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我的心脏是噬血珠》 意外 这天夜里,月色很好。江小川打了桶热水,在屋里泡澡。 热水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带著草药的清香。他靠在桶边,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热水包裹著身体,很舒服。 他正泡得昏昏欲睡,忽然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紧接著,门被推开了。 江小川嚇了一跳,猛地睁开眼。 雾气氤氳中,只见陆雪琪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个小布包,正看著他。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直勾勾的,像是愣住了。 江小川也愣住了。两人隔著白茫茫的雾气,大眼瞪小眼。 然后,江小川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泡澡!什么都没穿! 他“啊”地一声,整个人缩进水里,只露出个脑袋,脸上瞬间爆红,结结巴巴:“你、你怎么进来了?!出去!快出去!” 陆雪琪像是没听见。 她依旧站在那里,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移,掠过氤氳的水面,似乎想穿透那层水汽,看清下面。她眼睛瞪得很大,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然后,江小川看见,两行鲜红的血,从她鼻子里流了出来,缓缓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她浅蓝色的衣襟上,洇开两小团刺目的红。 江小川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流鼻血了?因为……什么? 这画面太有衝击力,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脑袋一拳。 “咚”一声闷响。很疼。不是梦。 “你……”江小川看著她衣襟上那两团血渍,又看看她还在流血的鼻子,和呆滯的表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他猛地沉进水里,只露出眼睛以上,声音发颤:“陆雪琪!你看够了没有!出去啊!” 陆雪琪被他这一吼,似乎才回过神来。 她猛地抬手捂住鼻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液体,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水里的江小川,脸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眼睛里闪过极度的慌乱和羞窘,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猛地转身,几乎是夺门而出,连门都忘了关。 江小川泡在水里,心跳如擂鼓,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他听著门外慌乱的脚步声跑远,才慢慢从水里冒出来,长长吐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 脑海里,红璃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那丫头居然流鼻血了!小主人,可以啊!身材不错嘛!连清冷仙子都把持不住!” 江小川脸更红了,在心里怒吼:“你闭嘴!” “我闭什么嘴?”红璃笑得打跌,“哎哟,没想到那丫头表面冷冰冰的,內里这么……嘿嘿。小子,你有福了。等我有了身体,我肯定……” “你再说我自杀!”江小川咬牙切齿。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红璃好不容易止住笑,语气还是带著戏謔,“不过说真的,你小子发育得是挺好。这身子骨,这线条,嘖,我都羡慕。” 江小川:“……” 他决定今晚不理这个为老不尊的……大姐姐。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轻,带著点迟疑。 江小川头皮一炸,不会是陆雪琪又回来了吧?他连忙又缩进水里。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探了进来,是田灵儿。 她眼睛滴溜溜转,先扫了一眼屋里,看到泡在桶里的江小川,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飞起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假装呆愣,嘴巴微张,眼睛却毫不客气地、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江小川露在水面上的肩膀、锁骨、胸膛扫了一遍,甚至还往水下瞄了瞄。 江小川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感觉自己像砧板上的肉。 他连忙又往下沉了沉,只露出鼻子以上,声音发紧:“灵儿师姐!你看什么看!出去!” 田灵儿被他吼得回过神,脸上红晕更甚,却强作镇定,眨了眨眼,装出一脸无辜:“我、我听见有动静,过来看看。小川你……在洗澡啊?我、我什么都没看到!”说完,她飞快地缩回脑袋,关上门。 脚步声跑远了。 江小川泡在水里,欲哭无泪。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赶紧从桶里爬出来,胡乱擦乾身子,套上衣服。 脸上热度还没退,心里乱糟糟的。 这一夜,江小川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第二天,陆雪琪没来。江小川鬆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他以为她不好意思来了。 结果下午,陆雪琪还是来了。 她换了身衣服,依旧是浅蓝色,衣襟上那两团血渍不见了。她脸色平静,眼神也恢復了平时的清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她照常给他送饭,看著他吃完,收拾碗筷。只是全程没看他眼睛,话也比平时更少。 江小川也尷尬,不知道说什么。两人就这么沉默著。 直到陆雪琪收拾好,准备离开时,她才停下脚步,没回头,低声说了句:“昨晚……我什么都没看到。” 江小川一愣。 陆雪琪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是……天气乾燥,上火了。” 说完,她快步走了出去。 江小川看著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什么都没看到?上火? 他心里那点尷尬,忽然变成了哭笑不得。 接下来一两天,两人之间瀰漫著一种微妙的尷尬。 陆雪琪还是每天来,但总是儘量避免和他对视,说话也简洁得很。 偶尔,她会看著江小川,眼神有点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忽然冒出一句:“你……身材不错。” 江小川正喝水,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陆雪琪说完,自己也愣住了,脸上瞬间飞起红霞,眼神慌乱地移开,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她似乎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去给你拿点润喉的。” 然后逃也似的走了。 江小川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尷尬,忽然变成了別的什么。 有点想笑,又有点……痒痒的。这清冷仙子,怎么有时候傻得可爱? 红璃在他脑子里幽幽嘆气:“完了完了,小子,你完了。你这明显是动心了。还说要保持距离,我看你是越陷越深。” 江小川没反驳。他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了。 又过了几日,陆雪琪来时,手里拿著一小把花。是后山常见的野菊,金灿灿的,开得正好。她递给他,声音很轻:“路上看到的,觉得好看,就摘了。” 江小川怔住了。他看著她手里那捧金黄的小花,又看看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长这么大,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收到花。还是女孩子送的。 他伸手接过。花朵很小,花瓣柔软,带著阳光和青草的气息。 他低头看著,看了很久。然后,他感觉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压下去。 “怎么了?”陆雪琪察觉他异样,轻声问。她凑近了些,想看清他的表情。 江小川抬起头,对她扯出一个笑,声音有点哑:“没怎么。就是……很好看。谢谢。” 陆雪琪看著他微红的眼眶,愣了愣。他……哭了?因为一束野花?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点涩,有点甜,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触到一点湿意。 “你哭了?”她问,声音更轻了。 “没有。”江小川別过脸,躲开她的手指,胡乱抹了把眼睛,“风大,迷眼了。” 陆雪琪没说话。她看著他侧脸,看著他泛红的耳根,和紧紧攥著花束的手。(我都不敢写指节发白。) 她忽然很想抱抱他。但最终,她只是收回手,默默站在他身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那捧金黄的野菊,在光里静静绽放。 田灵儿依旧每日都来。她看著江小川和陆雪琪。 她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她和他认识更久,她对他更好,她那么喜欢他…… 苏茹將女儿的黯然和挣扎看在眼里,心疼,却无可奈何。 红璃依旧每天看戏,偶尔调侃,偶尔指点两句修炼。 她对江小川的“动心”乐见其成,甚至有点推波助澜的意思。 江小川大多时候沉默。他理不清自己的心。对陆雪琪,他確实不一样。 看见她会心跳,会不自觉地注意她,会因为她一个眼神、一句话而心绪起伏。他贪恋她的照顾,喜欢她做的饭菜,享受和她待在一起的寧静。甚至,她偶尔的笨拙和害羞,也让他觉得可爱。 可他害怕。害怕这陌生的感情,害怕承诺,害怕改变。更害怕……万一他不是喜欢,只是依赖,或者感动呢?那会伤她更深。 所以他躲,他逃,他装傻。可越是躲,心里那份悸动就越是清晰。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这天清晨,江小川醒来,屋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桌上没有温著的粥,没有沏好的茶,也没有那个安静坐在桌边看他的水蓝身影。 陆雪琪没来。 江小川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他忽然觉得,这一个月,他已经习惯了每日清晨睁开眼看见她,习惯了她准备的饭菜,习惯了她安静的陪伴。 习惯了她身上清冽的松针气息,习惯了她偶尔抿唇的小动作,习惯了她看著自己时清亮专注的眼神。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他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带著凉意涌进来,吹散了屋里最后一点她的气息。他望著小竹峰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深吸口气,关上窗。是该保持距离了。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陷进去,无法自拔。 他洗漱完,换了身乾净衣服。刚收拾好,门外就传来田不易的声音。 “小川,收拾一下,隨我去玉清殿。” 江小川应了一声,打开门。田不易站在门外,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吧。” 江小川跟在他身后。田不易召出赤焰仙剑,带著他御空而起。 剑风呼啸。江小川低头看著脚下飞速掠过的云海和山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空桑山,万蝠古窟。碧瑶……应该很好看吧?原著里说,她不输陆雪琪。 他笑了笑。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前方,玉清殿巍峨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第1章 对不起 温热的水流漫过肩颈,浴室里雾气氤氳。 江小川靠在浴缸边,长长舒了口气,试图將紧绷的神经放鬆下来。水很暖,让他有些昏昏欲睡,思绪也隨之飘远。 陆雪琪……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对自己有了那样的心思? 总不可能是八岁那年,他第一次跟著师父上小竹峰,两人拿著木剑比划那会儿吧?那时候她才多大一点,绷著个小脸,自己还使坏绊了她一跤…… 一见钟情?怎么可能。 江小川想得头疼,索性不再深究。可思绪一旦回到过去,有些画面便不由分说地撞进脑海,清晰得仿佛昨日。 比如,他的“第一次”死亡。 …… 深夜。 一声雷鸣,风捲残云,天边黑云密布。 风雨来了。 江小川御枪落下时,溅起一地泥水,暗红的,粘稠的。 雨太大,血腥味似乎被冲淡了。 他看见了……一片地狱般的血腥。 地上悽惨死去的人都是以往笑著打过招呼的人。 现在都没声音了。 前面,那个穿著破旧僧袍的乾瘦身影,正慢慢转过身。 是普智。 跟印象里宝相庄严的模样完全不符。 脸上黑气繚绕,眼珠子是混浊的红色,嘴角咧著,淌著涎水,像是哭又像是笑。 他手里攥著那串佛家至宝翡翠念珠,珠子亮得邪性,绿光映照他半边脸,像恶鬼一样。 “跑......快跑啊!” 身后墙角传来几声压抑的发抖的哭喊。 是几个挤在一起的村民,缩在倒塌的茅草屋下,身上都带著伤,血和泥混在一块。 普智好像没听见,他歪著头,看著挡在面前的江小川,还有他手中的那桿枪。 “碍事......都碍事......我的道......你们......不懂......” 玉清五层,田不易曾笑著对他说在同辈中除了那个小竹峰的冰疙瘩,没几个比他强。 可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强个屁啊。 对面的天音寺四大神僧之一的普智啊。 就算中了毒,挨了雷劈,也是瘦死的骆驼。 这算什么? 刚出新手村就遇见了顶级boos? 他以前也不是没试过改变,缠著田不易往山下多看看。 说是看到山下草庙村有陌生面孔,鬼鬼祟祟的。 田不易瞪著他:“你又偷偷下山!修炼不见你勤快,吃喝玩乐倒是门清!” 可往后几天,他確实看见了赤焰剑往山下下去了几次。 他以为...他以为...... “仙长...仙长......” 身后一个断了腿脚的老汉挣扎往前爬了半步。 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走...你快走...你还年轻...青云门的仙长...不能折在这...为我们这些...不值当...” 不值当? 江小川看著那老汉断了腿的脚,看著他混浊老眼里快要熄灭的光,又看了看脚下的暗红。 值不值当,谁说了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在心里滚过这几个字,只感觉胸口烫得发疼。 凭什么? 就凭你们不会修行,活得简单,死得...也这么轻易? 可普智没有给他多想的机会。 普智动了。 他好像被江小川的眼神,或者是他手中那杆奇异的长枪激怒了。 他乾瘦的身子爆发出难以想像的速度,裹挟著一股腥风,一掌就拍了过来。 掌风还没到,那股子混杂著佛力与某种阴冷邪气的压力就先到,压得江小川呼吸一窒。 他几乎是凭藉著前几个月在外和妖兽搏杀出来的本能,把枪一横,挡在身前。 “砰!” 像是被飞驰的汽车撞上。 不,比那重得多。 枪身传来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他整个人离了地,向后飞去,后背狠狠撞在一堵还没有完全倒塌的土墙上。 “咳咳咳。” 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 眼前发黑,喉头一甜,血涌了上来,他死死咬著牙,又把它咽了下去。 “仙长!” “小仙长!” 村民们尖叫著。 江小川撑著枪,从碎土块里爬起来。 墙被撞塌了半边,雨水浇在头上,顺著额角流下到眼睛里,有点疼。 “跑!往林子里跑!別回头!” 他衝著身后嘶吼。 然后,盯著慢慢走过来的普智,脚下一蹬,泥水四溅,人提著枪,又冲了上去。 太极玄清道的气在经脉里转,步子踩著水,绕著普智走。 枪尖抖出几朵虚虚实实的红影,往普智的肋下,腿弯,胯下扎。 普智的动作有点僵,不如普通人利索。 但境界相差太多了。 他的枪每次眼看就要扎中,都被那层若有若无的,带著黑气的金光挡开。 亦或者被普智徒手隔开。 那手掌硬得像铁,碰在枪桿上,发出鐺鐺的闷响,震得他手发麻。 江小川脑子里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还好这老和尚神志不清,用得都是蛮力,要是他能用出佛门真法...... 哪怕...... “砰!” 走神了。 普智一拳捣在他匆忙架起的枪桿上。 力道透过枪身,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是树枝被踩断。 疼,很尖锐的疼。 从胸口炸开,遍布全身。 他踉蹌著后退,每一步都踩在血水泥泞中,溅起老高。 但普智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跟了上来。 有是一掌拍向他的脑袋。 江小川反应不及,只得侧身用左肩去顶。 “咔嚓。” 左臂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弯曲过去。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又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咬紧牙关,嘴里全是血沫子的咸腥味。 他单手持枪,横扫过去,逼退普智一步。 普智反手一击攻到他的腿部。 疼得钻心,他站著,没倒。 普智似乎烦了。 他枯瘦的手指曲起,凌空一抓。 江小川顿感右腿像是被铁钳子夹住,而后一股巨力传来。 “啊!” 腿骨断了。 他有些站不住,尝试支撑住身体,没用。 噗通一声半跪在泥水里。 冰冷的泥浆瞬间浸透了裤腿。 他试著用左腿和没断的右手支撑著自己起来。 试了两次,没成功。 雨水糊了他的脸,他使劲眨了眨眼。 一只眼看东西,有点暗。 他伸手摸了摸左眼眼眶,湿漉漉的,有点热热的。 哦,是血。 刚才是被不知道什么刮到了。 是拳风,还是其他? 看不清了。 他趴在泥水里,大口喘气,每喘一下,胸口似乎有刀子在搅。 好痛,真特码痛! 普智的影子盖住了他。 红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混沌的疯狂。 他抬起脚,似乎想踩下来。 江小川用起还能动的右手,猛地一撑地,吧最后那点力气,连同心里那股憋著的怒火,那股不甘,全部灌进手中的弒神枪。 枪身嗡地一声,暗红色光芒暴涨,在漆黑的雨夜中,像是烧起一团火。 枪尖那点琉璃光,亮得刺眼。 去踏马的。 枪脱手了,化作一道笔直的红线,朝著普智的心口扎去。 这似乎是他最后一击了。 普智好像愣了一下,没躲。 他伸出那只乾枯的手,一把抓住了枪桿! 滋啦! 像是烧红的铁块烙进了皮肉。 普智的手掌冒起一股黑烟,他发出一声非人的痛嚎。 枪尖没有扎进去,但那暗红的光芒,还有枪身上不清不明的气息,显然伤到了他。 他抓著枪,猛地往回一掷。 江小川想躲,有心无力。 噗嗤。 冰凉的东西,从他腹部钻了进去,又从后背透出来一小截。 他低下头,看见暗红色的枪把自己钉在了地上。 不疼。 奇怪,反而不怎么疼了。 就是有点凉,然后有点空。 普智鬆了手,捂著冒烟的手掌,嗬嗬地喘著粗气。 他似乎对现在的江小川失去兴趣,浑浊的眼睛转向另一边,远处那颗大树下。 江小川的余光好像看见那里有两个晕倒的小孩。 普智抬手,虚虚一抓。 一道暗红色,並不起眼的光芒,从那大树的阴影里飞了出来,落进他手里。 是颗珠子,深紫色的珠子。 普智看也没看他,握著珠子,朝他这边,隨手一挥。 江小川看见一道红光,很细,很快。 他下意识想抬手抵挡,手却抬不起来。 想侧身,身子动不了。 那道红光,轻轻地从他心口穿了过去。 好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然后全身的力气,温度,都顺著那个小口子,哗啦啦往外流。 流得很快。 身子变轻了,变冷了。 眼前发黑。 耳朵嗡嗡作响,雨声,雷声,都远了。 他好像看见原本应该跑远了的村民声音,跌跌撞撞地又折返了回来。 他们脸上全是惊恐,绝望。 可他们还是义无反顾跑回来了。 展开胳膊,挡在了他和普智之间。 他想喊。 快走啊! 回来干什么! 傻子吗! 可他张不开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有血沫,从嘴角不停往外冒。 …… 也好,黄泉路上搭个伴。 只是,对不起他们,本来能走的。 死……是这个感觉吗? 有点熟悉。 上辈子好像也是这样。 被“大运”撞飞时,也是这样轻飘飘的,然后眼前一黑。 运气真背啊,两次都不得好死。 后悔了吗? 后悔。 早知道…… 早知道就该拼著被老田打死,也该早点下山守著,守在村子口。 早知道就该把话说明白,哪怕被当成疯子。 要死了啊…… 这回,大概是真的要死了…… ………… 十二年。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老田那张胖脸,总是板著。 可每次下山回来,袖子里总会揣著点河阳城的新奇吃食,假装不经意地扔给他。 苏茹师娘的手真暖和,他小时候做噩梦惊醒,都是师娘抱著他的背,哼著歌。 还有大师兄,憨厚得像个石磙子,练功时给他当陪练,自己挨了揍还嘿嘿嘿的傻笑。 吴大义、郑大礼、何大智、吕大信……各有各的傻样。 杜必书那个赌鬼,上次还欠他三个铜板没还呢。 田灵儿那小丫头,凶巴巴的,其实心挺好的。 上次他修炼偷懒,被她追的满山跑,最后还塞给他两个甜甜的红果子。 他们……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睡了吧。 守静堂是不是安安静静的。 对不起啊。 师父、师娘、各位师兄…… 对不起了。 我……没听老田的话,没好好修炼。 我偷懒,我耍滑头。 我……我还老是顶嘴。 还有…… 那个小冰块。 他眼前似乎晃过一张脸。 冷冷的,白白的,像是玉雕,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 第一次在小竹峰见到她,才那么一点点高,绷著小脸,拿著把木剑,和他比划。 她使了个绊子,贏了她。 她跌坐在地上,月白道袍沾了灰,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却死死盯著他,像是要把他烧出两个洞。 后来她总是约他比试。 他也总是躲著她。 实在是躲不掉了,约了一次虹桥见面。 虹桥上,她踩著七彩桥面走过来,晨光给她镀了一层金边,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 他说六年后在打,她气的脸都红了,虽然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知道,她生气了。 真好玩。 …… 她其实怕打雷。 有一次突降暴雨,电闪雷鸣,他正好在山涧边摸鱼,撞见她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抱著膝盖,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抖得厉害。 哪里还有平日半点冰山的样子。 他凑过去,她躲了一下。 他更进一步,用他知道的那点可怜的科学道理,结结巴巴地解释打雷是怎么回事,天上没有雷公电母,就是云彩打架…… 她刚开始不理他,后来慢慢不抖了,再后来,雨小了,雷声远了,她居然…… 靠在他肩膀是睡著了! 头髮有些湿漉漉的,蹭著他的脖子,虽然有点痒,但他一动也不敢动。 …… 老田……师娘……我好像……又偷懒了…… 这次……懒大发了…… 大师兄……三师兄……五师兄……七师弟…… 还有灵儿师姐…… 对不住啊……答应给你带的河阳城新出的胭脂……带不到了…… 失去意识前又看到了一张冷冰冰的脸…… 眼睛很亮,但是凉。 “六年之约吗?好。” “江小川,你给我记住了!” “我才不怕雷……只是好吵……” “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小冰块…… 对不起啊。 好像要失约了。 雷声滚滚过去。 雨好像小了一些。 淅淅沥沥,浇在泥泞的地上,浇在渐渐冰冷的身体上,浇在那杆把他钉在地上的暗红长枪上。 枪尖的光,慢慢的黯了下去。 …… 第2章 麻烦精 “小主人……” “小主人……” 那声音真轻,又真清楚,像是直击灵魂深处。 “你可真是个麻烦精。” “……值得吗?” 那声音问,听不出情绪。 只是好奇,又好像早就知道答案。 值不值? 谁说了算,只求问心无愧罢了。 “为了这些……普通人。” 普通人。 是啊,普通人。 不会飞天遁地,活个几十年,生老病死,像草,一茬接一茬。 可草也有根,扎在地里。 风吹倒了,雨打烂了,只要根还在,开春又能冒出来。 他们就是那草根。 他江小川,算个屁的仙人。 玉清五层,到青云门亦或是修真界年轻一辈还能看,搁这儿,屁用不顶。 可他站出来了。 不是因为他多厉害,只是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 “唉……” 那声音轻轻嘆了口气,像羽毛落在水面。 几乎听不见。 江小川似乎感觉有什么东西看著自己。 不是眼睛,是更直接的东西。 从上到下,一寸寸的扫了过去。 “断手,断脚,骨头碎得像渣子……肺穿了,眼珠子也废了一个。” 声音顿了顿,似乎也觉得有点棘手。 “心……哦,心没了。” 语气竟然带了点……古怪的欣赏? “弄成这样,还能撑著一口气不散。小主人,你这身子骨,我当年那点小改动,没白费。” 改动?什么情况?什么改动? “前面那些……好像又要死光了。” 江小川似乎能够看到,不远处的屋檐下,几个村民,互相搀扶著,拿著锄头,镰刀,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死死挡在通往林间深处的路上。 他们身后,是更多缩在阴影里的老人,女人,孩子。 普智摇摇晃晃的向著他们走去。 他一只手掌还在冒烟,可这点伤,似乎对疯魔的他没什么影响。 他喉咙里嗬嗬著,另一只手抬起来,黑气繚绕。 锄头举起来了,镰刀举起来了。 手臂在抖,腿也在抖,可没有人退后。 江小川想喊,想动。 身子似乎不是他自己的了,冰冷,沉重,只有意识还在不甘心的烧著,灼得他魂魄疼。 “罢了……” “帮你一次。” “就一次。” 话落。 江小川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著钉穿他腹部的枪桿,猛得流进来。 像是一道光,一道有实体的,沉重又轻盈的光。 钻进皮肤,钻过骨头和筋肉,挤进经脉,一路向上,直衝头颅。 轰! 感觉,像是沉在深海里快要窒息的人,突然被一股巨力拽出水面,狠狠砸在岸上。 所以的疼痛瞬间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隔了一层。 他能知道身体破成什么样,但那剧痛变得遥远,模糊,像是发生在別人身上。 控制权,身体的控制权,没了。 他成了自己身体的旁观者。 然后他“看”到“自己”动了。 右手抬起来,握住了从后背透出来一截的枪桿。 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握紧,猛得往外一拔! 噗呲。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种怪异的,物体脱离躯体的摩擦感。 暗红色的枪身还带著血和碎肉,被完整的抽出来,握在“自己”手里,枪尖还在滴血。 “自己”低头,看了看腹部那个前后通透的大洞,又看了看软踏踏垂著的左臂,以及扭成奇怪角度的右腿。 “嘖。” “真够惨的。” “自己”抬起头,看向那些准备赴死的村民。 目光扫过他们惊恐却固执的脸。 没说话。 只是握著枪,凌空,很隨意地一扫。 没有光芒,没有劲风。 那些村民像是被一股柔和无法抗拒的清风吹起来。 他们尖叫著,手脚乱舞往后面林子的方向飘去。 越飘越远,转眼便不见人影。 普智停下了脚步。 他慢慢、僵硬地转过身。 那张鬼气森森的脸上似乎有些困惑,有些……意外。 他怎么还活著。 他应该死了,怎么还站起来了,而且感觉不对劲。 普智歪了歪头。 “自己”把弒神枪往旁边泥地里一插,枪身入土半尺,立在那里,微微颤动。 然后,“自己”活动了一下脖子,扭了扭肩膀,又甩了甩腿,动作生疏,不太习惯这具破烂身体。 “麻烦!” “自己”嘀咕了一句,声音很低。 接著,“自己”动了。 没有踏空,没有法宝光华。 就是简简单单地脚下一蹬。 泥水炸开! “自己”像是投石机里的石头,撕裂雨幕,带著一股蛮横到极致的气势,直直衝向普智。 普智下意识抬手去挡。 砰! 感觉不像是拳脚到肉的声音,更像是重锤重重砸在朽木上的声音。 