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十一抽杀哪家强》 1.你惊扰了switch?游戏启动! “后来,当大地震颤,岩石哀嚎,当亿万炮弹的轨跡如同倒卷的流星雨落向世界的心臟,高耸的城墙在势能武器的蓝色辉光中扭曲、呻吟,当战爭引擎喷吐出团团烟雾缓慢驶过战场,战士手中等离子体火舌照亮钢铁银灰色的表面……第四军团,钢铁勇士的石匠索尔塔恩·沃·布隆在亲手点燃那些他毕生都在计算的毁灭方程时—— 他总会想起更早的时候。 不是洛科斯城墙化为齏粉的瞬间,而是那之前的某个时刻:当僭主询问是谁背叛他时,大家在铁王座前相视一笑,仿佛共享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关於变革与建立的黑色玩笑。 但索尔塔恩知道,他们那时真正想起的,其实是更久以前—— 那个被关在金笼里的四岁男孩,在星璇的注视下,第一次来到洛科斯皇宫的清晨。 你会记住的。 他自称是故事的主角,他的名字是……卢克塔。” 838.m30洛科斯奥林匹亚 当第一缕光刺破东方的山脊时,洛科斯的城墙正从长夜的铁灰色中缓缓甦醒。 石墙上凝结的夜露开始蒸腾,融化在金色光辉中。晨光尚未抵达谷底,但高处的箭塔已镀上了一层苍冷的青铜色。 沉闷的呼啸声隔著玻璃,一下下顽强地叩击窗框。 年轻的佩图拉博打开了窗锁。 风从卡迪希亚台地吹来,带著乾涸河床的尘土味和远处山巔未化的雪气。 这风先触到城垛上飘扬的紫旗。 旗面绣著洛科斯的七重冠纹,抖动时簌簌作响。 而在天穹之上,星之旋涡已然隱没,只留下一片纯净得近乎冷漠的蓝色。 佩图拉博收回目光。纸张被风吹得抖动,听见声音,他回头,没有將一丝注意分给桌上被半成品模型压著的设计图,而是紧盯著门。 最终,他还是比推开门的侍从更早注意到对方——那人並不是洛科斯的僭主。 在侍从眼里,佩图拉博是个孤僻的小孩,或者已经不能称之为小孩了。自他被洛科斯高贵的僭主收养已过去三年,现在已经是十四五岁的青少年体型,是个身材魁梧、肌肉结实的年轻人。 实际上,他还只有九岁。 侍从每日得穿过弯曲的王宫花园小路,跨过铺满石子的台阶,攀登嘎吱作响的十五层高塔,才能堪堪將来自僭主的食粮,或者,消息,送到这个九岁的孩子手中。即使如此,他也不敢產生丝毫怨念。 如果这塔顶代表奥林匹亚世俗权利的至高点,那么佩图拉博必是洛科斯僭主最光亮和宝贵的那颗明珠。 “现在不是早餐的时间。” “是。”侍从诚惶诚恐地点头,为消除佩图拉博的疑心,“为您带来僭主大人的消息,大人。” 侍从听见他沉默了两秒,“他大可以直接前来打断我的工作。”佩图拉博嗤笑道,扬起眉毛,“看来他的时间正宝贵。” 侍从张了张嘴,缓缓摇头,“僭主大人说,有一个惊喜要给您。” 佩图拉博没有说话,他沉下目光,就好像正面对著的不是空气,而是一件他已遗弃了很久的旧物,脸上的神情苍老而淡漠,不属於这副年轻面容。 不知是否是错觉,在“惊喜”一词落下的瞬间,侍从瞥见佩图拉博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就像严冬冰原上倏忽闪过的一线裂隙,属於一个更稚嫩、更柔软的年纪。但它消失得如此之快,快得仿佛只是高窗外…… 那来自陌生台地的风恶意戏弄。 佩图拉博已经迈步朝向侍从,“走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 天还没亮。 不是地球上那种透著温柔微蓝的未亮,而是更加厚重、坚硬,仿佛被墨汁和岩石粉末混合凝固了的黑暗。 薄薄的云层被高空无形的狂风席捲,如初雪融雪般化开。璀璨群星闪现,明月將光芒慷慨地洒向奥林匹亚高耸的群山。 而在群星中央,星辰漩涡高悬,宛如夜空佩戴的一枚浩瀚冠冕。磅礴的能量流如创世之息般缓慢喷涌而出,形成巨大而清晰的螺旋臂。 这些螺旋结构並非简单的光带。它们是由无数层次的光谱编织而成。最外围是极光般的轻薄面纱,散发著柔和的青红与淡紫辉光。向內色彩逐渐浓郁,凝聚为蓝色液態宝石般的瑰丽河流。其间点缀著突如其来的高能粒子流划过的短暂辉煌。 整个漩涡在缓慢、庄严地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带动周围空间的星光產生微妙的透镜效应,使得漩涡附近的星星时而拉长成光弧,时而匯聚成光点。 这是男孩醒来看见的第一幕景象。 他试图爬起来,但是黄金铸成的鏤空圆球让他无法在一个顛簸的弧度上站立。 跪坐时冷硬的金属也令膝盖不適,他便索性蜷缩侧臥,观察起押送他的队伍。 四名身著金白鎧甲的男子,两前两后,护送著他。除此之外,还有两名剃度的男人跟在旁边,穿著华丽的长袍,手持长杖,看上去像是祭司。 男孩本能地认为对方无法听懂自己的语言,但当他开口之际,流畅到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你是谁?”他下意识问出人类辩识彼此,包括认识自身,最永恆的那个问题。 独自走在前面的带队者抬起眼皮,他戴著一顶有彩色纹章的头盔,如果熟悉纹章的含义,可以看出他是洛科斯第 97大连的次选官,在他的手下中享有权威。 他自称是米提亚德斯,表示了对男孩的怜悯,毕竟——虽然不需要在崎嶇的山路上行走,但夜末的冷风也足以让一个娇嫩的四岁孩子受苦。他曾经也押送过像男孩这样的孩子,但那个孩子更为壮硕、坚韧,不凡。而男孩让他想到自己家里仍需妻子照看的孩子。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男孩询问。 米提亚德斯回答他,三年前,想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而当男孩追问下去,他却一声不吭不愿回答了。 “看样子我是个囚犯。为什么不把我放出来?难不成你们担心我插翅膀飞了?” 男孩似乎很轻鬆地接受了他被押送的事实,就像生来就在这个金笼子里。他的顺从是对的——米提亚德斯想——那样少费很多心力,笼中男孩应该在市井里作为展示洛科斯神眷的一部分,而不是被山里牧民听见號啕大哭。 即使男孩想逃离笼子,他也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这很愚蠢,他想,因为男孩是神的礼物。这里就是他的家。 米提亚德斯向男孩解释了情况,以免他在这四岁孩子黢黑的眼睛里变得可笑。高人一等的小男孩歷史上只有一个,只有一个也够了。 “我们不能放你出来。『帕尔纳索斯』……祭司们在那里发现你,眾目睽睽之下,你是凭空出现在太阳神之冕里的孩子,神的礼物——” 就在他刚说完最后一个词汇时,扛著鏤空金球的队伍,在被一代又一代牧民用脚打磨的碎石上顛簸了一下,“凡人没有处置祂手中圣器的权力。” “谁有权力放我出来?” “『皮提亚』饮用圣水……”米提亚德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为你耗费了三只年幼的山羊。三只羔羊从蹄子开始颤抖,被献祭给神灵。这是我见过『皮提亚』主持过的最紧张的神諭仪式,但凡不吉,女祭司便会在数日的歇里斯底中死去。” “看不出和我有什么联繫。” “有。”米提亚德斯的语气温和而固执,“圣器只有一个人能处置,他听命於伟大的洛科斯僭主,这是占卜的结果。” 男孩摇了摇头。 此刻,乾燥的风带来山羊的叫唤,声源就在更远的地平线,出现黎明的方向——如刀锋般的山脉却截断了它,宏伟又庞杂的洛科斯在此拔地而起。 这支队伍与城市的青铜大门之间隔著山谷,城门在黑暗中暗淡无光。 城市那金色的圆顶並非辉煌的冠冕,而是如覆甲的头颅般低伏著,蛰伏在高耸的城墙与堡垒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它庇护著城內的一切,也將所有来者,无论敌友都隔绝在外。 这是一个力量之地。信仰与劳役编织出清晨的片刻寧静,但无数发射孔如同头盔的眼隙,冰冷武器的径管从中探出,它的好战本性昭然若揭。 一行人带著男孩,默默地攀上了陡峭的山脊。男孩听著盔甲碰撞的金属敲击声,和祭司长杖与地面碰撞的沉闷响声,眼前的星之螺旋已变成天青色苍穹上一抹微不可查的淤伤。他翻了个身,贪婪而忘我地观察著视野中摇晃地面上一丛丛尖锐的山地植物,灌木丛间开著大片金色花朵,粗糙而生机勃勃。 金雀花。 男孩嗅闻到空气里的椰奶香,心想。 眾人来到悬崖,深谷下方豁然洞开。洛科斯统治的肥沃谷地与之前的山地相比,如同异境。梯田与针叶林之上,溪流与水库反射著村落灯火,湿郁的香气蒸腾。道路沿崖壁凿阶而下,几步之间,队伍便从高山旱地坠入潮润的谷中森林。 如同一段文明与地质的演化迁徙史,这段路程悠久而复杂。虽然脑海中並没有过多相关知识,男孩也为它和思绪中那份隱约的抽象原型吻合而感到舒適。 米提亚德斯在石砌楼梯的一个很短的平台处停了下来。 “看来你们有麻烦了。”男孩调侃。 米提亚德斯开始发號施令,动员眾人將圣器有条不紊地搬运下去。 他们通过了滋生藻华的下坡路,来到一条更为宽阔的铺面公路。外缘以陡峭的谷坡为界,並有一堵用灰泥砌成的矮墙作为標誌。 “很热。”男孩问,“还有多久才能到洛科斯?” “快了。”米提亚德斯望向脚下的路,手指指向远处,“继续向下,就会抵达高速公路。” “高速,真的吗?这球滚下去更快,我都能看到终点。” 眾人陷入诡异的沉默,包括米提亚德斯,他们继续保持原来的步伐。男孩听见米提亚德斯教育他,“这是神的圣器,这么说会遭天谴,你必须收回这话。” “你是在关心我?”男孩打趣。 “荒谬……”米提亚德斯没有回头,但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职责所在。”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生硬,“为了所有人,我认定你已经在祭司的见证下把话收回了……” “和你们呆一块儿已经是惩罚了。” 男孩再次出言不逊。 “谦逊点,年轻人。”米提亚德斯用剑柄敲向男孩,警告他,“你不懂什么是心存敬畏吗?” 然而他在金笼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无聊地观察鏤空花纹,打起瞌睡。 路边的色彩变得丰富。 一行人沿著山谷继续下行,一路顺利。他们穿过有唤醒家人的声音传出的村镇和山庄,精心修筑的梯田和遍布山丘的土壤防害陷阱。平整的石块铺就的地面越发频繁出现,偶尔会有拉著车的牲畜迎面而来。 不久之后,道路从一座宽阔的桥樑跨过了河流。一到对岸,它立即开始向陡峭的高地迴转,山坡很快变成了峭壁,洛科斯的城墙从山巔生出。 这时男孩主动醒来了。 依山而建的宏伟城堡如童话般佇立,它几乎是凡人能想到的关於君权神授的体现。仅仅是在它的脚下,孩童无忧无虑地玩耍,他们的奇思妙想都会因为城堡多出好几倍,洛科斯人对本国的骄傲感同样如此。 米提亚德斯回头看向男孩,他的声音中流露出自豪。 “这就是洛科斯的城墙,”他说。“坚不可摧、牢不可破。” 男孩点了点头。 “你的自豪是有根源可循的。” 就在眾人得意之时,紧接著,男孩拋出一个让他们惊讶的话题。 “但我见过更好的。” 米提亚德斯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我见过更好的造物。”男孩重复道,他的目光掠过城墙,投向更遥远的虚空,仿佛在回忆某个不在眼前的庞然巨构,“比它更高,比它更坚固,比它……更先进。如果洛科斯人將来也造出了那样的墙,你们今天为之骄傲的这一切,又算什么呢?” 米提亚德斯张著嘴,他和他身后的士兵一样,感到一种根基被撬动的眩晕。他们无法理解这句话,但男孩语气中那份確凿无疑已经令人恐惧。 男孩收回目光,看到眾人失魂落魄的脸。 “玩笑而已。”他拍手,“不然我怎么能当『神的礼物』呢?” 2.区区辩论赛 …… 当白与金交织的大门缓缓向他打开,隆隆作响,內部的阴影投在眾人脸上,没有人预测到命运即將到来的巨大变化。 米提亚德斯的脸色已经很沉重了。 僭主已经甦醒,等待著接见这位凭空出现在神庙圣器里的幼童。 阳光跟著金笼子一起被搬运进来,遮盖了殿內火炬和电气石微弱的光辉。 男孩的目光打量过高阔的大理石厅堂,一排排身著白与金威武鎧甲的战士,以及达美克斯服饰华美如孔雀的群臣。 最终,他看向正坐著的男人。王庭的宝座位於两尊铁铸的巨像间,钢铁的重量好像压入僭主的王权中,让其变得厚重异常,坚不可摧。 即使对方是个四肢纤细,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但黑色稀疏的头顶上一顶铁松针王冠,臂弯里隨意依偎的金色权杖,一席耗费人力物力染制的紫袍,和同样由雕像材质铸就的铁王座,无处不彰显著他的不凡身份和超然权力。 达美克斯,洛克斯的僭主,至高无上。 男孩在金枝后观察对方,笼条在他脸上投下柵栏状的阴影。从对方把玩戒指,盯著自己笑眯眯的表情来看,似乎是对这一行人的到来抱有期待,但他游刃有余。 米提亚德斯退后一步,他与他的四个手下一齐下跪,两名祭司同样如此。 事情到底会怎样发展下去?好奇心在男孩的胸口蠢蠢欲动,他是当事人,同时也是席位最好的旁观者。 一位传令官走上前。 “达梅科斯万岁,”他宣告,声音清晰优美,“达美克斯八世,洛克斯的僭主,十二僭主政府的第三席,伊瑞克斯、克洛伊坦、多米尼基之主,以及圣灵地的七理。达梅科斯万岁!” 大厅里的士兵都在同时踏了一下步。传令官瀟洒退下。 “又一次圆满的征程。”达美克斯的声音轻快,就像在拆一份节日礼物,“快告诉我们,这次又有什么?安诺茵凯是否还眷顾我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皮提亚』的神諭显示如此,陛下。”米提亚德斯恭敬地回答。 “我原本猜你会早些回来,毕竟传闻里只是个小男孩……瞧瞧那个金笼子!我都不知道怎么把一个完整的儿童放进去——没想到你居然还真把日冕连同他一起完整地带回来了。” 僭主指著那个不算轻巧,需要四个成年男子才能用担架抬动的金制球笼,它本该呆在神庙里,被放置在雕塑成双手的祭坛上,“听说你没动用牛车?看来这段路程並不轻鬆啊。” 他的臣子们都笑了。他们以手掩面,窃窃私语。 “祭祀用的圣器不敢破坏。”米提亚德斯说,“根据神諭,只能完整地带回来了。” “女祭司怪罪我们添了麻烦没有?” “她说庙里为此损失了三只羔羊,下个月也不能再占卜神意了。” “之后再用材料重新打造一个就是。”达美克斯挥了挥手,“你可得事后还他们足量的怀孕母羊。只要是为了我们最厉害的祭司们能继续替我聆听神的教导,往祭坛上放多少洛坎(洛科斯的钱)都无所谓。” “这將落实,陛下。” 达美克斯將注意力转向男孩,他一直有意无意地往这边打量,就好像宫殿中心放的是金鸟笼和装在里面的新奇工艺品。 男孩能看出他眼里温和也无法掩盖的贪婪,圆滑外表下溢出的谋算。 “你在期待什么?”他直接问。 “不得无礼!” 如果外面关著他的不是太阳神的圣器,男孩猜测米提亚德斯又会用剑柄敲击它。 但现在他只是严厉训斥,“你应当称呼他为『我的王』!” 男孩摇头,回头看向军官,故作委屈,“可我根本不认识他啊。” “好了,好了。”达美克斯拊掌笑著圆场,“米提亚德斯,他只是个小孩子。就不用把佩图拉博刚来的时候再演一遍了,我看腻了。”他笑呵呵地调整了权杖的位置。 “正如您所言。”米提亚德斯说,“他还太小,有很多需要学习。” “如果能像他那样,学习?学习根本不成问题。”达美克斯从侍从手里的金盘中拿过酒杯,他示意对方端著剩下的银杯向军官走去,“神的礼物几乎不需要学习,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渴了吧,你们都喝一点。侍从,给孩子也餵点,他一定累坏了。” “我赞同您。”米提亚德斯点头。 男孩看见侍从取了一根铜管,从缝隙间伸进来,他谨慎地接过,侍从倒下暗红色液体——是葡萄酒。 他犹豫一下,喝了起来。 “他还没到,只能先委屈你一会儿了。”达美克斯看向男孩黝黑的双眼,语气温和。 他安抚著,“你看上去是个完美的孩子,气质与长相和我的孩子一样高贵。请告诉我,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怎么出现在我们国家的神庙里的吗?” “周公?或许吧。”男孩摇头,似乎有些发笑,“看起来神意无法揣测。” “这样吗……”达美克斯咀嚼著这个乌尔腓尼基语里绝没有的词汇,厅內的大臣们也都面面相覷,他愉快地说,“没关係,神把你赐给了洛科斯,这里就是你的家。” …… 当佩图拉博从侧门走进大殿,他看见人们看向他惊讶的眼神。 不奇怪,几乎每次都是这样。 僭主笑了,“看,我们的年轻人来了。” “需要我做些什么?”佩图拉博平静地问,他打量现场。 宫殿中最庞大绚丽的造物很轻鬆地夺得他的注意力,里面关著一个年龄大概在三四岁的孩子,黑髮黑眼。 佩图拉博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有这样的感触。他能感觉到,那个男孩看待自己的方式就像自己看待他那样。 “这个消息首先得告诉你,很快,你將不再是我唯一收养的孩子了。”达美克斯重新夺回佩图拉博的注意力,“再者,有一个非常有趣的东西得给你看看。” 看?佩图拉博想,不如说是让他参与。 因为总是如此。 “上前。”达美克斯挥挥手。 披著红色斗篷,戴著金饰的男人从金鸟笼旁走了出来,来到王座下方,他是押送男孩队伍的一员。 他向僭主鞠躬。 “诸大人们,我是帕尔纳索斯的卡索迪斯,我即是祭司。” “和我们新来的男孩辩论吧。”达美克斯说。 “会很有意思的。”他悄声对佩图拉博说,“他选择了辩论,从政官似乎知道什么。” “题目是?”男孩开口,声音清脆。现在两人都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不如就选那个命题吧。”达美克斯將酒杯放回侍从的盘中,转手拿起一颗红苹果,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佩图拉博一眼,后者正注视著祭司和男孩的比赛,“神的存在。” “我將告诉他,神是存在的。”祭司说。 “我在和拜泽伦的洛达斯克辩论时,已经用布匹的寓言论述得很清楚了,世上没有神。我想这场辩论里並没有能让你觉得新奇,能够取乐的东西。”佩图拉博对僭主说,“也无法再更近一步启迪你愚昧的臣民。” “只是对你养兄弟能力的测试。”达美克斯安抚他,“况且你不想听听吗?” 佩图拉博沉默了。 的確,有些事情被达美克斯说中了,但对方的举动还是让他胸中隱约恼火。他不喜欢这样。 辩论需要分为两方,如果祭司代表神存在的一方,那么男孩就代表神不存在的辩方。 “在此之前,我需要確认一件事。”男孩没有急著接受挑战,他对达美克斯说,“我想確定,所有人,认定神是『其存在不依赖任何他物,是自身必然的、无条件的存在』,是吗?” “是的。”达美克斯点头。 “神创造了光,创造了万物,包括人类与星辰。祂是绝对必然的第一原因。祂要么作为世界的一部分,要么作为世界的原因,即『在世界之外』而存在。没有人反对吧?” 包括祭司在內,眾人纷纷点头。 “好。”男孩说,“谁先开始?” 神存在。 这个议题两年前已被佩图拉博狠狠批判过,用精彩的洞穴寓言贏得大眾的赏识。那个不自量力的祭司,儘管也是位出名的辩论大师,在卡尔狄斯的僭主阿多弗斯和本国僭主达美克斯面前尽失顏面,因为破防咒骂,被当眾拖了出去。 现在,祭司沉默了。眾人也面面相覷,交头接耳。达美克斯咬了一口苹果,瞥见佩图拉博用一脸“我说的没错吧”的表情看他。 “我告诉过你。”佩图拉博陈述。 “是的,是的。”达美克斯温和地说,“我知道,孩子。” 佩图拉博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金笼中的男孩身上。男孩也正看著他,那眼神里没有孩童应有的惊慌或茫然,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佩图拉博熟悉这种平静——他在自己眼中见过无数次。 “僭主大人,我注意到您似乎犹豫了。”男孩却盯著佩图拉博说,就好像今天不止有一位挑战者,“在我之前,这个论题曾有过精彩的先例,是吗?” 达美克斯却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举手示意,“不用感到焦虑,孩子。你只管辩论就是。” 闻言,佩图拉博微微皱眉。 “那么,开始吧。”达美克斯兴致盎然地往后靠,清了清嗓子,苹果核被他隨意丟进侍从捧著的金盂里,“卡索迪斯,你先来,不必顾虑,今日佩图拉博只是旁观者。让我们听听,帕尔纳索斯山的圣殿这次能给我们什么新论据。” 3.原体说你还真是个人才 祭司卡索迪斯点了点头,他身披的红色斗篷在殿內火炬光下显得格外鲜艷。他转向金笼,声音洪亮而充满仪式感,“孩子,你代表著质疑神的存在的一方,但你必定会输了。” 他惋惜地摇摇头,“你可知,正是神的力量將你置於圣器之中,带至我们面前?这便是神跡,是祂意志的显现。日月星辰的运转,四季的轮迴,生命的萌发与凋零,皆有序可循,这秩序本身便是神圣意志的体现。若无一位至高的设计者与推动者,这精妙绝伦的宇宙从何而来?”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殿堂,乃至殿堂外洛科斯的天空与山峦。“看看这宏伟的宫殿,坚固的城墙,复杂的律法,繁荣的城邦!它们难道是无序的尘埃自行堆积而成?不!正如洛科斯需要一位英明的僭主来统御,这世界必然需要一位至高的神明来奠定根基、设定法则。你的存在本身,这不可思议的降临,就是这神圣秩序的一部分,是神给予洛科斯的明证!祂便是万物的因!” 大臣们中响起一阵附和的低语。米提亚德斯微微頷首,显然认同祭司的观点。达美克斯则靠在铁王座上,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目光在佩图拉博和笼中男孩之间游移。 若是表演有用,祭司的装腔作势足以让他贏了——可是辩论需要的是逻辑。 轮到男孩了。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微微歪著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祭司的话。经过几秒的沉默,即將到来的话语在眾人心中势能积攒到最大时,他决定进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稚嫩,吐字清晰。 “您用『秩序』来证明神的存在,这很有趣。但首先,我们需要澄清『秩序』是什么。我看到石头从山上滚落,水往低处流,火焰燃烧需要空气,这些都是规律,是事物本身的性质使然,还是某个意志刻意安排的『秩序』?如果说是后者,那么,这个意志为什么要设定石头必须下落,而不是飞向天空?为什么设定火焰必须消耗空气,而不是凭空燃烧?这些规律本身,是否只是物质世界相互作用必然產生的结果,而非某个存在特意安排?” 卡索迪斯眉头微皱,欲要反驳,男孩却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平缓却不容打断。 “其次,您用我的出现作为『神跡』,作为神干预世界的证据。但请允许我问几个问题:第一,如果我真是『神的礼物』,是神特意送来洛科斯的,为何要通过如此曲折的方式——出现在神庙圣器里,再由您的战士们辛苦抬回来?全知全能的神,难道不能让我直接出现在这座大殿里,或者让僭主大人在梦中得知我的位置,轻鬆接回?第二,神既然有能力干预世界,送来礼物,为何不直接消除洛科斯边境的匪患,治癒城中的瘟疫,或者让农田永远风调雨顺?“ “为何只送来一个……关在笼子里、需要喝葡萄酒解渴的四岁孩子?” 人们的窃窃私语变大了。 男孩慢条斯理地说,“这不像全知者的礼物,倒像是个粗心的僕役,隨手把包裹丟在了门廊。” 佩图拉博挑起眉毛。 不知是谁开了头,殿內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轻笑。 紧接著,一些大臣赶紧用袖子掩住嘴。达美克斯的嘴角也翘了起来,眼中兴致更浓。 米提亚德斯的脸色则有些难看。 男孩仿佛没注意到这些反应,他黑色的眼睛直视著卡索迪斯,“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您,以及这里的许多人,认为世界需要一位设计者……创造者。正如宫殿需要建筑师,城墙需要工匠。” “但这个类比本身就有问题。我们见过建筑师设计宫殿,工匠修筑城墙,所以我们能理解设计与建造的概念。但我们谁见过……神创造世界?谁又能证明,宇宙的產生必须类比於我们有限经验中的行为?或许世界的存在就是其自身的必然,无需一个外部的原因。您將人类有限的经验和思维模式,强行套用在可能完全超越我们理解的『世界本源』问题上,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卡索迪斯的额头开始冒汗。男孩的论点並不花哨,却像一把精准的凿子,敲打在他论据的关节处。他试图寻找反击的词汇,“你……你这是诡辩!是在否定一切我们赖以理解世界的基础!” “不,”男孩摇了摇头,“我是在质疑你,因你將不理解轻易归咎於神意。因为不理解星辰为何运转,就说是神在推动;因为不理解生命如何诞生,就说是神吹入灵魂;因为不理解我为何出现在笼中,就说是神的礼物……用一个未知去解释另一个未知,实际上什么也没有解释,而这——” “是理性的懒惰。”他平淡地陈述。 男孩顿了顿,目光扫过沉默的群臣,最后落在佩图拉博脸上片刻,然后看向达美克斯: “尊敬的僭主,祭司大人说我的存在是神跡,是神眷顾洛科斯的证明。那么,请允许我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被视为礼物,而是被视为麻烦甚至威胁……那么,今日的神跡,会不会反过来成为不利的证据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湖石子,激起让整个大殿的气氛为之一变的涟漪。 达美克斯玩乐地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米提亚德斯和其他战士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大臣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变得更加嘈杂,带著惊疑。 卡索迪斯祭司的脸色涨红,他指著男孩,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狂妄!褻瀆!你竟敢质疑神的仁慈与意志!你这——” “够了。” 一个平静而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佩图拉博,脸上带著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笑容——达美克斯宣扬神灵眷顾的作秀失效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这位年轻人身上。 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金笼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里面的男孩。 身形挡住了部分从高窗透入的光,在男孩身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的论述,”佩图拉博开口,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带著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金属般的质感,“在逻辑层面是自洽的。卡索迪斯祭司,你的反驳苍白无力,仅停留在情感指控,而非逻辑辩驳。” 卡索迪斯张了张嘴,在佩图拉博冰冷的注视下,终究没能说出话来,不甘地低下了头。 佩图拉博转而看向达美克斯,“如我所料,並无新意。但他……”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男孩身上,冰蓝色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思路清晰,善于归谬和质疑前提。这很不寻常。”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达美克斯关怀道。 “卢克塔(luctar)。”男孩说,“这是我的名字。” 达美克斯缓缓瞟了佩图拉博一眼,后者似乎在认真咀嚼这个词汇。 “它有什么含义?” “我想,您的智慧足以解读它。” 达美克斯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带著满意和某种深意,“看来我们的新成员,確实配得上『神的礼物』之称,至少在头脑上。佩图拉博,你觉得呢?他是否值得成为你的兄弟……与你一同学习、成长?” 佩图拉博没有立刻回答。 卢克塔的眼里没有討好,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隨性,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同类相认般的探究。 事情进展到这里,可谓是一帆风顺。 但是呢……就在达美克斯的微笑即將定型,所有人都准备吐出那口“兄弟关爱、父子相认的温馨结局”的浊气时,有一个人却大胆地提出质疑—— 金笼里,响起了清澈的童声。 “请稍等。” 卢克塔说。 大殿里所有目光,像被无形之手拧转,再次聚焦於笼中。 侍从捧著的金盂微微倾斜,一滴残酒无声滴落。 佩图拉博刚要移开的视线,瞬间钉回原处。 晨光此刻终於完全越过了洛科斯最高的箭塔,透过彩绘玻璃窗,將斑驳陆离的光影投射在两人之间,仿佛一条无形而漫长的道路,就此在奥林匹亚的群山与石墙间,悄然铺开。 “尊贵的僭主大人,”男孩站在笼中,姿態依旧,但某种东西改变了—— 一种非孩童的、近乎仪式性的专注,笼罩了他。 卢克塔微微一笑,“您问我是否值得成为他的兄弟……” 他抬起头,如磁石般锁住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黑眸中的光彩骤然清晰、锐利。 “在判定我的价值之前,或许,我们该先弄清楚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他的目光在佩图拉博和达美克斯之间划过一个微妙的弧度,最后牢牢锚定在佩图拉博脸上,男孩的偽装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纯粹的胜负欲与求知之心。 “毕竟,若连战场为何物都未辨明,又何谈战友?” 他停顿了整整一次心跳的时间,让这句话的深意,抵达每个人的意识。 “佩图拉博。”他直呼其名,如同呼唤一个等待已久的对手,“接下来,我將向你证明——” 他微微一顿,看著那双蓝色眼睛为他凝结。 “神,是存在的。” 4.没有结论 佩图拉博的瞳孔猛然扩张,如同风雪呼啸中迅速冰冻的海洋。 大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高窗透入的斑驳晨光都停滯了流动。 达美克斯半张著嘴,手里把玩的权杖停在半空。 卡索迪斯祭司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米提亚德斯和所有士兵、大臣,都像是被冻结的雕塑,只有眼睛里还残留著难以置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辩论已经结束,以为这个叫卢克塔的男孩已经用犀利的反驳证明了“神不存在”一方的荒谬时—— 他调转了矛头。 对准了佩图拉博。 … 但他怎么敢? 惊愕之中,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他竟要挑战佩图拉博!那可是名震洛科斯的天才,先他而来的神子。 他曾在一周內背诵並批註了埃菲里姆城赫拉斯托的五十卷《辩证法》,並將其寄还作者本人。在两位僭主面前,法拉基的祭司被他驳得体无完肤,狼狈如丧家之犬。 得墨纽斯、阿德拉卡斯托、赫普隆……佩勒孔提亚九大智者,没有人不畏惧他。 这样的天才,怎会有势均力敌的对手? 更何况,男孩明明已经贏了。他既已证明自己,为何还要—— “有趣。”达美克斯最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里混合著惊愕与更大的兴致,“孩子,你刚刚才驳倒了卡索迪斯对神的论证。” “是的。”卢克塔点头。 接著他嘆气,“我驳倒了他那种论证方式。但这並不等於,神绝对不存在。” 卢克塔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在城墙下,我听米提亚德斯说——” 他回头冲次选官眨了眨眼睛,后者不安地后退半步。 接著他转向佩图拉博,黑眼睛里闪烁著冷酷的光芒,“您曾用一个关於布匹的推论,彻底否定了神的存在。现在,我將以您的方式,从您的逻辑根基出发,向您证明,您错了。” 佩图拉博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那不是愤怒,亦非轻蔑,而是一种坚硬而温敛的专注。他没有说话,只微微頷首——一个近乎接受对决的姿態。 “您先开始。”卢克塔咳嗽一声,“麻烦了。” 佩图拉博的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在背诵一份设计方案。 “假设我们面前有一匹布。它织工精妙,图案繁复,色彩和谐。一个无知者看到,会说:『这必然是出自一位技艺超凡的织工之手。』但若我们了解织机的构造,了解染料的化学原理,了解经纬交织的力学法则,我们便会明白:这匹布的诞生,是丝线、染料、织机、以及操控者的经验和意图,在自然法则的框架下,必然產生的结果——它的製造者是人类,其中没有『织布之神』的位置。將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精巧存在归於一个虚构的设计者,这是理性的懒惰。” 他略作停顿,看向卢克塔,目光如刃。 “假定『一条布是由人类代理製造』很正確,因为我们『可能会遇到的每条布』都是由人类製造。由此可合理推断,每条布匹的製造者都是人,而非——例如,会说话的巨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人群中响起低笑。 谁能想到,这个一脸不高兴的大个子也有著幽默感? 卢克塔也跟著笑了,他原以为佩图拉博是个老成持重、近乎非人的存在,毕竟在米提亚德斯口中,他如此令人畏惧。 “我们的布匹经由一个商人被卖到另一个商人,”他继续说,“在某个时刻,一个代理人从另一个代理人那里购买了这捆布。因此,『最初製造者』的存在最终可以被证明,他是人类。” “宇宙如同那匹布。它的精巧——蕴含其中的秩序与法则,是人类基於有限观察得出的结论。隨著我们对物理法则、生物演化、星辰运转的理解加深,我们会发现:不论是精美得无法从自然中长出的织布,人类的灵性,太阳的光芒,花朵的芬芳……这一切都可以在更基础的、不需要『神』这个变量的框架下得到解释。因此,神是不必要的假设。” 卢克塔静静听完。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 殿內穿堂的风,將身后米提亚德斯加重的呼吸声也送至耳畔。 “精彩的寓言。清晰的逻辑。” 卢克塔思索著,但紧接著,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锋利。 “然而,您的寓言存在一个根本且致命的漏洞。” 佩图拉博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咳。卢克塔自知他在虚张声势。 但是,绝不能输在气势上。 一定要有风度。 因为帅是一辈子的事! “您的比喻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卢克塔缓缓道,“即:我们能够完全理解万物。您假设知识的边界是可以无限拓展的,终有一日,我们可以掌握创造这匹『宇宙之布』所需的一切织造原理。” 他向前一步,小小的手掌按住冰冷笼栏。 “但请告诉我,佩图拉博?您用来理解织机的逻辑,您用来分析染料成分的理智,您用来归纳力学法则的数学——这些工具本身,是从哪里来的?” 大殿內鸦雀无声。只有远处传来卫兵换岗时盔甲碰撞的细微声响。 很多人已经跟不上辩论的节奏了。 “它们是那匹『布』的一部分吗?” 卢克塔继续追问,“我们的思维能力,不论是识別模式因果,还是抽象推理的能力——这些诞生於物质头脑中的性质,它们是否能解释自身的有效和普適?”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佩图拉博。 “一块石头遵循重力法则下落,我们可以用物理定律描述它。但『物理定律』这个概念,是人类心智的创造。我们凭什么相信,我们心智所构建的这套逻辑体系,能够绝对真实地反映那独立於我们心智之外的法则?我们凭什么確信,我们不是在用布匹自身的一个线头,去试图理解整架织机?” 佩图拉博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您的无神论建立在理性万能之上。”卢克塔给出了致命一击,“您假设人类的理性可以穿透一切迷雾,最终抵达纯粹客观的真理。但您无法证明这一点。您无法证明,理性不是宇宙这匹『布』上一个美丽自洽……但终究是局部的图案。您无法证明,我们所认知的一切自然法则,不是某种我们永远无法用自身逻辑触及的意志所呈现出的、我们所能理解的表面形式。” 他顿了顿,让这个观点渗入听眾的思绪。 “因此,您的布匹寓言非但不能证明神不存在,反而揭示了它的反面:即使我们理解一切,我们仍然会面对一个无法用那些原理解释的终极问题——为什么存在可理解性?宇宙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存在可理解性?”他轻声问,那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出来,“为什么纷繁的星尘会排列成可被数学描绘的轨跡?为什么万物的生灭会遵循可被逻辑追溯的因果?为什么混沌之中,会涌现出『规律』这般清晰的事物?为什么……” “……为什么『一』的后面,必然是『二』?为什么贝壳的螺旋、星系的旋臂、乃至叶片脉络的分叉,都会隱约指向同一个不可言说的比率?仿佛整个宇宙,都在用一种沉默的语言书写,而我们的理性,竟恰好能磕磕绊绊地……阅读?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佩图拉博冰蓝色的眼睛闪烁著光,用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音量喃喃,“为什么我竟也无法知晓……” 大殿內只有火炬偶尔爆出的细碎噼啪声。达美克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权杖上的纹路,卡索迪斯祭司的呼吸变得粗重。群臣焦躁不安。 “不去思考它,是懒惰的理性。” 卢克塔的声音在宏伟的大殿中迴荡。 “所以,神可能存在,並非作为您寓言中那个多余的『织布之神』,而是作为確保了『布匹』能够被人们所部分理解的根基。否定祂,您就动摇了您自己一切论证所依赖的根基——理性的可靠性。” 说完,他转向面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的卡索迪斯祭司,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而您,祭司大人,您知道为什么输了吗?” 卡索迪斯猛地抬头,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他颤抖著后退两步。殿內所有人都看见他那丟脸的模样,却並没有人指责卡索迪斯的懦弱——因为他们也说不出话来。 但卢克塔还是没放过他。 “您试图用具体的神跡来证明神。但这些都太容易被质疑,太容易陷入『用未知解释未知』的陷阱,正如我刚才所指出的。”卢克塔看著他,“这样的神,一旦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加深,就容易被驱逐,就像佩图拉博用织布寓言驱逐的那样——当年在两位僭主面前悽惨败退的洛达斯克。” 卢克塔轻轻摇头。 “神如果存在,祂不是答案,而是所有问题得以被提出的那个背景。” 卢克塔的目光扫过震惊的达美克斯,扫过沉思的佩图拉博,最后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投向那日光背后那浩瀚无垠、交织了理性与神秘的星空。 “因此,我们得到了两个共同成立,又相互矛盾的结论——” 他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正题:必须存在一个绝对的、作为理性与秩序终极根基的神,否则我们自身的理性认知將失去最终的依据,陷入彻底的虚无和怀疑。” “反题:不可能存在一个我们能用理性概念,比如『原因』、『造物主』,去描述和界定的神,因为任何理性描述都会將神降格为世界內部的存在物,从而自我消解。” 他收回目光,看向达美克斯,也看向佩图拉博,平静陈述。 “就像一架望远镜,透镜不可能看到目镜。或者一个照相机,可以用镜头捕捉视野,但不可能说,我获得了整个视野。” “人类的理性,既无法彻底否定神——因为那会否定自身,也无法真正认识神——因为那会局限祂。无论是主张『神存在』还是『神不存在』,只要试图用人类的理性去绝对地证明或否定它,都会陷入同等的荒谬。我们被困在了自己思维的边界之內。” “这就是结论。” 死寂。 长达数个心跳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就是没有结论。”卢克塔笑了出来,“瞧瞧!这么多人!皇帝,大臣,士兵……你们听我讲了一个多小时的废话呢。” 5.佩图拉博的养兄弟 达美克斯敲了敲扶手。 “……你一定很自豪,孩子,把我们都耍了一通。” “我的荣幸。”卢克塔得意起来,他看上去似乎根本不畏惧。 “你只是在玩。”佩图拉博终於开口。 “你怎么看,我的孩子?”达美克斯问他。 “別真的信了。”佩图拉博厌恶地避开僭主的目光,“他称那是废话?至少在哲学上是进步的。” “那个……不知道大傢伙忘了没?” “看起来你们確实忘了。” 卢克塔挠挠头。 “我还被关在里面。” 居然一直被关在里面啊—— 卢克塔咬牙切齿。 完全不爱护儿童的吗这个世界? 他指了指自己,“可以放我出来吗?” 