。 瞧。 终於捨得把真话漏出来半句。 不是“先撑一撑”。 也不是“我来换你”。 是他既然站在那里,就该守到最后。 这话拿去刻碑都体面。 体面得让人想吐。 而林中那几个邪修也显然不傻。他们本就在死局里,一见这边真有人被硬钉出来当口子,反而不急著一味冲阵了,开始借著火光和黑雾专朝叶清寒这一处压。每一下都不求真衝出去,只求把这口子再撕大一点,把人再往死里拖一寸。 “原来如此。”云间月轻声道。 到这一步,局彻底明了了。 白衣这边要一个死得名正言顺的叶清寒。 邪修那边要一个能让他们看见活缝的缺口。 两边各有各的算盘,只有那个站在缺口上的人,还真他娘的在想先把无辜的护下来。 云间月最烦这种局。 因为这种局里,最老实、最不该死的那一个,往往就是被算得最稳的那一个。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袖中三枚铜钱已滑进指间。 铜钱边缘贴著指腹,凉得发稳。 前头火还在烧,阵还在收,叶清寒肩腰两处都见了血,却仍半步不退。身后有人喊他守阵,阵中有人逼他离位,车后凡人哭得断断续续,活像一锅什么脏东西都要一起煮烂的粥。 而他就站在这锅粥最中间,像一根迟早会被煮断的硬骨头。 云间月看著那道黑衣身影,忽然想起山上雪。 不是因为像。 这两个人一点也不像。 山上雪是冷著往前顶,心里算盘比谁都清;眼前这个却像明知道前头是坑,也要先把別人从坑边推开再说。一个是怕连累別人,一个是寧可自己先挨。但骨子里有一处偏偏又像,都是一旦真把旁人生死看进眼里,便容易把自己的那笔帐算轻。 这毛病不好。 很不好。 尤其活在这种世道里,更不好。 云间月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 “就当我今儿赶路,顺手捞个麻烦。” 他手指一翻,三枚铜钱在掌心悄无声息换了个面,眼睛却仍盯著林中那道已经快被火与阵光吞没的黑衣身影。 下一刻,他把其中一枚轻轻扣在拇指边上。 人还是没出去。 可那股原本只是在旁观的气,已经变了。 他不再只是看局。 而是开始挑,先从哪一根线下手,能把这张看似堂皇、实则专门拿活人填命的破网,撕出第一道口子。 火在烧。 阵在收。 叶清寒那口被人算好的死位,也已经被压到了最紧。 云间月伏在树后,眼底终於亮起一点和方才完全不同的光。 不是看热闹的光。 是做局的光。 黑松坡这场替死局,到这时候,才算真正撞上了该搅局的人。 第三章 倒霉剑修 叶清寒知道自己又被摆在最前头了。 这事他不是这会儿才知道。 从黑松坡外第一眼看见阵形开始,他心里便已经有了数。半月收口,七人压阵,中缺留险,这种阵原本该由最稳的两人轮著补最外侧的缺,免得一人吃尽里外两头的劲。可真正站位时,师兄们一句“你剑快”,一句“你命硬”,一句“你来最合適”,便把那最脏的一口气顺理成章地压到了他脚下。 叶清寒对此並不意外。 甚至可以说,太意外了,反倒不像真事。 他这些年在门里,最常听见的便是“你合適”。 山路险些,要他探。 邪祟难缠,要他上。 局里总得有人先吃第一刀,也还是他合適。 起初年纪还轻时,他不是没问过,为何总是自己。那时带队的师叔拍著他肩,说你根骨强,剑快,最难得的是命也够硬,寻常弟子扛不住的,你多半扛得住。后来问得再多一点,旁人便会嘆气,说门里並非苛你,只是你天生適合这类险局,若换作別人,死的会更多。 再后来,他便不怎么问了。 不是信了。 是知道问来问去,最后总归还是那几句话。 命硬的人,好像生来就该多挨几刀。 可知道归知道,眼下脚下那道阵纹第三次发亮时,叶清寒心里还是冷了一下。 不是怕。 是烦。 烦这帮人分明想拿他去堵最烂的那道口子,嘴上却还要把话说得光风霽月,好像谁死在这里,都是为了替天行道,好得不得了。 阵中黑雾再一次扑上来时,他没退,只横剑一压,把那股带腥味的邪气重新压回半步。剑锋切进去,像切开了一层湿冷的烂布,震得他虎口发麻。肩上那道伤还在渗血,腰侧那一下更深,热血顺著衣里往下走,贴在皮肉上发黏。 若只是这些,倒也不算什么。 真正碍事的,是外头那群人。 车翻了,火起了,商队的人还没全退出去。那几个被卷进阵边的伙计一个比一个慌,跑又不敢跑,趴也趴不稳,活像一群被雨打散的鸡崽,只会缩著脖子等雷落下来。叶清寒每次抬剑封住阵口,都得分出半分眼神去数一遍外头还剩几个活人。少一个,他心里便要松一点;若多一个,他那口压著的气便又得往上顶一寸。 “叶师兄,收剑往里一步!” 身后有人又在喊。 是谢成。 这人年纪比他小两岁,平日里看著还算厚道,一到真起阵时,话便总说得最顺。叶清寒不用回头,也知道对方此刻多半还站在自己左后方那道稳位上,脚下半寸未乱,手里符线拢得漂漂亮亮,像只要自己往里退一步,整张阵便又能好看起来。 可他若真退了,外头那两个还没爬进树后的商队护卫就得先死一个。 “你过来补。”叶清寒冷声道。 后头顿了一下。 谢成像没料到他会把话直接掷回来,隔了半息,才压低嗓音道:“我这边不能松,一松阵会乱。” 叶清寒眼也没眨,又是一剑把从缺口钻来的邪修逼了回去。 “你那边松不得。” “我这边就松得?” 这话不重。 甚至比他平时说话还轻些。 可谢成却没再接。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话问得並不是谢成一个人。 是在问整支队伍。 问站在后头压阵、嘴里一遍遍说大局的人。 问他们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觉得这口最脏的气,本来就该由叶清寒咽下去。 前头那矮瘦邪修忽然怪笑了一声,声音像老鼠在破瓦下刮齿:“正道可真有意思。” 他说著,身子一矮,又往缺口处撞来,手里黑雾凝成半把鉤子,专往叶清寒见血最重的腰侧掏。 叶清寒抬剑去劈,心里却先闪过一个念头。 这人不想走。 至少现在不急著走。 对方明明已经看出了阵口最虚的地方,若真拼死往外掏,不是没机会衝出去。可这几次撞阵,他每一下都更像是在试,在拖,在把自己这边的人一步步往更乱的地方引。 这不像纯粹被困死局的邪修。 倒像知道自己身上还压著別的用处。 叶清寒心里那点烦意更重。 他不擅长做局,也懒得去猜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心。但不擅长,不代表看不出。打到这一步,眼前这几道黑影已经不像今日临时撞上的猎物,更像是有人提前备好的刀。这刀是真是假且不论,它如今正一口一口啃在自己身上,而后头那些本该一起握刀的人,却更像在等他先把血流干。 “叶清寒!” 压阵的白衣男人终於又开口了。 他叫顾明修,是这回带队的师兄,也是门中出了名的稳妥人物。平日说话不急不慢,待人也算客气,因此更衬得此刻这声喝斥格外冷硬。 “守阵,不要再往外分神。” 叶清寒听见这句话,眼底冷意更重,却还是先一脚踹开扑到阵边的小伙计,把人踢进一截断木后头,才抽空回了四个字。 “你来守。” 顾明修脸色一沉:“你闹什么脾气?” 叶清寒几乎想笑。 闹脾气。 到这时候,竟还能把话说成这样。 他索性连头都不回,只盯著阵中那几道越逼越近的黑影,淡淡道:“我守可以。你把外头这些人一併带走。” “邪祟未清,谁也不能乱动!” “那就闭嘴。” 这一句落下,林坳里竟短短静了一瞬。 不只是谢成,连另外几个白衣弟子都像愣了一下。叶清寒平日虽冷,却极少在阵中这么硬顶同门。如今他当著邪修、当著商队、当著这一地乱火直接顶回来,便像终於把那层一直压著的忍耐往外掀了半寸。 可也就半寸。 掀完之后,他脚下仍没退。 该挡的剑,还是照挡。 该护的人,也还是照护。 这才最叫人没话说。 因为他不是一边喊不干,一边撒手不管。 他是明明看出来你们想拿他填命,却还是先把眼前这条命保住再跟你们算帐。 阵中那矮瘦邪修见状,忽然嘿地笑了:“你们这位叶少侠,倒真是个捨己为人的命。” 叶清寒不答,抬手又是一剑。 剑光横著出去,亮得极冷,像冬夜崖上积了很多年的雪被人一下掀开。那邪修笑意一僵,硬被逼退两步,连带著身后另一道黑影也跟著晃了下。可这么一来,叶清寒肩头那处本已压住的伤又被震开,血顺著手臂流到指节,把剑柄都染得发滑。 他手上略一收紧。 这柄剑跟了他很多年,沉,旧,剑柄包布都磨得起了毛边。师父从前说,剑修最忌手滑,握不稳剑的人,也握不稳命。叶清寒一直记著,所以哪怕此刻掌心被血浸透,他握得也还是极稳。 可稳,不代表感觉不到疲。 他能撑。 再撑一阵也不是不行。 问题是撑完之后呢。 后头这帮人会不会真接上来,还是仍旧等著他把这一阵熬成一桩“捨身守阵”的好名声?若自己真在这里折了,外头那几条无辜命是不是便能算在“斩邪有失”四个字里,一併轻飘飘抹过去? 想到这里,他心口忽然生出一种极淡却极冷的厌倦。 不是第一次。 这种感觉,他不是第一次有。 很久以前,也是在一场说得冠冕堂皇的任务里。那时他站的位置比现在还更往前一步,前头是该杀的邪物,后头是不会退的同门,耳边也有人说“大局”“必须”“只有你最合適”。后来事情过去,死的人被写进功簿,活下来的人领了该领的责罚与封赏,谁也没再提过,那个最合適的位置,究竟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给他留好的。 叶清寒不愿再往下想。 因为只要再想深一点,剑便容易慢。 而眼前这地方,剑一慢,先死的就不是他一个。 林边又有东西塌了。 是药箱。 几只木箱被火舌舔断绑绳,滚了一地,里头药包散得满坡都是,混著泥、血和草灰,看上去乱得几乎像笑话。一个年纪不大的商队伙计缩在树后,浑身抖得像筛子,明明嚇得连哭都快哭不出声了,还死死抱著一只没来得及滚出去的小药箱,像只要抱住这点东西,回头便还能有个交代。 叶清寒余光扫到那一下,心里又是一紧。 这世上最让他烦的,从来不是刀,也不是鬼。 是这种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平白被卷进来,连怕都怕得缩手缩脚的人。 因为他们最像当年的那些同门。 一样不该死。 一样到最后,却总有人告诉你,他们的死是必要的,是为了更大的局,是你该学会接受的分量。 放屁。 叶清寒心里极冷地骂了一句,脚下却更稳了。 顾明修还在后头压阵,声音比先前更沉:“叶清寒,守住。” 叶清寒终於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火光从两人中间掠过去,把顾明修那张一贯稳妥的脸照得格外清楚。那张脸上此刻有急,有沉,也有烦,却偏偏没有半点“我去换你”的意思。叶清寒看著看著,忽然就把最后那点还愿意给同门留的脸面也看没了。 原来真是这样。 不是他多疑。 也不是今日运气差。 只是他们又一次觉得,只要叶清寒还站得住,最该去死的那个位置,便自然该由他站。 他看明白这一层,反而不怒了。 只剩下一种很冷的平。 “顾明修。”他忽然开口。 后头人一怔:“什么?” “你回去以后,想怎么写都隨你。”叶清寒语气很平,“临阵失位也好,捨身守阵也好,若我今天真死在这儿,你们那本帐,大概又能记得很好看。” 顾明修脸色猛地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叶清寒说这三字时,手里长剑刚好往上一挑,把邪修甩来的那道黑鉤生生斩断半截。断雾炸开,溅得他半张脸都冷了下去。 “那你现在过来。” 这一句掷出去,顾明修竟真噎住了。 因为他过不来。 或者说,他不愿过来。 这一点,叶清寒知道,顾明修自己更知道。 所以顾明修最后只沉下声来,挤出一句:“你先撑过这一阵。” 叶清寒听完,竟扯了下嘴角。 那点弧度极淡,冷得近乎讥。 又是这句。 总是这句。 先撑。 先上。 先替大局顶一下。 顶过了,后头自然有人记你一笔好;顶不过,便正好把尸首垫成旁人的稳妥路。 阵中邪修像也听懂了这层味,笑得更怪。那矮瘦邪修甚至故意拍了下手:“精彩。你们正道真是越来越会唱戏了。” 叶清寒没理。 他懒得同死人和快死的人费口舌。 眼下对他来说,最要紧的事只剩两桩。 第一,把外头还喘气的几个凡人先护下来。 第二,在自己真被这帮人联手钉死之前,找机会把整张局的口子先撕开一点。 只要口子一开,后头这些站稳了说话的人,也得跟著一起乱。 想到这里,叶清寒目光一沉,脚下忽然往前半步。 这半步不是退。 是压。 他竟顶著那口最险的缺口,反过来往阵中逼去。剑锋一立,火光底下像忽然竖起一道极冷的线,把扑上来的黑雾一分为二。 这一手出得太狠,连顾明修都在后头失声:“叶清寒!” 叶清寒一句废话没回。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们不是都想让我守吗。 那我便按我的守法来。 谁拿活人填阵,我先劈谁的路。 也就在这一刻,林外某处树影里,极轻地响了一下。 像铜钱碰了木。 声音太轻,轻得旁人多半只会当成风里带来的碎响。可叶清寒耳力极好,还是在刀剑与火声里捕到了一瞬。他心里微微一动,却没分神去看,只把这一点异样先压进了心底。 黑松坡这局,似乎不止明面上这些人。 可不管暗处是谁,此刻也改变不了一件事。 叶清寒已经被压到最前。 而他,偏偏还站得住。 火越来越大。 阵越来越紧。 鲜血顺著他指缝慢慢往下淌,滴在地上,又被阵边热气一下蒸散。 顾明修还在后头叫他守,邪修还在眼前找缝,外头凡人的哭声时断时续,像隨时会被谁一脚踩没。 叶清寒提著剑,站在这场乱局最前头,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真是倒霉透了。 脏活是他的。 累活是他的。 送死的位置,还是他的。 可越是这样,他胸口那股冷硬的劲反而越顶得直。 想拿他填命? 行。 先看看这条命,到底有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好拿。 林外的树影深处,云间月看著这一幕,眼底那点做局的光终於更亮了一寸。 他低低笑了一声。 “这人命是真硬。” 第四章 剑下捞人 铜钱在云间月指间一翻,下一瞬便飞了出去。 不是朝人。 是朝火。 那枚铜钱掠进黑松坡的乱光里,快得像一粒被人顺手弹进夜色的旧尘。旁人若不盯著看,连它是从哪儿来的都未必瞧得清。可它偏偏飞得刁,正正撞在那辆烧得最旺的翻车边角。 叮的一声脆响。 不大。 却在一锅刀声、火声、哭声和符咒声里,硬是敲出了半点不该有的清。 叶清寒眉心一动。 他方才听见的那一点异响,果然不是错觉。 可还没等他分神去找,前头火势忽然就歪了。 原本沿著车辕和散落药箱一路往外舔的火,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猛地朝左偏了半尺。火一偏,贴著火走的那几道白色阵纹也跟著错开了一线,连带著原本压在叶清寒这一侧的几股热浪都一併散了散。 顾明修脸色骤变:“谁动了阵火!” 没人答他。 阵中邪修也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这节骨眼上会有人从外头插手。也就这一瞬,叶清寒本能抓住了缝,剑锋往前一递,把本该压到腰侧的那股黑雾硬逼偏了三寸。 三寸不多。 却够一条命从“立刻见阎王”拖到“还能再撑一会儿”。 叶清寒眼神更冷了。 有人在外头搅局。 而且搅得很准。 顾明修那边却已乱了半口气。因为阵火一偏,最右边那两名原本就守得发虚的弟子立刻跟著错了步,一人去扶火,一人想补符,反而把那道本来就不太稳的外线让得更空。 矮瘦邪修见势,怪叫一声便往外冲:“你们正道也不过如此!” 他这一衝,看似是衝著外逃,实则仍照著叶清寒那道缺口去。显然无论局怎么乱,他最想借的,还是这口被人预先撕好的死位。 “还惦记著他呢。” 林外忽然响起一道带笑的声音。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懒,像谁半夜路过,看见一群人打成这样,还不忘顺口插一句閒话。可就因为太轻、太不当回事,反倒叫整片林子都像被人拿指甲颳了一下。 顾明修猛地转头:“谁!” 树影里慢慢走出个人。 半旧道袍,身形清瘦,肩上还背著个旧布包,活像哪个赶路赶到一半又捨不得热闹、索性停下来多看两眼的穷道人。可他偏偏走得从容,像脚下不是一地乱火残阵,而只是坊市里那种收摊晚了、得绕开两张桌子才能过去的破路。 云间月手里还捏著两枚铜钱,笑眯眯地朝阵里看了看:“继续啊,怎么都不动了?” 顾明修盯著他,脸色一下沉到了底:“何方宵小,竟敢插手我清岳门剿邪之事!” “宵小不敢当。”云间月很客气,“路过的。” “路过?” “嗯。”云间月抬了抬下巴,示意那辆还在烧的翻车和缩在树后的商队伙计,“本来走得好好的,结果瞧见你们这边一边剿邪,一边顺手把路人也剿进去,我就有点看不太懂。” 这话一出,顾明修身后几名弟子神色都变了变。 叶清寒却没吭声。 他提剑立在缺口前,目光落在这个忽然冒出来的道人身上,第一反应不是鬆气,也不是得救,而是警惕。 因为这人出来得太巧。 巧得像早就在外头看了半天,直到所有人的脚步、火势、阵纹和脾气都看透了,才挑了最该出手的时候,往这锅滚油里弹了一粒石子。 这种人,不像路过的。 倒像另一种更会看局的麻烦。 顾明修显然也这么想,冷声道:“山野散修,也敢妄议门中阵事?此地邪祟未清,再不退开,便將你也一併视作乱局之人。” “哦。”云间月点点头,“那我若现在走,是不是就算没看见你们拿一个人堵死位、再顺带拿几个凡人给阵火垫脚?” 顾明修眼神一厉:“胡言乱语!” “是么。”云间月嘆了口气,“那看来是我眼拙。只是我这人別的本事没有,看脏活倒一向看得挺准。” 他这句说完,竟还朝叶清寒那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像是顺手打量。 可叶清寒偏偏从那一眼里看出点別的来。