普智格挡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整个人离地飞起,撞碎一片土墙,被埋进碎石块里。 “……这么弱?” 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疑惑和失望。 不知是在说这具身体,还是说对面那个天音寺的神僧。 石堆里,普智猛地爭出来。 他折了的手臂软软垂著,脸上黑气翻涌的更厉害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周身气势猛地一涨,一只手屈指成抓,带著破空声,朝著“自己”的天灵盖抓来! 指尖的黑气凝成实质,嗤嗤做响。 很快,很准,很毒。 可“自己”只是偏了偏头,那致命的一击便擦著耳边过去,抓碎了雨滴,抓裂了空气。 太慢了。 在“自己”眼里。 这动作慢得和蜗牛差不多。 “自己”侧身,右手探出,一把抓住普智的手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普智咆哮的声音卡在喉咙,变成了嗬嗬的倒气声。 “自己”没有停下,攥著他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左膝提起,狠狠撞在他的腹部。 普智乾瘦的身体弓成虾米,眼珠子都凸了出来。 “自己”鬆手,在他身子还没飞出去的瞬间,右手握拳,由下向上,一拳砸在他的下巴。 普智的头猛地向后仰去,几颗带血的牙齿混著唾沫飞了出来。 紧接著是第三下,第四下…… 毫无章法,就是最原始粗暴的拳打脚踢。 拳头砸在胸膛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脚尖踢在腿弯,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普智像个破麻袋,被“自己”拎著捶打,毫无还手之力。 黑气被打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打散。 他试图挣扎,指尖冒出微弱的金光,可还没有成型,就被一拳打散。 “自己”一拳砸在他的左眼。 噗呲。 浑浊的红光熄灭,变成一个血窟窿。 “自己”一脚踩在他的右腿膝盖。 咔嚓。 小腿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过去。 “自己”抓住他的左臂,反关节一拧。 咯嘣。 …… 普智躺在地上,已经发不出声音。 他那疯狂的眼睛里,以及开始露出大片大片的茫然。 黑气淡了很多,疯狂也少了很多。 那属於“普智”的神情,正在一点点挣扎浮现。 “自己”蹲下身,看著他。 第3章 我没死 然后,抬起拳头,对著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一拳砸了下去。 咚! 脑袋嗑在泥地里。 又是一拳。 咚! 额角破了,血流出来,混杂著泥水。 第三拳,第四拳…… 拳头起落,单调,沉闷。 普智一开始还抽搐,后来只是隨著拳头的力道晃动。 他那只玩好的眼睛,呆呆看著漆黑的夜空。 里面浑浊的东西在一点点化开。 属於“人”的东西正艰难浮现。 剧痛,迷茫,然后是……惊恐,是难以置信,是铺天盖地的悔恨。 “自己”的拳头停了。 拳头上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露出白骨。 这具身体本就濒临崩溃,全靠一股不属於自己的力量支撑。 “自己”看了看拳头,又看了看普智,嘀咕一句“麻烦。” 然后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刚站直,这具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掉所以骨头一样,扑通一声,向后倒去,倒头就睡。 剧痛,冰冷,虚弱,黑暗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 要死啊……这回真…… 他模糊地想。 耳边似乎又听见了那个女声。 “心都没了……怎么救?” “……试试吧。” 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骨头……先接上。” 江小川感觉不到“手”,但感觉自己碎裂的臂骨,腿骨,被一股温和而霸道的力量强行包裹住,然后某种灼热的东西流淌过去,像是焊铁,將它们粘合。 过程很快,但那股酸麻痒痛,直钻脑子。 “眼睛……这个麻烦点。” 左眼眶火烧火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生长,编制。 “肺……漏风可不行。” 胸口那团乱糟糟的地方,被一股力量抚平,修补。 “……心。” “碎成渣渣了……拿什么补?” 声音犹豫片刻。 “那个珠子……” “目光”转向旁边泥地里。 那颗深紫色的珠子,静静躺在血水里,表面泛著幽暗的光。 “倒是现成的……” “凶是有点,但……镇得住。” “试试吧。” 江小川感觉那颗远处的珠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飞了起来,飞到他的胸口上方悬停。 然后,珠子慢慢落下,落进那个破碎的窟窿里。 冰凉,刺骨的冰凉,瞬间传遍四肢百窍。 紧接著是灼烧,像是有岩浆被硬生生灌进胸膛,顺著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经络疯狂流窜! 所过之处,传来噼里啪啦,仿佛什么东西在断裂又重组的细微声响。 “呜……”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发出一声痛哼。 身体更是剧烈抽搐起来。 “忍著点,让你吃点苦头,下次別这样了。” 那个声音这样说。 灼烧感愈发强烈,冰凉却如影隨形。 两种极端的感受在身体里廝杀,交融。 …… 不知过了多久。 那股霸道的灼烧感渐渐平息,只剩下余烬般的温热。 冰冷的刺痛也淡了,变成一种沉甸甸带著寒意的存在感。 没有跳动。 他仔细感觉。 没有“咚、咚、咚”的搏动。 只有一片寂静。 “行了。” 声音听起来变得疲惫了。 “死是死不了……以后怎么样……谁知道呢?” 声音渐渐低下去,消散。 那道支撑他操控他的冰冷意识,缩回插在泥地里的弒神枪中。 枪身暗淡,无光华。 雨停了。 他躺在冰冷的泥水里,一动不动。 他能感受到身体的存在了。 痛,无处不在的痛。 但他活了,真的活了。 可胸口处空荡荡的…… 没有心跳。 只有一颗冰冷的珠子,代替了原来心臟的位置,沉默地存在著。 这算……什么? …… 阳光刺眼。 从眼皮缝隙里钻进来,晃得人头晕。 他是被一阵悽厉的哭嚎惊醒的。 还有更多的压抑破碎的哭腔声,嗡嗡的说话声。 还有……敲锣? 咣咣的,震得人耳朵疼。 一股子混合劣质香火,还有纸钱……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他睁开眼。 眼前一片昏暗,只有头顶斜上方漏进来几缕光,照著飞舞的灰尘。 身下硬邦邦的,硌得背疼。 四周是粗糙的木板,离脸很近。 这是……哪儿? 棺材?! 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坐了起来。 咚! 脑袋结结实实撞在头顶的木板上,眼冒金星。 外面顿时一静。 哭声停了,说话声停了,就连那烦人的锣声也停了。 几秒后。 “啊——!” “鬼啊!” “仙……仙人诈尸了!” 惊恐的尖叫声,脚步声混杂著。 江小川捂著头,顾不上太多,用力向上推动。 emm 棺材板不算重,但好像…… 好像钉得挺紧。 “喂喂喂,外面有人吗?帮忙开一下……” 外面又是一静。 然后一个带著颤抖哭腔的老者道。 “是……是江小仙人吗?” “是我……”江小川咳嗽两声。 “我没死……帮忙……帮忙开个盖?” 外面响起七嘴八舌的议论,恐惧里夹杂著不可置信。 过了一会儿,棺材板才被慢慢撬开,更多的光涌入进来。 江小川眯起眼。 几张惊魂未定的脸,眼睛盯得老大。 有昨天断臂老汉,有其他倖存的村民,脸上掛著泪痕,眼睛红红的。 “真……真的是小仙长” “快!快把小仙长扶起来!” 江小川撑著棺材边,慢慢坐起身。 阳光落下来,刺得他眼睛一阵酸涩。 他眯缝著眼,打量著四周。 这是一片空地,现在密密麻麻摆满了木板搭成的简易床板。 上面盖著白布,白布下上隱约的人形。 很多村民围在周围,男女老少都有,但个个面如死灰,眼神呆滯或惊恐。 看到他坐起来,不少人都下意识后退,但更多人的目光从恐惧慢慢变成了惊疑,然后亮起微弱的光。 “仙人……您……真的没死?”一个妇人怯生生的问,手里还攥著一把没烧完的纸钱。 江小川低头看了自己。 身上的道袍早已破败不堪,沾满黑红的血污和泥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他手掌按在左胸,静静感受。 没有心跳,一片沉寂。 他真的没死。 被贯穿腹部,被打穿心臟……居然没死。 是因为那个……枪? “我……没事。让大家受惊了。” 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 他从棺材里爬出来,动作有些僵硬,不太协调。 脚踩在实地上,有些发软。 村民们看著他,看著他染血的道袍,看著他苍白的脸,看著他从棺材里爬出来,活生生地站在阳光下。 不知道是谁先哭了出来。 紧接著哭声便连成一片,只不过不是恐惧的哭嚎,是劫后余生的痛哭。 …… 第4章 选择吗 “仙长没死,仙长还活著!”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小仙长……多谢您……多谢您救命之恩啊!” 那个断臂老汉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用仅剩的手使劲磕头。 “使不得!快起来!”江小川也嚇了一跳,想上前搀扶,腿一软,差点自己也跪下。 几个村民慌忙上前扶住他,也扶起老汉。 “仙长您身上有伤,快坐下歇著。” 一个四十岁的汉子红著眼说道。 有人搬来了凳子,江小川没坐。 他环视著周围密密麻麻的白布,听著四周的哭泣声,心头万千…… “对不住……我来晚了……我没能……” 他像周围人鞠了一躬。 “仙长您可千万別怎么说啊!要不是您拼命挡著……我们……我们一个都活不了!我们都看见了!您……您被……” 那个汉子说不下去了,转过头去抹眼泪。 “是啊,仙人哥哥,是您打跑了那个妖僧!我们都看见了!您后来……后来可厉害了!一拳就把那个妖僧打飞了!” 一个半大的孩子说,他脸上还掛著鼻涕。 江小川一愣。 似乎好像也许就是…… 等等,难道是它……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语无伦次。 但拼凑起来,大概是:他“死后”突然站起来,变得非常厉害,把那个可怕的妖僧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最后妖僧逃走了。 他还一挥手,把当时在场的村民都送进了后山林子里,保住了他们的命。 江小川默默听著,內心翻江倒海。 “小仙长,您……您真的没事吗?” 一个老妇人小心翼翼地问,目光不住地瞟向他腹部的血跡。 “没事,皮外伤,我们修行中人恢復得快。” 江小川勉强笑了笑,转移话题。 “村里的……伤亡如何?” 提到这个,气氛瞬间沉重。 那断臂老汉抹了把脸,哑声说:“死了……一百三十三个。伤了的还有五十多个……” 江小川心里一沉,草庙村总共也就二百五十人,一夜之间,死了一半还多。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话语都苍白无力。 “活著的都在这里了?”他问。 断臂老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还有些在后山林子里,已经有人去找了。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村子西头。 江小川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边有几间相对完好的屋子,屋檐下,两个小小的身影並排坐著。 是林惊羽和张小凡。 两人都穿著麻步孝衣,呆呆望著这边,脸上没有表情,像是被抽走魂的木偶。 江小川心里又是一酸,他认得两间屋子,一间是林惊羽家,一间是张小凡家。 现在里面……空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他们走去。 村民自动让开一条路,默默看著他。 走到近前,林惊羽先抬起了头,他眼睛红肿,但眼神里还有一丝倔强。 看到江小川,他瞳孔缩了缩,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张小凡依旧低著头,肩膀微微抖动。 “惊羽,小凡。”江小川在他们面前蹲下,声音儘量柔和。 林惊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染血的道袍,飞速移开盯著地面。 “江……江大哥,你……你没死。” “命硬,没死成。”江小川扯了扯嘴角。 张小凡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的像桃子,眼神里混杂著悲伤,茫然,还有一丝……恐惧? 他看著江小川,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眼泪又大颗大颗落下来。 江小川伸手,想拍拍他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 节哀?保重? 都是废话。 “江大哥……”林惊羽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著压抑的颤抖。 “昨天……昨天那个妖僧……你认识,对不对?” 江小川身子微微一僵。 他看向林惊羽。 少年的眼神里除了悲伤,还带有一丝的执拗的探寻。 “是,他是天音寺的普智神僧。” 江小川没有隱瞒。 “神僧?……”林惊羽的声音尖叫起来。 “他杀了那么多人!他杀了王大叔,杀了李婶,杀了……我爹娘!”到最后,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入了魔,內邪物侵染,神志不清。”江小川声音低沉,带著疲惫。 “神志不清就能杀人吗?”林惊羽豁然起身。 “他是神僧!他怎么能……怎么能……”他说不下去,拳头掐得很紧。 张小凡只是看著他,眼泪无声地流。 江小川沉默片刻。 “对不住……我如果……” 林惊羽打断他。 “不怪你,江大哥,你昨天……昨天……若不是你,我们也死了……” 就在这时张小凡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江小川衣袖。 “江大哥……我……我有事想跟你说。” 江小川看著他:“你说。” 张小凡看了看四周,村民们虽然离得远,但目光时不时瞟向这里。 他拉著江小川的袖子,站起身,低著头,往屋后僻静无人的地方走去。 林惊羽看了看他们,没跟过去,重新坐下,抱著脑袋。 走到屋后柴垛边,张小凡停下,转过身,仰头看著江小川。 “江大哥……”他吸了吸鼻子。 “昨天那个普智和尚,他……他来过村里。” 江小川面色如常:“嗯。” “他……他当时还好好的,还跟我说话,后来……后来我在村外遇到了他,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他们……他们打起来了。” 江小川静静听著。 “普智神僧……他打不过那个黑衣人,受了伤,吐了血,然后他跟我说了很多话,还……还传了一篇功法给我,他说,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包括青云门的人。” 江小川看著他,没说话。 张小凡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还给了我一个珠子,深紫色的,让我找个深谷扔了……我……我……” 他哽咽著,说不下去。 江小川伸出手,按在他单薄的肩膀上,少年的肩膀瘦削,还在不停地抖。 “那颗珠子,是不是不见了?”江小川问。 张小凡猛地点头,脸上浮现恐惧和愧疚:“不见了!我……江大哥,是不是……是不是那颗珠子有问题?是不是因为它,普智神僧才变成那样?是不是……我害了大家?”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质问自己。 江小川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 “小凡,听我说。”他声音很稳。 “那颗珠子叫噬血珠,是至凶至邪之物,普智是被它侵染,入了魔,才……这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看向张小凡。 “那篇功法,普智传给你,是他的选择,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张小凡止住哭声,睁大眼睛看著他。 “第一,忘了它,就当从未听过,以后……或许做个普通人,平平淡淡过一生。” “第二嘛,修炼它,这篇功法来歷不凡,若有机缘,或许能让你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但这条路,註定艰难,孤独,而且,一旦修炼,这件事,就必须成为你心中最大的秘密。对谁都不能说,包括林惊羽……包括將来可能收你入门的青云长辈。” 张小凡呆住了。 他没想到江小川会怎么说。 忘了?还是修炼? 第5章 怎么了 修炼……危险……孤独……秘密…… 他力量…… 他需要力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他有力量,是不是……是不是就能阻止一些事情。 张小凡低著头,很久没有说话。 江小川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等著。 终於,张小凡抬起头。 “江大哥,我……我想修炼。” 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想好了?” “嗯!” “不后悔?” “……不后悔。” 江小川没再多说。 有些路,选了,就只能走下去。 “那篇功法,记牢了。平时,不要轻易动用。以后去了青云门,多看,少说。” 张小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前面,林惊羽还坐在那里,看到他们,动了动嘴唇,没问什么。 江小川看向村民那边,他们已经开始收拾。 有人在清理废墟,有人在照顾伤员,有人在烧纸钱…… 他走到几个年长的村民面前。 “各位叔伯,此地不宜久留,我要立刻回返青云,將此事稟明掌门真人和各位师长。青云定会派人相助,处理善后,也会追查凶徒。” 村民闻言,纷纷点头,脸上露出希冀之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另外”江小川看向林惊羽和张小凡。 “惊羽和小凡,他们家中……已无亲人。我想带他们回青云山,他们年纪尚浅,留在村中,恐有不便。” “青云门乃正道魁首,或许能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处,未来……也能有个出路。” 几个村民互相看了看,带了两个孩子,会不会是负担? “小仙长,这……会不会麻烦仙门了?”一位老者迟疑道。 “无妨。”江小川摇头。 “我与他们相识,也算有缘。况且,惊羽天资过人,小凡……心性纯良,都是可造之材,青云门不会拒绝的。” 他说得肯定,但心里却有点打鼓。 和小说中不一样,他也没有完全把握。 但事已至此……只得先带回去再说。 村民们见他坚持,又想到两个孩子孤苦无依,留在村里確实艰难,便也不在反对,只是拉著林惊羽和张小凡的手,又是一番叮嘱和垂泪。 江小川走到一边,默默运转体內灵力。 太极玄清道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运行,虽然滯涩很多,胸口那颗珠子传来阵阵冰凉,灵力恢復了七八层。身上伤处依旧有些疼痛,但不影响行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纷乱思绪。 他走回林惊羽和张小凡身边。 “能走吗?” 林惊羽点了点头,站起身。 张小凡也默默站起来。 江小川看向周围忙碌而悲伤的村民,对著他们,躬身,深施一礼。 “各位保重,青云弟子,很快就会到来。” 村民们纷纷还礼,许多妇人又抹起眼泪。 江小川不再多言。 “抓紧我。” ………… 风在耳边呼啸。 快了,已经能看到通天峰那高耸入云的轮廓,看到虹桥隱约的影子。 到了青云山地界,心里至少能踏实点。 至少…… 嗯? 胸口猛地一抽。 不是疼,是一种感觉奇怪的感觉。 像是里面那颗沉寂冰冷的珠子突然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它缩紧,又猛地一挣,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流炸开,瞬间衝垮了他的灵力。 “呃!” 江小川眼前一黑,所有力气连同意识,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寒意抽空。 天旋地转。 地面在视野里极速放大,树木、岩石、溪流,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要摔死了,带著林惊羽和张小凡一起。 这个念头刚闪过,连绝望都来不及。 …… 一道蓝光,毫无徵兆地刺破侧前方的云层。 快,快得像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前一秒还在天边,下一秒已经到眼前。 江小川模糊视野里,只看见一片水蓝色的衣角,在极速下坠的风中作响。 然后,撞进一个异常柔软的怀抱中。 下坠的势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拖住,卸开。 另一边,一道清越的剑鸣响起,湛蓝色光芒展开,稳稳接住了惊声尖叫的林惊羽和张小凡。 得救了? 江小川脑子里浑浑噩噩,想抬头看看是谁,眼皮却重得像是压了两座山。 最后的意识,是感觉到抱著自己的手臂收紧了些,那清冷的气息贴近,还有一道目光,死死盯著自己。 ……是谁? 黑暗吞没理他。 …… 脚踩到地面上,林惊羽差点没站稳跪下,被旁边伸出来的手扶住。 是张小凡,他脸色苍白,看著几步外那个突然出现,救了他们的女子 女子凌空,湛蓝色仙剑被她踩在脚下,流淌清澈如水的光芒。 她低头看著怀里昏迷不醒、浑身血污的人 林惊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他看清了女子的脸,然后愣住。 他没见过这么……这么好看的人。 不是村里姐姐那种红润健康的好看,也不是庙里菩萨那种慈眉善目的好看。 是冷的,是傲的,像是终年不化的雪山最高处的雪莲。 眉眼极精致,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 她的目光粘在江大哥的脸上,挪不开。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林惊羽看到了担忧和心疼。 “仙……仙子……”林惊羽鼓起勇气开口,声音还有点抖。 “多谢仙子救命之恩!江大哥他……” 女子这才像是被惊醒,目光从江小川脸上拨开,看了林惊羽一眼。 那眼神扫过来,依旧带著冷冽,让林惊羽心头一紧。 “他怎么了。” 女子开口,声音也像她的剑光,清冷冷的,没什么起伏,但语速似乎有点快。 林惊羽连忙把草庙村发生的事情,儘可能的说清楚,只是说到后面,声音又低了下去,带著哽咽。 女子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股冷意似乎凝成冰。 她又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另一只手探出,指尖触摸到他的脖颈。 冰凉。 触手一片冰凉。 她的指尖颤了一下,顺著脖颈向下,极轻地按在他左胸心口的位置。 没有跳动。 一片沉寂,手下那具身体,冰凉,安静,只有微弱的呼吸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你们,”她看向张小凡和林惊羽,语气不容置疑。 “在此等候,莫乱走。” 说完,她心念一动,抱紧怀里冰冷的人,周身蓝光一盛,化作一道惊天长虹,朝著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方向……似乎不是最高的通天峰。 第6章 归来 大竹峰,守静堂前。 田不易正背著手,在堂前空地上踱步,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紧锁著。 苏茹站在屋檐下,看著天边,手里无意识捻著一片竹叶。 “都这个时辰了,老六这小子,又野到哪里去了?说了让他別总往山下跑……” 田不易停下脚步,哼了一声。 苏茹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小川心里有数,许是什么事耽搁了。” 话虽如此,她眼里也藏著担忧。 往常这个时候,小川早该回来,缠著老七要吃的,或者逗弄灵儿了。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心有所感,霍然抬头,望向东南方向。 一道湛蓝剑光,正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 “这是……”苏茹疑惑。 剑光转眼飞至大竹峰上空,敛去光芒,落在守静堂前空地上。 蓝衣女子飘然落地,怀里抱著一个人。 田不易和苏茹看清来人和她怀里的人,两人同时愣住。 “雪琪师侄……”苏茹讶道,话还没说完,目光触及陆雪琪怀中那浑身血污、生死不知的身影,声音戛然而止。 田不易脸上肥肉抖了一下,小眼睛瞪圆,一个箭步衝上前:“这是……小川?!怎么回事?!” 他伸手想接过,陆雪琪却侧了侧身,避开了。 声音又急又快,带著平时没有的微喘:“田师叔,苏师叔,江师兄受伤极重,需立刻诊治!” 她抱著江小川,径直朝弟子们居住的迴廊方向奔去,脚步又急又稳,水蓝色裙摆拂过地面,沾上尘土和草屑也浑然不在意。 田不易和苏茹对视一眼。 田不易一跺脚,肥胖的身躯竟异常灵巧地跟上,苏茹也提起裙角,快步追去。 迴廊右边第六间。 陆雪琪停在门前,抬脚踹开了並未閂上的房门。 屋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 陆雪琪將江小川放在床上,然后退开半步,让出位置。 田不易抢到床边,俯身查看。 只一眼,他胖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江小川他身上的月白道袍几乎被血浸透,凝成暗红的硬块,多处撕裂,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有些地方皮肉翻卷,虽然不再流血,但看著触目惊心。 “川儿……”苏茹捂住嘴,眼圈瞬间发红,声音哽在喉咙里。 田不易伸出有些发颤的手,搭在江小川的腕脉。 灵力探入,他脸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难看。 经脉多处受损,內腑有破裂后癒合的痕跡,但癒合得极其粗糙,像是…… 更可怕的是…… 田不易的手移到江小川左胸,按住。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脉搏,没有心跳。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透过衣服和皮肉,传到他指尖。 田不易手抖得厉害。 他抬头,看向陆雪琪,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陆师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他……” 陆雪琪抿了抿唇,將林惊羽所言,快速复述一遍。 “妖僧?天音寺的普智神僧?入魔?”田不易咀嚼这几个词,眼神变得锐利。 “引雷的黑衣人,陆师侄,你確定那孩子是这么说的?” 陆雪琪点头:“那少年是如此说,弟子已让两名少年在通天峰下等候,並传讯长门师兄前去接应了。” 田不易吸了一口气,胖脸上阴晴不定。 他甩了甩头,暂时压下心头惊涛,伸手入怀,摸出一个温润的玉瓶,拨开塞子,一股苦涩醇厚的药香弥散开。 他倒出三颗黄橙橙,龙眼大小的丹药。 “不易!三颗太多了!药力太猛,小川他现在受不住……”苏茹惊呼。 “顾不了这么多了!他心脉……气息弱成这样,先吊住命再说!”说著他捏开江小川的嘴,將大黄丹塞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江小川脸上浮现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田不易闭上眼,庞大的灵力拥入江小川体內,护住他残存的心脉元气,疏导著狂暴的药力。 他能感觉到,小川体內有一股极其阴寒的力量盘踞胸口,与大黄丹的药力衝突著,消耗著。 他睁开眼,看向陆雪琪:“陆师侄,多谢你將小川送回,此间事杂,你先回小竹峰吧,免得你师父担忧。” 陆雪琪站著没动,目光落在江小川苍白安静的侧脸上,看著他被血污粘连成缕的头髮,看著他身上的伤痕。 她开口道:“田师叔,江师兄他……何时能醒?” 田不易摇头,脸上疲惫深深:“不知道,他伤得太怪……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让灵儿去告知你。” 陆雪琪又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眸中情绪。 她后退一步,对著田不易苏茹,行了一礼,身姿依旧挺拔。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侧过脸,目光掠过床上,停留一瞬,然后迈步离开,水蓝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迴廊拐角。 苏茹走到床边,坐下,用乾净的湿布,蘸了温水,轻轻擦拭江小川脸上的血污。 