一抹算计的光芒出现在达美克斯的眼中,他根本不在乎辩论的內容—— 洛科斯又得到了神的礼物,佩图拉博得到一个潜在的玩伴。 人们知道这点够了。 於是,达美克斯拊掌大笑,打断那些如同沉浸在梦中的人们,重新找回主宰一切的威严。 他清了清嗓子。 “当然,当然啦,孩子。” 他示意侍从拿来一个箱子,里面装著带著复杂齿轮和锋利切割盘的机具,以及通体乌黑的楔形破拆器。 他与那双冰蓝色眼睛对视,说道,“打开它吧——让我们正式欢迎你的新兄弟。” 那些镀金的枝条像舒展的骨骼,將阴影从男孩身上一寸寸剥离。 卢克塔迈步走出时,脚底与大理石接触,声响轻得几乎被殿外遥远的风声吞没。 他身形小巧,在魁梧的佩图拉博身边对比愈发鲜明。 他站定,抬头。 佩图拉博俯视著他。 两人的身高差让这场对视有了奇异的坡度。 就在这时,佩图拉博却低头。 “为什么不说完?” “……啊?” “结论仅仅是神无法被证明吗?我认为你应该还有思考才对。” 佩图拉博紧紧盯著他,眉头一皱。 卢克塔被他的眼神整得毛毛的,莫名其妙生出一种被老板pua的感觉。 啊这…… 我难道还有思考吗? 卢克塔內心凌乱。 可以说压根儿没想,装完就想溜了吗? 完了,这大哥怎么这么认真啊…… 我就装个逼他怎么还真要个结果?? “那个嘛……你还想听吗?”卢克塔咳嗽几声,小声掉开话题,“待会儿讲啊,现在不方便。僭主老大还没说话呢。” 佩图拉博不高兴。 他感到不满。 佩图拉博仔细辨认了这股“理论未构建完”的情绪,冰蓝色的眼底像掠过一尾鱼。 达美克斯在这个时候站起身。铁王座与地面摩擦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走下台阶,紫袍拖曳在大理石上,仿佛一道流动的淤伤。 “好啊!好,好,好。” 僭主的声音里有种过度饱满的热情,像是要用音量填满刚才思想对峙留下的真空。 “安诺茵凯之手就在这,毫无疑问!戈泽克和卡拉斐斯,诸神的双生之王分別赐下眾神的礼物!!米提亚德斯,你如今见证了两次奇蹟,你怎么看?” 米提亚德斯张了张嘴,忍住几乎要翻白眼的衝动,最终只是深深鞠躬,“如同上一个,这孩子確非凡俗。” “岂止非凡俗!”达美克斯大笑起来,走到两个孩子之间。 他先拍拍佩图拉博的手臂—— 那触感像在拍打一尊花岗岩雕像——然后弯腰,双手按在卢克塔的肩膀上。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儿子了。”他说,声音洪亮得能让殿外走廊的卫兵都听见,“洛科斯的卢克塔,你觉得如何?” … 那肯定是不咋滴。 谁会喜欢自己凭空多出个爹啊? 卢克塔默默吐槽。 他先看了一眼佩图拉博。 后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的荣幸,父亲。”男孩最终说。 他用了一个很正式的称呼,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悦也听不出勉强。 达美克斯直起身,手持权杖,庄严地宣布:“以洛科斯僭主达美克斯八世之名,我正式收养卢克塔为我之子。愿他沐浴奥林匹亚的荣光,如他的兄长佩图拉博一般,成为洛科斯坚固的基石与锋利的刀刃!” 群臣与战士们齐声高呼达美克斯与洛科斯之名,声浪在大殿中轰鸣。 仪式迅速推进。侍从端来银盆和橄欖油,祭司念诵冗长的祝词,大臣们適时发出讚嘆的嗡嗡声。 整个过程像一场编排好的戏剧,而卢克塔只是安静地站在舞台中央,任由那些仪式性的动作在他身上流淌。 佩图拉博始终站在三步之外。观察毫无意义的赘余仪式继续进行。 当达美克斯宣称要將损坏的金笼放在洛科斯神殿的广场上——供万民瞻仰——佩图拉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 宣称结束,达美克斯心满意足地返回王座。大臣们开始低声交谈,话题从神学转向了粮食收成和边境哨所。 一场思想的地震就这样被日常的尘埃迅速掩埋。 …… …… “跟我来。”佩图拉博招手。 “没我们的事了?”卢克塔咽下麵包块。 “走吧,去我工作的地方。”佩图拉博转身朝侧门走去,“如果你没吃撑,就应该跟得上。” 话音刚落,他看见卢克塔又摸了串葡萄。 “你好。”卢克塔和葡萄沟通,“我吃点。” 佩图拉博疑惑歪头。 他们穿过漫长的走廊。 阳光透过拱窗,將廊柱的阴影切割成等距的条纹。墙上的火把还在燃烧,发出油脂轻微的噼啪声。 卢克塔仰头看著他,黑色的眼睛里映出廊道深处跳动的火光。 “我可以叫你佩佩吗?还是叫你老皮?你到底多少岁了?我听米提亚德斯说你刚来的时候才六岁,所以你才九岁吗?你们这儿的人这么早熟吗?” “佩图拉博,这是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如锤头落在生铁上,“別把他们和我混为一谈……我不是这里的人。” “哟,这不巧了!”卢克塔向上指,“我也不是这儿的,那我们是老乡啊。” “谁和你是老乡?”佩图拉博迷惑了,“我的名字来自古地球(old?earth)。” “古地球?” “人类最古老文明的发源地。” “你是说地球?” “地球?”轮到佩图拉博琢磨了,这是一个共通的词汇。 也许是真的,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於是,他的眼睛亮了。 “你还记得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是谁把你带来的吗?”佩图拉博按住卢克塔的肩膀,他急切的样子嚇了对方一跳。 这个庞大的、据说是九岁的孩子,冰蓝色的双眼闪动泪光,嘴唇颤抖,目光中的希冀之色几乎让人看不出他还是之前那个眾人眼中洛科斯沉默寡言、闷闷不乐的天才。 “喔……佩佩,很抱歉我不知道。” 卢克塔在惊讶之余,试图安慰他,於是他绞尽脑汁,“我醒来的时候就记不得什么了,但似乎有个人送我来之前,对我说过:需要我的力量,他会在时机成熟时来接我的。” “真的?” “真的。” “你是说真的?” “真的。”卢克塔点头。 佩图拉博没在他眼中看到偽装,而是一片黑色的真诚。於是他欣喜若狂。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世界外还有存在!如果是这样——无论是谁创造了我,都必然会来找我!不论是谁,假设他们会放弃一个花了如此多时间和专业知识的东西,这是根本不合逻辑的!” 哎哟,知道家长会来接,瞧把孩子高兴的。 卢克塔內心凌乱。 他大概是打游戏漏电,被电疗过来的。 在来到这里之前,公寓外面狂风暴雨,他正喝著可乐……突然一道金光闪过,他就在这儿醒来了。 等等、难道是被雷劈了吗…… 连著整栋大楼劈中打游戏的他吗? 打游戏都被雷劈? 这合理吗? 避雷针何在啊!! 一开始他还以为在做梦。 但是渐渐他就发现不对了。 话说回来…… 佩图拉博那股子被遗弃的感觉太明显了。正因如此,可以推断这个人倾向於得到他人的认可,和一种被称为归属感的东西。 也就是说…… 还挺好骗的。 6.你看得见星之螺旋吗 …… 卢克塔望向顶楼,脖子几乎要抬断了。 “不是吧……你!”他伸出手指,不可置信地看向塔顶,“你住在十五楼??丧心病狂啊!” 面前螺旋石梯的边缘被磨出了光滑的弧度。 “我的天……”卢克塔掩面,“这有电梯吗?我膝盖不好。” “你过来吧,我扛你上去。”佩图拉博採取最直接的办法,“在这段时间,你可以给我解释电梯的含义。” ……好个力拔山兮气盖世啊。 卢克塔就像一个铺盖卷一样被拎起来了。 话说这根本就不是扛吧。 还有他怎么这么壮实啊?? 这tm是九岁? “……奥林匹亚没有电力吗?” “在这里,所有科技都是围绕军事而生的。” 佩图拉博的脸上划过黯然,“比如闪电枪,是一种射出电束的高杀伤性武器。至於你说的那种原理简单的民用代步工具,据我所知,洛科斯是没有的……同时也缺乏构成部件。虽然我能想到很多替代方案实现这个垂直运输系统。” “你有办法解决。” “嗯。” “那……冰箱、空调呢?” “我需要你继续解释这些词。” 当他们终於抵达塔顶房间时,光芒已经彻底在西方隱没。 早上没关的窗户仍敞开,几张羊皮纸散落在地。 佩图拉博捡了起来,放在桌上,打开绘图板前的流明灯。 光芒照亮卢克塔的脸,他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这个房间。 椽子和瓦片的底面是这阁楼的天花板,透过灌入冷风的採风窗,能看到对面高耸的箭塔、山下微渺的田野城镇,还有遥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奥林匹亚是个多山的世界。 一般在这样农业贫瘠的文明里,橄欖、葡萄是主要作物,牧民会放养山羊,物资再在可供耕种的山谷平原换取粮食。 噢,对了。 卢克塔收回目光,忽略眼前尘埃漂浮的空气,抬头看向头顶横樑。 一个鸟笼掛在那里,门敞开著,几只小鸟在里面安静地休息。 没有关闭笼门。 为什么? 佩图拉博放弃奢靡的宫室,而选择一个偏僻的角落,塔楼高耸入云,仿佛想要脱离地面。 千言万语,匯成一句—— “老皮,你还养鸟?” 佩图拉博正背靠书桌,手臂反撑桌沿,闻言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困惑。 “怎么了吗?”他咕咕噥噥。 笼子里的鸟儿抖了抖羽毛,继续把头埋在翅膀里。 “它们不会飞走吗?” 佩图拉博嘟囔,声音里带著点被质疑的不悦,“它们白天会飞出去,晚上自己会回来。关著做什么?它们又不是囚犯。” 仿佛是为了证明主人的话,笼子里一只黄色的小鸟抖了抖羽毛,睁开一只眼睛瞥了卢克塔一眼。 “我担心鸟屎。” 佩图拉博皱眉了,“不会。” “你这是把宠物也养出了上下班打卡制度啊。” 卢克塔摸了摸下巴,“皮老板?” 佩图拉博没听懂“打卡制度”,也没听懂“老板”,但他捕捉到了“精髓”这个词,於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它们很聪明。比某些需要反覆解释才能理解简单机械原理的人聪明多了。” 曾经是大学生的卢克塔:“……” 你这是在点谁呢? 他决定不接这个茬,四处观望。 地面上有遭遗弃的餐盘和被忘却的饭菜。 空气里有木头、金属和羊皮纸混合的气味。 总结:一个典型的天才(兼生活不能自理者)的巢穴。 他捡起一包鸟吃的小麦,试图不要踩到佩图拉博的成果,那些地上的模型和图纸太多了。 一边打量著哪里可以打地铺,毕竟角落里那张大床已经有主了。 哎……好想念家里的好床垫啊。 “我明白了。”佩图拉博頷首致歉,语气里带著一种“虽然很麻烦但我会解决”的担当。 “你瞧,那张床可以变成两层的,等明天有空,我就会完成它。今晚……” 他的目光在房间內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自己那张宽大的皮毛毯子上,“你先睡我的床。我可以在工作檯旁凑合一晚。” 卢克塔惊讶了。 他没预料到对方居然还挺细腻。 “这……不太好吧?”卢克塔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你先来的。” “无妨。”佩图拉博摆了摆手,“不像你,我不需要睡眠这种怠惰的行为。” 卢克塔:“……” 谢谢,有感动到,但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既然对方这么坚持,卢克塔也就不客气了。 他走到桌边,目光被桌上一个未完成的木製模型吸引——那是一座精巧的塔楼框架,榫卯结构复杂得令人眼花繚乱。 他试探性地踮起脚,伸手去够。 佩图拉博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著。 卢克塔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起来,举到眼前仔细观察。 就在这时,佩图拉博突然发问,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 “你觉得如何?” 佩图拉博突然发问。 “为什么不问我,它是做什么的?” 卢克塔的手指停在模型的一个接合处,抬头看他。 “或者先虚偽地夸讚『多么精巧的作品』,然后再说『但』?” 佩图拉博挤出一个讽刺的笑声,“最后提出一些毫无建设性的意见,说它不符合目前的要求?” 不是?? ……怎么突然哈气了? 卢克塔疑惑地尬笑。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转动模型,眼睛打量那些结构。 “这是一个瞭望塔。三层,带悬挑式防御平台。” 他的语速平缓,自言自语,“不过基座这里的受力设计有点问题,东北角在承受强风时可能会產生结构性疲劳,时间久了会开裂。嗯……如果在这里加一个支撑……” 卢克塔本来只是想描述看到的东西。结果根本不知道自己懂的专业术语就这么自然地冒了出来。 等他意识到自己在说话时,他都吃了一惊。 佩图拉博瞪大了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猛地向前一步。 “你能看懂?”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你真的能看懂?你怎么会知道?” 卢克塔说不出话。 等下……为什么我会知道? 就像之前无师自通这个世界的语言一样——知识,此刻正源源不断地从他脑海深处涌出来,清晰得仿佛他上辈子就是个资深建筑师。 他想起记忆里那道诡异的金光,想起暴雨夜的公寓,想起自己最后喝的那口冰可乐…… 那真的是意外吗? 还是说,有什么存在把他抓走了? 然后把他做了实验?安装了这些知识? 话说他到底在哪儿啊? 这里还是国內吗? 佩图拉博眼见面前的小孩面色不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情绪失控可能嚇到了对方。 他连忙后退半步,有些笨拙地试图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了慌乱。 然而,卢克塔此刻完全没听见。 一些恐怖猜想在他脑海里疯狂打转。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到了窗边。 他想找到答案,或者至少找到一个锚点,证明这一切的真实性。 佩图拉博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怔。 但紧接著,一种几乎让他战慄的直觉,刺痛了他的思绪。 他太熟悉这个姿態了。 不是欣赏夜景,而是確认。 苍穹之上…… 佩图拉博知道那里有什么—— 他抬头看向屋顶,本能地在木头背后的星空上找到它的位置。 云雾奔腾进入峡谷,揭示了如钻星辰。 星辰漩涡就在那里,在天空中央闪烁著,带著迫在眉睫的威胁。 儘管这些奥林匹亚人说他们看不到它,但佩图拉博始终能意识到它恶毒的凝视。 佩图拉博站在原地,一种不安油然而生,但他拒绝承认这件事—— 他不会为它感到恐惧。 7.这该死的胜负欲 “你看得见天上的星辰漩涡吗?” 三年前,当失忆的他第一次在奥林匹亚的夜空中看到那片翻涌的、褻瀆的漩涡时—— 他问过米提亚德斯,得到的只有困惑和谨慎的迴避,这刺痛了他的自尊心。 自那以后,他將这个秘密锁进心底,当作一个必须被解析的异常现象,一个只属於他的诅咒。 达美克斯试图从他口中套出真相,但他保守秘密的方面——就像自己设计的军用密码錶——那般技艺精湛。 而现在…… 佩图拉博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走到卢克塔身后。 他的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向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永恆溃烂的星空裂痕。 所有诅咒的词句都可以形容它。 噁心的色斑,病態的痰沫—— 紫红与污绿在虚空中搏动,大片的蓝色无声地嘲笑著这个世界的寧静。 只是看见它就让他双腿颤抖、胃液翻腾想吐。 他只好闭上眼睛,任由无力感悄悄支配了身体。 卢克塔在一旁无言欣赏夜空。 然后他开口了。 “唉……既来之则安之。你別说,你看到那个漩涡了没?配色还挺赛博朋克,蓝配红,紫配绿,就像梵谷的……梵谷是谁?呃,算了。” 佩图拉博不知道他这番复杂的心路歷程。但此刻,听著卢克塔用轻鬆(甚至嫌弃)的语气评价那令人不安的星之螺旋。 三年来第一次,他觉得直视那片褻瀆的星空,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事了。 有人陪著他。 对方眼里的世界和他是一样的。 而且这个人,好像……根本没把星之螺旋当回事?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佩图拉博心头。放鬆,慰藉,但紧接著…… 等等。 他怎么能这么轻鬆?! 佩图拉博的视线从星空移回卢克塔的侧脸。 卢克塔居然还盯著,不仅如此,他的表情很放鬆。 三年来,他每次看到星之螺旋,都会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適,需要调动意志力去对抗那种无形的压力。 可现在,这个新来的傢伙,居然用看路边野花的眼神看它?! 佩图拉博的呼吸变得激动,他抑制住自己起伏的胸膛,捏紧拳头。 不行,他不能输! 於是,佩图拉博也强迫自己继续盯。 莫名其妙的气势好像在旁边陡然升腾。 卢克塔:“……?” 他打了个哈欠,继续看星星。 佩图拉博心中警铃大作。 他刚才瞥我了! 是挑衅吗?一定是!他一定在嘲笑我没有他强! 佩图拉博把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脑海里飞快闪过一系列碎片。 书、公式…… 坚持!佩图拉博!你能不吃不喝连续工作一周,你能为了驳倒对手查阅他所有著作! 难道还忍不了一会儿吗? 怎么可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房间里只剩下流明灯细微的放电声,和佩图拉博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卢克塔突然觉得脖子有点酸了,他揉了揉后颈,小声嘀咕,“睡觉吧……” “啊!” 旁边传来一声惨叫。 卢克塔嚇了一跳,转头看去。 只见佩图拉博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睛布满血丝,但他依然顽强地、甚至带著点悲壮地仰著头,牙关紧咬,仿佛正承受著星之螺旋的重压。 “老皮?佩图拉博?你没事吧?”卢克塔有点慌了,“你眼睛不干吗?” “闭……闭嘴!”佩图拉博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视线丝毫未动,“休想……干扰我……我……绝不会……先认输!” 卢克塔:“……” 认啥输? 我们到底在比什么鬼啊喂?! 他看了看佩图拉博那副快要目眥欲裂原地升天的尊容,又抬头看了看那片只是默默旋转、人畜无害(?)的星璇。 ……似乎佩图拉博才九岁。 一个荒谬绝伦、但又无比合理的念头,闪电般击中他。 “那个……佩佩?”卢克塔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试探和难以置信,“啊!你该不会是……是在跟我比赛,看谁先眨眼或者先移开视线吧?” 佩图拉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足足两秒。 他没有回答。 但那微微颤抖,愈发倔强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破案了…… 这傢伙是真憨啊。 胜负欲强,脑迴路清奇得宛如奥林匹亚的山路十八弯…… 卢克塔內心顿时被巨大的无语、荒诞以及一丝“这孩子怕不是个傻子吧”的怀疑所淹没。 他嘆了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决定立刻、马上、无条件地结束这场奇葩到令人髮指的决斗。 “好吧好吧,你贏了,你贏了!”卢克塔举起双手,做出標准的投降姿势,同时乾脆利落地低下头,用力揉著自己酸痛的脖子,“我认输!我投降!我不看了!你是最强的!绝对的强者……由此而生的孤独!” 话音刚落,佩图拉博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突然鬆开了。 “嗬——!”他猛地吐出一口长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鬆懈下来,高大的身躯晃了晃。 他用手捂住刺痛流泪、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哼。” 缓了好几秒,他才勉强睁开眼睛,撑著窗台,看向卢克塔,语气恢復了部分冷静,但依然透著较真。 “你输了……数据不会说谎,我的耐受力和专注度確实略胜一筹。” 卢克塔:“……” “是是是,你是最棒的。” 卢克塔举起大拇指。他敷衍著,脚步虚浮地走向那张大床,內心只有一个念头:这鬼地方绝对有问题!不是辐射就是风水不好!要么就是天才的脑结构异於常人。 他走到床边,把自己像一袋土豆一样摔进柔软厚实的皮毛毯子里,感觉身心俱疲——主要是心累。 想想他今天都经歷了什么: 凌晨被关在笼子里吹冷风赶路。 上午站著进行了一场烧脑的哲学辩论。 中午被迫认了个便宜爹,下午被宫廷礼仪官抓著灌输一堆繁琐规矩。 晚上爬了十五层楼,最后还被迫参与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瞪眼比赛…… 他,一个理论上只有四岁的孩子,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一切。 他简直是个超人!精神上的! 佩图拉博步伐轻快地走到工作檯边。 他颇具耐心地將散落的纸屑从画板上扫去,然后郑重地铺开一张崭新的、质地精良的羊皮纸,用镇纸压平,图钉钉牢。 贏了比赛,心情大好。 胜者理应当有奖励。 做点什么好呢? 啊,有了。就画那张构思已久的、能彻底解决洛科斯旧城区夏季污水淤积问题的、地下公共排水系统的全新设计方案。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窗外,星之螺旋依旧在缓缓转动,漠然地注视著这一切。 恐惧之眼:……(今天这两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8.见人 火焰在青铜灯盏中跃动,將壁画上奥林波斯的诸神投影於高耸的穹顶。 普勒摩得大厅。 这座以“战爭先驱”为名的殿堂——今夜不闻兵戈,只余欢宴。 空气里浮动著复杂的气味。 烤肉的焦香、蜂蜜酒的甜腻、没药与松脂燃烧的烟靄,以及从宾客们浸了橄欖油的发间、涂抹香膏的肌肤上蒸腾出的温热。 奢华与原始並置的芬芳,恰如这场宴会本身。 矮榻按严格的等级排列。 最靠近中央火塘的是达美克斯及其家眷,紫红的羊毛毯铺在打磨光滑的大理石基座上;向外是贵族与將军们;再远处,有功的公民们分享著较为朴素的席位。 黑劳士奴隶赤著脚,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添酒、撤盘,他们的影子被火光拉长。 此刻,佩图拉博的目光正扫过一盘用蜂蜜和珍贵香料醃製的异域禽鸟。 他刚刚已经告诉达美克斯这些奢靡的花费足以养活多少穷人,后者只是安慰他,让他不要再这么阴沉。 这里有太多不必要的奢靡,而他总能指出来。 结果显而易见,他也无法融入宴会。 他的思绪不能沉静下来,它们一直在与现实对抗。 知识是天赋也是折磨,这让他比旁人更能深刻地明白如何合適地安排物资—— 如此,许多事物的更好前景…… 本该存在。 他只是看著。 就在这时,一阵小小的骚动从入口处传来。 卢克塔被一位侍从领了进来。 他被特別地换上了一身绣有洛科斯家纹的紫边白袍。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好奇、审视、討好、嫉妒。 音乐短暂地停滯,然后为了新王子更加卖力地奏响。 “听说了吗?他是僭主大人……” 仕女们捂嘴窃窃私语。 达美克斯的长子哈尔孔听到了,他感到不屑。 对他来说,又是一个所谓的“神赐”来分薄父亲的关注和未来的权柄。 卢克塔脸上掛著得体的、训练过的微笑——这是下午被礼仪官紧急培训的成果。 “哦!看看,诸位。我们的神赐之子来了!” 达美克斯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喧囂。 他坐在主位,张开双臂。紫袍在火光下流淌著奢华的光泽。 “过来,我的小子,来你父亲和兄长们身边!” 卢克塔依言走过去,步伐平稳。 他能感觉到佩图拉博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似乎带著一丝……同情? 或者说,是“又一个倒霉蛋掉进泥潭”。 实际上,他並不排斥参与洛科斯僭主的浮夸演出。 所以…… 有什么好盯的? 卢克塔瞪了他一眼。 后者环抱双臂,向沙发后靠去。 他被安排在达美克斯左手边一个特意加高的座位上。 紧挨著佩图拉博,对面便是达美克斯的大儿子哈尔孔,以及其他两名达美克斯的亲生孩子。 次子安多斯看上去是个靦腆的人,鲜少和人有眼神交流。 达美克斯唯一的女儿——其名卡莉福涅,举杯示意。 卢克塔也照模照样举杯。 “吃啊,我的孩子们!像阿喀琉斯在帕特洛克罗斯的葬礼上那样吃!” 不是……? 你这个形容它对吗?? 卢克塔蚌埠住了。 哈尔孔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毫不客气地打量著被安置在自己父亲身旁的卢克塔。 比起佩图拉博那种令人恼火的、仿佛永远在审视一切的沉默,这个新来的小子至少看起来…… 更像个正常孩子? 但早上听过那些传闻又让他心里犯嘀咕。 “嘿!小不点!” 哈尔孔隔著桌子喊道,声音洪亮,压过了部分音乐声。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满是食物的桌面上,目光灼灼。 “我是哈尔孔。听说你把我们最伟大神庙的祭司大人和咱们的怪人……” 他朝佩图拉博的方向粗鲁地扬了扬下巴,“都给绕晕了?耍嘴皮子的功夫不错嘛!” 周围几个与他交好的年轻贵族发出附和的轻笑。 “討论神存不存在?神当然是存在的!” “有这功夫,不如討论討论怎么让边境巡逻的马匹更壮实,怎么把山里那些像苍蝇一样的土匪窝给端了!” 他拍了拍自己空空如也的腰侧,宴会不允许佩剑,“实实在在的东西,懂吗?” 达美克斯微笑著,似乎乐於看到孩子们之间的互动……或者说,试探。 佩图拉博则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对赫拉孔粗俗的比喻和短视感到厌烦。 “你说的……” 卢克塔放下手里的银勺,金属与盘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抬起眼,在摇曳的火光下,直直看向哈尔孔。 “是指昨天上午,洛科斯尊贵的僭主、他的將军、他的谋臣——” “奥林匹亚最有权势和智慧的一群人——” “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旁听的那场『耍嘴皮』吗?” 卢克塔的声音不大,甚至带著孩童特有的清亮,但这句话就像一颗冰块,瞬间让主座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冷了下来。 哈尔孔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挑衅的表情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適的词。 难道要否认父亲和大臣们確实旁观了整场辩论? 还是要贬低那场辩论本身的价值? 无论哪个选择,都显得愚蠢。 他周围的几个年轻贵族也停止了嬉笑,有些尷尬地挪开视线,或者低头摆弄手中的酒杯。 “我问你——” 卢克塔的手指敲在桌面上。 “为什么我们要保护洛科斯?为什么洛科斯值得保护?你手里的剑为什么锋利?剑接下来该指向哪里?你清楚吗?” 卢克塔停顿,“你能回答吗?” “还是说,你就是个捡到树枝的猴子,只知道挥动它,因为血液飞溅让你自我感觉良好?” 卢克塔嗤笑一声。 “这些问题就是通过『耍嘴皮』解决的。” 哈尔孔气得脸红脖子粗,他咬紧后槽牙,拳头捏得发白,“指向哪里?这还用想?” 哈尔孔不耐烦地几乎吼道,“指向敌人!指向所有敢覬覦洛科斯財富和土地的渣滓!父亲,你说是不是?” 他转向达美克斯寻求支持。 “够了。”达美克斯瞥了哈尔孔一眼,带著警告的意味。 他缓缓地用一种混合了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的目光,扫过自己座前这片小小的、却足以影响整个大厅气氛的区域。 “我的儿子们,” 达美克斯开口,声音在宏大的音乐与喧囂衬托下,奇异地清晰: “宴席是放鬆的场所,不是辩论场,更不是校场。赫拉孔,你的勇武毋庸置疑,但此刻,它应该用在享受美酒,而非质问兄弟上。” 赫拉孔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响。 但在父亲的目光下,终究没能发作,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怒哼。 他抓起眼前的金杯,仰头將里面暗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仿佛那不是酒,而是血。 “卢克塔还小,思考方式自然和你们这些青年不同。各有各的长处。” 达美克斯又瞥了一眼自己十几岁的儿子,对方正处在血气方刚的少年期,“拿出点气度。” 哈尔孔试图听从僭主的指令,但仿佛被蝎子蛰伤。那痛苦令他无法轻鬆做到,眼中是委屈与怨恨。 他觉得卢克塔和佩图拉博一样,都是怪人,偏偏父亲还宝贝他们。 於是他咬牙转向另一边,开始和同伴大声討论起最近一次剿匪行动中某个士兵的勇武表现。 声音洪亮,肢体动作夸张,就像一场表演。 达美克斯这才將视线转向卢克塔。 目光深沉,卢克塔在其中看到了审视,一丝属於刻意营造的“慈父”的无奈。 “至於你,卢克塔,我的孩子……你初来乍到,言辞便如此锋利。智慧是神的馈赠,但懂得在何时、对何人使用它,是更宝贵的智慧。” 达美克斯润湿了嘴唇,斟酌话语。 这个新来的养子,本质上和佩图拉博一样锋利,甚至更加狡猾—— 噢,佩图拉博…… 当他的冷酷被激发时,刀刃是没有鞘的。 达美克斯早就看出这点。 想到这里,僭主嘆了一口气。 “看看他,多像个小大人!” 达美克斯亲昵地——或许过於亲昵——揉了揉卢克塔蜷曲的头髮。 像是被打扰吃饭的不满,卢克塔咕噥一声。 然后达美克斯举杯。 “总之——忘了那些不悦的事吧!因为人生短暂,及时行乐!” “为了洛科斯的双重恩赐!为了佩图拉博的智慧,也为了卢克塔带来的……我很確定,惊喜!乾杯!” 眾人轰然应和,金杯碰撞声清脆。 终於能好好吃饭了。 卢克塔也捧起面前一个对他来说过於沉重的小金杯,里面是葡萄酒。 他抿了一小口,甜腻中带著酸涩。 宴会继续。 舞女的丝带几乎要拂到卢克塔的脸上。 自由人侍者流水般呈上更多食物:裹著金箔的糕点,镶嵌著宝石的烤乳猪,从遥远冰湖运来的、在席间渐渐融化的奇特鱼膾…… “老皮,你怎么不吃?” 卢克塔注意到佩图拉博只是沉默地坐在他旁边,一口一口喝著葡萄酒。 如果宴会的氛围可视,到他这里一定是负数,就像一个吞噬热情的深渊。 闻言,佩图拉博把自己面前的食物推了过去。 这个举动引发了一些人的注意。 达美克斯坐在主位,像丝毫不觉,微笑著向参智的第三席,蒙达克·尤米诺斯,寒暄了几句。 他来自伊瑞克斯,被他的同伴视为外来者,举止粗鲁。 达美克斯將他安排在自己的席位附近,以提醒其他十一位参智,他们的地位在很大程度上取决於他的意愿。 这些事情超出了哈尔孔的能力。 达美克斯想,安多斯更好一些,但他对於君王来说又过於仁慈。在他三个亲生子女中,只有他的女儿,卡莉福涅具备领导潜质。 真遗憾——奥林匹亚有女僭主,但在洛科斯从未有过。永远不会有。 对於食物,卢克塔从来是欣然接受。 但他注意到席间有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当他抬头时,席位对面的目光又消失不见了。 哈尔孔仍在继续他的表演,安多斯在一旁静静喝酒(就像佩图拉博)。 只有那位达美克斯的女儿,用叉子漫不经心地分割一块山羊奶酪,和她的兄弟安多斯说了句什么。 卢克塔装作自己没发现。 她放鬆警惕,又把目光投过来。 卢克塔突然扭头—— 她绝对没料想到这个反应。 男孩朝她做了个鬼脸,然后是一个象徵胜利的微笑。 卡莉福涅——这位坐在对面,有著丝绸般闪亮黑髮的少女,露出一个略微尷尬的笑。 很快,她也朝卢克塔做了个鬼脸。 “你和她在干嘛?” 佩图拉博的声音响起。 “这个嘛……” 卢克塔犹豫了一下,也朝他做了个鬼脸,“你想加入吗?” “幼稚。” 佩图拉博皱眉。 9.打铁还需功夫硬 841.m30 当卢克塔被命令去打造自己的第一把武器时,他就知道,这麻烦的源头又是佩图拉博。 “每一个洛科斯的男人在七岁时都该进军营,为自己博得荣誉!” 僭主达美克斯拍著他的肩膀,语气豪迈。 卢克塔脸上掛著敷衍的乖巧微笑,心里却在翻白眼。 纯属扯淡。 洛科斯根本没这传统。 这风俗八成是达美克斯从南边拉科尼亚平原那个铁血城邦听来的—— 巧了,那地方还是敌对联盟的中坚。 说白了,这就是“別人家孩子”惹的祸。 就因为养子佩图拉博初来乍到,就在王宫的锻刀大赛(不是)锻炉里敲出了一把完美得让所有铁匠沉默的剑。 而且,传说他用自造的剑宰过蛇怪。 所以达美克斯觉得,第二个“神子”也得有样学样。 没意思的是,佩图拉博本人对“爬上菲瑞甘悬崖之前”的事,一个字都记不得。 所以当卢克塔好奇追问时,对方只是摊开那双粗糙如铲工的手,沉默地看著他。 “好吧,老皮,” 卢克塔耸耸肩,“我记性也不好。” 也巧。 伊卡罗斯的僭主法尔克受到达美克斯的邀请,前来拜访洛科斯。 达美克斯希望商量结盟的事宜,以对抗这个大陆另一半联盟的敌人。 但其实法尔克没有结盟的念头。 前年,他听卡尔狄斯的僭主亲君阿多弗斯讲述自己见过的神童。 又听说达美克斯得到了第二个“神的礼物”,好奇心积攒到顶点。 伴隨对达美克斯故弄玄虚的不屑…… 他还是同意了。 他要亲自看个究竟。 …… 锻炉间。 热浪在日出降临时分仍未散尽,空气里飞舞著火花,烟雾从烟囱里冒出。 卢克塔站在一堆未完成的铁胚旁,皱著眉头,第三次用脚尖拨弄地上那根沉重的铁製长柄。 “它有自己的想法。” 他宣布道,黑色捲髮在炉火映照下泛著铜色光泽,“我觉得我们应该尊重它的自由意志,就让它当一根铁棒吧。” “荒谬。” 佩图拉博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他比三个月前又高了一截—— 这个生长速度已经超越了常识范畴。 十二岁的躯壳里塞满了成年角斗士的肌肉。 此刻他正从墙上取下那柄军团制式战锤,动作精准得像从工具箱中抽出一把尺子。 “铁只有不屈不折的意志。” 他走到卢克塔面前,日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了他的身形。 他將锤头落在地上。 “诚实又真確,绝无奸滑诡诈。你必须塑造著它,迫使它接受新的形態,让它承认你的力量。” “锻造,就是要让它服从你。” “……不介意我旁观?” 一道纤细的身影安静地倚在门廊上,用指节敲了敲柱子。 卡莉福涅披著一件素色的晨褸,长发鬆松挽起,手里端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蜂蜜水。 “无妨。”佩图拉博点头,他早听见她的脚步声了。 “拿起你的作品。”他继续说。 她看著,抿了一口冰冷的甜水。 卢克塔耸耸肩,弯腰抓住那长柄。 他颇为得意。 锤子几乎大半个身体那么长,能看出上面有带弧度的钝角三角形的雏形。 叶片中心蹩脚的鏤空像被虫蛀过,稜角在锻打时没磨平,此刻整体看上去像颗丑陋的陨石。 沾染的沙子从那些不规则的凹面上簌簌滑落。 “遵命,老板。” 卢克塔甚至抬起空著的手,行了个洛科斯新兵对教官的额前礼。 接著朝那边的小姐姐眨了下眼。 卡莉福涅差点被水呛到。 她用手背掩住嘴角,把笑意压下去。 这小子。 “握紧。”佩图拉博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向前一步,日光完全照亮他的脸,“不是抓著,是握紧。柄尾抵住掌心,虎口锁死,前手控制方向——你在笑什么?” “为什么这么严肃?” 卢克塔轻鬆地问,但手指依言调整了位置,“好了,现在该干什么?砸东西?也没有盔甲能测——” 话没说完,佩图拉博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警告。 一根铁锤破空而来,轨跡笔直得令人绝望。 卢克塔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 或者说那几个月被迫接受训练的记忆—— 让他勉强抡起锤头,用侧面格挡。 “鐺——!” 撞击的震动沿著铁柄炸开,卢克塔虎口一麻,差点脱手。 他踉蹌后退两步,多面锤头在格挡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那个最凸出的稜角正好卡进了对方锤头的曲面凹陷里。 酸麻从掌心窜到肘关节,卢克塔倒抽一口凉气,第一反应是懵的—— 他真打啊?! 等那口凉气吐出来,变成了混杂著疼痛和难以置信的控诉: “你不讲武德!老皮!” 佩图拉博的姿势肉眼可见的很放鬆,仿佛只是挥动一柄羽毛扇子。 他已经放了不少水。 卢克塔的指责就像耳旁风。 “有进步。” 他点头。 “那是当然……” 卢克塔扯嘴角。 就在这个瞬间,几段记忆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上午,他躺在床上,刚翻到著名剧作家帕特尼乌斯的悲喜剧最关键的一页。 “出去转转。” 书被抽走了。 …… 午后,他对著窗户啃苹果,感慨日子悠閒,刚想扔掉苹果核,再拿杯羊奶。 “来活动一下。” 恐怖的脚步声停在身后。 …… 深夜,佩图拉博的图纸铺满了整个地板。 卢克塔打了个哈欠。 “我图纸画完了。” 对方抬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毫无睡意,“现在有空。” …… 卢克塔狂冒冷汗。 每次都是这样—— 在他看书正高兴的时候,拽他出去; 要么就是在路上遇到,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当他露出放鬆跡象的时候; 他溜达得正欢,和卡莉褔涅等人或者那个靦腆的安多斯打招呼的时候—— “你今天练习了吗?” “过来。” “跟我走。” …… 直到有一天,他梦见这尊大神提著榔头站在床前。 问:“今天你练习了吗?” 然后一锤头砸下来啊喂! “你头上顶著本书干什么?” 点流明灯在做手工的佩图拉博看见坐直在床的卢克塔:? 卢克塔:“……没事。” …… 怎么能不进步啊啊啊?! 他可是做梦都会被嚇醒啊!! “第一个问题。” 佩图拉博的声音平稳,手腕下压,两柄锤子在角力中发出呻吟,“武器的接触点决定力的传导。你的『设计』——” 他刻意加重这个词,“让碰撞变得不可预测。不可预测意味著失控。” 卢克塔忽然手腕一拧,借著那个卡住的稜角为支点,將长柄向前猛推,试图將佩图拉博的力量带偏。 在那短暂的剎那,佩图拉博面无表情。 他几乎立刻鬆劲,顺势抽锤,又几乎在同一刻从另一个角度横扫而来。 这一次更重。 卢克塔想躲,但脚步被自己那过长的锤柄绊了一下。 他只能再次格挡。 “鐺——!” 这次他退了几步,手臂发颤。 “第二个问题。” 佩图拉博跟进,战锤在他手中轻得像根教鞭,“长度需要匹配步伐。” “你的锤柄比標准制式长十五厘米,这意味著你每次挥击的预备动作要多用时间,收势时重心偏移更厉害。” “你知道这会造成多大的麻烦吗?” 卢克塔甩著发麻的胳膊,看了眼自己那长得离谱的作品,又看了眼佩图拉博手里那柄仿佛手臂延伸的制式战锤。 “……知道了。”他嘟囔道,“下次我造个短的,专门从背后敲你。” 佩图拉博:…… 卡莉福涅忽然觉得这场面很有趣,比宫廷里那些虚假的宴会和冗长的诗朗诵有趣多了。 “我又不拿它上战场。” 卢克塔挣扎著再次摆出架势。 他死不承认自己的工艺粗製滥造,继续狡辩。 “我可没说过它是武器。” 佩图拉博第三次攻来,这一次是垂直下砸,简单粗暴,完美利用了重力加速度。 卢克塔没有选。 在锤头落下的瞬间,他做了件佩图拉博没想到的事—— 他忽然鬆开了一只手。 单手握持格挡,长柄锤的重心彻底失衡,锤头猛地向下坠落。 但这避开了佩图拉博的正面砸击,侧面擦过了制式战锤的边缘。 刺耳的刮擦声再次响起,火星迸溅。 与此同时,卢克塔空出来的左手从地上捞起一把沙子。 那是锻炉旁用来冷却金属用的——猛地扬向佩图拉博的面门。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 我一定要贏口牙! 卡莉福涅的呼吸屏住了。 他敢?! 佩图拉博闭眼偏头的瞬间,卢克塔的单手重新握紧。 以整个身体为轴,让下坠的锤头画出一个扭曲的弧线,像一根鞭子自下而上挑向佩图拉博的胸膛。 “小心!” 她惊呼。 没有碰到。 在最后一寸距离,佩图拉博的左手精准地抓住了挑来的锤柄中段。 沙子从他头上滑落。 “第三。”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果你只能用脏手段来弥补设计的缺陷,那么这缺陷就是致命的。” 锻炉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在铁砧下轻微的噼啪声。 卢克塔鬆开手。 长柄锤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扬起更多沙子。 他盯著自己发红的手掌看了两秒,然后抬头,露出一个介於挫败和兴奋之间的古怪笑容。 “好吧,老皮。” 他咳嗽一声,揉了揉手腕,“你说得对,看来我是个糟糕的铁匠。” 佩图拉博也鬆开了手,將制式战锤轻轻放在铁砧上。 他转身走向水缸,舀起一瓢水浇在脸上,衝掉沙粒。 “你真该学会脚踏实地啊。” 卡莉福涅笑著嘆气道,“我的小弟,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你明明可以做的更好。学学阿博吧!” 卢克塔和佩图拉博同时瞥了眼对方。 “所以,我小小的姐姐,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佩图拉博问。 卡莉福涅摇了摇头。 “我很討厌不能带给你们好消息,父亲很快会带那位伊卡罗斯的客人来这里。” 她轻声提醒,“为了展示。