不是轻慢,也不是看热闹,而是一种很古怪的熟门熟路,像眼前这道人方才一开口,不是为了主持公道,也不是为了逞强出头,只是单纯因为这场面脏得让他不耐烦了,於是决定进来搅一把。 这种感觉,让叶清寒本能更戒备。 “你是谁?”他忽然开口。 云间月像没想到第一个问这个的会是他,眼尾一挑,隨即笑了:“你都快被他们按死在这里了,还有工夫盘我来路?” 叶清寒面无表情:“说。” “嘖。”云间月道,“真不討喜。” 他说著,人却没停,反而又往前走了两步。步子不大,却走得极讲究,刚好踩在两道残阵之间最不惹眼的空隙里。旁人若不懂,只会觉得他运气不错;顾明修却一眼看得出,这不是巧,是他真知道哪里能落脚。 这一下,顾明修心里也沉了。 眼前这人,绝非隨便冒出来的山野骗子。 “拿下他!” 他几乎立刻喝出声来。 右侧一名弟子闻声便要拔剑。可剑才出半寸,云间月手里第二枚铜钱已经弹了出去。这回没碰火,而是正正打在那弟子脚边一处被热气烤得发白的石面上。 又是一声脆响。 那弟子本能低头,视线只偏了那么一瞬,云间月便已经开口:“別动。” 他语气很轻,轻得像在劝人別踩脏水。 “你脚下那一块,刚好压著阵边借火的转口。你这一剑若真出来,不等我动手,先炸的是你自家人。” 那弟子动作猛地一僵。 顾明修脸色更难看:“你胡说!” “你可以让他试。”云间月很大方,“反正炸开的又不是我。” 没人敢试。 因为火还在烧,阵也真的还在收。方才那一下火势偏移,已经够叫人心里发虚。此刻这道人隨口一点,哪怕明知他未必可信,也没人真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这一步是不是假的。 叶清寒看著这一幕,眉头反而皱得更深。 他终於有点看明白了。 这人不是来硬救的。 他是来掀桌的。 而且掀得极坏,专挑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的那一线下手。你若不信他,他便拿你不敢赌的东西堵你;你若想动他,他又先一步把局势扯得更乱,乱到谁都不敢说自己一定收得住。 这不是正统路数。 甚至跟叶清寒见过的所有正经救人法都不一样。 “你到底想干什么?”叶清寒冷声问。 “捞人。”云间月答得很快。 “捞谁?” 云间月看著他,笑了下:“你猜。” 叶清寒手上剑一紧。 他向来最烦这种说话弯七拐八的人。尤其眼下局已乱成这样,这道人偏还一副有閒心逗猫惹狗的样子,更像哪家赌桌上溜出来的老千,不像能信的。 “不说就滚。”叶清寒道。 云间月听完,竟乐了:“你这人是真有意思。我都走进这种局里来了,你还叫我滚?” “我没让你来。” “那倒也是。”云间月点头,“可我若不来,你这会儿不还得继续站在这里给他们当个体体面面的碑文胚子?” 这话说得太直,直得林里几个人脸色都一变。 叶清寒眼神一沉:“少废话。” “行,不废。”云间月把最后那枚铜钱也翻到了指间,目光终於从顾明修等人脸上移开,慢慢落到整张阵盘上,“你既然不爱听,那我就干点人事。” 他说这句时,语气突然比方才客气了许多。 叶清寒心里微微一凛。 他虽不认识这人,却本能觉得,这种人若忽然变客气,多半不是什么好兆头。 果然,下一刻,云间月抬手便把三枚铜钱一併拋了出去。 不是一处。 是三处。 一枚打火边,一枚打阵侧石,一枚直直撞向那矮瘦邪修方才最爱借力的黑雾口。 三声脆响,几乎连成一线。 火先偏,阵纹再错,最后那团黑雾像被什么从中间狠狠拨了一把,竟反过来朝顾明修身前捲去。 顾明修脸色骤变,匆忙抬符去挡。也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瞬,他脚下那处原本压得稳稳的內圈阵位终於露出了半寸空。 “现在。”云间月忽然开口。 这两个字不是对顾明修说的。 是对叶清寒。 叶清寒甚至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动了。这个“现在”,的確正好卡在整张阵最松的一瞬。顾明修被黑雾逼手,右侧弟子视线被火带偏,阵中邪修那一口最黏的力也被铜钱撞得斜了。 若这时候还不动,那便真白站了这么久。 叶清寒一步踏前,长剑横扫。 这一剑比先前任何一剑都更狠。 不是守。 是斩。 剑光自缺口往外一劈,硬把那道本该困死他的阵口撕开一条活缝。矮瘦邪修本还想借势再扑,结果刚撞上去,便被这一下逼得整个人往后翻出去,连带著另外两道黑影也跟著散了散。 “守阵!”顾明修怒喝。 “守你娘的阵。” 云间月替叶清寒把这句骂了出来。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脚下却更快。趁著阵线一乱,他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往旁边一滑,竟直接掠到那几个缩在树后的凡人旁边,抬脚把最近那只还著火的药箱踢进泥坑里,顺手又把一个嚇得不会动的小伙计往坡下推了两步。 “跑。” 那伙计傻了:“啊?” “啊什么啊。”云间月道,“再不跑,回头你们就真能排队给他们这场剿邪添功劳了。” 那伙计也不知听没听懂,只是本能觉得这话可怕,连滚带爬便往坡下逃。另两个护卫被他一带,也终於跟著动了。 顾明修一见凡人真要脱出阵边,脸色彻底沉了:“拦住他们!” “哟。”云间月偏头看他,“邪修还没伏,倒先急著拦凡人。你们清岳门这规矩,真是越学越新鲜。” 顾明修被他一句顶得气息都乱了半分。偏偏这人说话时手脚也没閒著,像早算好每个人下一瞬会往哪里扑。左侧有弟子要来堵,他便顺手扯翻半根烧断的车辕;右边邪修想借乱突围,他又抬指一弹,把半截铜钱边角似的碎石打进对方膝弯。 整个黑松坡一下乱得更厉害了。 可乱归乱,最该死的那口死气,却真被他搅开了。 叶清寒一剑扫退面前黑影,终於得了半息空,回头看了这道人一眼。 这一眼里,警惕比先前更重。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眼前这人手法太野。他把所有人原本默认的判断一把拨乱。谁该往哪退,谁该看哪里,谁以为自己还能稳住哪一道线,全被他用三枚铜钱和几句废话狠狠干歪了半寸。 而许多局,歪这半寸,便足够死人,也足够活人。 “你到底是谁?”叶清寒又问了一遍。 云间月一边拎著一个踉蹌的伙计往后甩,一边还抽空回头冲他弯了下眼:“你这人怎么回事,刚捞你半口气,连句谢都不会?” “我没让你捞。” “那你命还挺有脾气。” 叶清寒额角一跳,差点真想先一剑把这满嘴胡扯的道人逼远点。可局势根本不给他多废一句话的空,阵中邪修已趁乱再次扑来,顾明修等人也终於从那一下突乱里回过神,开始重新收阵。 云间月看见这一幕,眼底却不见急,反而像终於玩顺了手。 “行。”他轻声道,“第一手够了。” 叶清寒听见这句,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这人刚才那样,还只算第一手? 下一刻,云间月果然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里没有半点安分,只有一种赌徒见了大局后才会有的亮。 “剑修。”他道,“你要是真想活,就先別急著砍我。” “你试试信我一步。” 叶清寒盯著他,眼神冷得像霜。 “凭什么?” “凭你现在除了信我这一步,也没別的路能走。”云间月答得很坦然,“还是说你更乐意信你那几位同门?那你继续站回去也行,我不拦。” 他说这话时,顾明修刚好一掌拍碎朝自己捲来的黑雾,闻言脸色难看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叶师弟,莫听此人妖言惑眾!他分明与邪修一伙,专来乱阵救邪!” 云间月听得都替他累:“张口就是一伙。你们这帮名门子弟是不是都这样,事情一旦不顺,就先把锅往最顺手的人头上扣?” 顾明修厉喝:“拿下他!” 这一次,左侧两名弟子是真动了。 先前他们不敢赌,是因为不知这道人说的真假;如今阵势虽乱,却总算有人重新稳住了两道边线,心气也就勉强提回来了一截。两人一前一后从侧翼包来,显然是想先逼走这个最会搅局的外人,再慢慢收拾叶清寒和阵中邪修。 叶清寒看得分明,刚要提剑挡,云间月却像早知他们会来,头也不回地抬手往后一挥。 啪。 一张薄黄符纸不知何时已夹在他指间,被他隨手甩进风里。 那符一出手便被火光照透,轻飘飘的,半点不像正经制好的符籙,倒像谁从旧书里隨手扯出来的一页黄纸。可它偏偏被风一卷,正贴在冲得最快那名弟子的剑锋上。 那弟子一怔,隨即脸色大变。 因为那张纸不是引雷,不是镇邪,也不是护身。 它上头只胡乱画了个歪歪斜斜的笑脸。 可就是这么张荒唐东西,贴上剑锋的那一剎,竟叫他本能退了半步。 退完他自己都愣了。 云间月却已经笑出了声:“你看,你也知道这张是假的。” “既然你都知道是假的,还退什么?” 那弟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退,不是因为真被这张符镇住,而是眼前这道人先前几手太准,准得让人心里先虚。人一虚,哪怕看见一张鬼画符,也会忍不住先退一步再说。 偏这一步一退,旁边同门步子也跟著乱了。原本要並肩压上的阵势,立刻露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错口。 云间月要的就是这个错口。 他脚下一旋,整个人贴著地面斜斜掠出,像一尾滑进泥水的鱼,从两人之间最窄的那道缝里硬穿了过去。与此同时,他袖中忽然滑出一截细线,几乎没人看清他什么时候抖的手,那细线便已从地上被烧黑的断木间一绕,绷直在半空。 后一名弟子追得急,靴尖正好绊上,整个人猛地一扑,连带著前头那人也被撞歪了肩。 顾明修怒道:“站稳!” “站不稳。”云间月替他们答了,“你这阵一开始就没摆正,哪儿还谈得上站稳。” 他说著忽然偏过脸,冲叶清寒扬了扬下巴:“左三,退半步。” 叶清寒本能皱眉。 他最厌別人指挥他出剑,尤其还是这样一个来路不明、油嘴滑舌的道人。可下一瞬,阵中那矮瘦邪修果真抓著他迟疑的当口,朝他原先站位最薄的一线扑了过去。 叶清寒眸光一冷,终究还是照著云间月的话,左移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那邪修扑了个空。 黑雾擦著他的衣摆卷过去,没能缠住人,反倒把后头一名清岳门弟子的袖口卷黑了一截。那弟子惊呼一声,立刻乱了心神。 云间月笑意更深:“你看,这不就活了?” 叶清寒没理他,只是心里那根绷著的弦越发收紧。 对方能看出阵势错口不稀奇,能看出火势偏移也不算太离谱。可连邪修下一扑会往哪儿借力、自己该往左还是往右,都能抢先算到,这就不是单纯眼毒了。 这人像是在看一张已经提前铺开的牌桌。 每个人手里捏著什么牌,要怎么出,什么时候会忍不住,什么时候会怕,他都心里有数。於是他什么都不用强压,只要顺著人心最软、最虚、最贪、最急的那一点,轻轻拨一下,就够整张桌子跟著翻。 叶清寒见过剑快的人,见过符狠的人,见过阵稳的人。 没见过这种人。 “发什么呆?”云间月忽然又出了声,“你再走神,我可真捞不动第二回。” 话音未落,那被逼退的矮瘦邪修忽地尖啸起来。隨著这一声啸,黑松坡四周残树间竟接连亮起几道暗红光点,像有人早把小钉子一样的东西钉进树皮里,此刻被这一声催动,全都一併醒了。 顾明修神色一震:“还有暗桩?” “你才看见?”云间月都替他发愁,“我都替你们丟人。” 那几道暗红光点一亮,原本散开的黑雾立刻又有重新合拢之势。更麻烦的是,这回它不再只围叶清寒,而是沿著坡势一路往下压,显然是想把那几个刚逃开没多远的凡人也重新卷回来。 几个商队伙计刚死里逃生,哪里还经得住这一下,嚇得腿都软了。 叶清寒看见那边,脸色微变,当即就要转身去截。 “別去!”云间月喝了一声。 叶清寒动作没停:“让开。” “你现在去,正好把自己那条命送回他们手里。”云间月快步逼近,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他们要的就是你急。” 叶清寒剑尖一侧,几乎贴上云间月胸前:“我不去,死的是凡人。” “你去,死的是一串。”云间月垂眼看了看那把离自己只差半寸的剑,居然还笑得出来,“你这剑长得挺好,就是主人脑子不太会省著用。” 叶清寒眼底冷光一盛。 若换个场合,这一剑真能先送出去。 可云间月像是压根不怕,甚至还抬起两根手指,轻轻把剑锋往旁边拨开一点:“听我一句。那几根暗桩不是冲凡人去的,是冲你这口气去的。你一动,它们才算真正咬上。” “那你说怎么办?” “简单。”云间月道,“让他们以为你还是会上鉤,但实际去的人不是你。” 叶清寒盯著他,没说话。 云间月已经没空再解释了。 因为那几道暗桩亮起后,邪修那边明显也重新提了势,连顾明修都顾不上与他斗嘴,开始急急命人补阵。可他越急,云间月眼里那点嫌弃就越明显。 “你们这些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爱补。”云间月像是说给叶清寒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桌子都快翻了,还想著把碗扶正。扶得过来么?” 说完,他忽然一把扯下自己腰间那块写著“只算生死,不算別的”的木牌,朝叶清寒怀里一塞。 叶清寒一怔。 这动作来得太突兀,连他都没防住。 “拿著。”云间月道,“借你装一下。” “什么?” “装你是我。” 叶清寒从未听过这么离谱的话,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可云间月已经转身,手里细线再抖,这回直接缠上旁边半倒的车梁,整个人借力一盪,竟往坡下那几个凡人的方向扑去。 顾明修大喝:“拦住他!” “拦错了。”云间月在半空里还有工夫回头,“你们要拦的是那边那个。”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跟著偏了一偏。 偏向叶清寒。 偏向他怀里那块刚被塞进去的木牌。 黑松坡火色乱,人心更乱。很多时候,真正决定旁人下一眼看向哪儿的,不是事实,而是最先被扔出来的那句话。顾明修他们方才被云间月搅了这么久,心里最忌惮的就是他。这时骤然听见“那边那个”,又见叶清寒怀里真多了块道人木牌,竟有那么一瞬,连阵中邪修都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那个最该盯死的乱局之人。 就这一瞬,够用了。 云间月人已落到坡下,抬手连拍三下,拍的不是人,是地。 啪,啪,啪。 三下拍在泥里,硬把先前他一路踢翻药箱、拨偏火势时故意留下的几处湿泥和碎药拍成了一片。潮气一激,混著药味被火一烘,顿时腾起大片又苦又冲的白烟。 这白烟不比符法,不伤人,却最熏眼。 那几道往下压的暗红光线本就靠著夜色和树影藏形,被这烟一罩,立刻显出细细的轮廓来,像几根悬在半空里的发红铁丝。 “看见没有!”云间月朝叶清寒那边喊,“砍树,不砍线!” 叶清寒几乎立刻明白了。 那些东西看似连成线,实则借的是树上暗桩。线能再续,桩若断了,至少这一口气提不起来。 他再不犹豫,翻手提剑,一步踏出。 这回,他没朝凡人方向去,而是顺著云间月方才逼出来的空口斜切上坡,剑光如雪,连斩三株残树。 第一株断时,暗红线一颤。 第二株倒时,矮瘦邪修直接喷出一口血。 第三株拦腰而裂,整片坡上的黑雾终於像被人从背后狠狠干了一拳,轰然散开大半。 “好剑!”云间月毫不吝嗇地夸了一声。 叶清寒却只觉得那句夸奖比顾明修的呵斥还烦。 这人说话实在太像在赌桌边给人喝彩,叫人听著就生不出半分踏实。 可不管踏不踏实,局確实被他拆开了。 顾明修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脸色白了又青,终於真急了:“叶清寒!你竟敢联合外人坏门中大事!” 叶清寒抬眸看他,声音极冷:“门中大事,是拿凡人和同门去填?” 顾明修一滯,隨即更怒:“你懂什么!此地邪局诡变,若不先稳大阵,死的人只会更多!” “所以多死几个该死在前头的,就不算死?” 这一句,不是叶清寒说的。 是云间月。 他站在坡下白烟间,衣袍被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意竟淡了不少。仍旧不是怒,甚至还带著几分平常,可偏就是那股平常,叫这句话更显得冷。 “你们这些人最会挑命。”云间月道,“挑个看起来命硬的,往前一推;挑几个看起来不值钱的,往旁边一塞。等事情过去了,再把帐都算在天命不好、邪祟太凶头上。” “算盘倒是打得乾净。” 顾明修厉声道:“你住口!” “不住。”云间月道,“我难得多管一回閒事,怎么也得把话说完。”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铜钱。 旧铜钱,磨得边都滑了,在火光里一点也不起眼。 可顾明修看见它,却本能后退了半步。 就像方才那名弟子看见假符时会退一样。 人一旦被搅出心虚,再寻常的东西,也能变成钉子。 云间月看见这一退,轻轻笑了。 “瞧。”他说,“你自己也知道,这局已经不在你手里了。”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翻,那枚铜钱却不是打向顾明修,而是啪地一声,直接弹在叶清寒脚边。 叶清寒低头一看。 铜钱落地的一面,是个字。 走。 不是刻出来的。 像是有人早拿墨草草涂过,磨得几乎要看不见,只剩一笔黑痕。 叶清寒心头一动,猛地抬眼。 云间月正看著他,眼神里那点玩笑气终於收乾净了,剩下的是极短、极利的一线意思。 走。不是逃。 是趁这局彻底烂开之前,把该带走的人先带走。 叶清寒只迟疑了半瞬。 这半瞬里,他看见坡下那几个凡人仍惊魂未定,看见阵中邪修还剩余力,看见顾明修等人虽然被搅乱,却终究人多势眾。