动作轻柔,眼泪却掉了出来。 “不易……小川他……他……”苏茹哽咽道。 田不易握住她的手,用了攥了攥,声音低沉:“別慌,人还活著,活著就有希望。我先去通天峰,掌门师兄必当已召见那两个孩子。” 他又看了一下昏迷不醒的弟子,咬咬牙,转身大步离开。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苏茹压抑的啜泣,和江小川微弱的呼吸声。 …… 陆雪琪回到小竹峰,天色已近黄昏。 小竹峰比大竹峰更显清冷,她的居所在竹林深处,一间简朴的竹舍。 推门进去,里面陈设更是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打坐的蒲团,墙上掛著一柄连鞘长剑,除此之外,別无长物。 她走到屋中,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裙。 水蓝色的衣裙下摆,袖口,前襟……沾上了好几处暗红色的污渍。 那是血,江小川的血。已经乾涸了,变成一种晦暗的褐色,粘在柔软的衣料上,格外刺眼。 还有泥点,灰尘。 陆雪琪素来喜净,她的竹舍一尘不染,她的衣物总是洁净如新。 平日里练剑沾上一点草屑,她都要立刻拂去。 一点污渍,在她看来,比砍上她三刀还要难以忍受。 可今天,抱著那个浑身血污,奄奄一息的人,从通天峰一路飞回大竹峰,她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第7章 归属 直到此刻,回到自己这方寸之地,那血腥味,那污秽,才猛地清晰起来,衝进她的鼻腔,映入她的眼帘。 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屋后,那里有一个引水的竹管,连通著山泉,旁边放著木桶和木盆。 她打了水,倒进木盆,冰凉的山泉水,清澈见底。 又转进屋,从木柜里取出一套乾净的內外衣裙,同样是水蓝色。 她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外衫,中衣,里衣…… 咳咳…… 赤足踩在冰凉乾净的地板上,走到木盆便。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很凉,激得她微微一颤。 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抬腿,迈入木盆,將整个身子浸入水中。 水一下漫了上来,包裹住她。她靠坐在盆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了那张苍白紧闭著眼的脸。 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小竹峰见到他。那么小一个人,躲在田师叔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眼睛乌溜溜的,带著好奇,看著她们一群练剑的师姐。 想起虹桥上,他踩著七彩桥面跑过来,笑嘻嘻地说“六年后七脉会武再打”,把她气得要命,偏偏又说不过他。 想起那次突如其来的暴雨,惊雷作响。她其实……真的很怕打雷。从小就怕。 那天偏偏在山涧练剑忘了时辰。 雷声滚过来的时候,她手脚冰凉,只想找个地方缩起来。 然后他出现了,像个落汤鸡,手里还拎著两条草绳串著的鱼,看到她缩在石头后面,愣了一下。 然后挠著头,结结巴巴地开始跟她將什么“云彩摩擦”“正负电荷”,讲得顛三倒四,她其实一句都没听懂,但听著他磕磕绊绊的声音,看著他被雨淋湿的滑稽样子,那震耳欲聋的雷声,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后来雨小了,雷声远了。 她不知不觉靠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睡著了。 很短暂,醒来时,他僵著身子一动都不敢动,肩膀都麻了,还傻乎乎地问她怕不怕。 那时他身上是温暖的,是阳光的。 和今天她怀里抱著的,截然不同。 为什么…… 她问自己。 为什么看见他那个样子,心里会想被什么东西揪住一样,闷得发慌。 为什么明明一身血污脏秽,抱著他的时候,却一点都没觉得难受? 为什么回到小竹峰,看到这些污渍,才会后知后觉地感到不適? 她不知道。 水面晃了晃,映出她的倒影。 眉目如画,清冷如霜。 她掬起水,用力搓洗手上並不存在的污渍,一遍又一遍。 直到皮肤微微发红。 …… 通天峰,玉清殿。 殿宇恢宏,云雾在脚下流淌,七彩的虹桥远远悬在天边。 林惊羽和张小凡把头埋得很低,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前面高高座椅上,坐著七个人。 道玄真人坐在正中,面容清矍(jue),目光温和,他看著下面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放缓了声音: “孩子,莫怕,將昨夜草庙村的事情,细细说来。” 林惊羽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强迫自己看向那位最慈祥的老神仙。 他开始说…… 他说得断断续续,时而激动,时而哽咽,但条理还算清楚。 张小凡跪在旁边,只有林惊羽提到普智时,身子颤了一下。 道玄真人静静听著,偶尔点头,或问一两个细节,其他六脉首座,或凝神静听,或面露惊疑,或眼露思索。 听到“神剑御雷真诀”几个字时,苍松道人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问询將进一个时辰。最后道玄真人取出一颗散发柔和红光的珠子(定神珠)在两人面前轻轻一晃,林惊羽和张小凡便觉无边睏倦涌上,晃了晃,歪倒在地,沉沉睡去。 玉清殿內一片沉寂。 良久,道玄真人嘆了口气,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迴荡:“事情,大致清楚了。草庙村一百三十三条人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当务之急,是先安顿好这两个劫后余生的孩子。我这一脉,早已不收徒。诸位师弟,你们看……” “掌门师兄!”朝阳峰首座商正梁率先开口。 “我看那林惊羽,根骨清奇,眼神灵动,临危尚能言语清晰,心性资质皆是上上之选!我朝阳峰愿意收入门下,必悉心教导,不使其埋没!” 落霞峰首座天云道人捋须笑道:“商师兄所言,深得我心。此子目睹惨变,悲愤中尤带坚毅,此子,与我有缘。” 风回峰曾叔常呵呵一笑道:“二位师兄,缘分一事,难说。不若让他自己选?” 小竹峰首座水月冷冷开口:“我小竹峰,只收女弟子。”说完便闭目,不再言语。 几个人,为了林惊羽,你一言我一语爭执起来。 倒是旁边那个张小凡,无人提及。 田不易冷眼旁观,哼了一声。 “抢什么,这两个孩子,刚刚遭遇惨祸,爹娘都没了,心神受损,戾气鬱结。现在把他们拆开,各自带回峰去,让他们日日对著新师兄师姐,却再也见不到旧日玩伴,岂不是让他们时时想起伤心事?於修行,有大害。” 他转向道玄真人,语气硬邦邦,却带著几分理所当然。 “掌门师兄,既然是我大竹峰弟子拼死带回来的,那我大竹峰,自然不能撒手不管。这两个孩子,我便勉为其难的收下,两个孩子在一块,也算有个照应,免得他们觉得自己是孤零零一个。” 苍松道人冷笑一声,道:“田师弟,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谁看不出那林惊羽是百年难遇的修道奇才?你大竹峰多年人丁不旺,如今便想凭著救人之功,独占佳徒?未免……太贪心了些!” 田不易胖脸一沉,道:“苍松师兄!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为了这两个孩子著想!怎地到你嘴里,就如此不堪!” “好了。”道玄真人抬手,止住两人的爭执。 “不必再爭。苍松师弟。” 苍松道人挺直脊背,拱手:“掌门师兄。” “你龙首峰一脉,歷来执掌青云刑律,这林惊羽便由你收入门下,悉心调教。” 苍松道人脸色一喜,躬身行礼:“谨遵掌门师兄法旨。” 道玄点头,望向脸色黑得像锅底的田不易。 “田师弟。” 田不易闷声道:“在。” “既然是你门下弟子救回二人,这张小凡便入你大竹峰吧。你大竹峰人少,添个人,也热闹些。” 田不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道玄的脸色,又憋了回去。 他拱了拱手,声音闷闷的:“……是,掌门师兄。” 道玄真人頷首,又嘱咐了几句草庙村村民安置帮扶的事,交由长门和朝阳峰弟子前去处理,便让眾人散去。 …… 第8章 甦醒 大竹峰,左边迴廊第六间。 江小川的睫毛颤了颤。 意识一点点上浮。 耳边先是嗡鸣,然后听到极轻的啜泣声,感到脸上有温热柔软的东西擦过。 他费力睁开眼,视线模糊,聚焦了好一会,才看清伏在床边,眼睛红肿的师娘苏茹,和站在稍远处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田灵儿。 大师兄宋大仁,二师兄吴大义……五师兄吕大信,还有老七杜必书。全部挤在並不宽敞的房间里,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担忧。 “师娘…灵儿…师……兄……”他动了动嘴唇,感觉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小川!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疼?告诉师娘。”苏茹喜极而泣,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田灵儿扑到床边,想碰他又不敢,带著哭腔:“六师兄……你嚇死我了,你……你怎么弄成这样!” 几个师兄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老六,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妈的,哪个王八蛋乾的,告诉师兄,师兄给你报仇。” “我就说老六命硬,肯定没事,和五师兄打赌他三天之內必醒,这下贏定了……” “少说两句!老六刚醒,需要静养!” 江小川扯了扯嘴角,想安慰他们。 “我……没事,一点……皮外伤,养养就好。” “皮外伤?!”田不易的声音炸响在门口,他扛著张小凡,大步走了进来。 將肩上张小凡放到椅子上。 张小凡软在椅子里,依旧未醒。 田不易几步跨到床边,瞪著江小川,胖脸上又是怒又是后怕,道:“混帐东西!这叫皮外伤?!心脉都快断了!骨头碎了好几处!……你……你……” 他想骂,看到徒弟苍白的脸,又骂不出口,重重哼了一声,別过脸去。 “师父……我……” “你什么你!”田不易转回脸。 “说!到底怎么个事?那个妖僧,真是同天音寺的普智?那个黑衣人真的用了神剑御雷真诀?还有你……” 他盯著江小川胸口。 “你的心脉……怎么回事?为什么……探不到心跳……”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江小川。 他心里咯噔一下,来了,他最怕的事情。 他避开田不易的目光,看向昏睡的张小凡,岔开话题:“师父……那个孩子是草庙村倖存的孩子,另一个呢?村里……其他人怎么样了。” 田不易气得喘了口粗气,没好气道:“你还有空管別人?先管好你自己吧!” “另一个林惊羽,被苍松要了去,这个张小凡以后就是你师弟了,草庙村倖存的人,掌门师兄派人安置了” 江小川默然,和小说……差不多一样。 他闭了闭眼,胸口那似乎更冷了。 “师父,”他睁开眼,看著田不易。 “那个黑衣人的神剑御雷真诀,弟子虽未亲眼所见,但听那孩子描述,剑引天雷,威势煌煌,很像。普智神僧……弟子与他照面时,他脸上黑气庞庞,眼泛红光,装若疯魔,与传闻中相差甚远,定然是遭了邪物入侵,或是走火入魔。至於弟子……” 他顿了顿,缓缓道:“弟子与那入魔的普智硬拼几记,被他震伤,后来……后来中了他一道古怪红光,当时只记得心口一凉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便这样了,弟子也不知为何。” 他说的话半真半假。 噬血珠的事暂时不能说,枪灵的事,太惊世骇俗了。 但伤了心脉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办法完全说不通吧?应该吧! 田不易皱著眉,似乎在思考。 苏茹握著江小川的手,道:“定是那……妖僧的邪法,坏了小川的心脉,不易,你可有法子?” 田不易摇了摇头,脸上忧色更深了:“心脉之伤,最是麻烦。他此刻气息虽弱,却平稳,体內却有一股阴寒之力盘踞。但人还活著,或许……是那邪法逼停了心跳,假以时日,配合灵药温养,未必不能恢復。” 江小川心里明白,恢復心跳,那除非再长一颗心出来,但这话,他不能说。 “师父师娘,师兄,灵儿师姐,我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想再睡会儿。” 苏茹连忙点头:“好,好,你睡,你好好休息。灵儿,去厨房,把煨著的参汤端来,等你六师兄醒了喝。你们几个都出去,別吵著你们师弟。” 田灵儿嗯了一声,擦了擦眼睛,跑了出去。 几个师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声嘱咐了几句,也鱼贯而出。 田不易站在床边,嘆了口气道:“你先养著,別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他走到椅子旁,扛起依旧昏睡的张小凡,对苏茹道:“夫人,你照顾小川,我把这小子安置一下。” 苏茹点头,田不易扛著人走了,房间你只剩下苏茹和江小川。 苏茹拧了热毛巾,轻轻擦拭江小川的额头和手,动作温柔。 江小川闭著眼,忽然问道:“师娘,是……谁送我回来的?” 苏茹的手顿了一下,道:“是……小竹峰的陆雪琪。” 他眼皮微微一颤。 陆雪琪…… 是她? 胸腔里,那颗冰冷的珠子,似乎微不可查的悸动一下。 苏茹也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著他的手背,像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 …… 热水端进来时,还冒著热气。 田灵儿把木盆往屋內一放,叉著腰:“六师兄,自己洗!洗乾净点,一身血啊泥的,脏死了。” 江小川靠在床头,有气无力挥了挥手道:“知道了,小姑奶奶,你快出去。” “谁稀罕看你!”田灵儿脸一红,啐了一口,转身带上门,脚步声噠噠噠跑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他慢慢挪下床,坐进木盆里。 水温正好,舒服得他嘆了口气。 水很快浑浊,血污,泥沟一层层盪开。 他拿起布巾,使劲搓著头髮,头髮打了结,粘著血块,怎么也梳不开。 搓了半天,水都换了两盆。那血色似乎渗进髮丝里,总留些暗红的痕跡。 江小川盯著铜盆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好一会。 然后起身擦乾身子,走到桌前,桌上有一把剪刀,挺锋利的。 他抓起一把头髮,拉到眼前看了看。 算了。 咔嚓。 一綹头髮落在地上。 咔嚓咔嚓…… 剪完,他对著水盆照了照。嗯,像个刚还俗的和尚,或者……牢里刚放出去的。 挺清爽,就是……有点凉。 第9章 夜话 守静堂后院。 苏茹坐在竹椅上,手里缝著件袍子,针线走得密。田不易背著手,在她眼前走来走去,胖身子晃得竹影乱颤。 “你能不能消停点?晃得我头晕。”苏茹抬头看了他一眼道。 田不易站住,拧著眉头,道:“我这心里头,不踏实。” “为小川?” “还能为谁?心脉……唉,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好端端下山一趟,回来弄成这幅鬼样子。心跳都没了,人还活著,邪了门了。” 苏茹放下针线,嘆了口气。道:“人能醒过来,能说话,能喘气,就是万幸了。你莫总念叨那心跳,许是妖僧的邪法古怪,暂时闭了心窍,慢慢將养吧,兴许能好。” “但愿吧,还有个事……”田不易一屁股在对面竹椅上坐下。 “啥?” 田不易小眼睛往苏茹身上瞟了瞟,道:“今儿送小川回来的,是小竹峰那丫头,陆雪琪。” “嗯,怎么了。” “你没觉得……那丫头看小川的眼神,有些不对劲?”田不易斟酌著用词。 苏茹抬眼,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家丈夫,道:“呦,田大首座,还学会看人眼神了?” “去去去!”田不易老脸有些掛不住,“我跟你说正经的,那丫头,平日冷成什么样?今儿个呢?” 苏茹看著田不易,忽然“扑哧”笑了。 “你笑啥?”田不易莫名其妙。 苏茹眉眼弯弯,带著些嗔怪,道:“我笑你啊,这会儿瞧出不对劲了?早干嘛去了?” “啥意思?” “你还记不记得,小川八岁那年,玉清二层刚突破不久,你乐得跟什么似的?非要拎著他,御著剑,满青云山的转悠,最后转到哪里去了?” 田不易一愣,眨巴眨巴眼。 “小竹峰。”苏茹替他答了。 “你带著小川,跑到人家小竹峰那边,跟显摆什么稀世之宝似的,逢人就说,瞧见我徒弟没,刚修行两年,玉清二层,我教的。” 田不易胖脸上有点訕訕:“那……那不是高兴吗。我大竹峰多久没出过这么好资质的娃了,又是我亲手……亲手带大的。”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从小小一团养到现在,和亲生的也没差。 “是啊,你是高兴了。”苏茹白了他一眼。 “小竹峰那帮女弟子,大的小的,都让你招来了,围著看。里头是不是有个小丫头,瞧著也就七八岁,绷著张小脸,盯著咱小川看,眼睛一眨也不眨。” 田不易挠了挠头,道:“好像……好像是有个小女娃。水月……师姐也在,脸色可不咋好看。” “那就是陆雪琪。”苏茹道。 田不易张了张嘴,半天没吭声。 “人家那是把你徒弟记住了,记了这么多年,小孩子心性,有时候就是为了一口气,一个影子。这些年她是不是隔三差五来找小川。” “……是。”田不易道。 “但回回都被小川那混小子变著法糊弄,有次好像真急了,追得他满山跑。” “后来呢。” 田不易坐在那儿,琢磨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气:“这都什么事……” 苏茹道:“年轻人的事,你少操那份閒心。” 田不易没接声。 …… 江小川穿好衣服推门出去,迴廊里点起了灯笼。 他往右走,走到第八间屋子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门开了条缝。 张小凡露出半边脸,眼睛有点肿,看到江小川,愣了一下。 “江……江……师兄?”他迟疑著,没完全认出来。 江小川摸了摸自己刺手的头髮,道:“怎么,剪了头髮就认不出了?变丑了?” 张小凡连忙摇头,把门开大了些:“没、没有。就是很……很精神。” 江小川心里嘖了一声。 精神?精神和丑有啥区別?小孩子不会说话。 他走进屋,屋子和他那间差不多,一床一桌一椅,简单得有点冷清。 张小凡还站在那,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还习惯吗?”江小川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师父,或者大师兄,传你太极玄清道没?十二门规,二十戒条,知道了吗?” 张小凡低著头,道:“大师兄下午来说了住哪里,吃饭在哪里,门规戒条……还没细说,功法……还没。” “不急,明天开始,一样样来。”江小川看著他,这孩子眼神里还有一种被巨大变故砸懵后的空洞以及小心翼翼。 张小凡手指搅著衣角,嘴唇动了动,像是下定很大的决心,抬起头,小声道:“江师兄……那个……普智传我的那个……功法,我、我该练吗?” 他顿了顿,脸有点发白:“我原先不知道……这算不算……我……” 江小川没立刻回答,纤细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滑了滑。 “隨便吧。” 张小凡愣住。 “隨你本心。想练,就练。不想练,就忘了它。反正在你脑子里,谁也挖不走。” “可……可是……” “可是什么,別想太多,若出了事,我替你扛著。” 张小凡猛地抬头,眼圈一下就红了,他死死咬著嘴唇,鼻子有点酸。 “不过嘛,不能危害青云,不能危害世间,还有一件事,同时修炼两部功法,刚开始或许会很慢,和乌龟一样慢。” 江小川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个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塞到张小凡怀里。 “喏,安神的,晚上睡不著就含一颗。”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道:“明天早点起,带你去后山做功课。” 张小凡在原地站立很久,手里攥著那颗温热的药丸,眼泪终於还是没忍住,掉了一滴在手背上,烫的。 …… 回到自己屋,江小川关好门。 屋子里没点灯,只有窗户外透进来的朦朧月光。 他走到屋子中间,站定,闭上眼。 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 意念轻轻一牵,一抹暗红色,从他掌心缓缓渗透出来,像是皮肤下浮出的血纹,血纹蔓延,纠缠,凝聚,渐渐拉长,成型。 一桿长枪,躺在他手里。 暗红的枪身,触手冰凉,非金非木,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这就是弒神枪,他的法宝,数月前意外亲手炼製的法宝。 江小川握著它,感觉有点陌生,又有种……奇怪的亲近。 好像这枪本来就该在他手里,或者他(它)本来就是它(他)的一部分。 他低头,凑近枪身,贼兮兮道:“枪姐?” 第10章 入门 没反应。 “枪姐?在吗?” 枪身静悄悄的,还是没反应。 江小川有些訕訕,觉得自己像个对著石头说话的傻子。 他晃了晃枪桿,枪身微微震颤,发出极轻微的嗡鸣,但也仅此而已。 “睡了吗?”他嘀咕著,有点失望,又有点理所当然。 就在他准备把枪收回去的时候。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带著点刚睡醒的慵懒和……不耐烦? “干什么。” 江小川手一抖,差点把枪扔了。 他脱口而出道:“真、真能说话啊!” 那声音似乎翻了个白眼:“废话,不然是鬼在和你搭腔?” “感觉也差不多。”他小声嘀咕。 “什么?” “没什么,我……我就是试试,昨天,多谢你。” “谢?”她的声音拖长了,带著点玩味。 “怎么谢?按理来说,我救了你的命,你是不是该以身相许?” 江小川一噎,道:“没,没有那个意思。” “哦。”那声音似乎有点失望。 “那算了,等我以后有了身躯后再说吧。” 江小川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些,凉丝丝的,还有点舒服。 “脸皮还挺薄,对了,以后叫我红璃就好,红色的红,琉璃的璃。现在我要睡觉了,別吵。” “……好的,红璃姐。” “真乖。” 紧接著,他感觉头顶被轻轻揉了一下。 “头髮剪了?丑。” 说完这句话,那感觉彻底消失了,脑子里恢復了安静。 江小川握著枪,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才把它慢慢收回去,暗红色流光缩回掌心,消失不见。 他躺在床上,盯著黑漆漆的房梁。被红璃这么一打岔,原本的沉鬱好像散了些。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陆雪琪。 今天是她把自己捞回来的。 怎么谢她? 送东西?送什么? 她好像什么都不缺。天琊神剑,清冷气质,……好像和寻常女孩子喜欢的胭脂水粉,花花草草都不沾边。 想著想著,眼皮越来越重。 胸口那颗珠子,安静地散发凉意。 睡是睡著了,可睡得不太踏实。 梦里一片血腥白骨…… 一夜噩梦。 ………… 清晨。 江小川推门出去,晨间凉气吹散了昨夜的烦闷。 走到右边第八间,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窸窣声,很快门开了。张小凡已经穿戴整齐。 “江师兄?”他有点意外这么早。 “走了,吃饭,然后我带你去做功课。”江小川简短道。 用膳厅里,宋大仁和几个师兄正端著碗稀粥呼嚕呼嚕喝。看到江小川进来,后边还跟著个张小凡,都愣了一下。 吴大义嘴里含著粥含糊不清道:“老六?起这么早?”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郑大礼笑著打趣。 “小凡也起得早啊,好,好。”宋大仁憨厚点头。 田不易坐在上首,正咬著一个馒头,看到江小川,眼睛在他的短头髮上停了停。 道:“像个什么样子。” 但也没多说什么。 苏茹给他盛了碗粥,又加了个荷包蛋,道:“快吃吧,身子还没好利索,別逞强。” 田灵儿是最后一个蹦蹦跳跳进来的,一眼看到江小川的新髮型,“噗”地笑出声:“六师兄,你这头……好像被狗啃过。” 江小川懒得理她,低头喝粥。 他很久没有这么正经吃饭,平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隨便扒拉两口。 田不易吃完,抹了抹嘴,看了一眼闷头吃饭的张小凡,对江小川道:“你带他去后山?” 江小川点头道:“嗯。” “做功课?” “嗯。” 田不易没再多说什么,起身走了。 苏茹叮嘱了他一句小心些,也跟著田不易走了。 田灵儿三两口喝完粥,一抹嘴,道:“我也去!我最后一年了,可不能偷懒。” 她蹦到江小川身边,眼睛亮亮的。 於是三人一狗(大黄不知何时跟上来)往后山走去。 山路湿滑,晨间露水重。 张小凡走得很小心,田灵儿则像个小鹿,大黄在她脚边打转。 张小凡终於忍不住道:“江师兄,我们……是去修行道法吗?” “砍竹子。”江小川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砍……砍竹子?”张小凡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砍竹子,砍黑节竹,我们大竹峰的入门功课,新入门的弟子都得砍三年。”田灵儿抢著回答。 “咱们青云门,源於道家。”江小川开口。 “道家讲究性命双修,性,是心性悟性。命,就是这个身子骨。道法修行到高处,移山填海,御剑飞天,全靠这身子撑著呢。没个好底子,灵力运转不畅,法宝都催不动。砍竹子,就是打熬筋骨,练气力,也练耐心。” 张小凡似懂非懂地点头,原来是打基础啊。 “那……那灵儿师姐,你也要砍吗?”张小凡看向田灵儿道。 田灵儿道:“当然了,我十岁开始砍,现在是最后一年了。当然大师兄他们早早砍过。至於小川嘛……” 她瞥了眼江小川,道:“他六岁就被爹拎上山,早就完成了,现在是懒,不肯修炼,才老往后山跑,美其名曰感悟天地,实际是晒太阳睡大觉。” 江小川老脸一红,咳嗽两声,道:“瞎说,我……我那是……” “那是什么啊?哼,有次我还看见你做梦流口水呢。”田灵儿扮了个鬼脸。 说说笑笑,到了后山一处竹林。这里的竹子比別处细些,只有手腕粗细,竹节漆黑,看著就结实。 江小川指著一片细竹道:“就这吧,往后三个月,你每天砍倒一根,就算完成功课。” 张小凡看著那些细竹,犹豫一下道:“就……一根?这么细,一根是不是太少了?” “你试试。”江小川抱起胳膊。 田灵儿笑嘻嘻递过来一把柴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张小凡接过柴刀,走到一根细竹前,摆开架势,吸了口气,用力砍下去。 “鐺!” 一声脆响,像是砍在了石头上。 柴刀猛地弹起来,震得张小凡虎口发麻,胳膊发酸。 那细竹被他砍得向前弯去,韧性极好,紧接著以更快更猛的速度反弹回来。 旁边伸过来一把柴刀,轻轻一挡。 “啪”一声,反弹的竹子被挡开了。 江小川不知何时站在他旁边。手里握著另外一边柴刀。 田灵儿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小凡,黑节竹可不是普通的竹子,硬著呢!” 张小凡脸涨得通红,看著竹子上那浅浅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白印,才知道没那么简单。 第11章 修炼 江小川把柴刀递给田灵儿,拍了拍张小凡肩膀道:“慢慢来,不著急。我跟灵儿师姐去那边。” 说著,他指向竹林深处的一块平坦的空地。 田灵儿眨眨眼道:“六师兄,你真的要修炼?不是去睡觉?”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睡觉?我一直都很勤奋是。”江小川一本正经。 田灵儿“切”了一声,明显不信,但还是跟著他往那边走,不忘回头对张小凡鼓励道:“加油哦。” 两人走到空地。 江小川盘膝坐下,闭上眼。 田灵儿则选了不远处一根更粗些的黑节竹,挥舞柴刀,嘿咻嘿咻地砍起来。 江小川收敛心神,试著按照太极玄清道的修行法门,感应天地灵气。 很快,他发现不同。 以前引气,像是用一个小漏斗,慢悠悠从空气中汲取灵气,引入体內,运转周天。 现在……好像整个身体变成了一个筛子,或者说一个自发运转的漩涡,无时不刻的吸引著天地灵气。 虽然速度很慢,但这感觉… 就好像你一直都是打水喝,突然发现家里接上了一根自来水管,虽然水管很细。 为什么…… 他不知道,但感觉不坏。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了。 田灵儿那边早就砍倒了一根竹子,正乐呵呵地看著张小凡和那根细竹较劲。 江小川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起身朝著张小凡走去。 张小凡还跟那根竹子耗著,……那黑节竹上终於多出了一道两分剩的缺口。他累得满头大汗,手臂抖得厉害。 看到他过来,张小凡喘著气,眼神却倔强:“江师兄……我、我能行……” 江小川没说话,从他手里拿过柴刀,走到竹子前,看了眼那个缺口。 手腕一抖,柴刀斜斜砍在那个缺口。 “咔嚓”一声脆响。 那根和张小凡耗了两个时辰的黑节竹,晃了晃,缓缓倒下来。 张小凡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竹子,又看看自己的手,嘴唇抿紧了。 江小川把柴刀递给他道:“知道你能行,但看看日头,该回去吃饭了,修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慢慢来。” 