你们最好……收拾一下。” 佩图拉博点头。 他走到锻炉旁,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工具,將散落的铁胚归位,用湿布擦拭铁砧。 卢克塔嘆了口气,接著他像献宝一样把那柄丑陋的造物拿到卡莉福涅面前,“姐姐,看!简直完美,对吧?” “那是当然!” 卡莉福涅忍不住笑了出来,“太完美了!你呀……要是能用嘴打铁,你一定会成为奥林匹亚史上最成功的铁匠吧!” “谁说不是?” 卢克塔吹起打铁小调。 佩图拉博:“……你別抬举他了。” 10.去!给盟友炒两盘菜 …… 伊卡罗斯的僭主法尔克踏入洛科斯城门时,並未收敛他鹰隼般的目光。 他身后紧跟著一打来自卡尔迪斯的博学之士,十二袭华丽红袍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扎眼。 更后方,是他亲自挑选的卫士,那些沉默而瘦削的战士以整齐的方阵前进,宛如一群收拢羽翼,隨时准备俯衝的苍鹰。 法尔克的身材比达美克斯更高瘦,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细剑。 他本人穿著伊卡罗斯风格的镶铜皮甲,外罩深红色羊毛斗篷,下巴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髯。 踏入洛科斯城门时,法尔克表达了他对洛科斯城堡建筑水平的不屑: “达美克斯,你真该看看我们城邦的建筑,它们扎根於嶙峋的峭壁,花岗岩的躯体直接刺向天空——那才配称之为『堡垒』——將人类挑战神怒与地心引力的精神展现的淋漓尽致!” 他特意加重了“体现”一词,高高昂起鹰鉤鼻,目光隨即落在前来迎接的达美克斯身上,仿佛在打量对方紫袍下是否藏著与之匹配的脊樑。 达美克斯脸上的笑容如同戴著浇筑的青铜面具,热情而坚固,毫无裂痕。 来了,他在心里冷笑一声,伊卡罗斯的石鹰,永远只看得见自己巢穴的高度。 他很清楚法尔克的病症,或者说是伊卡洛斯人的顽疾—— 那是一种被悬崖和堡垒异化的自豪,近乎病態,让他在联盟里人人敬而远之。 但此刻,达美克斯不会拆穿。 他会將伊卡洛斯僭主的视线巧妙地引向他想展示的东西—— 最终导向一个结果。 那就是结盟。 “哎呀呀,我亲爱的法尔克!” 达美克斯张开双臂。 “每座城邦都有其独特的灵魂。岩石的稜角固然令人敬畏,但若灵魂只棲息於石缝之中,岂非辜负了眾神赐予大地的丰饶?” “所以,为何不暂时放下对高度的比较,亲眼看看我们能够铸造的未来呢?” “来吧,许久不见,合该让我们好好敘敘旧。” 达美克斯引领著对方,踏上了通往內城王宫的主道。 平日里挤满摊贩、充斥著叫卖与閒聊声的集市广场,此时鸦雀无声,只有风卷过空荡石板的迴响。 守卫已將人群提前疏散。 道路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矗立著巨大的公共蓄水池。 那些头顶陶罐、负责汲水的僕从此刻全都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尘土,不敢有丝毫僭越。 王城近卫挺立如铁铸雕像,在他们经过时整齐划一地以拳击胸,白金色的鎧甲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达美克斯只是隨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始终落在身侧,他继续对伊卡洛斯的法尔克说道: “仔细算来,上一回这样並肩而行,还是八年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声音感慨,“那时你的长子刚能拉开角弓,而我的哈尔孔……还在为驯服他的第一匹小马驹较劲呢。” “別再跟我提到他,达美克斯。” 法尔克挥手,动作短促而有力,就像给了空气一巴掌,他的斗篷隨之一颤。 “你很清楚——那个软弱的废物,给我和我的城邦带来了什么样的耻辱。” “我不会投向另一半阵营——如果你想听的是这句话的话——” “但请切记不要再冒犯我,伊卡洛斯人的脾气就和鹰怪的利爪一样难以预测。” “那不是我的本意。”听到这个指控,达美克斯摇了摇头,喃喃道。 他玩弄著他的职权戒指。 “那么,你有什么要给我展示?” 法尔克语气高高在上。 …… 洛科斯相较西方的伊卡洛斯更加温暖,气候平均。 此时是夏天。 法尔克脱掉他那件抵御夜晚严寒的羊毛斗篷,和达美克斯坐在凉架中。 湿床单被山巔的降雪冻得冰凉,披在架子上。 奥林匹亚无休止战爭掠夺来的奴隶们—正用著石鹰羽毛製成的扇子,为他们扇来被床单冷却的空气。 僭主身边摆放著堆满佳肴珍饈的金碗。 更多的奴隶端著高高的双耳酒瓶,等著为他们提神。 “佩图拉博是位杰出战士,我有所耳闻。”法尔克说, “阿多弗斯,那个傢伙的冠军奥特拉克斯是从我们族群出去的。而他徒手打败了他。” “几乎。” 达美克斯举起手,搓了搓大拇指和食指,“几乎徒手。” “呵。”法尔克冷笑一声。 “伊卡洛斯最出名的就是战士。”达美克斯命僕人给法尔克倒上冰镇葡萄酒。 “就算不比试,我也不是瞎子。” 法尔克嗤笑一声,“看看你十二岁的神童,和我队伍里的战士一样魁梧,而你——” “居然说他是个小男孩?这样的测试真没什么意思……” “那么,”达美克斯慢条斯理地往嘴里塞了颗樱桃,“就让我最小的养子来吧。” 法尔克侧目,“你莫不是失了智。” 接著他咧嘴一笑, “说真的,神要是知道你如此冷酷无情,糟蹋祂的奇蹟,祂该就把礼物放在伊卡洛斯的悬崖上,那可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我们的人民会很爱他的。” “但祂没有……” 达美克斯耸耸肩,“噢,亲爱的法尔克,你別装了——我知道除了铁与血,你漠不关心。” “伊卡洛斯人同样如此。你们都沉迷於为神送上荣耀与胜利。” 达美克斯向他的统治者同僚倾身。 “要是卢克塔获胜,那么你將同意我的结盟条款,並开放我们城邦之间的贸易。反之,要是他失败了,你可以自由拒绝。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不止如此。” 法尔克弹了弹金质酒杯,他的身形在暗红色液体的涟漪中扭曲,“我在位期间,你將不能再试图结盟,並且每年向我们的城市提供四十磅白银——” “別拿那副眼神看我,我知道对坐拥银矿的洛科斯来说不算什么。除此之外,我要一份长期优惠的粮食贸易协定。” “成交!” 达美克斯答应得轻而易举。 “有点意思。” 法尔克的手指敲了敲手背,他的佩剑倚在脚边,就像一头沉睡的狮子。 “小心你骄傲的神子折损在这里。” “少说,法尔克。” 达美克斯得意地敲了敲桌子。 “直接来吧。” 法尔克冷哼一声。 …… “叫几个战士僕役过来。” 法尔克命令道。 伊卡洛斯的披甲战士都会有一个僕从,出身奴隶,负责战前为他们穿甲,打仗时先衝上去当炮灰。 如果僕从能活下来,並建立一功两业的,就能升擢为正式战士阶层,脱离奴隶的身份。 少年目光复杂地看向面前的孩子,他也有个年纪相仿的弟弟。 “请原谅我。” 卢克塔身前的少年举起手中利剑。 “为我主而战。”他低语道。 卢克塔觉得这场面还挺新鲜。 他们用著一样的比武长剑,这样才公平。 反直觉的是,通常人们认为很重的武器,比如战锤、战斧、长剑,其真实重量比人们想像的要轻的多。 而人们以为轻巧的武器,比如单手剑,则比想像要沉重得多。 卢克塔站在原地等待,少年率先朝他攻来。 他抬手格挡,长剑碰撞出火花。 卢克塔的力气比少年料想的大多了,时机完美的格挡將他震得停滯一刻。 他的眼睛瞪大了。 下一秒,少年看见长剑从他头顶劈下来。 他连忙咬牙格挡,心神俱震。 卢克塔的攻势未停,如同熟稔的工匠落下铁锤那样迅疾,钢铁碰撞的叮噹声一刻不停。 少年几乎被击溃了。 最后,卢克塔一个近身。 剑架在一起。 他反手就用剑柄给了少年一记重肘,將他打倒在地。 “抱歉,手不听使唤了。” 卢克塔將剑尖指向少年,话却是对著高台上两位统治者说的: “我申请换人,他贏不了我。” 法尔克命令少年退下。 “看见了吗?去吧,阿玛迪斯。” 法尔克对站在一旁观战、自己九岁的儿子说。 后者的手握成拳头,正在颤抖。 “你若不能取得胜利,只会继续给你母亲蒙羞。”法尔克警告他。 留著一头金色长直发的孩子只得咬牙点了点头。 他谨小慎微的样子,让达美克斯想起自己那个亲生的、醉心於艺术的仁慈孩子。 “父母苦心啊。”达美克斯温和地说。 “別用那种眼神看他。” 法尔克瞪了达美克斯一眼,將杯中酒液一饮而尽,“……但你说的没错,此行我也是为了敲打他。” 法尔克的犀利如鹰的眼中闪过冷光。 洛科斯的神童……几斤几两,和凡人有多大的差距…… 就让他亲眼看看吧。 …… 伊卡洛斯的王子穿上盔甲,僕从替他戴上头盔。 当洛科斯的侍从提出给卢克塔同样穿戴如此时,他拒绝了。 没有必要! 他是这么说的。 洛科斯大图书馆的另一头。 佩图拉博的目光並未离开面前的画作。 他用一支细笔精確地勾勒著人像的阴影线,对远处的喧闹置若罔闻。 学者们屏息围在他身侧,不敢打扰这份专注的寂静。 “阿博,你可以歇息了。”卡莉福涅轻声说,“他们都关注比赛去了,没人会审视你。” 学者们纷纷退到一边。 “十五分钟,正如那位新来的大人所言。” 佩图拉博说,手上动作一刻不停。 卡莉福涅略微紧张地看向赛场。 卢克塔只穿了短袍,他的对手则全副武装。 “不用担心,我的小姐姐。” 他抬起沾染了墨水的小指。 “一场预设结局的演示。” 佩图拉博平淡地说,笔尖未停,“他的胜利是逻辑的必然。” “若是结果偏离……” 不知为何,卡莉福涅感受到一丝杀气。 11.怕你不成? …… “完美骑士?”卢克塔挑眉,“你名字的含义。” 阿玛迪斯沉默地举起剑,做出起势。 卢克塔朝他未持剑的右方攻去,阿玛迪斯立马举剑格挡,但他大错特错。 那是卢克塔的假动作,他临时变手,从阿玛迪斯头顶攻击。 为了不砍伤对方,卢克塔特意控制自己在关键时刻收力。 这把训练长剑的刃已经钝了。 於是在阿玛迪斯的视野中,卢克塔以他没来得及眨眼的速度打了一套剑招。 他被死亡的恐惧嚇得呆愣在原地,接著是宽阔的剑身拍在他脸上,他也被打倒。 阿玛迪斯的牙齿磕破口腔,他趴在地上,捂著继承自母亲的姣好脸庞,颧骨处被划出一道伤口,嘴角流出血液。 他不敢置信地盯著卢克塔,对方同样回视。 卢克塔蹲下,笑眯眯地对伊卡洛斯的王子伸手,示意对方起身。 阿玛迪斯回握,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法尔克扶额,“退下。” 达美克斯拿起一颗苹果,“虽然不如佩图拉博那般超凡,他也没有那么好对付,你不妨叫三个人来。” “你疯了?” 法尔克盯著达美克斯的眼睛,除了奥林匹亚人那无处不在的算计,以及洛科斯僭主的游刃有余,他什么都没看见。 “让三个人来。”法尔克还是挥手。 …… 卢克塔看见面前的三个战士僕役青年,心里还是有句脏话要讲的。 嘿这两皇帝,还点上菜了。 攻势是一波一波的,战斗是不讲武德的,哪有用车轮战这么对待一个小孩的? 完全没有骑士精神嘛! 三人抽出他们的剑,油润的铁声依次响起。 卢克塔看著三个比他高一截、穿皮甲的年轻人,咽了下唾沫。 不对欸…… 他有什么好怕的呢? 为首的战士看见对面的孩子微屈双腿,手臂举剑的力度称得上放鬆。 他一定是怕了。 这么心想,战士侧头看见两个伙伴都和他一样,露出轻蔑的眼神。 是时候结束这场碾压的战斗了。 他们三人分散开,逐渐包围卢克塔。 而在他们眼中,卢克塔一直在后退。 “达美克斯,你的傲慢会毁了他。”法尔克咧嘴一笑。 “要是对你的养子还有一丝怜悯之心,我劝你收手吧,还来得及。” 达美克斯摇了摇头。 法尔克扭头,看见达美克斯正小口啮咬著青色苹果,咽了下去,“稍安勿躁。” 当处在最前方的中间敌人挥剑砍向卢克塔的时候,他本以为卢克塔会格挡,但这傢伙没这么做。 卢克塔举起了剑—— 他一个扭身旋转,不是格挡,而是將自己的剑自下而上地狠狠撩劈在敌人下斩的剑刃中段。 “鐺”的一声爆响,不仅压制住了劈砍,他借著旋转的力道,让长剑顺势划出一道弧线,砸在了为首那人的头盔侧面。 那人惨叫一声,直接没站稳,倒在地上。 於此同时,第二个敌人也攻了过来。 就在这瞬间! 卢克塔一个反手,將长剑旋转过自己的头顶,换了方向,剑身同样压制了对方的剑,狠狠击打在对方头上! 就在那之后,对第三个人来说时间都变慢了。 他的眼睛隨著卢克塔的身形往后挪移。 在飞舞的血花中,眼睁睁看著那个孩子以异常灵活的姿態,从第二个同伴旁边擦身而过,绕到了他的后方—— 接著是一声巨大的闷响。 仿佛陨石砸地…… 最后一个战士僕役面朝下趴在地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被击倒了。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只能看见一双沾了灰的靴子停在他身旁,然后离开了。 整场战斗不到三分钟。 最后一个敌人的后脑勺被他用剑柄痛击晕倒后,卢克塔长舒一口气,挑衅地往僭主的座位那边看去。 伊卡洛斯僭主的儿子,阿玛迪斯·法尔克刚好止了血。 在僕从的簇拥下从侧门回到他父亲的身边,就看见拎著长剑的卢克塔。 对方的剑尖正滴著血。 被砍伤脑袋的僕役摘了头盔,捂著头坐在地上。 阿玛迪斯看见卢克塔朝他wink了一下。 哎……自己真是太帅了。 卢克塔心想。 他寻思这下不得不佩服,佩图拉博是真神人吶! 要不是他早早带著自己卷,怎么可能进步到这种地步呢? 回头得好好感谢…… 不对! 这明明全靠他自己的苦工啊! …… 阿玛迪斯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憧憬。 僭主法尔克瞥了儿子一眼。 “没能折服你吗?”达美克斯问道。 “他的动作乾净利落,假以时日有成为百人斩的潜力。” 阿多弗斯隨意靠在宝座上,支著自己的头颅,“我来这里想看的,差不多也看得七七八八。” “……我对此印象深刻,但仅仅这种程度,不足以打动我,我们的城不能结盟。” “不行吗?” 达美克斯温和地说,“那好吧,最后再演示一场。法尔克,你隨从中最强大的战士是哪位?” “让纽米农过来。” 法尔克说。 “若是他获胜了,我们之前说的你得兑现。” “若是男孩贏了,”达美克斯抬手將法尔克面前的酒杯端过来,一饮而尽。 “你得答应,在我们联盟出征时提供战士。” “我们一族从古至今是警惕黑色法官的哨兵。我的占卜师说,我们早该进行一次朝贡访问了。” 黑色法官。 曾经在奥林匹亚肆虐的旧夜技术霸主团体。 漫漫长夜里,奥林匹亚人恐惧他们。 法尔克手指敲著座椅,严肃地下定结论,“所以有必要,我们会给你们提供一定支持。但就为了奥林匹亚无休止的爭斗与算计,將我们置身於更大的危机,不可能。” “好。” 达美克斯答道,颇有些得意,“一言为定!” 法尔克瞥了他一眼。 接著一把將达美克斯面前的金杯夺来,狠狠砸在桌上,泼洒的暗红液体將洁白石面变得一片狼藉。 “纽米农!” 他喝道,像狮子从胸腔里发出的咆哮。 一个吊儿郎当的战士在达美克斯的臣子中横衝直撞,毫无歉意。 看清他身形之后,反应过来的人群迅速避让,不敢触到对方的霉头。 因为那人肩扛巨剑,身高足足超过两米;厚重的金色鬍鬚下,掛著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万物皆有平衡—— 聪明的人往往羸弱,强壮的人往往愚钝。 大概是因为神赐予人有限的形態,其容量也是固定的。 生命有容量,所以没有永生。 精力有容量,所以没有全才。 名声有容量,所以没有不朽。 …… 远处的卡莉福涅拍了拍佩图拉博的胳膊,示意他纽米农的存在。 而后者摇了摇头,让学者递上新的画纸与顏料。 …… 纽米农恰好是那个例外: 你或许以为我会说,纽米农不仅强壮,而且狡猾; 但我想说的是,他不仅高而且强壮—— 隆起的肌肉充分地覆盖在他粗大骨架上,四肢和躯干健壮得骇人,就像佩图拉博…… 好吧,我开玩笑的。 纽米农高大又强壮,强壮又狡猾。 一个没有战斗智慧的人,可当不上冠军。 卢克塔在心里默默配上旁白,扭头看著战士自信走向两位僭主。 路过他的时候,纽米农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挑衅,一个威胁。 卢克塔眯起眼睛。 达美克斯咀嚼苹果的脸、法尔克高傲的眼睛、纽米农离去的背影…… 这些画面已经扭曲、叠加起来,让他感到压力。 多么荒谬啊,僭主们。 多么傲慢啊,战士。 卢克塔也笑了。 “越来越有意思了。” 剑柄抵住下巴,他低声咕噥。 “来吧,怕你不成。” 12.真心话,大冒险 在阿玛迪斯眼中,纽米农是个魁梧的巨人。 他是自己母亲的弟弟,从王子记事开始,纽米农都是满载战利品归来的贏家。 纽米农用胳膊夹著著一顶附有软皮的铜盔,步伐一如平时的放肆。 猩红油墨被华丽地抹在他眼尾处,油光鋥亮的金色鬍鬚被粗獷地编织成麻花辫,垂在他隆起的胸膛上。 他穿著伊卡洛斯卫兵所穿盔甲的改良版,只护住躯干的青铜和稻色软甲给予他更多灵活性。胸甲上有大量的精细浮雕,短裙的皮革也刻有复杂的太阳神图案—— 这一切都是为了彰显战士的荣誉,以及伊卡洛斯国力的强盛。 “又有架能打了。” 纽米农在两位僭主面前站定,他扛著剑,歪头催促,“快点,快点!法尔克,快直接下命令!” “我妻子的兄弟。”法尔克看著达美克斯,朝纽米农比了个介绍手势, “无拘无束惯了。別看他这个样,也是我一个大营的冠军。” “我不会怀疑他的实力。” 达美克斯说。 “我怀疑你的神童能否招架。” 接著,法尔克朝战士挥手,命令道,“如果可以,不要太伤到他。他的才能浪费可惜。而且就冲你的外甥还看著这点呢……太血腥了不好。” “我从来不控制!” 纽米农不满地嚷嚷。 “你瞧见了吧。” 法尔克向另一位僭主偏头,装作一副无奈的样子,“还比吗?” “你叫他只管上。” 达美克斯轻描淡写地说。 …… 这是一场老鼠与熊的战斗。 卢克塔得面对一个比他快要高出一半的成年战士。 “小不点。”纽米农扬起他的下巴,兴奋地笑了,“我啊,很久没决斗了。如果你期待我对你手软,那你可错了!” “看来我没指望了。” 卢克塔摊开手。 纽米农哈哈一笑。 “纽米农,戴上你的头盔。”法尔克端起酒杯,送到嘴边啜饮。 战士咕噥著真麻烦,还是听从僭主的命令,將那个铜盔扣在头上,用他那双铲子似的大手彆扭地繫绳结。 “舅舅,让我来吧。” 阿玛迪斯在台上喊道。 於是卢克塔站在原地,亲眼见到对面的大块头以一种彆扭又古怪的姿势弯腰,乖乖任由小王子给他打绳结。 空旷的大图书馆里,吹来的风有点凉。 卢克塔单手抱臂。 “好了,这下没问题了。” 纽米农笑嘻嘻地宣布,那顶头盔牢牢戴在头顶,和他一堵墙般的身体对比起来,分外搞笑。 “那么,”纽米农活动著粗壮的脖颈,关节发出沉闷的咯咯声,他俯视著卢克塔,“准备好了吗,小东西?別让我连热身都做不到。” “……真的吗?” “你说什么?” 卢克塔故作惊讶,“你只能坚持那么久吗?” 他上下打量这位壮硕的战士,摇了摇头。 “嚯,人不可貌相啊!” 法尔克刚送到嘴边的酒杯顿住了,酒液在杯沿危险地晃了晃。 他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达美克斯。 后者的表情堪称精彩—— 混合了愕然、想笑又必须维持威严,一种近乎牙疼的抽搐。 达美克斯轻咳一声,掩盖住咧开的嘴角,食指无意识地重重敲了一下座椅扶手。 这小子…… 还是和平常一样,嘴真是欠抽! 阿玛迪斯身后的队伍迸发出压抑的笑声,就连王子本人都五味杂陈。 他遥遥看向宫殿里唯一仿佛置身事外的一角—— 僭主达美克斯的女儿,卡莉福涅正遥望这片战场。 她很了解卢克塔这个弟弟的脾性:他总喜欢找到刁钻的角度,用戏謔的方式把对手架在火上烤。 她甚至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那个沉静作画的身影—— 阿博,你会怎么评价这场不对称决斗呢?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呢? 正当她蹙眉思索时,余光瞥见侧门前来观战的兄弟哈尔孔。 这位被僭主批评为愚钝的兄长此刻面色复杂地紧盯著场中。 卡莉福涅立刻明白,纽米农那压倒性的气势,即便隔得老远,也让这位鲁莽的洛科斯王子感到了真切的压迫。 至於风暴的中心—— 纽米农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像烈日下的水洼,渐渐极其明显地乾涸了。 他眨了眨眼,似乎花了一两秒才完全消化那句话里的双重含义。 紧接著,那双洋溢著战斗狂热的眼睛愈发闪亮。 他额角的青筋,在发红的皮肤下跳动。 “哈。”他咧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如同裂开缝隙的岩石,接著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纽米农捂著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你这小子,真有意思!” 他不再活动脖颈,而是缓缓地、极其稳定地,將肩上那柄看起来能轻易劈开石墩的巨剑取下,单手握住。 剑尖垂地,在石板划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把你撕碎的时候,也要继续逗我乐啊。” 他丟掉剑,金属和地板碰撞发出一声巨响。 战士双拳相碰—— “小东西!” 纽米农兴奋地笑得咬牙切齿。 场边,伊卡洛斯的红袍学者们集体瑟缩了一下,仿佛能预见到即將到来的血腥。 而卫士们,则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眼神灼热—— 他们的冠军,被真正激怒了。 卢克塔握了握手中剑柄,身体重心下沉,黑色的捲髮在空旷场地的风中轻轻晃动。 “放马过来吧!” 他笑了。 空气彻底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所有细微的窃笑、咳嗽、议论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场中那对比悬殊到近乎荒诞,却同样骄傲的两道身影。 战斗的钟声,此刻才真正敲响。 13.犹豫就会败北 面前的男孩脸色苍白。 纽米农认得这神情。当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做好准备时,大脑的血液会向下流入肌肉,使得面色变白。 而並非战士的人,比如街上隨处可见的小混混,由於血气上涌,脸膛会发红。 如此,他以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抬起手臂,青铜护臂与铁剑碰撞,发出刺耳的金石之声。 纽米农再次格挡两次攻势。 “喂,小不点……” 纽米农的手臂仍举在原位,嘴角高高扬起,“我说你啊,这样一辈子都破不了防的哟?” “我是个铁匠学徒嘛……” 卢克塔耸耸肩,“总是要练习打铁的。” “嚯——把本大人当成铁吗?” 纽米农向卢克塔走去,步子粗野而囂张,“有趣……让我也打打你吧!” 他爆喝一声,大笑著朝男孩衝来,像一头狂暴棕熊横衝直撞。 观察一下纽米农奔跑的力道就足以看出,要是挨上一下他的拳头可有得受的,不死也残,肯定得返厂维修了。 卢克塔的反应也十分机敏,他矮身躲开对方的熊抱。 纽米农的大手恶狠狠地撕开空气,看得他咽了一下口水。 他一边闪避,一边调整呼吸,儘可能节省体力。 而纽米农的体力像是无穷无尽,脂肪在源源不断燃烧,给它的主人提供能量。 如果不找到损耗对方的办法—— 卢克塔迟早得挨上一下,然后…… 但是,到底该怎么做呢? 卢克塔握著剑向旁边翻滚。 与此同时,巨大的拳头重重砸在离他脑袋半米的地方。 他的心臟狂跳。 长剑挥舞的太慢,纽米农打定主意像一条嗜血鯊鱼般咬紧他。 如果用长剑很容易出破绽,这逼得他只能近身缠斗。 但战士比他高太多,臂展也更长,力气也更大,想靠搏斗破局也肯定没辙了。 像是看出了卢克塔的为难,纽米农停了下来。 让卢克塔能拉开距离,得到时间喘息。 “怎么了?” 气流从战士的牙缝间挤出,他的眼睛冒著精光,“没办法了?小东西……” 法尔克的臣子们欢呼起来。 卢克塔没有理会喧闹,他冷静地分析起来。 人的弱点是襠下、两肋、喉咙,如果他想打击对方弱点,必须得让他倒下……再不济也得跪倒。 那么到底该怎么让他失衡呢? “你要怎么做呢?” 纽米农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过来,“投降吗……但是啊,我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喔——” 不。 卢克塔摇头。 长剑不是这么用的—— 卢克塔撕下短袍的一条布,迅速缠在自己的一只手上。 接著掉转长剑,用缠布的主手握住剑刃。 “嚯……” 在眼前搭凉棚的纽米农不再犹豫,他放下手,以惊人速度冲了过来! 於此同时,卢克塔也旋身挥出这一剑。 严格来说根本就不是一剑…… 在像是上天计算好的恰当距离,高高扬起的剑柄与剑格,如同十字锤头一样,精准而沉重地砸在纽米农头上! 就在这瞬间,卢克塔没缠布的手掌被铁刃割破,鲜血如打碎的葡萄酒瓶的內容物那般飞溅! 人们看不清纽米农头盔下的表情,只知道他在关键时刻低头。 “锤头”偏离了目標,没能砸在他脸上,而是砸在他的头盔上。 观眾们惊呼。 “啊……”纽米农捂著脑袋嘆气,如同熄火的战车般停下了。 人们看见他踉蹌了两步,却仍然屹立不倒,他一把扯下头盔。 皮革崩断。 卢克塔在他对面喘气,抖掉手上的血。 “你真是越来越让人恼火了……” 纽米农挠了挠后脑勺,眼皮半耷,“但是——没错!就是这样挣扎!我对你越来越有兴趣了,小鬼……我一定要碾碎你!!” 他低下高昂的头,向卢克塔的位置看去。 “啊……?” 那个位置空无一人。 “喂!喂喂——你要去哪儿?” 纽米农大喊大叫,他跺脚,“等等我!!” 卢克塔狂冒冷汗,向前衝刺—— 当然是尼给路噠哟! “比试还没完呢!!”背后雷霆炸响。 於是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一时画面相当滑稽: 前方是疯狂迈步的卢克塔,在他十米的后方,两米的冠军不依不舍,一边追一边大吼“回来!” “搞什么啊?” 僭主法尔克坐直身体。 卢克塔根本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背后那股灼热的气流和地板传来的震动正在急速逼近。 这根本不是玩,这是要命! 他想像自己是一块被投石机甩出去的石头,唯一的目標就是前方那个作画的身影。 “佩图拉博——” 卢克塔吼道,“起开!我要你屁股下的东西——!!” “哈?”卡莉褔涅嘴角都抽搐了,她下意识偏头看向身旁的佩图拉博—— 后者信手把画笔丟进水桶,轻描淡写得就像撒胡椒粉。 “过来,我的小姐姐。” 佩图拉博起身,伸手將卡莉褔涅往后拢,“会伤到你的。” 她眼见佩图拉博弯腰掂起做工华丽的高脚凳。 铜製的暖金配件弯如新月,贴在凳脚与凳面的连接处,上面雕刻了月亮女神塞伦涅飘渺而美丽的身姿。 就在卡莉福涅的眼中,佩图拉博如標枪手般將凳子投掷出去。 高脚凳划出优美的弧线—— 男孩凌空跃起,精准地攫住飞来的凳子。 没有丝毫停顿,他借著落地的势头,抡下重锤般狠狠摜向地面—— 木屑与雕花四溅,精致的坐具在一声爆响中解体,裸露出其上新月形的铜件—— 温暖的凳子变成了冰冷的短剑。 卢克塔抓起两柄铜刃就赶紧起身。 他听见背后拳风呼啸,甚至纽米农粗重的换气声已经逼近! “受死吧!小东西!” “弟弟!小心!” 卡莉福涅尖声提醒。 佩图拉博面不改色。 在四人对岸的哈尔孔眼中,卢克塔不闪避,却向前奔去—— 那强壮如熊的战士挥拳爆裂,子弹般笔直地刺去,就在男孩背后一截小臂的距离,而且肉眼可见越来越近…… 他简直是疯了!为何不避? 甚至背对敌人—— 然后,就在哈尔孔惊骇的目光中,卢克塔一脚蹬在面前胸口高的决斗场护栏上。 男孩腾空而起,做了个动作优美的后空翻,如一尾灵活的飞鱼。 恰好躲开拳头,越过纽米农的肩膀…… 他稳稳地蜷身著地,这还没完。 几乎是触地瞬间,卢克塔的身体如猎豹般弹出。 他以一个刁钻的低矮角度迅速靠近凶蛮的战士,仿佛纽米农的影子活过来了。 “什么……” 纽米农的眼珠向后转去—— 就在这时,卢克塔单脚狠狠践踏在战士半屈的腿弯处,对方还未来得及收回拳头。 纽米农的身躯终究动摇了。 当山峦倒下时,不是惊天动地一计巨响,而是一声闷哼—— 他向前跪下,庞大而沉重的身躯撞坏了围墙,將木头压成碎片。 佩图拉博就在战士停滯的拳头前站著,无动於衷。 卡莉福涅捏紧拳头,她的脸上残余著惊愕与悲伤混合的神情。 纽米农的后脑勺完全暴露了。 本能告诉卢克塔,他该扑上去將手中利刃狠狠刺下去。 但他的理智让他犹豫了。 ——这一刀下去,伊卡洛斯的冠军可就真成死人了。 14.鲜血与蜕变 该杀了他吗? 可是法尔克的脸往哪儿搁? 纽米农毕竟是那个眼巴巴的小王子的舅舅。 最重要的是——万一下死手会破坏达美克斯的结盟计划呢? 这不就是要他战斗的目的吗? 搞不懂……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 卢克塔的铜匕贯入血肉,发出沉闷而粘腻的声音。 “噗嗤——” 顺著刀刃流淌的卢克塔的鲜血,与纽米农喷涌的血液交匯在一起。 他看见了战士那森然笑容—— “我怎么可能输在这里!!”他怒吼一声。 卢克塔的刀刃捅穿了对方捂住后脑的手掌。 现在,这柄刀反而成了主人的催命符。 卢克塔瞪大了他的眼睛。 纽米农以手为锤,抡动受伤的臂膀。 来不及鬆开铜刃的卢克塔被拋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咬牙忍住惨叫,后脑勺因撞击而出血。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汗水醃得眼球火辣辣的,震盪的视野中,一柄沾血的长剑躺在他的不远处—— 他又被拋回来了。 卢克塔:…… 兜兜转转一圈图啥呢。 他染血的手指抠住地面,艰难地试图再次站起。 纽米农的右手仍插著那柄刀刃,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完了……” 阿玛迪斯喃喃道。 “此时阻止怕也是没用了。”法尔克在宝座上摇头,將杯中酒液倒在地上,“这场决斗总该有个结果。” 达美克斯没有回答,沉默地看向决斗场。 “嘖……”纽米农咕噥道,“几经波折,也该有个结果了。抱歉啊,游戏要结束了!” 他弯腰捡起地面属於自己的巨剑,扛在肩上,笑得异常灿烂,慢慢踩著步子奔卢克塔而来。 “法尔克还在等著我——祈祷自己好运吧,小东西……” “哦,舞会结束了吗?” 卢克塔支著剑站起身,他用染血的手背揩去脸上汗水,“我怎么没听说?” “已经完了。”纽米农摇头,遗憾道,“再见,小东西……” “我会贏你。” 卢克塔下定结论。 纽米农哈哈大笑,“不。” “我会贏。” 卢克塔倔强地瞪著他,“而你將一败涂地,顏面尽失。” 纽米农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灿烂的笑容像烧焦的纸片,一寸寸从他脸上剥落。 他不再扛著剑,巨剑的剑锋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顏面尽失?” 他重复著这个词,声音低沉得仿佛从地底传来。 那只插著铜刃的右手,手指缓缓收紧,握成了拳头。 刀刃更深地切进皮肉,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撕裂声,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小东西,”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闪烁著战斗狂热光芒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可怕,“你知道……对於一个战士来说,什么比死更可怕吗?” 他的声音变得激昂。 “你能明白吧——你肯定能明白!” 他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像山岳移动般沉重、稳定、无法阻挡。 “我的战斗,我的胜利,我这些年用血换来的所有东西……” “会变成一个笑话吗?” “我外甥会看著,法尔克会看著,我的姐姐……整个伊卡洛斯都会知道——” “他们的冠军,被一个孩子夺走了荣耀。” “你想说的是这个吗?” 他举起了巨剑。 他將它举过头顶,剑尖指向穹顶,动作像一介屠夫般冷酷。 “所以,小东西。” 纽米农的声音只剩下纯粹而冰冷的杀意,“谢谢你提醒我。” 已经结束。 空气凝固了。 看台上,阿玛迪斯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太了解舅舅—— 当纽米农不再笑,不再大喊大叫,这就是他最可怕的时刻。 法尔克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达美克斯的手指紧紧扣住了宝座的扶手。 卡莉福涅捂住了嘴。 佩图拉博抱起他的画,凝视著战局。 纽米农的肌肉绷紧,青铜鎧甲下的身躯仿佛膨胀了一圈。 巨剑开始下落。 起初很慢,慢得让人能看清剑身上每一道划痕,每一处暗红的血渍。 然后速度越来越快,快成一道撕裂空气的模糊虚影,快成一道宣告死亡的—— “结束了——!” 最后的字音落下时,巨剑已经化作一道明亮的弧光,带著开山裂石的气势,朝著勉强站立的卢克塔,当头劈下! …… …… 当纽米农不再笑的时候,卢克塔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到了。 认真本就是高压的副產物。 当一个本来放浪形骸、隨机应变的人变得认真专注的时候,集中精力能变成他的长处。 但那自然也是他的短处。 或者说,他就是在用短处作战! 对手原本灵活应变的行动模式,因为压力收缩成一股—— 这將变得极好预判! 在纽米农高举大剑时,卢克塔就预判了他所有可能的进攻方向。 於是巨剑落下,且无迴转余地。 卢克塔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贴著剑落下的地方转身,积蓄了他全身的力量和所有路程的势能,抡出一个美丽的圆弧—— 而这柄十字锤,带著风声呼啸,和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锤碎了巨汉一条腿的膝盖! 纽米农倒下了。 他跪在地上。 卢克塔已如一道闪电扑上。 忽视对手倾倒时本能的蜷缩和肌肉的震颤,手脚並用地蹬著那青铜护脛、抓住皮带与鎧甲的缝隙,像一只灵活的猿猴,在巨人倾倒的山峦上完成了一次惊险的攀登。 他能感受到身下躯体的灼热与震动,能听到纽米农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混著血沫的闷吼。 汗水、血腥味和皮革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衝进鼻腔。 就在纽米农试图用未受伤的左臂向背后抡扫的剎那,卢克塔已经发现转机—— 那粗壮的、覆著汗湿金髮的后颈。他没有丝毫犹豫,勒住对方的脖子,对准鎧甲未能保护的裸露躯体,將最后一柄铜刃抵在他脖颈根部。 “投降!” 他咬牙吼道。 回应卢克塔的是纽米农的一记肘击,来自战士受伤失血的右臂。 卢克塔及时向旁边侧脸,避免被肘飞出去。 但还是挨了一下,他闷哼一声,血液从嘴角流出来。 “我说投降!!” 卢克塔愤怒吼道。 他將带血的唾沫吐在地上。 纽米农再次挣扎,死死抵住的铜刃割破他的皮肤。 卢克塔快要摁不住他了! “够了!” 达美克斯喊道,他的声音有点紧张。 但为时已晚。 话音同时,卢克塔的刀刃已经狠狠扎入纽米农的脖颈—— 温热、浓稠、带著铁锈气味和生命热度的液体,如同有意识般蒙上了卢克塔的半张脸。 视野的一半瞬间浸入一片粘腻的红色。 他感到血滴滑进眼角,刺得生疼;感到血流顺著下巴淌进衣领,黏在皮肤上;他的鼻腔里充斥著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 世界的声音消失了。 欢呼、惊呼、阿玛迪斯的痛呼、达美克斯的喊停…… 一切都被隔绝在这张猩红的面具之外。 只剩下自己心臟在耳膜里擂鼓般的狂跳,和刀下鲜活肉体抽搐的触感。 卢克塔突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大概是累了,他想。 他抬头,眼睛却正好与远处的卡莉福涅对视。 她的目光相当悲慟—— 为什么? 这个疑问不是用头脑想的,是从那片空洞里直接冒出来的。 她为什么那样看著他? 难道他贏的不够漂亮吗? “以诸神的名义啊!” 法尔克喃喃。 …… 15.为了我,当上冠军吧 “我画完了。” 佩图拉博递上两幅画,“如您所言,大人,十五分钟。另一幅是我为胜利者画的。” …… 当人们发现纽米农还在抽搐、呻吟,而非变成一具尸体时,全场很多人倒吸一口冷气,然后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嗡嗡声。 就像一群苍蝇,令人烦躁。 卢克塔挥了挥手,试图驱散围在他身边那些吵闹的声音。 法尔克亲自起身查看。 发现纽米农还活著,他露出了一种混合了暴怒、屈辱、庆幸的极度复杂的表情。 阿玛迪斯跪在纽米农身边,以极度的不可置信的眼神跟隨卢克塔。 “我会贏,我说过了,但我没说要杀他。”卢克塔平静地擦去脸上的血,对僭主法尔克说, “所以我捅了他的斜方肌,这是件很难想像的事吗?” 真这么害怕就早点阻止他们啊…… 卢克塔嘴角抽搐。 玩不起还要玩,可把他害惨了。 “我说过了,他是天才。” 达美克斯得意洋洋。 是的嘞…… 卢克塔撇了撇嘴。 好有眼光哟。 他嗤了一声,乖乖任由医生为他的脑袋缠上纱布。 卡莉福涅跪在他身前,用沾湿的手帕擦拭他脸上的血渍,她的手轻轻捏住卢克塔的下頜,確认他口腔里的伤势。 “放心,你的牙没事。”她眯起眼睛。 “嗯哼。”卢克塔舌头抵住伤口,含糊地说,“幸好我牙还没换完,打掉了还能长。” 卡莉褔涅捂嘴笑了。 “不然说话漏风,多丟人啊。” 他挑起眉毛。 “那很糟糕了……”她打趣道。 他想起她之前的眼神,犹豫了一下,什么也没问,不一会儿就在对方温柔的照顾下搞忘了这事。 “现在让我们看看画。” 达美克斯骄傲地宣布,“来吧,佩图拉博,我的孩子,向我们的贵客展示你的大作——別让他久等了。” 佩图拉博將画布搁置在洛科斯僭主的宝座旁,拿起另一张画纸。 他手中画纸的背面朝向僭主。 法尔克在他冰蓝色眼睛的注视下,皱了皱眉。 又一个怪物,他想。 他的脸色比刚来洛科斯的时候更黯淡,闻言挑眉,接过第一张画作。 那是一张与他本人的脸极其相似的肖像,用紧密的交叉墨线作阴影画成。不用任何矿石顏料,却奇蹟般捕获到了他的神韵。 如果请一位经验丰富的凡人艺术家模仿画风,要花数小时才能完工。 法尔克点了点头。 “早有耳闻。” 他转头对达美克斯说,“阿多弗斯把它掛在宫里,现在我也能朝他炫耀了。” 法尔克將画递给阿玛迪斯,后者小心翼翼接过,“还有吗?” 法尔克语气平淡。 达美克斯知道他故作镇定,但没必要拆穿。 “把画作给他吧,” 达美克斯说,“这会成为一份礼物,为了……你知道,亲爱的法尔克。” 佩图拉博耸肩,在蹲身抱起自己另一幅作品前,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这很令人满意。 於是点点头。 在佩图拉博经过身边,余光瞥见画上明艷的几何时,达美克斯就隱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这边,佩图拉博对著法尔克翻转画纸。 “啊!怎么说……呢、” 法尔克吞咽口水,看了佩图拉博一眼,“真……真是杰作啊。来看看,诸位。” 他身后的臣子围了上来,还有拿著父亲威严面孔肖像的王子阿玛迪斯,看完佩图拉博的作品后,他们都同时露出和法尔克一样的表情。 “啊!这……这是、” 达美克斯也走上前。 看清之后,他露出了一样震惊的表情。 “这……这是!” 佩图拉博蔑视地扫了他们一眼。 画布上充满了几何切面,扭曲变形的面孔与躯体,如同是用支离破碎的块面拼成的。 一副色彩鲜艷的抽象作品。 达美克斯之前见过这样的作品。 卢克塔和卡莉褔涅也凑了过来。 “啊?这是……” 达美克斯记得那次,交给来访僭主的作品: 佩图拉博的作品是元素和谐融合的美丽仕女,精致与典雅共存。 而卢克塔交了一份摆烂般的奇丑的肖像作品,画风和这幅神似。 达美克斯问他画的是谁的时候,男孩只是打哈哈。 从那以后,僭主再也没让卢克塔给客人表演艺术。 “这画的是刚才的对决吧。” 卡莉福涅指出。 佩图拉博点头。 达美克斯正绞尽脑汁,略带歉意地解围,“恐怕他太醉心於艺术了,以至於有些前卫……但之前——” “这个作品,很好。” 法尔克抖了抖画布。 达美克斯:“……啊?” “恐惧、混乱、胜利,这正是人类不屈不挠精神的体现。” 法尔克反手將作品交给儿子阿玛迪斯,“接下来,让我们谈论一下结盟的事吧。” 达美克斯:“……是这样啊。” 谁都没注意到,哈尔孔正幽怨地站在墙角。 …… 黄昏。 伊卡洛斯僭主离开的时候,洛科斯举城欢送。 躺在担架上的纽米农向天上扔石子,不满地哼哼。 “那么就此別过,法尔克老弟。” 达美克斯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一份优惠的粮食贸易契约,別忘了。” 法尔克理了理斗篷的领子。 阿玛迪斯看向卢克塔,他似乎有话要说。 在他旁边躺著的纽米农似乎告诉他什么,王子找到自己的父亲聊了几句。 接著,王子朝著卢克塔走来。 脑门打著绷带,一只手缠的牢实的卢克塔看见了阿玛迪斯的举动,疑惑地盯著对方。 “我……我是说,” 王子双手交叉,动作侷促,“卢克塔,以后……你能不能到我的军团来做冠军?” 啊……这、这这…… “你是否清醒?”佩图拉博皱眉了。 卢克塔连忙找事做,整理衣服、绷带…… “因为……如果、如果我继承王位的话、”阿玛迪斯耳朵变红了,“你可以来我的城邦,伊卡洛斯隨时欢迎你。我、我父亲说的——” “在哪里不都一样吗?” 佩图拉博高傲地昂头,“你们奥林匹亚人精於算计,一直如此。既然这样,还有必要换个人服务吗?” 老皮你说的是实话啊! 卢克塔沉吟一下。 但气氛都到这儿了…… “好啊。” 卢克塔点头,“没问题。” 十分爽快。 王子睁大了眼睛。 佩图拉博:哈? 佩图拉博不理解。 他以一种“你们脑子似乎有问题”的目光扫视远处,达美克斯正和法尔克寒暄。 阿玛迪斯看起来很高兴。 他小鸡啄米一样点了点头,转身挥手小跑回去,“那有缘再见。” 佩图拉博嗤了一声。 “我逗他玩儿的。” 卢克塔对佩图拉博说。 “这有意义吗?” 佩图拉博问。 “也许吧。”卢克塔摇头。 接著,他抬头望向天空,星之螺旋浮现了,“那么……天也黑了,回去吧。” …… 16.不详之梦 卡莉福涅坠入梦境。 冰冷的铁锈味取代了寢殿的薰香。 她站在空旷的巨石厅堂中央,四周迴荡著无声的吶喊。 脚下滚动著一颗头颅—— 是她兄弟哈尔孔的。 