更看见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道人,明明每一步都踩得比谁都准,却半点没想把自己摘出去。 他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救一个。 叶清寒忽然问:“你不走?” 云间月像被这问题逗了下:“我若现在走,谁替你们把后头这锅掀到底?” “你会死。” “胡说。”云间月懒懒道,“我给自己算过,大吉。” 叶清寒:“……” 他第一次怀疑,这道人不止路数野,脑子可能也不大对劲。 可就是这点不对劲,反倒让他那根始终紧绷的神经微不可察地鬆了一线。 因为他忽然看明白了。 这人不是在跟他商量。 是在把唯一能活人的那条路,硬塞到他手里。 “你叫什么名字?”叶清寒第三次问。 云间月抬眉:“你怎么突然又客气起来了?” 叶清寒握紧剑:“说。” 云间月想了想,竟当真报了名字:“云间月。” “记住了。”他说,“回头若有人问今晚是谁多管閒事,你別说漏。” 叶清寒没接这句,只低声道:“我记住了。” 这四个字一出口,云间月眼里那点笑意才重新浮上来。 “行。”他道,“那就別辜负我这点閒心。” 说完,他忽然抬脚,狠狠踹在旁边那辆早已半塌的翻车侧轮上。 这一脚又狠又刁,正踹在木轮最受力的那点上。只听喀啦一声,那辆本就烧断大半的车架轰然侧翻,带著残火和碎木朝阵中最后那几道仍试图合拢的边线砸去。 顾明修骇然失色:“退!” 清岳门眾弟子一退,阵势彻底散了。 阵一散,剩下那几名邪修反倒先慌。他们原本能撑到现在,靠的就是借清岳门这张半成不成的阵互相咬住、把叶清寒钉死。一旦桌子真被掀翻,他们自己也就再没了那口稳借的势。 叶清寒抓住这一瞬,旋身连出两剑。 第一剑断邪修退路。 第二剑直接逼得那矮瘦邪修跪倒在地。 云间月则趁著火势和白烟一起翻涌,闪到凡人跟前,低声急促道:“顺坡往北,见岔口別停。谁回头谁倒霉,听懂没有?” 那几个伙计这时哪还敢不听,拼命点头,扶著伤者就跑。 顾明修想追,云间月却横插一步挡在前头。 “別急。”他笑了笑,“你们今天这么忙,总得一样一样来。” 顾明修咬牙:“你当真要与清岳门为敌?” “別给自己脸上贴金。”云间月道,“我是看你们碍事。” 顾明修气得一掌劈来。 这一掌终於不是嚇唬,而是真带了火。掌风里裹著符力,显然是被逼到了头,连体面都顾不得了。云间月却不与他硬接,只往旁边一偏,抬手扯住先前布下的那根细线轻轻一送。 顾明修一掌落空,脚下却正好踩进那辆侧翻车架砸开的灰坑里,菸灰一起,视线立时被迷。 也就在这时,叶清寒提剑到了。 他没冲顾明修下手,只剑锋一横,把对方和坡下逃走的凡人彻底隔开。 “够了。” 顾明修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置信:“你要护他?” 叶清寒神色冷极:“我是护人。” 这话出口,连云间月都偏头看了他一眼。 隨后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刚才那种带著促狭意味的笑,而像某种终於落定的確认。 黑松坡上的火还在烧,邪修未尽,后路也未必真稳。 可局到这里,最要命的那口死气已经被硬生生撬鬆了。 顾明修胸口起伏几下,终究没再贸然追出去。他不是不想,而是他也看出来了,今夜这局已被搅得太碎。再硬追,未必能把人和凡人都截回来,反倒可能真把剩下这几名邪修一併放跑。 他死死盯著云间月:“好,好得很。你叫什么?” “你也想记?”云间月笑道,“那就更得收钱了。” 顾明修差点被他气得当场吐血。 叶清寒却忽然觉得,这种时候还能把人气成这样,也算本事。 “走。”他低声道。 云间月抬眼:“你在跟我说?” “你不是让我信你一步?”叶清寒道,“我信了。现在该走了。” 云间月眨了下眼,隨即像是满意极了:“不错,孺子可教。” 叶清寒额角又跳了一下:“闭嘴。” “行。”云间月从善如流,“那我只负责带路。” 他嘴上说带路,脚下却已经先往林更深处掠去。不是下山大道,而是一条几乎被灌木和碎石掩住的斜坡小径。叶清寒只看一眼,便知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人来之前,多半连退路都瞧好了。 念头一起,叶清寒对他的戒备不减反增。 可此刻不是细问的时候。他回身最后看了一眼顾明修与那片乱局,终究提剑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转眼没入林影。 身后黑松坡火光翻卷,骂声、兵声、邪修尖啸声混作一片,远远传来,像一锅终於彻底滚开的烂粥。 云间月在前头跑得不快不慢,像是故意留著步子,既不把叶清寒甩开,也不让他离得太近。 叶清寒跟了数十步,忽然开口:“你早就在外面看著。” “嗯。”云间月承认得乾脆。 “看了多久?” “够看明白谁是人,谁不是人的那种久。” 叶清寒脸色一冷:“我没跟你说笑。” “我也没有。”云间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意淡了些,“剑修,你得搞清楚一件事。我刚才出手救你,不代表我就得把自己查案的底都掏给你看。” 叶清寒脚步微顿。 查案。 这两个字被他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根针,正好扎在叶清寒近来最绷紧的那根神经上。 “你知道什么?” “现在?”云间月道,“现在我只知道,你这条命值钱得很,很多人都捨不得你活得自在。” “废话。” “不全是废话。”云间月脚下一停,终於在一处背风石坳前站住,转过身来,“至少我还知道,今晚这局不是衝著剿几只邪修去的。是衝著把你这口命,用得更顺一点。” 叶清寒沉默了。 这句话,他心里不是没想过。 只是有人这样轻描淡写地替他说出来,仍叫他胸口发闷。 云间月见他不说话,也没再逼,只伸手把他怀里那块木牌抽了回来,重新掛回腰间:“好了,借用结束。” 叶清寒低头看了那木牌一眼。 只算生死,不算別的。 字不算好看,甚至有些潦草。 可不知为何,配在这人身上倒莫名合適。 “你真是算命的?”叶清寒问。 “不像?” “不像。” “那挺好。”云间月道,“说明我演得还行。” 叶清寒又沉默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今晚沉默的次数,比过去半个月加起来都多。 原因无他,实在是眼前这个人说的很多话,都让人接不上。 “你为什么救我?”他最终还是问。 云间月想了想:“顺手。” 叶清寒冷冷看他。 云间月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挺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不能告诉你。” “那你说个什么。” “我乐意。” 叶清寒深吸了口气,忍住了转身就走的衝动。 云间月看著他那副强忍不耐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可笑意才起,脑子里却极快闪过另一张脸。 山上雪。 她现在多半已经进了闻家的门,或者正被闻家那群老东西围在规矩和血帐里,一步都退不得。 云间月眼底那点笑,便很快又淡了。 叶清寒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你有事。” “谁没事。”云间月道,“我本来也不是专程来救你的。” 这句是真话。 可也正因为是真话,叶清寒反倒信了两分。 云间月抬头看了眼林外隱约的天色,忽然道:“你要是还有点脑子,今夜之后就別再一个人乖乖站进他们给你留的死位里。” 叶清寒淡声道:“我若不站,站的是別人。” “你看。”云间月摊手,“这就是你们剑修最麻烦的地方。总觉得自己往前站,是替所有人省事。” “不是么?” “短时候是。”云间月道,“可你若总站,別人就会习惯你该站。习惯久了,连他们自己都忘了这是拿你的命换来的方便。” 叶清寒眸光微动。 “今晚不就是?”云间月继续道,“一开始他们也未必个个都想你死。只是都觉得,你最合適。你最稳。你命最硬。於是推著推著,就把你推到最前头去了。等真出了事,他们还能安慰自己一句,这是局势所迫。” “可局势哪有那么多自己长出来的。” “大半都是人推的。” 山风穿林而过,把最后一点火味吹得散了些。 叶清寒半晌没说话。 云间月也没催。他这人平日最不爱等,可今晚偏偏在这背风石坳里,多站了这半刻。 像是在给对方留一点把话吞进去的时间。 片刻后,叶清寒忽然开口:“今晚,我欠你一次。” 云间月眉梢一挑。 这话若从別人嘴里出来,或许只是客套;从叶清寒嘴里出来,却像一块硬石头,砸出来就是真的。 “行。”云间月点点头,“那你可得记牢点。我这人收帐很勤。” 叶清寒看著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刺,只道:“你若真要收,来清岳门找我。” “我有病?”云间月道,“刚搅完你们一锅烂局,转头还往山门里送?” 叶清寒:“……” “再说吧。”云间月摆摆手,“真到要你还的时候,我自会去找你。” 他说完便转身,像要继续赶路。 叶清寒却皱眉:“你现在就走?” “不然呢?” “黑松坡后头的事……” “与你我都没太大关係了。”云间月道,“你今夜要紧的是先想明白,下次再有人跟你说『你最合適』,你是继续认,还是让他们换个人试试。” 叶清寒站在原地,手里剑还没收,肩背却像忽然比方才更沉一点。 那不是伤重。 是有些本来一直硬撑著没去细想的东西,被人狠狠干掀开了。 云间月走出几步,又像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还有,別跟人说你见过我。”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挺忙。”云间月道,“忙著追一个比你还难捞的人。” 叶清寒一怔。 还没等他追问,前头那道半旧道袍的身影已经没进林深,只剩一句懒洋洋的话顺著风飘回来。 “下回见面前,记得先把命保住。” 石坳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清寒站了许久,才慢慢低头,看见脚边不知何时还躺著一枚没被收走的旧铜钱。 他弯腰捡起。 铜钱温凉,边缘磨得发滑,像被人经年累月地在指间翻惯了。 另一面,仍有一点几乎看不清的墨痕。 不是“走”。 是一横一竖,像个没写完的“生”字。 叶清寒拇指在那痕跡上轻轻抹了一下,抬头望向云间月离开的方向。 林风吹过,夜色深沉。 他第一次觉得,这一夜之后,有些东西大概真的要变了。 第五章 我欠你一次 “等等。” 云间月脚下没停。 “我说了,我现在挺忙。” “我知道。” 叶清寒跟在他身后,声音不高,却很硬,“所以我才叫你等等。” 林路窄,夜风冷,黑松坡那边的火味还没完全散乾净,顺著风一阵一阵地往这边卷。两人一前一后踩著碎石往下走,谁都没回头看那片乱局,可谁都知道,那锅烂粥还没真正收口。 云间月终於嘖了一声,停步转身。 “剑修。”他上下打量叶清寒一眼,“你们清岳门平时教人还帐,都这么追著债主不放?” 叶清寒道:“我不是来还帐。” “那你追我做什么?” “问清楚。” “问什么?” “问你方才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能看出那张局,为什么知道那不是剿邪,是借我的命去垫。” 云间月听完,倒不急著答,只是看了看他肩头那道被黑雾擦出来的裂口:“你现在最好先找个地方止血。” 叶清寒低头扫了一眼,像那伤不在自己身上:“死不了。” “你们剑修是不是都爱说这句?” “你刚才也说过。” “那不一样。”云间月道,“我说死不了,是真给自己留了后手。你说死不了,纯靠命硬。” 叶清寒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云间月也看回去。 夜色压著林子,两人谁都没让。片刻后,云间月像是先嫌这场对看太没意思,抬手往旁边一指:“坐。” 叶清寒皱眉。 那里只是块背风的石头,旁边歪著几株矮木,半点不像能歇脚的地方。 “坐下包伤。”云间月道,“不然你待会儿追著追著自己先栽沟里,我还得回头捞第二次。买一送一这种赔本买卖,我通常不做。” 叶清寒本想说不用,可身形刚一放鬆,肩背与肋下那阵被硬压著的痛便一齐翻了上来。他本就在黑松坡那张死盘里硬扛了许久,后头又连著斩树、断线、杀退邪修,若不是一直绷著,这会儿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坐下了。 云间月像早知会是这个结果,蹲到他旁边,从旧布包里一阵翻,翻出个歪歪斜斜的小药瓶和一卷缠得乱七八糟的白布。 叶清寒看了那布一眼,眉心微跳:“你这也叫药?” “怎么,不像?” “不像正经东西。” “那就对了。”云间月拧开药瓶盖子,往他肩伤上倒了一点,“我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药粉一碰到伤口,叶清寒肩上肌肉立刻绷紧了。 这药不算太烈,却带著一股奇怪的凉意,凉下去之后又微微发麻,不像清岳门惯用的止血散。 “这是什么?” “路边买的。” “你觉得我会信?” “你看。”云间月动作麻利地给他缠布,嘴里还不閒著,“这就是我最烦你这种人的地方。刚刚都肯信我一步了,这会儿又不信。” “那一步是因为局势如此。” “哦。”云间月把布一勒,“所以现在局势不如此了,你打算翻脸不认人?” 叶清寒被他勒得肩上一痛,冷著脸把后半句压了回去。 云间月像没看见,继续缠自己的:“放心,死不了。药是真药,布也是真布,顶多样子难看点。” “你经常这么给人包伤?” “不常。” “那你手法还挺熟。” “给某个更不听话的包多了,自然就熟了。” 叶清寒没问“某个更不听话的是谁”。他不用问也猜得出来。 因为云间月说这话时,语气虽还轻,可眼神已经先往远处落了半寸。那种半分走神、半分烦躁的样子,跟方才在石坳里提到“追一个比你还难捞的人”时如出一辙。 “闻家。”叶清寒忽然道。 云间月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只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把布尾一压:“什么闻家?” “你要去闻家。”叶清寒看著他,“你刚才说你忙著追一个人。能让你一路从黑松坡都不肯停,还说比我难捞,十有八九不是什么过路閒人。” 云间月抬眼,忽然笑了:“你这人看著闷,脑子转得倒不慢。” “所以我猜对了?” “猜对一点。” “哪一点?” “我確实要去闻家地界。”云间月站起身,把药瓶拋回布包,“至於我去找谁,和你关係不大。” 叶清寒也跟著起身,肩上的白布在黑衣外格外扎眼,却总算把那股血腥气压住了些:“现在有关係了。” “怎么就有关係了?” “因为今晚这局也在闻家地界。”叶清寒道,“因为你在局外看得太清,像不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更因为你自己也说了,你不是专程来救我,只是顺手。” “所以呢?” “所以你要查的,和我要查的,多半不是两回事。” 云间月听完,忽然没说话。 山林里只剩风吹树叶的沙响。夜太深,连虫声都淡。远处火光已被林子挡住,只余一点若有若无的暗红,像谁指甲缝里还沾著没洗净的血。 叶清寒没催。 他从来不是会催人的脾气。可他也没退,就那么站著,看著云间月。 半晌,云间月才慢吞吞开口:“剑修,你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把被人扔到案板上的刀,明明刀口都崩了一半了,还非说自己还能砍。” 叶清寒神色不动:“能不能砍,要试过才知道。” “是啊。”云间月点头,“问题在於,刀想试,拿刀的人未必捨得让你自己挑地方试。” 这话一落,叶清寒眼神便沉了。 今晚之前,他对这些事不是全无察觉。 顾明修也好,谢成也好,甚至那些平日看上去还算和气的同门也罢,很多时候未必真怀著杀心。可他们每逢要有人顶去最险处时,第一个想起的人总是他。因为他最稳,最能扛,也最不像会抱怨。 久而久之,连“让叶清寒去”都变成了一句顺口的话。 顺口到像天经地义。 “你看。”云间月像是又把他脑子里那点沉默看明白了,“我就说,你也不是全无数。” “我知道有人在推我。”叶清寒道,“我只是没证据。” “证据这东西,有时候太多了也没用。” “什么意思?” “意思是推你的人未必站在明面上。”云间月抬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有的人在桌上做局,有的人只负责让桌边那一圈人都觉得,这么摆最顺手。你去找顾明修对质,他可以跟你讲大局,讲规矩,讲局势凶险。你就算一条一条拆,他也能一条一条说自己是无奈。” “那就不拆?” “拆,当然拆。”云间月笑了下,“可不是这么拆。” 叶清寒看著他:“那你想怎么拆?” “先看看谁急。” “今晚不是已经看出来了?” “还不够。”云间月道,“黑松坡这盘,最多只能说明有人要借你的命做事。可借到哪一步,借给谁,借的是你这个人,还是你身上那种『逢死越强』的破命格,现在都不够明。” 叶清寒眸光骤然一凛:“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逢死越强。” 云间月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顺嘴说漏了,嘖了一声:“你看,我就不爱跟聪明人说话,容易露底。” 叶清寒手指已按上剑柄:“说清楚。” “你別动不动就摸剑。”