田灵儿也蹦蹦跳跳过来,拍了拍张小凡道:“行啦小凡,走走走,回去吃饭了,饿死我了。” 午饭时,江小川没多说什么,只是说张小凡性子坚韧,肯下功夫。 张小凡低头扒著饭,耳朵有点红。 田不易嗯了一声,只问江小川:“身子咋样?” 他回答道:“好多了。” 下午,江小川把张小凡叫到自己屋前的空地上。 田灵儿好奇,也搬个凳子坐在一旁听。 “太极玄清道,是我们青云山根本。”江小川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张小凡坐在他对面,一脸认真。 “修炼,从易到难。分为三个境界,分別是玉清,上清,太清。” “玉清第一层,大多数弟子一年就能成,从第二层开始,就开始难了,一般人得修个五年,第三层是个大门槛,资质差的,一辈子就到这了,资质好的,也得几十年。” “太极玄清道的主要法门到第三层就完了,在往后,更多靠自己,师父们最多指点几句,那是他们自己的经验,让你少走弯路,虽然这弯路都是上百年的。” “修炼到了玉清第四层……” 江小川嘰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这种有点在別人面前装的感觉让他感觉非常好。 怪不得小说里那些人爱装逼。 “现在,我先传你第一层,第一层就两个字:练气。” 他让张小凡学著样子,五心向天,静坐,放鬆。 “放开所有念头,感受四周,想像有温热的气流,从你头顶,脚心,手心,慢慢匯聚,转进你身体,引著这股气,顺著你的经脉走,走一个大圈,回到肚子下面,就是丹田的那个地方,这就叫运转一个周天。” “等你什么时候可以引著这股气稳稳噹噹走完三十六个周天,第一层就算修成了,可以开始修炼第二层了。” 说完,又看著张小凡自己尝试静坐,感受。小傢伙闭著眼,眉头紧锁,显然不得其法。 江小川也不急,修行本就是这样,急不得。 太阳偏西时,他让张小凡回去自个琢磨,晚上睡觉前可以再试试,张小凡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回去了。 田灵儿早就听得哈欠连连,这会儿跳起来:“六师兄,你讲起道理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嘛,就是太闷了。” 说完,也跑得没影了。 江小川回到自己屋关上门。 在床底摸索一阵,掏出一个不大的布包。 打开,里面是些针线,还有几缕蓝色的丝线。 中午去河阳城买梅花和糖时,顺手买的。 他坐在窗前,借著最后一点天光,拿起针,穿上线。 手指有点笨,从未乾过这个。 他看著手里天蓝色的丝线,想像著它系在天琊那湛蓝的剑身上的样子。 应该……会好看吧? 他慢慢编者,打结,缠绕。 编得歪歪扭扭,一个大一个小,还漏了几针。 弄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弄出了个大概样子。 一个剑穗,蓝色的,底下还有个小小的歪斜的结。 ……真丑。 他扯了扯嘴角,把剑穗团了团,塞进怀里。 算了,丑也是心意,大不了下次做个好点的。 桌上还放著那盆梅花,小小的,枝干虬结,还没有开花,只有些嫩绿的芽孢。 两盒胭脂,一盒给了灵儿,另一盒……他犹豫一下,也收进了怀里。 三盒糖,一盒自己吃了,好甜。另一盒给了张小凡,剩下一盒……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远处小竹峰方向似乎只剩下轮廓。 晚饭时,他趁田灵儿不注意,把一盒胭脂塞进她手里。田灵儿一愣,打开一看,眼睛离开亮了,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六师兄!”她低叫一声,眼睛亮晶晶看著他,忽然踮起脚,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亲完才才觉不对,脸更红了,改成了紧紧抱住他的胳膊,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江小川僵了一下,隨即笑著揉了揉她的头髮:“喜欢就好。” 田灵儿抱著胭脂盒子,喜滋滋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他,眼神亮得惊人。 他摇摇头,只当是小女孩得了礼物的开心。 他又找到正在厨房帮忙收拾的张小凡,把一盒桂花糖送给他。 张小凡捧著糖盒,愣愣的,眼圈有点红。 小说道:“谢谢江师兄……” 江小川没说话。 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颗冒了出来。 江小川走到守静堂后院。 田不易和苏茹在说些什么。 “师父,师娘。”他开口道。 两人抬头看向他。 “我……想去一趟小竹峰。”他说。 田不易问:“去干什么。” “去谢谢陆师姐。昨天多亏了她。” 安静了一会儿。 田不易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苏茹站起身,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道:“也好,我也正巧有些日子没去看望水月师姐了,师娘陪你去走一趟。” “走吧。”苏茹道。 江小川点头,跟著苏茹。 夜空清朗,星河流转。 淡绿色剑光亮起,托著两人,向夜色中那做清冷秀拔的山峰飞去。 风迎面吹来,带著丝丝凉意。 他的怀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剑穗,似乎微微发烫。 第12章 礼物 跟著苏茹来到小竹峰的平台上时,江小川才想起一个要命的问题。 他不知道陆雪琪住哪儿。 小竹峰全是女弟子,住处分散在竹林,溪涧边,他以前来要么是陆雪琪在平台那等著,要么是碰巧撞见。从没有去过她住的地方。 苏茹倒是熟门熟路,落地就对他摆摆手道:“我去寻你水月师伯了,你自去寻陆师侄便是。莫要乱跑。” 说完,便离去了,只留他一人在风中凌乱。 他挠了挠头,这可咋整? 总不能挨个敲门问吧?怕不是要被当场登徒子打出来。 正抓瞎呢,旁边竹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月白道袍,身姿窈窕,眉眼温婉里带著点打量的笑意。是文敏。 文敏看清是他,有些意外,目光在他脑袋上停了停,笑意更深了。 “江师弟?你这头髮……倒是別致。” 江小川下意识又想摸头,手抬到一半顿住了。道:“原来是文敏师姐,那……那个,文敏师姐,我找陆雪琪师姐,她住哪啊?” 文敏没有立刻回答。 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嘴角弯著:“跟我来吧。”转身引路。 沿著一条卵石铺成的小逕往竹林深处走去。 江小川赶紧跟上,小径旁竹影幢幢,月光筛下来,碎银似的晃眼,空气中有股竹叶的清香,还有点不知名的淡淡花香。 “师姐,”江小川没话找话,却也是真心实意。“许久不见,师姐真是愈发好看了。” 走在前面的文敏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笑道:“油嘴滑舌。” “本来就是嘛,我大师兄总说小竹峰的文敏师姐人美心善,修为也高。” 文敏轻轻一笑,道:“是你说的,还是宋师兄说的啊?” 江小川他硬著头皮脱口而出道:“当然是大师兄说的。” 文敏轻轻一笑,没接这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竹叶声细细的,隱约看见前面有几间竹舍,错落在竹影里。 “到了。”文敏停下,指了指不远处一间简朴的屋子。 “那就是陆师妹的屋子。”她侧过脸,月光照著她半边脸颊,温润如玉,眼底的笑意却让江小川有点发毛。 “江师弟对陆师妹倒是上心得很啊。” 江小川头皮一紧,连忙摆手道:“师姐哪里话,陆师妹昨日援手,同门之间,理应道谢。” 这话说得他都觉得有点假。 文敏“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看得江小川直打鼓。 “同门之谊……”她重复一遍,点点头,“嗯,同门之谊。” 文敏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声音飘过来:“快去吧。” 看著文敏身影消失在竹径那头,江小川才鬆了口气。 这师姐…… 他转向那间竹舍。不大,静静杵在那儿,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暖暖的,和外头清冷的月光一对比,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抬脚想往前走,胸口那地方,忽然抽了一下。 不疼,就是猛地一紧,又猛地鬆开。 咚。 一声,很沉,很实。 江小川楞在原地,手按上左胸。 咚。 又一声。 心跳?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仔细听。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不急但有力,带著股陌生的、鲜活的劲儿,撞著他的胸腔。 那颗死寂的珠子,好像……活过来了? 不对,不是活过来,是……被什么东西引动了。 他抬头,看向那间透出灯光的竹舍。 陆雪琪在里面。 是因为……离她近了? 这个念头刚刚出来,心跳似乎更快了。 他舔了舔有点发乾的嘴唇,深吸口气,抬腿向前。 越靠近竹舍,那心跳就越清晰,越有力。 噗通,噗通。 走到门前几步远的地方,那动静已经快如擂鼓,撞得他心慌气短,脸上都有点烧起来。 他站定,抬起手,想敲门。 门却从里面开了。 吱呀一声。 陆雪琪站在门里,一身水蓝色便服,头髮用根素釵松松挽著,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她显然刚洗过澡,发梢还带著湿气,脸上也有淡淡红晕。 那双清冷美丽的眼睛看过来,落在他脸上,然后停在他的脑袋上。 她眉头微蹙。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江小川没动,心跳太快,他得缓口气。 陆雪琪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动,眉梢抬了抬:“怎么,还要我请您?” 江小川摇头,道:“没、没事。就是……额有点事,想跟师姐你说。” “屋里说。”陆雪琪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听著不像商量的意思。 江小川犹豫了,深更半夜,跑人姑娘屋里,好像不太好。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陆雪琪看他那样子,嘴角似乎扯了一下,又或许没有。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扭捏就矫情了。 他吸了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 屋里很乾净,或者说,空。 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掛著剑,再无它物。 空气中还有股淡淡的清冽的味道,很香。 陆雪琪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指了指屋里唯一的椅子道:“坐。” 但江小川没坐,他从怀里往外掏东西。一样一样的摆在桌子上。 一盆小小的梅花,一盒桂花糖,一盒胭脂,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剑穗。 “这个……谢谢你昨天……”他说话有点磕巴。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隨便买了点……想著你好像什么都不缺……” 陆雪琪目光扫过桌子上那几样东西,在剑穗上停了停,又移开,看他。 道:“身体好些了?” 江小川下意识回答道:“啊?哦,好了,没事了。” 陆雪琪没说话,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比他的暖,指尖有点凉,但掌心是温的。那股暖意顺著皮肤贴上来,江小川一激灵,心跳又快了两拍。 陆雪琪握著他的手,停了片刻,眉头又蹙起来:“怎么还是这么冷。” “可、可能是我体寒。”江小川想抽手,没抽动。 陆雪琪没理他,握住他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下头,轻轻往他手背上呵了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江小川整个人僵住。 然后她鬆开,用自己两只手握住他的手,慢慢搓了搓。 她的手很软,力道却也不小,搓得他手背发红,可那股凉意好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也暖不透。 江小川脸上有点烧,猛地用力把手抽回来,藏在身后:“真、真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收回手,又看向他胸口,道:“那时,为什么没有心跳?” 第13章 丑 江小川头皮发麻,硬著头皮道:“不知道啊,许是受了邪法。” 话还没说完,陆雪琪忽然又动了。这次更快,手指直接按向他左胸胸口的位置。 江小川嚇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躲,可陆雪琪的速度比他快。手指已经隔著衣服,按在了他心口。 不轻不重,却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陆雪琪按著,眉头越来越皱,指尖甚至微微用力压了压。 江小川能感受到她指腹的温度,还有底下,自己那颗珠子,或许该叫它……心臟?正在疯狂地、毫无章法地乱跳,噗通噗通。 “……奇怪。”陆雪琪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怎么跳得这么快。” 她抬起眼,看向江小川。 距离太近,江小川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和眼底那点清晰的疑惑。 江小川喉咙发紧,道:“……陆、陆师姐,能、能鬆开吗?” 陆雪琪像是才反应过来,手指一蜷,收了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似乎有点泛红。 她坐直身子,別开视线,看向桌上的剑穗。 江小川赶紧往后挪了挪,拉开点距离,手按著胸口,感觉那颗东西还在撒欢似的蹦。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扯开:“那个……剑穗,我隨手编的,有点丑,你別嫌弃……” “嗯,丑。”陆雪琪说,一点也没客气。 江小川一噎,后面的话全都堵回去。虽然早知道丑,可听她这么直白说出来,还是有点……訕訕的。 他伸手想把剑穗拿回来:“要不我拿回去,改天……” 陆雪琪手比他快,指尖一勾,把那歪扭的蓝色剑穗捏在手里。 “送人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掛著的天琊神剑。 幽蓝的剑身在灯光下流转著水一样的光泽。 她低头,手指灵巧地將剑穗系在剑柄末端,打了个结,拉紧。 蓝色的流苏垂下来,衬著幽蓝的剑身,其实……也没那么难看。至少顏色挺配。 陆雪琪系好,把天琊掛回去,转身看他,道:“下次,做个好看点的。” 江小川看著墙上那柄多了个歪扭剑穗的神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是……收下来了?还约了下回? 他乾咳一声,目光乱飘,瞥见窗外黑沉沉的天空,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前几日雷雨夜,师姐你……还怕打雷吗?” 陆雪琪正走回床边,闻言脚步一顿,侧脸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著她半边脸颊,美丽得不可思议。 “不拍了,早就不怕了。”她说,声音很平淡,但似乎唇角极轻弯了弯。 她坐下,抬眼看他,道:“你知道吗?师父前些日子,传了我神剑御雷真诀。” 江小川心中一跳,臥槽,神剑御雷真诀! 他脸上挤出笑,道:“啊?那……五年后的七脉会武,我岂不是要被你劈成焦炭?要我说,师姐,咱们那个什么六年之约,要不……取消算了?” 话一出他就后悔了,果然,陆雪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那双清冷的眼睛盯著他,像是结了冰。 “你敢,要么五年后打,要么现在打,选。” 江小川头皮发麻,连忙摆手。 “开玩笑,开玩笑的!师姐你神功初成,意气风发,我哪敢扫了你的兴!打,肯定打!六年……不,五年后七脉会武,咱们好好打一场。” 陆雪琪脸色这才缓了一些,但还是绷著,哼了一声,转开视线。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雪琪忽然又开口。 “四年前,那次切磋,你真无耻。” 江小川一愣,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八岁那年,他使绊子贏了她那次。他有点尷尬,挠挠头。 “那个……年少轻狂,年少轻狂……” 陆雪琪道:“后来你还躲了我三年,你知道那三年,我是怎么过的么?” 江小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是故意的,不想和陆雪琪发生太多交集,所以一次次躲,躲到他实在是烦了为止,所以有一次他不躲了,约定后面七脉会武打,他那时想著,几年时间,说不定到了七脉会武时她会忘了。 可惜…… “……对不住。”他低声说。 “谁要你的对不住。”陆雪琪飞快地说,侧脸对著他,可能看见清晰的下顎线。 “七脉会武,好好打一场。在这之前……”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別死了。像这次……我……”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消散在空气里。 他看著她侧脸映著烛光的轮廓,那线条似乎比平时柔软些,又好像更倔强。 “儘量,”他听见自己说,“儘量不死。” 屋里又安静下来,这回的安静,有点沉,压得人胸口闷。江小川坐不住,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师娘那边……” “等等。”陆雪琪叫住他。 江小川回头。 陆雪琪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他。 目光在他脑袋上扫了扫,眉头又蹙起来。 “头髮太丑了。” 江小川:“……” 陆雪琪没管他什么表情,转身从抽屉里拿出把剪刀,又指了指屋里那把椅子道:“坐下。” 江小川有点懵,但还是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陆雪琪绕到他身后,手指轻轻拨了拨他参差不齐的短髮。 咔嚓。 剪刀贴著头皮掠过,一缕稍长的头髮掉下来。 咔嚓,咔嚓。 声音很轻,很乾脆。 陆雪琪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手指捏著他鬢角,剪刀贴著皮肤游走,凉颼颼的。 江小川僵著脖子,一动不敢动。 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影子里的陆雪琪微微低著头,手臂抬起,专注地修剪著。 影子里的江小川做得笔直,像个木头桩子。 剪子停了。陆雪琪转到前面,端详了一下,似乎满意了,点点头。又拿过一面小小的铜镜,递给他。 江小川接过镜子,照了照。 確实好看多了,之前像是狗啃的,现在虽然还是短,但齐整了。 他放下镜子,真心实意道:“谢了,师姐,手艺真好。” 陆雪琪没接话,把剪刀放回抽屉,背对著他,声音传过来:“还是留长髮吧,长些好看。” 江小川摸了摸刺手的短髮,笑道:“那得等些日子了。” 他站起身,看看地上散落的碎发,蹲下想收拾。 陆雪琪说:“放著吧,我来。” 不了不了,我自己来,自己来。 江小川哪好意思,三两下把碎发拢了拢,用那张包桂花糖的油纸草草一包,揣进怀里。(桂花糖的味道混合著头髮的味道,有点怪。)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閂,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雪琪还站在桌边,侧对著他,垂著眼,看不清表情。 “那我走了。” 第14章 心绪 “嗯。”陆雪琪应了一声,很轻。 江小川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门,竹舍里昏黄的光被关在身后,清冷的月光和竹叶声重新包裹住了他。 他站著没动,手按在胸口。 噗通,噗通。 心跳还在,但好像……慢下来了?力道也轻了。 他仔细感觉著,一步步往外走。 离住宿越远,那心跳越慢,越……微弱。 走出十几步,转过一丛竹子,再回头已然看不见那灯火。 胸口那里,彻底沉寂下去。 只有那疯狂的跳动,残留在记忆里。 他站那一会儿,夜风凉嗖嗖的,他缩了缩脖子,朝著记忆里水月和苏茹常去的那处亭子。 在那处邻水的亭子找到苏茹时,她正和水月大师说话,两人面前摆著茶具,茶烟裊裊。 江小川没敢靠太近,远远站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水月大师抬头瞥了他一眼,那目光跟冰针似的,扎得他脚底发凉。他赶紧低下头。 苏茹看到了,笑著跟水月说了句什么,水月脸色缓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再看他。 苏茹起身走过来,温柔地说:“说完了。” 江小川点头道:“嗯。” “那便回吧。”苏茹说著,回头对著亭子里道:“师姐,我带小川先回去了。” 水月大师“嗯”了一声,没抬头。 苏茹召出仙剑,淡绿光芒亮起。 两人朝著大竹峰方向飞去。 飞出一段,苏茹笑道:“师姐就那脾气,其实心里记掛你,方才还问你伤势。” 江小川乾笑两声,没接话。 真的……吗? 回到大竹峰,守静堂还亮著灯。田不易坐在堂前,手里拿著卷书,听见动静抬眼看了看他们俩,哼了一声。 “还知道回来。” 苏茹笑骂一声“没正经”。 江小川赶紧偷偷溜回自个房间。关上门,这才彻底鬆了口气。 怀里那包碎发,他掏出来,看了看,隨手塞到床底。 躺在床上,盯著房梁。胸口冰凉一片,可是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陆雪琪握著他手温暖的温度,一会儿是她系剑穗时的睫毛,一会儿是那句低低的“別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竹舍里,陆雪琪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小小的瓦盆,凑到灯下看了看。 粉嫩的花苞紧闭著,在烛火下泛著柔润的光泽。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花瓣柔软,带著凉意。 放下瓦盆,又拿起一块桂花糖。油纸剥开,露出里面黄橙橙的糖块。 她放进嘴里,慢慢含著。 甜味化开,浓郁的桂花香衝进口腔。甜得有点发腻。 打开那个小小的瓷盒,里面是嫣红的胭脂膏。 她凑近闻了闻,很香,是那种浓郁的花香。 盖上盖子,走到墙边,仰头看著天琊。 湛蓝的剑身静静悬著,底下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剑穗垂著,流苏一丝不乱。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 流苏晃了晃,盪开小小的弧度。 她看著那晃动的流苏,唇角轻轻的弯了一下。 “真甜。”她低声说。 也不知是说嘴里的糖还是说別的什么…… …… 日子隨流水,一点点过去。 大竹峰的晨雾,后山的竹影松涛,还有张小凡那叮叮噹噹的砍竹声,成了江小川生活里的背景音。 指尖又被扎了一下。 江小川“嘶”地抽了口气,把手举到面前。 针眼大小的口子,可愣是没见血珠冒出来。 血还没流出来,就被胸口那玩意吸回去了。 江小川撇了撇嘴,也不知道如果可以测血糖的话…… 他甩了甩自己的念头,把手里那团月白色的丝线举到灯下。 比上次那个蓝色的顺滑些,眼色也正,像夜里凝的霜。 他手指笨,但耐著性子,一点点缠,一点点绕。 脑壳里总是晃著那句话“下次,做个好看点的。” 好看点……他对著手里勉强成型的流苏嘆了口气。 也就这样了,总比上次那个狗啃的强些。 三个月,不长不短。 田不易不知是哪天来了兴致,溜达到后山,大概是想看看张小凡进境如何了。 此时,张小凡正和一根黑节竹较劲,看见田不易,他手一抖,柴刀差点脱手。 “师、师父!” 田不易“嗯”了一声,眼睛在张小凡身上扫了扫,问道:“练得如何了。” 张小凡低著头,手指搓著衣角,回道:“回师父,弟子愚钝……还在……还在感受灵气。” 田不易眉头动了动,道:“感受?手伸过来。” 张小凡战战兢兢伸出了手。 田不易手指搭上去,灵力往里一探。 这一探,他脸上瞬间僵住了。 那灵力在张小凡经脉里走,走得那叫一个滯涩。 这哪是修炼三个月的样子?寻常弟子,哪怕资质再平庸,三个月,引气入体,运转个三五周天,总是能的吧。可张小凡…… 田不易鬆开手,没说话,就这么看著张小凡。 江小川在旁边看著,心中盘算著怎么找个理由。 张小凡头埋得更低了。 江小川清了清嗓子,凑过去,对著田不易说道:“师父,说不定……小凡是厚积薄发呢。” 田不易转过脸,看了眼他。 “厚积薄发?” 他摇了摇头,背著手,没再看张小凡,转身就走了。 张小凡还僵在那,手指攥得老紧了。 江小川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张小凡慢慢鬆开手掌。 …… 夜里,江小川敲开张小凡的房门。 屋没点灯,张小凡坐在床上,黑乎乎一团。 江小川在床边坐下,道:“难受?” 黑暗里,张小凡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我给师……师父丟人了。” 江小川嗤笑,道:“丟什么人,老田那张脸,皮厚的很,丟不坏。” 张小凡没吭声。 江小川声音低了些,道:“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刚开始会很慢,和乌龟一样慢。” 张小凡声音闷闷的。 “可我……可我连乌龟都不如。” 江小川拍了拍他肩膀,道:“放屁,你就是乌龟,还是壳最硬的乌龟。等著吧,以后有你打老田脸的时候,打得啪啪响,让他后悔今天这副德行。” 张小凡在黑暗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黯了下去。 “真的吗?江师兄?” 江小川站起来,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睡吧,明天还得砍竹子呢。” 门关上,张小凡在黑暗里做了很久,慢慢躺下去。 第15章 玉佩 夜。 月光透不过厚厚的窗纸,只留下一片青白,灯烛挑得很暗,晕开一团昏黄。 陆雪琪坐在桌前,手里捏著一块温润的玉石,另一只手握著刻刀。刀锋极薄,散著幽光。 她低著头,碎发从鬢角落下,遮住半边脸颊。 刻刀小心的推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玉石粉末漱漱落下。 玉佩渐渐有了形状,不方不圆,边缘温润。 她刻得专注,呼吸都放轻了。 刀尖游走,在中央位置,小心翼翼地刻下一个字,“川”。 最后一笔落下,她停了刀,轻轻吹去浮粉。 手指轻轻拂过那个字,指尖传来刻痕浅浅的凹凸感。 她抬起手,对著灯光看了看。 手指上,横著竖著好几道细小的口子,她没怎么在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了点药膏,隨意抹了抹。 她看著掌心的玉佩,看了很久,然后拿过一根红绳,慢慢穿过顶端的小孔,打了个结。 …… 张小凡还是每天跟著田灵儿往后山砍竹子。 寻常弟子三个月修炼怎么也能砍断一根黑节竹。但张小凡硬是熬了半年。 这天午后,一个灰扑扑的鸽子落在大竹峰迴廊的栏杆上,咕咕叫著,脚上繫著一个小竹管。 江小川正在屋里捣鼓他那个月白剑穗最后几针,听见动静,出来取下竹管。 上面只有两个字:“虹桥。” 字跡清秀。 江小川捏著纸条,站了一会。 去?还是不去?好像……也没理由不去。 他把剑穗揣进怀里,那暖玉的触感隔著衣料传过来。 他走出屋子,看了眼后山方向,御起弒神枪,暗红光芒朝著通天峰方向飞去。 虹桥还是老样子,七彩流光在脚下无声流淌。 陆雪琪已经等在那里了,一声水蓝,立在桥边,天琊静静悬在她身侧,剑柄下,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剑穗,隨著山风轻轻晃荡。 几乎同时,胸口那一片死寂的冰凉,猛地…… 嘖,又来了。 江小川落下来,脚踩在虹桥坚实的琉璃面,稳住心神,走了过去。 陆雪琪转过身看他。 她好像又长高一点,站在那里,清冷得像桥边那颗独自生长的玉竹。 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很快移开,看向他胸口,仿佛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陆师姐。”江小川开口。 “嗯。” 陆雪琪应了一声,手伸进袖中,摸索了一下,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玉佩,温润的白,中央刻著一个清晰的“川”字,底下繫著细细的红绳。 陆雪琪淡淡道:“给你的,戴著,暖的,安神,算是个……简单法宝。” 江小川愣住了,没接。 他脑子有点宕机了,陆雪琪……送他东西?玉佩?法宝? 陆雪琪举著玉佩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没等到反应。 她抬眼看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飞快闪过一丝慌乱。 “怎么?不喜欢?” 江小川猛地回神,“不是……”他下意识想去接,目光却率先落在了她的手上,手指纤细,骨节分明。 