苍白的脸上凝固著惊愕,发间那顶由无数漆黑铁松针扭曲而成的王冠,正用针尖刺破他的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 怎么会这样? 她盯著那颗头颅,悲伤在胸腔里肿胀。 她想跪下,想拾起它,但身体违背了意志。 手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越过头颅,径直抓住了那顶刺骨冰寒的铁冠。 金属割破掌心,温热的血顺著铁针沟壑流下,她却感觉不到疼。 然后,她的双手—— 贪婪而决绝地—— 將王冠按向自己头顶。 铁冠压下的瞬间,她已拾级而上,站在高耸的王座前。 这是洛科斯僭主之位,她父亲的宝座。 此刻空无一人,散发著令人窒息的空虚。 她的身躯拖著她坐下。 钢铁的触感刺骨冰寒,仿佛有无数只怨恨的手正將她向下拖拽。 “开始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高很远的地方传来,冰冷而淡漠。 她单手支颐,俯视下方。 厅堂已化为熟悉的竞技场沙地。 她的两个弟弟—— 佩图拉博与卢克塔——正在搏杀。 他们被数十个面目模糊、盔甲反光的敌人围在中心。 他们挥剑,斩断肢体。 血液像粘稠的顏料泼洒,在空中绽放、凝固。 敌人倒下一批,沙地便裂开缝隙,涌出更多。 战场隨著他们的脚步无声蔓延,边界消失在浓雾里,化作一片无边无际、只有杀戮的可怖温床。 ——这就是王座之上的风景吗? “够了!” 她想嘶喊,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颤抖的气音。 “够了吗?” 上空传来父亲达美克斯的声音,平静里带著残酷的瞭然,仿佛贴著她的耳廓低语: “不够。” “够了!你还不满意吗?!” 这一次,斥责衝破了桎梏,在空旷的梦境中炸开,却只激起空洞的迴响。 “奥林匹亚人永不满足。” 那声音回答,带著亘古的算计与贪婪,“看看你的右手。” 她低下头。 不知何时,她的右手紧握著一把裸露的长剑。 剑身如冻结的冰雪,上面正流淌著猩红粘稠的血液…… 一滴,一滴,落在脚边。 那里,躺著她兄弟哈尔孔的无头尸体。 她想尖叫。 但什么都没改变。 她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身体举起剑。 雪亮的剑身映出她的眼睛,而在那镜面深处,另一张脸正清晰浮现—— 苍老、威严、残暴。眼角鐫刻著无数算计与冷酷决断。 鹰隼般的眼睛正透过剑身,与她对视。 ——那是她父亲达美克斯的脸。 “佩图拉博会成为我的战爭铁匠,洛科斯之锤,” 那声音与剑中的面孔一同开口,“继续產出坚船利炮,摧毁所有城墙。卢克塔则会成为一把锋利的剑。有了他们,我的霸业终於……” … … “……和平。” 一道细微、颤抖而虚弱的声音。 父亲的声音停顿了,隨即变得戏謔: “你说什么?” 卡莉福涅感到自己的嘴唇在动,话语从灵魂深处挣扎而出,带著血腥味。 “我的兄弟们……那个在纸上画出美妙事物、希望战爭止息的男孩,那个会和眾人谈笑风生的男孩……你要把他们变成什么样子?” “武器。”声音斩钉截铁。 “不。” 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颤抖。 “你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游戏里!父亲……你的野心根本配不上他们!” “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利用他们。” 达美克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工具没有选择的权利,卡莉福涅……” “……我的女儿。” “——你要知道。” …… 长久的黑暗与沉默后,脑海只剩一片空白的卡莉福涅,茫然地醒来了。 “您的兄弟找您。” 仕女敲了敲门。 “哪一位?” “他们两位,殿下。” …… 阳光斜照进窗欞,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影。 佩图拉博盘膝坐在阴影里,脊背如山峦般挺立。 他面前是一块光滑的铜板,上面用刻刀刻满了笔画。 卢克塔则毫无形象地瘫在对面的床上,脑门上的绷带已经拆了,右手手心只留下浅粉色的新疤。 他手里上下拋接著三枚洛坎,打了个呵欠,问佩图拉博,“你在构思雕塑大赛的作品?有想法吗?” “这没什么难的。春天来了,参赛的其他人……” 他顿了顿,像是炫耀,“包括安多斯,很可能会选择春之女神,那我就选春之女神。” 佩图拉博將刻刀放在地上,“我肯定会贏。” 卢克塔挑眉,“很有自信嘛。” 回復他的是佩图拉博理所当然的白眼。 “可是,你別忘了……” 卢克塔坏笑,“我也要参赛哦,老皮。” 横樑上的小鸟们啾啾鸣叫。 佩图拉博拋了颗鸟食上去,一只小鸟像炮弹一样掠过,接住了。 其他小鸟叫的更大声了。 “我无所谓。” 佩图拉博没看卢克塔。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只成功夺食、趾高气昂的小鸟,“替我吵死那些评委吧,只要不影响我夺冠。” “……我寧可毒哑我的喉咙。” 卢克塔说完,还故意板起脸,做了个喝药的动作,眼神深邃地望著窗外,仿佛一位立下沉重誓言的苦行僧。 “真没用。” 佩图拉博轻蔑地瞅了他一眼。 “对的对的,我超没用的。” 卢克塔愉快地接受了,眼睛却盯著佩图拉博铜板边缘—— 那里用极其工整的线条画著一副…… 扑克牌? 17.来局昆特牌 “你画了副牌?” 卢克塔坐起身,银幣叮噹落入掌心,“扑克?” “纠正。”佩图拉博头也不抬,將那副纸牌拿来用拇指拨动,牌被墨水浸透—— 有瑕疵。 他眯了眯眼睛。 “我设计並製作了一副牌。材质是浸蜡处理的薄羊皮,背面图案是奥林匹亚人传说中的诸神与怪物……” 他举起一张牌,用背面示意。 “呜哇!”卢克塔疯狂鼓掌,“太棒了!如此有艺术气息的作品——真不愧是你,佩佩!我对你大开眼界啊!” 佩图拉博冷笑一声,认真解释,“不仅是工艺精致,规则也是创新的。” 卢克塔眨眨眼:“……所以,能玩吗?” 佩图拉博终於抬眼,冰蓝色的眸子里写著“你这问题侮辱了我的设计”。 他放下手里的样品,从身旁一个镶嵌螺鈿的木盒里,取出一叠尺寸、厚度完全一致的卡片。 边缘光滑如镜,牌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嗒”声。 卢克塔挑眉。 “嚯?” 然后,就在这时—— “砰!咚!哗啦——!!!” 一声轻微的沉闷响声,伴隨著泡沫破裂般的喧囂,从塔楼外传来。 “嗯……?” 卢克塔看向窗外,远山里一缕青烟冉冉升起,“有人砍树吗?” “不。” 佩图拉博將一张牌丟给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想知道游戏规则吗?” “规则?快说快说!” 卢克塔来了兴致,伸手从空中接过。 僭主肖像的眼神仿佛在瞪他。 “基础规则参照提洛岛流传的霸主牌型。” 佩图拉博开始以工程师匯报进度的口吻陈述,“每位玩家都需要扮演一位城邦僭主,通过出牌构建自己的城邦,並应对各种事件。最终以霸权点数定胜负。除了出牌,有公开谈判、秘密同盟、承诺与背叛环节,牌组被拓展为120张,40张公共牌——也就是命运牌,80张个人牌组——权柄牌,每人都是一样的20……” “停停停!” 卢克塔举手投降,“就说怎么玩,赌什么?” 佩图拉博沉默了两秒。 “赌一个问题。” 他缓缓说,“输家必须诚实地、完整地回答贏家提出的任何一个问题。” 卢克塔摸了摸下巴。 有意思。 在达美克斯的宫廷里,真实本身就是最硬的通货。 “成交。”他朝佩图拉博竖起大拇指,“也就是说需要四个玩家吧。” “我们还需要找两个人。”佩图拉博沉思,“之前该想到的……” “包在我身上!” 卢克塔立刻翻身下床。 …… 白鸟掠过蓝天。 年幼的索尔塔恩·乌尔·布隆站在山脚下,收回目光。 孩子身旁是他的父亲—— 一位受僱於洛科斯僭主的地质工程师,负责所有煤矿的岩层判断,掌控每一次爆破的方向与威力。 男孩尊重他父亲的工作。 此刻,他正微微转动细长的眼睛,望向脚下棕黑色的大地,將手中那柄铁锹深深凿进泥土。 他深爱这件来自父亲的生日礼物,几乎与它寸步不离,连吃饭时也背在肩上。 这既是武器,也是破土的工具,一件製作精良的杰作—— 锹沿坚硬,角度恰好,咬进泥土时轻快得像切开油脂。 当锹锋没入土壤的剎那,震颤从掌心钻入骨髓,化作奔流的低语…… 时间碾过岩层的呻吟,古老睡眠被惊醒的悸动。 压力。温度。裂隙的走向。煤层在黑暗中蜷伏的形態。亿万次板块的嘆息与碰撞,被压缩成此刻指尖下脉动著的、鲜活的韵律。 石头会说话。 索尔塔恩有他独特的知觉—— 那是其他奥林匹亚人,包括他的专家父亲也不具备的。 他闔上眼。 声音便浮上来:水晶生长的脆响,地下水蜿蜒的私语,瓦斯在孔隙中不安的鼓胀。 大地不再是沉默的,它诉说自己的结构,自己的歷史,自己深埋的痛楚与等待。 而索尔塔恩只是站著,握著铁锹,虔诚地接收著这片山脉从不示人的记忆。 代表僭主权威的监工找父亲说了些什么。 男孩瞟了一眼,继续低头看向大地,露出他被太阳晒黄的脖子。 “我的孩子。” 父亲走了过来,摸了摸男孩的头。 “僭主要举办雕塑比赛,人们都需要材料。你有没有兴趣?我知道你能……就是说……听见石头,呃、” “声音。” 索尔塔恩淡淡地,似乎迟疑了一下,“石头会说话。” 父亲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电气石,“收下吧,孩子。” “谢谢。” 索尔塔恩点头。 工程师看著自家孩子涣散且冷淡无光的眼神,就知道他没怎么仔细听。 “你困了吗?阿索。” “啊……没有啊。” 索尔塔恩摇头。 “砰”的一声,两人身后的矿山炸响。 巨石从山坡上滚落,如海浪泡沫般破碎,哗啦哗啦地停下了,激起一片尘土。 灰烟冉冉升起。 工程师捂著鼻子咳嗽几声,挥了挥手驱赶烟气。 “很厉害吧,据说是达美克斯大人的养子发明的新式炸药。” “是的。”索尔塔恩听见石头的震颤,它们的確崩溃得严重,不禁感到一丝惋惜。 “新式炸药么……” …… 卡莉褔涅的住所位於宫殿东侧的一座小楼,楼外种满了藤蔓和鲜花,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气。 卢克塔赶到现场时,遇上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他也在卡莉福涅的庭院里等待—— 达美克斯的长子,哈尔孔。 卢克塔回头: 佩图拉博没跟上,大概还在做手工。 哈尔孔来找卡莉福涅做什么? 虽然他们是亲兄妹,但是看上去也不像关係要好的样子吧? 奇怪啊…… 可是来都来了,也不能掉头就走吧? “嗨!”卢克塔朝他挥手。 哈尔孔环抱双臂,却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气音,撇过头去,不愿看卢克塔。 卢克塔翻了个白眼。 这么討厌他…… 那更是要噁心他一下呀! 结果哈尔孔发现对方非但没退,反而背著手,像大爷一样散步到他身边。 卢克塔也不说话,仰著脸,一眨不眨地盯著哈尔孔瞧。 庭院里只有风吹藤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的喷泉流水。 哈尔孔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脖颈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忍了又忍,终於还是没能忍住,猛地转过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瞅啥?!” 卢克塔神秘地笑了。 哈尔孔感觉那笑容阴惻惻的。 “瞅你裤链没拉,大哥。” 卢克塔指他。 “谁是你大哥!”他下意识吼出这句话。 等等。 哈尔孔下意识低头看去—— 青铜护脛,皮革战裙,绑腿…… 哪来的裤链?! 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一股热气衝上脑门,整张脸涨得通红。 抬头再看卢克塔,那小子已经笑得肩膀直抖,还故意用手捂住嘴,发出气音。 “你——!”哈尔孔气得往前踏了一步,手按在了剑柄上。 但他又没法动手…… 这是卡莉福涅的庭院,对方是达美克斯的宝贵资產。 其次…… 他想起之前对方的身姿…… 他真的打得过他吗? 哈尔孔后槽牙都咬得咯吱作响。 卢克塔双手合十,但那双黑眼睛里闪烁的狡黠光芒半点没减。 “开个玩笑嘛,大哥!放鬆,放鬆——” “谁跟你开玩笑!” 哈尔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我错了,真错了。” 卢克塔嘴上服软,表情却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大哥,和我们打牌吗?” “哈?” 哈尔孔露出“你脑子坏了”的表情。 “佩图拉博说,我们的赌注是真实的回答,也就是输者必须诚实回答贏家一个问题。” 哈尔孔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仍然板著脸,但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態出卖了他的在意。 “刚才我们正发愁呢。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啊,”卢克塔拖长了调子,“这游戏得四个人玩,但聪明人不好找啊。” “他说,”卢克塔模仿著佩图拉博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思维模式过於线性,缺乏战略变通,在信息不完全的博弈中处於天然劣势。” “这种人来了也没用。” “大哥,你不是那种人吧?” 卢克塔朝他眨眼。 哈尔孔的胸膛剧烈起伏,那股熟悉的血腥的愤恨再次涌上喉咙。 天才。 父亲达美克斯吐出这个词时,眼里闪烁的光,他从未见过。 那光芒属於那两个外来者—— 属於佩图拉博那双带来技术变革的手,属於卢克塔那张油腔滑调的嘴。 而他哈尔孔,洛科斯名正言顺的长子,在父亲口中是什么? “不错的战士”、“忠诚的儿子”、还有…… “缺乏谋略”。 每一次评价都像一把刀子,割得他生疼。 现在,连这小鬼都敢用这种眼神看他,用这种幼稚的把戏测试他,仿佛他是一头只需简单诱饵就会踩进陷阱的蠢笨公牛。 “思维线性,天然劣势”? 他们私下是不是常常这样评价他?父亲是不是也这么想? … 卢克塔想的很快。 ……哈尔孔居然先质疑的是“大哥”这个称呼吗? 看来是把他们视作王位竞爭者了啊。 而哈尔孔,缓缓鬆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不能在这里动手,不能如他们所愿地失態。 愤怒在胸膛里冷却,沉淀,凝结成一种更坚硬也更冰冷的东西。 他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激將法?很拙劣。” 他目光死死锁住卢克塔,“但你说对了——我不是那种人。” 这里本是他的王庭! 是骄傲的洛科斯人的领地! 让我看看,你们这些『天才』,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父亲,你看好了。 他在心中默念,你要的『权术』和『谋略』,作为长子的他也有。 而你的神子们…… ——未必永远都能贏。 他盯著卢克塔,一字一句: “牌局,我加入。” 卢克塔:……等老久还以为他不来。 就在这时—— 不远处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 18.你会不会玩啊! 卡莉福涅站在门廊的阴影边沿,乌木般的长髮隨意披在肩上。她似乎刚刚午睡醒来,眼中还残留著一丝朦朧,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斑,映出一片柔和却略带疏离的光晕。 她静静地看著庭院中对峙的两人,目光在兄长紧绷的侧脸和弟弟那嘴边的笑容间轻轻扫过,然后,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眉。 …… “阿索……”工程师摸了摸男孩的头。 索尔塔恩抬头,手里仍牢牢攥著铲子,“我听见了。” 工程师笑著点头,“不愧是我的儿子,真是个天生的地质大师。” 然而,男孩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父亲说不出话来。 “银矿,” 索尔塔恩漫不经心地將土铲到一边,“为什么要隱瞒那些属於僭主的银子。” “阿索,这些话不要说出去……” 父亲双手按在男孩的肩膀上,“你一定要答应我!” 索尔塔恩看见他父亲眼中的惊恐、不安、担忧。 “嗯。”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好。”工程师握住孩子的手。 索尔塔恩懒懒地抬眼,瞥向別处,比如角落里的一箱新式炸药。 …… “砰——!!” 卢克塔敲桌子。 “等等,规则说『神諭牌可以抵消一次灾难』,但没说必须抵消自己的灾难吧?” “规则上,是的。” 佩图拉博用“我预感你要开始作妖”的冰冷眼神锁定他。 卢克塔置若罔闻,指尖那张牌已如飞刀般甩出。 “那我用它抵消安多斯的瘟疫!这样一来,你精心策划的『粮食垄断』,就从源头断啦,皮老板!” “干得漂亮!但是……” 卡莉福涅摇头,“但佩图拉博的城邦均衡得像一块铁板,毫无短板。长期消耗,我们还是会输。而且……卢克塔你已经没法玩了。” “……我知道啊。”卢克塔抱臂。 他当然知道。 他从来就没想靠常规手段贏佩图拉博。 佩图拉博脸色黑了。 他花了前两轮默默记牌、计算概率,就是为了分析其他三人的出牌习惯和风险偏好。 但是卢克塔就是执著於当个搅屎棍…… “佩佩,消消气,喝点蜂蜜水啦。” 卢克塔笑嘻嘻地搓手。 卡莉福涅配合地端起杯子,眼睛看向卢克塔,带著“你完了”的促狭笑意。 “之前,” 佩图拉博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冰碴。 “你打出『饥荒』,非要声称你的『英雄』能因此饿出暴怒加成。基於规则可能的解释,我批准了这种……牵强的理由,没有当即灭国,让你出局。” 他抬起的冰蓝色眼睛再无一丝温度。 “而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卢克塔!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为什么?!” 叛徒。 这个词他没有说出口,但沉重地悬在眾人心头。 哈尔孔抱胸靠在一旁柱子上,脸上露出讽刺的笑—— 他太乐意见达美克斯的养子吃瘪了,尤其佩图拉博。 路上遇见安多斯,於是他把名额让给他。 不过对他来说,胜利者总是最后压轴出场就是了。 “该你了,安多斯!” 佩图拉博像將军那样发號施令。 “啊……”对面的安多斯拿著牌,手都在抖,汗流浹背,“出、出牌对吗?” “和我结盟,安酱~” 卢克塔毫无预兆地拋来一个wink。 安、安酱?! 那……那是什么称谓?? 安多斯魂飞魄散。 更可怕的是,佩图拉博听到这个称呼后,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十度! 表情也好恐怖…… 那个肌肉遒劲的巨人,光是坐在他对面就很骇人了啊! 怎么办…… 攻击佩图拉博?他是绝对不敢。 加入卢克塔的联盟? 他的邀请既让人心动又恐惧…… 安多斯怕被当枪使,更怕因此被佩图拉博记恨。 “弟弟,放鬆些。”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是卡莉福涅。 她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这只是一场游戏。牌桌上发生的一切,都会留在牌桌上。” 游戏……对,只是游戏! 佩图拉博看了我的牌堆一眼! 他是不是在暗示我该出那张『铁矿』牌? 我出! 我马上出! 如蒙大赦的安多斯,想都没想就把那张牌抽了出来,飞快地打了出去。 …… 我为什么要出那张! 那是我唯一的防御牌啊! ——就这样,安多斯由於过度紧张犯了低级错误。 “啊……!” 牌落定的瞬间,卢克塔抱头痛呼,“为什么!那是你唯一一张能防住佩图拉博下一轮『市场衝击』的牌啊!我的安酱!!” 嚯,有意思。 佩图拉博什么也没说。 但几乎无法察觉的笑一闪而逝。 “没关係……”卡莉福涅忍著笑,安抚性地拍了拍卢克塔的背,“玩得开心就好。” 安多斯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防御区,再看向卢克塔痛心疾首和佩图拉博深不可测的脸,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双眼一热,充满了悔恨的泪水。 不是为输掉游戏,而是为自己即便在游戏里,居然还是个轻易就被对手的眼神和气势牵著走的、无可救药的傻瓜。 卡莉褔涅在之前就因为帮助安多斯,已经灭国了。 “那么,” 佩图拉博说,“作为胜者,我有权利向你们要求一个真实的答案。” 一旁的哈尔克耳朵竖起来。 “安多斯,从你开始。” “……是。” 安多斯猛地坐直,像被点名的小学生。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臟在肋骨间疯狂擂鼓。 他要问什么? 我的缺点?我为什么那么蠢? 还是……他要公开处刑我的软弱? 每一个猜想都让他的胃缩紧一分。 “告诉我,” 佩图拉博不紧不慢地啜饮了一口蜂蜜水,冰蓝色的眼睛透过杯沿看著他,“你为雕塑大赛准备的作品主题。” “呃……”安多斯几乎脱口而出一个名字,“啊……” 但声音卡在喉咙里,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德拉斯特的沙舍尔》。 这是他真正的答案。 奥林匹亚传说中那位充满爭议的英雄,伟大的征服者,亦是残暴的僭主。 一个流淌著青铜与鲜血的名字。 奥林匹亚的人们就是对这种人上癮。 选他没错的! 安多斯混乱的思绪飞速为自己找理由: 一来热度高,二来有感情—— 他从小听著沙舍尔的故事长大,那些史诗段落他甚至能默诵。 作为选题再適合不过。 可是,佩图拉博那毫无温度的眼神扫了过来…… 等等。 与其说他选什么,不如说…… 佩图拉博会选什么? 一个念头闪电般闪过: 佩图拉博是超越常理的艺术家,他怎么可能选择这种“主流”题材? 他一定选了一个更晦涩、更艰深、更充满哲学意味的主题…… 若我选了沙舍尔,在他眼里会不会显得……庸俗?投机?甚至……是一种拙劣的模仿? 安多斯停止呼吸。 更深的恐惧漫上来…… 佩图拉博本人,不就散发著一种“沙舍尔”式的、令人窒息的统治感吗? 在他面前歌颂…… 哪怕只是塑造另一个暴君…… 会不会被视作某种幼稚的挑衅?或者更糟,一种不入流的奉承? ——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看我? “德拉斯特的沙舍尔”这几个字,此刻重如千钧,带著滚烫的羞耻感和被看轻的风险。 安多斯的舌尖打了个转,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那些史诗的画面、英雄的轮廓…… 全部被一种更强大的、想要躲避审判的本能碾碎。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细小,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春之女神。” 他说,“我的作品是……春之女神。” 19.红墙的诅咒 ——果不其然。 大部分人都会选春之女神。 佩图拉博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给了卢克塔一个“看,我说对了吧”的眼神。 后者还捏著那张铁矿牌,指尖蹭过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真令人无语。 “接下来轮到你了,姐姐。” 佩图拉博说。 “呃……”卡莉福涅卷了卷耳边乌髮,“你想知道什么呢?弟弟。我想我的秘密可没有你们的那么有趣。” “类似的东西都可以。” 佩图拉博犹豫,“你不妨给我们讲讲……听说过的恐怖故事。” “没想到你也会对怪力乱神的事感兴趣。” 卡莉福涅手背掩在嘴边,开心地笑了,“毕竟我在宫廷中,不像你那样,常接触父亲的事业。” 不,他只是不想为难卡莉福涅。 “你们听说过……红墙吗?” 佩图拉博摇头: “我所知的奥林匹亚歷史中,从未提到这样一堵墙。” “有点意思。”卢克塔认真起来。 就连安多斯也撑起身体,好奇地望向卡莉福涅,等待她的故事。 “卡莉福涅,”一旁的哈尔孔嗤笑一声,“可別嚇到他们。” “卡兰欧斯·魔霍。” 卡莉福涅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父亲曾告诉我,奥林匹亚的古代,存在过这样一位军阀。” “他残忍无情,甚至与歷史上其他暴君相比——” “比沙舍尔还……?” 安多斯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地问。 “是的。” 卡莉福涅看向弟弟,点了点头。 “他渴望在全世界筑起一道长城,於是驱使奴隶、罪犯与战俘建造它——每当有工人死去,魔霍便命人將尸体的血、肉、骨……全部磨进灰浆,用来粘合砖石。” “好残忍。”安多斯脸色发白。 “我倒是好奇这方法的效果。” 卢克塔举手,“加糯米不是更好吗?支链淀粉和石灰反应,会形成碳酸钙微晶……” “这是人祭。”佩图拉博平静地解释,“建造大型工程:桥樑、堤坝、城堡……竣工时,为祈求免受灾祸战乱,会將活人沉入水底或埋入地基。” “这位军阀將人砌进墙中,相信墙便不会倒塌。准確而言,这被称为『人柱』。” “闭嘴!你们两个!” 安多斯大吼一声,“整得没气氛了!尊重一下姐姐好吗?” 卢克塔捂住自己的嘴。 佩图拉博微微頷首,不再言语。 哈尔孔换了个姿势。 “那……” 卡莉福涅哭笑不得,“我继续讲了。” “每一里城墙,都封著上千具尸体。当灰浆中的盐分从砖缝渗出时,宛若墙壁在流血。” “那气味肯定很宏伟。”卢克塔嘀咕。 只有佩图拉博听见了,瞥他一眼。 “哭墙、魔霍的復仇,或更常见的『红墙』……几个世纪以来,人们用各种隱晦的名字称呼它……唯恐沾染不祥。” “先知们曾从血跡的图案中解读预兆。任何国王在开战前,都必须先观察腐砖与碎石上的血痕。” “当它被確认为古王国多次瘟疫的源头后,人们屡次尝试拆除,” 卡莉福涅说,“但无论拆去多少,翌日太阳升起时,墙总会恢復原状。那是一座埋葬上亿亡者的腐尸墓园,是当时奥林匹亚人一无所知的、无数未生灵魂的囚笼。” “旧夜降临,我们失去了太多。” 卡莉福涅声音渐低,“然而悲剧……尚未结束。” “据祭司所说,这世上存在另一个世界。” 卡莉福涅伸出她的手,“正如手背。” 她反掌,“手心。” “人类的思想与情感,匯聚於另一片灵魂之海。海如宇宙般辽阔,它是世界的倒影,也是灵魂震颤的高维所在。” 哈尔孔打断她的话。 “卡莉福涅!你看了禁书区的藏书……” 哈尔孔眯起眼睛,“否则你从何得知『海』?这词在奥林匹亚並不存在。” 卡莉福涅咬了下嘴唇。 “『海』是比湖更广的水泊。”佩图拉博解释,“无边无际,仿佛延绵至天际。” 卢克塔说:“我也知道海,海边有海鸥。” 安多斯瞪大眼睛看著眾人,最终也迟疑著点头:“……现在我也知道了。” 哈尔孔冷哼:“你们……” “好了,现在你们都知道我的秘密了。” 卡莉福涅轻嘆,却带著笑,“海就自然有波浪,如果波浪汹涌急促,便会化作海啸,经常伴隨风暴。” “而那场衝击——正是来自彼界灵魂之海的震盪。根据失落古籍的记载,祭司们將那种力量称为……『灵能』。” 仿佛为了呼应她的话语,室外的风陡然变大。 卡莉福涅將飞舞的头髮別在耳后,在不远处喷泉潺潺的水声中,她接下来的话也变得清晰而冰冷。 “当来源不明的灵能衝击撼动奥林匹亚时,囚於墙中的灵魂……挣脱了。” “他们屠杀奥林匹亚的子民,並用其骸骨,从猩红砂浆中编织出新的躯体。” “这些由骨与血编织成的恐怖,在倖存者间徘徊了数个世纪。那是一心復仇的亡灵,唯有高墙与巍峨工事能够阻隔……” “没错——” 她的眼神骤然锐利。 “奥林匹亚无处不在的城墙……居於其中的暴君与僭主,正是如此诞生的。” 佩图拉博陷入沉思。 20.来自四年前的迴旋鏢 卢克塔感到为难。 因为卡莉福涅这个颇为离奇的恐怖故事,用来解释奥林匹亚歷史不对劲的地方,居然挺有可能性的…… 远处似乎传来砖石摩擦的声音…… 一只手,抠的鲜血淋漓,就是它在黑暗里抓挠著碾碎它肉体其他部分的石头,一下,一下又一下。 它们渴望重回一体。 墙上镶嵌的眼球沁出將死之人的血泪,满载绝望与怨毒,死死瞪视著远方奥林匹亚葱鬱的大地。 想到这里,安多斯已经瑟瑟发抖了。 “当旧夜消退,居民开始看到黎明的曙光时,暴君们从他们的堡垒中出来,並將战火带到了这个世界。” “隨著亡魂被驱散,这堵墙的每一块石头,在一夜之间被邻近城邦拆毁,其存在也从史册中彻底抹去。” “內省、城府、偏执、高傲,无休止的算计……这些深植於奥林匹亚文化阴面的特质,据说是它在人们身上留下的伤痕。” “歷经漫长世纪的黑暗,倖存者只求忘却那段恐怖的岁月,所有关於红墙的知识……都从记忆中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吗?” 安多斯吞咽唾沫。 “虽然没有任何关於红墙的记录,但有些事物……並没那么容易被遗忘。” 没有回答安多斯的问题,卡莉福涅压低声线。 就连她姣好的脸庞在旁人看来都因为诡异的故事而变得阴森可怕。 “它成为奥林匹亚人民心灵上永恆的枯萎病……渗入那些拥有通灵天赋者的意识,潜入敢於从白骨中窥探未来的预言者的梦境,缠绕著对月嚎叫的疯人的神智……” “到……到此为止吧。” 安多斯摆手,“姐姐你的故事讲得真的很好。” 卡莉福涅的故事结束了,庭院陷入一阵带著寒意的沉默。 远处,洛科斯永不间断的筑墙声,依然规律地传来。 “僭主统治的权力……不是由神赋予的吗?” 哈尔孔震惊又愤怒,“卡莉福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是小时候……我做了噩梦,父亲讲给我听的。” 卡莉福涅喝了一口蜂蜜水, “如果你怀疑的话,问问父亲就知道了。” “这和父亲给我讲的故事根本不一样!” 哈尔孔质问。 “戈泽克和卡拉斐斯,诸神的双生之王,祂们在忒勒法斯山上观察並审判所有人——” ”最好的人类才被选出来当王!” 没人回答他。 “……你是说父亲对我们有两套说辞?” “他对外不是一直这样吗?”安多斯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好了,父亲的想法哪是我们能揣测的。” 卡莉福涅做出停止的手势,“不必放在心上,还有两位兄弟看著呢。” … ……好傢伙,打牌打著打著,怎么把人家的原生家庭老底全掀出来了? 卢克塔看了佩图拉博一眼。 佩图拉博也在看他。 卢克塔摊开手。 速速! 卢克塔拍佩图拉博的背,示意。 佩图拉博顺手整理起牌局。 但就在卢克塔以为,对方要起身和自己一起逃离现场的时候…… 佩图拉博说: “安静!我还有一个问题没问。作为胜者,我有权力要求你们服从!” 卢克塔瞪大眼睛。 真是绝了。 不是大哥这槽点也太多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著你那破问题?! 没看见这儿快炸了吗? 卡莉福涅捂头,感到一阵疲惫和无奈。 同时她暗自鬆了一口气—— 干得漂亮!阿博。 “嘁……” 哈尔孔的惊怒还残留在脸上,他真想挥拳在这个洋洋得意的傢伙身上—— 但与此同时,內心深处,他深深恐惧著佩图拉博还有其背后的达美克斯。只得作罢。 折磨还要继续啊……安多斯只想消失,他感到绝望。 “卢克塔,我问你——” 佩图拉博並未转头。 他只是微微转动那双冰蓝色的眼珠,目光掠来。 卢克塔訕訕地抬起手,拍了拍对方那如山岩般结实坚硬的大臂。 “怎、怎么了吗?老、皮……佩佩?” 佩图拉博究竟会问什么? 安多斯忍不住好奇,又暗自庆幸被审问的不是自己。 “你刚来奥林匹亚时,说过一句话。” 佩图拉博的眉头蹙起,像在检查图纸上一处可疑的污点,“你说,会有人来接你。” 他的声音沉下去。 “我问你——那是真的,还是仅仅是一句说辞?” … 什么真的假的? ……哈? 卢克塔几乎忘了—— 不,他是真的快忘了! (记不清的读者可回翻前文) 大约四年前,他確实对佩图拉博说过:“送我来的那个人似乎说过……他需要我的力量,会在时机成熟时来接我。” 当时他还暗自得意,觉得佩图拉博“还挺好骗的”。 还挺好骗的……好骗的…… 原来这傢伙根本没忘! 不但没忘,还一直记到今天! 大哥,你也太有毅力了吧—— 憋了整整四年不问,偏偏挑现在?! “这个……”卢克塔抬手捂住额头,“这个啊……” “你不可能不记得。” 佩图拉博的声音毫无波澜,只有陈述事实的肯定,“光是『空调』这件事,你就提醒了我整整四年。” “噢噢!我想起来了,对的对的!” 卢克塔一拍脑门,指向天空。 安多斯好奇地来回打量二人。 “什么意思,阿博?”卡莉福涅察觉气氛不对,甚至叫出了私下里对弟弟的暱称。 但此刻没人在意称呼了,连向来好面子的佩图拉博也没有纠正。 哈尔孔的视线也被牢牢吸引过来。 卢克塔的脑海里,选项正在疯狂刷新: a:“当然是真的……佩佩,我怎么会骗你呢?” 敲头吐舌头,竭尽全力卖萌。 b:“我当时那么说,是因为看到你很难过,想给你一点希望。但我確实有种模糊的预感……” 手指抵著额头,忧鬱地45度低头看地面。 c:“对不起,老皮,那是我瞎编逗你玩儿的哈哈哈!你居然还真信了……好傻好傻!!” 使劲儿拍桌,就用很大的声音掩盖过去吧! d:战术性喝水,瞪眼沉默,假装自己是水边一只静止的夜鷺。 e:钝角。 21.雕塑大赛 卢克塔罕见地语塞了。 “你在骗我。” 佩图拉博的目光骤然变得极度锐利。 他站起身,肌肉虬结的身躯如拔地而起的山峦,瞬间遮蔽了光线。 他立在卢克塔面前,双手沉沉压上对方的肩。 所有人都能看清他那如劳工锹铲般厚实的手掌,以及粗壮脖颈上賁张的青筋。 “『你要如此行动,』” 他的声音低沉可怖,一字一句如铁锤砸落,“『即无论是你人格中的人性,还是其他任何一个人的人格中的人性,你在任何时候都同时当作目的,绝不仅仅当作手段来使用。』” 卢克塔不敢抬头,只听见那声音继续砸下: “无论何时,你都不该对我撒谎——” “——因为我会看穿!” 卢克塔惊恐地抬头—— 一个沙包般硕大的拳头,正悬在他眼前。 “啊啊啊——!!” 他失声尖叫。 安多斯莫名其妙地瞥了原地发癲的卢克塔一眼。 比起这个突然抽风的傢伙,他更在意佩图拉博与哈尔孔之间骤然绷紧的对峙。 就在刚才,佩图拉博向卡莉福涅解释时提到: “卢克塔说过会有人来接他,那么我的创造者也必定会来接我。” ——这句话,让哈尔孔突然失控了。 “我就知道你看不起奥林匹亚!” 哈尔孔指著佩图拉博的鼻尖,指尖因愤怒而颤抖,“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离开?!” “你以为我不想吗?” 佩图拉博只是缓缓抬起眼睛。 “我们对你哪里不好了?虐待你了吗?” 哈尔孔的手臂猛地甩向王宫方向,“父亲如此偏爱你,所有资源都向你倾斜——万人之上,这还不够吗?” “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佩图拉博冷酷地笑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因为我得到的比你多,所以你嫉妒了。” 哈尔孔的拳头捏得指节发白。 “难道不是吗?你得到的还不够多吗?假如父亲把王位传给你,你会拒绝吗?” “我会拒绝。”佩图拉博说。 “我不信。” 宫廷里没有真实。 “那我问你,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上,你能给达美克斯提供什么?” “我能用得到的资源创造更多更好的东西——即使你们的人民、你们的君主根本不懂它有多好——” “而你呢?” 佩图拉博的脸色变得阴沉…… 他即將要说的话,显然也脱胎自刺痛的真心。 “像每一个僭主那样,耗费资源、无休无止地玩弄你那微不足道的权术把戏么?” “究其根本,你们奥林匹亚人就是太贪婪,得到了,还妄想要更多不属於自己的东西!” “不……不是这样的。”卡莉福涅顰眉。 “现在你该明白了。” 他最后说道,就像冠军一脚踩在失败者的喉咙上那样无情。 “资源从来不是『给』谁的。资源只会流向能將其转化为更大价值的存在。” “达美克斯对我没有爱,哈尔孔。” 他倔强地瞪大双目,冰蓝色的眼睛中,映出哈尔孔惨白的脸。 “——这只是最基本的数学。” 漫长、漫长的沉默。 最终,是卡莉福涅率先打破沉默。 “那只是被刺痛的心说出的胡话……我的弟弟。” 她摇了摇头。 顾及佩图拉博的顏面,有些话竭力不当场说穿。 但她还是没忍住,说了一部分: “奥林匹亚人比你想得要更加高贵!我原谅你的慌不择言,同时希望你看清自己——” “不要把你那森然刀枪加在无辜者身上,多一些仁慈的怜悯!” 卡莉福涅的话確实起到了一定作用。 佩图拉博瞥见了自己內心的裂隙,那如海啸般肆虐的恐慌—— 儘管仅是一瞬。 『红墙的创伤都能被奥林匹亚人遗忘…… 那么他呢?他的创造者是否还记得? 祂是否会记得我……』 “我只是说了实话。” 对於卡莉福涅的劝阻,佩图拉博回以坚决的拒绝,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这就是我眼中真实的世界,我將它分享给不明世事的人——这就是我的怜悯。” 卡莉福涅没有被他的气势嚇倒,她反驳他: “不。弟弟,你的內心是如此荒芜。” 她给了他一个久久凝视著孤月之人的悲哀。 …… “卢克塔!”安多斯摇了摇男孩的肩膀,“醒醒!快说点什么!” 对方却仍陷在某种程序死机般的梦囈里。 安多斯咬了咬牙,抬手给了卢克塔一记耳光。 隨著一声痛呼,卢克塔挡住了安多斯挥来的第二个巴掌,“別打了……我清醒了。” 对面两人正在爭执。 或许內心深处,他並不想伤害佩图拉博与卡莉福涅中的任何一人。 但放任他们如此爭执下去,本身便是一种伤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老皮,有些道理我已经明白,但你现在肯定不会懂。” 卢克塔说,“所以我不批驳你的逻辑,甚至觉得你的想法颇有道理……只是,你太过高高在上,妄自尊大了,我就是看不惯你得意。” 卡莉福涅捏紧了手指。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眾人。 “所以,经討论,我与安多斯决定——向你发起挑战!” 他手臂一展,不由分说地將还在发懵的安多斯猛地拉到自己身边。 “……哈?” 安多斯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他瞪圆了眼睛看向卢克塔,瞳孔里写满了无声的吶喊: 什么时候討论的?!我同意了吗?! “你要挑战什么?” 佩图拉博冷冷地问。 巨人的怒火消散得和来时一样快。 “言归正传。” 卢克塔咳嗽一声,“雕塑大赛!大家还没忘吧?” 他一字一顿,“就用石头、刻刀和所有人能看见的价值来说话。” “我们会用矗立在广场中央、让洛科斯所有人都仰望的作品告诉你——” “——你並非高人一等。” 卢克塔手在脖子上比划,做出挑衅的姿势。 “洗乾净脖子等著败北吧,皮老板!” 卢克塔抿起嘴唇,以罕见的严肃姿態宣布: “这次,贏的会是我们!” …… 22.心怀鬼胎 卡莉福涅因身体不適退场,哈尔孔也黯然离去,佩图拉博站起身离开中心,安多斯才敢靠近。 “你……你这么做会激怒佩图拉博。” 安多斯紧张地说,“你就一点不担心吗?” “放心,老皮他最喜欢和人玩游戏了。” 卢克塔举起食指,“尤其是他认为自己必胜的时候。” “我听得见。” 不远处飘来佩图拉博毫无波澜的声音。 “总之会有办法的,车到山前必有路!” 卢克塔握拳。 “嗯……这点我也赞同。” 安多斯奇蹟般地平静了些,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握起刻刀的时候就是我最有灵感的时候。但是、但是……” 他似乎有话说不出口。 卢克塔觉得该逼他一把。 “既然我们现在是队友了,告诉我吧?你的选题……” 卢克塔摊开手掌,递到他面前。 安多斯迟疑片刻,用指尖在他掌心快速划过几笔—— 果不其然,安多斯写下的不是“春之女神”,而是“德拉斯特的沙舍尔”。 他之前的异常也能解释了。 一个卓越的艺术家…… 不,任何对自己才能有信心的人,怎么可能会在介绍自己工作时畏畏缩缩呢? 卢克塔早就感觉不对劲了。 他挑眉用“你这小子”的眼神调侃安多斯。 安多斯双手交叉,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从小就听著他的故事长大……” “你先等著我。” 卢克塔拍拍安多斯的肩膀,他踱步到佩图拉博身旁,歪了歪头,语气轻快,仿佛刚才那个掷地有声下战书的人不是他。 “佩佩?” 佩图拉博没理他。 一次不成功就试第二次。 他不信佩图拉博不给反应。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在卢克塔想再次呼唤他时—— “你想问什么?”佩图拉博先开口了,忧鬱而平静。 “我今晚还能上床睡觉吗?” 卢克塔试探,“你不会踢我床板吧?” 佩图拉博只给了个眼神,他立刻收敛了。 ……不敢再浪。 “我想知道你的选题。” 卢克塔认真地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而且你已经知道了。” “安多斯说,他的作品是德拉斯特的沙舍尔。” 卢克塔说,“所以——你根本不了解安多斯,你完全判断错了。你对奥林匹亚人的判断真的是客观的吗?” 远处的安多斯:…… 王子尷尬且僵硬地挪步,试图避开佩图拉博分过来的注意。 拜託了別提到他啊!! 他可不想衝突也不想被佩图拉博惦记上…… 刚才佩图拉博对大哥也太毒舌了! 虽然大哥也不见得是对的…… 总之,他真的很恐怖,非人的恐怖…… ……但与此同时,一股隱秘的、近乎褻瀆的战慄感窜过他的脊椎。 和这样的存在竞爭雕刻沙舍尔?去揣摩、去塑造那股非人的恐怖与力量? 这想法本身就很珍贵。 他…… 安多斯想—— 他其实…… 他自己其实、真的、真的很佩服能面不改色地直面鲜血淋漓的人…… 佩图拉博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卢克塔,投向庭院外洛科斯层叠的城墙轮廓,那里传来的筑墙声仿佛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那声音规律、冰冷、永无止境,就像他刚刚听到的关於红墙的故事,正在现实世界中无声地迴响。 天上的恐惧之眼正盯著他。 