云间月瞥了眼他手,“真要砍,你方才在黑松坡就砍了。现在你既然还站在这里跟我讲道理,就说明你心里也清楚,我知道的那些,对你有用。” 叶清寒没鬆手:“所以呢?” “所以你先把剑放开。” “先说。” “你这人真难伺候。”云间月嘆了口气,抬眼看他,“行,那我说一半。” 叶清寒盯著他。 “你那命格,不像天生。”云间月道,“至少不像纯天生。一般人被这么反覆往死处压,压久了,要么真死了,要么就废了。可你没有。你每逢死线逼近,反而总能再往上提半寸。久了,连你身边的人都会默认,你就该扛这种局。” “这不是福。” “是饵。” 叶清寒静了片刻,声音更低:“你有证据?” “暂时没有。” “那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看过太多这种帐。”云间月道,“凡是能反覆拿一个人去填而不立刻填死的,八成都不是单纯觉得他命硬,是因为这人身上本来就有东西可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於借的是剑、是命、还是別的什么,得继续往下看。” 叶清寒手指终於从剑柄上慢慢鬆开。 可他的脸色並没有因此好看多少。 因为若这话是真的,那很多他过去以为只是“自己更扛打”的事,背后可能就不是一句天赋异稟能解释的了。 “你查这个多久了?”他问。 “没查你。”云间月纠正他,“我只是路过顺手看见,你这条命被人用得太顺眼了。” “那你原本在查什么?” “一个世家。” “闻家。” “你今天怎么这么爱抢答?” 叶清寒没理他:“闻家和黑松坡有关?” “也许有关,也许只是地界沾边。”云间月往前走了两步,拨开一截挡路的枯枝,“闻家这种地方,最麻烦的不是他们自己做什么,是很多人在他们地界上做事时,会下意识照著他们的规矩来。规矩久了,连別人杀人都能杀得很体面。” “你认识闻家的人。” 这一次,云间月没立刻接话。 叶清寒便知道自己又猜中了。 “很重要?”他问。 “重要。” “所以你不能在这里陪我慢慢查。” “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叶清寒却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云间月脚步顿住,回头看他,像看见了什么稀奇东西:“你说什么?” “我跟你去闻家。” “你有病?” “我没病。” “没病的人不会刚从黑松坡那种坑里爬出来,就要跟一个来路不明的散修跑去世家门口找麻烦。” 叶清寒道:“第一,你来路不明,但不是散修骗子。第二,我不是去找麻烦,是去查今晚这局。第三,我欠你一次。” “你这帐记得倒牢。” “欠了就是欠了。” 云间月气笑了:“你们剑修是不是都这样?砍人的时候一声不吭,还帐的时候比债主都积极。” “我不是积极。”叶清寒道,“我是怕你死半路上。” 云间月一怔,隨即乐了:“哟,刚认识就会咒我了?” “我是说实话。”叶清寒看著他,“你会做局,会看人心,会掀桌,可你正面不够强。” “这倒也没错。” “闻家若真牵著今晚的事,你一个人过去,未必能顺利出来。” “所以你要给我当刀?” “互相利用而已。” “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能不能別这么正经?”云间月道,“显得我像在拐骗良家剑修。” “难道不是?” “不是。”云间月立刻否认,“至少不是我先开的口。” 叶清寒不跟他爭这个,只道:“你要去闻家,我要查今晚。路是一条路,先同行,到了再分。” 云间月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问:“你离开清岳门,他们不会追?” “会。” “那你还跟?” “正因为会追,我才更该跟。”叶清寒道,“若黑松坡这一局真不是临时起意,那我回山门,只会继续被放回他们替我留好的位置上。” 这一次,云间月没再插科打諢。 因为这句话是真的。 今晚叶清寒被他当场捞走,顾明修一系之后会怎么说,几乎想都想得到。要么说他受邪修蛊惑,临阵坏局;要么说他勾连外人,故意纵放邪祟;再不然,乾脆顺势把他身上那些早就压不住的疑点一併翻出来,逼他回去“自证清白”。 而一个人一旦回到別人替他准备好的地方,自证这种事,往往越证越死。 云间月想到这里,忽然有点烦。 不是烦叶清寒。 是烦这世上很多帐,算来算去,总归还是那一套。 “你知道闻家是什么地方吗?”他问。 “世家。” “废话。” “命师世家。” “还是废话。” 叶清寒看著他:“那你说。” 云间月转了转指间刚摸出来的铜钱,声音淡了点:“是那种你走进去之后,连你今晚做了个什么梦,都可能被人拿去称斤论两的地方。” 叶清寒眉峰微紧。 “那里的人最会讲规矩,也最会拿规矩吃人。”云间月继续道,“你在清岳门,好歹还只是被推到前头去挡刀。进了闻家,谁要是真看上你身上那点能借的东西,你可能连自己哪一口气被他们记走了都不知道。” “所以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是因为我一个人好跑。” “那现在多我一个。” “你这是觉得自己轻?” “至少比你耐砍。” 云间月盯著他,忽然笑了:“你这人,平时一张嘴跟上了锁似的,怎么真要跟人同行的时候,反倒会说点能听的话了?” “我不是说给你好听。” “那最好。” 云间月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开始算了。 算叶清寒这人能不能带,算带著他会多几分麻烦,又会多几分胜算。也算山上雪若真已在闻家局中,自己一个人进去和带著这么个一剑能劈开半张死线的剑修进去,到底哪条路更活。 他算来算去,烦得更厉害了。 因为答案其实不难。 难的是承认自己眼下確实需要一个人。 “你別不说话。”叶清寒道,“行不行,给个准话。” “你急什么?” “天快亮了。” 云间月抬头看了眼林梢。天色果然有点泛青,像鱼肚白被人从很远的山后慢慢推上来。再拖下去,黑松坡那边若有人分出手来搜林,他们这条小路也未必还能这么安静。 “行。”他终於道,“可以先同行一段。” 叶清寒神色未变,可肩背明显鬆了一线。 云间月看见了,立刻补刀:“你先別高兴太早,我话还没说完。” “你说。” “第一,同行归同行,你少指望我把底全交给你。我现在只確定闻家那边有我要找的人,別的都还在看。” “可以。” “第二,路上我说跑就跑,说停就停,说装死你也得装。” “装死?” “比方说。”云间月道,“重点是你別仗著自己剑快,就总想正面砍过去。真进了闻家地界,有些东西你砍了,只会让局收得更快。” 叶清寒皱眉:“若真该砍呢?” “那我会告诉你。” “我凭什么信你判断?” “凭你在黑松坡已经信过一次,而且活了。” 叶清寒沉默一瞬:“第三呢?” “第三。”云间月笑了下,“一路上別跟我摆债主脸。” “我不是债主。” “那就更別一天到晚把『我欠你一次』掛嘴边。听得我像在做善堂。” 叶清寒面色冷淡:“这不是掛嘴边,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你別真拿我当棋子。” 这句话落下,林子里忽然安静了半拍。 云间月转铜钱的动作慢了下来。 叶清寒没避开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看著他。没有逼问,没有敌意,却很直。 像他这个人一样,寧可把话说在前头,也不爱留著后头再翻旧帐。 云间月看了他片刻,忽然笑出声来:“你这人还真是……” “真是什么?” “真会挑时候讲难听话。” “那你答不答应?” “我若说不答应,你现在就不跟了?” “会。” “然后自己去闻家?” “会。” “再然后半路被人套进另一张局里?” “那也是我的事。” 云间月气得想笑:“你这不是逼我答应么?” “不是逼。”叶清寒道,“是把话说清。” 云间月盯著他,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行。” “我儘量。” 叶清寒眉心一动:“儘量?” “废话。”云间月道,“谁做局的时候敢拍胸口说自己一辈子不用人?我能答应你的,是只要还有別的路,我不先拿你垫。” 叶清寒沉默几息,竟点了头:“可以。” 这回轮到云间月愣了:“这你也能点头?” “你若直接答应绝不拿我入局,我反倒不信。” “你这人真麻烦。” “彼此。” 云间月听得牙痒,却又偏偏觉得这话没法反驳。他向来最会哄人,也最会骗一步算一步,可偏碰上叶清寒这种把帐一笔一笔摊开说的人,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反倒用不上。 可也正因为用不上,才省事。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灰,“话说到这份上,就別在这儿吹风了。再往前二十里有个岔镇,天亮前还能混进去补口热汤。” 叶清寒跟上两步:“你对这边很熟。” “路熟,不代表地熟。” “那你怎么知道岔镇在哪?” “猜的。” “你觉得我会信?” “你怎么又开始了?”云间月回头看他,“剑修,你活到今天是不是全靠怀疑別人活的?” “不是。”叶清寒道,“靠多问一句。” “那你以后少问。” “做不到。” 云间月懒得再跟他爭,继续往前走。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林中雾气也跟著浮了。雾一上来,路边草叶上的露就更重,踩过去时会带起很轻的湿声。 两人走了一阵,谁都没说话。 直到前头隱约传来水声,云间月才忽然慢了半步:“停。” 叶清寒立刻停住。 “怎么?” “有人。” 叶清寒凝神去听,只听见前头山涧水流打石,並没別的动静。可他没怀疑云间月听错,只是握住剑,低声问:“几个?” “还不清。”云间月眯了眯眼,“像是两拨。” “清岳门的人?” “不像。” “邪修?” “也不像。” “那是谁?” “去看看就知道。” 他说完便往旁边一偏,带著叶清寒从一片矮灌后绕了过去。走不多远,前头林隙果然开了条口子,下面是一道不宽的浅涧,涧边停著辆青蓬小车,车旁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赶车的老僕,佝僂著背,手里拎著盏还没灭乾净的风灯。另一个则披著灰斗篷,身量不高,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只露在外头的手,手指白得近乎没血色。 那只手上,正拈著一片薄薄的纸。 云间月脚步忽然就停了。 叶清寒立刻察觉到不对:“认识?” “可能。”云间月眼神微微眯起,声音却压得很低,“別出声。” 涧边那灰斗篷的人像也感觉到了什么,缓缓侧过脸来。隔著晨雾和半片林子,看不清五官,只能依稀见到下頜线很秀气,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可那姑娘下一刻便抬手,把指间那张纸递给了身边老僕。 老僕接过,顺手往风灯上一递。 纸角被火一舔,眨眼就卷了起来。 云间月瞳孔微缩。 因为那一瞬间,纸上露出的边角红印,他认得。 是闻家的封信火漆。 而那姑娘烧完信后,竟像没事人一样,朝他们这边所在的林子方向轻轻看了一眼。 很轻。 却像早知道这里有人。 叶清寒刚想动,云间月已伸手拦住他,眼底那点原本还剩三分散漫的笑意,彻底淡了。 “別过去。”他低声道。 “为什么?” “因为这趟同行,”云间月看著涧边那道灰色身影,慢慢转了下指间铜钱,“大概从现在就开始不太平了。” 第六章 山上雪归闻 闻家大门开著。 不是洞开。 是恰好开到一个足够人进、也足够让人一眼看清门內规矩的角度。 晨雾未散,长阶尽头那两扇乌沉沉的门板像浸过冷水,门上铜钉一粒一粒排得极齐,连檐下悬著的白灯都不见半点晃。门外没有迎客的喧譁,没有下人奔跑,也没有久別归家的热闹,只有阶前左右各立了四名闻家侍者,素衣束袖,垂手低头,站得像八截钉进地里的木桩。 山上雪踩上第一阶时,听见鞋底与青石相触,声响很轻。 轻得像这条路早就等著她来走。 她没停。 昨夜那封信只有寥寥几行,字少,意思却够重。闻家要她回去,不是请,也不是商量,而是把时间、车马、路线都替她算好了,像她这些年不在闻家门里,只是人暂时放在外头,如今时辰到了,便该照数收回。 山上雪走到第十三阶时,门內终於有人迎出来。 是个老妇人。 髮髻梳得一丝不乱,银簪压得很正,身上灰青长袍连一道褶都挑不出。她年纪已不算轻,背却挺得直,眼尾有细纹,神情却平,平得像在照料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旧事。她走到阶前,不急著上来,也不急著寒暄,只在最合规矩的位置停住,朝山上雪敛衽一礼。 “雪姑娘。” 称呼挑不出错。 既没叫她闻姑娘,也没故意拿“小姐”二字做亲热,更没有一句“回来了”。 像是闻家上下都很清楚,眼前这个人虽是闻家的血脉,却从来不是闻家能理直气壮喊一声“家里人”的那种人。 山上雪看了她一眼:“你是?” “老身姓阮,奉命来接姑娘入內。”老妇人道,“姑娘一路辛苦,里头热水和早饭都已备下。若要更衣,也已安排妥帖。” 山上雪淡淡道:“安排得很周到。” 阮姑像没听出话里的刺,只平声道:“应当的。” 山上雪没再说什么,抬脚继续往上。 过门槛那一瞬,她目光顺手扫了门內一圈。 照壁高,影壁宽,砖缝新补过,边角却刻意做旧;东西两侧迴廊不长,却都掛了压风的细铜铃,铃口朝向一致,风若从別处灌进来,这些铃不会全响,只会响最中间那三枚。再往里,铺地青石色泽不一,最前头一段偏暗,像是近两年才重新换过。 闻家还是老样子。 看著体面,底下每一寸地方却都不是白铺的。 她脚步未停,心里却先记下了门內前庭的宽窄、照壁后的转角、两侧廊下侍者的站位和那三枚可能会最先响起的铜铃。 阮姑在前半步引路,不快,也不慢,像是拿捏著一个刚好能让她看清沿途、又不至於多看得太久的速度。 “这些年,姑娘在外头可还安好?”阮姑忽然问。 山上雪道:“既然能自己走进来,便还没死。” 阮姑微顿,隨即道:“姑娘还是这么直。” “你们信里写得也不弯。” “家里也是怕误事。” “误什么事?” 阮姑没接。 她不接,山上雪也不追著问。闻家的人向来这样,该说的会说得很齐,不该说的,哪怕你把刀架到对方喉咙上,也未必能逼出半个多余的字。与其浪费口舌,不如多看。 她走过第一道廊时,看见廊下站著两个年纪不大的侍女。两人都低著头,听见脚步声时微微侧身,姿態恭顺,眼角余光却都先往她腰间那只旧香囊上落了一下。 不是好奇。 是確认。 確认她是不是带了什么不该带进来的东西。 山上雪心里冷笑了一声。 连侍女都提前教过眼睛该往哪儿看,闻家这趟接人,果然不是为了把她接回来坐著敘旧。 再往里,是一方开阔些的天井。天井中栽著两株白梅,花期快过了,枝上只零零星星还掛著一点残瓣。石槽里有水,水面静得出奇,连风过去都不见波纹。山上雪只扫了一眼便知道,那水槽底下多半压了镇纹,不是为了养花,是为了压气。 压的也未必只是宅子的气。 “姑娘的住处还按旧例收拾在西院。”阮姑道,“那边清净,离祖祠也近,若族中长辈要见姑娘,过去方便些。” 山上雪眼睫微微一动。 方便些。 这三个字说得客气,其实意思已经够明白。 把她安排在西院,不是顾她清净,是为了她若要被传去祖祠,不必走太远。 “我记得从前西院不住人。”山上雪道。 “从前是从前。”阮姑平声道,“这些年家中规矩也有些变动。” “规矩变了,院子倒空出来等我住?” 阮姑终於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算冒犯,甚至仍有礼,可礼里终究露出半点闻家人骨子里的东西来。像是长辈看一个明明心里有数,却非要把话挑开讲的小辈。 “姑娘是闻家的人。”她道,“住得近些,本就应当。” 山上雪淡淡道:“我以为闻家早不这么想了。” 阮姑这次没再接话。 天井过去,第三重回廊下站著两个青年。 都穿闻家內院常用的月白长衣,衣襟袖口压著极细的暗纹,不张扬,却一眼便知不是寻常下人。左边那个高一些,眉眼端整,手里还拿著本薄册,像是才从什么帐目上抬起头来;右边那个年纪略轻,神色更淡,视线落过来时像一枚薄刀,只轻轻沾一下便收了回去。 两人都没上前。 只在阮姑带著山上雪经过时,规规矩矩一礼。 “雪姑娘。” 还是这个称呼。 山上雪脚步不停,目光却已从两人腰间配饰、站位远近和他们脚下所占的砖缝位置上过了一遍。 左边那个像管事一类,负责记、负责报,也负责看人神色;右边那个则更像防她的,气息收得紧,右手虎口有薄茧,不是纯文职。闻家把这种人放在內院第三重回廊,不是为了好看。 等走出几步,她才淡淡问阮姑:“新面孔?” “这些年族中添了不少人,姑娘不认得也正常。” “嗯。”山上雪道,“认不认得不要紧,记得住就行。” 这句话说得不重。 阮姑却听得出里头那点意思。她没回头,只道:“姑娘记性一向好。” “比不上闻家。” “姑娘过谦了。” 山上雪没再开口。 一路走下来,闻家待她的姿態已很清楚。 礼数齐,称呼稳,衣食住行一样不差,甚至连迎她的人都挑得妥帖,既不会太高,让她一进门就要先跟长辈见礼,也不会太低,显得像隨手打发下人来收一件旧东西。 可越妥帖,越叫人明白,她不是回来做客。 她是被闻家放在秤盘上的一件东西。 现在这件东西回来了,自然要擦乾净、摆端正、按规矩收好,等著之后该用到她的时候,再从容不迫地拿出去。 西院果然已经收拾得一尘不染。 窗纸新换过,榻上被褥铺得平平整整,案上摆著一只白瓷瓶,瓶中插著两枝才剪下来的素心兰,连炉中香都不是浓香,是那种极淡、极静、闻久了会叫人心口发凉的冷檀。 山上雪走进去,第一眼先看门,第二眼看窗,第三眼看床后屏风。 都没问题。 至少明面上没问题。 阮姑道:“姑娘可先洗漱用饭。