只是……上面横七竖八,好几道细小的伤口。 他伸出一半的手愣住了。 “你的手……怎么了。” 陆雪琪手指几不可察的蜷缩了一下,迅速收回,把手背在身后。 “练剑。”她说,两个字乾净利落。 练剑?江小川脑子转念一想。也是,天琊那种神兵,练剑时被剑气或者反震所伤,倒也正常,合理。 见他没再追问,陆雪琪似乎鬆了口气,又把手伸出来,玉佩静静躺在掌心。 “拿著。” 江小川这才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果然有股暖意从玉身透过来,他那冰冷的躯体似乎都被这股暖意温暖了。 他指尖摩挲著那个“川”字,刻痕清晰,看起来很是认真做的,他有点出神。 陆雪琪见他收下,嘴角极轻的扬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我走了。”她说著,转身就要御剑。 江小川连忙叫住她:“等等。” 陆雪琪回头,带著疑问。 江小川从怀里掏出那个捣鼓了好些时日的月白剑穗,递过去。 “这个……给你的。”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上次说,做个好点的。” 陆雪琪目光落在那月白流苏上。 比上次齐整多了,顏色也乾净,在虹桥流转的七彩光芒下,散发著淡淡的、珍珠似的光泽。 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接。 江小川举著,心里有些打鼓。 还是丑?不对啊,比上次强多了…… 陆雪琪开口,还是那个字“丑”。 江小川肩膀垮了一下。 陆雪琪又道:“下次,做个更好的送我。” 话音落下,她却伸手,接过了月白剑穗。 然后手指灵巧地解下天琊剑柄上那个蓝色的旧剑穗,將月白色新剑穗系了上去,打了个牢牢的结。 蓝色的旧剑穗,她没丟,捏在手里,顿了顿,揣进了自己怀里。 江小川看著,有点想吐槽。 丑你还换?换就换了,旧的还收著? 但他没敢说,怕被天琊砍。 陆雪琪系好剑穗,手指拂过那月白的流苏,没再说话,御起天琊。 湛蓝色的剑光裹挟她,冲天而起,化作天际一个小点,消失在视线里。 江小川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 胸口那股动静,隨著距离拉远,一点点慢下来,弱下去。 直到毫无动静。 只有手里的玉佩,还温温地在掌心。 …… 回到小竹峰,落在自己竹舍前,陆雪琪才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山风一吹,那股热意才降下去一二。 她推门进去,刚把天琊掛好,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陆师妹,方才找你不见,去哪了?”是文敏的声音。 陆雪琪拉开门,文敏站在门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目光在她脸上扫了扫。 陆雪琪侧身让她进来,道:“没去哪。” 文敏走过来,也不坐,站在那,笑吟吟地看著她。 “是吗?我怎么觉得师妹心情不错?” 陆雪琪没接话,走到桌边倒了杯水,背对著文敏。 文敏也不恼,踱步道她身边,目光落在新换了剑穗的天琊身上。 “这剑穗……月白的?挺衬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又私下见人了?” 陆雪琪握著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文敏笑意更深了。 “是大竹峰的那位江师弟吧?” 陆雪琪放下杯子,依旧没说话,只是耳根似乎红了。 文敏“噗嗤”一笑,摇了摇头,也不再多问,转身往外走。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师姐只是提醒你,小心些,莫让师父瞧出太多端倪。她老人家……嗯,你懂的。” 门轻轻合上。竹舍里,陆雪琪独自站著,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怀里那截蓝色的旧剑穗,又抬头看了看剑上的新剑穗。 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恼还是別的什么。 第16章 爭吵 江小川回到大竹峰,落在守静堂前。 天色渐晚,西边还有一抹残红。 他握著那个玉佩,暖暖的,感觉……还不赖? 刚想回屋,一道火红的身影,从旁边“嗖”地窜了出来,拦在他面前。 是田灵儿,穿著她最喜欢的火红衣裙,小脸绷著,腮帮子鼓鼓的。 张小凡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看田灵儿,看看他,没敢说话。 田灵儿叉著腰,气冲冲的,道:“六师兄,你又偷偷跑哪去了?是不是又下山玩了?” 江小川把玉佩往怀里收了收,不动声色,道:“哪有,我就是……隨便转转,看看风景。” “骗人!”田灵儿凑近他,像条小狗似的皱了皱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 “你身上有味道!” 江小川心里一跳。 “一股……梅花的冷香,还有……” 田灵儿又仔细闻了闻,小脸忽然变了。 “还有一股很淡的……像是……是陆雪琪!” 她这才注意到江小川手里似乎握著什么东西,目光立刻锁定他的拳头。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江小川下意识把手往后藏,道:“没什么。” “给我看看。”田灵儿不依不饶,伸手就要抢。 “灵儿师姐,別闹。”江小川侧身躲开。 “谁闹了!你是不是又去私会陆雪琪了?还收了人家东西?”田灵儿声音拔高,带著些自己没察觉的委屈和酸意。 私会?这丫头……,江小川一噎。 江小川想著把她糊弄过去,道:“没有的事,快回去,该吃饭了。” 田灵儿却更急了,见他躲闪,更加认定了心里猜想,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扑了上来,非要抢他手里的玉佩。 “给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江小川怕伤著她,只能束手束脚地躲。 张小凡在一旁看得著急,想劝又不敢上前。 “灵儿师姐,江师兄,你们別……” 田灵儿可没这些顾虑,她身子灵活,又是从小和江小川打闹惯了的,瞅准一个空隙,猛地一扑。 江小川下意识后退,脚被石头一绊,竟是向后栽倒。 田灵儿收势不及,也跟著扑倒,正好压在他身上。 姿势有点尷尬。 田灵儿愣住了,脸红了,他也愣住了。 但田灵儿动作没停,趁机一把將他紧攥的手掰开,將那个玉佩抢了过去。 “还给我!”江小川有点急。 田灵儿却已经跳起来,拿著玉佩凑到眼前。 温润的白玉,中间那个“川”字刺得她眼睛有点发酸。 她把玉佩举高,对著天光看了看,道:“哼,不就是块玉嘛,刻得也不怎么样。这个我拿了,下次,我给你做个更好的!” 她说著就要把玉佩往自己怀里揣。 江小川胸中因为噬血珠而时常盘踞的冰凉戾气,被这动作一激,忽然有些上涌。 他撑起身,声音带著些寒意:“田灵儿!还给我。” 田灵儿被他这语气嚇了一跳。六师兄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 她动作顿住,回头看他。 江小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她撇了撇嘴,那股委屈和莫名的怒气混在一起,把玉佩往他怀里一扔,道:“还你就还你!不就是块破玉佩吗?谁稀罕。” 说完,她眼圈有点红,狠狠跺跺脚,转身就跑。 江小川接住玉佩,温润的触感让他激灵一下,回过神来。 自己刚才……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张小凡这才感凑过来,看著田灵儿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田灵儿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江小川,小心翼翼地问:“江师兄,你……没事吧?” 江小川吐了口气,把玉佩紧紧握在手里,那暖意似乎驱散了胸口的冰凉和烦躁。 他扯出个笑,揉了揉张小凡脑袋,道:“我能有什么事,走,回去,看看今晚吃什么。” …… 夜里,江小川还是去了田灵儿屋外。 他站了一会,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田灵儿闷闷的声音:“谁啊?” “我。” 里面静了片刻,门开了。 田灵儿站在屋里,换了一身寢衣,头髮披散著,眼睛有点红,但脸上已经看不出白天的怒气了。 “干嘛?”她问,语气硬邦邦的。 江小川站在门外,看著她,道:“白天……对不起。” 田灵儿一愣:“什么对不起?” “我语气重了。” 田灵儿眨了眨眼,忽然“噗嗤”笑出声,那点强壮的硬气瞬间就没了。 “傻子,就为了这个?你以为我的肚量就这么小?” 江小川一脸怀疑地看著她,眼神里分明在说:难道不是吗? 田灵儿被他看得脸一红,有些恼怒:“看什么看,我说是就是!” 江小川摇了摇头,不信。 “我真没事了!”田灵儿强调,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就是那玉佩……” “玉佩怎么了?” “刻得……还行。”田灵儿別开脸,小声嘟囔。 “比我刻得好。” 江小川笑了:“你还会刻玉?” 田灵儿不服气地瞪著他:“学学就会了!” 隨即又想起什么,脸更红了,“喂,你站门口乾嘛?不进来坐会儿?以前咱两……” “咳咳。”江小川连忙打断她,老脸有点掛不住。 “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那时候还小……” “再说了,那时候谁知道谁是谁。行了行了,不早了,我回去休息了,灵儿师姐你也早点睡。” 不等田灵儿再开口,他转身就走,脚步有点快。 田灵儿倚著门框,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小声哼了一句:“胆小鬼。”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 第二日,江小川独自在后山竹林深处,找了块僻静地方盘膝坐下,修炼太极玄清道。 忽然,脑门上“啪”地一疼。 他睁开眼,一颗松果骨碌碌滚到脚边。抬头,一棵高耸的松树枝丫上,蹲著一只灰色的小猴子,正齜牙咧嘴地朝他做鬼脸,手里还握著另一颗松果。 三眼灵猴?小灰? 江小川愣了一下。 它不是张小凡的……宠物吗? 怎么会…… 他对收服这只猴子没什么兴趣,挥了挥手:“去去去,一边玩去。” 小灰“吱”地叫一声,非但没走,反而更来劲了,手里的松果又砸下来。 江小川偏头躲过,有点不耐烦了。 “找打是不是?” 他起身,想把这烦人的猴子赶走。 小灰却灵活得很,在树枝间荡来荡去,不时扔下松果或者小树枝。 嘴里吱吱乱叫,好像是在嘲笑他。 第17章 小灰 一来二去,江小川也来了火气。 他虽然不想收它,但被一只猴子这么戏耍,面子上也过不去,当下也懒得用灵力,仅凭体力便追了上去。 竹林茂密,小灰身形又小,溜滑得像条泥鰍。 江小川追了它半天,竟被它引得越来越深,四周的景象渐渐变了。 黑节竹变少了,多了很多杂树和松柏。 前面忽然一亮,竟是到了悬崖边,下边是一个幽深的峡谷,雾气蒙蒙。 小灰朝他回头“吱”了一声,纵身就跳了下去。 江小川追到涯边,探头一看,峡谷极深,隱约能听见水声。 他犹豫了一下,但被一只猴子这么戏耍,实在是憋屈,反正自己身子骨硬朗,跳下去也摔不死,索性也跳了下去。 半空中他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能御器,可惜已经安全落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谷中草木葱葱,藤蔓缠绕。 他追著小灰那道灰影,在谷底穿梭。 不知追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碧幽幽的深潭,嵌在谷底。 潭水极清,也极深,泛著幽绿不见底的光。 不见水源,只有西侧有一个缺口,潭水溢出化作一道小溪,流向山谷更深处。 潭心堆著些乱石,半掩在水里,就在那乱石中央,斜插著一根短棒。 乌黑,暗淡,非金非木,只露出水面一尺长,毫不起眼,像是一根烧火棍。 摄魂! 江小川心里一跳,立刻停住脚步。 是了,是那根和噬血珠有相吸的摄魂棒,他怎么会追到这里来,是巧合还是...... 他不想碰这东西,噬血珠在身体里已经够麻烦的了,再来个摄魂鬼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他转身就想离开,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他转身的一剎那,潭心那个乌黑的短棒,猛地一震! 紧接著,那根短棒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拔起,化作一道乌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胸口射来。 快!太快了! 江小川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道乌光,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吧哥们,又来。 “噗嗤。“ 熟悉的冰凉异物穿透身体的感觉。 乌黑的短棒,精准的,再一次洞穿了他的左胸。 和那次噬血珠捅的是同一个地方。 江小川低头,看著胸前多出来的那截乌黑色短棒,感受著那棒身传来与噬血珠同样冰冷死寂却又隱隱躁动狂戾之气。 两股凶煞之气在他体內轰然对撞。 他眼前一黑,软软向后倒去。 我靠......又要死了吗? 一片混沌的黑暗中,仿佛有声音想起,带著些慵懒和无奈。 “......小主人啊” 是红璃。 “你可真会作死。” “唉......” “就再帮你一次。” “就一次哦。” “最后一次哦。” 话音落下,江小川感到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力量从他意识深处,轰然涌出! 那股力量瞬间包裹住他破碎的胸口,蛮横地將那根乌黑的短棒从他身体里挤出来。 棒身翁鸣震颤,似乎想反抗,但那股力量更强,直接將其镇压。 紧接著,那股力量引导著它,化作无数到密密麻麻的乌光,丝丝缕缕,渗入江小川的骨骼当中。 咔嚓咔嚓咔嚓…… 仿佛骨骼在重生生长的声音,从四肢百骸传来。 不疼,只是一股奇异的酥麻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好像不一样了。 同时,另一股力量则温柔地拂过那颗深紫色的珠子,將它牢牢禁錮,继续扮演著它“心臟”的角色。 “行了,就这样吧。” 红璃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还要疲惫。 那庞大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但这一次,他似乎感觉,红璃姐……她好像……住进他脑子里了。 “累死了……睡觉……” 最后一点意念传来,然后彻底没了生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是更久。 江小川猛地睁开眼。 阳光从谷顶树叶缝隙中落下,晃得他眯起眼。 他撑起来,第一反应摸了摸胸口。 衣服上破了个洞,除此之外,並无其他。 他没死。 不仅没死,身体……好像充满力量。 他握了握拳,能听到指骨发出轻微“嘎巴”声,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感。 他试著朝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挥了一拳。 甚至没怎么用力,毕竟太用力自己手也疼。 “砰!” 一声闷响,石头上出现几道缝隙,漱漱落下不少石粉。 江小川看著自己的拳头,有点懵,这力气…… 他下意识在心里喊了一句:“红璃姐……” 没有回应。 “谢谢你。”他低声道,不管她听不听得见。 “吱吱!” 灰影一闪,那只灰毛猴子又跳了出来,蹲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好奇地打量著他。 似乎不明白这个被捅了个对穿的人怎么又爬起来了。 江小川看见它,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这个死猴子,他能遭这罪? 他猛地窜出,速度比之前何止快了一倍! 小灰嚇了一跳,想跑,却被他一把抓住了后颈皮,拎了起来。 “吱吱吱!” 小灰四爪乱瞪,惊恐地叫。 江小川扬起手,结结实实给了它脑门一个大逼斗。 “啪!” 声音清脆。 小灰被打懵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看著江小川,忘了挣扎。 江小川出了口气,心里爽了些,把它往地下一放,道:“滚吧,再跟著我,见一次打一次。” 他转身,辨別了一下方向,朝谷外走去。 走了没几步,感觉裤腿一沉。 低头一看,那只小灰猴居然又抱住了他的腿,仰著脸,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嘴里“吱吱”叫著,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透露著一股……亲近?甚至还有些兴奋。 江小川头皮一麻,这猴子,该不会有啥特殊癖好吧? 他抬脚想把他甩开,可小灰却抱得死紧,像个灰色掛件。 甩了几次没甩掉,江小川无奈了。总不能真把它打死吧? 他没好气地说:“行,你要跟就跟。不过给我老实点,再捣乱,大逼斗伺候。” 小灰“吱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懂,顺著他的裤腿麻利地爬到他肩膀上,稳稳坐住,还伸出小爪子,抓了抓他的头髮。 江小川翻了个白眼,懒得管它,御枪飞出幽谷,盘算著怎么应付田不易和苏茹他们。 又过了几天。 大竹峰守静堂前的空地上,出现了一幅奇景。 一只灰毛猴子,骑在一条肥硕的大黄狗背上,神气活现。 大黄狗也不恼,驮著猴子慢悠悠地踱步,两兽关係看起来挺好。 田灵儿和张小凡看得有趣,哈哈大笑。 苏茹从堂屋出来也忍不住莞尔。 只有江小川看著耀武扬威的小灰,又开始头疼了。 关键是这死猴子,就爱粘著他,吃饭蹲他旁边,修炼在他头顶的树上,晚上甚至想溜进他屋子。 江小川忍无可忍,逮住机会,又给了它一个结结实实的大逼斗。 “啪!” 小灰被打得从大黄背上翻下来,滚了两圈,晃晃脑袋,不仅没恼,反而“吱吱”欢叫两声,又兴奋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蹭啊蹭。 江小川:“……” 他没招了,打不怕,骂不走,甩不脱。 他靠在迴廊柱子那,看著田灵儿追著小灰大黄玩闹,张小凡在一旁憨笑。夕阳余暉给这一切附上一层暖金色。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玉佩,暖暖的。 似乎……也没有这么头疼了。 他握著玉佩,轻轻吐了口气。 第18章 平淡 张小凡成了大竹峰的厨子。 起初,江小川想起小说中张小凡的厨艺只是让他试试,后来发现,张小凡做饭確实好吃。 於是…… 晚餐时分,用膳厅。 张小凡繫著杜必书以前用的旧围裙,战战兢兢把几盘菜端上桌。 田不易拿著筷子,没动。 苏茹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柔声赞到:“小凡,这菜炒的火候刚好,脆生生的,味道也清爽。” 田不易这才动了筷子,夹了菜,送进嘴里,嚼了几下,没说话,但默默添了第二碗饭的动作已经说明一切。 杜必书一变大口扒饭,一变“诉苦”道:“师娘……您评评理,小师兄这就把我给撤了……我这心里头,拔凉拔凉的……” 田不易闻言,从饭碗里抬起头,撇了杜必书油光满面的脸,又看了看低头在桌边,手脚都不知道放哪的张小凡,说: “修炼上没什么指望,能把饭做好,也算一门本事,总比某些人,修炼不行,饭也做不好强。” 这话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杜必书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埋头猛吃。 张小凡听到师父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但隨即又有一丝暖意升了起来 至少……自己不是完全没用。 江小川则笑嘻嘻给张小凡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小凡,別听他们瞎说,你这手艺,顶得上十个玉清高手,以后师兄们的幸福就靠你了。” 眾师兄都笑著附和,至少这手艺比杜必书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平平淡淡,有滋有味。 江小川还是老样子,修炼……嗯,也算还好吧。 进展嘛,玉清境后面几层,得慢慢来。 红璃没再动静,在他脑海里睡得死死的,江小川有时无聊,会试著叫她两声,从来没有回应。 倒是和陆雪琪……见面多了些。 有时是她来,没什么规律,可能隔个十天半个月,也可能连著几天都来。 来了也不一定有事,有时就是来看看,有时在后山某处,等他“偶遇”。 她话还是较少,但会带一些东西。 有时是几块精致的点心,用油纸包好,说是山下买的。 江小川尝过,甜而不腻,不像是河阳城普通铺子里能买到的。 而且,陆雪琪会是那种隨时会下山的人吗? 感觉不像。 有时会是几枚野果,红彤彤的,还掛著露水。 有一次,她甚至还带来一包茶叶,说清心。 江小川每次都收下,心里那点怪异感愈发明显。 这姑娘怎么回事?以前不是除了打架就是冷著脸吗? 他也不是光收不送。 剑穗编了好几个,月白的,浅蓝的,竹青的…… 手艺倒是进步不少,也不会歪得太离谱,隔段时间送一个。 陆雪琪每次接过,总是仔细瞧两眼,然后吐出那个无比熟悉的字“丑”。 江小川也习惯了,脸皮也厚了。回答:“丑你还每次都换?” 陆雪琪不接话,只是当场把天琊剑柄是旧的剑穗解下,换上新的。 旧的也不扔,小心收进怀里。 江小川后来发现,陆雪琪换剑穗挺勤的,今天月白,明天浅蓝,后天又不知道什么顏色了。 但每次系上的永远是他送的最新款。 有次他忍不住问:“之前那些呢?” 陆雪琪正低头繫著剑穗,闻言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道:“收著。” “收哪了?” “……要你管。” 江小川碰了个软钉子,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心里嘀咕,这算什么意思?收藏癖? 有段时间,江小川故意没去找她,也没编新的剑穗,他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大概过了半个月,一天傍晚,他去后山溜达,消消食。 远远就看见竹林那站著一个人,水蓝身影。 他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去。 走得近了,他看清了陆雪琪的脸。 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冷冰冰的。 但他感觉周围似乎都结了冰。 他打了个招呼:“陆师姐。” 陆雪琪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得多。 没说话。 江小川被她看得不自在,乾咳一声。 “最近……修炼有点满。”(其实並没有。) “嗯。”陆雪琪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还冷。 然后又是沉默,山风吹过,她剑柄上的月白剑穗轻轻晃了晃。(还是上个月送的。) 江小川觉得这气氛有点熬人,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正准备找个接口溜了,陆雪琪忽然开口。 “剑穗。” “啊?” “坏了。” 陆雪琪垂下眼,手指轻轻拂过那月白流苏。 “旧了,不结实。” 江小川看了看那剑穗,明明还挺新的啊。 “哦……那我改天再编一个。” 陆雪琪抬起眼看著他。 “嗯,现在有空吗?” “……有吧。” “我等你。” 她说。 然后转过身,继续看竹海,背影挺直,就是感觉她不高兴。 他挠了挠头,回屋翻出丝线,坐在窗前开始编。 这次格外认真,手指穿梭不停,可心里有点乱。 她是不是生气了? 因为自己没送新的? 可之前她不是总说丑吗? 编好了一个湛蓝色的。 他拿去直接找她,她还在竹林,像没动过。 把剑穗递过去,陆雪琪接在手里,看了看,没说话。 直接换上了,换下那个月白色穗子,仔细收好。 然后她的脸色似乎缓和那么一丝丝。 “走了。”她说,御剑而去。 江小川看著天边消失的蓝光,半晌,嘆了口气,得,以后这剑穗,怕是断不了供。 后来他试过別的。 比如看到后山的野花开了,采了几朵,用草茎扎成一束,送给她。 陆雪琪接过花,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眼神有点奇怪,但还是收了。 他还用竹片做过一个小哨子,能吹出鸟叫声。 陆雪琪拿著哨子,放在唇边试了试,鼓起腮帮子吹,没吹响,眉头微微皱起来。 江小川教她,怎么用气。 她学得很认真,鼓著腮帮子吹,脸微微涨红,终於吹出一点点细弱的声音。 眼睛亮了一下,隨即恢復清冷,把哨子收进袖子里。 反正,不管他送什么,稀奇古怪的,不值钱的,她好像……都挺喜欢的。 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 …… 第19章 客人 水月大师那边居然一直风平浪静。 江小川有次陪著苏茹去小竹峰,撞见水月,那目光依旧跟冰刀子一样,倒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更没有拦著陆雪琪来找他。 文敏师姐私底下跟他说,师父是疼极了陆雪琪这个弟子,几乎是惯著。只有不出格,不影响修行,也就隨她了。 …… 田灵儿那边,就是另外一个光景了。 小丫头长高了,身量抽高,眉眼长开,火红的裙子穿在身上,像朵怒放的山茶,明媚耀眼。 可脾气也渐长,尤其是对江小川。 她逮著机会就往江小川身边凑,修炼要问,吃饭要坐一起。 有时候江小川去后山躲清净,她都能找过来,嘴里嘟囔著:“六师兄,你有一个人偷懒!” 看见江小川身上多了一个香囊,或者手里拿了个没见过的小玩意,她就要刨根问底的说:“哪来的?谁给的?是不是陆雪琪?” 江小川刚开始还解释两句,后来有点烦了,就说:“你管呢。” 田灵儿就更气,眼圈红红的,有时候,一跺脚跑开,有时候就缠著更紧。 有次江小川从虹桥回来,心情不错,嘴里哼著不知名的歌曲。 田灵儿不知从哪冒出来,拦住他,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忽然问道:“你又去见陆雪琪了?” 江小川隨口应付道:“嗯。” 田灵儿声音拔高:“她有什么好?整天冷著个脸,跟谁欠她钱似的!话都不会多说几句。” 江小川皱著眉:“灵儿师姐,別这么说。” 田灵儿更来劲了:“我偏要说!六师兄,你是不是喜欢她那样的!” 江小川被问得一噎,道:“说什么呢?同门之间走动走动,怎么了。” 田灵儿眼圈又红了,说道:“你跟我也是同门,怎么不见你天天给我送东西?怎么不见你……你看见我的时候……” 她说不下去,转身就跑。 江小川站在原地,有点头疼。 这丫头……心思他多少能猜到一点,可他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 以前小,打打闹闹没什么,现在大了,有些事就变味了。 田不易和苏茹自然也察觉田灵儿的异常。 就田灵儿那眼神,傻子都能看出来。 苏茹私底下跟田不易嘆气:“灵儿这孩子,心思怕是落在小川身上了。” 田不易哼了一声,道:“丫头片子,懂什么喜欢和不喜欢,过阵子就好了。” 苏茹白了他一眼:“你当年懂。” 田不易被噎住了,咳嗽两声,道:“那能一样吗?我跟你那是……那是……” “是什么。”苏茹似笑非笑。 田不易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珠子转了转,道:“其实,小川跟那小竹峰那丫头,我看著挺顺眼的。” 苏茹挑眉:“哦?” 田不易有点得意:“你看啊,水月那女人,当年和我抢你,没抢过。现在她最得意的徒弟,眼看著就要被我的徒弟拐跑了,嘿嘿……” 他忍不住乐出了声。 苏茹又好气又好笑,锤了他一下,道:“没个正经,孩子们的事,你少掺和。水月师姐知道了,还不气得找你算帐。” “我怕她?”田不易一扬脖子,隨即缩了缩。 小声嘀咕道:“小川要是真有那本事,我举双手赞成!气死水月,哈哈哈。” 苏茹拿他没办法,摇摇头,只是灵儿……唉。 …… 时间不紧不慢地淌过去。 后山的黑节竹砍了又长,张小凡砍了三年,终於结束。 而他也终於玉清一层。 打破了大竹峰,不,青云门的最慢记录。 田不易知道后仅仅只是嗯了一声。 倒是江小川,拍了拍张小凡肩膀,笑著说:“看,我说什么来著,乌龟开始爬了。” 张小凡笑著点头:“嗯!谢谢江师兄。” 他如今在厨房得心应手,师兄们都喜欢他,师父虽然不太看重他,但至少不会用看飞舞的眼神看他。 他隱隱感觉,自己同时修炼的另一个功法,似乎也在默默滋养他的经脉和身体。 …… 江小川掐著手指头算了算日子。差不多了,那两位“客人”,该来了。 果然,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大竹峰上空便传来清晰的破空之声。 两道剑光,一白一青,璀璨夺目,按落在守静堂前的空地上。 光芒敛去,现出两位年轻弟子。 白衣那个,温润如玉,面带微笑。 青衣那个,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著一股逼人的锐气。 正是齐昊与林惊羽。 守静堂內,田不易与苏茹早已端坐上首。 得了通报,宋大仁领著眾师弟鱼贯而入,按长幼次序站在下首左侧。 江小川站在宋大仁身后,再后面是吴大义几个。 张小凡资质最差,入门最晚,默默站在了队伍最末尾,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 “龙首峰苍松真人座下弟子齐昊、林惊羽,拜见田师叔、苏师叔。” 