佩图拉博就是知道。 他阴沉地低下头,將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大地上。 卢克塔耸耸肩,继续进攻: “而我的作品將是阿芙洛狄忒。直说了吧——你的作品不该是春之女神。” 最终,佩图拉博开口:“为什么?” “因为安多斯的立意比你和我都高。” 卢克塔说,“对传奇英雄兼暴君的理解,和谁雕女神像更美——” “评委就算是小孩子也知道该怎么选吧?” “那你想怎么做?” 佩图拉博在石质长椅上坐下。 “我希望你选择德拉斯特的沙舍尔。” “你会这么好心?” 佩图拉博说,“我记得某人说要打败我。” “你不是想要压倒性胜利吗?” 卢克塔笑了,“为什么不来同台竞技,挑战一下你自己呢?还是说你怕了?要安多斯陪你演戏?” 佩图拉博拍了拍长椅的石面,示意卢克塔坐在他身旁。 卢克塔欣然点头,坐了下来。 “所以你答应了?” “是的。” 佩图拉博说,“因为你是对的。” “安多斯!” 卢克塔起身挥手,“现在佩图拉博也要雕那个了,你不用再怕了,我们可以公平竞爭!” 安多斯:……我看我还是走吧。 “你想解放安多斯的创造力,让他能为自己真正的热情而创作。” 佩图拉博分析,“这很好……也能让你们看看和我之间的差距。” “没错……”卢克塔目移。 不……怎么说呢…… 他只是想到佩图拉博准备的是春之女神,而安多斯准备的是沙舍尔…… 如果,在两个人都是艺术大师的情况下,让熟悉沙舍尔的安多斯和不熟悉沙舍尔的佩图拉博都雕刻沙舍尔…… 这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吗? 而且,由於佩图拉博表示他並不认同奥林匹亚的文化。 那么熟悉沙舍尔的安多斯,贏的概率就大幅上升了。 况且,爱与美,暴力与征服——立意之爭,犹在未定之天。 或许,在两位“沙舍尔”的黑暗映衬下,他的阿芙洛狄忒反而能绽放出截然不同的光辉? 卢克塔几乎要为自己鼓掌。 简直计划通! 23.矿区 “不……”安多斯在废铜里翻找,如同一位忘记给恋人带礼物的少年那般焦急,“不、不!这些铜都不合格!” “我看不出哪里不合格。” 卢克塔捡起一片金黄的铜片,“你的工作是雕刻,铜好不好无所谓吧?” “顏色……柔韧度?这些参数都会影响雕像的质感。这些铜不该是沙舍尔……” 安多斯僵硬地扳著手指,“总之,想要贏佩图拉博,我们在细节上就不能疏忽!不能……不能就这样將就——” ——铜当然不是沙舍尔。 卢克塔忍住吐槽的衝动。 当然这话他不可能当面告诉安多斯,那样只会让他变得更焦虑。 脑子痒痒的。 “这样吧,我带你出去採风。矿场有的是铜矿给你挑,你就从源头开始控制嘛。” 安多斯突然扑上来,弯腰按住男孩的肩膀,眼中冒光。 他喊道,“好主意!” 卢克塔默默偏头。 不…… 我只是看你太紧张,胡诌的。 让你散散心…… 啊……也不知道老皮那边怎么样了。肯定没这种鸡毛蒜皮的烦恼吧? 说不定雕像都完成一半了。 …… 一只小鸟落在工作室旁的草地上,歪了歪头。 …… 洛科斯。 铜山。 “安诺茵凯在上!” 次选官盯著露面的黑髮男孩,惊讶地说不出话,“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认识你。” 卢克塔抱胸摇头。 “真的吗?拜託,” 次选官的手指敲打手臂,也学著他那样抱臂而立,“自从四年前你说洛科斯的城墙会被淘汰,我们就认识了。” “我说了未来会的。” 卢克塔装作不满,“它本来就不是永垂不朽的,你不能用自己过往的经验断定其以后的发展。” “那我得努力活久点。” 米提亚德斯—— 这位次选官动用了自己的幽默,这是他和对方过招学到的东西。 卢克塔嘴角浮现笑意,“这是洛科斯僭主的王子,米提亚德斯——你还不行礼?” 话音刚落,他身边披著斗篷的少年上前,取下了遮盖容顏的兜帽。 正是安多斯。 米提亚德斯恭敬地捶胸弯腰。 他瞟了一眼二人身后的战士,盔甲和武器的型號,所属队伍和官职……早在第一时间就明白了。 “我在朝廷见过你几次。” 安多斯说。 “正是如此,殿下。” “閒话不多说,安多斯是来选矿石的。”卢克塔说,“我正好一路。” “为什么?” 米提亚德斯问,“不是质疑您的决定,殿下。” 他对安多斯说,“您的工作室应该不缺材料才对?” “这个嘛……”卢克塔摸了摸下巴,替他回答,“说来话长。” 安多斯嘆了口气。 “矿场周围有很多军事要地。” 米提亚德斯说,“这都是为了守护僭主的银子不被奸人盗走。你们的蒞临必定会造成影响。” 次选官一边走,一边说道,“如果是我,就会怀疑这只队伍是来视察產出——或者……” “……或者?”安多斯疑惑。 “或者是来確认臣子们对僭主的忠心。” 次选官的脚步顿了一下,“毕竟来的是两位王子。” 达美克斯批准了他们的要求,是否有这层考虑?卢克塔想。 “我没看见佩图拉博。”米提亚德斯说,“说句实话,我並不想念那个怪异的……天才。但为什么我见到的是你,卢克塔?” 卢克塔挠了挠脸,“谁知道呢?” “佩图拉博发明的新式火药和机械系统极大提高了矿產的开採效率。”米提亚德斯说,“我本以为是他来视察自己的成果。” 接著,次选官开了个玩笑,“他肯定不许我喊他的名字,叫他佩图拉博。他会说『用本次使命赋予的头衔称呼我』……” “『次选官』。” 卢克塔伸出食指补充。 “你们……” 安多斯表情有些复杂,像是不愿背后议论又不得不承认事实,“他確实会这样。” “他很好面子的啦。” 卢克塔摇了摇手指。 队伍与路过的工作人员正面相遇。 经过安多斯和卢克塔时,一名工程师多看了一眼。 “你们知道吗?” 米提亚德斯说,“这里也有个特殊的小孩,据说他对石头有著天生的敏感,甚至能听到『石头的心跳』。” “你怎么老遇见这种人。” 卢克塔吐槽。 米提亚德斯咧嘴一笑,“托您的福!似乎安诺茵凯之手给我抓来了许多麻烦,我除了接受现实別无他法。” “我怎么老卷进这种事。” 安多斯喃喃。 眾人沿著铁路走了一段时间。 最终,矿洞出现在他们眼前。 走近后,卢克塔发现矿地的景象比他想像中更加荒凉。 山丘的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矿洞,洞口用木桩支撑著,显得摇摇欲坠。 矿工们穿著简陋的麻布衣服,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汗水,手里拿著镐子和铲子,忙碌地挖掘著矿石。 几辆木製的矿车停在矿洞入口,车上装满了刚刚挖出的矿石,闪烁著微弱的光芒。 “往上去吧!” 米提亚德斯指向山坡,“矿务官和书记员的帐篷就在那儿,我们可以和他们交涉,说明需求。” “就是他们负责物资调配、產量核算……” 卢克塔还没说完—— 一阵阵犬吠声打断了他的话。 好几只油光水滑的猎犬无声地围了上来,肌肉在皮毛下滑动,喉间滚动著低沉的呜咽。 它们前肢低伏,后肢紧绷,尾巴像旗杆般僵直竖起——扑击前的最后警告。 “啊,是小狗呀。” 安多斯在卢克塔背后小声说,声音里惊奇多过恐惧,“我其实挺喜欢狗的。” “谁会在乎啊?而且你不要用这么jk的方式说话啊。” 卢克塔吐槽。 这个矿洞的工头急忙过来,叫住那些狗。 他向米提亚德斯道歉。 “殿下们无碍,你快把它们带走吧。”次选官说。 工头拢了拢身上沾著矿灰的破旧衣服,小鸡捣米式地点头。 在转身拽著猎犬项圈离开时,他浑浊的眼睛飞快地扫过安多斯王子那带著笑意的脸,隨即像被烫到一样垂下眼皮。 狗压抑的呜咽声和他的身影一起,迅速消失在矿山的阴影里。 矿场重新被单调的挖掘声和风声填满。 就在这时,他们才注意到,远处的山脚下那个静止的小小身影。 他握著一把做工精良的工兵铲,铲子像剑一样插在他身前的泥土里。 米提亚德斯命令二人身后士兵叫孩子过来。 眼前的孩子黑髮黑眼,皮肤略发黄,看上去温和而迟钝。 “他就是你提到的……?” 安多斯下意识问。 “是的,殿下。” 米提亚德斯点头。 “我是索尔塔恩,布隆家的孩子。” 男孩说话了。 “二位殿下还没开口呢!”次选官嘶声纠正,“而且你该称呼『我的殿下』。” “好,你们问吧。” 男孩犹豫了一下,就像在纠结流程的冗余,“……我的殿下。” “不要对他那么凶嘛……” 安多斯阻止米提亚德斯,“他只是个小孩子。” 米提亚德斯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想:殿下,您不明白,在这里,仁慈有时比严厉更危险。 “正確的称呼就是如此。”次选官向王子行礼,“您说得对,十分抱歉。” “你毕竟是第一次见到王室成员。” 他对孩子说,“以后行事谨慎,不要给你的父亲添麻烦。” “似曾相识啊……” 卢克塔摸了摸下巴。 “好。”索尔塔恩点头。 好乖的孩子,不像他曾经遇见的两个…… 米提亚德斯深吸一口气。 “向二位殿下介绍你自己。” “我是工程师布隆的儿子。我父亲的工作是控制爆破方向与力度。” 索尔塔恩慢慢转了一圈眼珠,像个谨慎的学者在思索,“除此之外,他还会跟隨掘进队伍,绘製巷道延伸图,標记矿脉走向,记录產量。” 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我父亲刚刚离开了。” 索尔塔恩指向眾人身后,“你们有问题可以等他回来问。” 米提亚德斯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主动权。 “孩子,我们並非来寻你父亲,至少不全是。安多斯殿下需要一些特殊的铜矿,而你——” 他的目光在男孩和两位王子之间梭巡,“据说对石头有特別的理解。你可以为我们演示一二吗?” 索尔塔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睛因为思考而颤动,眼神中带著一丝警惕,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好吧……”他说,“比如那里。” 索尔塔恩指向矿场西侧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荒芜的坡地。 “那边。往下……大约十五到二十腕尺。有电气石矿,但不多,而且和脆性页岩混在一起,不好采。” 米提亚德斯提了提他的腰带,显然对不理解的事情无所適从。 “嗯……”安多斯点头,“听起来挺神奇的。” “之前也有这样的事。” 次选官勉强解释,“他父亲和另外几名工程师都拿不准的事,被他说中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安多斯上前一步,兴趣被点燃了,暂时忘却了王室礼仪带来的拘束,“可以教教我吗?我也想学。” “岩层压力、晶体结构、甚至埋藏深度,都会影响表现。我父亲教我记录这些。他说,这能预测哪里最容易採掘,哪里最容易塌。” “总之,就是像我工作那样……喜欢所以常常接触,熟了就有直觉吧?”安多斯挠了挠后脑勺。 “差不多吧。” 索尔塔恩说。 “他们在干什么?”安多斯侧身眺望。 …… 远处劳作的矿工像一群灰扑扑的蚂蚁,镐头与岩石的撞击声单调而沉重。 卢克塔正抡著借来的铲子,指使米提亚德斯一起挖。 矿工在一旁站著,不知所措。 …… “如果在那片区域爆破,需要很小心,不然整个坡都会塌。” 索尔塔恩有些得意,但他的微笑很快消失了,“不对……已经在爆破了。” 安多斯略微疑惑。 就在这时,大地一阵颤动,震耳欲聋的声音从刚才索尔塔恩所指的西坡传来。 异常的情况让外面採石场的工人们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纷纷往声源的方向看。 小股矿工从较浅的矿洞涌出,他们感受到那种震颤,害怕地撤出了。 卢克塔和米提亚德斯也扔下铲子,向那边望去。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有群人从坡顶走了下来。 安多斯看出里面有矿场的负责人和管理数据的秘书。 他们身后跟著矿场的守卫—— 都是从驻扎在矿场附近的部队抽调的士兵。 一阵急促、慌乱的奔跑声从安多斯等人来时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 一个满头灰尘的年轻矿工连滚爬坡冲了过来。 他先是看到远处的米提亚德斯,又看见面前王子非同寻常的气度,愣了一下,隨即向山坡上跑去。 “大人!不……不好了!” “西三区……塌了!布隆工程师他……他被埋在里面了!” 24.寓言,预言 官员们走下坡,皮靴踏起乾燥的尘土。 为首的是个肚腩松垮的中年男人,他是僭主的矿务官。 穿著贵族的白袍,脸上带著一种在矿山待久了的、对一切都感到烦躁的倨傲。 他第一眼看到那个形容狼狈的年轻人,不耐烦地眯起眼睛,用小指掏起耳朵,仿佛对方和他发出的声音都是污秽之物。 “负责那片矿区的监工怎么搞的、” 矿务官格奈乌斯指责著书记员,“怎么派个黑劳士过来……况且好端端的矿场还能闹出事情,真是一群废物!” 书记员没有回话,只是捧著名册点了点头,他隱晦地看了一眼卢克塔他们的方向。 “你这奴隶!” 格奈乌斯身旁的监工站出来,恶狠狠地给了报告坏消息的年轻人一巴掌, “还不快退下!別脏了格奈乌斯大人的眼睛——” 他们继续浩浩荡荡地向下走。 直到格奈乌斯看见了靠近的米提亚德斯。 “次选官……” 他拖长调子,敷衍地抬了抬手,语气很不客气,“不在军营,你来这里做什么?还带著……” 格奈乌斯的目光掠过安多斯和卢克塔,在安多斯的华贵披风上停留一瞬,眉头皱起,“莫非……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放肆!” 米提亚德斯还没开口,安多斯身后一名隨行的宫廷护卫踏前一步,不客气地说: “在安多斯殿下面前,还不行礼!” 不会错—— 少年领口的別针属於洛科斯王室。 那纹章在昏暗的矿场天光下,依然闪著只有最上等金纱与秘银才能勾勒出的不容错辨的微光。 中年官员脸上的倨傲像墙皮一样剥落,露出底下的惊慌与諂媚。 他身后的隨员和守卫们,下意识地“哗啦”一声全部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殿下……?” 矿务官亲近地快步上前,他用了贵族之间的礼仪, “您怎么来了?陛下对矿场的產量还满意吗?我一直是……” 安多斯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种场面,更不喜欢这个人。 发现安多斯態度冷淡,格奈乌斯额角已渗出冷汗,脸上挤出笑容,试图补救: “殿下蒞临此等污秽之地,想必是为了……为了体察民情?或是为了雕塑大赛的材料?您该提前通知,我也好……” “你是在责怪我吗?” 安多斯感觉自己头一回这么尖酸。 “下官怎敢吶!我……” 贵族官员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安多斯身旁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那个衣著简朴的男孩。 他就站在王子身侧半步之后,没有护卫的肃立,也没有僕从的恭顺,只是平静地看著这一切。 眼神里甚至带著一丝……饶有兴味的观察? 格奈乌斯的思维此刻高速而错误地运转。 王子亲临,却只带这么点人? 这男孩是谁? 这站位……绝非普通侍从,但装扮也绝非贵族子弟。 难道…… 是王子私下寻得的、某种有特殊技艺的伴读? 或者……更隱秘的……? 那种事在贵族文人圈子甚至津津乐道。 对啊! 王子安多斯是公认的天才工匠,也就是艺术家啊! 艺术家可不就是—— 注意到格奈乌斯目光指向的对象,米提亚德斯嘴唇动了动,职业本能让他想开口釐清局面。 但想起格奈乌斯的態度,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米提亚德斯並非贵族,平民出身的他一直少不了被贵族戏弄为难。 所以,米提亚德斯瞬间闭紧了嘴,眼观鼻鼻观心,决定把自己当成一尊会呼吸的雕塑。 他甚至微微侧过半步,將“向格奈乌斯介绍卢克塔”这个选项,彻底从行动清单里刪除了。 因为他也倒想看看这蠢货能自己跳到什么坑里去。 由於没有得到米提亚德斯的提示,也读不懂卢克塔那过於平静的眼神。 在王子的压力下,格奈乌斯急於重新掌控局面—— 或者至少…… 要在这位殿下面前展现自己的价值和办事能力。 矿务官脸上的諂媚笑容未变,语气却转向一种自以为是的熟络和体贴。 他对著卢克塔的方向—— 但更像是说给安多斯听—— 用一种压低音量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的体己语气说道: “殿下恕罪,矿场杂乱,让您和您的……呃,这位小友受惊了。” 他斟酌著用词,目光在卢克塔脸上快速一瞥。 那红润的气色、光亮的黑髮、举手投足间露出的蓝色血管、黑眼睛里的理性与精神,结合他贫乏的想像力,最终导向一个荒谬却自认合理的结论。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试图让气氛更轻鬆与友好。 “这位……嗯,小少年,看著脸色不大好,想必是没经歷过这种场面。” “伽倪墨得斯在上啊!这等娇贵人物確实不该来这种地方,不如先请到那边乾净的帐里歇息,喝点蜜水压压惊?” “这边塌方的晦气事,下官儘快处理,绝不污了殿下和您……身边人的眼。” 他说完,自觉安排得当,既关怀了王子“可能在意的人”,又彰显了自己处理事务的果断。 这还不算完,他甚至朝卢克塔挤出一个“我懂,我都懂”的曖昧眼神。 就在格奈乌斯那句“伽倪墨得斯在上”说出口的瞬间,安多斯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冰水浸透,然后又被羞耻的火燎过。 完了。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炸开,甚至压过了对矿难消息的焦虑。 他太了解这个典故了! 每一个奥林匹亚贵族子弟在修辞课上都要学习它。 神王被凡人少年伽倪墨得斯的美貌吸引,化身为雄鹰將他攫上忒勒法斯山,使其斟酒侍奉诸神,永享青春…… 本质上,是一个关於“被神选中的荣耀”与“因太过出色反而被迫离开故土”的复杂寓言。 而现在,这个傲慢严苛的贵族矿务官,竟然用这个典故来形容…… 来形容! 那个—— 安多斯听说,在决斗场上用剑柄锤碎尚武城邦的军团冠军膝盖、紧握利刃就连流血都不眨眼的年轻战士?! 安多斯感到一阵荒谬绝伦的晕眩。 他的思绪飞快地在格奈乌斯那张模糊的脸,和背后卢克塔反常的寂静之间跳跃。 他在想什么? 他在用这个典故……討好我? 还是侮辱卢克塔? 不,这蠢货根本分不清!他以为这是恭维! 他以为把卢克塔比作被神王带走的宠儿,是在奉承我这位王室成员? 安多斯的胃部开始抽搐。 他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 粗鄙的格奈乌斯脑子里,正上演著一出扭曲的宫廷秘戏想像。 而卢克塔在他眼里,就是个依附於王权的柔弱存在。 伽倪墨得斯……被鹰带走…… 侍奉神王…… 这个联想让他脊背发凉。 因为之前伊卡洛斯的僭主…… 那名字本身就带著“飞翔”的意味! 甚至他们的皇室被称为“鹰”! ……才拜访过洛科斯。 一种诡异的、跨越时空的直觉扼住了他。 他是在、在唱衰洛科斯吗?! 这……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褻瀆了! 必须出、出重拳! 安多斯张开嘴,想呵斥,想解释,想立刻切断这危险的、令人作呕的联想——!!! 口瓜住口啊啊啊—— 你不要惹他呀!! 一旁的米提亚德斯简直压不住自己的嘴角。 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灵,恳请祂们务必原谅他—— 他甚至已经在咬舌赎罪了! 就连担心父亲,一向淡漠的索尔塔恩,此刻都察觉到不对,鬆开了手里的铲子,莫名其妙地看向矿务官。 出乎安多斯等人意料…… 卢克塔没有第一时间发火。 相反,他甚至颇为温和,或许称的上娇羞(真的吗?)地扭头。 “討厌啦,不要再盯著我看了。” 他挥了下手,偏过头,像贵族小姐那样掩住嘴。 索尔塔恩皱眉,嘴巴微张,手都不自觉离开了铁铲。 “……你不会还真觉得是这样吧?” 没人能看清卢克塔的表情。 但现场的气压……变得沉重。 不知是谁先吞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卢克塔一把夺过索尔塔恩的工兵铲,如同一道闪电般迅疾…… “果然啊,” 他慢条斯理地把另一只手上的矿灰拍在外袍上。 眼睛像老虎盯著闯入禁区的鲁莽者那般——没有离开过矿务官的脑袋。 “你的脑子和你管理矿区的方式一样,充满了毫无价值的噪音和危险的空洞。” 愚蠢又自以为是。 “……再发出一个音节,我就亲自帮你做一次『塌方清理』……” 卢克塔顿了顿,以举单手剑的姿势抬起手臂,工兵铲的锹锋在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 “——就从你的牙开始。” 他本来就不喜欢被贴上標籤。 不论是“达美克斯的养子”还是“神的礼物”云云。 比起用身份镇压这个一眼看上去就諂媚且无趣的官员,卢克塔更想观察对方真实的反应。 然而,然而…… 他是真被气笑了。 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相处……看来是不行了。 结合刚才借铲子时,和平民矿工的攀谈,他知道了更多东西…… 哈基官,你这傢伙已有取死之道啊! 卢克塔咬紧牙关。 25.灭口 塌方矿区。 事故现场呈现出一种被无形的巨人啃了一口,咀嚼后又吐出来的恐怖景象。 带有硫磺和岩石粉末的浓密灰尘还没有完全沉降,黄灰色的雾笼罩著那片区域。 原本作为入口的巷道口,此刻被一堆狰狞的乱石完全堵死。 巨大的页岩板块犬牙交错地叠压著,缝隙里塞满了碎石和泥土。 几根用来支撑巷道的粗大原木从乱石堆里刺出来,尖利的茬口如同被折断的骨头。 除了刺鼻的粉尘味,一丝淡淡的金属腥味在空气中漫开—— 这是被碾碎的铜矿石本身的气味,还是別的什么……? 没人敢细想。 脚步,呻吟,哭声在安多斯耳中匯成地狱般的交响曲,他焦虑地看向那些矿洞边疲惫不堪的人们。 “救援进展如何?”卢克塔问。 书记员朝指挥矿工小队的工头点头,转身对卢克塔说: “阁下明鑑!已经派人去查看了,只是……矿下情况复杂,需要先评估风险,才能制定万全的救援方案。” “否则贸然下去,恐造成二次塌方,伤及更多……” “你们的评估要多久?” 索尔塔恩突然插话,愤怒质问,“一天?两天?等你们评估完,下面的人还活著吗?” “此事自有规程。” 书记员冷静地摇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洛科斯矿务紧急律》第三条怎么说的来著?” 卢克塔冷不丁发言。 安多斯惊讶地看向他。 …… 拜託? 卢克塔眨眼。 和你过来就只挑个矿石?怎么可能。 因为好奇洛科斯的治理体系,想看看僭主治下水平,他早把能找到的矿场资料翻了一遍。 “『凡矿场遇塌方、洪水、火灾等紧急事,在场最高官阶者即为临时指挥,须即刻组织一切可用人力物力施救,延误者以瀆职论处,见死不救者同谋杀。』” 书记员恭敬地回答。 在旁人看来,安多斯是前来视察的王子。所以最高指挥权在他身上。 不过…… “交、交给你了,卢克塔。” 安多斯点点头说道。 接著他完全搞忘了王子的矜持,解开披风丟在地上,加入了矿工用手搬石头的队伍。 旁边的工头都被他搞不会了,手足无措地劝阻王子。 “接下来由我组织救援,责任算在我和王子头上。” 卢克塔表示让书记员放心。 书记员莱桑德罗斯在名册上的手指收紧了。 他必须想办法阻拦救援。 布隆工程师知道太多,为了妥当必须灭口。 格奈乌斯只是个脑满肠肥、纵情声色的典型贵族,在达美克斯的养子亮剑之时,就被嚇个踉蹌,被王子安多斯指责后让两个护卫扶回去了。 他知道这个傲慢的胖子此刻正躲在帐篷里,抱著酒瓶发抖,担心自己的前程甚至脑袋。 一旦矿山这里出现比塌方还更严重的紕漏,比如铜矿丟失,再加上同时得罪王子和僭主养子的事—— 格奈乌斯就要被清算了。 达美克斯可不心慈手软。 这样甚好,能掩盖银矿的事…… 说起来,前往铜山的是达美克斯的三王子和他的养子—— 这个消息由王宫里的同伴告知。 但他们的反常表现令书记员也不得不感嘆。 正儿八经的王子帮工人搬石头,非正式的养子得到指挥权,什么世道啊? “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索尔塔恩对现场的工程师喊道,“拜託,那很重要!” “给他。”卢克塔说。 图纸被递到索尔塔恩手中。 他甚至没有完全展开,只是飞快地扫了几眼关键数据。 眼中平日的迟滯消失了,眯起的双眼透露出惊人的专注。 十几秒后,索尔塔恩对他们说: “从东侧挖,我们不能再延误了,拖的越久越危险。” “就这么来。”卢克塔说。 “殿下,他毕竟是个孩子……” 书记员阻拦。 “我也是啊。”卢克塔耸肩。 “等等评估结果也不迟啊?万一出了差错,在下担心……” 卢克塔瞥了他一眼—— 总感觉怪怪的呢,好像在拖延什么。 “殿下,我已经和布隆工程师的同事確认过了。” 米提亚德斯行礼,“这么做是很可行的。” 见救援工程顺利推进,索尔塔恩暂且鬆了口气。 矿工伤员和遗体被抬出。 黑劳士的尸体大多在最幽闭的下面,一时半会儿没法清理乾净。 索尔塔恩心跳加速。 直到他看见一个担架上躺著穿著他父亲工服的身影。 那人捂著胳膊,正在和担架的工人说著什么。 “爸爸!” 他大喊,跑上去。 “阿索?” …… 索尔塔恩註定要失望了。 那人並非是他的父亲,而是同事。 同时对方带来一个噩耗。 “抱歉……” 受伤的工程师说,“在塌方的时候,他推开我和另一位工友,自己却……” 索尔塔恩的神情乾涸成一副茫然的面具。 “那……父亲有说什么吗?” “在炸药爆炸时,他警告我们后退。” 他语气內疚,“我没听清。” “以我父亲的水平,怎么会失误呢?” 愤怒在索尔塔恩的脸上成形了。 “按照这里的情况,我们本来打算採用老式火药的……但是我总觉得那个爆炸强度是新式才有的。” 工程师痛苦地摇头,“很可能是搬运工搞错了。” 搞错?怎么可能这么巧? 索尔塔恩想起父亲对他的告诫。 矿场里有人让父亲隱瞒僭主的银子,那他该不该將这件事告诉僭主的王子呢? 他不知道谁是父亲的同伙。 而且,说不定父亲还活著。 犹豫再三,他决定再观察形势。 …… 矿区已初步打理。 奇蹟並未发生,人们在救援过程中找到布隆工程师的遗体。 卢克塔让米提亚德斯把索尔塔恩带走,免得面对沉重的现实。 但索尔塔恩拒绝了。 这时,眾人听见远处爆发衝突。 一个自由民矿工满身灰尘,神情愤怒,他是之前从塌方矿坑逃出的一员。 在他前面,监工拿著鞭子呵斥。 “还不滚回去干活!” “我才刚死里逃生,你就要我回去,你这不是要我命吗!难道我连休息一下都不行?” 26.少了两百来车 “已经给过时间休息了。” 监工冷笑,“你不看看黑劳士,比你们少吃,干得还比你们多,矿场雇你们有什么用?” “黑劳士低贱,粗鲁原始,又好吃懒做,逼他们认真工作是应该的……” 工头在一旁劝阻,“您看……咱们都是苦出身,您是军队来的大人,恳请您体谅一下咱们吧……” “少说!” 监工嗤了一声,挥了下鞭子,“你来给大人匯报產量不达標?我体谅你,谁来体谅我?” “你就是上面的一条狗!你算个什么东西!” 年轻矿工用手指著他: “我知道你和上头有勾结!否则我们累死累活多出来的量去哪儿了?动不动就是没达標,你当大伙是傻子吗?” “话不要乱说!饭你乱吃可以!你惹我,你纯找死!” 身穿旧式洛科斯军服,手里举著皮鞭的健壮监工脸红脖子粗。 那阵势嚇得一旁工头后退,不敢说话。 “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去工作!” 两个工人这时注意到,凶狠的监工瞥了眼王子他们的方向。 那边,为首的黑色捲髮男孩正和军官说话。 “我知道你有鬼!我不怕!反正你不让我活,我也不在乎这条烂命了!” 矿工喊道。 “哎你糊涂啊!” 工头拉住他,却对监工说,“咱们这就返工……” “再不干活——” 监工抬起鞭子,威胁道,“就把你们扔进黑劳士的矿坑!” “你就在最深最差的洞里干,棚屋你也別住了、跟他们贱奴住地下屎坑去!你这贱骨头——” “我们干、我们干还不成吗!” 工头对监工喊道,又低声劝年轻矿工,“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干,你出去就得给陛下打仗了……让黑劳士挖不就行了……” “那我还乐意!” 矿工挺高下巴,对监工,“你这狗东西!” “別以为我不敢打你、王子来了我也照打不误!” 监工怒骂: “你就是个好吃懒做的废物!你以为大人们是处罚你还是我这个僭主陛下的忠僕?!” 一小队推著矿车,背著镐子,搬运石材的黑劳士从他们身边经过。 男女各一队。 人们的表情都是僵硬麻木而疲劳的。 听见自由民和监工的爭吵,没有人给出反应,只是一味干活。 这些话与他们有关,也与他们无关。 “你们怎么了?” 安多斯走过来。 三人纷纷向他恭敬跪地行礼。 “殿下明鑑!” 监工激动地说,“小人是格奈乌斯大人任命来维持秩序、催促產量的。刚才正教训这个好吃懒做的混帐工人……” “殿下明鑑!” 年轻矿工也学著他的样子,“我怀疑铜矿產量经常不够……就是这狗东西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偷偷藏起来了——” “然后经常逼我们更卖力……” “你住口!殿下!” 监工上前半步—— 安多斯皱了皱眉,后退半步。 刚才监工提到“格奈乌斯”,就是那个冒犯卢克塔和他的人…… 就已经很让人不爽了。 “你才住口!” 年轻人怒吼。 “安静!” 安多斯深吸一口气,学著刚刚卢克塔脸上那种严肃的表情, “一个一个来,你先。” 他指著监工。 “他纯纯在说谎!托僭主大人的福,矿场用上更好的炸药和设备,明明采的更快了——” ”就这样还不肯好好工作——这不是好吃懒做这是什么?!” “哼!”年轻矿工冷笑一声,接著破口大骂, “是!挖的更多了是不假!结果……你们更不把我们当人看了!更深的矿洞、没日没夜的工作,就连黑劳士——被累死的,被石头压死的都更多了!” “生儿子没屁眼都便宜你了!祝你生儿子十八个,个个健康,然后全送到你这矿上来,让你亲手把他们一个个送进最深最黑的坑里面使劲儿吸毒气,听著他们叫『爸爸』然后全被石头压成肉泥!” 监工彻底被惹怒了,他往年轻人那里冲,被工头拉住,“殿下……殿下还在……” “你挖的不是矿,是你父母的棺材板!你多歇一口气,他们就少一寸木头!你父母没棺材,懂吗?” 监工喊道,“你瞪我?你这双眼睛也就配在黑暗里找石头!等哪天瞎了,正好下井不用点灯,省了僭主的油钱!” 安多斯:……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习惯了平日的艺术、美、宫廷礼仪,就连工作室的助手递他锤子刻刀都是轻声细语的。 此刻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知道留在这儿也要被你整!今天我就说明白了——你贪污铜矿!” ……哈? 这、这都能说的? 是真的吗? 安多斯深吸一口气。 监工的脸直接变得煞白了,他咒骂矿工已经不择手段、顛倒黑白: “向戈泽克和卡拉斐斯眾神之王起誓,我绝无可能偷窃!殿下,请您为我做主啊!” 安多斯抹了一下额头,好在神王还是眷顾他的,他在回头时看见和米提亚德斯聊天的卢克塔,正在往这边走。 “我怀疑……” 卢克塔说,“总之我们必须把索尔塔恩带上,只是我的直觉——这件事和他父亲有关。” 米提亚德斯凝重点头。 “卢克塔,你终於来了!” 安多斯脸上绽放笑容。 卢克塔:“怎么……?” “快来救救我……救命、” 安多斯躲到他背后,在耳边小声说,“我不行了……” 在卢克塔纳闷的目光下,工人又把情况重复一遍。 “恳请您为我做主!” 年轻人说,“戈泽克和卡拉斐斯在上!我告发他绝非出於私情!只是担忧陛下的財產——” “你自己就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货,你替陛下分忧,少抬举自己了!” 监工骂道。 完事,他转向卢克塔恳求,仿佛换了个人一样: “我是陛下的忠僕,诸神可证!殿下,请您为我做主!” 安多斯:对!就是这样! 就是这种感觉! “我明白了。”卢克塔点头。 “你认为自己是僭主的忠僕,严苛手段都是为了达標而不得已;你认为工作安排不合理,监工为了一己私利擅自改变指標,有偷窃铜矿的嫌疑。” “我是西三区塌方矿区的工人,现在就被要求重新下矿完成指標,我认为不合理!” “你还好手好脚的,怎么就下不得?黑劳士可还都在工作呢!至於偷窃铜矿,这事和我无关,我问心无愧!” 他们又吵起来了。 “那这样吧。” 卢克塔抵开剑柄,金属出鞘的冰冷声音让他们都安静了。 卢克塔露出一个幽默的微笑。 米提亚德斯瞥了眼他,心想他肚子里又有什么坏水。 “你们互扇巴掌吧,谁先受不住,谁就是错的。” 卢克塔开始拱火。 两人包括工头都沉默了。 他们是想分出对错不假,哪怕是决斗他们也乐意。 但是光天化日下扇巴掌,这得多滑稽,多侮辱人啊—— 想出这个提议的人简直绝了! “我逗你们玩的哈哈哈!” 卢克塔拍大腿,“瞧你们那个样!” 咳,不能再恶趣味了—— 快正经起来! “是……是吗?” 工头结结巴巴开口。 “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卢克塔看著他的眼睛,“你们每天能挖多少车矿?” “这……这得看矿层能產多少,看情况。” “那上次的帕纳俄尼亚节庆日呢?” “54车!” 工头骄傲地说,“酒神在上!那天我们大丰收,托陛下的福,开採效率提高了,以前只能30多车,所以我记得非常清楚!” “看吧,”卢克塔侧头对次选官米提亚德斯说,“我就说吧。” 米提亚德斯点头,“看来这矿场確实有问题。” “大人……你们是什么意思?” 工头弱弱地问,“能有什么问题?” 年轻矿工和监工都不甘示弱地瞪著对方。 “我问了其他人,加起来的数目和朝廷计算的不一样。” 卢克塔说,“多还是少,你们猜猜看?” “少了吗?” 安多斯问。 “少了两百来车。” 卢克塔无奈地说。 27.说话说一半…… “现在是时候和矿务官对峙了。” 米提亚德斯和一队侍卫跟在二人身后。 “我本来以为我们只是来选个材料的……” 安多斯在卢克塔旁边走著,“怎么会牵扯这么大的事啊……” “是吧。” 卢克塔调侃他,“话说你找到合適的材料吗?还是说,这里这么多石头都不够你捡的?” “嗯。”安多斯点头,神情有些感伤,“找到了。” 他在救援现场见到许多血肉模糊的伤员,更惨的是担架运出来的尸体。 除了布隆工程师,还有多少人丧生於此? 他们中的某些人可能也是某个孩子的父亲。 这只是洛科斯僭主治下的矿场,奥林匹亚还有多少这样的一角? 那儿的人又过著怎样的生活? 像沙舍尔那样的暴君,连年征战需要源源不断的武器供给和锻造武器的矿產,他的矿井里又有多少人牺牲? 安多斯突然想起姐姐讲的“红墙”的故事。 一位英雄,另一方面来说,他也是暴君。 他尊重那样的人,但一辈子都不想变成那样。 “你想听我讲个段子吗?” 卢克塔拍拍他的背,打断了安多斯的感悟,“看你脸色不太好。” “你讲吧……?” 米提亚德斯也看向卢克塔。 卢克塔清了清嗓子,指向山脚下被鞭打仍劳作的黑劳士奴隶,又指向一座正在爆破的矿山: “看——这些就是奥林匹亚的財富密码啊!” 安多斯茫然地张嘴,“啊?” “黑劳士和矿山有什么共同点?” 卢克塔摇摇头,举起手指提示他们。 “都……很朴实?” 安多斯试探。 见安多斯说完,米提亚德斯开口。 “都能赚钱。” “不不不……” 卢克塔清了清嗓子。 他揭晓答案。 “就是越打,矿越多啊。” “打矿井呀。”他继续得意,“你就说是不是嘛。” 米提亚德斯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还没想过。 就是说,谁会把黑劳士当人呢? “太地狱了!你这坏人!!” 安多斯谴责对方,悲哀的是,他居然很难压下嘴角。 最终安多斯嘆了口气,“还挺好笑的。” “我再给你讲个段子吧,也许对你的创作有用。” 卢克塔开始讲述。 “两个老矿工在底下挖矿,洞很深,一阵恐怖的震动之后,他们被困在下面。” “矿工问:『我们不会有事吧?』” “另一个矿工安慰他,『神会保佑我们的』。” “於是原本那个矿工问:『我们祭神了吗?』” “接著两人都沉默了。” 安多斯沉默了。 最终他忍不住了。 “何意味啊?” “实际情况,应该是他们被献祭了。” 米提亚德斯认真地分析,“因为矿井作业很危险,矿工向地下挖掘就是在侵入普路托的领域——祂是財富之神,同时也是地下世界的主宰,掌管死亡。” “因此需要得到他的许可或庇佑,以避免触怒这位冥王,招来塌方之类的灾难。” “不……我不是想说这个……” 安多斯嘴角抽搐。 …… “少了整整两百车铜矿,占总量三成……”卢克塔扳著手指,“你管这叫差错吗?” “……我们管这叫宣战吧?” 他补充,“你知道这些矿要是卖给別国能造多少武器吗?” 格奈乌斯面色惨白。 “你解释下吧?” 卢克塔对格奈乌斯说,“我替你转述给陛下,就当是遗言了。” 矿务官已经汗如雨下,肥胖的身躯跪倒在地,手指紧张得钻入土里。 “我……我、” “殿下,”书记员莱桑德罗斯向他们行礼: “事到如今我终於不用再忍耐了。格奈乌斯命令我篡改帐目,我被逼无奈,只能照做……” “但我备了一份副本,就是待有朝一日交给像您这样的大人,您瞧——” 他恭敬地递给卢克塔帐册。 卢克塔翻动帐册,发现上面的內容很详细。 “欺瞒僭主,贪污重要物资,我自知是死罪。” 书记员再次行礼,“只求它能帮上您。” “你……你!” 格奈乌斯指著他,气得说不出话,肚腩颤动,“你这小人!” “让士兵把他关押起来,等待调查。” 卢克塔命令米提亚德斯。 “是,殿下。” 次选官骄傲应声。 格奈乌斯为自己之前看走眼而悔不当初,他哪能想到一个穿著朴素的男孩会是僭主的养子…… 他连求情都没可能。 次选官米提亚德斯、书记员莱桑德罗斯—— 这些他一向颐指气使,不屑於搭理的人,居然都摆了他一道! “殿下——!” 他突然大喊,“我知道之前冒犯您!我罪该万死!但是这矿场里不止我一人偷矿!” “莱桑德罗斯——你肯定也参与了!” 格奈乌斯手指的是书记员。 卢克塔的手摁在纸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绝没有贪200来车!” 格奈乌斯喊道。 “为了减轻罪行,你的话没那么可信。”书记员轻蔑地摇头。 “再说,不少监工和工头都掺和进来了吧,如果他们都偷点呢。” 卢克塔突然想起一件事。 有个工头告诉他,他们在那天有36车。 … “你糊涂了吧。我看你们平时成绩挺好的啊,一车一车的铜矿都快满出来了……比我们那贫矿可好多了。”另一个工头纠正。 “是、是,我记错日子了!那天是48车!”工头立刻改口。 … 这件事会有联繫吗? 他当时已经和米提亚德斯查过了,包括车子里的矿,没有什么异常—— 也有可能是被掩藏了。 如果格奈乌斯所言非虚,那么偷矿的人就不止他一路。 不可能是普通工人,他们的消息没那么快,没法提前收拾乾净。 “莱桑德罗斯,我想你也有些话没说。” 卢克塔瞥了他一眼。 这书记员看著倒挺冷静的样子。 “把他也关起来,等待调查吧。” 见书记员被押送,诺大的帐篷里只剩他们一行人,安多斯问: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回去吧。” 卢克塔挠头,“好像也查不出什么了,交给僭主的人来,毕竟我们只是来选材料的。” …… 卢克塔举著一颗电气石。 它的边缘闪烁微光。 这种矿石有复杂的导电特性,是重要的材料。 他心满意足地把它揣进兜里。 泛红的日辉將石路染成橙黄色,树林在风中沙沙作响,深处茂密而黑暗。 一行人策马上路。 “你说要这里设个埋伏,那多有意思啊。” 卢克塔在马匹上隨手比划。 他身前的索尔塔恩僵了。 安多斯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 就算刚刚发现铜山的贪污,洛科斯境內,谁敢偷袭两位王子啊? “要我搞偷袭,我就在路上插几支箭,上面绑著布条……等人停下来去看布条上的字,我就偷袭。” 安多斯调侃: “布条上就写『尔等鼠辈命丧於此』。” 话音刚落,一抹白色身影从树丛间窜出。 刚好到卢克塔和索尔塔恩的马前,隨著肉体折断的响声,马匹受惊,高高扬起前蹄。 眾人都停下来。 “什么?” 安多斯吃惊地问。 卢克塔下马,示意索尔塔恩留在马上。 卢克塔提起那只小动物,它嘴角流血,已经没了生命的跡象,“什么?” “原来是只兔子啊。” 安多斯鬆了口气。 “运气真不错。”卢克塔笑了,“正好加道菜。” 他隨手把兔子递给索尔塔恩,自己则抓住马具,准备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这头畜牲显得焦躁不安,摇头晃脑。 索尔塔恩抓紧马的鬃毛。 下一秒—— 一道闪电如箭般擦过马的脖颈,伤口很快就烧焦了,血液甚至没飞溅出来—— 如果索尔塔恩刚刚没偏头,射中的就是脑袋。 他背在背后的铲子直接熔断了,掉在地上。 疼痛使马彻底发狂了,带著两人往前猛衝,一头扎进树林。 “抓牢绳子!头低下!” 卢克塔大喊。 索尔塔恩赶紧照做。 树枝打在身上生痛,在马向右边旋身时,卢克塔一咬牙,找准机会翻身重回马背。 他护著身前的孩子,偏头时正好看见藏身在树林里的杀手。 对方身披树叶,腰间挎刀,发现目標从旁边窜出来—— 他也很惊讶,回头立马通知队友。 好吧,被发现了。 如果有游戏提示音,现在应该是全图变红(?) 通缉模式启动!! 你往哪儿跑不好,怎么偏偏往敌人这边跑路了? 卢克塔敲了马一下。 话说回来,想必刚刚是有人想枪杀他……? 用的还是珍贵的闪电枪—— 由於奥林匹亚资源匱乏,就连洛科斯王宫军械库里也只有300把。 情况更加扑朔迷离了。 难道说与王宫里的人有关? 而且杀手真的是想要枪杀他吗? 他有这么大的价值吗? 论知情情况,带队的安多斯才该是被盯上的那个。 也就是说…… 卢克塔看向索尔塔恩。 你果然有鬼啊! “银矿!” 索尔塔恩几乎哽咽出这个词。 “你说什么?” 卢克塔低头躲开树枝。 28.您已获得新武器 安多斯眼睁睁看著马带著他们越跑越远—— 地上躺著卢克塔的洛科斯军官制式直刃短剑。 “他们今晚还回来吃饭吗?” 他訕訕问道。 闻言,身后的士兵面面相覷。 安多斯一拍脑门。 “快追啊!”他策马奔腾。 …… 蒙面杀手们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他们分散开搜索,最后在马路上聚拢。 一匹脖子带伤的栗色马出现在他们面前,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嘲讽。 “他们人呢?” 为首的刺客一把扯下面巾,露出得勒科尼亚人的纹面,“搞什么?” 周围数米开外的弟兄也在纳闷。 为首刺客背上正是那把刺杀用的闪电枪。 它的钢铁躯体优美而冷酷,纤长的枪管像毒蛇,球状物和凸起围绕著一枚玻璃烧瓶,被捕获的闪电在瓶內噼啪闪烁。 “再找找,我们必须杀了那个男孩。” 他高声喊道。 眾人纷纷点头。 毕竟目標看上去只是两个小孩,能有什么悬念呢? 赶在洛科斯王子的卫兵之前才是最重要的。 首领从栗色马的毛上取下一根棘刺。 他下意识看向路旁的矮荆棘,命令手下搜查,结果在不止一处发现了被踩踏的痕跡。