巳时之前,族中不会来扰。” 山上雪站在屋中,没去碰那杯早已温好的茶:“巳时之后呢?” “老夫人想见姑娘。” 山上雪抬眸:“哪位老夫人?” 阮姑神色不变:“姑娘回来了,自然会见著。” 这话等於什么都没说。 可也正因为没说,山上雪反而更確定,今日要见她的人里,至少有一个不是单纯来问安的。 “知道了。”她道。 阮姑又一礼:“那老身先退下。姑娘若有需要,门外有人候著。” “都退远点。”山上雪道,“我不习惯有人贴门听。” 阮姑眼睫微垂:“姑娘放心,闻家不会失礼。” 山上雪听完,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像雪上擦过去的一道冷光。 “闻家最会的,不就是失礼失得让人挑不出错么。” 阮姑终於沉默了一瞬,隨后才低声道:“姑娘一路辛苦,还是先歇著吧。” 说完,她退了出去。 门合上,屋里顿时静了。 山上雪站在原地没动。 她先数了十息。 门外脚步声果然没立刻散,先是左边两个,右边一个,停了一会儿,才各自退开。再往外些,廊下铜铃很轻地碰了一下,不是风,是有人从铃下经过时带起的一点细气。 她这才走到窗前,抬手把半开的窗扇又推开一线。 西院不大,却收得很净。院中石径只有一条,尽头是月洞门,门外能看见半截廊角。左边种竹,右边种药,药圃里那几株叶色发青的並非寻常安神草,而是闻家常用来稳脉息、压命痕的苦叶。把这种东西种在她窗下,摆明了不是给她看景用的。 山上雪眼神冷了些。 她转身走到案前,先没动桌上的茶,而是把袖中一截极细的铜片抽出来,在杯沿內壁轻轻一刮。铜片上没有异色。 茶暂时没问题。 她却还是没喝。 接著,她又俯身去看地砖缝。砖缝扫得很净,净得像有人昨日才跪在这儿一点点剔过灰。她指尖在靠近床尾那块砖边轻轻一点,隨后起身,目光落向屏风后的衣架。 衣架上果然掛著两套新裁的內外衫。 顏色素,尺寸分毫不差。 不差到叫人发笑。 闻家这么多年没见她,却连她如今肩宽几寸、腰线几分,都估得准。 不是猜得准。 是一直有人在看。 山上雪垂眼,指尖无意识在案面轻轻点了三下。 这是她算盘面时常有的小动作。三下落完,她心里的几个结论也跟著落了位。 闻家急。 很急。 急到她人一进门,西院、衣物、药圃、传见时辰乃至门外站哪几个听脚步的人都已摆好。可急归急,掌局的人又不肯露得太明显,於是只好用这种极讲究、极体面的方式,把“你已经在局里了”这句话一点点往她眼前铺。 她不怕闻家摆局。 她怕的是摆局的人不止一个。 若只是长房要她回来,很多痕跡不至於收得这么平;若只是老夫人要见她,西院外也不必专门压苦叶。如今看下来,至少有两拨人都在等她,而她暂时还分不清,谁是催她进盘的,谁是怕她临时翻盘的。 想到这里,山上雪终於伸手,拿起了那杯茶。 她没喝,只借著窗边天光看了看茶麵。茶色清,叶底薄,是闻家內院惯常用来待客的雪芽。待客。 她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心里却只觉得冷。 半个时辰后,外头果然有人送来早饭。 四样小菜,一盅清粥,一碟蒸点,分量不多不少,精细得像是专照她旧日口味配的。送饭的是个小侍女,进门时不敢抬头,把食盒摆好便要退。 山上雪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那侍女像被惊了一下,连忙回道:“回姑娘,奴婢叫阿池。” “多大了?” “十六。” “进內院多久了?” 阿池顿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些,声音更小:“两年。” “两年就能来西院送饭,倒快。” 阿池脸色微白:“是、是阮姑吩咐。” 山上雪看著她,忽然把那碟蒸点往前推了推:“吃一个。” 阿池一下僵住:“姑娘?” “怎么,不敢?” “奴婢不敢失礼。” “闻家规矩里,有不许试饭这一条?” 阿池额角都沁出汗来,显然既怕她,也怕外头听见。山上雪却不催,只冷冷看著她。片刻后,那侍女终於颤著手拈起一个小点,咬了半口。 没事。 山上雪这才收回目光:“出去吧。” 阿池如蒙大赦,慌忙退了。 门再度合上后,山上雪却仍没怎么动那桌饭菜。她不是怕下毒。闻家若真要她的命,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 他们更爱让一个人清清楚楚活著,活到该被放上秤盘的那一刻。 巳时將近时,阮姑果然又来了。 这回她身后还跟著两个执灯侍女,虽是白日,灯却仍亮著。闻家祖祠一向如此,白天点灯,夜里更亮,像生怕那里头供著的那些旧名字哪一个会看不清今人做了什么。 “姑娘,请吧。”阮姑道。 山上雪已经换过那身被山路寒气沾过的旧衣,却没用闻家备下的新衫,仍穿著自己从南门老街带回来的素色衣裳,只把袖口和衣摆理得更利落些。阮姑见了,也没说什么,只像没看见。 祖祠在西北角。 从西院过去,要穿两道月门,过一片压得极低的竹林,再走一段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石阶。山上雪一路都没说话,眼睛却没閒著。竹林外侧加了两重新封条,石阶第三十六级边缘有极细的磨痕,像什么重物常从那儿拖过;再往上,祖祠门外那两尊镇石兽口中各含一枚铜环,环色新亮,与石身不称,显然是近来才换上。 谁会在这种地方换铜环? 除非近来这地方常开常闭,旧环已磨得不能用了。 山上雪心里更冷。 祖祠门前站著三个人。 两个是上了年纪的嬤嬤,一个是穿深墨长衣的中年男人。那男人面容瘦长,眉目平和,像是哪家读书做帐的先生,只有垂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修长得过分,指腹上还有常年拨算珠留下的薄茧。 他见山上雪到了,往旁边让开半步,微微一礼。 “雪姑娘。” 山上雪看著他:“你又是谁?” “闻敘白。” 这名字她记得。 不是嫡支正脉里最显眼的那个,却是很会替长房记帐、也很会替闻家把难看的话说得像规矩的一个人。 山上雪淡淡道:“原来如今是你在祠前迎人。” 闻敘白神色不动:“不敢,只是奉命候著姑娘。” “候我做什么?” 闻敘白抬眼,终於露出一点很淡的、像是早知她会这么问的神情。 他侧过身,让出祖祠半开的门。 门內灯火森然,长案上香菸笔直,连空气都像比外头重一层。 “老夫人已在里头等著。”他说。 山上雪没动。 “哪位老夫人?”她又问了一遍。 闻敘白这次答了。 “姑娘进去便知道。”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闻家这些人,果然还是这副德行。能不明说,就绝不明说;能用“规矩如此”遮过去的,便绝不肯让一句真话先落地。可也正因如此,她反倒更清楚,里头等著她的人,今日要说的绝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家常。 她抬脚,跨过祖祠门槛。 门內比外头更冷。 不是风冷,是一种常年香火、石墙和旧木一起熬出来的阴冷。左右两排牌位压得极整,灯火从牌位前一盏盏照过去,把那些写著名字的木牌照得像一列列沉默的眼。 尽头高座上坐著个老妇人。 发已全白,衣饰却极简,只腕上套著一串乌木珠。她坐得不算端,甚至有点松,像年纪大了,很多架子早不用刻意拿著。可她只要坐在那里,整座祖祠的气便都像往她那边沉了一寸。 山上雪一进门,老妇人便抬了眼。 那眼神不算利,却很沉。沉得像一口老井,表面平,底下却不知压了多少年没见过光的东西。 “回来了。”老妇人开口。 声音也平。 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山上雪听见这三个字,背脊却一点点绷紧了。闻家最擅长的,正是用这样平静的语气,把最狠的东西一层层摆到你面前。 她站在祖祠中央,没行礼,也没应那句“回来了”,只冷冷问:“你们叫我回来,到底想要什么?” 祖祠里安静了一瞬。 闻敘白与两边嬤嬤都垂著眼,像这一问与他们全无关係。 高座上的老妇人却看著她,慢慢转了转腕上那串乌木珠,半晌,才极平地开口。 “雪丫头。” “祖祠旧债,该还了。” 第七章 祖祠旧债 “祖祠旧债,该还了。” 这句话落下来,祖祠里那一排排灯火像都跟著静了半瞬。 山上雪站在原地,没接。 她不接,高座上的老妇人也不催,只仍旧慢慢捻著腕上那串乌木珠,像方才说出口的不是要把谁推上秤盘的话,只是家里长辈隨口提了一句旧年帐目。 闻敘白垂手立在门边,两侧嬤嬤低眉顺眼,整座祖祠安静得只有香头燃烧时偶尔极细的一声噼啪。 山上雪看著高座上的人,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不是脸熟。 是这种神情熟。 闻家的人一旦真想拿你去做什么,从来不先同你撕破脸。他们总要先把话说得平,把理摆得正,把你能退的路一条条用规矩和旧恩堵死,最后再將“你该去”三个字轻轻放下。等你真被推上去了,外头听起来,倒像还是你自己明白事理、甘愿担责。 山上雪小时候最厌这种说话法。 长大后才知道,它比直接翻脸更难缠。因为你若真当场掀桌,旁人第一眼看见的,往往不是闻家要你去死,而是你这个做晚辈的“不懂事”。 她想著这些,反倒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刀背上擦过去的一抹凉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旧债?”她终於开口,“我倒不知道,我离开闻家这些年,还欠著你们什么。” 高座上的老妇人看著她,眼底不起波澜:“不是欠闻家。” “那是欠谁?” “欠祖上。” 山上雪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哦。又是祖上。” 她这语气並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可越平静,里头那点讥誚便越显眼。闻敘白眼睫微动,仍没抬头;两边嬤嬤则像什么都没听见,连呼吸都稳得恰到好处。 唯有老妇人转珠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这些年在外头,倒是把脾气养得比小时候更硬了。”她道。 “不是养的。”山上雪道,“是你们教得好。” 祖祠里又静了静。 闻家最讲长幼尊卑,晚辈对著高座上的人说这种话,已算得上顶撞。可闻家也最会维持体面,所以即便山上雪这句刺得够直,闻敘白也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半分,像眼前不过是祖孙间几句不伤大雅的拌嘴。 老妇人却没动怒,反而像早知道她会如此,只道:“你既然记得是谁教的,就该知道,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同你爭口舌。” “那便直说。”山上雪抬眼看她,“別拿祖祠、祖上和旧债绕来绕去。你们到底想让我还什么?” 这回,高座上的老妇人没有立刻答。 她先抬手,朝右手边那位嬤嬤点了点。 嬤嬤无声上前,將一卷薄薄的旧册放到长案上,又退开。那册子封皮发乌,边角磨损,像有些年头了。可册面乾净得很,显然平日保存得极仔细。 老妇人道:“你认得这个。” 山上雪目光落过去,只一眼,眼底便冷了几分。 她当然认得。 那是闻家旧族册里专记偏支旁脉、夭折早亡与命数异动的一册。她年幼时曾在祖祠偏阁见过一次,只翻了半页,便被人拿走。彼时她只觉那册子怪,纸比寻常族谱更厚,墨也更沉,翻动时甚至有种近乎潮湿的凉意,像里头记的不是名字,是一笔笔还没干透的帐。 “认得。”她道,“所以呢?” 老妇人道:“所以你该明白,闻家这些年,不曾真把你逐出族册。” 山上雪笑了:“这算恩典?” “这是事实。” “既然如此,那我是不是还该谢谢你们?” 老妇人看著她,不紧不慢道:“你若要这么想,也无不可。” 这话把山上雪都听笑了。 不是好笑。 是那种人被噁心得太实在,反倒会先笑一声的笑。 “闻家这些年,脸皮还是这么厚。”她道。 闻敘白终於抬了抬眼。 他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开口。大约是因为高座上那位老夫人还未发话,他这时候插嘴,反倒不合规矩。 老妇人却像並不在意她嘴上的刺,只轻轻把那捲旧册往前一推。 “你母亲的名字,还在上头。” 这一句出口,山上雪眼神终於冷得更沉。 祖祠里的风像都跟著变了。 两边长明灯的火苗仍旧笔直,可她偏觉得四周空气忽然更重,像有人轻飘飘拿了根线,正往她最不想碰的地方勒。 “你少拿她说事。”山上雪道。 “我不是拿她说事。”老妇人道,“我是提醒你,你身上流的血,从来不是你离开闻家几年就能断乾净的。” “血不断,所以帐就该我还?” “你若不是闻家的人,这帐自然轮不到你。” “可我若是闻家的人,当年你们又何必放我出去?” 这一句问得直。 闻敘白的手指终於轻轻蜷了一下。 老妇人却仍旧稳:“放你出去,不是不要你,是时辰未到。” 山上雪看著她,忽然觉得胸口那点冷意像慢慢沉到了骨头里。 她早就猜过。 猜过闻家不是真的放过她,猜过她这些年能在外头长到如今,不全是自己命大。可猜归猜,当有人把“时辰未到”这四个字这样平平静静地摆到她眼前时,她还是觉得噁心。 原来她那些年在南门老街吹过的风、走过的夜路、在云间月摊子边上骂过的每一句话,在闻家眼里都不过是暂存。 他们不是没找她。 只是一直在等更合適的时候来收。 “什么时辰?”她问。 “祖祠盘成的时候。” “什么盘?” 老妇人没立即答,而是缓缓抬了下手。 闻敘白这才上前一步,开口时嗓音温和得很,像在替长辈补一句最讲道理的解释:“姑娘离家多年,许多旧事未必还记得清。闻家这些年並非无故召你回门,而是祖祠旧盘近来动得厉害,若再不稳,牵连的便不止一房一支。” “所以呢?”山上雪冷眼看他,“你们要我来稳盘?” 闻敘白微微一顿,像在斟酌措辞。 山上雪看见他这副样子,反倒更想笑。 闻家就是这样。真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偏还要先挑个最好听的说法,像只要词修得够体面,吃人这件事便也能跟著体面起来。 “闻先生不必替他们润色。”她道,“我听得懂人话。是稳盘,还是填盘,直接说。” 闻敘白这回没再抢答,而是重新退了半步。 显然,他知道真正该说这个词的人不是自己。 高座上的老妇人看著山上雪,半晌,才极平地开口:“若你愿意把话听全,便不会总用这种意气词来堵人。” “那你说全。” “祖祠旧盘,是闻家先辈当年为镇家运留下的一道盘。”老妇人道,“盘里压的不只是祠中香火,也不只是几支命数,而是闻家几代人攒下来的气运、债与劫。” “近些年,这道盘不稳。” “为何不稳?”山上雪立刻问。 “因为世道变了,因为外头的命局乱了,因为欠下的债到了该还的时候。” “还是废话。” 老妇人並不恼,只继续道:“盘要稳,便得有人入位。” 山上雪看著高座上的人,半晌没出声。 “入什么位?”她盯著高座上的人,“命材位?” 祖祠里静了一瞬。 闻敘白的眼神变了变。 两位嬤嬤仍旧垂著头,可右侧那个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高座上的老妇人则看著她,眼底终於露出一点极淡的讚许,像是在看一个总算把最要紧那步题自己答出来的晚辈。 “你既看得明白,后面的话便好说了。”她道。 山上雪几乎被这句气笑。 好说? 合著闻家这些人前头绕了这一大圈,不过是在等她自己把“命材位”三个字说出来。 “我若不看明白,你们是不是还要继续同我讲祖训、讲血脉、讲闻家这些年养我多不容易?”她问。 闻敘白温声道:“姑娘何必把话说得这么尖。闻家这些年,的確没有断过对你的照看。” “照看?”山上雪转头看向他,“派人盯著我长到今天,量我肩宽腰线,连我院里衣架该掛几套衣裳都提前算好,这也叫照看?” 闻敘白面色未变:“姑娘多心了。” “我若少心一点,今天是不是连自己怎么死都听不明白?” 这一次,闻敘白终於不再答。 因为他发现,自己越往下接,越像是亲手把那层体面撕开。 高座上的老妇人却在此时开口了:“你不会死。” 山上雪目光一转,重新落回她身上。 “不会死?” “至少闻家没想要你立刻死。”老妇人道,“你是闻家这一代里最合適的人。命格、血脉、年岁、旧盘相性,没有谁比你更合。” “所以你们把我叫回来,是要我感恩?” “是要你尽责。” “什么责?” “你既生在闻家,便该替闻家挡这一劫。” 山上雪看著她,忽然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得这句太熟了。 熟得像她这些年不止一次从別人口中听过类似的话。只不过外头的人说“你最合適”,闻家说得更体面些,换成了“你该尽责”。 说到底,还是一个意思。 你最適合去死,或者最適合去替人挨那口死。 於是这件事便像理所当然。 “若我不呢?”她问。 闻家祖祠里没有人立刻出声。 就连闻敘白都沉默下来,像这个问题太直,不好由他来答。高座上的老妇人看著山上雪,半晌,才平平道:“你会。” “你哪来的把握?” “因为你不是你师兄。” 这话一出,山上雪眼神骤冷。 她没想到闻家连这句都说得出来。 老妇人却像没看见她眼底那一瞬间翻上来的寒意,仍自顾自道:“你师兄那种人,最爱掀桌,凡事先问凭什么。可你不一样。你从小便知道轻重,也知道什么叫代价。若只牵你自己,你当然敢翻脸;可若牵著旁人,牵著整个闻家,牵著外头更多人的命,你便不会那么做。” “你们还真看得起我。”山上雪道。 “不是看得起。”老妇人道,“是看得准。” 山上雪忽然不想再同她多说一句。 闻家最可怕的地方,是他们真的研究过你,知道怎么说话能最稳地往你心里钉钉子。