齐昊声音清朗,举止从容,与身旁只是微微躬身、眼神却不由自主瞟向弟子列末尾的林惊羽一同行礼。 田不易耷拉著眼皮,目光像刷子一样先在齐昊身上扫过。 这小子,他认得,年轻一辈里的风云人物,据说距离上清境都不远了。 哼,苍松老鬼倒是会教徒弟。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林惊羽身上。这一看,他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气息凝实,眼神亮得迫人,刚才御剑而来的姿態也沉稳得很。 玉清境四层! 绝对是四层! 这才三年! 田不易心里那股陈年老醋罈子“哐当”一下就翻了,酸气直衝脑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感知了一下站在队伍前头的江小川。 嗯,玉清八层……等等? 这气息浑厚的,离九层瓶颈好像也不远了? 田不易心里那点酸涩“噗”一下,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得意冲得七零八落。 苍松抢走的不过是块早就发光的“美玉”,我田不易手里的,才是深藏不露的“璞玉”,不,现在已经是宝玉了!还是我自己养出来的! 这么一想,田不易心情瞬间由阴转晴,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 但脸上依旧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硬邦邦地问:“哼,你师父让你们来做什么?” 齐昊涵养极好,仿佛没听出田不易话里的刺,笑容不变,拱手道:“稟田师叔,家师苍松真人受掌门道玄真人所託,著手打理两年后『七脉会武』大试诸般事宜。因为有少许变动,故特命我与林师弟一同前来通报。” 田不易又是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子般在林惊羽身上剜来剜去,语带讥讽:“他是故意想向我示威的吧!炫耀他龙首峰人才辈出?” 这话几乎是指著鼻子骂了。 第20章 搭訕 齐昊和林惊羽皆是脸色一变,林惊羽年轻气盛,当即就要反驳。 齐昊反应更快,轻轻抬手拦在林惊羽面前。 脸色笑容不变,甚至更恭敬一些道:“田师叔真会开玩笑,我们同属青云门下,田师叔德高望重,家师对您绝无不敬之意,此次前来,纯粹是公务。” 田不易脸色依旧阴沉,丝毫不给台阶下。 苏茹在一旁无奈,嫣然一笑道:“好了好了,你们田师叔就这脾气,你们別在意。” 隨即看向齐昊道:“齐师侄,你刚才说会武规则有变动,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齐昊感激地看了苏茹一眼,从容答道:“回稟苏师叔,事情是这样的。往年『七脉会武』,青云门下诸脉各出四人,长门通天峰再多出四人,共成三十二之数,抽籤对决,胜者进阶,五轮决出魁首。” 苏茹点了点头,抿嘴一笑:“嗯,我记得。说起来上次大试,齐师侄你可是大放异彩,最后是榜眼吧?若不是长门出了那位萧逸才师侄,说不定这武状元就是你的了。” 齐昊面色不变,谦逊道:“苏师叔过奖了。萧逸才萧师兄天赋异稟,修为精深,齐昊败得心服口服。”他顿了顿,续道,“不过,关於两年后的『七脉会武』,家师与掌门真人商议后,在规则上做了些调整,特命我前来稟报。” “哦?”田不易和苏茹同时露出关注的神色。 齐昊清了清嗓子,道:“家师以为,『七脉会武』本意在於发掘各脉可造之材。然我青云门至今,门下弟子已近千人,年轻才俊辈出。六十年一次的机会,各脉仅出四人,未免有沧海遗珠之憾。因此家师提议,七脉各出弟子九人,长门再多出一人,合成六十四之数,在此基础上抽籤对决,共行六轮,以期能让更多优秀弟子得到展示机会。” 守静堂內顿时一静。 田不易咬牙切齿,这不是让他大竹峰倾巢而出吗。 苏茹脸色微变,拉住田不易的手,微微摇头,带著劝阻,隨即示意他看向江小川。 田不易哼了一声。说:“如此甚好,我没什么意见。” 齐昊颯然一笑:“田师叔深明大义。” 他顿了顿,看向弟子列末尾。继续道:“另外,临行前家师还吩咐一事,我这位林师弟,与田师叔座下张小凡张师弟是旧识,情深义重,还望田师叔苏师叔恩准。让他们二人能够小聚片刻。” 张小凡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了。 林惊羽终於把目光投向儿时同伴,眼神关切激动。 隨即看向江小川,轻微点了点头。 江小川也看见了他,微微頷首回应。 几年不见,惊羽这小子,长得更高了,更帅了。 只是这性子,怕是更倔了。 一时间竟无人说话,江小川看了眼田不易,田不易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盯著他看。 田不易转头,看向张小凡,“嗯。”一声,算是同意了。 张小凡如蒙大赦,却也更加惶恐,匆匆抬眼看了一眼田不易,又飞快低头,挪著步子走到林惊羽身前。 林惊羽伸手想拉他,张小凡下意识缩了一下,隨即回过神,跟著林惊羽快步走出守静堂。 而堂屋前的气氛却没有隨著他俩的离开而消散多少。 齐昊目光扫过大竹峰眾多弟子,最后落到宋大仁身上。 脸上再次掛起笑容,拱手道:“这位便是宋大仁师弟了吧?数年不见,风采依旧,上次七脉会武,我们可是交过手的,宋师弟道法精深,令齐某刮目相看。” 宋大仁憨厚笑了笑,拱手回礼道:“齐师兄好记性,居然记得我这个手下败將。” 大竹峰眾人面色却是不太好,尤其是某个胖乎乎的人。 田不易抓著扶手的手又紧了几分,苏茹也眉头微皱。 两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投向了宋大仁旁边的江小川,眼神里带著希冀。 齐昊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为站在宋大仁旁边的,气质不凡的年轻弟子。 他正欲开口交谈,目光却不由自主看向了那道明艷似火的声影。 田灵儿正值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容顏娇俏,身姿灵动,尤其是那一身火红衣裙,如同坠落山涧的朝霞,鲜活灵动,让人难以忽视。 齐昊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欣赏,他微笑上前,对田灵儿道:“这位想必就是田师叔与苏师叔的千金,灵儿师妹吧?果然钟灵毓秀,名不虚传。” 然而,田灵儿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齐昊身上,从齐昊和林惊羽进门时,她的目光就时不时飘向江小川。 当她看见齐昊想和江小川搭话时,心里莫名一紧,现在见齐昊转向自己,更加有点不耐烦。 她几乎下意识向江小川身旁轻轻挪了半步,手臂几乎要碰到他。 江小川此刻,看著温文尔雅的齐昊,思绪却有些飘忽。 这场景,这人物,太熟悉了,好像是把书中情节,活生生搬到眼前。 初看时,对这个齐昊略微不喜,抢走了张小凡的灵儿师姐。 再看时,又感觉齐昊这人不错,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修为高又不见骄狂,对人也真心实意。 只是……他默默算了一下,齐昊似乎七八十岁了把。 灵儿也才似乎才十六…… 额,年纪是大点。 不过转念一想,年纪大会疼人,修为高寿命长,年纪似乎不是问题…… 他正天马行空地想著,忽然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紧紧盯著自己。 扭头一看,正对上田灵儿那双睁得大大的美眸。 那眼神,真怪,说不清道不明。 江小川心里莫名心虚,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看向堂外。 田灵儿见他躲开自己视线,心里顿时像是被一根小针刺到,又失落又气恼。 对齐昊的搭訕更是半点兴趣也无,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依旧盯著江小川。 齐昊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田灵儿的冷淡,以及这对师兄妹的微妙氛围。 他洒然一笑,並不以为意,反而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锦盒。 打开盒盖,里面衬著软绸,躺著一颗通体浑圆,散发柔和冰凉气息的珠子。 第21章 挡下 “初次见面,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齐昊將锦盒递给田灵儿,声音温柔。 “此乃『清凉珠』,是数年前我隨恩师苍松真人下山行侠,剿灭一伙魔教凶徒时所得。隨身佩戴,颇有清心寧神之效,据说还有美容养顏的功效。权当是齐某方才唐突的赔礼,还望灵儿师妹笑纳。” 田灵儿本想直接拒绝,但苏茹在一旁柔声开口道:“灵儿,齐师侄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 田灵儿看了看母亲,又偷偷飞快地瞟了江小川一眼。 一个念头忽然窜进她脑海:我若收了,小川他会不会……不高兴?若是不高兴,是不是说明…… 这个念头莫名让她心跳快了几分,脸颊也有些发热。 可田灵儿刚接过来,心里又后悔了。 她这边正心乱如麻地想著,堂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紧接著的是一声压抑的痛呼。 眾人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张小凡踉踉蹌蹌地倒退著跌进堂內,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 “小凡。”眾人失声惊呼。 林惊羽紧隨其后衝进来,脸上满是惊慌和后悔,他连忙想去扶张小凡。 “小凡!对不起,我……我没控制好力道,你没事吧!” 他眼里除了歉意,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刚才只是隨手一试,想看看小凡修为如何,甚至只是寻常一掌,他没想到…… 齐昊脸色骤变,立即转身,朝著田不易和苏茹深深一躬,语气沉重:“田师叔,苏师叔,惊羽他年轻气盛,切磋时不知轻重,伤了张师弟,齐昊代他向二位师叔赔罪。”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姿態放得极地。 田不易气得脸色发紫,这林惊羽,在他大竹峰的地盘上,眾目睽睽之下,把他田不易的弟子打成这般模样,这哪里是打张小凡,分明是打他田不易的脸! 一股邪气直衝天灵盖,他“腾”地一下从椅子站起来,宽大道袍无风自动。 “爹!让我去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田灵儿早已按捺不住,欺负她小弟,分明不把她老大看在眼里。 娇喝一声,腰间琥珀朱綾应声而出,化作一道疾如闪电的赤红光芒,挟著凌厉气势,直射站在堂中,正试图扶起张小凡的林惊羽。 林惊羽见红綾来势汹汹,不敢怠慢,斩龙剑瞬间出鞘,一声清越龙吟,碧光大盛,映得他眉发皆碧!他挥剑抵挡,剑光如瀑。 “挡!” 朱綾和剑光悍然相撞,气劲迸发。 赤红綾影矫若游龙,灵动刁钻,碧绿剑光凌厉刚猛,大开大合。 两人身影在不算宽敞的堂屋內闪转腾挪,剑光綾影交织碰撞,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响,气浪翻涌,逼得宋大仁等人不得不运功抵挡,接连后退。 “竟是斩龙剑,想不到苍松那老鬼竟然把斩龙剑传给他了。” 田不易低声对苏茹说。 林惊羽资质比田灵儿高太多,又得苍松悉心指点,斩龙剑更是九天神兵,锋芒无匹。 不过数十个回合,田灵儿攻势便被压制,琥珀朱綾虽然神妙,但在斩龙剑无坚不摧的剑气下,显得左支右絀。 一道凌厉的碧绿剑气突破綾影,直削田灵儿肩头,田灵儿惊呼一声,再想躲闪已然来不及。 “灵儿!”苏茹脸色发白,豁然起身,玉手已然抬起。 一抹暗红,毫无徵兆地切入那碧绿剑气之前。 只是那么简简单单地横在田灵儿身前。 “鐺!”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 定睛看去,江小川不知何时已站在田灵儿身前,只是右手那么隨意向后伸出,手中握著一把暗红长枪,枪身这么平平稳稳的横向一拦。 斩龙剑发出的璀璨碧光,如遇到烈日的冰雪,以枪剑相接处为中心,肉眼可见地迅速暗淡,收缩,消融。 更令人心惊的是,斩龙剑本身,竟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田灵儿惊魂未定,微微喘息著。 刚才那一瞬间的冰冷剑气仿佛还在皮肤残留,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和一种骤然降临,坚实无比的安全感。 鼻尖縈绕著他身上淡淡的竹叶清香,她的心,“咚咚咚”地狂跳,脸颊滚烫,不知是后怕还是別的什么。 江小川手腕一抖,暗红长枪顺势收回。 他转过身,看向眾人,目光扫过面色苍白的林惊羽,又看看被宋大仁扶起的张小凡,还有脸色铁青的田不易和面带忧色的苏茹。 他挠挠头,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表情。 “同门之间,打打杀杀多不好,是吧?” 齐昊深深躬著的身子还没直起来。 “田师叔,苏师叔,惊羽师弟年轻莽撞,绝非有意伤张师弟,更绝无对灵儿师妹不敬之心。恳请师叔念在他初犯,饶他一回。” 齐昊声音依旧清朗,只不过语气快了不少,是真真切切的焦急。 他虽然惊诧於那杆暗红长枪,但眼下更要急的是灭火。 林惊羽也反应过来,脸色又白了白,收了斩龙剑,对著田不易苏茹方向,也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发哽:“田师叔,苏师叔,弟子……弟子一时失手,绝非本意,惊羽愿接受一切惩罚。” 说著又转向张小凡:“小凡,对不住,我……” 张小凡摇摇头,想说什么,胸口一阵发闷,又咳了两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田不易坐在上头,胖脸阴沉。 他盯著齐昊和林惊羽,没立刻说话,心里那口气还闷著。 打?怎么打? 小辈切磋失手,人家也赔罪了,再揪著不放,倒显得他田不易气量小。 可这口气就这么咽下去? 他目光扫过江小川,又扫过张小凡,还有气鼓鼓的田灵儿,最后落回齐昊那张脸上。 哼,苍松老鬼,教出来的好徒弟,一个会比一个气人! 他鼻子重重哼了一声,目光瞥向江小川,朝他那边,扬了扬下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江小川看懂了,是让自己去试试那齐昊的底,看看他几斤几两。 江小川心里嘆了口气,就知道跑不了。 老田那口气不顺,不找回点场子,今晚谁都別想睡踏实。 他转过身,挠挠头,看向齐昊,道:“齐师兄,惊羽师弟年轻,下手没轻没重,你也別太往心里去。这事……我看就算了。” 齐昊起身,重新掛上笑容,道:“江师弟宽宏,齐昊惭愧。回山后定当好生管教惊羽。” “不过嘛……”江小川话锋一转。 第22章 切磋 “惊羽师弟和小凡试了手,齐师兄来一趟也不容易。正好,师弟最近有点手痒,骨头也鬆了。要不……咱两也来隨便过两招,就当齐师兄赔罪,也给我师父师娘,还有挨了打的师弟师妹们,消消气?” 他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像是临时起意。 可守静堂里谁不知道,这是要把大竹峰丟了的面子,亲手捡回来。 田不易耷拉的眼皮子底下精光一闪,没吭声,算是默许。 苏茹轻轻,吸了口气,没阻拦,这是看著江小川,眼神关切。 宋大仁几个师兄目光灼灼。 田灵儿咬紧嘴唇,眼睛一眨不眨。 齐昊心里跟明镜似的,切磋是假,但他不能拒绝。 电光火石间,他有了决断。 脸上笑容加深,一拱手道:“江师弟既有雅致,齐昊敢不从命?只是切磋而已,点到为止,切莫伤了和气。” “那是自然。”江小川点头,率先朝著守静堂前空地走去。“齐师兄,请。” 眾人呼啦啦跟上去,张小凡也被宋大仁扶著,站在廊下,紧张看著。 空地上,两人相对而立。 齐昊一袭白衣,负手而立,气度沉凝,却有一脉大师兄风范。 他召出仙剑,剑身晶莹,泛有淡淡白芒,寒气隱隱,正是“寒冰”仙剑。 江小川还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手一伸,暗红长枪便滑入掌心。 “齐师兄,请。”江小川抬了抬手。 齐昊不再客套,寒冰仙剑清吟一声,化作一道白光,直刺江小川。 速度不快,力道也留了不少。 江小川没动,直到剑光离胸口不到三尺,他才手腕一抖,暗红枪影后发而至,不偏不倚,点在寒冰仙剑的剑脊上。 “叮!”的一声轻响,齐昊脸色微变。 剑上传来的力道不大,却极其凝实,更有一股怪异的吸力,仿佛將他精血灵力吸去一分。 他手腕一沉,剑光迴转,划了一个弧,削向江小川脖颈,速度比之前陡然快了几分。 江小川脚下不动,只是腰身微微一拧,枪桿不知怎地竖在身侧,又是“鐺”的一声,稳稳稳住。 但这次齐昊感觉更加明显了,那股吸力更强。 他心头一凛,不再感留手。 低喝一声,寒冰仙剑光芒大盛,周围气温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剑势展开,如雪花纷飞,又似冰河倒卷,层层叠叠向江小川罩去。 江小川动了,脚步一错,不退反进,整个人似泥鰍似的滑入那片冰寒剑光中。 手中的长枪没有如何花里胡哨,纯粹靠大力出奇蹟。 “叮叮噹噹”的声音连成一片,密集如雨。 齐昊越大越心惊,他的剑招精妙,灵力深厚,寒冰剑气更能延缓对手动作。 可这在对面蛮横不讲理的力道下,全然无用。 那枪太重,每一次碰撞,他的手都隱隱发麻。 那枪太快,他的每一次招式似乎被看穿。 更要命的是,那股奇异的吸嘬之力,虽然缓慢,却在持续的吸收他的灵力,甚至……气血。 不能再这样下去。 齐昊眼中厉色一闪,虚晃一剑,抽身后退数十步,寒冰仙剑悬於身前,双手极速掐诀。口中低诵真言,周身灵力狂涌而出。 “砰砰砰。” 一道道厚达尺於,晶莹剔透的冰墙凭空凝结,层层叠叠,瞬息之间便凝聚十多道。 横亘在他和江小川之间。 冰墙散发著刺骨寒气,坚固无比。 江小川追来的身影在冰墙面前停下,他看了一眼厚重冰墙,撇撇嘴,没废话,抡起枪,砸。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第一道冰墙就这么碎裂。 江小川似乎觉得太慢了,御起长枪,长枪暗红光芒四射,“嗖”的一声,直直射了出去。 “咔嚓,咔嚓,咔嚓!” 枪势不停,落在第二道冰墙上,碎裂,第三道,碎裂。 势如破竹。 齐昊瞳孔地震,脸色巨变。 他疯狂驱动灵力,冰墙不断加厚,加固。 可那暗红长枪就像一头闯入冰原的蛮荒凶兽,纯粹的力量碾压一切。 冰墙一面接著一面炸开,冰屑漫天纷飞,在阳光照射下焕发七彩光晕,竟有股別样的美感。 十几道冰墙,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土崩瓦解。 江小川的身影已从漫天冰雾中穿出,暗红长枪带著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枪尖已到齐昊咽喉前三寸,停住。 寒气,顺著枪尖瀰漫开。 齐昊僵在原地,额角冷汗直流。 寒冰仙剑悬在他身侧,剑身光芒黯淡,发出低低的翁鸣。 守静堂前,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田不易脸上阴沉早已一扫而空,嘴角抑制不住往上翘,又被强行压下去,又不受控制地往上翘。隨即故作矜持地捋了捋自己那鬍鬚。 苏茹掩著嘴,眼里惊诧慢慢化为笑意。 宋大仁几个师兄,拳头鬆开,互相看看,脸上都露出扬眉吐气的红光。 忽略眼里星星都要溢出来的田灵儿和张小凡林惊羽等人。 江小川手腕一翻,收了枪,那股压力瞬间消失。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懒懒散散的笑,抱了抱拳,道:“齐师兄,承让,你这手凝冰成墙之术可正结实,我手都有点酸。” 齐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收起寒冰仙剑,整理了一下略有凌乱的衣袍,脸上重新浮现笑容。 他拱手,声音清朗,完全没有输了的难受,道:“江师弟道法精深,法宝玄妙,齐昊……佩服。” 他顿了顿,转向堂前的田不易和苏茹,深深一礼,“今日得见大竹峰英才,方知人外有人。田师叔,苏师叔,看来两年后的七脉会武,大竹峰一脉必將大放异彩,一雪前耻了。” 这话说得漂亮,认输乾脆,捧人也捧得恰到好处,连两年后的七脉会武都考虑了,给了田不易十足的面子。 田不易心里那点疙瘩总算是被熨平了,胖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笑容。 “年轻人,切磋切磋,互相砥礪,是好事。” “灵儿,林师侄年轻,下手没分寸,你也別往心里去。” 最后一句是给田灵儿说的,算是给这事定性,翻篇。 田灵儿哼了一声,別过脸,没说什么。 齐昊再次行礼,又对著江小川点了点头,这才带著神色复杂的林惊羽,御剑而起,化作两道光芒,消失在天际。 看著他们走了,田不易这才放鬆下来,背著手,走到江小川跟前,上下打量他几眼,想说什么夸讚的话,憋了半天,只蹦出一句:“嗯……马马虎虎,没给老子丟脸。” 江小川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师父,怎么样?您老人家那口气,顺了没。” 田不易嘴角抽了抽,想板住脸,没板住。 最终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滚滚滚,少在这儿卖乖。” “得嘞!”江小川嬉皮笑脸。 “那……师父,看在我今天表现还行,没丟您老人家脸的份上,跟您商量个事?” 第23章 暖玉珠 田不易斜眼看他:“啥事儿?又想偷懒?” “哪能啊!”江小川叫冤。 “就是明天想下山一趟,去河阳城逛逛,买点零嘴,也给您和和师娘,还有师兄们捎点东西回来。” 田不易眉头一皱:“又下山?修炼不见你这么勤快。”习惯性就要训斥。 江小川立刻苦著脸道:“师父,您看我这刚打完,心神俱疲,得放鬆放鬆,感悟红尘,才能更好修行啊!” “再说了,师兄们的袜子都破洞了,灵儿师姐的胭脂也用完了,小凡师弟长身体,得吃点好的……还有您那酒葫芦,是不是该添点了?” 他一串胡话下来,田不易被气笑了,指著他:“就你理由多!” 顿了顿,见他眼巴巴瞅著,又想起之前都是偷偷下山的,这次还…… 又想到这次確实挣足了面子,心里一软,掏出个钱袋子,掂了掂,扔过去。 “省著点花,五十两,多了没有。” 江小川一把接住,入手沉甸甸的,脸上笑开了花:“谢谢师父!师父您老人家最大方了。” 转头对著廊下的张小凡道:“小凡!明天跟师兄下山玩去不?河阳城可热闹了。” 张小凡眼睛一亮,下意识就想点头,可嘴巴刚张开,就听见田不易咳嗽一声,没好气道:“他走了,谁做饭?你想让你师娘跟我们一起啃乾粮啊?” 张小凡立刻焉了,低下头,小声道:“江师兄,我……我就不去了,我留下做饭。” 江小川挠挠头,也知道师父离不开小凡这口吃的,只好作罢。 一旁的田灵儿却嘟起了嘴,跺脚道:“六师兄!你请小凡都不请我!” 江小川连忙道:“灵儿师姐,您可是咱们大竹峰的宝贝疙瘩,专心修炼,准备七脉会武才是正事!下山这种閒逛的事,交给我们这些俗人就是。” “你就是不想带我!”田灵儿眼圈有点红,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扭身,跑回了自己的屋子,“砰”地关上了门。 江小川默默鼻子,有点訕訕的。 田不易甩手进了守静堂。 苏茹看看女儿房门,又看看江小川,没说什么。 夜色渐深。 江小川在自己屋里,对著把玩田不易给的钱袋子,琢磨明天买点什么好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门被轻轻敲响了。 “谁啊?” “是我。”是田灵儿的声音。 江小川过去拉开门,田灵儿站在门外,头髮披散著,手里攥著个什么东西,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有点红。 “灵儿师姐?这么晚,有事?”江小川侧身让她进来。 田灵儿走进来,没坐,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著自己脚尖。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从身后拿出来。 摊开掌心,是一个鸽子蛋大小,温润光洁的白色珠子,在灯光下流转著柔和的光晕。 “喏,给你。”她声音很低,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倔强。 江小川愣了一下:“这是……” 田灵儿抬起头,飞快看他一眼,又垂下眼帘,道:“暖玉珠,我……我自己炼的,带著能温养经脉,对修炼有好处。” 她顿了顿,“比那什么清凉珠好多了。” 江小川看了那珠子,又看看田灵儿彆扭的表情,哦,田灵儿这丫头,还在为白天没请她下山的事闹彆扭呢。 他笑了笑,没接,说得:“灵儿师姐,这太贵重了,你自己留著吧,我身体好著呢,用不著。” 田灵儿忽然把珠子往他手里一塞,语气冲了起来,“让你拿著就拿著,我辛辛苦苦炼的,你敢不要!” 江小川握著温热的珠子,有点哭笑不得。 田灵儿盯著他,忽然道:“那个齐昊……齐师兄,你感觉怎么样?” 江小川不明所以,顺口道:“齐师兄?挺好的啊,龙首峰大弟子,修为高,为人处世也周到,风度翩翩,一表人才……” 他以为是少女怀春,对白天那个英俊师兄有了好感,所以想著…… 他越说,田灵儿脸色越难看,咬著牙打断他:“好了!知道了!他那么好,你跟他过去吧!” 江小川懵了:“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田灵儿往前逼了一步,紧盯著他,眼睛里水汽氤氳。 “那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收她的玉佩,收我的珠子时这么扭扭捏捏,她送的就好,我送的就不好?” “她?”江小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陆!雪!琪!” 田灵儿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 江小川噎住了,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我……”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转著,想找个理由。 …… 思索大半天,好像怎么说都不对。 他这边支支吾吾,田灵儿看在眼里,心一点点沉下去,那股委屈和酸涩直衝心里。 她看著江小川沉默的脸,看著他还握在手里的暖玉珠,忽然觉得特別没意思。 她吸吸鼻子,別过脸,道:“……算了,爱要不要,反正……你爱收谁的就收谁的。”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江小川下意识叫住她,手里那颗温热的珠子像是烫手山芋,又像是沉甸甸的心意。 他看著她微微发抖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气。 他把珠子握紧,道:“……我收,谢谢灵儿师姐,很漂亮,我很喜欢。” 田灵儿脚步停住,肩膀微微放鬆下来,她没回头,只是小声哼了一声,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再请我进去坐坐?”她声音闷闷的。 江小川头皮一麻,赶紧道:“天色不早了,灵儿师姐你明天还要早起练功呢,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田灵儿猛地转回身,瞪著他,眼眶还红著,但眼神凶凶:“谁稀罕!” 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在迴廊噠噠响,很快消失。 江小川站在门口,看著空荡荡的迴廊,手里握著两颗“珠子”。 一“颗”是陆雪琪给的玉佩,一个颗是田灵儿刚塞来的珠子。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都什么事啊。 “吱呀。” 窗户被顶开一条缝,一个灰色的脑袋挤了进来,紧接著是毛茸茸的身体。 小灰灵活跳上桌子,蹲在那里,眨巴著眼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珠子。 江小川正烦著呢,看见这个傢伙,没好气伸手,给了它脑门一个清脆的“大逼斗”。 “啪!” 小灰被打得脑袋一歪,却半分不恼,反而兴奋地“吱吱”叫了两声,扑过来抱住他的手,亲昵地蹭啊蹭。 江小川看著它这没皮没脸的样子,沉默了。 第24章 东西 第二天一早,江小川揣著田不易给的银子,晃晃悠悠下了山。 先去了草庙村,村子重建了大半,虽然人少了,看著冷清,但房舍整齐,田地里庄稼长得也不错。 村民们老远看见他,呼啦啦围上来,这个拉手,那个作揖,一口一个“小仙长”“小仙人”“恩公”,感激的话说个不停,几位老人更是要跪下磕头。 江小川赶紧一个个扶起来,心里发酸,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说起张小凡和林惊羽都好,在青云山上很受重视,没时间下山,托他带话问好。 问起村子近况,村民们都说好,青云门时常派人看望,送些米粮衣物。 还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带著几个年轻僧人,隔断时间就来一趟,起初他们还很警惕,但看著那些僧人也不怎么说话,帮著干活,修缮房屋,或留下银两药材就走了,问是哪里人,只说是受故人所託。 江小川若有所思。 这样吗…… 他把钱袋子里大半银子掏出来,硬塞给村里管事的老人,说是给孩子们买点吃的用的。 推辞不过,老人千恩万谢地收了。 …… 离开草庙村,御枪直奔河阳城。 城里还是那么热闹,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他在街上閒逛,东看看西瞅瞅。 路过一个算命摊子,上面写著“仙人指路”。 摊主正拉著一个妇人唾沫横飞地说什么“印堂发黑”、“血光之灾”。 