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兵分两路。你带三个人,去追那些明显的痕跡,拖住可能的尾巴。你,跟我走这边。他们跑不远。” 首领背起枪,率先步入丛林。 在遇到一处树根岔路时,首领让跟班去下侧,他继续在上面搜索。 灌木杂乱,天色渐黑。 他愈发焦急,没有多少时间了。 就在这时,一丝轻微的石块摩擦声吸引他的注意。 那边,大约二十步外一处凹陷的岩壁阴影里,那个工程师的儿子正蜷缩著,似乎想把自己藏进石头缝里。 首领心跳猛地加剧,他太兴奋了—— 肾上腺素促使他瞬间完成了呼唤同伴和解下肩上闪电枪的举动。 他端起闪电枪,金属冰冷的触感刺激他的杀意愈发熊熊燃烧。 玻璃瓶里闪电的噼啪声变得急促,枪在蓄力。 蓝白色的光芒透过瓶壁,照亮了他狰狞如蝮蛇的纹面。 “小老鼠……” 他低声用得勒科尼亚语咒骂了一句,残忍地笑了。 手指搭上扳机护圈,枪口对准了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这个距离用闪电枪有些浪费。 但为了確保万无一失,也为了享受这决定性一击的掌控感,他还是决定使用这把凶器。 就在纹面首领的食指即將扣动扳机、瓶內电弧即將喷涌而出的剎那—— 一道身影就从天而降,如一只扑落的鹰般,带著全身的重量和下降的衝量。 他的双腿在触碰到首领肩膀的瞬间猛然交叉收紧,同时手配合腿的动作,如同一把老虎钳,向右一扭。 首领眼前一黑,盯著目標的方向失去知觉—— 爆裂的雷霆从枪口喷射而出,宛如电龙噼啪向天空直衝而起。 卢克塔则非常丝滑地、顺著敌人昏倒的方向,旋身单膝跪地著落。 “发现目標!” 山坡下的敌人大声示警,他举起实心弹头手枪,一边后退一边开枪。 卢克塔下意识抓住闪电枪向后滚,接著他听见枪声。 他赶紧校准枪的部件。 如果有游戏提示音,此刻应该是: “已获得闪电枪。” 由於对方自下而上射击,子弹没有命中他,只是在碎石泥土上激起火星,留下三个弹坑。 不开枪了? 那轮到我了哈。 卢克塔抬起枪,满意地看见枪身完全亮起蓝白光辉,一个翻滚到崖边,对准敌人扣下扳机。 那名杀手正在装填子弹,这一发连脖颈都轰断了,滋滋的黑烟从断口处冒出来,他跪倒在地。 烧焦的断口慢慢渗出血水,仿佛奥林匹亚雪山在日光下渐渐消融。 几只白色小鸟从尸体后方的树枝上起飞,发出清脆的鸣叫—— 此时正是春天。 碗口大的洞穿伤出现在树干上,那棵树发出濒死的呻吟,倒下了。 闪电枪也发出过热的惨叫,烧瓶里的闪电熄灭了。 “抱歉!没调好功率、” 卢克塔急忙招呼索尔塔恩,焦急地翻动尸体的口袋,“你赶紧躲好——他们肯定都注意到我们了!” “铜山有银矿!” 索尔塔恩喊道,“我父亲装作不知情,有人威胁他!” “找到了!” 卢克塔从那杀手首领的腰包里掏出两枚特製的电气石—— 闪电枪的能源。 他快速卸下过热的烧瓶,替换,將新的电气石卡入枪尾的凹槽,重新装回烧瓶。 按下按钮,细微的嗡鸣声响起,玻璃管內重新开始匯聚丝丝电光。 除此之外,他得到了一把小手枪。 “刚刚说什么呢你?” 卢克塔问。 ……闪电枪还是暂时影响了听力。 下一秒,敌方两发子弹打在他前方十米,激起一片尘土。 “过来!” 索尔塔恩喊道,卢克塔循声扭头,看见他在远处大石头后面招手。 他快速潜行过去。 “你动作这么麻利?!” 卢克塔一边吐槽,一边窝在石头后面。 “刚刚就跑了。” 索尔塔恩认真地说,“那里太显眼。” “他也没声响了。”卢克塔抱著闪电枪,“肯定发现同伴尸体上的痕跡了,知道我有枪。” “那现在怎么办?要我当诱饵吗?” “不……等等呢、” 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呼喊打断了他的话—— 是安多斯! 他们终於来了! “那我们等著吗?”索尔塔恩问。 “万一他们不知道他有枪呢?”卢克塔说,“我怕安多斯他们遇到危险。” “而且他可能会绕上来。” 索尔塔恩补充,“因为我们没继续攻击了。” “主动出击吧——” 卢克塔下定结论,“对了……你会开枪吗?” 他低头看向索尔塔恩。 索尔塔恩点头。 卢克塔吃了一惊: “你怎么还带著这只死兔子?” ——正是拦截马匹被踢死的那只。 索尔塔恩看向地面,“我没武器啊……” “以防万一,贴脸再开枪。”卢克塔递给他手枪。 “对了,兔子给我。” 卢克塔举起兔子的尸体,敌人没有反应。 “丟出去试试?” 索尔塔恩提议。 卢克塔瞥了下索尔塔恩手中的兔子,又看了眼杀手可能藏身的灌木丛。 “赌一把。”他挽起袖子,“看看动静吧。” …… 杀手射出那两枚子弹,他躲到树干后,瞥见前方山坡上不知生死的首领,和倒在地上同伴的无头尸体—— 闪电枪的威力惊人。 杀手低声发出塔纳托伊谋杀教派的战吼,咬紧牙关——他们信仰死神。 现在还不要轻举妄动。 也许可以偷偷绕上去…… 就在这时,他身旁的草丛一阵晃动。 杀手下意识举起手枪,看清来者之后,他鬆了口气,示意同伴目標所在。 没想到对方慌张地比手势。 信息是: “断后失败,王子队伍追上来了。” “不,我们不能失败。”杀手比手势。 “我有办法。”同伴伸出一根手指。 他另一只手从背后腰包里掏出一捆东西,这正是佩图拉博发明的用於挖矿的新式火药。 “炸不死他们,也能把他们赶出来。” 杀手欣慰地点头。 当他的下巴到达最低点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陌生的呼喊。 “快!”他比手势。 快扔! 突然—— 不远处,一声沉闷的重响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而且还在骨碌碌往下滚。 难道上面的他们也有炸药?! … ……对啊! ——他们是从铜山来的! 几乎是眨眼的瞬间,两人像蟑螂一样连滚带爬向后撤。 灌木丛发出脆响。 但他们无暇关注。 直到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声响。 杀手返回,探头,发现居然是只死兔子。 估计是目標中的一人丟的。 … 好啊……真是被耍了!! 杀手一把捡起同伴遗弃在地的炸药,恶狠狠地点燃,起身奋力朝卢克塔和索尔塔恩藏身的崖壁区域掷去! ——去死吧!小兔崽子! 席捲吞没周遭的火焰…… 与极致惊人的炸响同时迸发! 29.你这银矿挺能藏啊 只见山坡另一侧的高地上,卢克塔正放下手中还在冒著裊裊青烟的闪电枪枪管。 ——他刚刚打中了敌人拋出的炸药。 但还不能放鬆。 下一瞬,他再次抬起枪身。 一道比之前轰碎头颅更纤细且凝聚的电光,如一条蓝白色毒蛇般窜出。 精准地贯穿了逃出树林,浑身著火的杀手的胸膛。 扑通一声,敌人倒下了。 终於,安多斯率领的卫队骑兵冲入岩石空地,“卢克塔!索尔塔恩!你们没事吧?!” 他的声音颤抖而响亮。 山坡上。 索尔塔恩一把拉住兴奋的卢克塔。 “现在不安全。” 他说,“你怎么知道敌人都死了?如果队伍里也有杀手呢?” “不至於吧……除了这把闪电枪,这个距离,手枪很难射死你。” 卢克塔停下动作,想了想,“不过你说的对,万一安多斯他们是诱饵呢?” “你们出来吧!我们刚刚杀了两个拦路的!” 下方的安多斯喊道。 索尔塔恩沉默了一会儿,“更可疑了。” “不妨这样,”卢克塔打了个响指,“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你不妨把秘密大声说出来,这样我们都是目標了。” 虽然父亲说了不能告诉任何人…… 但都被追杀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吧? “有道理。” 索尔塔恩点了点头。 “铜山有银矿!” 他喊道,“有人逼迫父亲隱瞒!他们把铜矿盖在银矿上,用矿车偷运出去!” “什么?!” 安多斯惊叫一声,队伍的人窃窃私语。 “原来如此。” 卢克塔站起身。 “你怎么站起来了……” 索尔塔恩紧张地拉住卢克塔的衣角。 “难道你要躲一辈子?” 卢克塔俯视他。 …… “原来如此。” 安多斯露出沮丧的表情,“就是因为银子,才死了这么多人……但是到底是谁偷了银子呢?” 他环顾四周,“你居然杀了这么多人?” “他们要杀我和索尔塔恩。” 卢克塔立刻回答。 “他们都是坏人,死是应该的。”安多斯感嘆,“看得出来你战斗得很英勇。” “啊,我以为……” 卢克塔僵住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得意的样子,“没错!我这是这么有天赋!” “就是这个意思!” 安多斯竖起大拇指。 卢克塔双手捂住脸,“谢谢,你也是。” “难道他们没有倖存者吗?” 安多斯说,“我们总有权力知道谁是幕后黑手吧?” “这还真有。” 卢克塔指向山坡,“我把他打晕了,也许能问出什么……” “他人呢?” 那杀手首领已经一马当先,迅速钻入丛林。 卢克塔解下背后的闪电枪,和护卫们一样抬起长枪,却仍是晚了一步。 他们骑马搜寻了一阵,一无所获。 “坏了……”卢克塔说,“人都跑没了。” “现在我们永远没法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了。” 安多斯沮丧地说。 “那可是相当一段时间都没法知道了。” 卢克塔摇头,接著说,“可能是任何人……” “你背后……那是闪电枪吗?” 安多斯问。 “是啊。”卢克塔將肩带滑到臂弯炫耀。 安多斯盯著枪,失神一刻。 敌人怎么会有这么珍贵的武器…… 难道是宫里的人…… 不不不,怎么可能呢? 这个假设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想呢? “我没收了他的武器,他应该不会回来攻击我们了。” 卢克塔点燃手中火把,青烟冉冉升起,混合著松针和油脂的味道,照亮了面前索尔塔恩的黑髮。 天已经黑了,无数璀璨的星子出现在夜幕上,还有那片淤青的星之漩涡。 护卫的马匹们不耐烦地打著响鼻。 “你听!”卢克塔抬头望天,警觉地喊道。 他身下马儿的耳朵旋转到另一个方向,蹄子刨著土。 奥林匹亚的郊外从来都不是安全的。 怪物嗷嗷嚎叫,等著生啖血肉。有的成群结队,有的形单影只。 佩图拉博就曾独自斩杀了骚扰牧民羽毛蛇怪,又用木棍討伐了多头龙。 “有嚎叫声……” 一个守卫说,“还有人在呼救。” “我们去看看吧,不能见死不救。”安多斯提议。 他们的马匹穿过狭隘的山口,进入路况逐渐开朗的山谷。 马蹄掠过草地,唤起一片发光飞翔的虫子。 怪物的嚎叫声越发大了,还有那人的叫声。 不知为何…… 卢克塔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在火把的光明中,眾人看清情况。 一群尖牙利齿的长毛畜牲正围绕一棵大树,那人躲在树上,正在呼救。 他脸上的纹面证实—— 他正是那个得勒柯尼亚人,刺客的首领! 30.解围 畜牲们嚎得越发狠了。 有两只侧头看向他们,冰蓝色的眼睛在月亮下闪烁绿莹莹的冷光。 马群有些不安的骚动,但它们都是优秀的战马,很快被主人们安抚。 隔著几十米,这些嗜血的动物们越发焦躁,蹦跳时利爪时不时划烂刺客的下衣,而刺客用腿踹它们。 卢克塔率先端起闪电枪,“告诉我!” 安多斯以为他要替刺客解围,命令守卫抬枪。 “谁是幕后黑手!” 他问道,“谁是?” 眾人愣住了。 “我们有一千种方法让你死得悽惨。” 卢克塔继续威胁,“或许这些畜牲会把你生吞活剥,或许我心情好,赏你一枪痛快……” “亦或者是一线生机?时间不等人,你可以儘快选择!” 索尔塔恩发出怒吼。 “杀了我父亲的是谁?告诉我!” 刺客哈哈大笑,“是我!” 他甚至一边更挑衅似地向树下滑去,引得野兽们兴奋涌动,一边说: “想知道全部吗?那你们来救我啊!时间可不等人吶——” “你贱不贱吶!”安多斯骂他。 他下令,“开枪!” 雨点般的子弹向兽群倾泄,寂静的山谷里响起礼炮般的枪声。 偶尔有守卫被野兽扑下马,很快被眾人用子弹和剑刃解救。 卢克塔瞄准要逃跑的刺客身下的树枝,一枪打断。 那刺客如断翼的大雁,跌落在树下最后一头野兽身上。 它哀鸣、焦躁嘶吼,尖牙利爪统统朝身上人招呼过去。 一声枪响。 它不再动弹。 最终只剩下一地尸体。 刺客捂著他流血的大腿,见眾人逐渐围过来,他向前爬行,直勾勾看著索尔塔恩说: “我们潜入矿山,替换了炸药,你真该看看布隆工程师死前的样子……” 卢克塔走上前给了他的脸一枪托,“闭嘴吧!你不过是僱主的一条狗,还得意上了!” 刺客朝他啐了一口,带著血的唾沫落在对方鞋面上。 卢克塔嫌弃后退。 不知不觉,索尔塔恩已经走到队伍最前端。 他满脸愤怒和悲伤。 安多斯这时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慢著!”他喊道。 刺客像一头嗜血的黑豹扑倒索尔塔恩,眾人能看见他纹面的脸部掛起的狰狞笑容,还有他高高扬起的—— 之前一直藏在腰后的利刃。 雪白的利刃反射火光,照亮男孩的脸。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卢克塔抓住他握剑的手。 同时一声枪响! 眾人將刺客翻开,露出索尔塔恩双手握持的枪,枪口冒著青烟。 …… 刺客首领用手捂住湿热的腹部,他偏头,看见一只蝴蝶落在身侧—— 那是死神塔纳托伊的化身。 遵循神的指引,刺客看清了它的模样。 碧绿的身躯掛著一串洁白的铃鐺,在教派中被称为“招魂铃”,亦或是“死人花”。 古战士们曾用汁液涂抹箭头。 他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把扯下,塞入口中咀嚼吞咽,仿佛那並非是杀人的毒药,而是救命的补给。 …… 索尔塔恩握著枪大口喘息,被安多斯扶起来,“没受伤吧?!” 索尔塔恩面色苍白,但他摇头。 “无论谁为你付帐,你都做得够尽职尽责了!你最好放弃你的沉默誓言!” 卢克塔握住刺客的短剑,跪下来逼问他,“我知道塔纳托伊教派的教旨——只要你告诉我真相,死神就能得到更多死亡!” 他开始胡编乱造,“我知道塔纳托伊最討厌臭烘烘毛茸茸的东西!” “你死在这儿他是不会来接你了!你掂量掂量……?” “他、他吃什么呢?”安多斯惊恐地指著刺客的嘴。 “死亡不过永恆的睡眠……” 刺客轻轻呢喃,瞳孔放大。 卢克塔一把卸掉刺客的下巴,把手伸到舌根,试图让他吐出来。 刺客的身体没了反应。 他死了。 “心臟停跳了……” 卢克塔直起身,他观察花草的残骸,“那是山谷百合。” “太阳神的眼泪吗?出了名的毒啊……”安多斯没忍住,骂了一句,“我们太倒霉了!” “不……” “啊?”安多斯下意识问。 “什么死是凉爽的夏夜、” 卢克塔猛地揪住他的领子,使劲摇晃,“不!我不允许!刷个存在感就走?!你怎么能死——” “幕后黑手是谁?你倒是说啊!快说!” “哎……” 安多斯扯住卢克塔的袍子,“空忙活一场,走吧。” 再怎么后悔也没用了…… 来自专业暗杀组织的刺客,他的尸体並没什么价值。 他们把他留在原地,准备上马继续赶路。 索尔塔恩回望那棵围满尸体的大树,远方淡蓝的铜山若隱若现。 火光温暖,他的心里却一片冰冷。 没有归属,不知命运去向何方。 “帮我拿一下。” 卢克塔把制式剑递给索尔塔恩,“我武装带掉了。” 天上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除了埋头调整马鞍的卢克塔,没人看得见它。 忽然,一阵並非来自耳畔的低语在索尔塔恩的心灵上刻下明晰的认知,他下意识认为是在悲伤中,大地向他迸发的启示。 “银色的玩具之下……黑色的血液在沉睡……比闪电更驯服,比火焰更忠诚……只需一个念头,孩子……一个念头,它就是你无尽的薪柴,你沉默的军队……” 但接触地面的剑鞘传来响动,让他低下头。 那是队伍的马在原地跺脚。 与此同时,他听见卢克塔呼唤他的声音。 索尔塔恩猛地捂住额头,那滚烫灼热的低语消失了,只留下一种新的、严谨的知识烙印在脑海里—— 关於一种深埋的在地底,如蜂蜜存储在蜡巢中的矿质,一种可被点燃的黑色液体。 这个时节,山谷百合开得正好。 风中传来阵阵清香。 心中的迷雾散开,索尔塔恩的眼神变得坚定,他感到自己的道路重新清晰。 …… 31.不速之客 842.m30 王宫,洛科斯 达美克斯鲜少认为洛科斯境內有他管不著的地方,他养子的书房正是其中之一。 他穿过花园,拾级而上,石头在脚下发出轻微摩擦声。 他在高塔前停下脚步。 在佩图拉博的重塑下,它更像一座灰色的堡垒,將他和洛科斯的眾人分割开,只有得到他信任的人才能穿过层层边防进去。 但他的內心仍是锁闭的。 或许佩图拉博对每个奥林匹亚人,皆是如此。 远方山上,钢铁造物在风中呼啸旋转,发出持续而尖锐的轰鸣。类似的装置也遍布洛科斯的河坝与水渠。 但从达美克斯站立之处望去,它们渺小如孩童手中的风车,安静得近乎无声。 佩图拉博为缓解这片土地的贫瘠,已尝试了许多。 但那並非最快、最有力的方式。 达美克斯深知,答案只有一个—— 战爭。 战爭能掠夺金银、铜矿、奴隶、粮谷与疆土……而这一切,又將反过来滋养战爭本身。 它终將诞下自己的子嗣—— 更辽阔的领土,更高耸的王权。 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上癮的游戏。 “生存即斗爭,权力即安全,统治即意义。” 佩图拉博会明白的。 他一定会。 …… 达美克斯命令卫队留在塔下,独自走进门內。 他踏入那座升降装置,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隨后整个空间开始缓缓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传来,地板隱约震颤。 自这机械问世,侍从再没上过楼。 造访过这座塔楼的人,无一例外地得出相同的结论,仿佛巫术,或者就是某种邪术。 可达美克斯不这么想。 他的养子有太多不可思议,这只是天才折射出的一部分。 达美克斯紧紧抓住墙壁上的扶手。 他的心跳加快,但脸上依旧保持著镇定。 几秒钟后,空间停止了上升,门再次滑开。达美克斯走出这个奇怪的盒子,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十五楼的门口。 一股清凉的气息若隱若现。 他推开工作室的门,一股凉爽的风迎面扑来,仿佛置身於清幽的山谷。 达美克斯微微一怔,伸手探了探空气中的凉意。 这里不像五月份的洛科斯。 他的养子,竟连季节也一併拒绝了。 一束稀薄的阳光,透过被刻意拉拢的窗帘缝隙照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佩图拉博就坐在製图板前。 电气石驱动的灯具投下稳定的光。 他背脊微弓,伏案工作,手中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细密如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 在怀有恶意的人眼中,这场景或许滑稽得如同某出闹剧的中心—— 一个身躯足以媲美传说英雄的巨人,却像最孤僻的学者般蜷缩在此。 举止乖张,沉溺於自己的世界,对身后的访客、乃至窗外的整个王国,都充耳不闻。 见达美克斯进来,佩图拉博拂开案头积攒的碎屑,隨手將钢笔合上,卡进某本书中。 他合起那本书。 又从墨水瓶中取出另一支笔,毫不在意墨水染黑指尖。 笼中的鸟儿跳上横樑,发出细碎的鸣叫。 他继续绘图。 达美克斯知道,养子厌恶被人打扰。 於是他沉默地打量起四周: 对於这样一个思维精密的存在,他的研究现场却是一片混乱的奇蹟。 精心绘製的捲轴堆叠在杂乱之物间,与葡萄酒渍和新近洒出的墨跡混在一处。 令人惊嘆的复杂模型,坐在废弃的餐盘与被遗忘的饭菜旁边。 数种语言的书籍共享著空间——建筑、数学、天文学、歷史……所有论文皆以佩图拉博那精致工整的笔跡书写。 奇巧的机器与城市设计图,散落满地。 从窗边那张上下铺可以看出,这房间里显然还有另一位居住者—— 而那一位的混乱程度,与佩图拉博不相上下。 上铺堆满了戏剧剧本、空酒杯与餐盘,稿纸从床尾蔓延至地板,上面画满迷宫般的图案。 写满数字的草稿、散落的科学书籍与另一位的物品纠缠在一起,光亮的勺子被当作书籤,斜插其间。 他的工作桌散发著松香与机油的气味,一台抽气装置的管道通向墙外。 桌面上摆放著赛璐珞、锡条与铜片製成的小型造物,以及几块闪烁微光的电气石。 一台银色机器被完全打开,內部裸露,背朝上方;旁边是一件风格超前的石质雕塑,表面涂有精心调配的色彩。 庞大的真空管原型机的一部分被端正地弃於墙角,这个废品也曾有个叫作“埃尼阿克”的名字。 达美克斯来到了书房的中心,几乎不敢呼吸,两人仍然什么都不说,之后达美克斯的敬畏变得不那么结实起来。 “我不得不说……年轻人——你对这里的改变,”达美克斯望向门口,转身在屋內踱了几步,像感受清风般张开双臂。 在场的人都能知道他在暗示什么。 “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恐慌。” “除了你,几乎没有人会来到这里。”佩图拉博说,“我並不想提醒你,是谁泄露了情况,从而引起恐慌。” “你又在忙你的玩具了?” “我看著像在製造玩具吗?” 佩图拉博的语气终於出现波动。 “好吧,不是玩具。” 达美克斯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眼神里没有半分让步。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著养子拱起的背,想起他刚来洛科斯那种陌生而防备的样子,还有那种温和而纯粹的好奇心—— 心里某个地方轻微刺痛了一下。 但那刺痛很快被更熟悉的计算覆盖了。 “那你的『正事』——” 他继续说下去。 “我是指,你答应为军队设计的战车图纸,进展如何?元老们可都在等著你的大作呢。” “如果您只是来打扰我工作的,那请您回去吧。”他好声好气地说。 “你在画什么?” 达美克斯指向他手下的图纸,故作惊讶,“我记得你要参加雕塑大赛。” “那件作品已经完成了。” 佩图拉博迅速回应,“但我建议您不要立即去看。它需要保持完美的状態。” 樑上的鸟儿咕咕叫了两声。 “……这是一座剧院吗?太壮观啦!” 佩图拉博如同被牛虻纠缠的公牛,面上浮现出无力而痛苦的神情,“您究竟想做什么?” “我只是来告诉你,你的命名仪式快到了。已经定下了,就在下个月。” 达美克斯嘆了口气,“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是时候承认你已经长大啦!你也有自己的想法。” “话说回来。就在昨天,我的信使报告……” 达美克斯缓缓说道,“铜山的铜矿遭窃了。” 佩图拉博的笔尖顿了顿。 “还有更糟的,你猜猜是什么?” 僭主夸张地比划著名,似乎想藉此吸引养子的注意,將他拉入自己的思虑中: “有人隱瞒了矿山里的银矿,偷窃了我的银子……鬼知道他们要拿这些银子干嘛?!” “那大赛还办吗?” 佩图拉博隨口问道。 “办啊!” 达美克斯哈哈大笑, “当然要办!” 那你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佩图拉博强忍住闭眼的衝动。 是来找我宣泄怒意,还是又需要新的武器了? 他们本该各司其职——可他的创作时光,却总被这些无止境的杂音打断…… 32.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那您来找我说这些,究竟有什么用意?” 佩图拉博的耐心终於耗尽,语调中渗出讽刺,“除了折磨我、打断我工作之外,我看不出任何用处。” “我没有折磨你啊。” 达美克斯摊开手,“我只是希望……你能更多参与我们的事务。” 句末,他的语气软了下来。 “我是爱你的,如同爱我亲生的儿子。” 佩图拉博嗤笑一声。 “……我不信。” 他別开头,继续工作,也继续说道: “那些无休止的『试炼』呢?” “那些跑来指责我是『骗子』、哭哭啼啼的所谓学者呢?” “还有你那些恨不得我死的臣子,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盟友』?” “这些都是任何奥林匹亚权贵必须承受的琐碎。这是权力的代价。” “您到底要怎样才明白,我和你们不一样!” 佩图拉博的怒火总是骤然腾起,钢笔被重重拍在桌上,奄奄一息地吐出一滩墨渍,“我根本不是奥林匹亚人!请您看清这一点,大人!” 佩图拉博站起身,光线在他脸上分出晨昏。 他的庞大躯体投下阴影,笼罩了僭主。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达美克斯收起了先前那种表演式的热络—— 那是他用於对外交涉的武器。 “我不知道你为何会怨恨我,除了向你展现善意,我什么都没做。” 达美克斯话音中透出一丝受伤,他继续教导这位始终拒绝社会规则的养子: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是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如何被看待?” “我不需要被看待!” 佩图拉博厌恶地说,“我能自给自足。” “人不可能是一座孤岛。” “我是!” 佩图拉博斩钉截铁,“我就是一座孤岛……总有一天我会离开的。我的父亲,真正的那个——” “他会来接我!” “是这样么……你怎么知道?我以为你从未有信仰。” “那不是信仰——” 佩图拉博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我只相信计算和逻辑的结果,事实就是:创作者绝不会拋下他花心血创造的东西……我就是知道!” “所以你视我们为无物。” 达美克斯说,他的声音里那份刻意的温和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尖锐, “即使我们伸出双手,你也將它们拍开——別那么看著我,孩子,你明白你不可能只靠自己。” “食物、住所、庇护,关心与爱……难道往日种种都不能在你心里留下一丁点痕跡吗?” 面对佩图拉博,他儘量温和地纠正,但难以掩藏话语中的责怪, “你就不能学著关心下別人吗?我的儿子……在你的思绪之外,还有很多活著的人啊。” “我关心所有的人!” 佩图拉博纠正他,“你以为我为什么设计这些东西?为了我自己吗?你管它们叫『玩具』,但它们是为了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我这一生都在向你阐明这些。你看著我,看到的是一份战爭的资產、而不是一位儿子。你视我为一件武器。” 佩图拉博讽刺地笑了。 达美克斯开口。 “不,我是爱你的……” 佩图拉博打断他。 “你称为爱的东西,已经被自我利益和欲望渗透。但你用伟大的字眼美化它!没有爱是有逻辑的,世界上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益关係,唯独它是有因果的。” “你需要我,所以你说谎了!永远不要跟我讲你的爱……闭上嘴吧,它在撒谎。” “我真的没有说谎……我利用了你,是的。” 达美克斯诚恳地说,“但世事本就如此,这並不会减少我对你的感情。” 佩图拉博厌恶地別过头。 “我允许你利用我。像一件武器一样利用我——你已经从我身上得到足够多的东西了,你还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他问。 “……真心吗?” 这个词让他自己先愣住。 他下意识看向达美克斯,为自己荒谬的失言进行苍白辩护—— “我……我已经为你真诚地服务了啊?” 他绝不可能把那个东西交出去。 因为它是如此珍贵,又如此致命,拥有能彻底毁灭一个人的力量。 交给卡莉福涅他都尚且需要反覆权衡,更何况是眼前这位…… 从来到洛科斯的那一天起,就在算计他功用的僭主。 佩图拉博的眼底,在那片愤怒褪去后显露的空白里,无法控制地流露出悲伤—— 渴望被接纳却坚信世间只有逻辑、渴望联结却又坚信自己终將孤独的矛盾与痛苦。 这抹情绪如此清晰,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了糟糕的恐慌。 他甚至感到了星之螺旋那隱於苍天背后的注视…… 几乎是同时,隨著漆黑瞳孔以令人胆寒的速度扩张,覆盖他冰色的虹膜,那熟悉的、更为亲切的愤怒再次席捲而上,像滚烫的岩浆,粗暴地覆盖併吞噬了那转瞬即逝的软弱,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態从未发生。 一片死寂中,只听到一声轻微的咔擦声。 鸟儿们噤声缩成一团。 佩图拉博回过神来,看见达美克斯正盯著他的手,恐惧地退却半步—— 手心张开,那里正静静躺著碎片与残骸。 他曾为这座桥樑模型耗费了日夜,但这都不重要了。 他凝视著手中的碎片。 过了一会儿,他把这些垃圾扔在地上,和那些——原属於博物馆模型——破碎的、华丽的马赛克彩绘一起躺著。 接著,他巨硕如锹铲的手,將桌上那份描绘著宏伟剧院的计划捲起,毫不犹豫地扔进了身后布满灰尘的废捲轴堆里。 小山堆滑坡了。 它们在地垫上滚滚跳跳。 扣件断裂,有些捲轴因此展开。 新型的交通工具、更安全的供水系统、医疗器械…… 佩图拉博將妨碍他起立的设计踢到一边。 他从书架上取出了那份战爭机器的企划,將它端正地钉在了桌面的中央。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达美克斯一眼。 “请您离开。我要继续为您的战爭工作了。” 佩图拉博说。 …… 卢克塔把闪电枪往肩后一甩,站在高塔底下抬头看了看。 “15楼……” 他盯著升降装置的面板数字,精神地一点头,“很好!他没出门。” 他哼著不成调的小曲走进那铁盒子,心情好得有点发飘,不自觉地捏了捏拳头—— 强而有力,强而有力啊! 老佩啊,这回可真给你憋了个大的! 等著乐吧你! 关闭脑內小剧场,卢克塔来到门口。 他感觉气氛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但身体先他一步—— 猛地推开门! “嘿!老皮!好久不见!”卢克塔带著笑打招呼,“想我了没有——” 佩图拉博应声从图纸里抬起头。 冰蓝色的眼睛看著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睁大了些。 卢克塔可没在意这点细微的停顿。 他得意洋洋地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桌上、地上堆积如山的空盘和酒瓶,嘴角咧得更开了,“我就知道……” “……哎!没了我,垃圾都没人带下去。” 他摇摇头,一副神气的样子,顺手把额发往后一捋。 整个人顺势就斜倚在了还没完全推开的门板上,另一手叉著腰。 怎么感觉怪怪的……? ……是一种钝感的阻力。 他动作一僵,缓缓拉开门。 门背后,僭主达美克斯正站在那里,脸色像暴雨前的铅云。 卢克塔喉咙里那点没吐完的笑声,咕咚一声咽了回去。 “……我好像,” 他声音乾巴巴的,就像烈日下枯涸的小水洼,“来得不是时候?” 33.好搭档 “抱歉,我不知道您在后面。” 卢克塔握拳咳嗽一声,伸出食指,“但巧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他连忙转移话题,试图翻篇。 “无妨啦。”达美克斯挥了挥手,“和安多斯出去玩了一趟,怎样?我的孩子。” 他脸上绽放出和煦的微笑,表现得像个关心儿女的普通父亲。 “您知道的——” 卢克塔打趣,“溜达溜达、捡一两块漂亮石头……上个厕所,顺带发现隱藏的铜矿贪污,银矿隱瞒,就是这样嘛。” 达美克斯大笑,不著声色瞟了一眼佩图拉博,“啊!那真是太好了!看来你们真是一对性格互补的搭档啊!玩闹之余,还不忘正事——” 僭主的双手拍了拍卢克塔的肩,搭在上面。 几乎同时,工作檯那边传来一声清晰的,好像来自金属扭曲的“嘎吱”声。 卢克塔瞬间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装作有灰尘,咳嗽了一声。 达美克斯仿佛没听见,笑容不变,只是双眼转向了卢克塔。 “——对了。” 闻言,卢克塔的注意力被僭主拉回来。 僭主黑色的眼睛盯著他,“你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是什么呢?孩子?” “我们发现了一种新型能源,需要特殊的装置来开採……” 卢克塔的眼珠转向右上方。 “你放心——相关的支持当然不成问题!那当然是我该负责的事嘛!” 达美克斯说,“拜託直接讲故事最令人感兴趣的部分吧?亲爱的孩子,体谅一下你的老父亲我。” 卢克塔笑了一下,“简而言之,它將顛覆以往的战爭模式,对其他石制城墙的城邦造成降维打击……” 听著他的话,达美克斯的瞳孔放大了。 “……只要能得到那边的皮老板、呃,佩图拉博的支持。” 卢克塔示意。 佩图拉博没有理会卢克塔的示好。 “真有这么神奇?” “等成果出来,您会看见的。” 卢克塔点头,认真说道。 达美克斯嘆了口气,转头看向默默工作的佩图拉博,“……你会完成的,对吗?” “这將落实,陛下。” 佩图拉博平静地回答。 就像是工人看见车间正常运作,铁匠端详炉火里的稻金色铁胚,达美克斯满意地笑了。 “安多斯王子已经在宫殿等候您了。” 卢克塔提醒他。 “如果您需要,我稍作修整就向您报告。” “不。”达美克斯精神地说,“此行收穫颇多,安多斯肯定也有了成长。这一点上,我还得感谢你啊,孩子。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僭主的紫袍消失在门后。 卢克塔等了一会儿,直到空气恢復平静。 他推开门,面板上的数字亮著“1”。 “终於可以休息了。” 他嘆了口气,隨手带上门,转向佩图拉博: “老皮,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对方却毫无反应,仍埋头於自己的工作,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有些反常。 卢克塔朝横樑上拋了把鸟食。 往日嘰喳喧闹的鸟儿们,此刻也静悄悄的。 穀粒弹落下来,有几颗卡进羽毛里,被它们当作灰尘——或用喙啄掉,或轻轻抖落。 “浪费可耻。”他轻声责备。 卢克塔带著疑惑,从佩图拉博身边走过。 那比常人更为魁梧的身形正伏在案前,笔尖划过羊皮纸,又快又锋利——给人的感觉並不是单纯的专注。 有什么东西在脚边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卢克塔停下脚步。 他蹲身拾起一片精美而破碎的彩绘,放在佩图拉博的桌面边缘。 “怪不得你心情不好……” 卢克塔安慰他,“待会儿我给你黏上。” 佩图拉博不留痕跡地远离那块碎片。 卢克塔又拎起同样破碎的桥樑模型,发出一声充满讚嘆与讶异的低呼—— “喔——不愧是你啊,佩佩!” 听见这声音,佩图拉博终於抬起了头。 见他有了反应,卢克塔像是受到了鼓励。 “不满意就重来,真有魄力!” 他竖起大拇指。 这句话让佩图拉博胃部一紧。 他別过脸去。 “你懂什么?”他咕噥道。 他的眉头如火山的皸裂那般起皱,冰蓝色的眼睛凝固著决心与残酷。 骗子,他的神情这样说道。 我在奥林匹亚的宫廷里见惯了诡计、刺杀、背叛—— 而你会像其他人那样,求饶、辩解和退缩吗? 但他选择將之藏进阴影里。 “你说你想念我。” 他说,“但你和达美克斯是一类人,你们都善於撒谎,甚至为此自豪。我问你——” 他將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佩图拉博扭过头来,那张愤怒的面孔从黑暗中浮现。 “你是不是不止一次骗过我?” 卢克塔:……哇哦。 他该说点什么吗? 比如“这只是我处世的方式”“都是善意的谎言”“不会真的伤害你”之类? 不,不能那么说。 因为他是真的动了怒—— 从那双几乎被黑暗吞没的冰色眼睛里就能看出。 “別走神!” 卢克塔感到佩图拉博的手扼住了自己的脖颈。 想到自己的脖子如此纤细,竟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血液在耳中奔涌,但毫无惧意。 只是兴奋。 卢克塔昂首,平静而冷酷。 “因为我要达到目的,为此我不择手段。” 佩图拉博冰蓝色的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刚来洛科斯时,我告诉你有人会来接我——那是骗你的。” 他直接坦白了。 颈间的手指收紧了。 “我就知道……为什么?” “人只能靠自己,佩佩。” 卢克塔认真地回答—— 话音未落,佩图拉博的手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几乎真的要伤到他。 然而,在意识到卢克塔不但不怕、眼中反而燃起更亮的光时,他猛地鬆手,如同触碰烙铁。 他后退半步,盯著自己方才施力的手,仿佛不认识它。 而卢克塔接下来的话,听起来几乎像是一种挑衅: “因为我嫌麻烦。也可能……是想让你开心?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呢?” 他们究竟在爭什么…… 真无聊。卢克塔想。 於是,他弯腰拾起最大的几块碎片,走到捲轴堆里,抽出一捆,放在佩图拉博的工作檯上。 “我不是有意的。” 佩图拉博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辞,他不擅长表达,“头脑里的怒火驱使我做出不理智的事。我认可你的观点,刚才我不该迁怒於你。” “我希望我们不会……因此生出嫌隙。你不需要过度关照我的脾气——我允许你。” “放心,我根本不在意。” 卢克塔挥了挥手,“你把我掐死了也无所谓。” 佩图拉博下意识握拳。 “你不是追求秩序吗?” 卢克塔继续开玩笑,“要能气到你丧失引以为豪的理智,像个傻叉一样破防,那说明我確实戳到你的痛处,我才是贏的那个!” 佩图拉博没有说话。 “所以我们已经没事了吧?” 卢克塔问。 “不。”佩图拉博思索片刻,“还有一件事,你怎么没告诉我,你和安多斯去铜山查帐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要去铜山捡石头吗?” 卢克塔歪头。 “你是指半夜,我准备睡觉的时候,你在床上说的那些吗?” 佩图拉博冷酷地笑了,“人们把那个称为梦话呢。” “咳。”卢克塔摸摸后脑勺,“是吗……?” 佩图拉博知道,他又想逃避话题。 “你看这几个设计……” 卢克塔捏著纸,“你不是想办法找替代的燃料吗?现在都能解决了。” 佩图拉博不为所动。 “铜山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他问。 卢克塔看著他冰蓝色的眼睛,知道糊弄不过去了。 他嘆了口气,不再是玩闹的姿態,拉过佩图拉博的椅子,坐下,语气也沉了下来。 “好吧,长话短说。” 他快速说道,“我们撞上塌方,死了人,包括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工程师。查帐发现少了整整两百车铜矿,矿务官和书记员互相狗咬狗,都已经关起来了。但重点是——” 他顿了顿,確保佩图拉博在听。 “回来的路上,我们被塔纳托伊谋杀教派的刺客伏击了。用的是闪电枪。” 佩图拉博皱眉。 资源稀缺,闪电枪珍贵。作为洛科斯实际的武器设计总师,他比谁都清楚。 “你没受伤吧?”佩图拉博问。 “没有。”卢克塔回答。 他把枪放在膝盖上炫耀,“当然,比起我將要说的,这並不重要。” “目標不是我,也不是安多斯。” 卢克塔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脖子,“目標是那个工程师的儿子,索尔塔恩。因为他知道,铜山下面不止有铜。” 34.不准拉下帷幕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机器换气的细微嗡鸣。 “索尔塔恩是谁?”佩图拉博没在看他,冰色眼睛盯著卢克塔膝上那把枪,“矿场里还有什么被隱瞒?能源是怎么发现的?” “我要你毫无遗漏地告诉我。” 佩图拉博补充,“不准对我使用那些修辞。” “银矿。” 卢克塔吐出这个词,“有人瞒著达美克斯,在偷偷开採一座银矿。” “铜矿可能是掩护,也可能是顺手牵羊。” “杀工程师灭口,追杀他儿子斩草除根。我们本想审问出幕后黑手,可惜那个刺客服毒,线索断了。” “银矿,闪电枪,塔纳托伊教派……它们组合在一起並不是好事。” “它们不是孤立的。”佩图拉博判断,“有人在用达美克斯自己的银子,腐蚀他自己的王座。”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就在宫殿的高墙之內。可能是任何人。是他的兄弟?还是他的儿子?” “洛科斯最近在备战。”佩图拉博说,“原来如此。这正是奥林匹亚的风格——用钢铁的表象掩盖內部的裂痕。所以达美克斯在催促我。” “……內战和背叛的血腥味啊。” 卢克塔感慨道。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让日光透进来,照著他半边脸,“索尔塔恩是个地质学的天才,你绝不可能討厌他。” “你的评价一向是可取的。”佩图拉博认可。 “达美克斯只看到了扩张,对吧?他看到的是能砸碎別人家门的锤子。”卢克塔说,“但我相信,如果你的战车引擎能够点燃,倒塌的就不只是敌人的城墙了。” “奥林匹亚一千年来所有的战爭逻辑將要改变。” 佩图拉博下意识说。 他明白自己设计的图纸背后的可能性,比他养父看到的更远: “兵种、战术、后勤,甚至……战爭规模。拥有燃料和机器的一方,將获得绝对的权力。它確实会顛覆一切。” 佩图拉博的目光从地面移到卢克塔脸上,又移到地上那些彩绘和桥樑的碎片上。 博物馆、剧院、桥樑、美好的城市……它们安静地躺在尘埃里。 而桌上,那份战爭机器的企划正钉在中央,旁边是卢克塔挑选出来的几份——可能引发更大战爭的燃油引擎。 他的一生似乎总在被推向同一个选择: 创造,还是毁灭? 而每一次,毁灭的路径都看起来更快捷,更有力,更被需要。 难道他生来就是为了成为怪物吗? “……不。” 卢克塔笑著,一只手贴著玻璃,“你太专心了。我是想说,倒塌的还有我们的城墙啊!假如我们征服了整个奥林匹亚,你想把她塑造成什么样子?” “什么?” “怎么,你都不敢想吗?” 卢克塔说,“假如有朝一日奥林匹亚统一,你不会真想让达美克斯继续他的政治游戏吧?” “资源应该被交到能够创造的人手上——我相信那就是你。” 佩图拉博深吸一口气,“够了。” “为什么?” “你都不准有『我预见这一事实、並为此考虑过』的情况。” “这意味著什么?” “我终究不是这里的人。” 佩图拉博別开了视线,“而且……你也不得不承认,达美克斯至少让洛科斯井井有条。” 卢克塔沉默了。 这、这种彆扭既视感,让他想起某位穿红西装灰分头的故人。 “好吧,好吧,我是开玩笑的。”他又狐疑问道,“你还敢说你对达美克斯没感情?” “难道你有资格问我?” 佩图拉博讥讽道。 一想到卢克塔刚才圆滑的表现,他就生气: “难不成,那些父慈子孝的戏码都是演戏?” 的確…… 卢克塔被问住了。 “要说我对达美克斯一点感情都没有,肯定是不可能的。我大概是出门一趟累了。” 看见对方诚恳回答,佩图拉博面色稍缓。 “你肯定还有事没告诉我。” 他下结论,“不然你不可能和我说这种话。” 卢克塔沉默了。 他现在感觉像吃了只苍蝇。 能不能不要这么敏锐? 总是心思一丝不苟,能用最快的速度挑出他人的毛病。真叫人没办法。 毕竟能告诉你什么呢? 你的发明提高效率,但管事不当人? 没能造福工人,甚至劳动成果被贪污? 还是告诉你,你的炸药炸死了若干工人和一个工程师,然后他的儿子和我差点又被炸? 奥林匹亚充满了这样的人—— 看见权力就屈膝,看见弱小就践踏,看见美就想著占有。他们用欲望和恐惧代替思考……这就是佩图拉博鄙视的世界吗? 也许他没错。 “你的作品准备的如何了?” 卢克塔离开窗边,“我有预感,你已经完成了。” 佩图拉博端详他的表情。 作为铁匠的敏锐让他意识到: 这副铁胚已是经不起烧灼,是时候让它冷却啦。 於是他没再问。 可是视线所及,卢克塔的手已经伸向角落里那块布。 佩图拉博吼道,“不许偷看!” 他警告对方,不准拉下帷幕。 35.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哈尔孔想,他大概是喝多了。 黑暗、狂喜、解体、混沌,世界本就是这样的啊。 那又如何? 侍者可不敢阻止他的任何行为。 他是王子,洛科斯未来的僭主,在自家地盘他想怎么喝怎么喝。 就在这时,他的手臂被拉住了。 那是老者的手,骨节分明。 哈尔孔能看出他的生活並不是养尊处优的。 他烦躁地甩开对方的手,呵斥这个贱民,竟敢闯入他的地盘。 “我能看到你心中黑暗。” 那人说。 …… 时至今日,哈尔孔站在帕纳俄尼亚神教密室入口。 他解下腰边的剑,戴上一副描绘奸笑老者的石质面具,身披黑袍。 “请进,大人。”门口的守卫露出笑容。 哈尔孔对他的笑感到不舒服,但他还是走进去,穿过黑暗与服饰怪异的守卫,踏过石质长廊,来到放置了巨大到能斗兽的圆桌的广场。 巨蛇如葡萄藤般盘旋而上,它吸吮阴谋的血液,孕育篡变的果实。 哈尔孔的视线冷冷扫过那些同样身披黑袍、戴著面具的教徒,感到不爽。 他和他们不一样。 “你迟到了。”妙龄少女面具走过,声音粗獷。 “到底是谁觉得这荒谬的衣服有必要的?” 哈尔孔不耐烦问道。 “好吧,我们只是想更有气氛一点……” 圆桌一头的愤怒老者解释。 “你们偷银矿的行为已经被僭主发现了。” 哈尔孔说,“我对你们毫无信心。” “不用担心,我们已经为您的行动爭取到足够的財富了。” 愤怒老者解释,“塔纳托伊教派也乐意为您服务。” 哈尔孔制止了他,“你竟敢主动提起——擅作主张!谁让你们刺杀我弟弟的!” “你装作一副在乎的样子。” 妙龄少女笑了,“但你明明清楚权力的代价,不然为什么要和我们一起玩游戏呢?” “那不是我的本意!” 哈尔孔愤怒了,“你们扭曲了我的愿望,也失去了我的信任,接下来我寧可亲自动手!” “好吧。”妙龄少女点头。 顽童將一瓶鲜红似血的东西交到哈尔孔手中,他挑衅似地握住哈尔孔的拳头,拍了拍对方手背,接著退下了。 “这是什么?” 哈尔孔本在压抑怒火,但看见这瓶奇怪的液体之后,就不在乎了。 “你听说过『红墙』吗?” 『红墙』。 这个词击碎了哈尔孔的心灵。 他想起卡莉福涅,自己那个温和灵动、却总是故作沉默的亲妹妹。 “这是红墙之血。” 妙龄少女发出低沉的笑声,“如果你听说过『灵能』,就知道它蕴含著多强大的诅咒力量了。” “我知道。”哈尔孔说,“它有什么用?” “只需要一点小小仪式。” 悲伤老嫗点燃蜡烛,他面前石雕蛇口里镶嵌的凹槽被照亮了,“您可以控制血缘联繫之人。” “如果那人不是您的亲眷,这將是剧毒。” 愤怒老者补充。 “他就肯定要见塔纳托伊了。” 妙龄少女发出笑声。 就在这时,密室石窟出现剧烈的抖动。 灰尘窸窣落下,眾人能听见隱约传来的噪声。 愤怒老者扶住他歪斜的面具,害怕道,“这是什么?” “……佩图拉博的玩具。” 哈尔孔不情不愿地说。 “佩图拉博,我们知道他。” 面具人间瀰漫著忌惮与恐惧,这令哈尔孔更觉心烦。 面前这些人並不是洛科斯人,或者说,不全是。 再怎么怨恨佩图拉博,再怎么对达美克斯不满,他都不会將军事机密透露出去。 哈尔孔目前清楚,佩图拉博研发的钻机在进行实验,以获取某种他也不知道的东西。 父亲——达美克斯从未告诉他,可能也只有亲近臣子才能得知。 “总之,”哈尔孔嗤笑,“这不关你们的事。” 顽童走上前,抓住哈尔孔的手。 “你要做什么?”哈尔孔问。 对方举著一把血红的、能让人联想到谋杀的刀刃。 “割开你的血肉。” 悲伤老嫗说。 机器仍在开动,石粒正在周围松落。 “真破坏仪式感吶。” 顽童念叨。 哈尔孔接过刀刃,他在蛇口石槽上方握紧它,血液流淌下来。 悲伤老嫗將红墙之血拿来,一同倒了进去。 经过一番黑暗而褻瀆的低语,哈尔孔看见对方面具下的眼睛变得漆黑一片,没有眼白。 “好了。” 老嫗將血液重新装进瓶子,还给他。 “请您善加利用。” 愤怒老者行礼。 哈尔孔已经想好了合適的时机。 “佩图拉博的命名日。”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嘲弄。 他想。 佩图拉博,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 所有的儿子都必须服役。 这是奥林匹亚自古的法则,也是达美克斯亲身走过的路。 看著奥林匹亚的群山,达美克斯头一次认识到,这句话对他来讲已变成一句哀嘆。 他本希望洛科斯能按既定的步伐再发展几年,巩固盟约,储备资源,然后再发动战爭—— 但总有人想破坏规矩。 变化总是比计划快。 同盟在谋划反对洛科斯主导的伊洛联盟。 伊瑞克斯的寡头忘了谁赋予他们贸易权;墨萨拿埃的僭主背弃了祖辈的誓言。 达美克斯不知道伊卡洛斯是否会按照答应的那样出兵,这先暂且不管,只要不敌对就行。 至於卡尔狄斯? 卡尔狄斯—— 就是佩图拉博將一个知名祭司,关於“神是否存在”的论题,辩论到顏面尽失被拖出去—— 当时在场的另一位僭主的城邦。 最近,他们一边大肆宣称结盟,一边却在边境增兵。 这种两面派的做法,违背了所有城邦交往的底线。 达美克斯怀疑他们是发现了洛科斯偷袭的计划。 在他有意將军队事务逐步让渡给佩图拉博后,对方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將军们为他宏伟的气魄称奇—— 正如达美克斯所预料,也正如他所警惕。 佩图拉博制定的战略计划里,洛科斯第一个要占领的就是卡尔狄斯。 因为那里拥有这片大陆上唯一可观的铜矿供应—— “要是我们能夺取它,我就能製造出更强大的战爭引擎。想像一下,如果每个军团都配备闪电枪而非步枪?城墙將毫无意义。奥林匹亚延续千年的战爭法则將被彻底改写。” 佩图拉博也已经不是第一次向他强调卡尔狄斯的重要性了。 更別提现在发现了能点燃新战车的新能源。 达美克斯满意地看向钻井的山区。 养子总在谈论“改写战爭法则”,但他更务实: 新武器意味著洛科斯的战士能少流些血,意味著现有的秩序能延续更久。 ——所以卡尔狄斯必须死。 但是卡尔狄斯的僭主很可能也意识到了,通过叛徒、奸细……或是什么。 他不在乎。 重要的是,如果不儘早出击,偷袭就没有优势了。 总之,在臣民们尚在质疑传统与细节、孩子们还在为雕塑大赛忙碌、无数公会捶打铜铁的余烬尚未冷却之时—— 达美克斯认定洛科斯已经进入了战爭状態。 36.命名宴?鸿门宴 他將在未来某个精心挑选的时刻,向国民宣布这件事—— 用他们能理解的、不是用关於荣耀的空话,而是生存的考虑。 达美克斯收回注意力。 普勒摩得大厅內挤满了奥林匹亚人。 舞者拖曳长长的丝带,当宽大的丝绸拂过伸向美味佳肴的手,或嘲弄地舞过人群中的纵慾者时,狂欢的眾人便大笑鼓掌。 在一个崇尚秩序、表象与克制,以石为生的社会,能肆意挥霍本能、感性、轻鬆的机会是很罕见的。 “佩图拉博不会同意改名的,父亲。” 哈尔孔说,他端起金酒杯,受薪的自由人侍从为他添酒。 ——今日他表现得异常嗜酒。 达美克斯注意到这点。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佩图拉博当然不同意,但不像你,我的儿子,我还没有蠢到大声说出来。” 他微笑著向洛克斯十二参智之一挥手,在阿弗洛斯笛和福米克斯琴的音乐之下,他的声音带有严肃训斥的意图,“我们之间不能有分歧。” “隔阂为刺客之刃提供了潜入之隙。你是长子,哈尔孔,但你缺乏统治者的狡诈。” “所以管好你的舌头。” 那些话在哈尔孔听来有些失真。 很久以来,他的心满是荒原蝰蛇唾液腐蚀出的酸坑,此刻也不在乎这点毒液了。 於是他露出个得体的微笑,好言好语,“您教训得是,我有一桶好酒想为佩图拉博的仪式助兴,您看如何?” 达美克斯狐疑地看他,今日哈尔孔表现得像一个勉强合格的政治动物了。 “也好。”他说。 僭主与举止粗鲁的外邦人、同时是参智的第三席寒暄几句,將他安排在自己的席位附近。 一方面是为了提醒其他十一位参智,他们的地位在很大程度上取决於他的意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另一方面,未来的洛科斯要打仗征服,必然吸纳外界城邦的人才,他要提前铺路,让臣民適应。 这些事情超出了哈尔孔的能力。 安多斯则更好,但心性仁慈。 卡莉福涅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內。 “酒没下毒吧。” 达美克斯隨意提到。 “您说笑了。” 哈尔孔心里猛地一紧,意识到自己可能显得过於急切了。 “我以我的名誉担保……” 他立刻回忆起自己被羞辱惯了的、能让父亲放鬆警惕的,一个难堪的、残缺的笑容。 这样倒更像他平时—— 达美克斯啜饮一口。 “要是別人的贡酒——” 僭主幽默地说,“我倒有点不敢喝。但你的名誉么……好歹是个战士的嘛。” 专门为达美克斯斟酒的侍从似乎笑了。 战士是不会下毒的,是吗? ——但我本该是继承人。 暗地里,哈尔孔捏紧拳头。 酒桶被拉上来了。 “我的大儿子爱护兄弟,特意命人运来美酒,犒劳诸位,活跃气氛。” 达美克斯乐呵呵地举杯,“这喝酒,多是一件美事啊!” 眾人发出震天的欢呼。 “酒神在上!” “接著奏乐,接著舞!” 哈尔孔盯著年轻的僕从,看他一个一个上酒,从左至右。 ——安多斯。 他的弟弟。 同时也是下毒最没价值的王室成员。 安多斯和他碰杯,桃红色酒液在银杯与金杯之间翻腾。 “你的雕塑准备的如何?” 哈尔孔问。 “有所感悟,很顺利。”安多斯回答。 哈尔孔看见他露出放鬆而自信的笑容。 “我相信你能做到。” 哈尔孔露出勉强的笑,之前刺杀行动连累了安多斯,他有点愧疚。 安多斯点头。 侍从来到哈尔孔身前,哈尔孔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金壶有个机关,按一下就能倒出毒液,混在酒里。 但看这侍从那丟人的样子,哈尔孔倒有些担心了。 这还是自己麾下找来的號称十三岁杀人的勇士呢,真能把毒下对吗?? 哈尔孔警告式地拍了拍对方的手。 “倒满一点。”他说,“杯子不能是空的。” “是。” 侍从小心翼翼地答道。 ——卡莉福涅。 他的姊妹。 哈尔孔並不希望她喝下毒药。 她举起酒杯,侧身向他示意。 两只金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发出“叮”的清脆响声。 卡莉福涅脸上总是掛著一副得体而温婉的笑。 在他想重新联结她时,她已经走远。 哈尔孔知道她偏向佩图拉博,但那也不重要了。 毕竟胜利者拥有一切,其中也包括亲友的支持。 ——达美克斯。 他的父亲。 哈尔孔选择的下毒对象。 他要控制达美克斯承认自己的继承人地位,並称病退位让贤…… 这样,洛科斯就能重回以前的稳定与安寧。 隨著桃红色液体倒入华美的金杯,洛科斯的僭主起立。 乐声在繁盛处戛然而止,从永铸为愤怒的神灵面孔口中,铁吼吹出几乎是刺耳的尖啸与吶喊。 达美克斯宣布: “今天是我养子的命名日!” 聚集的权贵们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 儘管不甚受欢迎,佩图拉博依旧得到人们的拥戴与欢迎,酒精与恐惧將气氛催化热烈。 “现在,他已在洛克斯同我们生活了七年……” “儘管就如同他的诸多事情一般,他的出生日期仍是个谜团,但我们认为今天就是他的十三岁生日!” “——同时,也是他来到我们身边的周年纪念日。” 又是一阵欢呼。 没人猜得到达美克斯的想法,也没人敢质疑他的决定。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佩图拉博是一个巨人,已经比奥林匹亚歷史上的任何男人都要高大魁梧,还有著二十五岁青年那般逐渐成熟、意气风发的面庞。 谁会质疑怪物成没成年啊! ——重点不是他看起来一拳打死一头牛吗? 达美克斯將手指放在酒杯边沿: “如今,我们的神赐之礼已是成年。是时候让他选择一个永世流传的名字了。” “养子。在你做出选择之前,我必须告诉你另一个消息。” “我决定正式將你收养到我的家庭——未来,你將成为我的战帅……” 达美克斯宣布的消息直接让人群沸腾了。 有人攥紧拳头,有人惊慌摊手。 安多斯看见对面的卢克塔在弹金酒杯。 旁边,佩图拉博原本无动於衷地躺在定製的节日沙发上,此刻他目不转睛地盯著达美克斯。 身旁的大哥似乎脸色阴沉,握紧酒杯,身子向后倒去。 卡莉福涅则像是笼罩在某种悲喜交加的面纱中。 “这不仅表明你作为一个男人前途无量……” 达美克斯润湿了他的嘴唇。 他將双手按在桌子上,声音坚定如铁,无人能忤逆他的意志,“但也表明我们心中对你怀有伟大的爱!我的儿子,我向你致敬!” 达美克斯是真心的。 哈尔孔捏紧了手心。 他盯著达美克斯,心中暗骂—— 他奶奶的、喝啊!你为什么不喝! 37.味道真是好极了 “你怎么不吃啊,老皮?” 卢克塔往嘴里塞吃的,“不咸不淡,味道真是好极了。” “你吃。”佩图拉博躺在沙发上,“你爱吃。” 他一直都不喜欢奢侈,也不在乎享受。 侍从走到他的面前。 佩图拉博面前的金杯也许不是最华丽的,但却是最大的,足足有常人的的五倍大。 也因此,酒壶里的酒空了。 侍从僵住了。 剩下的酒被分配给达美克斯的臣子们。 他需要返回酒桶,查看是否有剩余。 但这么做,对卢克塔这名准王子来说,不太合適。 佩图拉博挥手,让他离开。 他打算將杯中酒匀给卢克塔—— 眾目睽睽之下,这能表明他的態度。 ——这也是哈尔孔最后悔,也是最幻想侍从刚才手抖的时刻。 佩图拉博夺走他的继承权固然最可恨;而卢克塔活得游刃有余,仿佛在另一个纬度讽刺他的痛苦,也是令人憎恨。 他真希望佩图拉博的酒杯里能混有、但凡一滴红墙之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能將这两个与他没有血缘关係的、所谓神之恩赐的怪物送上西天! 但他之所以不敢这么做,是因为酒用了他的名誉作担保,以消除达美克斯等人的戒心。 就在这时,达美克斯端起金酒杯。 喝吧,父亲…… 喝下它,承认我,然后安然退位…… 洛科斯將重回正轨…… 哈尔孔默默祈祷。 达美克斯却没有喝。 “为什么你要发抖,孩子……告诉我?” 僭主好脾气地问道,而那个僵在佩图拉博席前的侍从几乎无法开口。 佩图拉博皱起眉头。 ——索达利安的津纳尔曾经试图赠一桶美酒毒死他。 那些试图谋害他的事件,让他对別人持有怀疑。 不时刻警惕,说不定哪天就能从他们的饭里吃出毒,酒里喝出针来。 佩图拉博瞥了一眼木桶上的品酒器—— 那是他的发明。 上面刻度盘显示酒的纯净度正常。 他安心了,继续淡定地躺著。 “退下吧!再去找些酒来!” 哈尔孔向达美克斯请罪,“抱歉,父亲……我考虑不周了。” 僭主忽略了这件事。 他將目光投向那个此刻正因为室友被隆重加封而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的年轻人身上—— 达美克斯是如此认为的。 於是,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唤来僕人,將那杯斟满了桃红色液体的金杯端起,绕过桌案。 在眾人惊讶而困惑的注视下,僕人径直走向卢克塔所在的席位。 “卢克塔,我的孩子。” 达美克斯的声音洪亮而亲切。 “你与安多斯为我洛科斯立下大功,不仅清除蠹虫,更难能可贵的是——发现了宝贵的能源!” “这杯酒是你理应得到的。” 哈尔孔气得快要吐血了—— 他赌上灵魂的庄重计划,居然因『酒不够倒』这种理由徒生异数!! 还有那个侍从……那个手抖的废物! 他为什么不再带一壶?!为什么不敢回去拿?!” 佩图拉博,你为什么非要用这么大的杯子? 正常点会死吗?! “您太客气了,我怎么能担当如此美名?” 卢克塔接过酒杯。 他看见安多斯对他露出善意的笑容。 达美克斯同样注意到这点。 “安多斯已经將你的英勇事跡告诉我了,你展现出非凡的勇气与对王室的忠诚。这是我作为洛科斯僭主,对你勤勉与忠诚的私人嘉奖。” 僭主接著问,“可是,我注意到你仍背著那把枪?那就是你的战利品吗?为何欢宴之日也要带著它呢?” 眾人这时全看向卢克塔背后。 闪电枪就斜挎在那里。 “喔,不好意思……” 卢克塔行了一礼,卸下那把闪电枪作为展示,眾人看清烧瓶里没有能源。 佩图拉博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双眼半眯,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眾所周知,奥林匹亚是个尚武的地方。” 卢克塔解释,“我们应时刻做好敌人会入侵的准备。我之所以背著这把枪,一来是为了纪念那些因阴谋逝去的人们;二来是为了提醒我自己不要放鬆警惕。” 达美克斯一听,抚掌大笑: “好好好!这才是武人的高贵品格啊——我向你许诺,你已是我们家庭中的一份子!” “在未来,我也將正式命名你……不仅如此,我允许你隨时隨地都能携带它——以隨时能开枪的状態。” 卢克塔举起酒杯,仍然站立。 “我的儿子们,我向你们致敬!为我们的健康举杯!” 达美克斯拿起原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权贵们纷纷效仿,表示支持。 佩图拉博稍稍举起酒杯,他冰蓝色的眼睛打量卢克塔的神情,並顺著他的视线,来到达美克斯身上。 他啜饮了一小口。 卡莉福涅朝佩图拉博亲切地笑了笑,得到了后者友好的点头示意。 至於卢克塔,他和她默契地同时朝对方眨了眨眼睛。 她绽放笑容,小口地喝下美酒。 卢克塔將金杯送到嘴边。 安多斯礼貌地拍了拍手,他也举杯饮酒。 这绝对是哈尔孔最恐慌的时刻——!! 他握紧酒杯,挡在自己脸前。 努力控制自己视线…… 微笑。 微笑。但眼角在抽搐。 微笑。但后槽牙快咬碎了。 微笑。但他心中在疯狂祈祷: 別喝……求你了卢克塔…… 哪怕只是一小口,千万不要在宴席上毒发啊!! 在他目眥欲裂的视线中,卢克塔喝了一口。 接著他微微皱眉,舔了舔杯沿。 似乎有些不確定,又喝了一口。 他坐下了。 “现在起立!” 达美克斯宣布,“是时候选择你的名字了!” 人群开始吟唱。 “命名!命名!命名!命名!命名!” 金、铂、银的酒器在餐桌上打出鼓点,足履凉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跺著节拍。 雷霆般的讚许声从未断绝。 五名裹著黑纱的女祭司穿过人群,来到佩图拉博身前。 生命女神赫福涅的金面具覆盖其上。 她们唯一示人的便是眼睛,其中透露些许对佩图拉博的敬畏,仿佛他是一尊宏伟的自然现象。 祭司们的首领拿著一柄银刀与一只金碗。 “站起来!”她命令道。 大厅內一片寂静。 卢克塔在一旁看戏,他咂了砸嘴。 心里点评: 其实这个仪式很尬—— 但佩图拉博有强烈自我认同需求,眾人还很给面子…… 又弥补了这一点。 对了,感觉这葡萄酒的香气很馥郁多变…… 似乎还有一点铁质的味道。 大概是装酒的橡木桶之类带来的味道吧? 不难喝,挺上头的嘛。 卢克塔默默想,好在达美克斯的酒杯给料很足,不然还没法续杯。 佩图拉博极为慎重地將他的酒杯放到一边,然后挺直他壮丽堂皇的伟岸身躯。 即使他斜倚在沙发上,祭司们的身形与他对比都像是孩童。 卢克塔本是无所事事品酒,顺带观察佩图拉博的仪式。 就在这时,他却感觉到一丝不对…… 他感觉肚子不太舒服。 ……但是这个时候离场也太怪了吧?! 怎么办?忍住吗? 在他对面,哈尔孔已心急如焚。 他一直注意卢克塔的动態。 此刻,卢克塔喝了別说一口…… 他放在桌上的金杯里,酒液几乎要见底。 而且他已经捂住了肚子。 情急之下,哈尔孔只能坐以待毙。 ——好在,命运是眷顾他二人的。 38.我即佩图拉博 女祭司经过时,纱绸飘扬起伏,不慎掛倒了佩图拉博的金杯。 桃红色在桌子上漫延。 没有人指责,纵情享乐也是成人仪式的一环。 人性和神性在临界点融为一体。 好机会! 卢克塔终於能藉口换衣服,出门直奔主题。 哈尔孔使眼色让斟酒侍从跟上,见机行事。 …… 卢克塔在花园里踱了几步,渐渐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吃撑了,胃里有些难受。 是吃太多了吗?还是食物不乾净? 他一边思忖,一边准备返回宴会。 就在经过池塘时,脑袋里一阵眩晕。 身后远远跟著的侍从早已汗透衣背,脸色紧绷如崖边野狗,目光灼灼。 ——他一定会死,但不能死在宴席上。 这片池塘,正好可以偽装成酒后失足、溺水而亡的现场。倒也有几分可信。 见此机会,他衝过去,一把推倒卢克塔。 看见对方挣扎几下就沉入池塘,连气泡都没有冒出,侍从惊慌逃跑。 池中。 卢克塔发现自己落入一片虚无。 黑暗而温暖。 一轮黑色的太阳。 奇怪的是,它却散发金光。 光明照亮了数百米的水面。 远方地平线是朦朧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最清晰的地方是他呆著的位置。 他跪坐在地面上—— 此时他站起身来。 “你在哪里?” 什么? 卢克塔没搞清楚情况。 “你看起来很迷茫。” 那个声音带著笑意。 他此刻抬头,注意到声源是那轮太阳。 “很快,我们將为你而来。” 卢克塔听见了脚步声,他回过头。 那是位带桂冠的银髮少年。 少年低头,用金色权杖轻描淡写地挥开身旁水面。在他银髮遮挡的视野中,一根靛青色羽毛飘然远去。 “我有很多问题……”卢克塔清了清嗓子。 “不。” 银髮少年对卢克塔说。 太阳和少年,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对现在的你而言,这一切只是梦。” …… 卢克塔从池里钻出,大口喘气。 “喝酒误事啊……” 他边抱怨边爬上岸,“怎么掉进去了,真倒霉……希望还能赶得上看老皮的热闹。” …… 与此同时。 在距离奥林匹亚很遥远的地方,以人类帝国飞船的普通航行速度——它们之间的距离要用百年航行来衡量。 舰艏破开虚空与星尘。 巨舰航行,喧囂与寂静,这两种属性矛盾地共存在她身上。 展翅雄鹰的那双眼睛如祂本人,坚定不移。 祂的视线正投向无尽星空。 这艘独特的金色巨舰,体型与泰拉上的轨道板块里加和斯凯相当。舰身上则布满了雕像和战爭圣殿组成的巨大城市。 当今的帝国宰相,掌印者马卡多手持权杖,站在祂身旁,没有说话。 祂率先开口了,没有回头: “祂已经对他感兴趣了。” “总有一天的事。”马卡多说,“毕竟祂们也在垂钓。” “我们会找到他。”祂说,“锚不能脱离海洋。” 卡利班的雄狮走了过来,毛皮一体的绿斗篷在他身后捲动。 “您要与我们分道扬鑣了吗?” 雄狮的双目隱於兜帽之下,语气平淡,“影月苍狼们在议论这件事。” 祂頷首微笑。 “您要我去往何方?”雄狮问道。 “要是你的兄弟,他会询问我去往何方。你们是不同的。” 祂说道,“你有超然的目光,自由的意志,乃是我的天赋,也是你的。” 帝皇从不吐露太多。 雄狮知道这点,但他並不嫉妒祂的秘密。 双方已经达成一种默契。 未言之事,不说最好。 但今天的祂似乎很高兴—— 丛林里的野性分外敏锐,就连比他迟钝的马卡多都察觉到这点。 马卡多转头,银髮从兜帽中伸出,他瞥了一眼狮王。 ——如果他们都能察觉到,说明祂的情绪至少是激烈的。 “……我的现实之锚,我的钢铁之主。” 帝皇嘆息道。 狮王听见祂的低语,一个念头如卡利班森林里的阴影般掠过心绪: 一位新的弟弟要回归了—— 卢佩卡尔要是在场的话,一定会追问…… 不,可惜他不在。 …… 两位女祭司將佩图拉博的手举到领头祭司的金碗之上。 她將刀按在他的掌心,仰头看向他那张坚实如岩的脸。 “汝已成年,以血为誓,择汝之名。” “你会选择怎样的名字呢?我的儿子。”达美克斯问,“你会选择怎样的名字,铭记在我们家族的神圣史册中?” “你是否会改变?” “不。”佩图拉博说。 “万物自有其形,其质却恆古不移。外力可令其形变,热能可使其分化聚合。水可化为驱动机器的蒸汽,亦可凝为割裂血肉的坚冰;铝可铸为享宴的器皿,亦可磨作熔穿甲冑的粉尘。” “但水就是水,铝就是铝。” “铸犁之铁与锻剑之铁,並无高下,它们皆是铁。本质从未改变。” 此时,佩图拉博的目光扫过座席。 卢克塔不在场。 一瞬间,某种类似裂隙的失望在他眼中闪过,旋即被更磅礴、更坚硬的意志碾过、填平,仿佛冰原上一道转眼即逝的浮痕。 佩图拉博怒目而视,话语却愈发坚定: “你们期待我成为埃得拉寇斯,或是拉卡托尔——任何一个奥林匹亚史诗中的名字。” “但我拒绝重复歷史的承诺……我的命运,將与所有记载都不同。” “它將由我亲手定义、亲手打造、亲手掌握。” 殿堂无声,无人质疑,亦无人能质疑。 佩图拉博扬起下頜,神情如铸: “我即佩图拉博。” 39.……那就燃烧吧! 外面传来金石交加之声。 人在怒吼,血肉被割开。 最后归於一片诡异的寂静。 愤怒老者坐在一块石头上,手捧一本时兴喜剧,津津有味地读著。 他的身边环绕著其余面具。 烛火猛地一晃,照亮了闯入者的身形。 来者的身形被烛火照亮,洛科斯的大王子手提染血的剑,另一手拎著门口守卫那颗尚未合眼的人头。 他將装著剩余红墙之血的玻璃瓶丟到眾人面前,瓶子在沙土上无力地滚了几圈,停在火光边缘。 “你们竟敢给我假药!” 他气得唾沫横飞,“你们这群骗子!那些守卫呢?都去哪儿了?” 他指的是过道的守卫们。 “哪有什么守卫?” 妙龄少女笑道,“哪怕穿上盔甲,奴隶也终究是奴隶啊!” 汗湿的蒸汽从哈尔孔的毛孔钻出来。 “我们並未给你假药。” 悲伤老嫗说,“那就是真正的红墙之血。” “怎么可能?” 哈尔孔的手在发抖,“它不是假药……卢克塔还能是我父亲的私生子不成?!我已经受够了你们的愚弄!” ——卢克塔就那么湿漉漉地走进来,向眾人分享他失足落水的事! 顺便又表演一番他对兄弟命名仪式的重视。 宴席结束后,他曾抱著一丝可悲的侥倖,对那个背影喊了一声“父亲”。 回应他的,只有那顶铁松针王冠都未曾转动一下的冷漠。 达美克斯只是沉默。 “只有可能是你的人不靠谱。” 顽童嗤笑。 哈尔孔闻到鼻腔里的血腥味,“不,因为你们是敌国奸细,是邪教。所以我想……为什么不把你们送给父亲处置呢?那才是正道。” “喝下吧,”愤怒老者终於放下那本喜剧,抬起头,“向他证明。” 於是,死亡开始了。 顽童弯腰捡起瓶子,滴了一滴在手心,將瓶子交给妙龄少女。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舔了一口,瞬间如一枚熟烂的果实,噗通一声落在地上,鲜红的浆液从他眼耳鼻口中流出。 接著是妙龄少女。 然后是悲伤老嫗。 一个接一个,他们以一种虔诚的顺次倒下,这场面荒诞至极,在场者只能听见肉体倒地的声音。 最后一具躯体落地,扬起细小的尘埃。 愤怒老者哈哈大笑,笑声在石窟里回音,他张开双臂,对僵在原地的哈尔孔喊道,“现在你看见了吧——我们没有骗你啊!” “……疯子!” 哈尔孔骂道,他內心的怒火愈演愈烈。 “你说我们是疯子,你又是什么人呢?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没了我们,你什么也不是。” “你连门后的银子都不敢亲手去拿,还谈什么夺回王座?” “你就是个愚蠢又懦弱的儿子,达美克斯並没有看错你啊——” 在他的话说完之前,哈尔孔的剑已经贯穿他的胸膛。 他的面具被踢到一边,露出一张典型卡尔狄斯人的面孔。 那濒死的嘴唇翕动著,吐出最后几个带著血泡的字,“僭主大人……我的任务……完成了……” 烛火在他骤然涣散的瞳孔里,最后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哈尔孔站在原地,剑还插在尸体里。 这时他才被迫发觉自己有多么愚蠢。 他一直在逃避现实。 卡尔狄斯人派出奸细,但要的从来不是他成功。 他们希望洛科斯內战,拖慢它將战火带到隔壁的步伐。 ——他已经犯下叛国罪了。 哈尔孔抱住自己的头颅,唯一的幸运就是、幸好宴席上没有一人毒发,如果掩藏这一切…… 不……不不,他兜兜转转了一圈,居然一事无成,他连一场像样的阴谋都执行不了,无人感受到和他一样的痛苦,这唯一的幸运也是命运对他的嘲弄—— 太可笑了! 太可笑了! 他已经参与其中了,留给他的路,其实从来只有两条: 永远当个缩回阴影的失败者,或者…… 他猛地抽回剑。 尸体软倒在地。 哈尔孔觉得自己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他在哀嚎,在人们的尸体之上悲鸣。 痛苦,愤怒。 內心的深处他还在祈祷。 祈祷他的父亲原谅他,祈祷干出这些蠢事的人不是自己。 无人听见。 隨著时间流逝,一种比愤怒更尖锐,比绝望更清醒的东西,在他体內甦醒了。 如果尊严无法挽回,如果道路无法回头,如果他註定沦为笑柄—— 那么…… 哈尔孔转过身,满脸鲜血。 他看向密室之外,那片属於他父亲,不属於他的王国。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就燃烧吧。 …… 40.皇帝的新雕塑 雕塑大赛如期而至。 阿弗洛斯笛纵情而放荡的乐声拉开序幕,接下来是福米克斯琴文明而嫻雅的絮语。 达美克斯在广场的高台上,向世人宣布他的战爭计划。 穿戴奢华珠宝的王室贵族,披著亚麻与羊毛玛希纯的得体臣民无不高声赞同响应。 由黑色油脂填饱的钢铁巨兽就停放在下广场,人们在大赛的开幕式就见过它们了。 新铸的钢铁躯壳涂装了崭新的洛科斯徽章,宽大的连接履带在强劲引擎的驱动下嗡鸣震颤,它们闪亮的外表在日光下令人心醉神迷。 ——比其他城的蒸汽陆舰好上千倍! ——有这样革新的战爭技术,除非是懦夫,不然为何不战呢! 人们这样想。 卢克塔拍了拍他的作品。 耗费时日,他终於研究出製作性能良好补土的技术,並认真用丙烯顏料上了色。 “您的作品真的是青铜吗?” 长鬍子评委问。 “是。”卢克塔骄傲地点头。 “您的作品建这么大干什么?” “不是越大越好吗?”他挠头。 “可是您的作品是其他选手五倍大了啊!” “恕我直言,你的作品很有潜力……”红衣评委说,“但你为什么要上色,这让她一塌糊涂?” “你们不觉得上色更生动吗?” 卢克塔叉腰。 “雕像最美丽的位置是眼睛,你为什么不涂紫色,而是涂成黑色?” “要表达神性,应该用纯洁无瑕的白色……” “您就不该上色,保留青铜的质感!” “这不符合传统!” ……啊。 在十位评委围攻之下,卢克塔黯然离场。 他离开赛场,走至远离广场的王帐,铺著毛皮的真皮沙发跟前。 彩色丝绸搭就的遮阳棚下,有为选手和贵族们准备的佳肴琼浆。 “爱与美的女神被批评不够美了?” 卡莉福涅打趣。 卢克塔耸耸肩,嘟囔道,“这帮老古董。” “但说真的,弟弟,你不该用那种顏料。” 卡莉福涅指出,“干了之后凹凸不平,就像挑选了糟糕的化妆品,遮住雕刻细节与你的匠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她捧住心口。 “……我都想为她鸣不平了。” 这么糟糕……吗? 卢克塔在风中石化。 “下次用我的顏料吧。” 卡莉福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开心。 卢克塔也被她的笑容感染,端起一杯葡萄酒,坐在沙发上。 冰块缓解了夏日的暑气。 “不要著急嘛,其实我早知道我贏不了。” 卢克塔低声对自己说。 “获胜的一定是达美克斯想要的话题,反正权当玩玩吧……” “看来希望只剩下了安多斯……” 卢克塔对他可谓信心满满。 他记得安多斯在工坊里锤打铜的样子,汗如雨下,肌肉绷紧,和他平时的温和截然不同,他对材料的状態称得上是极度刻薄。 当他拿起特製细凿刀和研磨工具时,对待作品专注、严厉,甚至有些偏执和暴躁。 卢克塔拿著拋光用的亚麻布,和提来湿沙的学徒站在一旁,关注他的工作。 安多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努力。 他把自己所有的技巧都投入了雕像里。 因为收穫颇多,赏心悦目,卢克塔他们一看就是大半天。 就算刨除技艺的部分—— (因为佩图拉博的技艺也不是盖的) 卢克塔愿意相信,经过那一切,本就熟悉“德拉斯特的沙舍尔”的安多斯,对那位暴君的理解能上一层楼。 在安多斯揭开披布后,所有人都震惊了。 沙舍尔的灵魂仿佛被注入青铜中。 就好像曾有璀璨黄金覆盖在沙舍尔身上,但时间流逝,歷史更迭,所有的金片被无形的鸟儿们衔走…… 只留下一具千疮百孔的伟岸身躯与脸颊边乾涸的两行泪痕。 荣誉与骄傲固然闪耀,更难能可贵的是有一颗感伤之心。 安多斯知道那感伤与悲剧来源於沙舍尔统治下的人民。 “不同的角度看,都能看出沙舍尔的另一面啊!” 一位蓝衣评委称讚。 “君主的路从来是坎坷的!” 有人感慨。 “征服与战爭铸就如此伟人!” 红衣评委说。 “我为沙舍尔的宏图壮志不被人理解而感伤……这尊作品很好地呈现了这点。” “简直代表了洛科斯的精神……顽强不屈、迎难而上。” “蕴含了奥林匹亚群山的意蕴,亘古不变啊——正如无休止的战爭!” 评委们爭相讚嘆,人们感动不已之际—— 广场上方,凉篷內。 “哎,阿博必输无疑了。” 卡莉福涅感慨,“我虽然为他的结局感到痛心,但他该学会看看他脚底下的人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卢克塔喝了一口。 “我亲爱的小弟弟啊——” 卡莉福涅整理好她的黑髮,耐心地解释,“他鄙视奥林匹亚人的贪婪、算计,將自己视为超然的外来者。但他从未真正试图理解这种文化残酷而深刻的根源。” “我讲红墙的故事正是为此。” 她摘下一颗葡萄,“雕刻沙舍尔,要求他必须深入这个暴君的灵魂,要么理解权力、野心、统治,要么是与之伴隨的孤独与毁灭。” 她咬碎那颗葡萄,“但你看阿博有如此自省力吗?这些话,我並不能在他面前说。他会生气的。” “嗯……”卢克塔拿了一颗卡莉福涅的葡萄,“没这么简单。我还是相信他的,姐姐。” “哦……?” 卡莉福涅的双眼睁大了,如秋水般闪烁光芒,“你为何这么说?”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卢克塔拍了拍身侧,示意她坐下。 “曾经有位哲学家,他认为:理念世界是真实且永恆的,而我们所感知的物质世界只是理念世界的不完美复製品。” “理念世界是真实、永恆、不变的。理念是所有事物的完美原型,例如『美本身』『正义本身』『善本身』等。这些理念是抽象的、非物质的,独立於物质世界存在。” “而我们所生活的物质世界是不完美、多变的。物质世界中的事物只是理念的影子或复製品。” “比如这根香蕉。” 卢克塔抬起空无一物的手。 “哪有什么香蕉!” 卡莉福涅笑道。 “好吧,好吧……”卢克塔也笑了,他举起一颗葡萄, “比如这根香蕉,想像它布满棕色斑点。” “真是强人所难啊。”她打趣。 “我们看到的每一根香蕉都不是完美的“香蕉”,而是『香蕉的理念』的不完美体现。” 卢克塔说,“我跟佩图拉博说:他竭尽全力,也只能得到空洞的『完美』模仿,还不如一开始就雕一个有瑕疵的活人。” “他一定气坏了。”卡莉褔涅笑了。 “何止吶,”卢克塔兴奋地扔出一颗葡萄,“他差点用凿子把我钉在墙上!” ——一道优美的弧线,那颗葡萄飞了出去。 嘣、嘣嘣、 果实在桌面弹跳,长鬍子评委伸手想捏住它。 “佩图拉博的作品要登场了……” 他身边的其他评委们在议论。 “这次比赛中,三位王子……” “卢克塔?我看过他的作品,他从来都是离经叛道……难怪僭主不喜欢让他表演艺术……” “安多斯王子看来必胜了。” “言之过早,他的作品毕竟透露出悲观,我认为……” 长鬍子评委还是没能抓住那颗葡萄。 它自由了。 从桌边滚落,跳得越来越远,直到变成减速直线运动,滚落到一块红布旁。 布下的东西耸立著。 长鬍子评委抬起头,他能看出那底下隱约可见的冷峻线条。 那个男人,就站在它旁边。 ……佩图拉博。 披著黄黑交错的外袍,如一座山峦矗立。 同色髮带將他如雄狮鬃毛般的黑髮束起,露出宽阔而威严的额头。 他的眼睛是冰蓝色的,透出一个男人的精神与理智,此刻正冰冷地注视著闯入的变量。 ——那颗葡萄。 “我不奢望你们能理解。”他开口了。 长鬍子评委打了个哆嗦。 他瞬间精神了。 ……这不给个好评,怕是有点找死了。 他扭头打量同儕的脸色,却看见他们的眼睛越睁越大,几乎是惊恐…… ……什么? 佩图拉博的作品这么厉害吗?? 他下意识扭头查看。 还没等他扭过头去—— 他已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一枚炮弹炸碎了评委席。 在佩图拉博的怒吼声中,第二枚炮弹炸响。 ——爱与美的女神被击中要害! ——她並没有屈服!而是断臂倒了下来! 佩图拉博眼中的阴影越变越大! 他身后人们尖叫逃跑,一片混乱,推搡、踩踏、哭嚎,无处不在…… 爱与美的女神压垮了安多斯的沙舍尔,压垮了其他选手的作品,直奔佩图拉博而来…… “不——!!” 那瞬间,佩图拉博的声音无比痛苦且不甘。 41.城墙终倒塌 …… “比赛结束后,那些作品会怎样?” 卡莉福涅问。 卢克塔正弯腰放下酒杯,“最好的应该会放在广场上,留给人们欣赏。” “看起来阿博的作品要揭晓了。” 卡莉福涅打趣,“就让我们看看他能否改变……” 就在这时,听见远处传来有什么东西划破空气的声音,两人抬起头。 “……我去、”卢克塔目瞪口呆。 喝个酒的功夫,他亲眼看见自家作品被炮弹击中—— 这还不算完,祂倒下压碎了安多斯的作品,並一路顺风,往下滚去。 沿途的创作无人能倖免。 啊!就连佩图拉博的作品也惨遭波及…… 抱歉。 卢克塔原地默哀三秒钟。 卡莉福涅猛地站起,丝绸长袍被带起的风拂动,“有人叛变了……”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囂里。 广场处的城门被炸碎了一道狰狞的口子,砖石混合著守卫的残肢如雨般落下。 烟尘未散,一艘涂装为洛科斯制式的坦克从破洞中粗暴地探出炮塔——它正是刚才发射两发炮弹,毁了佩图拉博未出世作品的罪魁祸首。 这样的场景令人迷惑。 而且並非结束,而是开始。 第一声炮响仿佛是信號。 紧接著,第二、第三处城门方向同时传来爆炸的闷雷! 人们终於意识到,这不是意外,不是演习—— 它是全面突袭! 尖叫声不再是针对倒塌的雕像,而是转向了致命的战火。 人群像被捣毁巢穴的蚁群,彻底失去方向,开始盲目衝撞。 维持秩序的卫队被惊恐的人潮衝散,贵族的遮阳棚被推倒,精美的食物与酒浆被践踏成泥。 广场变成陷阱,高台则是显眼靶子…… 此地已成死亡区域,必须向坚固建筑转移,重整防线! “卢克塔!”佩图拉博迅速反应,他咆哮,“带上他们——快离开广场,去內城!” ——而在他的怒吼尚未传达之际。 远在广场另一边。 “啊……”卢克塔握紧枪带,迅速观察周遭情况,“复杂起来了。” 他看到了冲入的敌军,看到了慌不择路的贵族,看到了远在对面方向、还在试图保护民眾疏散的安多斯——他正努力寻找一把可用的武器…… 他离得太远了,几乎不可能碰头。 卡莉福涅就在他身旁,脸色发白却还算镇定。 “姐姐,我们必须马上动身!” 他判断,一边整理身上资源,一边思考路线。 “去哪儿?” 卡莉福涅拉住他的手臂。 “哪里都好啊,只要不是这里。” 卢克塔回握住她的手掌。 感受到他並不畏惧的力道与体温,听见他甚至有些轻鬆的语气,卡莉福涅也冷静下来。 “內城!” 她判断。 “嗯。把城门放下来,还能抵挡一段时间。” 此刻,佩图拉博的话语也传了过来—— “阿博!”卡莉福涅闻声望去,她惊呼。 卢克塔同样回望。 不得不说—— 佩图拉博那高大的身躯给人一种安全感,他回以信任的一眼。 接著,卢克塔拉住她,“走!” 他们像两条游鱼顺著惊慌的人潮,向通往內城的主道挤去。 “让开!不想被踩死就靠边!” 一位侍从喊道,他的主人衣著华丽。 卡莉福涅认出他来自城內的知名家族。 但人群如潮水,不会为一块石头而停留。 她能从缝隙间撞见倒下的人,如裸露的河床被水冲刷。 偶尔传来的士兵枪响,也只不过造成一点小小范围的微弱影响。 毕竟身后就是大炮。 此时,卢克塔手中的闪电枪成了最有效的开道工具,他用它坚固的枪托拨开挡路者。 卡莉福涅开始庆幸自家兄弟隨身背著它了——那並不是作秀。 她打了个寒颤。 是什么时候,这个年轻的孩子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惨剧发生? 在混乱中,安多斯失散,佩图拉博在远处怒吼,父亲不知所踪。 幸好她的哥哥哈尔孔因身体不適未能到场…… 卢克塔已是她此刻唯一能触及的家人。 即使看见所有噩梦成真,却还必须拉著唯一的手向前奔跑—— 卡莉福涅看不见兄弟的表情。 她只能闻到铁锈、火药、碎石、汗液的气味,人们恐惧的肾上腺素在蒸腾,几乎填满每个缝隙。 肢体推搡、踩踏,大地传来远方爆炸的震颤…… 他们还好吗? 就在这时,她看见卢克塔偏了下头。 他们此刻已来到最接近內城的前方。 “你看!”卢克塔示意她。 在他们左侧远处: 达美克斯正被忠诚的禁卫军迅速围拢保护起来,透过禁卫军的盾墙传来他的怒吼。 但距离和混乱削弱了他的威严,更多的是被背叛的震怒。 他们簇拥著他,进入另一个闸门。 所有靠近的人,不论男女老少、官职地位,就算只是想伸手求救,都同样会被卫队的长矛刺穿…… 达美克斯的多疑与残忍已经失控了。 “父亲……”卡莉福涅目睹这一切。 为了方便逃跑,她亲手撕掉裙摆。 此时黑髮散乱,在硝烟味的风中蒙尘,几乎看不出是个公主。 她的目光很快被吊桥的阴影吞没了。 …… 卢克塔攀上城楼。 事態如此严重,为了自身安全著想,他也不可能不到场。 城墙上站著零星几个士兵,他们看上去如梦初醒,甚至怀里还抱著礼仪用长矛。 好在一声军哨如夜梟啼哭,划破这诡异的寧静—— 秩序已经在组建了。 在卢克塔视野所及,一队士兵正通过石质楼梯,攀上城墙。 火炮和机枪开始被拉出军械库。 ——但广场的情况並不乐观! 越来越多的坦克从缺口进入,更多的叛军—— 部分是身穿洛科斯军服却臂绑黑布的士兵,部分显然是其他城邦风格的佣兵—— 从这些坦克后部涌出,大概数百名。 他们训练有素,迅速组成楔形阵线,向广场中心、向王室所在的高台压迫而来。 忠诚派的卫队开始与他们在雕像残骸间、在翻倒的凉篷后爆发激烈交战。 金属碰撞声、临死惨叫、更多零星的爆炸,瞬间將庆典广场变成修罗场。 佩图拉博就站在广场中央,最靠近高台的位置。 “弟弟!” 卢克塔组装闪电枪的动作为之一滯。 卡莉福涅看见他腰间甚至还掛著一把从塔楼军械库里“顺”来的刺刀。 “你怎么上来了?” 卢克塔问,“流弹虽然打不到这儿,但还是很危险……” 卡莉福涅个子高挑,她低头看著这个比她矮了近两个头的弟弟,“这是我的城邦啊,我不能像平民一样,躲在后面——”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婴儿般的啼哭—— 炮弹在他们所在的这段城墙上炸开了! 