若他们只讲血脉,只讲家训,她反倒没什么好犹豫;偏偏他们要连“你会在乎別人”这件事,都一併算成他们手里的筹码。 她站在祖祠中央,指尖在袖中慢慢蜷起,片刻后又一点点鬆开。 不能在这里翻。 至少现在不能。 她今日进祖祠之前便知道,闻家急,可她还没看清整张盘的样子。如今不过是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知道他们確实要她入命材位,却仍不知道盘开到哪一步,除了她之外还有没有別的备选,又是谁真正握著点盘的钥匙。 她若此刻当场翻脸,闻家有的是法子把她按进更死的地方。 想到这里,山上雪反而慢慢平了下来。 她一平,高座上的老妇人眼神便也跟著深了一分。像她早知道这孩子会算这笔帐,也早在等她把那口最硬的气自己压回去。 “你们想让我什么时候入位?”山上雪问。 闻敘白眼底终於掠过一点极淡的鬆动。 高座上的老妇人则道:“不急。” “盘还差一角。” 山上雪心里一动。 差一角。 这四个字比前头那些废话都更有用。她面上却不露,只淡淡道:“既然还差一角,那你们现在把我叫回来做什么?提前摆著,看我会不会跑?” “让你回来,是让你认位。”老妇人道,“也让你知道,闻家没在同你商量。” 山上雪点点头:“这句我听明白了。” “听明白便好。”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她抬眼,“差的那一角,是什么?” 闻敘白像是早料到她会问,立刻温声接道:“姑娘不必急。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会知道。” 山上雪看向他,忽然笑了笑:“闻先生,你这人最有意思。每次一到不能说的地方,声音反而最温和。” 闻敘白微微垂首:“姑娘取笑了。” “不是取笑。”山上雪道,“是提醒你,装得太像了,也很碍眼。” 闻敘白不再接话。 高座上的老妇人却像並不在意她对闻敘白的刺,只道:“你今日既来了,便先去给祖上上柱香。” 山上雪没动:“若我不呢?” “你可以不。”老妇人道,“只是那样,许多后面的事,闻家便也不必再给你留转圜。” 又来了。 永远不是逼你。 永远只是把后果摆出来,再让你自己去选一个他们早替你圈好的答案。 山上雪看著祠中那一排排木牌,半晌,终於抬脚往香案前走去。 不是认。 是看。 她从来不信闻家把人叫到祖祠里,只是为了烧一炷香、讲一通理。越是这种地方,越藏著真东西。果然,她才刚走近两步,便看见香案右下那只青铜供盘比左边略高半寸,盘沿內壁还有极细的擦痕,像最近才有人频繁挪动过。 再往前,案下阴影里压著一道几不可察的旧红线。线色很沉,不像新画的,更像多年渗进砖缝里的陈痕。 山上雪眼睫轻轻一动。 果然。 祖祠里不止供香火。 这地方本身就是盘的一部分。 她接过嬤嬤递来的香,没急著点,反而抬眼看向案后那一列列牌位。牌位最右下角有一块明显比旁边旧些,字跡却新,像牌还是旧牌,名却不久前才重新描过。 她心里立刻记下位置。 “怎么?”高座上的老妇人开口,“离家久了,连上香的规矩也忘了?” “没忘。”山上雪道,“只是怕香灰落脏了你们的盘。” 这话一出,闻敘白眼神终於变了。 她看出来了。 哪怕只看出来半句,也够让人心里一紧。 高座上的老妇人却仍坐得稳,甚至还淡淡笑了一下:“你倒还是这么敏。” “闻家既把我叫回来,总不至於真指望我什么都看不见。” “看见是一回事,懂不懂分寸,是另一回事。” 山上雪把那句话记在心里,面上却只平平应道:“受教了。” 隨后,她终於把香点上。 香头燃起,烟线细直。她手腕微抬,將香插进炉中,动作稳得一点也不像一个刚被告知自己要去填命材位的人。 闻敘白站在旁边,看著她这份过於平静的稳,心里反倒更不安。 因为他知道,山上雪若真在祖祠里当场翻脸,事情反倒简单;她越是这么稳,越是在算下一步。 而一个会算下一步的山上雪,从来都不是好糊弄的人。 “香已上完。”山上雪转身道,“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老妇人看著她,缓缓道:“这几日你先留在西院。没有传唤,不必乱走。” “我若偏要走呢?” “那闻家只好让人跟著你。” “那和现在有区別?” “至少现在,他们还只是看。” 山上雪听懂了。 意思就是说,她如今还有一层表面上的体面。真若不识抬举,闻家也不介意把那层皮揭掉,直接把她当一件待用的物件看管起来。 “知道了。”她道。 高座上的老妇人点了点头,像这场祖祠里的谈话到此已够。闻敘白便適时上前半步,温声道:“姑娘一路劳顿,今日便先歇著。至於旧盘之事,后面自会有人同姑娘细讲。”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问:“闻天衡呢?” 闻敘白神色一顿。 这名字她问得太突然,也太准。像她进门到现在,看似一句都没提长房,可心里其实早就在算,今日祖祠里缺了谁。 “姑娘为何问家主?”闻敘白道。 “因为你们讲了半天旧债、大局、闻家几代人的命,真正该坐在这里同我说话的人却没来。”山上雪道,“要么是他不敢来,要么是他来了也没用。闻先生,你觉得是哪一种?” 闻敘白这回沉默得更久。 高座上的老妇人却在此时开口了:“你不必急著见他。” 山上雪看向她。 老妇人手中乌木珠轻轻一碰,声音平而淡:“等你把这几日该想明白的都想明白了,自然会见著。” 山上雪听完,竟也不再追问。 她已经够了。 够知道自己確实被放在命材位上,够知道祖祠盘还差一角,够知道闻家这局里不止一个人伸手,也够知道闻天衡这个名字在今天这一场里,是被刻意往后压著的。 再问下去,未必能问出更多,反倒容易让他们看出自己此刻最在意什么。 “行。”她道,“那我等著。” 说完,她不等闻敘白再来引,转身便往外走。 两边嬤嬤立刻侧身让道,动作整齐得像提前排过。闻敘白也没拦,只在她即將跨出门槛时,温声提醒了一句:“姑娘,这几日若要什么书册、药材或纸笔,只管开口。” 山上雪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闻家今天倒大方。” “姑娘毕竟要在家中住些时日。” 山上雪听到“家中”两个字,背影几不可察地冷了一寸,却到底没回头。 出了祖祠,外头天光正亮。 可她站在石阶上,竟仍觉得身上带著里头那股阴冷,像香火和旧木的味道已经顺著衣袖爬进了骨头里。 阮姑不知何时又已候在外头,见她出来,只平声问:“姑娘回西院么?” “嗯。” “可要为姑娘添些安神汤?” 山上雪这回连笑都懒得笑了:“闻家这是怕我睡不著,还是怕我想太明白?” 阮姑垂眼:“姑娘说笑了。” 山上雪没再理她,只沿著来路往回走。 可回到西院之前,她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有人拦她。 是因为经过那片低竹林时,风从竹叶间穿过去,带起一声极轻极脆的碰响。 不是铜铃。 是更硬一点、更短一点的东西。 像某块薄金属轻轻撞上石边。 山上雪眼神微凝,脚下却没停,只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地继续往前走。直到转过月门,她才借著整衣袖的动作,极快地朝方才声音来的方向瞥了一眼。 竹林根下,有一角极细的黑影压在泥里。 不大。 却显然不是竹枝,也不是石子。 她心里立刻记下位置。 西院门口,两个侍女仍像先前一样安安静静立著。见她回来,齐齐行礼,眼睛不抬,姿態恭顺得像两张裁得极好的纸人。 山上雪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喝茶,也不是坐下。 她先走到窗边,把窗扇关上半寸。 再走到门后,听了听廊下脚步。 最后,她才回到案前,从袖中摸出那截极细的铜片,在桌面轻轻划了三道线。 一道,记祖祠香案右下供盘高半寸。 一道,记右下角旧牌新描。 一道,记祖祠盘还差一角。 划完三道,她却没立刻收手,而是在第三道线旁,又轻轻点了一个极小的点。 竹林异响。 这点很小,却很要命。 因为它意味著,闻家这座局里,未必人人都想让她老老实实进盘。至少有人,已经先一步把什么东西丟在了她回西院必经的那条路上。 是提醒。 还是试探? 山上雪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信里写的,果然还远远不够。 闻家要她回来的,从来不只是“还命”这么简单。 她垂眼看著桌上那三道线和一点黑痕,良久,忽然把铜片往袖中一收,转身去拿外衫。 门外的闻家还很安静。 可她已经不打算再等到夜更深了。 第八章 先看盘再翻脸 门外的闻家很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山上雪把外衫披上时,窗外那两株苦叶连影子都没怎么晃。廊下侍女的脚步也轻,轻得像生怕惊了西院里这位刚被“请”回家的姑娘。可越是这样,山上雪心里那点冷意反倒越往下沉。 闻家若真不急,就不会把祖祠的盘半露给她看;闻家若真不怕她看明白,就不会在西院窗下种苦叶,更不会在她回西院必经的竹林边,留下那一声不该有的金属脆响。 所以她没打算等。 更没打算真照闻家那句“这几日先歇著”老老实实待在西院里。 她先灭了案上那盏灯。 灯一灭,屋里便只剩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色。月色不亮,却够她看清桌边和门槛的位置。她没急著出去,而是先站在暗里听了一会儿。 左廊一个。 右边月门外两个。 远一点,竹林那头还有一道很轻的呼吸,气息压得低,不像侍女,更像会些手脚功夫的人。 山上雪数完,嘴角反倒轻轻扯了一下。 闻家这叫“没有传唤,不必乱走”。 其实翻过来就是,“你若真敢乱走,我们也都看著”。 她抬手把鬢边碎发往耳后一別,指尖顺势从发间抽出一根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黑针。那针比髮簪短许多,平日只用来挑锁、拨封泥或探符边。她拿针尖在门框內侧极轻地一探,果然勾起一缕近乎透明的细丝。 细丝绷得很鬆,若有人从门里贸然推门出去,它未必会立刻断,却会带得门顶一粒不起眼的小铃轻轻碰一下。 铃声未必大,外头守著的人却一定听得见。 山上雪看著那缕细丝,眼底没什么波澜。 闻家还是老样子。做这种提防人的小手段,也偏要做得不伤体面,像不是要防你,只是怕夜里风大,顺手多添一道稳门的线。 她拿针尖轻轻一挑,將细丝从卡口里脱开,又按原样虚虚搭回去。这样一来,门若不被人细看,仍像什么都没动过。 做完这一手,她却没立刻出门,而是转身走向窗边。 窗外那两株苦叶种得太整了,整得像专拿来给她看的。既然给她看,便未必是最好走的路。真正能让人摸出点东西的,反倒往往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边角里。 她半蹲下来,手指在窗下青砖缝里轻轻一按。 果然,第三块砖角有些活。 山上雪没费太大劲,便把那块砖悄无声息地撬起一线。底下不是空洞,也不是地道,只压著几根干透的竹片和一层极薄的旧灰。她捻起一点灰,在指腹间搓了搓,眼神便冷了半分。 不是香灰。 是封盘时常拿来打底的骨灰灰末,混了镇脉的药渣。 这东西压在西院窗下,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让住在里头的人气息更稳、更钝,尤其夜里睡沉时最容易被它拖著往下压。 压久了,人不会立刻出事,只会觉得心神发沉,反应慢半拍,连做梦都像隔著层湿棉。 闻家不想她跑。 至少不想她今晚就跑得太利落。 山上雪把砖轻轻復原,心里已先记下一笔。接著她翻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包极细的香粉,往窗外风口处弹了两撮。香粉无色,遇夜风便散,若有人待会儿从这边经过,衣角必然会沾上一点极淡的苦甜味。 做完这些,她才无声推开窗,从侧面翻了出去。 落地时几乎没声。 西院这块地她白日里已走过一遍,哪片石会空、哪条草缝踩上去不响、月洞门外那截廊角能遮几分影,她心里都有数。她没急著去竹林,而是先绕到右边药圃后头,借著一排修得很低的冬青影子,把整个西院外围又看了一遍。 月门外那两个守著的人果然在。 一个站著,一个斜倚廊柱,看著像守得松,眼睛却不曾真正离开西院门口。左廊那名侍女则隔一会儿便往门前送一趟热水,姿態自然得像真只是伺候主子夜里起身。 山上雪看著看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闻家越是摆出这种“我们並没有关著你”的样子,便越说明他们现在还不想真把脸撕破。祖祠那边盘虽然急,却还没急到能把她直接锁进屋里。 这对她是好事。 因为只要闻家还想维持这层体面,她就还有缝能钻。 她目光在月门外那两人身上停了片刻,很快便看出其中一个左脚微微外撇,守久了会习惯性把重心往右压。果然,不过半盏茶工夫,那人便转了转脚踝,顺手朝旁边换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把视线从竹林外沿漏出了一线。 山上雪等的就是这个空。 她身形一低,贴著冬青暗影滑过去,像一抹被夜色顺手捲起来的冷烟。等那人再回头时,西院这边仍旧门窗紧闭,什么都没变。 穿过月门,前头便是那片低竹林。 白日看时,竹林只是低,到了夜里却显出另一种古怪。竹子不高,枝叶却密,风一穿进去,响声不是寻常竹叶沙沙,而是带点断断续续的细碎碰音,像叶底还压著別的什么东西。 山上雪没立刻入林,而是先蹲在月门侧边,盯著竹根底下那层浮土看了会儿。 浮土很薄,像黄昏前才有人拿软刷轻轻扫过。可再怎么扫,总还是会留痕。她看见两种脚印。 一种轻、窄、步子稳,像內院侍女平日送水送饭走出来的样子。 另一种则更怪,落点很轻,却不是怕踩出声,而像此人本就习惯把力道压在脚跟外沿,走久了,鞋底外侧会比里侧磨得更快。 这不是侍女的脚。 更像习惯夜行、也习惯避人耳目的那类人。 山上雪把那落点方向记下,顺著看过去,正好对上白日里那声异响传来的位置。 她这才起身入林。 竹林里比外头更暗,月色被竹叶切得碎碎的,落在地上,像一片片冷鳞。山上雪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看竹根、再看地面、最后看头顶两株竹枝之间的空。闻家这类地方,最爱在这种半高不低、看著无甚要紧的地方藏小机关。 果然,才走到第三步,她便看见两根竹节之间绷著一截极细的黑线。线不是拦人的,是报信的,若有人夜里不长眼撞上去,线头带著的薄铜片便会碰到后头那枚埋在土里的空铃。 铃声不响远,却够祖祠那边守夜的人警醒。 山上雪蹲下来,用指尖比了比黑线离地的高度,忽然就明白了。 这线不是专为防她这种会看局的人布的。 这是防那些只知道乱跑乱摸的下人,或者防某些不该靠近竹林的小辈。 真正懂点盘的人,反倒未必会被它拦住。 这意味著两件事。 一,闻家並不怕“有人知道竹林有问题”,因为真正的问题不在最外一层。 二,先前把东西丟在竹林根下的人,很可能根本不怕她发现那点动静。甚至,那声轻响就是故意留给她听的。 山上雪想著这些,先没去碰黑线,而是顺著那串不属於侍女的脚印继续往里看。走到一丛老竹背后时,她终於找到了白日那一角黑影。 是块薄金属片。 半个指甲大小,压在竹根旁,若不是她特意记著位置,夜里根本不可能一眼看见。山上雪没立刻拿,先用针尖轻轻拨了拨金属片边缘。 没毒。 也没附符。 只是普通薄片,像从什么旧器物边角上掰下来的。可当她把那薄片挑起来借月色一照,眼神便微微一凝。 片面上刻著极浅的一道斜纹。 不是字,也不是图案。 更像谁拿它临时刮过什么硬物,硬生生蹭出来的一笔记號。 山上雪把薄片翻过来,背面果然还沾著一点极细的硃砂。 不是闻家正统封盘用的暗红。 顏色更亮,笔意也更急,像是有人仓促间从某道符边刮下来的。 她心里立刻过了几个判断。 这不是闻家內院发给下人的东西。 也不像外人匆忙遗落的普通杂件。 更像有人故意把一块“从某处盘边抠下来的东西”丟在这里,好让她知道,祖祠外围已有地方被动过。 问题在於,这人是谁。 闻家里想帮她的人? 还是想借她的手,把別人的暗线掀出来的人? 山上雪把金属片收进袖中,没急著下结论。她现在最缺的不是猜,而是盘证。没有盘证,再聪明的猜也只是顺著別人给你的路往前走。 她继续往竹林深处去。 越往里,地势越低。竹根下渐渐能看见几道並不自然的浅沟,像有人沿著水路故意掏过,又在上头覆回了新土。山上雪蹲下去捻了一点泥,泥里有很淡的松脂味。 松脂不稀奇。 可和闻家祖祠旧盘常用来封地脉的寒泥混在一起,就不寻常了。 有人最近补过地口。 而且补得很仓促,仓促到连松脂和寒泥都还没完全吃匀。 山上雪顺著浅沟一路摸,摸到竹林最里头那块靠祖祠外墙的石基边上,终於看见了第一道真正有用的痕。 石基下方压著三点极细的祭痕。 若不懂命盘的人来看,只会觉得像滴过三点旧蜡。可山上雪一眼便认出来,那不是蜡,是拿血混香灰点出来的定位痕。三点不成正线,却互为角,正好能围出一个不大的小位。 命材位。 或者说,命材备用位。 山上雪指尖微凉。 她原先只凭闻家那番话猜到,自己未必是唯一备选。如今这三点祭痕一露,便算坐实了一半。真正的大盘里,主位只有一个,可只要掌盘的人够谨慎,周围便一定会预备替换的小位。这样哪怕主位临时出了差错,盘也不至於立刻塌。 闻家既在祖祠外墙底下留了这三点,便说明他们早就准备过“不止一个人能上去填”的路。 她不是唯一。 只是目前最顺手、最合用的那一个。 这个判断一落地,山上雪反倒更冷静了。 只要不是唯一,便有可拆的余地。闻家如今死死盯著她,只说明她这条路最稳。既然是求稳,盘本身其实就没有他们嘴上说得那么稳。 她顺著外墙又往前摸了几步,很快便看见第二处不对。 墙角有一块砖,顏色与旁边无异,纹理却略粗。