旁边还坐著一个扎著通天辫的女娃,莫约五六岁,粉雕玉琢的,正抱著一本比她脸还大是旧书,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伸出小舌头舔舔嘴唇,好像那书是糖做的。 应该是周一仙和周小环。江小川心里一动,走了过去。 周一仙正说到兴头上,瞥见江小川站在摊前,上下打量几眼,见他衣著普通(下山前换过),年纪不大,眼神顿时一亮,轻咳一声道: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位小哥,我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只是眉眼见隱隱有黑气缠绕,近来恐有小人作祟,运势不畅啊!来来来,老夫为你算上一卦,指点迷津啊,只需十两银子……” 江小川没理他,蹲下身,看著小女娃手里的书:“小姑娘,看的什么书呀?” 小环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奶声奶气道:“《神魔誌异》,可好看。” 江小川问道:“是那个传说中“萧鼎”写的神魔誌异吗?” 小环答:“是啊。” 江小川乐了,从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汉那里买了两串糖葫芦,递了一串给小环。 “请你吃。” 小环眼睛一下就亮了,看看糖葫芦,又看看周一仙。 周一仙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小哥客气了,小环,还不谢谢这位……额,公子?” “谢谢哥哥!”周小环脆生生道,接过糖葫芦,迫不及待舔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 江小川把手里糖葫芦几口吃掉,对著周一仙道:“老先生还没吃饭吧?相逢即是缘,我请二位去山海苑吃个便饭如何。” 周一仙眼睛更亮了,山羊鬍一翘,道:“这怎么好意思……哎,小哥真是古道热肠!小环,快,收拾摊子,跟这位公子走!” 山海苑自带的酒楼就建在河阳城最热闹的大街上,三层木楼,飞檐斗拱,气派得很。一楼二楼人声鼎沸,杯盘碰撞声、谈笑声、跑堂吆喝声混成一片,烟火气十足。 山海苑二楼,周一仙毫不客气,点了几个硬菜,小环抱著糖葫芦,吃得满嘴糖渣,眼睛还时不时瞟向桌上的烧鸡。 饭菜上桌,尤其上那盘著名的“寐鱼”,肉质鲜嫩,香甜可口。 周一仙吃得满嘴流油,讚不绝口。 江小川尝了尝,確实不错,但他却认为还是那酸菜鱼和水煮鱼更好吃一些。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 吃完饭,周一仙打著饱嗝,又开始吹嘘自己卜卦如何灵验,非要给江小川算上一卦。 江小川笑著婉拒了,结了帐,又给眼睛一直黏在柜檯点心上的周小环包了两块桂花糕,这才在周一仙“公子慢走,后会有期”的热情招呼声中离开。 在城里逛了逛,给田不易买了两坛上好的竹叶青,给师娘苏茹挑了副素雅的珍珠耳坠,给田灵儿选了个小巧精致的银铃鐺,一晃叮噹响。 想到张小凡还是一个半大小子,应该爱吃糖,便称了两包松子糖。 路过一个玉器摊,看到一个玉鐲,挺好看的,鬼使神差地买下来,付钱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是给谁买的? 脑子里又闪过陆雪琪清冷的身影和系剑穗时低垂的睫毛。 行吧,就她了。 又看见旁边有卖麦芽糖的,想起温柔笑著的文敏师姐,顺手也买了一包。 对了,还有师兄们的袜子…… 大包小包提回大竹峰,挨个分发。 田不易摸著酒罈子,笑脸盈盈,嘴上却骂到:“又乱花钱。” 苏茹戴上耳坠,对著镜子照了又照,眼里全是笑意。 田灵儿拿到铃鐺,系在腰间,走路时叮咚作响,脸上阴霾一扫而空,笑得像朵花。 张小凡捧著松子糖,眼睛有点红,小声说:“谢谢江师兄。” 轮到文敏师姐和陆雪琪那份,江小川挠挠头。 自己去小竹峰? 想到水月大师那冷颼颼的眼神,他腿肚子有点转筋。 硬著头皮,还是去了。 运气不错,在竹林遇到了正要回房的文敏。 “文敏师姐!”江小川感觉凑过去,准备把手上东西递过去。 “文敏师姐,几年不见,又漂亮了!” “油嘴滑舌。” 江小川赶紧把手里东西递过去,“我说的是实话嘛,这个,麻烦师姐转交给陆师姐。” 他又把麦芽糖单独拿出来,“这个,是给师姐你的,甜甜的。” 文敏接过,看看玉鐲,又看看麦芽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打趣道:“哟,江师弟这是开窍了?知道给姑娘送东西?还一人一份,端水端得挺平的嘛。” 她顿了顿,“这玉鐲……是给陆师妹的?怎么,喜欢我们师妹了?想追求人家?” 江小川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师姐你別瞎说!就是……就是普通的礼物。” 文敏挑眉,显然不信:“怎么不自己去送?难道是怕……见到我们师父?” 江小川被说中,尷尬了,支支吾吾道:“水月师伯她……她威严深重,我……我还是不打扰她老人家清修了……” 文敏“噗嗤”笑出声,道:“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东西我一定帮你带到。” 江小川乾笑两声,道了声谢,一溜烟跑了。 文敏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著摇摇头,拿著东西去找陆雪琪了。 第25章 真好看 陆雪琪正在自己屋后空地上练剑。 天琊神剑湛蓝的剑光如秋水般流转,月白剑穗隨著她的动作轻轻飘荡。 可她心思却有点飘。 一个剑招使到一半,剑尖偏了三分,刺穿了旁边无辜的竹子。 她皱了皱眉,收剑站立。 最近练剑总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脑子里时不时冒出个人影,懒洋洋的笑容,编得歪歪扭扭的剑穗,还有……虹桥上,他接过玉佩时的呆愣眼神。 算了算,好像有七八天没见他了。 上次送剑穗是什么时候? 他是不是……又偷懒睡过头了? 还是跑到后山哪个角落躲清净去了? 正想著,身后传来文敏带笑的声音。 “练剑呢?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竹子都遭殃了。” 陆雪琪一惊,迅速收敛表情,转过身,微笑看向文敏。 “师姐。” 文敏走过来,把东西递给她。 “喏,江师弟托我带的。” 陆雪琪眼睛微微一亮,目光扫过文敏身后。 空无一人。 “……他呢?” 她接过东西,是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硬硬的,像是玉鐲,还有一盒……麦芽糖? 文敏笑道:“跑了,说是怕见著师父,跟老鼠见著猫似的。这玉鐲是给你的,麦芽糖嘛……他说也是给你的。” 陆雪琪捏著锦囊和糖盒,没说话。 手指无意识摩挲著锦囊粗糙的布料。 “我走啦,不打扰你……嗯,吃糖。” 文敏笑著摆摆手转身离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雪琪独自站了一会儿,才走进竹舍。 关上门,打开锦囊,里面是一个青玉鐲子,样式简单,玉质温润。 她拿起来,对著窗外的光看了看,然后,慢慢套在自己左手手腕,尺寸……刚刚好。 她又打开了那盒麦芽糖,捡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真甜,一如既往的甜。 她轻轻咀嚼著,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摸腕上的玉鐲,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弧度。 不远处,一丛竹林后,水月静静立著,目光透过竹叶缝隙,落在竹舍那道隱约带著笑意的侧影上。 她看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大竹峰后山竹林。 江小川正蹲在溪边,手里捏著块扁平的石头,瞄著水面打水漂。 石头“噌噌噌”跳了几下,才沉下去。 他拍拍手,有点得意,一转头,看见远处竹林小径那头,一抹水蓝静静地立在那儿。 是陆雪琪。 她今天没穿那身月白道袍,就是简单的水蓝衣裙,头髮用根素釵挽著,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 她手里似乎拿著什么,背在身后。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 几乎是同时,胸腔里那个冰冷的东西…… 咚! 咚咚咚! 他赶紧深呼吸,想把这动静压下去,可没用。 那心跳像是认准了目標,撒了欢地蹦躂。 陆雪琪走了过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又很快移开。 “江师兄。”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动听。 江小川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可心跳得太凶,笑得有点勉强。 “陆……陆师姐。你怎么来了?” 他视线扫过她左手腕,那只青玉鐲子稳稳套在上面,衬得她手腕愈发白皙纤细。 天琊剑柄上,深青色的剑穗隨风飘扬。 陆雪琪没回答,只是把背著的手拿了出来。 摊开的掌心里,是一个素白的锦囊,看起来很精致。 “给你。”她把锦囊递过来。 江小川愣了一下,没接。 心跳还在胡乱的撞,脑子也有点乱。 “这……又是什么?” “糖。”陆雪琪言简意賅,手又往前递了递。 “我自己做的。” 江小川看著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专注盯著他,执著地举著那个锦囊。 他喉咙有点发乾,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又冒出来。 “陆师姐,你不用老是回礼。” “上次的玉鐲,还有之前的剑穗,还有……我送你那些,不是图你回礼的。” 陆雪琪举著锦囊的手顿在半空,没收回,也没说话。 只是看著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很快隱没下去。 她嘴角抿了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起来,只有竹叶沙沙的响,还有江小川胸腔里那颗珠子疯狂的跳动声。 噗通,噗通。吵得他心烦意乱。 他看著陆雪琪低垂的侧脸,那线条绷得有点紧。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好像……有点不对味。 是不是说得太生硬了?伤著她了? 他有点慌,手忙脚乱地从怀里又摸出个东西。 是个浅碧色的剑穗,他前几天刚编的。 他递过去,试图补救。 “喏,这个……给你。上次那个,该换了吧?” 陆雪琪抬眼,目光落在那浅青色剑穗上,看了几秒,伸出手,接了过去。指尖无意碰到他掌心。 她捏著剑穗,手指捻了捻流苏,看著他,吐出一个字: “丑。” 江小川:“……” 得,还是这个字。 他都已经习惯了,连辩解都懒得辩解,只是无奈嘆了口气:“行行行,丑丑丑。下次,下次我一定做个更好看的。” 陆雪琪没接话,只是低头,开始解天琊剑柄上的旧剑穗,收进怀里,然后换上新的。 做完这些,她也没走,就站在那里,看著江小川。 江小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那个……陆师姐,还有事?” 陆雪琪沉默一下,目光转向竹林深处,声音轻轻的,带著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陪我走走。” “啊?”江小川没反应过来。 陆雪琪补充道:“大竹峰。” 视线转过来,落在他脸上,“还没好好看过。” 江小川更纳闷了,小竹峰风景不好看吗?清幽雅致,云雾繚绕,比大竹峰这强多了吧? 还是说……她单纯是在小竹峰待腻了,想换个地方逛逛? 他犹豫了一下,按理说他应该拒绝。修炼呢,咳,虽然是身体在那自己吸收灵气,还得准备七脉会武,哪有閒工夫陪人逛山景。 可…… 他偷偷瞥了一眼陆雪琪,她站在竹影里,水蓝色衣裙被风轻轻拂动,侧脸在光晕里美得不真实,阳光在她发梢跳跃,整个人清清冷冷的,却又好像笼著一层朦朧的光。 ……是真好看。 第26 摸头 江小川心里那点拒绝的念头,像阳光下的雪,悄无声息的化了。 “……行吧,反正……我也没啥事。” 陆雪琪略微弯了一下唇角,隨即转身,沿著溪边的小径,慢慢往竹林深处走去。 江小川赶紧跟上。 两人並肩走著,隔著一臂的距离。 竹涛阵阵,风穿过林间,带著竹叶特有的清新气息。 阳光被茂密的竹叶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在他们脚下、身上跳跃。 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还有江小川胸腔里那颗不爭气的珠子,还在不知疲倦地擂著鼓。 他越是努力想让它安静点,可越靠近她,那动静就越欢实,简直像在跟他作对。 走了一段路,风大了些,吹得陆雪琪裙摆和髮丝向后飘拂,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江小川也跟著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著她。 陆雪琪侧过身,面对著他。 然后,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江小川整个人一僵,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从指尖窜到天灵盖。 几乎是本能般,猛地就要把手抽回来。 可陆雪琪握得很紧,她手指纤细,力道却很大。掌心温暖,指尖却有点凉。 “陆师姐?”江小川声音都变了调,脸上“腾”地烧起来,心跳更是快得要炸开。 “怎么还是这么凉。”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她凑近了些,低下头,对著他的手指,轻轻呵了一口气。 江小川呆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陆雪琪呵完气,鬆开一点,然后用自己两只手,合拢,包住了他那只冰凉的手,慢慢开始揉搓。 她都手很软,带著温热的暖意,力道不轻不重,一下又一下。 江小川僵著身体,一动不敢动,手被她握著,搓著,那点暖意顺著皮肤渗进来,却驱散不了那颗珠子的冰冷,也压不住疯狂的心跳。 他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耳朵里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陆雪琪似乎觉得暖得差不多了,才停下动作。 她鬆开手,却没完全放开,手指滑上去,轻轻拂过他额前碎发,然后……落在他头顶。 江小川头髮这几年又长出来不少,虽然还不及腰,但已经能用髮带束在脑后,额前垂下几缕。此刻被她的手掌轻轻揉了揉,那感觉……怪异极了。 陆雪琪揉了两下,然后便收回手,后退一步。 她看了呆若木鸡的江小川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召出天琊。 湛蓝色剑光亮起。 她踏上剑身,御空而起,水蓝色的身影很快融入竹海上方的天光云影里。 只有一句话,断断续续传来。 “別忘了……” “约定。” “……我等你。” 声音消散在竹涛声中。 江小川还站在原地,保持著刚才僵硬的姿势,手还微微举著,头顶似乎还残留著那么一点点柔软的触感。 过了好一会儿,猛地回神,脸上爆红,对著空无一人的竹林上方,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嗓子: “摸头长不高啊!” 声音在竹林里迴荡,惊起几只歇息的鸟儿。 …… 小竹峰,那间简朴竹舍。 陆雪琪背靠门板,站了很久。 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脸颊上染著一层桃花似的粉。 她抬起刚才握著他的那只手,举到眼前,呆呆看著。 手心似乎还残留著那种冰凉的触感。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很瘦削,却凉得没有温度,他的头髮……有点软。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了。 就是……看著他站在溪边,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按著胸口有些不舒服的样子,看著他被自己拉住手时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慌乱,看著他……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不重,却酥酥麻麻的。 然后手就伸出去了。 然后气就呵出去了。 然后……就揉了。 现在冷静下来,每个动作回想起来,都清晰得让她自己心惊。 也……大胆得让她脸颊发烫。 这要是被师父看见,被师姐们知道…… 她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越甩,那些画面就越固执地停留在那里,,反而更加清晰。 陆雪琪抬起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竹舍里清冷的空气拥入肺腑,稍微压下了心里那点莫名乱窜的小火苗。 可是……好像没什么用。 心跳还是有点快,咚咚的,敲在耳膜。脸上还是烫,估计红得没法见人。 她走到那张简单的桌边,坐下,想倒杯水喝。 凉水入腹,却浇不灭心里那点越烧越旺的小火苗。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到自己左手手腕。 青玉鐲子温润的光泽在透过竹窗斜照下来的阳光下静静流转。温敛而柔和。 她又抬眼看向墙上静静悬掛的天琊神剑,剑柄末端,是那个崭新的浅碧色的剑穗,隨著窗外吹进来的微风,轻微晃荡。 看了好一会儿,她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个素白的锦囊,里面是她忙活大半个月做得糖,她觉得很好吃,但他没要。 说不出来是失落,还是別的什么。 好像心口某个地方,微微空了一下。 又好像……因为他那句“不是图你回礼”,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无声无息地软榻一块,变得有些酸胀胀的。 她捏著锦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也不知道……他明不明白。 她其实……也不是图他什么。 就是……想给。 想把好的东西,给他。 …… 张小凡砍了三年竹子,同时又在厨房忙活两年半,谁也没想到,当初被田不易认为朽木的弟子,在入门第四年,竟然悄无声息地突破太极玄清道第二层。 只用了一年,比起他那第一层乌龟似的三年,这速度简直快得不像样。 大竹峰上下都惊了,连田不易吃饭时都多看了张小凡两眼。 张小凡自己激动得不行,找到江小川,说话都结巴了:“江、江师兄,我……二层了!真的二层了!” 江小川正翘著腿在院子里晒太阳,闻言眯起了眼,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 “看,我说什么来著,乌龟也有跑起来的时候。” 张小凡眼睛亮晶晶的,说:“都是江师兄教得好!要不是江师兄一直鼓励我,教我打基础,又传我功法……” “打住打住!”江小川摆摆手,打断他。 第27章 法宝 “是你自己肯下功夫。行了,二层了,不错,第三层的法门也给交给你了。” 太极玄清道的主要修行法门,到第三层,就算传完了,再往后,更多看各人资质悟性和水磨功夫。 江小川仔仔细细把第三层引气、练气、元气的关窍和行动路线,掰碎了揉碎了讲给张小凡听。 张小凡听得极其仔细。 又过快两年,马上便是七脉会武。 那天下午,江小川溜到厨房,想看看今天晚上吃什么。 一进门,看见了张小凡蹲在灶台边,对著那些锅碗瓢盆,手舞足蹈,嘴中还念念有词。 江小川凑过去,也蹲下,问:“干嘛呢?小凡。跟碗较什么劲?” 张小凡嚇了一跳,见是他,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江师兄,我、我试试……前几天洗碗的时候,我好像……好像感觉到,在我念力集中的时候,那碗……动了一下。” 江小川眉头一挑,心里顿然瞭然。 这是……快要突破玉清四层了啊? 好小子,这速度,比起师兄们快多了啊! 佛道双修果然有点东西。 他心里一阵高兴,脸上也带出笑来,伸手拍了拍张小凡肩膀,道:“行啊你,快玉清四层了,感谢感谢!” 张小凡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说话也磕磕绊绊。 “真、真的吗江师兄?!我……我能像你们一样,御、剑飞行了吗?” “那可不!加把劲,在七脉会武前,爭取突破第四层,到时候你也能自己飞上通天峰!”江小川笑道。 张小凡激动得脸都红了,重重“嗯”了一声,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 高兴过后,江小川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著里,张小凡那个法宝,也就是那根烧火棍,噬魂棒,噬血珠和摄魂棒融合而成。 可现在,噬血珠搁自己胸口杵著,摄魂……好像融进骨头里了。 那张小凡怎么办?七脉会武,总不能让他空著手上去吧?砍竹子用的柴刀可不行。 他摸了摸下巴,看著还沉浸在兴奋中的张小凡,迟疑道:“小凡,你快要到四层了,可以考虑自己炼製的法宝了。你想要什么样的法宝?” 张小凡被问得一愣,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迟疑道:“炼製法宝?师父之前说过,按照青云旧门规,要自己下山寻找合適的灵材炼製吗?” 江小川没好气地给他一个轻轻的爆栗,道:“傻啊你!七脉会武就在眼前,哪有时间让你慢慢下山找材料炼?等你炼好,会武早就结束了!” 张小凡捂著脑门,委屈又茫然。 “那……那怎么办?” 江小川看著他,道:“所以问你啊,你想要什么样的法宝?剑,刀,枪,斧,还是什么其奇门兵器?” 张小凡认真想了想,脸微微有点红,小声道:“我……我看惊羽的剑,好生厉害,气势惊人,……我、我也想要一柄仙剑。” 说完,他好像觉得自己有点好高騖远了,不好意思低下头,道“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江小川摇了摇头,没有说他要求高不高,只是又问了一遍:“真想耍剑? 张小凡抬了抬眼,眼神里有渴望,也有点怯,但还是点头:“嗯!” “行!”江小川拍了拍屁股站起来,“等著。” 他转身就去了守静堂,田不易正捧著本古籍在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师父!”江小川笑嘻嘻地凑过去。 田不易眼皮都没抬,道:“又想干嘛?我可没钱了?” 江小川搓著手,道:“没有没有,师父,跟您商量个事儿,小凡那小子,快玉清四层了,七脉会武在即,总得有个趁手的傢伙吧?您看……有没有閒置的仙剑什么的,赏他一柄?” 田不易似乎还没回过神张小凡快玉清四层的事,还在看书。 江小川见田不易不理他,当即耍起了无赖,拉著田不易的手就晃。 “师父,您就看在小凡这几年任劳任怨,把咱们大竹峰伙食水皮拉高几个档次的份上,帮帮忙嘛。” “再说了,七脉会武,咱们大竹峰弟子手上要是连件像样的法宝都没有,不是让人看笑话吗?您脸上也没光啊!” 田不易被他晃得心烦,甩开他的手。 “去去去!少来这套,老子脸上无光的时候还少吗?不差这一件。” 江小川拖长了调子,死皮赖脸道:“师父~。您最好了,最疼弟子了,您就发发慈悲吧!小凡也是您徒弟啊,您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空手去七脉会武吧?” 田不易被他缠得没办法,但还是嘴硬道:“哼!就你事多,库房钥匙在你师娘那,自己去要,別来烦我。” 江小川眼睛一亮,连忙道谢:“谢谢师父!” 说完一溜烟跑去找苏茹了。 从苏茹那里拿到钥匙,去库房翻上半天,库房里东西不多。 他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把通体暗青,剑身修长,隱隱有雷纹的仙剑。 他把剑拿给田不易过目。 田不易接过去,拔剑出鞘,手指拂过剑身,感了一下。 点了点头道:“『渊雷』。一位精修雷法的祖师早年留下的佩剑,品质尚可,刚正威猛。” 江小川笑嘻嘻道:“师父,小凡那小子,用了一年时间就从一层到二层,现在又快四层了,这速度,打脸不?” 田不易正要把剑递给他,闻言动作一顿,似乎才反应过来这个事实。 他呆愣了一小会儿,脸上表情似乎有些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难以置信?还是別的什么? 江小川看著他这幅样子,哈哈大笑:“怎么样师父,才反应过来?当初谁说他是朽木来著?这下脸疼不疼?” 田不易回过神,老脸有点掛不住,把剑往江小川怀里一塞,没好气道:“滚滚滚!拿了剑就快滚,少在老子面前嘚瑟!” 可眼神深处,终究是掠过一丝满意和……欣慰? 江小川抱著渊雷剑,乐呵呵去找张小凡了。 当张小凡接过这柄沉甸甸,泛著暗青色的仙剑时,手都在抖,他抚摸这冰凉的剑身,感受那股雷霆气息,眼圈瞬间就红了。 “江师兄……我……” “行了,別我我我了,好好熟悉它,七脉会武,好好打,爭取给咱大竹峰爭光!” 第28章 出发 出发这天清晨,大竹峰上人人都兴高采烈。 田灵儿此刻最为雀跃,趁父母在做最后的准备,一把拉住经验丰富的宋大仁,问题一个接著一个。 “大师兄,七脉会武真的有那么多师兄师姐一起去吗,是不是特別热闹,比河阳城赶集还热闹?” 宋大仁耐心解答:“不错,七脉会武乃我青云门最大的盛事,同门各脉无不视之为头等大事。而且能够入选代表各脉出战的弟子,无不是经过层层选拔,人中龙凤,个个都是佼佼者。那个场面,自然是人山人海,壮观得很,也……刺激得很。” 这时,何大智也走了过来,插话道:“小师妹你有所不知,其实大师兄还有话没好意思说出口呢。” …… 眾人嘰嘰喳喳,调侃起宋大仁和文敏之事。 宋大仁满脸通红,狠狠看了一眼始作俑者何大智,试图辩解道:“没、没有这回事!你们別听老四他们瞎说!小竹峰的文敏师妹……她、她只不过是看在同门之谊,又敬重师娘,才为我们大竹峰多喝彩加油了几声而已……绝无其他意思!绝无!”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小川听著,冷冷来了一句:“哟,大师兄,我们刚才还没说是哪位师姐呢,你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宋大仁:“……” 田灵儿见状,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大师兄,你露馅啦!” 宋大仁再也待不下去,指著何大智和江小川:“你、你们合伙戏弄我!” 说完,也顾不上师兄风范,一扭头,几乎是落荒而逃,躲到一边去了。 田灵儿还不肯罢休,衝著宋大仁的背影喊:“大师兄,文敏师姐长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別好看?” 何大智笑著反问:“小师妹,你不是总跟著师娘去小竹峰吗?难道没见过文敏师姐?” 田灵儿嘟了嘟嘴:“每次跟著娘去,都是直接见水月师伯的,说完正事就走,难得认识其他弟子嘛。” 江小川顺口道:“文敏师姐啊,长得挺好看的,温柔大方,气质也好,等七脉会武,你就能见到了。” 田灵儿听了,脸上的笑容淡了,撇了江小川一眼,扭过头去,看著远处山峦,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小川有点莫名其妙,不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吗?怎么不高兴了? 唉,青春期的小姑娘心思,比青云山的云雾还难琢磨。 江小川摇了摇头,懒得深想。 …… 大竹峰守静堂前,眾人终於整装完毕,准备出发。 田不易与苏茹已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华丽的服饰。 田不易一身天蓝道袍,上用银线绣著精致的云纹仙鹤,虽身材胖硕,但此刻负手而立,面色沉凝,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宗师气度。 苏茹则是一袭淡绿宫装,裙裾曳地,雍容典雅,风姿绰约。 连一向懒散的大黄狗,今日似乎也感应到气氛非同寻常,安静地蹲坐在田不易脚边,不再四处乱窜。 田不易目光如电,扫过堂下精神抖擞的八名弟子,沉声开口,声音洪亮: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师父!”眾弟子齐声应答,气势昂扬。 “出发!” 大师兄宋大仁上前一步,面露难色,指了指身后的几位师弟:“师父,老二、老三、老五、老七还有小凡,他们……尚未修至玉清四层,无法自行御器飞行。这路途……” 田不易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见江小川笑嘻嘻地一步跨了出来,拍了拍胸脯,朗声道: “师父师娘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修为还凑合,带两个人飞一段路没问题!老七和小凡,交给我了!” 田不易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嗯出一声,没反对,算是默认了。 苏茹则温柔一笑,眼含关切地叮嘱:“小川,路上当心些,飞稳当点,照顾好师弟们。” “放心吧师娘!保证稳稳噹噹!”江小川应得乾脆。 隨即开始分配任务,条理清晰,“大师兄,你带二师兄;灵儿师姐,你带三师兄;四师兄,你带五师兄。这样正好分完,谁也不落单!” 田灵儿闻言,嘴唇微微撅起,有些不情愿。 她本想跟江小川一起,也好说说话。但看了看需要帮助的师兄们,又看了看父母,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何大智和宋大仁也自然没有异议。 