没人来得及喊出“趴下”,一时之间,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与剧烈的衝击中,城墙上所有人都被掀翻在地。 等卢克塔抬头,一切都笼罩在灰烟中。 他一边咳嗽,一边寻找卡莉福涅。 终於,他摸到她的手。 好在是温暖的,还会动。 卡莉褔涅在他的搀扶下站起身。 “姐姐,快走吧!”他擦乾生理性泪水。 话音未落,他的余光瞥见了內城之外的景象—— 许多年前,他曾隨口说过洛科斯的城墙终將倒塌。 卢克塔绝没想到,预言竟会这么快实现,以如此方式。 外城墙的一段彻底崩塌了。 如今的洛科斯城,就像一个被砸掉门牙、说话漏风的伤者,向外敞开內里的伤口。 更糟的是,登上此处內城墙的石阶也被炸断了。 卡莉福涅需要另寻下城之路。 卫兵们同样需要绕行…… 好在这花不了太久。 42.各自奋战 枪组装好了。 卢克塔將它架在城垛上,观察广场的局势。 首先是最引人注目的—— 巨人般的佩图拉博。 不看还好,一看嚇一跳! 他把那尊离他最近、最趁手、最坚固—— 就是卢克塔那尊已倒塌的、露出青铜內里的爱与美之女神举起,如巨锤般挥动,如臂指使。 五倍於常人的青铜神像,此刻才展露祂真正的威能! 子弹啃上实心青铜,只溅起几点彩漆碎末,在反弹中拉出鎏金色的火星。 未能躲开的血肉之躯,在巨像的挥扫路径上化作一滩模糊的猩红。 女神水蓝色的袍裾被浸染,朵朵花开。 就连钢铁履带也被这蛮横的弧扫推得歪斜,空转著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 炮塔上的机枪徒劳嘶吼,子弹全数栽进焦土。 ……臥槽。 这还是人??! 卢克塔指节一弯,枪险些脱手。 他猛吸口气,重新將眼睛压回目镜。 行。批判的武器,终究敌不过武器的批判是吧? ……老皮平时对他,果然还是太客气了。 他移开视线,重新扫描战场边缘。 结果,在城墙碎石堆的阴影里,瞥见了一个绝不该还在那里的身影—— 安多斯! 这傢伙居然还没走? 他猫在那儿,手里攥著一面不知从哪个篷帐里捡来的木製桌面权当盾牌,身边还缩著两个面生的年轻人。 不远处,敌人的机枪手正用火力来回犁著那片区域。 更远些,內城的闸门正在液压装置的嘶鸣中,缓缓降下…… ……不是、 那破木头跟纸糊也没区別吧喂! 你还不如扔了呀!! 卢克塔眼皮一跳。 不行了…… 必须行动! 安多斯要是死在这儿或者被俘,后续会很难看…… 充能完毕。 枪身传来轻微的、令人安定的高频嗡鸣。 卢克塔果断扣下扳机。 一道冷冽的、近乎雷射般凝炼的,蓝白色光束撕裂烟尘,精准地没入机枪手的观察窗。 那挺喧囂的机枪骤然哑火。 很好。 保持这种感觉! 碎石堆后,安多斯显然察觉到了这来自高处的支援。 他们开始动作,从蜷缩改为半蹲,试图探头。 但他们这一动,也暴露给了另一支正在逼近的敌方小队。 子弹立刻泼洒过来,打得他们身前的碎石噼啪乱跳,几人又狼狈地瑟缩回去。 卢克塔没有理会敌人的攻击。 他很快点掉他们。 砰! 一个探身试图投掷手雷的敌人仰面倒下。 砰。 第二个在横向跑动中僵直。 第三发光束,甚是抓住角度与时机,將两名敌人分別的头部和肺部,一同贯穿。 砰! 一共四个。 残余的敌人终於意识到头顶的存在,惊慌地寻找掩体。 但在移动中,又有两人被那道索命的光先后追上,甚至倒在掩体之后。 察觉到机会,安多斯他们开始移动。 卢克塔也同时离开了原位。 闪电枪的发射轨跡太显眼了,再待下去,下一发找上来的可能就是炮弹。 这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模式持续到安多斯他们到了离城门最近的地方。 敌人不记后果地突袭了。 但没有影响! 反正冒头就秒—— 在闸门即將触地的最后一瞬,安多斯和一名同伴惊险地滚入了逐渐收窄的光明之中。 另一人腿部中弹,也被门內伸出的几双手猛地拖了进去。 厚重的金属闸门轰然落地,激起一片尘埃。 ……好了。 卢克塔缓缓吐出一口气…… 嘶……等等。 他本来肩背鬆弛。 此时脊柱如过电般挺直了。 似乎想起什么,他从冒烟的枪口后面—— 惊恐地抬起头。 ……话说回来。 安多斯那边倒是没事了。 但是我们这边內城的城门…… 是什么时候关上的? 或者说……它关上了吗? 他想到的时候,一颗炮弹恰好飞来了。 …… 卡莉福涅意识到城门没关。 但此时,她的兄弟已经跑远了。 她刚挪动一步,卢克塔原来呆的位置就发生了爆炸。 厚重的石墙扛住这次攻击,但也炸出一个硕大的足有两人高的豁口,露出城墙內部的构造。 如此威力的火炮被装载在坦克上…… 卡莉福涅在发抖,她突然理解,这就是佩图拉博设计的武器。 如此可怕的威力,却在创造方身上第一次印证了。 她转身奔跑,推开城楼的木门,通过一条贯穿闸门顶部的通道。 她咬牙祈祷。 ——运气是眷顾她的。 她正好闯进传动齿轮室——主控阀组就位於此。 用尽全力拉下这道机关之后,卡莉福涅听见齿轮传动的声音,清脆而坚硬,仿佛她身处在一个醒来的巨人体內…… 这对现在的她来说简直是仙乐。 空气中飘满灰尘,透过观察窗的阳光为这小小房间提供一线光明。 卡莉福涅放鬆下来,她靠在操作杆旁边的墙上。 这时,她对面的房门“砰”地打开了。 卡莉福涅瑟缩了。 来人穿著洛科斯的军装,戴著一顶礼仪用冠冕,一簇高耸的华丽鬃毛点缀其上。 “您没事吧?” 那人在光里说,卡莉福涅认不清他的脸。 她看见他背后的螺旋石梯,通往內城。 他显然从服饰的王室徽记认出她的身份,行了仓促的一礼。 “没……我们快离开这……” 她喘息著,话还未说完。 那人却突然转身,急匆匆抽出左腰別的剑。 卡莉福涅听见他后方传来刀剑碰撞声,有人高喊著塔纳托伊谋杀教派的战吼! 卡莉福涅的手指深深陷入布料里,她惊恐地伸出脖子,想对他说些什么…… “请您离开!” 那个士兵吼道,“我们能贏!” 她依靠墙攀起身子,眼睛仍看向他的方向。 那个士兵看了她一眼,继续守卫这道关卡。 卡莉福涅继续往前跑,她推开串通控制室的另一扇门,一脚踏入光明。 刺目的阳光令她流泪,她低下头。 劈砍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卡莉福涅听见隱约的怒吼与惨叫。 她路过放置长柄武器、单手剑、火銃的武器架,那对她来说太重了。 再有几步—— 前方就是钟楼,那里面甚至设置了神龕。 终於,她夺门而入…… 就在这时,一脚踢开门的谋杀教派剑客,也发现那抹闪入楼內的身影。 他穿著与逃进城民眾一样的衣服,一手提著滴血的剑,另一手扔掉仪式头盔,望著她逃离的方向…… 杀手残忍地笑了。 …… 43.人形高达 …… 不论是怎样的战斗小组在操作新式坦克,只能说他们的操作太生疏。 加上佩图拉博如使锤般挥舞巨像,打乱阵列,坦克们横七竖八、逐渐堵塞在广场里。 形成一种“友军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诡异局面。 ……洛科斯的旗帜仍屹立不倒。 卢克塔咬牙切齿站起身。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耳朵里尖锐的鸣响。嘴里满是铁腥味和尘土味。 脸上全是石粉和黑灰,就连胳膊都被弹片划伤,全身几乎无处不痛。 ……好在並无大碍。 他还能跑! 炮弹被坚固的內城墙挡住了—— 勉强算是。 那枚射向卢克塔所在位置的炮弹,並没有直接命中他藏身的高度,而是狠狠撞上下方幕墙。 ……谢天谢地! 卢克塔匆忙奔跑时,能听见身旁旗面的布料在凉爽的山风中劈啪作响。 这一刻,脚步停下。 他顺手抬起枪,扣动扳机。 远处正用十字线瞄准佩图拉博,肩扛穿甲火箭弹发射器的叛军应声而倒。 点燃的火箭弹发出一记哨声,在空中炸响。 在爆炸的黑红色火焰下,佩图拉博將已遍布凹痕的青铜巨像掷向敌群。 直面这道恐怖衝击的叛军小组,直接连带坦克那铜板构成的驾驶室本身,被压成如同凹陷罐头里的肉泥。 半神之躯的暴怒尚未平息—— 他以一种非人的力道与反应速度,几个跨步便追至近前,无视周围零星的射击,他跳到一具厚重的装甲坦克上—— 这与常人比来相当庞大的巨兽,与佩图拉博的半神之躯相比,只是一尾发狂的獒犬。 他的巨手直接铲进了炮塔与车体连接的缝隙处,隨著他臂膀上肌肉如钢索绞紧……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炸响——整个炮塔的锁定机构竟被他用蛮力硬生生扯断!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秒不到的时间里。 他將那重达数吨的炮塔组件像扔垃圾般甩向另一群敌人,隨后俯身,將手探入如今敞开的、冒著热气和机油味的坦克腹腔。 驾驶员被嚇得无法动弹。 炮手將刀捅进佩图拉博的手臂,而他只是闷哼了一声,一把將敌人拽出,扔向远处一堆瓦砾。 车长的手枪抬起,一口气朝佩图拉博的胸口开了三枪。 没有,任何影响——对佩图拉博来讲。 那双愤怒的冰色眼睛正盯著一堆亟待消除的垃圾……这就是车长在脖子被折断前,最后看到的。 驾驶员尖叫著试图从侧面的应急舱口爬出,被他隨手抓住脚踝。 在一声短促而悽厉的惨叫后,佩图拉博將满脸油污与恐惧、裤襠处一片湿濡的驾驶员扯出,將其如破布娃娃般攥在手中。 只能听见手里紧握的通讯器嘶嘶作响,驾驶员被嚇得痛哭流涕。 佩图拉博一把撕下他臂膀上的黑布条。 “谁是领导者?” 驾驶员费力辨清他的意思,“哈、哈哈……” 佩图拉博耳中的脉搏淹没了他的理智。 漆黑怒火將他占据。 他的脸因其炙烤而皸裂。 人类啊,太过混沌。 以至於配不上更好的、完美的—— 制度。 艺术。 理念。 够了……! ……此地不再有怜悯! 那就这样吧—— 暴力的制度。 佩图拉博將他像抡链锤一样砸在旁边的坦克残骸上,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战爭的艺术。 他举起一根残破的钢筋,后退一小步,旋踵,將自身化作校准完毕的投石机。 钢铁的理念。 这杆標枪以笔直的轨跡,刺入瞄准的炮口,坦克抽搐了一下,冒出黑烟,彻底死寂。 对於愚蠢的背叛者,除了死亡,再给不出更好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束堪称粗壮的闪电束凌空击穿了企图偷袭佩图拉博的坦克。 这一举动引发炮室的连锁反应,炮弹在坦克內爆炸开来,炽烈的火球与破碎的装甲片如同畸形的铁花猛然绽放。 衝击波將附近的尘土与碎石扫开,也將佩图拉博额前散落的黑髮猛地向后吹拂。 终於,佩图拉博冷静下来。 他扭头向枪声源头看去。 看来平时没白养他,关键时候还是有点用。 他想。 远方城墙凹陷处,卢克塔在残骸中放下枪。 ……枪身能量槽里的电光蓝完全熄灭。 此时,洛科斯的防守已经全面展开。 其他城区的火力交叉覆盖大部分角度的战场。惊天动地的炮声在山间远远迴荡。 炮弹掠过,大气呼啸。 它们击中了堵塞在阅兵的下广场与大赛的上广场间必经之路的坦克集群,那片区域被黑烟与火焰覆盖,地面不断迸出石块。 塔楼的枪炮继续朝逼近的坦克编织火网。 ……在最初的震惊之后,洛科斯迅速地反应过来,並强硬作出反击。 佩图拉博的坦克並未全部被偷窃。 被控制的仓储仅仅是一部分,被策反的装甲部队也仅仅是一部分。 不论组织者是谁,他发动闪电式偷袭的意图已经失败—— 战局已然逆转了。 …… 卢克塔將刺刀装在枪上。 经过城墙转角处,他看见真正的內城闸门已关,从城的深处涌出士兵—— 这次是真正的、建制完整的洛科斯常备军。 他们盔甲鲜明,脸色肃杀,与之前广场上那些惊慌失措的礼仪卫队判若云泥。 卢克塔注意到他们的肩章,这意味著他们来自佩图拉博督促建立的炮兵部队,洛科斯攻城宿卫的一支小队。 他们迅速接管了关键城墙段,架设起真正的速射炮和重机枪,开始对下方广场进行有组织的火力压制。 就在他准备寻找通往內城內部的阶梯时,一阵粘稠的倾泻声吸引了他。 卢克塔循声望去。 在瓮城的侧上方城墙,几个粗铁箍制的巨大木桶被守军用长杆推倒。 火油瀑布泼洒而下,劈头盖脸泼洒在正试图衝击第二道瓮城闸门的一小股叛军先头部队身上。 隨著指挥官一声令下,火焰升腾。 这道人体燃烧的屏障暂时阻隔了后续叛军的衝击。 但很快,就有叛军指挥官在远处吼叫,命令盾牌手上前,云梯也被卡车运来。 守军也在行动。 从第二道城墙两侧更高处的塔楼射孔里,重机枪开始嘶吼。弹幕交叉扫过地面,重点照顾那些试图灭火或集结的叛军小队。 衝进去的叛军进退维谷,暴露在来自至少三个方向的立体火力下。 运送云梯的卡车终究在火炮之下屈服了。 叛军们绝望地试图转身逃跑。 而洛科斯守军则依託坚城,高效地收割著生命。 卢克塔推开门,漆黑的石梯入口就在眼前。 他摸著墙,沿著顺时针螺旋走下去,思考著卡莉福涅可能的处境—— 她多半已经回到內城,正藏身於民眾间。 脚下触感湿润,似乎有些……粘? 他抬了抬脚,皱起眉头。 手指似乎触到壁灯的电气开关,他摁下去,冷白色的光明將通道照亮了…… 三具横七竖八的尸体就躺在他面前,几乎堆积在下面的楼梯上,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看上去死於枪伤。 他们身穿守军制服。 同时,卢克塔听见了高远得仿佛来自天上的钟声,它迴荡在狭小的螺旋石塔內。 他想起洛科斯城內分布了几座钟塔。 而这座钟离他很近。 他下意识抬头,想要確认它的方位。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墙壁上,自己的影子变得越来越高大…… ……是壁灯的问题吗? 不。 卢克塔突然感觉到后颈冰凉,一支冰冷的金属管口已经抵上他的后脖颈—— 运气真好。 如果他直接开枪,自己已经死了。 ……城里居然还有叛徒。 那瞬间,他的思绪飞速得出结论: 如果这场叛乱是针对王室成员,那么卡莉福涅凶多吉少。 他必须马上行动。 …… 44.我会找到你 …… 影子。 她在攀升。 脚步在这座塔楼里迴响。 她希冀那个士兵能战胜未知的敌人,即使儘管她不知道他是谁。 同时她也担忧,內城的第二道的闸门会被升起。 齿轮传动的声音在耳边迴响,精准冰冷得像是她那位义弟的精工时钟模型。 卡莉福涅的脚步,终於在黑暗的门口停下,两点烛火在神龕上摇曳,祭坛上供奉著智慧与战爭女神帕拉斯。 安息香燃烧散发的奶油与香草味令她稍微感到放鬆。 她走近,发现一把小型木製手弩放在桌面,她將它拿起来,下意识和神像对视。 帕拉斯的神情肃穆而警觉,笼罩在温柔的黑暗中。 在家国危机之际,卡莉福涅真希望能看懂她的表情,得到一点启示啊…… 天上传来一声钟响。 同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转身背靠祭坛,將手弩藏在衣服里。 “得勒柯尼亚人!” 卡莉福涅看见他从黑暗中浮现的纹面,警告他,“这里是帕拉斯的祭坛,如果你不想招致她的怒火,就放下屠刀,离开吧!” 刺客显然犹豫了。 帕拉斯在整个奥林匹亚都享有相当的信仰,和她掌管酒与享乐、理性与光明的两位兄弟一样。 他后退了一步,停下了。 卡莉福涅站在原地,几乎无法呼吸。 短暂沉默,刺客再次行动。 他提著剑,向卡莉福涅走了过来。 她瞬间明白了—— 他要把她拖出祭坛! 刺客吹起口哨,那是一支异域的儿歌。 卡莉福涅奔向另一个方向,恰好看见通往上方的楼梯。 在她躬身时,她听见背后木头被砍倒。 钢铁製的剑尖在地面拖曳,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 她颤抖著向上,触手石墙冰冷而湿滑。 当天空照亮她的双眼,大钟那柔和的铜黄色出现时,她急不可耐地奔向光明。 然而,等待她的不是拯救。 是无处可逃。 刺客一步步踩上楼梯。 没有说话,纹面衬得他像条毒蛇,平静的神情宣告了一切的结束。 卡莉福涅站在离地十丈的塔尖,这里狂风呼啸,炮火连绵也变成了微弱的背景。 “敌国的走狗,再靠近一步,你性命不保!” 她举起那把手弩,威胁道。 刺客仿佛被逗乐了,他的嘴咧开。 卡莉福涅的手在颤抖,她明白自己並不敢扣动扳机,而杀手看穿了这点。 “你知道吗?” 他的嗓音异常轻柔,像个女人,“谁是我的僱主?” 卡莉福涅將手弩举在胸前,嚇得一言不发。 “不是別人……” 刺客举起自己的剑。 她眨著眼睛,不安地向上看了一眼。 “还是你的熟人。” 他用手指拂掉上面的血渍。 庞大的青铜巨钟悬在上方,影子將她笼罩。卡莉福涅就像一只囚鸟,她的生命垂危。 “洛科斯的大王子,哈尔孔。” 他忍不住笑了。 “我的大哥?为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她皱眉,“你为什么要撒谎?” “你不信?” 刺客说,“这是真的,只是你的兄弟並没想杀死你……” “那为什么——” “他只是想杀掉你的两个养兄弟。” 卡莉福涅的表情僵住了,她似乎不愿听下去,抬头看天。 杀手自顾自地说起来: “至於我,我只是喜欢杀戮,没什么別的。” 他看向卡莉福涅,“……你无法理解?” 卡莉福涅摇头。 “人类就是喜欢杀戮的物种,难道真有逼他们自相残杀的神灵?” “……但总会发生。” 杀手走到钟楼边缘,扶著木栏杆,向下望去。 下面硝烟瀰漫。 他继续说,“世上也总有点燃城市,只是为了点燃本身的人。” “我想看它怎么燃烧……” 刺客撇回头,“我也想看看……高高在上的僭主大人,他的女儿死得会和凡人有什么不同。” “所以你和我说了这么多。”卡莉福涅回答。 “正是如此。” 刺客离开栏杆旁,重新站在钟楼中央,他抬起剑,“你看上去並不害怕,这是因为你有贵族的体面吗?” “不。”卡莉福涅倔强地说。 下一刻,刺客的手如同铁钳般抓来。 卡莉福涅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她抬起了手弩,对准了那个在数次仰望中记住的磨损节点。 嘣! 弩弦轻响,箭矢离弦。 紧接著,那根与巨大铜钟连接的绳索断裂。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刺客惊愕地抬头。 死亡的阴影笼罩他。 “不——”他的怒吼刚出口,便被淹没在沉重的巨响里。 钟楼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卡莉福涅瘫坐在围栏边,耳朵里嗡嗡作响。 紧接著,清越的钟声响起。 她看见钟的边缘,暗红色的液体沿著地板破碎的裂隙流出,它迅速扩大到她的脚边。 钟声的余韵在塔楼內迴荡,渐渐消散,最终归於一片死寂。 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可怕的死寂。 她杀了他。 她本来不想这样的…… 只是想困住他。 卡莉福涅抱住自己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如果真是大哥叛变,他现在身在何处? 阻止恶行也要手染鲜血…… 难道这就是帕拉斯对她的启示吗? …… …… “你就是达美克斯的养子?小的那个?” 刺客命令,“现在放下武器!” 卢克塔將枪带顺著肩膀滑落,狄托落在地上时,发出轻微“喀”声。 他慢慢举起双手——枪口抵得更死了。 “你看我像吗?” 卢克塔自嘲,“我这年纪还得上战场……跟你一样是苦出身啊。” 枪口鬆动了一瞬。 突然,那仿佛来自天国的钟声再次响起。 声音几乎灌满了这小小的空间,就像一道催命符。 刺客的声音陡然暴戾: “……隨你便吧!” 卢克塔下意识侧身,那支枪管从后颈滑到肩膀——他同时拧住刺客的胳膊,將他整个人摜向墙壁。 刺客的脸撞碎壁灯,黑暗重新吞没整座塔楼。 对方闷哼一声。 枪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在两人耳边迴荡。 那颗子弹打在石墙上,激起一抹火花。 刺客来不及站稳,循著方位连开四枪。弹壳蹦跳著滚落塔底,一声声脆响消失在深处。 然后是粗重的喘息。 刺客捂著扎满碎玻璃、血肉模糊的半张脸。 然后—— 除了当事人,无人能知晓黑暗中发生了什么。 伴隨重物滚落塔底的声音,一切归於寂静。 直到电气开关被某人再次摁下,楼梯重新亮起。 卢克塔站在上方。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枪,望向楼梯底部——刺客正蜷缩在那堆尸体中。 “现在结束了。” 他走下楼。 刺客意识的最后,是男孩淡漠的神情,和悬在自己两眼间、那把雪亮的刺刀。 整理好状態,卢克塔推开门,向外面的內城进发。 “卡莉福涅,我这就去找你。” 45.不被看见的儿子 卢克塔推开门,和一队士兵撞上了。 他们看清卢克塔肩前的皇室徽章,为首的小队长立刻向他捶胸行礼。 卢克塔示意小队继续前进,询问队长,“现在这座內城情况如何?闸门落下了吧?” “是的,已经控制住了。我们要增援东北城墙段。几分钟前的报告称,有一名剑客在那里屠杀平民,还偷袭杀了守兵。” 那正好是钟楼的方向。 之前卡莉福涅和他被炮火衝散的地方,正好连著那里。 “我和你们一起去。” 卢克塔连忙动身。 一路上,不断有担架队从对面抬过去。 平民们挤在临时安置的地方,睡在地上,分著有限的食物和水。 他们有的相互打听。 “你看见我丈夫了吗?” “我的妻子她……” “我的孩子在哪里?求你们告诉我啊!” 贵族则用亚麻手帕擦拭眼泪或蒙尘的头髮,在侍卫家臣的簇拥下,和家人朋友抱怨不幸。 “我儿子没能跟上我……” 一位贵妇咒骂,“该死……这肯定是敌国的阴谋!我恨不得把他们挫骨扬灰!” “僭主大人千万平安!” 一个臣子对著墙上的神龕念叨,“帕拉斯在上!恳请您帮助我们渡过难关,让我们得以向异邦敌人復仇!” 卢克塔只是不安地看向远处钟楼。 赶到时,现场横七竖八躺著尸体——抹脖子的、捅穿肺的、肚肠流出来的,平民和士兵混在一起。 鲜血流了一地,触目惊心。 没人敢清理现场。 卢克塔冲了进去,顶部的控制室空无一人。 地面有血跡。 卢克塔心一沉,跟著痕跡推开门。 地上,一颗染血的洛科斯仪式头盔孤独地坐著。 他钻进钟塔,路过祭坛,往上攀登。 注意到天花板被砸出的漏洞,他心道不好,然而来到塔顶最高处,这里没有任何人。 只有呼啸的风声—— 小队赶到,搬开了那口巨钟。 看清里面是之前在此为非作歹的刺客,卢克塔鬆了一口气 “……现在我们都知道这食人猫被镇压了。” ……但是卡莉福涅在哪儿? 她该不会是从这里掉下去了…… 卢克塔攀著栏杆,向下望去—— 敌军正在撤退。 广场里,佩图拉博指挥著己方部队,正在一起追杀他们。 ——看起来他过得挺好。 “您找到殿下了吗?” 队长问。 “她不在这儿。” 卢克塔眼中原本轻鬆的神情褪去。 他指著栏杆外,自嘲道,“唯一的好消息是,她也不在那儿。” 不过…… 真正的好消息还是降临了—— 当他们原路返回,卢克塔推开门时…… 她就在那儿! 卡莉福涅从人群中奔过来,第一时间拥抱了卢克塔。 她没有说话。 卢克塔的手搭在她弯下的背上,能感觉到她在颤抖。 而且落在他肩窝处的长髮是湿润的,她大概哭过…… 或者说,在哭。 “拍……拍拍?” 卢克塔试探性拍了她。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他们同时说了这句话。 他们分开,卢克塔总算看清卡莉福涅的脸,掛著泪痕和灰尘。 “对不起。”卢克塔真诚道歉。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卡莉福涅却说,她的眼睛盈满泪水,“死了这么多人啊,我却犹豫该不该將它说出口……” “什么事?”卢克塔皱眉。 “我……我是说,如果你认识的人做了错事怎么办?假如是真的、” 卡莉福涅的褐色眼睛痛苦而闪躲,她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开口。 “如果我能早点察觉到的话……我本来可以和他聊聊——” ……如果是你认识的人? 好吧。他好像猜出来了。 肯定和引起叛乱的元凶有关…… 这件事应该私下解决,不能让民眾知道。 复杂地回味一下至今见证的灾难,卢克塔决定先安慰卡莉福涅。 毕竟不是她的责任。 卢克塔斟酌中。 他憋了半天,“那什么……这个世界吧,本来就挺生草的……” 卡莉福涅皱著眉看他。 “努力了也不一定有结果。” 想到那些被毁的雕塑,卢克塔也心疼,“所以別怪自己。” “要真是他干的……” 卢克塔顿了顿,他並不感到意外,“达美克斯会处理,不是所有血脉都连著温情。” “有的时候,命运会毁你篤信的一切。这不公平——” “……但难受归难受……你要相信,事情一定会过去的。就像打拳一样,挨完得还手。” “……因为站到最后的才是贏家。” 卡莉福涅含著泪笑了,“我眼前这是站著位大哲学家啊……” “走了走了。”卢克塔咳嗽一声,他真的不擅长安慰人,“看看还有没有我们能做的事!” “对了,” 卡莉福涅擦了擦脸,“生草是什么?” …… 连接墙的另外一片地方,景象却完全不同。 “城邦卡尔狄斯……我早该想到,肯定是你。” 达美克斯喃喃自语,转过身去,紫色外袍的末端拂过地面。 冰冷尖利的铁松针王冠下,是一张苍老而贪婪的脸。 他的黑眼睛里闪烁著惊疑不定的光芒。 转瞬间化作愤怒。 然后是嘲讽与瞭然。 “原来是你啊。” 僭主的声音威严而洪亮。 哈尔孔领著一队士兵,从敞开的大门外走进来。 刺眼的光线沿著台阶向上攀爬,一直照亮了宫殿的主座。 达美克斯就站在宝座旁边。 “我的好儿子。” “特殊时期……除了匯报战况的传令官,我不想见任何人。” 他的手指磨蹭著权杖顶端的红宝石,“但你不一样——” 哈尔孔抬手示意。 身后的士兵应声而动。 一部分人用萨里沙长矛逼退达美克斯的守卫,另一部分则端枪直指他们。 达美克斯愣住了。 哈尔孔盯著他,举起剑,眼眶泛红。 几秒后,僭主平静地开口:“你是来取我性命的。” “我来拿回属於我的东西。” 哈尔孔说。 “我看见了。” 达美克斯点头,“我的孩子。” “你终於肯正眼看我了。” 哈尔孔以为达美克斯会求饶,但他没有。 他只是保持著那副平静的神色。 难道那身僭主的装束,当真有如此魔力? “啊……你確实让我大开眼界。” 达美克斯说,“但你依然是个愚钝而软弱的废物,你以为你真能成功吗?我担心你连局势都未看清……” “闭嘴!” “瞧瞧你,以前那个男孩长大了,把剑对准生养他的父亲!” 达美克斯感慨,“你如今居然也能挑起一场叛乱了。” “你以为你还能评价我吗?” 哈尔孔反驳,“就像从前那样?你以为你还有那个资格!” “睁大你的眼睛吧!”哈尔孔將剑举得更高,他嘶吼出声,“好好看看我手里的东西!” “你嚇唬不了我,小子。” 达美克斯不屑,“你出生前我就玩过这种把戏……” “你的城被攻破!你的军队溃逃!你的人民正在被击杀!你差点被坦克碾成肉泥!你当然不想见人……” 哈尔孔笑得悲哀,指著僭主的鼻子骂道:“你只想躲在宝座旁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对不对?高高在上的僭主陛下!” 46.皆大欢喜 “我最大的错误……就是生出你这个孽子。” 僭主语气冰冷。 “为什么要破坏这一切?” 达美克斯面色不变,语气却逐渐哀痛,“他们也是你的军队,你的子民。” “你儘管告诉我实话——” 僭主悲哀地皱眉,眼睛眯起,“你是不是勾结了外邦人?” “我是勾结了,那又怎样?” 哈尔孔大笑,“你已经被我逼到退无可退了。” “我会杀了你,然后是你宝贝得不得了的资產,然后我会继位,我会带给洛科斯真正的和平!” “和平?” 达美克斯不屑,“一文不值。” “你又开始了!” 哈尔孔把剑用力插回鞘中,示意侍从递上火柴。 “我会让国民亲眼看著,你死在敌人手里——然后我再登场,杀死敌人……” “再抱著你痛哭。” 他划亮火柴,点燃了室內的一盏烛灯。 火光照亮了哈尔孔的眼睛。 他抬眼望向达美克斯,目光里满是残暴与怨恨。 “事不宜迟。” 哈尔孔將火柴隨手拋进达美克斯面前的酒盏中。 火焰被酒液吞没,黑色的渣滓沉入杯底。 “我们上路吧。” 两名士兵架住达美克斯,逼他跟上哈尔孔。 经过楼梯转角时,达美克斯挣扎起来。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质问道,“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个天真善良的孩子,哪儿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小时候、我小时候——” 哈尔孔猛地扭头,充满戾气地盯著达美克斯,那专注的神情仿佛要將对方的面容刻入骨血,“一直以来,你虐待我,你羞辱我!” “可我分明记得:我亲自教导你,我关心你的学业。” 达美克斯神情迷惑,“老师说你上课打瞌睡,我晚上去看你,你居然在画画……” “……在你出生时,我便决定,你就是我未来的继承人……往日种种,难道你都忘了吗?” 哈尔孔沉默片刻,冷笑一声: “我记得你问我关於君主的事。我说:比起以战爭出名的沙舍尔,我更喜欢他提倡民主的儿子。” “当时你训斥我……说作为未来的僭主,心態怎能如此?” “於是我敷衍回答,你又责备我心口不一。” “学与不学……” 哈尔孔抹了一把脸,嘲讽道: “不都是挨骂吗?你有公平过吗?” “所以你变得看重武力……” 达美克斯轻声说道。 “你在我的士官面前训斥我,说我一无是处。” 哈尔孔怒目而视,含著眼泪。 “你寧可对外人好,也从不在乎我的感受!” “那我就让你在国民面前死!” 他咬牙切齿:“这是你应得的!” “我承认:我想做正確的事,但我用了错误的方法……”达美克斯挣扎著。 “我本想让你知耻而后勇——” 侍卫抓著达美克斯的胳膊,但他低头弯腰,艰难地取下那顶铁松针王冠,“……但现在我说什么都晚了,是吗?” 哈尔孔沉默了。 “对。”再次开口,他声音沙哑。 闻到窗外吹来的硝烟味,哈尔孔抬头看向上方,四十三个台阶—— 就是目的地。 只用了一个心跳的时间,他回顾过去,想到註定到来的残酷未来。 滔天怒火再次席捲全身。 哈尔孔吼了出来: “够了!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没用的,你逃不掉!” “该死的!” 哈尔孔一把拽住达美克斯的胳膊,向上提起,“当个男人吧!至少勇敢点!” 他们一路向上,直到抵达塔楼的露台。 这里很开阔,所有人能看见远方的炮火与战车阵列。 广场上一片狼藉,尸横遍野。 佩图拉博仍在战斗,抡动著古木般庞大的青铜女神像,坦克和步兵小队被他摧毁。 “……看看你养的什么怪物。” 哈尔孔苦笑,他咳嗽起来。 “他……战斗得很英勇。” 达美克斯评价。 “想继续看看吗?你的城邦燃烧的样子?”哈尔孔对跟隨的两个士兵说,“拿酒来,让我们好好欣赏。” 其中一人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新的三人和他一起扛著大酒桶返回。 “看我多贴心,父亲。” 哈尔孔打开盖子,舀了一勺酒,送到自己嘴边。 达美克斯看向他,没了王冠,他的头髮在风中显得有些凌乱。 “哦,忘了您也要喝。” 哈尔孔耸肩,在酒精的作用下,这些天他极度紧张的精神放鬆了: “我请了两个刺客,你知道……去刺杀卢克塔和佩图拉博……但看起来、” 哈尔孔指著广场,“他不需要。” “你连亲兄弟姐妹不顾了?他们可都在广场上。” 达美克斯皱眉,“你就这么铁石心肠……如果他们遇到危险怎么办?” 哈尔孔做了个打住手势。 “我没力气思考这些……如果他们死了,” 他的神情恍惚,嘴角带著讽刺的笑,“说明他们也不特別。” “你疯了。” “我疯了吗?” 哈尔孔指著自己,“那你告诉我,在这世上,无才无能的人怎么才能不疯?” “但似乎……” 他看向佩图拉博,“他真的是对的。” 哈尔孔笑了。 “有才能又如何……还不是工、” 话音刚落,某颗炮弹震得露台的石板颤抖。 哈尔孔没站稳,他扶著栏杆,回头望去…… 却看见三名剑客蹲伏在露台门帘后,而自己的士兵没有察觉! “不是只有你有刺客,孩子。” 达美克斯忽然笑了。 哈尔孔瞳孔骤然扩散—— 三杀三。 与此同时,达美克斯欺身向前。 那顶铁松针王冠一直握在他手里,尖刺早已刺破他自己的掌心。 他抡起它,狠狠砸在哈尔孔的太阳穴上! 血珠飞溅—— 哈尔孔的身体往前栽倒。 达美克斯就著这个势头,双手扣住他的后脑,一把按进了面前的酒缸。 三对二。 很快,哈尔孔的士兵都被解决了。 酒液漫出来,沿桶壁往下淌。 “世上没有……” 达美克斯低下头,双手青筋暴起,“为你这样的人……” 哈尔孔按著酒桶…… 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达美克斯裸露在玛希纯衣物外的手臂。 气泡从缸底翻涌。 一串,又一串。 达美克斯没有鬆手。 “你这样的人……没有……” 他喘著粗气,“皆大欢喜……” 然后安静了。 他的手指嵌在儿子的发间。 广场上,佩图拉博仍在战斗。 青铜女神像砸进坦克阵列的巨响隔了几息才传上来。 达美克斯弯下腰,嘴唇几乎贴著酒缸的边缘,他扶住自己的膝盖。 哈尔孔面颊朝下,倒在酒里,就像睡著了。 然后他直起身,从哈尔孔的尸体旁走过。 从暗卫手中接过一块布,慢慢擦掉手指间的血和酒。 暗卫捡起王冠,双手奉上。 风吹过他没了王冠的头髮,露出花白的鬢角。 这点空隙很快便被钢铁镇压了—— 达美克斯將王冠再次戴上。 他站在露台边沿,望著远方的炮火与城邦。 风吹动他沾了血渍的紫色外袍,手臂上赫然是三道血淋淋的伤口。 “去把佩图拉博叫回来。” 他说,“仗打完了。” 僭主杀死了他的儿子。 番外1.1 假如原体在现代(养狗篇)皮老板与外星比格日常 佩图拉博是被铃声吵醒的。 电话那头是他的好兄弟,马格努斯的声音。 他努力忽略掉私人空间被打扰的不耐烦,使声音变得平静而温和,“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问送给你那只小狗……” 马格努斯的声音有点失真,佩图拉博估计他又在深山里考古,很可能拿著某个型號的卫星电话。 “说吧。” 佩图拉博起身,戴上玳瑁色的眼镜,回忆安排好的今日行程。 电机运转,窗帘自动拉开了。 “你要注意,嗯……我家的小狗都有点主见,很独立。” “嗯。” 马格努斯给他看过自家边牧的照片,记得其中有一只漂亮的三色边。 “记得他的饭里要加迷佚香……” 马格努斯继续说,“……克里特岛產的……最好是煎牛排三(滋滋)熟……能抗菌消(嗶——)……保护心臟、预防白內障……还有月桂叶……” “嗯,很有趣。” 佩图拉博冷静道。 “……总之他最喜欢吃(滋滋)饮水槽的……高度最好低於……不(滋滋)他会把你的衣服扯进去,这是他(嗶——啵啵)著洗衣机学的坏毛病……” 隨著佩图拉博的步伐,房子的灯逐渐亮起。 一层、一层,佩图拉博终於来到一楼。 “我明白了。” 佩图拉博打断他兄弟的话。 一说起具体的某件事物,马格努斯就会像个活体图书馆一样。 他需要学会节制。 就像自己一样,更多是运用知识实现构思的蓝图,而不是让思维空转—— 那很危险。 父亲不是第一次因此教育马格努斯了。 再说,马格努斯说的他都能预见,而且他已经研究过,並为那只狗制定了严密的养育计划。 马格努斯有他家的钥匙,看起来那只狗已经被送到了。 笼子周围挤满了佩图拉博的四眼铁包金。 他们原本用爪子隔著笼子刨里面的狗,还有用舌头舔的…… 此刻纷纷转头看主人,有几只胆大的跑上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坐下!” 佩图拉博发出指令,狗们很听话。 他在厨房吧檯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雾气氤氳。 佩图拉博取下眼镜,边喝边观察那只边牧。 不得不说…… 马格努斯深諳他的审美,这小狗的毛色混进他的狗群里几乎融为一体。 黑、白、黄。 很好。 等等,怎么是比格?! 比格犬歪著头,似乎不怕他。 “……总之,他的(滋滋)是卢克塔、” 马格努斯说完最后一句话,信號就中断了。 佩图拉博喝了一口咖啡。 平静。回忆冥想课。 他儘可能平静地將杯子放下,但眉头皱紧,盯著那只比格看。 铁包金们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偃旗息鼓,变成飞机耳,时不时偷看佩图拉博一眼。 这还是只两三个月大的奶比…… 佩图拉博的手已经按在手机上。 他想,要不要再给马格努斯来一通电话,问问对方是否搞错了什么。 比格的耳朵垂在两侧,湿漉漉的黑眼睛无辜地看著他。 你影响不了我。 佩图拉博不屑地又喝了口咖啡。 要是他心慈手软,也不会养这么多狗了,比很多血缘兄弟养的都多。 佩图拉博的手还是从屏幕上收回。 他有自信能管理好这只狗。 至少不能留给马格努斯一个…… 他被狗牵著鼻子走的印象。 佩图拉博把比格挪进围栏,那里的空间更大,狗会更舒服。 握著奶比温热肚皮的时候,狗舔了他两口。 討好? 没用的。 他收拾东西准备遛狗,完事工作。 …… “祖宗!” 行人像一道闪电掠过,“我求你別跑了!我跟不上你!遛狗不栓绳犯法啊!” 佩图拉博看了一眼,对方手里也就只是一条狗绳。 他嗤之以鼻,肩膀斜挎著狗们的分头绳,一手揣在运动服兜里,另一只手拿著电话。 “我要你今天下午就把资料整理好,晚上8:00向我匯报。” 丝毫不在意下属的反应,佩图拉博掛断电话。 ——毕竟工作量都是他算好的,以对方的能力,刚好卡在“赶著就能完成”的极限。 …… 远远看见了基里曼,他今天没牵著自己数量眾多的子孙们,而是牵著…… 多恩的那群黄身子白脸的土狗? 基里曼向他友善地打招呼。 “你也来公园遛狗?” 佩图拉博问,“我记得,你家里有的是庄园。多恩居然让你牵他的狗,他人在做什么?难不成是心情不好……” 最后一句,佩图拉博的语气带上点嘲讽的意味。 毕竟,最近帝皇领导的项目招標。 以他縝密的设计,高雅的品味,卓越的效率,从性价比来看,他都完胜多恩—— 那个品味老土、粗獷至极的傢伙。 同是干土木工程,佩图拉博不爽他很久了。 “罗格他……” 基里曼想了想,“他好像在忙。前几天我拜访过他,他说喜欢我的狗,希望工作时能帮他提高效率,所以我们交换了。” 罗格……? 他们关係这么好吗? 佩图拉博眯起眼睛。 “啊,不过,” 基里曼接著说,“罗格的狗们虽然忠诚、坚韧、朴实,但是他们总是横衝直撞,勒得喘不过气了还要往前走……有点头疼啊。” 说著,他蹲下。 多恩的黄狗们终於消停了,站在原地不动。 基里曼揉了揉发红的手,换了一只手牵绳。 “不知道罗格在的话,会不会好一点呢……”他喃喃道。 哼…… 佩图拉博挑眉,他就知道。 连自己的狗都管不好,多恩果然不如他。 “可以摸摸你的狗吗?” 基里曼半蹲在地上问。 铁包金土松小狗眨了眨他的黑眼睛,打了个哈欠,舌头舔了舔嘴唇,黑色头颅毛茸茸,黄色的脸颊毛和豆豆眉分外討喜。 “不行。” 佩图拉博说,语气坚定,“他们需要铁的纪律,而不是你的手——这会降低他们的警惕心。” 他连遛狗都是带一条“三叉戟”队长,再从表现良好的狗中十抽九,剩下一条再接再厉。 “很……有你的风格,兄弟。” 基里曼收回手,站了起来,“好吧。” 他继续说: “最近,可汗被罚款了。” “继续?” “他骑摩托车超速。” 基里曼摸了摸后脑勺,他耳边戴著绿色橄欖叶形状的运动耳机。 “而且他遛蒙古细犬没牵绳。交警跑的没他快,但是被摄像机拍下来了。所以他告诉我,他决定去郊外。” “是吗……” 佩图拉博疑惑,“对了,我最近怎么没看见莫塔里安?他答应了帮我修理果园。” “他在搞研究,但他的教授是个……”基里曼沉默了一下, “嗯,加上课题的实验对象不知道为什么患了很严重的虫害,他最近忙活换实验田。” “你怎么这么清楚?” 佩图拉博狐疑道。 “因为,我替可汗交罚款的时候,莫塔里安也在警察局,他要求可汗赔偿被他的狗踩坏的庄稼……” “隔壁就是伏尔甘工作的消防队,我还遇见他了。” “他说最近有场大火灾,结果走小巷迷路了,上班迟到就没在现场……真是遗憾。” “哈。”佩图拉博冷笑一声。 “对了,你和马格努斯关係比较好,你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吗?” “他在考古队。” 佩图拉博的目光变得柔和,“如果不是工作原因,我也想跟他一起去。” “在哪里?” “西南地区。” “帝皇在那里的高山上。我记得黎曼努斯带著他的狼青们,住在祂的宫殿附近。” “说点我不知道的。”佩图拉博不满基里曼那高人一等的傲慢。 “黎曼努斯烧了马格努斯的葡萄园,趁马格出差还不知道,我要替他解决了。”佩图拉博指出, “我问你莫塔里安在哪儿,就是为了这件事。” 两人经过了铁手集团的大楼,不远处商场的显示荧幕上刊登了福格瑞姆的gg: 他一头秀丽银髮,琉璃紫眸,神采奕奕,穿著紫色高级成衣,牵著几只毛髮如丝绸的阿富汗猎犬,脚步带风,照片永远定格在那一刻。 “那是狮王的猫。” 佩图拉博指出站牌旁,那只舔舐爪子的绿眸黑猫,“让你的狗离他们远点,罗伯特。” 基里曼牵著的多恩的黄狗已经急不可耐,想要衝上前了。 “他的猫总是特立独行,就像本人。”基里曼皱眉,以保护的姿態將狗们牵回来。 ——他不喜欢狮王。 佩图拉博注意到这点。 对於莱昂庄森,他们大体是友好的,佩图拉博甚至隱约欣赏这位孤傲暴躁的兄弟。 …… 西南的高山上,帝皇的藏獒禁军正和狼青吵架。 而帝皇本人,正坐在阳台上。 他身前是高低起伏、延绵不绝的山川。 帝皇身边蹲著一条罗格多恩养的黄犬,毛髮金黄,眼眸在落日中如同流动的琥珀。 忠诚、沉默、稳重、威严。 祂一边摸著大黄的头,一边看手机。 “他们又上新闻了。” 帝皇翻了翻社会新闻的推送,顺手在评论区点了个倒赞,“马卡多,你看看。” “……一男子酒后纵火烧毁知名学者千年歷史私家葡萄酒庄。” “农大博士跳楼未遂精神崩溃,镰刀殴打无良导师致重伤……” “还有这个,高速惊魂!摩托车主飆出300码,称『还没感受到风』?” 马卡多倚著权杖,侧身瞥了一眼。 他看见好友又露出那个介於“无语”和“慈爱”之间的复杂表情。 “你怎么想?”他问。 帝皇没有回答,他挠了挠狗头,“还是咱们的大黄最好,最省心,对不对呀?” 听到他的夹子音,马卡多翻了个白眼。 ———————————————— 大家的所有评论我都看完了。首先,非常感谢追读评论投票的书友,我真受到莫大鼓励,之前本来以为我在单机(感动); 我爱你们! 其次,意见我也看到了,骂的好!各位的独到见解让我得到启发,同时也告诉我,我没有孤独地单机(笑); 总之,我得到反馈就能更好地继续精进…… 接下来得说一下抱歉的事: 1.关於本书的问题 感谢各位宝贵的意见,本书很明显存在问题!比如代入感不足,或者主角的作用没能抓紧体现,我打算要大改修正这些问题,並且重投,爭取签约 2.关於本书安排 按照大纲,分为30k,首先是奥林匹亚篇,进入战锤宇宙开始,铁勇篇,火星篇,各个军团篇(主要帝拳和千子,吞世者,帝皇之子等等),还会有行商浪人篇,然后是大叛乱,40k开始,洪索会登场,主角会在马库拉格打工……最后是反攻亚空间 3.小问题 女主?在铁勇篇会出现女僕役玛那;在行商浪人篇,由於奸奇扰乱时空,则会出现一位战斗修女(我先不剧透了),后续看情况安排 男主能力?按照剧情,后两章该揭晓,但显而易见,我的节奏出现问题,表述过於隱秘,新版会修正;目前可以得知,帝皇口中的“现实之锚”正是主角,他的重要性可以媲美原体(详情看后续新书) 4.关於佩图拉博 个人认为,如果他没有偏执、怀疑、愤怒、完美主义,就像西方没了耶路撒冷,炸酱麵没了炸酱; 与负面词汇相对,他的底色应该是专注、可靠、忠诚、理性,这本是一体两面 总之: 最后祝愿各位书友工作顺利,身体安康,希望下本书咱们还能有缘再见,拜拜~ 我工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