若不是月色恰好斜照过去,几乎看不出分別。山上雪用针尖沿砖缝一探,果然探到一层极薄的封胶。 封胶是新的。 砖却是旧的。 有人近来打开过这里,又重新封了回去。 她没贸然撬砖。因为这种地方既然会重封,里头多半连著更深的报信线。她现在只一人,一旦在竹林里惊动闻家,后头再想查別处便难了。 所以她只是把针尖在砖缝边极轻地划了个几乎看不见的小记號,留著之后再认。 做完这一笔,她才慢慢后退半步,抬头看向祖祠外墙。 墙里灯火仍亮,却没什么人声。很显然,闻家今夜並不打算继续在祖祠里开会。他们白日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剩下的,是等她自己在西院里把那些“责任”“血脉”“大局”的话反覆想上几遍。 可他们没料到,她想归想,想的是怎么拆。 山上雪站在竹影里,脑子里已把今晚看到的东西一条条排开。 其一,祖祠盘確实存在,而且祖祠本身就是盘的一部分。 其二,盘还差一角,闻家现在並未真正收口。 其三,命材位不止她一个备选,至少外墙底下那三点血灰就是明证。 其四,祖祠外围近来有人仓促补过地口,也有人动过墙角的封位。 其五,竹林里那块带硃砂的金属片不是巧合,说明至少有另一个知道“这里被人动过”的人,正在试著把这层信息递给她。 把这五点排完,山上雪心里反而浮起第六个判断。 闻家急,不只是因为盘差一角。 还因为这盘上已经有人先他们一步动过手。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急著把她叫回来。因为只有把最合適的命材先按在手里,他们才不至於在真正收盘时,被那个暗处动手的人打个措手不及。 想到这里,山上雪忽然听见外头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铜响。 不是竹林里的报信铃。 是更远一些、沿迴廊传过来的更声。 三更將近。 她没再往里深探。 不是怕。 是今晚拿到的已经够多,再贪下去,容易反把自己送进闻家早就备好的下一层网里。她向来不是会因为摸到一点真痕就立刻上头的人。能看清一步,便先把这一步吃透,再去拿下一步。 所以她按来路往回退。 退到竹林中段时,却忽然停了一瞬。 脚下那层薄土里,多了一点新的痕。 很浅。 却不是她方才进来时留下的。 山上雪眼神微动,隨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直到走到月门暗影下,才借著扶墙的动作,余光往后轻轻一扫。 竹林深处果然有人。 不是整个人站出来,而是一截灰白衣角,刚好从最里面那丛老竹后一闪而过。动作很快,快得像故意只让她看见“確实有人在”。 山上雪没有追。 追没有意义。 对方既敢在她退的时候才露这一线,便说明根本不怕她此刻追上去。要么有別路,要么就是篤定她不敢在这个时辰闹大。 她收回目光,心里却更定了。 竹林这一步,果然不是她一人独行。 还有人在看。 甚至有人,正在等她往下查。 山上雪回到西院时,门外侍女仍在,热水也还温著。见她从屋里出来似乎根本没有离开过,两个侍女连眼皮都没敢多抬一下。她们大概只会觉得,西院这位姑娘夜里难眠,熄灯又点灯,开窗又关窗,脾气古怪些也算正常。 山上雪进屋后,先把窗下那块砖又轻轻撬开。 里头压著的骨灰灰末比方才略散了一点,说明夜里这边果然有人悄悄绕过。她把香粉沾过的那层灰凑近闻了闻,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冷。 苦甜味在。 至少有一个人方才真的从她窗外走过,还沾了她撒下的那点香。 闻家今夜盯她的人,不止明面那几个。 她重新把砖压好,这才回到案前,把袖中铜片、那块带硃砂的金属片和一小截从竹林浅沟边捻下来的寒泥並排放开。 月色从窗缝斜斜照进来,刚好把这三样东西照出一点薄冷的光。 山上雪看著它们,指尖在桌面缓慢点出四下。 第一下,记备用命材位。 第二下,记祖祠外墙重封。 第三下,记竹林里有人递信。 第四下,记盘差一角,且这“一角”未必只是一件死物,也可能是某个人、某个时辰,甚至某场必须被见证的收口。 她点完,忽然想起祖祠里那位老夫人说的话。 “盘还差一角。” 若只是缺一件死物,闻家没必要把她急急叫回来认位。 既然要她先认位,说明这“一角”多半和人有关。要么与她本人入盘的时机有关,要么与另一个尚未到场的人有关。 而若真是后者…… 山上雪眼神微微沉下去。 她脑子里先闪过的,不是闻家任何一个人的脸。 是云间月。 不是因为她觉得闻家盘差的那一角一定是他。 而是因为她太清楚,这人若真追到闻家地界,看见她被按在这种局里,会做什么。 他最烦別人说“命该如此”。 闻家却偏偏就是靠这四个字吃人的。 若两边真撞上,事情只会更糟。 想到这里,山上雪忽然闭了闭眼,把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压回去。 现在不是想师兄会不会来的时候。 她现在要做的,是赶在闻家真正收盘前,把这张盘看清。 看清了,才有资格翻脸。 看不清,翻脸也只是白送。 她重新睁开眼,把那块带硃砂的金属片在指间轻轻转了转,忽然发现斜纹边缘还有一道更浅、更细的小缺口。那缺口不像磕出来的,倒像原本就卡在某个齿槽里,后来被人硬撬下来时留下的残痕。 齿槽。 山上雪心里忽然一动。 祖祠香案右下那只偏高半寸的供盘,盘沿內壁正好也有一圈很细的摩擦痕。若这金属片原本就嵌在那里……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只把薄片收进袖中,隨后抬手把桌上那三样痕物全都归拢到一处,包进一方旧帕里。 窗外,闻家的夜仍很静。 可这静已经和先前不同了。 先前是她进局前的静。 现在,是她看见了局里第一层齿缝之后的静。 山上雪坐了片刻,最终没有再立刻去祖祠。 不是不想。 而是她已经知道,今晚最该带走的不是更多冒险,而是眼下这些已经拿到手的判断。只要判断对,明夜再去,她就能不止摸外围。 她把外衫脱下,重新把那根黑针插回发间,临熄灯前,又看了眼窗外那片看似平平无奇的竹影。 有人比她早动过盘。 也有人在等她继续动。 而闻家,显然还不知道自己最要紧的那道口子,未必只开在她身上。 灯火熄下去的那一瞬,山上雪心里最后落定的,是一个比祖祠里那句“旧债该还了”更清楚的判断。 事情確实比信里更重。 也比闻家今日肯说出来的,更脏。 第九章 月夜入城 入城时,天刚擦黑。 城门还开著,门洞上方悬著两盏风灯,灯罩是极薄的白纱,火却压得很稳,连风过都只轻轻晃半寸。城门口排著几拨进城的人,有挑担的脚夫,有牵骡的药商,也有从外头庄子上赶回来的小贩。人不算少,却静得有些过分。 没人高声吆喝。 没人爭著插队。 连守门的兵丁查路引时,说话都压著嗓子,像生怕哪一句多余的话会惊动什么。 叶清寒站在云间月侧后半步,看了一会儿,眉头便先皱了起来。 “这地方不对。”他说。 云间月偏头看他:“哪儿不对?” “太安静。” “这也算?” “算。”叶清寒道,“城门口本该乱一点。” 云间月笑了声:“不错,长进了。至少这回不是只会说一句『有杀气』。” 叶清寒没接他的揶揄,只盯著那两盏风灯:“灯也不对。” “哦?” “开城门的灯,掛这么高,照不到底下人脸。” 云间月眼尾微挑,顺著他的话抬头看了一眼。 果然,那两盏风灯掛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照亮门洞中线和进出的人影,却不把光落到每张脸上。若有人站在灯影下,只能看清轮廓,细处反而模糊。 “你这剑修也不是全白长了眼。”他道。 叶清寒冷声:“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你总算开始学会看局了。”云间月拢著袖子,懒懒站在队尾,目光却没閒著,“城门口掛灯,要么为照人,要么为镇门。这里这两盏,两样都沾了点,又都没沾满。”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它们真正照的,不是人脸。” 叶清寒顺著他的视线再看过去,还是没看出更多。 云间月也不急著解释,只抬脚往前挪了半步,顺手从旁边一个挑担老汉背后绕开一点,换了个角度。叶清寒见他一动,便也跟著换位。两人这一偏,城门上方那两盏风灯的光便刚好斜斜压在地上,照出两道极淡的白痕。 白痕很浅,像地砖被磨得太久,自然而然泛出来的亮。可若把两道痕顺著往里延,恰好能对上门內第一条长街左右两排灯柱的位置。 叶清寒目光一沉:“连成线了。” “嗯。”云间月道,“灯不是隨便掛的,街也不是隨便修的。你再看里头。” 叶清寒抬眼。 门內主街已经点灯。灯柱高矮一致,间距也近乎一模一样,远远望去,像一排排钉子,把整条街从头到尾钉得规规矩矩。街两边商铺尚未尽数关门,可收摊的动作也很齐,有人在收幌子,有人在收木架,有人在泼门前水,却都像约好了时辰似的,不早不晚,偏偏卡在一个叫人看著最舒服的点上。 太齐了。 齐得不像一座活人的城。 倒像一张早就量好寸口的纸,连人何时抬手、何时低头都得照著摺痕走。 “看出来了?”云间月问。 叶清寒点头,神色却更冷:“像阵。” “差不多。”云间月道,“只是比寻常阵更討厌些。寻常阵是拿石、拿符、拿法器来困人;这里是拿街巷、灯火、铺面、巡夜和一城人的日子来做桩。” 叶清寒盯著城里那条长街,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危险逼近时那种针一样的绷,而是另一种更钝的压。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先从城门里漫出来,落在肩上,不立刻压垮你,却会让人本能地想把呼吸放轻一点。 “你之前说过,”他低声道,“闻家这种地方,连人做什么梦都能拿去称斤论两。” “是啊。” “现在我信了。” 云间月偏头看他一眼:“难得。” “少废话。” “行。”云间月笑了笑,“那我说句正经的。进城之后,你少抬头,少盯灯,少去看那些巡夜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你看得越用力,他们越容易记住你。” 叶清寒眉峰微紧:“他们还能看出来?” “看不出你在看什么,也能看出你和別人不一样。”云间月道,“这城里的人,步子、眼神、说话快慢,八成都被某种规矩熬顺了。你这样一个进门就皱著眉像来砸场子的剑修,站哪儿都扎眼。” 叶清寒沉默一瞬:“那你呢?” “我?”云间月笑了,“我看著像骗子。骗子走到哪儿都不稀奇。” 叶清寒看著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竟一时没法反驳。 队伍缓缓往前挪,很快轮到了他们。守门兵丁抬头看了一眼,先看云间月,再看叶清寒,目光在叶清寒背后那柄旧剑上略停了停。 “哪儿来的?” 云间月答得很顺:“北边小山路下来的,带我这位朋友进城寻人。” “寻谁?” “一个脾气不大好的亲戚。”云间月嘆了口气,语气真诚得像下一刻就要同对方诉苦,“前些日子跟家里闹了点彆扭,赌气回娘家了。我这不是怕她一个人吃亏,才紧赶慢赶追过来。” 叶清寒:“……” 守门兵丁本来还多看了他两眼,听见这句后,神色反而有了点瞭然。大约这年头进闻家地界寻亲、追债、说和的人不在少数,这种故事听著竟还算合情合理。 “路引。”兵丁道。 云间月把早备好的假路引递过去,姿態自然得像这东西真是官府正经批出来的。兵丁翻了两眼,没看出什么不对,又抬头扫了扫他们,才把路引还回去。 “城里近来夜禁严,亥时之后少乱走。” “好说。”云间月笑眯眯接过路引,“我们都是老实人。” 叶清寒站在旁边,听见“老实人”三个字时,眼皮都没忍住动了一下。 两人进了城,身后城门还在继续放人。云间月却没急著往里走,而是先在门洞阴影边站了片刻,像是隨便让一让后头进城的人。叶清寒正要问,他已抬手,极轻地敲了敲门边砖面。 三下。 不轻不重。 叶清寒立刻想起这人一旦心烦,指节就总要在桌边敲上三下,神色顿时一动。云间月这会儿显然不是没事找事。 “怎么?”他压低声音问。 “听声。”云间月道。 “听出什么了?” “门砖后头是空的。” 叶清寒回头看了看那厚重门墙,皱眉:“机关?” “或者埋线。”云间月眼神淡了些,“总之不是寻常城门该有的东西。” 叶清寒不再多问。 他现在已渐渐习惯,先把云间月看出来的东西记住。等真要动手时,再决定哪一笔该用剑来劈。 主街上人不少,却不挤。每个人走得都像有条隱形线在前头拽著,步子不快,也不拖。卖糖水的摊子已经收了一半,摊主把长勺掛上鉤时,隔著三家铺面的布庄也恰好在卷门帘。远处更夫敲了一声梆子,声音刚落,一排店门便像提前说好似的,又齐齐合上两扇。 叶清寒看得越久,胸口那点不適便越重。 “这地方的人,”他低声道,“是不是都太听话了?” “不是听话。”云间月走得不快,像边走边逛,眼睛却把两边灯位、屋檐、招牌和街角卖针线的老婆子全都扫进去了,“是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哪一刻该抬手,哪一刻该闭门,哪一刻该把声音压低。” “有人逼他们?” “未必天天有人逼。”云间月道,“规矩这东西,逼上三年五年,很多人自己就会活成那个样子。到后来,你不必拿鞭子抽,他们也会觉得,今日比昨日多说一句话,都是自己不懂事。” 叶清寒听完,脸色更沉。 很多事一开始或许只是“这样更稳妥”,时间久了,便都成了“本来就该如此”。等真有人站出来说一句不对,旁人才会觉得奇怪的不是规矩,而是那个不肯照规矩走的人。 “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云间月忽然道。 叶清寒一愣:“什么?” “我在说闻家地界的城,你怎么听著听著,又把自己听进去了?” 叶清寒冷声道:“少管。” “行。”云间月从善如流,“那你也別把脸摆得跟谁欠你八百条命似的。再这么沉下去,旁边那卖灯油的都要怀疑你是来城里寻仇的。” 叶清寒正要说话,云间月忽然伸手,把他往左边轻轻一带。 下一瞬,一队巡夜的人从前头街口拐出来。 不是官差打扮。 衣袍样式更简,也更净,腰间都悬著一块窄窄的黑牌。黑牌不写字,只在边沿刻了一圈极细的银纹。为首那人面相清瘦,走得不快,视线扫过街面时,也不像在查人,更像在查“有没有什么东西不够整齐”。 巡夜队经过糖水摊前时,摊主立刻把还剩半桶的糖水盖得更严了些;经过一户门前掛了风乾肉的铺子时,里头老板娘甚至先一步伸手,把最外面那串肉往里收了两寸。 不是怕。 是太熟了。 熟到一看见这些人过来,就知道自己该先把哪样东西摆正。 “那是什么人?”叶清寒低声问。 “不是官。”云间月道,“更像闻家自己的眼。” “城里还能容他们这么走?” “闻家地界,为什么不能?”云间月看著那队人从街心过去,语气淡得很,“你以为世家只在家门口有用?有些地方,世家的门就是半座城。” 叶清寒这回没再立刻接话。 他忽然想起黑松坡。那夜刀光血影都摆在明处,眼前这座城却不是。街上的灯、收摊的时辰、人的步子和说话声都先被慢慢按顺了,等你看惯,再回头时,整张盘已经扣下来了。 “你看那边。”云间月忽然又开口。 叶清寒顺著他下巴抬的方向看去。 街对面有家卖纸扎的小铺,铺门不大,门口却摆了四只还没糊完的白灯。四只灯的位置高低不同,照理说只是隨手放著。可若把它们和前头巷口那盏掛得偏低的红灯、以及再远一点屋檐下那串不亮的铜铃连起来,刚好围成个半开不闭的口。 “又是线。”叶清寒道。 “对。” “这城里到底有多少这种东西?” “你若问明面上的,怕是到处都是。”云间月笑了下,“你若问暗著的,那就得慢慢数了。” 叶清寒皱眉:“你能拆?” “拆城?”云间月偏头看他,“你真看得起我。” “我是在问有没有法子进。” “有。”云间月道,“第一种,装成和他们一样顺的人。第二种,装成和他们一样无害的人。第三种……” “什么?” “把他们眼睛骗过去。” 叶清寒看著他。 云间月便很坦然地一摊手:“所以我不是带著你这个剑修进城了么。” “我怎么骗?” “你不用骗。”云间月道,“你负责像个老实跟著亲戚进城、一路不爱说话的倒霉表兄。” 叶清寒面无表情:“你是不是编亲戚编上癮了?” “先將就著。” “我不像你亲戚。” “那像债主。” “……” 两人沿主街往里走,走得不急,却也不慢。云间月一路东看看西看看,像个头回进大城却偏又装得自己很见过世面的散客;叶清寒则儘量压著自己那点不適,不让视线在任何一个点上停得太久。 走出一段后,主街忽然豁开,前头出现一片小广场似的空地。空地中央立著座石台,台上没有神像,只放了口黑色大钟。钟不大,却压得很稳,钟身外刻满了极细的回纹。最怪的是,钟下点著九盏小灯,灯火竟都一般高低,连灯芯偏的方向都差不太多。 叶清寒看著那口钟,心里那点闷意忽然更重。 “別看太久。”云间月道。 “那是什么?” “镇城气的。” “用钟?” “表面上是钟。”云间月道,“真正压城的,多半是底下那九盏灯和台基四角埋的东西。钟只是给人看的。” “给谁看?” “给城里人看,也给外头人看。”云间月慢悠悠道,“你瞧,摆口钟在这儿,多正经,多堂皇。谁路过都只会觉得这是世家地界规矩大、香火稳、家风好。可若把台基底下那些埋线、灯位和城中街口一併看进去,就知道这玩意儿不是镇宅,是镇城。” 叶清寒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把它砸了呢?” 云间月猛地转头看他:“你有病?” “我只是问。” “问也少这么问。”云间月压低声音,“这是城心口。你真一剑下去,先炸的未必是闻家,可能是旁边这几条街上什么都不知道的活人。” 叶清寒眉心拧得更紧:“所以就看著?” “现在只能看著。”云间月道,“你记住,这种大盘最怕的不是没人想拆,是有人一上来就挑最显眼那一根砍。砍对了,未必能散;砍错了,反倒帮人把局收得更紧。” 叶清寒听完,没反驳。 因为这一次,他听懂了。 黑松坡那张局小,云间月靠障眼、换位、几枚铜钱就能搅乱。眼前这张却大得多,拿一城人的灯火、步调和活气做桩,已不是一剑劈过去就能分明白的东西。 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更清楚自己为什么得跟著云间月。 换了他一个人进来,怕是真要先去试试那口钟到底砸不砸得碎。 “先找地方落脚。”云间月忽然道。 “客栈?” “嗯。” “你不是说亥时后少乱走?” “所以才得趁现在。”云间月看了眼街边一家还亮著半扇门的旧客栈,“再往后,灯一压、门一闭,城里这点活气就更不好看了。” “你还要看?” “当然。”云间月笑了下,“不看清,怎么知道山上雪被按在这城里哪一角?” 叶清寒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是云间月自进城以来,第一次把山上雪三个字明明白白说出来。 这是云间月进城后头一回把她名字明明白白说出来。话音不重,脚下也没停,可那点一路掛在身上的散漫,到这时算是收乾净了。 可这会儿他说出来了,语气仍轻,眼底那点鬆散却彻底没了。 叶清寒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她会撑住。” 云间月脚下没停,只淡淡回了句:“废话。” “那你还这么急?” “她撑得住,不代表闻家该活得这么自在。” 叶清寒没再说什么。 两人走到那家旧客栈门前时,门口小二正准备收最后一块门板。见有人来,先是一怔,待看清云间月那副半旧道袍、叶清寒那身冷脸黑衣,神情里便先多了两分拿不准。 “住店?” “住。”云间月很和气,“两间上房。” 小二忙道:“上房只剩一间了。” 云间月嘆了口气:“那就两张床。” 叶清寒转头看他。 云间月当没看见,只继续问:“掌柜的在不在?我这位表兄脾气不好,屋子若太吵,夜里容易提剑砍床。” 叶清寒:“……” 小二被他说得脸都僵了下,连忙往里让:“客官里头请,里头请。” 客栈大堂不大,灯却比外头稍暖些。可即便进了屋,外头那种整齐得过分的秩序感仍没真正散。对街打更声一到,客栈里几个还在吃饭的客人竟也像掐著同一口气似的,一齐把筷子放慢了半拍。 叶清寒看著这一幕,心里那股不適又翻上来一点。 云间月却像终於看够了,站在柜檯前同掌柜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几句閒话,问哪条街夜里最静,哪座桥白天人最多,哪家药铺卖止血散便宜。掌柜原本还防著他们,几句下来,竟也慢慢被他带得鬆了点,只说城里近来夜禁严,外客最好少出门,尤其別往东北角去。 “东边那片闹鬼?”云间月顺口问。 掌柜脸色一变,忙摆手:“客官莫胡说,不是闹鬼,是、是那边规矩重。” “哦,什么规矩这么重?” 掌柜张了张口,终究没接,只乾笑道:“咱们做小本买卖的,哪懂那些。客官住几日?” “看情况。”云间月笑眯眯接过房牌,“若亲戚愿意见我,住得短些;若她脾气倔,怕是得多烦掌柜两天。” 掌柜只得陪笑。 两人上楼时,叶清寒忽然低声道:“东边?” “多半是。” “闻家?” “至少挨著。”云间月指尖转著房牌,走到楼梯拐角时忽然停了停,朝窗外望了一眼。 从这儿看出去,能看见半座城的灯。 远近高低,亮暗起伏,都太有章法。像有人拿笔蘸著夜色,一盏一盏先描好了位置,再让城里人照著去点。 云间月看了片刻,眼底那点原本还留著的散漫终於彻底收了个乾净。 叶清寒站在他旁边,也顺著望出去。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著城里夜色特有的凉和一点说不清的压。远处更鼓又响了一记,底下街上最后几扇店门也跟著慢慢合上。 整座城像在这一声之后,更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一座城。 倒像一张正被人从四面八方一点点往中间收紧的网。 云间月看著那一城灯火,终於低低开口。 “这城……” “像一张快收口的大网。” 第十章 正统命师 夜更过后,城里更静了。 客栈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著一点潮凉,吹得灯焰轻轻晃了晃。叶清寒靠著窗边站了半夜,直到对街最后一点人声也压下去,才低声道:“你还不睡?” 云间月坐在桌边,手里捻著一枚铜钱,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你不也没睡?” “我在守。” “巧了,”云间月把铜钱在指尖慢慢一翻,“我也是。” 叶清寒看了他一眼。 桌上那盏油灯照著云间月半边侧脸,光不亮,反倒把他眼底那点没散开的冷意照得更清。他还是那副半旧道袍、懒散坐姿,像下一刻就能张口胡扯两句,把楼下掌柜哄得团团转。可自从进了这座城后,他身上那层鬆散便始终只掛在表面,底下那根弦却一直绷著。 “你在等什么?”叶清寒问。 “等城里哪条线先动。” “线?” “嗯。”云间月道,“昨晚进城时看见那么多钉子,总得看看它们是死钉,还是会走的。” 叶清寒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接话,楼下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门响。 不是有人推门闯入的声音。 更像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按住,又规规矩矩地合上。 紧接著,便是木楼梯被人踩响的声音。 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像量过长短。 叶清寒指尖立刻压上剑柄,眼神沉下来。云间月却只抬了抬眼,忽然笑了一下:“来了。” “谁?” “昨晚那张网里,最像『网结』的人。” 脚步声停在门外。 没有敲门。 也没有立刻推门。 屋內屋外就这么隔著一扇薄门静了两息,像是门外那人已经很清楚他们没睡,而他也根本不必多此一举地问一声方不方便。 云间月把铜钱轻轻按回桌上,才慢悠悠开口:“既然都站到门口了,还等什么?怕我们屋里藏鬼?” 门这才被推开。 来人一身月白长袍,外罩深灰薄氅,年纪看著不过二十七八,眉目清雋,神色却冷得过分。最惹眼的是他袖口和领边,都压著极细的银线,乍看像普通纹饰,细看却能看出那银线並非单纯绣纹,而是依著某种命纹走势盘出来的规整章法。 他腰间没掛刀,也没佩剑,只悬著一枚青白色的窄玉牌。 玉牌上刻著两个字。 司命。 叶清寒目光一沉。 云间月却先笑出了声:“这牌子倒挺大。” 来人看著他,声音平平:“天机司行走,秦照夜。” “原来不只是牌子大,来头也大。”云间月坐著没动,只偏头扫了一眼,“秦命师半夜登门,是打算查房,还是查命?” 秦照夜没有理他这层滑口,只把视线落到桌上那枚铜钱上,片刻后才道:“两位昨夜入城,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这话说得怪。”云间月道,“城修出来不就是给人看的?难不成你们这儿的街灯和路牌,还得先拜帖登记,才能抬头瞧上一眼?” 叶清寒站在一旁,听见“你们这儿”三个字时,眉峰动了动。 秦照夜却依旧面色不改:“有些地方,知道得少,活得久。” “这倒未必。”云间月靠回椅背,语气仍轻,“我见过不少人,正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才死得格外规矩。” 屋里气氛微微一沉。 窗外夜风吹过廊下木铃,发出一声极轻的碰响。秦照夜看著云间月,终於第一次露出一点极淡的审视意味,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把他从“进城的外客”看成了一个值得开口的人。 “你不是寻常江湖术士。”他说。 “承让。” “也不是闻家的人。” “这你都看得出来?”云间月笑了笑,“那你这命师確实没白当。” 秦照夜没理会他话里的刺,只道:“闻家近来有局,不欢迎外人搅扰。你们若只是路过,明日天亮之前离城,我当今晚没来过。” 叶清寒冷声开口:“若不是路过呢?” 秦照夜这才將目光转到他身上。 那目光很平,不带明显敌意,却比敌意更叫人不舒服。像他看过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剑、一种命格、一枚可以被归类的棋子。 “你身上死气重。”秦照夜道,“入这种局,走不远。” 叶清寒眼神骤冷:“你算我?” “不是算。”秦照夜平静道,“是看。”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这种人,向来擅长替旁人扛最该死的那一下。” 叶清寒手背青筋立刻绷了一瞬。 云间月却先一步出声,仍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调子:“秦命师大半夜跑来,不会就是为了当面点评我这位朋友命苦吧?若只为这个,你这天机司行走可有点閒。” 秦照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我来,是想確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是为谁进城。” 云间月笑意未减:“不是说了吗?找亲戚。” “谎话说一次,骗门兵够了。”秦照夜道,“再说第二次,就显得不太尊重人。” “原来秦命师这么在意被尊重。” “我不在意。”秦照夜淡道,“我只在意,你们若是冲闻家那位姑娘来的,今夜之后最好收手。”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叶清寒偏头看向云间月。 云间月脸上那点散淡笑意还掛著,眼底却已慢慢沉了。 “闻家哪位姑娘?”他问。 “你既进了城,又住在这间客栈,就不必装糊涂。”秦照夜道,“山上雪。”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带著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冷静。 不像在提一个人。 更像在提一件已经被写在卷册上的事。 叶清寒听得本能皱眉。云间月却像没觉出异样似的,反倒笑了声:“秦命师消息倒灵。怎么,闻家请你来的?” “闻家请不请我,不重要。”秦照夜道,“重要的是,这件事本就不该由你们插手。” “凭什么?”叶清寒冷声道。 秦照夜看也没看他,只继续对云间月说:“你既懂一点看局,就该明白,有些局不是靠聪明、手快和几枚铜钱就能改的。” “哦?”云间月指尖在桌边轻轻点了一下,“比如?” “比如命材归位,比如借命收口,比如天秤落定。” 他说这三句时,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像只是在陈述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规矩。可每一个词落下来,都像有形的钉子,直直钉进这间不大的客房里。 叶清寒虽然未必全懂,却也听得出这几样东西没一个是好词。他看秦照夜的眼神已近乎发寒:“你们把活人填进去,也能说得这么轻鬆?” 秦照夜终於看向他:“活人死去,未必是坏事。若她一人能稳一局,护一城,平数百命数失衡,那便是她的命。” “放屁。”叶清寒几乎是立刻便顶了回去。 他这两个字咬得极重,屋里那点原本还维持著的平整气息顿时被撕开一道口子。 “她的命,凭什么轮到你们替她定?” 秦照夜看著他,神色仍平:“不是我替她定,是命盘如此。” “命盘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若真轮到我,自当去。” “那你现在怎么还好好站著?” 叶清寒这句话一落,屋內连灯焰都像轻轻跳了一下。 秦照夜沉默片刻,竟也没有动怒,只道:“你不懂。” 叶清寒冷笑:“我是不懂,怎么总是你们这种站在外头的人,最会替別人认命。” 云间月坐在桌边,直到此刻才终於抬眼,真正把秦照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昨夜他看的是城,是灯,是街,是巡夜和钟台,是一整套用规矩熬出来的秩序。到了这会儿,那些东西终於有了一张脸。 清冷,端正,不怒不躁。 说话时连嗓音都平得像水。 可也正是这种平,最叫人犯噁心。 因为只有一个从没被逼到死路上去的人,才能把“你该去死”四个字说得这样平。 “秦命师。”云间月忽然笑了笑,“我有点好奇。” “你说。” “你们这些正统命师,学的第一课是不是都一样?” 秦照夜微微蹙眉:“什么?” “先把人拆成命格、位置、轻重缓急,再从里头挑一个最合適的拿去填。”云间月语气温和得近乎客气,“等挑完了,再告诉他,这不是谁逼你的,是命。” 秦照夜看著他,第一次真正皱了下眉。 “你对正统偏见很深。” “这算偏见?”云间月笑意淡了些,“我还以为这叫经验。” 秦照夜並未立刻接话。 他像是在重新衡量云间月这几句话,半晌后才道:“你若真懂一点命,就该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比別人更適合放在某个位置上。” “比如山上雪?” “比如山上雪。”秦照夜道,“她的命格、她和闻家的因果、她与那一盘局之间的契合,都已经註定了她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叶清寒眉心一跳,几乎下意识便想开口。云间月却先抬了下手,像是不紧不慢地把这句话接住了。 “照你这意思,”他道,“她回闻家,不是被逼回来的。” “是不是被逼,不重要。”秦照夜道,“重要的是,她终究会回去。” “然后?” “入局,归位,收口。” “再然后?” “没有然后。”秦照夜语气依旧平稳,“局成之后,她的命,自会停在那里。” 屋里一下静得厉害。 叶清寒握剑的手已经彻底绷紧,指节隱隱发白。他看得出秦照夜不是故意挑衅,也正因为不是挑衅,这番话才更刺耳。像对方真的只是把一件早已註定的事提早告诉他们,好叫他们识趣些,不要白费力气。 云间月却忽然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敷衍人的笑。 而是一种很轻、很薄,却叫人本能觉得危险的笑。 “秦命师。”他轻声道,“你这人说话,是真难听。” 秦照夜看著他:“难听的话,往往最接近实情。” “这倒未必。”云间月道,“很多时候,难听只是因为说话的人太会替自己省事。” “我是在给你们留活路。” “你错了。”云间月终於慢慢站起身来。 他起身的动作並不快,可那一瞬,屋里气场还是变了。像原本隨意搭在椅背上的一件旧衣,忽然被人抖开,露出底下藏得极稳极硬的骨架来。 叶清寒站在旁边,几乎是本能地看了他一眼。 云间月站定后,比秦照夜还高出半寸,脸上甚至还留著点笑,可那笑已全不在眼里。 “活路这种东西,”他说,“从来不是靠你们这些人高抬贵手给的。” 秦照夜眸光微沉:“你要插手?” “我只是听不得有人站在门口,平平静静告诉我,谁该死。” “那你迟早会死在自己这份听不得上。” “这话我听过很多遍了。”云间月道,“说的人通常都挺有规矩,也都挺相信自己那套。” 秦照夜盯著他,像终於確定了什么。 “你是乱命一路的人。” 这六个字出口,叶清寒眼神立刻一动。 云间月却只是挑眉:“听著还挺抬举我。” “不是抬举。”秦照夜道,“是提醒。乱命者最擅长以小聪明撬大局,撬开一条缝,便自以为改了天命。可你们不知道,有些局后头压的东西,不是你们扛得起的。” “那得试过才知道。” “试错了,死的不是你一个。” “所以呢?”云间月看著他,“为了不让別人死,就先把山上雪填进去?” “若她是最合適的那个,为什么不?” 这句话一出,叶清寒几乎立刻便向前踏了半步。 剑未出鞘,杀意却已经压不住地从肩背间翻上来。秦照夜眼神一转,终於第一次把手按在了腰间那枚玉牌上。 房內灯焰猛地一跳。 窗外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线同时绷紧了一寸,连整座客栈的木樑都仿佛在这一瞬微不可察地轻响了一下。 叶清寒眼神一凛:“你动了什么?” “没什么。”秦照夜平静道,“只是让你们明白,这里不是黑松坡。” 云间月眼底那点冷意终於彻底沉下去。 他在这一瞬间清楚感觉到,整座城里那些昨晚看见的灯位、门砖、钟台、巡夜和无数细碎不自然的规整,全在秦照夜指腹压上玉牌的那一刻轻轻应了一下。 不强。 却足够说明问题。 眼前这个人,和这座城里的秩序,不只是站在一起。 他本身就是其中一节。 “原来如此。”云间月轻轻点了下头,“不是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是整座城借著这张脸,先来替闻家说话。难怪你敢半夜一个人上门。” 秦照夜道:“我不是来和你们动手的。” “我知道。”云间月道,“你是来下判词的。” 秦照夜沉默一瞬。 隨后,他终於把今夜所有铺垫都收成了一句最简洁的话。 “山上雪命里有劫。” 屋里一静。 “闻家这场局,已经收到了最后几步。” 叶清寒脸色冷得像霜。 “她回闻家,不是回去团圆,是回去归位。” 云间月没说话。 秦照夜看著他,语气依旧平稳,像只是在念一句早已被看过无数遍的判词。 “她这一次回闻家,”他说,“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