安排妥当,眾人不再耽搁。 田不易与苏茹相视一眼,微微頷首。隨即,两人袖袍一展。 “鏘!” “嗡!” 赤焰仙剑与苏茹那柄通体淡绿色的仙剑同时出鞘,化作一赤一绿两道璀璨夺目的惊鸿剑光,冲天而起! 田不易大袖一卷,一股柔和的法力裹住大黄,大黄“汪汪”轻叫两声,便被带著一同飞起,紧隨两道剑光之后。 “我们也走!”宋大仁招呼一声,祭起他那柄厚重宽大的“十虎”仙剑。 仙剑迎风便长,他拉起吴大义,跃上剑身,十虎仙剑发出低沉的虎啸之声,载著两人,化作一道黄光,紧隨师父师娘而去。 田灵儿娇叱一声,琥珀朱綾应声而出,红光暴涨,如同一条灵动赤练,捲起郑大礼的腰身,带著他化作一道红色霞光,掠向天际。 何大智的“江山笔”青光一闪,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轨跡,载著吕大信,青光熠熠,也迅速跟上。 最后,守静堂前只剩下江小川、杜必书和张小凡,以及早就按捺不住、在几人脚边兴奋打转的灰毛猴子小灰。 “老七,小凡,別愣著了!”江小川招呼一声,心念微动,那杆暗红色的弒神枪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他踏上变大的枪身,对两人招手,“快上来!” 杜必书和张小凡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手脚並用地爬了上去,一左一右在江小川身后站稳,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小灰也“吱”地一声,灵巧地窜上江小川的肩头,小爪子牢牢抓住他的头髮。 “都抓稳了!”江小川低喝一声,心念催动! 枪身暗红光芒微闪,载著三人一猴,猛地拔地而起! 这一下启动,速度之快,远超宋大仁等人的仙剑! 杜必书和张小凡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將他们向上拋去,耳边风声骤然尖利,嚇得两人同时惊呼出声,手下意识攥得更紧,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飞升!冲天! 剎那之间,三人便衝破了山间繚绕的薄雾,一头扎入了无垠的、澄澈如洗的蓝天之中! 那天空蓝得纯粹,蓝得深邃,像倒悬的深海,无边无际,壮阔得令人瞬间屏息,心生敬畏。 凛冽却无比清新的天风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狠狠撞在脸上,吹得三人衣袂猎猎狂舞,头髮向后笔直飞扬! 而当他们操控著弒神枪,猛地衝出脚下那片浩瀚无垠、仿佛棉絮铺就的茫茫云海时,眼前的景象更是瑰丽奇绝,震撼得无以復加! 脚下厚重洁白的云层被疾速飞行的弒神枪“劈”开一道长长的痕跡,云雾向两侧剧烈地翻滚、涌动,如同巨舰乘风破浪时船头激起的、高达数十丈的雪白浪花! 那被带起的云絮,丝丝缕缕,飘摇在半空之中,如同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激起的微澜细浪,带著依依不捨的情意,隨著他们的去势,拉出一条长长的、逐渐消散的云气轨跡。 长空如洗,碧蓝无瑕。 江小川操控著弒神枪,不断向上攀升,直到离脚下那绵延万里、波涛起伏的云海已有近三百丈的高度。 他才將枪身放平,调整方向,朝著视野尽头那座巍峨耸立、仿佛一根擎天巨柱般直插苍穹的通天峰,疾驰而去! “哇!!!” 张小凡和杜必书何曾见过如此波澜壮阔、震撼人心的天地奇景? 两人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滚圆,望著四周这前所未见、仿佛置身仙梦幻境的景象,激动、震撼、些许恐惧交织在一起,堵在喉咙口,化作一声短促的惊呼,却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 只有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咚”地疯狂擂动,几乎要蹦出来! 连肩头的小灰也兴奋得“吱吱”尖叫不停,在江小川肩头立起身子,一只小爪子指著云海,另一只紧紧抓著他的头髮。 江小川亦是心潮澎湃,他屹立枪头,任凭天风灌满衣袍,放眼远眺。 只见无垠的青天之下,雄伟绝伦的通天峰傲然屹立於天地中央,峰体庞大,山势陡峭,上半截没入更高的云层之中,白云如带,繚绕在其山腰,缓缓流动。 峰顶位置,在日光照射下,隱约可见璀璨的金光闪烁,仿佛是仙人宫闕。 更有一阵阵清越悠远、涤盪人心的钟声,从那云深不知处传来,穿透浩渺云海,迴荡在天地之间,洗涤著每一个靠近者的心灵。 当真如它的名字一般,通天!彻地!通往青天! 而此刻,越是接近这座神圣的山峰,周围的天空之中便越是“热闹”非凡! 视线所及,无数道顏色各异、长短不一的光芒,如同夏夜流星雨,又像节日里漫天绽放的烟花,正从四面八方的天际、从脚下云海的各个角落,源源不断地匯聚而来,纷纷涌向那座光芒最盛的通天峰! 赤红、橙黄、碧绿、水蓝、靛青、深紫、月白……那是青云门各脉弟子,驱动著各自属性不同、形態各异的法宝,御空飞行所形成的璀璨奇景! 五彩繽纷,流光溢彩,划破长空,交织成一张庞大而绚烂的光网,宛如一场空前盛大的仙家聚会,又像百川归海,万仙来朝! 他们驾驭的这杆暗红弒神枪,此刻也无声地融入了这片绚烂浩荡的洪流之中,成为这漫天光华里一道並不张扬的独特轨跡。 伴著耳边呼啸不绝的风声,江小川稳稳操控著弒神枪,跟隨著前方师父师娘和师兄们留下的灵力轨跡,调整角度,朝著通天峰脚下那片无比宽阔、在云雾中若隱若现的巨大广场,稳稳地按落下去。 “嗖!” 气流微盪,弒神枪精准而轻盈地降落在了一片以无数洁白无瑕、温润光洁的巨型美玉铺就的广阔广场边缘。 一落地,猴子小灰便迫不及待地从江小川肩头跳下,“吱”一声窜出去,四爪並用,在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玉质地面上好奇地东奔西跑,这里嗅嗅,那里用爪子挠挠,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无比。 张小凡和杜必书脚踏实地,仍觉得双腿有些发软,仿佛魂魄还停留在那九天云端,隨著云海飘荡。 两人定了定神,这才开始环顾四周。 广场极其开阔,目光难以一眼望到边。 地面是完整而巨大的白色玉石,光滑如镜,隱隱有氤氳的灵气从玉石缝隙中升腾而起。 广场中央,赫然按照三三之数,整齐摆放著九个两人多高的巨大青铜鼎,鼎身古朴,刻满云纹兽形,静静矗立,散发出庄严厚重的气息。 最奇特的是,整个广场之上,云气蒸腾,白雾繚绕。 那雾气並不浓厚,只是薄薄一层,贴著光洁的玉地面缓缓流动。人行走其间,衣袂飘飘,身影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当真有种传说中“平步青云”、“漫步云端”的奇妙感觉,仙气十足。 “小凡,老七,”江小川將弒神枪收回体內,对著仍有些怔忪的两人说道,“这里,就是咱们青云六景之一,『云海』。” 张小凡怔怔地点头,虽然当年入门时曾惊鸿一瞥,但那时心神俱伤,浑浑噩噩,何曾仔细看过? 此刻再见,依然被这仙家气象深深震撼,只觉得自身渺小如尘埃。 广场上此刻已是人声隱隱,热闹非凡。 各色身著青云门服饰的弟子三五成群,或站或走,交谈声、笑语声、彼此招呼声匯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充满了活力与对即將到来的大赛的期待。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各种法宝散发出的灵力波动,以及年轻弟子们蓬勃的朝气。 江小川深吸了一口这充满浓郁灵气的、微带凉意的空气,望著眼前这盛大而熟悉的场面,心中暗道: 『七脉会武……』 『终於到了。』 第29章 戏弄 几人在云海广场站了没一会儿,正四处张望,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一个巨大的铜鼎旁边传来: “小川,小凡,七师兄,我们在这呢!” 循声望去,只见田灵儿正站在那青铜大鼎旁,用力朝他们挥手。 他身旁站著宋大仁,何大智等人,大竹峰弟子基本都在那边了。 江小川脸上盪开笑容,朝著田灵儿挥了挥手,快步带著张小凡和杜必书穿过稀疏的人群走了过去。 “灵儿师姐。” 江小川走到近前,很自然伸手揉了揉田灵儿的头髮。 换来的是她不轻不重的一下拍打。 “说了多少了,不许揉我头髮!”田灵儿嗔怪道,也嘴角带笑。 “习惯了习惯了。”江小川笑嘻嘻收回手。 宋大仁正和吴大义、郑大礼低声討论著,不时瞥向那些陌生的面孔。 吴大义感慨道:“这次七脉会武,果然多了不少新面孔。一甲子时光,旧人换新人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郑大礼点头附和:“是啊,许多师弟师妹,看著都面生得很。” 江小川顺著他们的目光看去,隨口道:“新人多才热闹嘛,听说今年有不少资质好的弟子,比如……” 还没聊几句,忽然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从他们侧后方传来: “江师弟,宋师兄,好久不见了哦。”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群身著月白道袍,气质清丽脱俗的女子,正款款朝著他们走来。 为首一人,眉眼温婉,嘴角含笑,举止得体。 正是文敏。 她身后跟著同样四五位穿著月白道袍的女子,个个容貌不俗,气质或清冷,或活泼,此刻都带著笑容看向大竹峰眾人。 宋大仁闻言,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整个人如同施了定身法。 他手足无措转过身,张了张嘴,喉咙里“呃、啊”了几声。 一旁眼睛发亮的何大智早已迫不及待。 一个箭步衝上去,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拱手道:“哈哈,文敏师姐!真巧!” 文敏目光从宋大仁身上移开,落在何大智脸上,展顏一笑道:“何师兄风采依旧。” 她说话时,目光不经意闪过江小川那,见他正笑吟吟看向这边,便也朝他微微点头,嘴角笑意深了几分。 江小川也笑著拱手回礼。 何大智受宠若惊,连连道:“文敏师姐好记性,上一届七脉会武匆匆一面,师姐竟然还记得小弟!” 文敏温声道:“何师兄上一届首轮苦战近百回合方落败,那份韧劲,我自然是记得的。” 何大智脸上顿时一红,打了个哈哈,眼睛滴溜溜一转,瞥向宋大仁,声音拔高: “那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小弟这点道行,与我们这位平日里少言寡语、可心里头却时时掛念著您、闭关时都念叨著您名字的我们大师兄相比,那可差得远嘍!” 这话一出,文敏脸颊飞起红霞。她没有回答,只是含羞带怯地飞快瞟了宋大仁一眼,便垂下眼帘。 她身后那几个小竹峰师妹顿时爆发出一阵清脆的鬨笑声,个个挤眉弄眼。 宋大仁面红耳赤,连连摆手:“老四!你、你胡说什么!没有的事!” “什么?”一个胆子较大的小竹峰女弟子叉腰质问,眼里满是笑意,“宋师兄,你的意思是,你根本没掛念文敏师姐咯?” 宋大仁脑子一热,衝口而出:“不、不是的!我有掛念著……我……” 话说出口才惊觉失言,顿时傻了眼。 “哈哈哈!!” 两拨人同时爆发出更大的鬨笑声! 何大智待笑声稍歇,一本正经地对著小竹峰眾人团团一揖,慢悠悠道: “各位师姐师妹,容我代为解释。其实大师兄的意思,可能表达得有点简略。” 他顿了顿,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道:“他的本意是,他並非『时时』掛念著文敏师姐……” “而是『刻刻』掛念才对啊!” “噗!” “哈哈哈哈!”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猛烈的哄堂大笑!连附近其他各脉弟子都笑著看过来。 宋大仁气得瞪了何大智一眼,可当他偷瞧文敏时,只见她虽然脸颊緋红,却也以袖掩口,眉眼弯弯,笑得肩膀微抖。 宋大仁心中那点羞恼顿时化开,泛起一丝甜意。 但他嘴上还是笨拙地试图解释:“文、文师妹,他们……胡说八道的,你別生气……” 文敏忍俊不禁,先回头嗔怪地轻拍了一下笑作一团的师妹们,然后转回头,看了宋大仁一眼,轻声问:“那……宋师兄,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我……”宋大仁憋得满脸通红,额冒细汗,“我”了半天却说不出话。 文敏见他这般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准备將话题带过。 就在这时,江小川忽然笑嘻嘻地插话了。他上前一步,站到文敏和宋大仁中间,先对文敏拱手,然后故意大声道: “文敏师姐,要我说啊,您这般品貌修为,温柔大方,简直是咱们青云门女弟子中的楷模!我们大师兄要是还不喜欢,那简直是有眼无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促狭笑容,眼睛瞟向宋大仁:“大师兄要是真不喜欢,那我可就要……” 话还没说完,宋大仁猛地扑过来捂住他的嘴:“唔唔唔!” 宋大仁又羞又急,对著文敏几乎是吼了出来:“我喜欢!我喜欢文敏师妹!一直都喜欢!” 吼完,他自己也愣住了,脸上血色“唰”地褪去又“腾”地涨红。 周围瞬间安静。 隨即…… “噗嗤!” “哈哈哈!” 更大的笑声轰然爆发! 吴大义、郑大礼拍腿大笑,杜必书笑得揉肚子,张小凡捂嘴偷笑。小竹峰女弟子们笑得东倒西歪。 其他各脉的弟子也望了过来,眼神疑惑。 文敏先是一愣,隨即脸颊红云密布。 她终於忍不住,上前两步轻轻拍了拍宋大仁僵著的手臂,声音温柔带笑:“宋师兄,你快放开江师弟吧,他要喘不过气了。” 宋大仁这才慌忙鬆手后退,手足无措。 江小川大口喘了两下,对文敏眨了眨眼。 文敏接收到他的眼神,抿嘴一笑,嗔怪看他一眼。 这细微的互动落在几个一直笑看著的小竹峰女弟子眼里,她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笑声渐歇,一个圆脸活泼的小竹峰女弟子忽然探头看向江小川,笑嘻嘻道:“江师弟,好久不见呀!上次见你,还是好几年前跟著苏师叔来我们小竹峰玩儿的时候吧?” 另一个梳著双鬟的女弟子也接话,眼睛弯弯的:“是呀是呀,那会儿江师弟才这么高” 她用手在腰间比了比,“现在都长这么大了,差点没认出来。” 第30章 糖 江小川笑著拱手道:“几位师姐好记性。確实好些年没见了,师姐们倒是愈发好看了,我方才一眼竟然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哪位首座新收的仙子师妹呢。” “油嘴滑舌。”几个女弟子齐齐啐道,却都笑开了花。 文敏在一旁听著也忍不住莞尔,目光落在江小川带著笑意的侧脸上,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被田不易拉著到处显摆的小男孩。 那时他確实只到大人腰间,一张小脸稚气未脱,眼睛却亮人,被一群女弟子围著看也不怯场,还笑嘻嘻道“师姐好”。 一晃眼…… 圆脸女弟子又笑道:“江师弟这张嘴,从小就会哄人。我记得你小时候来我们小竹峰,摔了一身……” 江小川连忙打断,挠头笑到:“陈年糗事,师姐就饶了我吧。” 眾人又是一阵轻笑。 这时,江小川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几下,竟掏出几个精致小巧的竹盒来。 江小川笑著將盒子递过去。 “说到小时候,这次来之前,我閒著没事琢磨了点小零嘴,做了些糖。师姐们若不嫌弃,尝尝看?” “糖?”几个女弟子眼睛都亮了,好奇围过来。 江小川先走到田灵儿面前,递给她一盒,温声道:“灵儿师姐,这盒是你的,尝尝看喜不喜欢。” 田灵儿原本站在稍远处,嘴角微微向下撇著,此刻见江小川第一个递给自己,脸上顿时阴转晴,甜甜一笑道:“谢谢小川!” 江小川又走到文敏面前,將一盒递给她,笑容乾净明媚:“文敏师姐,这份是你的,我自己瞎琢磨的果味糖,不算贿赂啊。” 文敏微微一怔,接过竹盒,笑著打趣道:“江师弟现在是愈发周到了,还知道带礼物。” “师姐可別取笑我了。”江小川笑到,转身將剩余几盒分给其他小竹峰女弟子。 女弟子们欢欢喜喜接过,迫不及待打开盒子。只见盒內整整齐齐排著十几颗半透明的糖果,眼色各异。 “好香啊!” “这是什么做的?” 江小川解释道:“用果子和蜂蜜熬的,师姐们尝尝看?” 文敏也轻轻打开竹盒,一股清甜的混合果香扑鼻而来。 她拈起一颗淡粉色的糖果,放入口中。 清甜在舌尖化开,先是淡淡的桃花香,而后是蜂蜜的温润甜意,最后是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酸,层次分明。 “好吃!”已经有人惊喜叫了出来。 “真的哎!比山下买的飴糖好吃多了。” “江师弟好厉害!” 文敏细细品味口中的甜意,眉眼不自觉弯了起来。 “確实不错。”文敏轻声赞道。 “师姐喜欢就好,我也是瞎做的,没想到真的能成。” 他说著,下意识往怀里摸了摸。 这个细节被文敏捕捉到了,她目光扫过他胸前微微鼓起的轮廓,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怀里……好像还有? 但她没问出口,只是笑著看著他被几个小竹峰师妹围著问东问西。 “江师弟,还有没有啊,一盒不够吃啊!”一个女弟子笑嘻嘻地问。 江小川连连摆手,笑道:“没了没了,就这些,全在这了。” 他说得诚恳,可文敏却看见他说话时,手不自觉按向了胸口。 文敏心里好笑:这小子,还藏私呢。 但她没戳穿,只是含著糖,感觉那甜意一路从舌尖蔓延到心里,让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田灵儿不知何时走到了人群稍远一点的地方,背对著这边,看著广场上流动的云雾,侧脸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向下撇著,手里紧紧攥著那个竹糖盒。 文敏这才回过神来,敛了敛心神,將竹盒仔细收进袖中。 然后轻轻推开还在说笑的师妹们,走到田灵儿身边,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温声笑道:“灵儿师妹,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標致动人了。这身红衣穿在你身上,真是明媚耀眼,像朵最美的山茶花。” 田灵儿转过头,看到是文敏,脸上立刻挤出一个笑容,也回夸道:“文敏师姐才是真的好看,温柔大方,气质又好。”语气虽然甜美,但眼底那点疏离和不高兴,瞒不过细心的人。 文敏只当她是小姑娘家被冷落了一会儿有些小性子,並不在意,笑著將她拉入小竹峰几位女弟子中间。 几个年轻姑娘很快便嘰嘰喳喳聊了起来,话题无非是衣服、首饰、修炼趣事,气氛倒也融洽。 不多时,忽听杜必书低声囔了一句:“好多人啊,又有一拨过来了。” 江小川和张小凡闻言,转身望去。 只见广场另一侧,莫约三四十人,正浩浩荡荡往这边走来。 这些人个个雪白劲装,腰配长剑,步履整齐,精神抖擞,眉宇间带著一股子锐气和……优越感?行走间顾盼生辉,引得周围不少弟子侧目。 为首一人,白衣若雪,身姿挺拔,面容俊郎,嘴角带笑,举止从容不迫,正是齐昊,他身旁跟著面色冷峻,眼神锐利的林惊羽。 齐昊远远就见著大竹峰眾人,尤其是看到了江小川,他脸上笑容不变,领著龙首峰弟子走了过来。 “宋师弟,江师弟,诸位师弟师妹,別来无恙。”齐昊拱手道。 宋大仁连忙还礼:“齐师兄,林师弟。” 江小川也笑著拱了拱手:“齐师兄,风采更胜往昔啊。” 齐昊目光停留在江小川脸上,笑意更深了些:“江师弟说笑了,两年前大竹峰一別,齐某自知绝非江师弟对手。如今两年过去,江师弟修为相比更加精进,此次七脉会武,魁首之位,怕是非江师弟莫属了。”这话说得坦诚,但也有几分试探。 江小川哈哈一笑,摆手道:“齐师兄太抬举我了,青云门人才济济,藏龙臥虎,我这点微末道行,哪里敢覬覦魁首?倒是齐师兄你,天资过人,修为深厚,一表人才,才是此次夺冠的大热门。我还需多像齐师兄你学习才是。” 两人互相吹捧客套,语气轻鬆,仿佛两年前那次切磋从未发生。 齐昊又寒暄了几句,话锋一转,看似隨意提醒道:“不过江师弟,此次会武,除了各脉精英,还需小心一人。” “哦?何人?” 第31章 殿內 “小竹峰,水月师叔座下,近年来新收的那位弟子。”齐昊目光扫了一眼远处小竹峰弟子方向,低声道。 “据说天赋极高,深得水月师叔真传,虽极少露面,但实力深不可测。” 江小川心中瞭然,知道他说的是陆雪琪,但脸上不动声色。拱手道:“多谢齐师兄提醒。” 两人又聊了几句,气氛颇为融洽,齐昊为人处世滴水不漏,既维持了龙首峰大师兄的面子,又给了大竹峰足够的尊重。 另一边,张小凡和林惊羽也凑到一处。 张小凡拉著林惊羽,低声又兴奋地诉说江小川对他的重重照顾:教他砍竹子、修炼,在他被师父放弃时鼓励,甚至还为他向师父求来法宝“渊雷”…… 言语之间,满是对江小川的感激和崇拜。 林惊羽静静听著,目光不时瞟向正与齐昊谈笑风生的江小川。 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敬佩,有……羡慕。 羡慕张小凡能有怎么一位真香待他的师兄,他在龙首峰,虽然师父苍松道人极为看重,传授也尽心但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张小凡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江师兄对我太好了,没有江师兄,我肯定还是个砍竹子都费劲的笨小子。” 林惊羽拍了拍张小凡的肩膀,笑道:“小凡,你运气很好,江师兄……他很好,你要……” 他顿了顿,又到:“不过你也不错,听你说你快玉清四层了?还有自己的仙剑?” 张小凡笑了笑,点头:“嗯,多亏了江师兄,惊羽,你现在一定很厉害吧,我听师父说你两年前就玉清四层了,现在一定更强吧。” 林惊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师父要求严格,小凡,你也加油,七脉会武上,好好表现。” 两人相视一笑。 …… 齐昊理了理雪白的衣襟,脸上依旧保持著笑容,朝著那抹光鲜亮丽的美丽身影走去。 “田师妹,许久不见,这云海景色,看多少次都心旷神怡,师妹觉得呢?” 田灵儿正盯著远处玉清殿的轮廓,闻言转过头,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下。 她“哦”了一声,隨后立即转头,视线在人群里穿梭,嘴里咕嚕:“六师兄又跑哪里去了……” 齐昊脸上笑容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往常,刚想再找个话头,远处一个长门弟子运足了气,声音洪亮的地传过来:“所以参加七脉会武的弟子,速至玉清殿集合!” 人群动了起来,田灵儿眼前一亮,拉著旁边的张小凡就往那边挤:“走了小凡,去玉清殿。” 齐昊站在原地,看著那团火红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嘴角笑意有点淡了,他摇摇头,也迈步走了过去。 …… 江小川混在大竹峰人群里,跟著人群慢慢往前挪,离那座威严庄重的殿宇越近,胸口那片死寂的冰凉就越不安分。 然后, 咚! 很沉的一下,他脚步顿然一停。 张小凡就在他旁边,立刻察觉了,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江师兄?你怎么了,脸色有点不正常。是、是紧张吗?我也紧张,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自己也是手心出汗,声音发紧。 江小川扯了扯嘴角,没出声,他能说啥? 另一边的田灵儿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入手冰凉,激得她指尖一颤。 她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这么凉?” 田灵儿目光下意识看向小竹峰弟子那边去,没看见那个人,她心里那点不舒服又泛上来。 他是因为太紧张了?还是因为那个人……? 田灵儿如此想著,有点不舒服,下意识咬紧嘴唇。 江小川手腕被她攥著,那点暖意透过来,反倒衬得他更凉了,他下意识想要抽回去。 他刚一动,田灵儿的手指立刻收紧了,她抬眼看他,那双明亮点眼睛里,清晰映著他的身影,还有一丝被误解的委屈。 她以为是他怕,怕被那个人看见,怕那个人误会。 江小川看著她张了张嘴,最后化为一脸无奈。 这叫什么事啊。 田灵儿看著他眼中的无奈,那点委屈变成了理直气壮。 她晃了晃他的手,声音压低,却带著点赌气般的解释道:“看你紧张的,手跟冰块似的,我......我给你暖暖,放鬆点。” 说著还用手指捏了捏他的手背。 江小川试著把手抽出来,刚动一下田灵儿又抓上来。 “灵儿......“ “別说话,跟著走。“ 田灵儿別过脸,不看他,拉著他加快脚步,挤向前方的玉清殿大门。 玉清殿內亮堂宽敞,数十名年轻弟子鱼贯而入,大多是男弟子,白衣的,蓝衣的,青衫的,站在一起,像一片挺立的林子。月白衣裙的小竹峰女弟子们聚在一处,如同林间偶然落下的一小片雪,格外显眼。 江小川被田灵儿牵著,跟著师兄们站定。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大殿高台。 道玄真人坐在正中,面带微笑,目光温和地扫下来。 挨著他下首,哥脉首座长老依次坐著,水月大师坐在其中,一身月白道袍,面容清冷。 而在她身后,静静立著一个水蓝色的身影。 陆雪琪。 她站得笔直,像一竿修竹。 水蓝色的衣裙把她肤色衬得更白,左手手腕上,一点温润的青光,是那个鐲子,天琊神剑悬在腰侧,剑柄下月白色的剑穗静静垂著,流苏一丝不乱。 她微微抿著唇,目光正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或者说,落在他和田灵儿紧紧握著的手上。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那目光很平静,却让他觉得脸上有点烧,胸口那玩意跳得更欢了。 她看到了。她会怎么想?会觉得...... 江小川脑子里乱糟糟的,心中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她会不会想抽籤时抽到我,然后在擂台上狠狠揍我一顿...... 他不知道,此刻玉台之上,水蓝身影的袖中,那只戴著青玉鐲子的手,蜷缩了一下。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捅了一下,不尖锐,却闷闷地疼,带著股说不清的酸涩,慢慢瀰漫开。 原来他和田师妹……是这般亲近,那自己之前那些举动,那些念头,又算什么呢? 江小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偏开了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这一个细微的、带著点躲闪意味的动作,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刺进了陆雪琪眼里。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迅速垂了下去,遮住了眼底骤然涌起的、更多的涩然和茫然。 他……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了吗? 是因为田师妹在? 第32章 拥抱 田灵儿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著台上的动静。 看到陆雪琪一眨不眨盯著江小川,又看到江小川偏开头,她心里那罈子醋彻底打翻了,酸气直衝头顶。 她咬了咬牙,忽然向前踏出半步,正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陆雪琪望向江小川的视线。 她甚至还微微扬了扬下巴,像只护崽的小兽,带著点不自觉的挑衅。 视线被阻断。 陆雪琪抬起眼,只看到田灵儿火红的背影,和两人依旧紧扣的手指。 心里那点闷痛,忽然变成了细密的、冰冷的针刺感,密密地扎下来。 她默默转开了目光,望向大殿穹顶,视线好像有点模糊,下頜线绷得有些紧。 台上,苍松道人已经起身,声音洪亮地说著什么“青云正统”、“斩妖除魔”、“业精於勤”。 台下弟子挺直腰杆,面露自豪。 江小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得手被田灵儿攥得发疼。 掌心里全是汗,不知道是她的,还是自己冰凉的皮肤沁出来的。 胸口那颗心还在撒欢似的跳,吵得他心烦意乱。 接著是抽籤。 大红木箱子抬上来,蜡丸,序號。 苍松道人宣布规则,对阵列表。 人群轻微骚动。 江小川浑浑噩噩,被田灵儿拉著,隨著人流上前,伸手进箱子里胡乱摸了一粒蜡丸出来。 捏开,里面一张小纸条,写著一个数字。 他看了一眼,隨手塞进怀里。 直到道玄真人站起身,微笑著说出“六合镜”三个字。 台下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嘆和炽热目光时,江小川才稍稍回神。 六合镜?哦,是那个。 他扯了扯嘴角,依旧不甚关心。 他现在只想著赶紧离开这地方,让这颗该死的心安静下来。 冗长的仪式终於结束。 道玄真人一声“散了吧”,眾弟子行礼,然后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出威严压抑的玉清殿。 一脚踏出高高的门槛,外面清冷的空气涌进来,江小川才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鬆了些。 田灵儿也终於鬆开了手。 掌心一空,冰凉的感觉立刻重新占据。 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被攥得有些发麻的手指,心里那点擂鼓般的动静,还在持续,只是力道弱了些。陆雪琪还没走远。 他忽然想起什么,四下张望。 “小灰呢?”他问旁边的宋大仁。 宋大仁也在张望:“刚才进殿前还在附近溜达,一转眼就不见了。大黄也不在。” 正说著,杜必书指著广场尽头:“看!在那儿呢!” 只见广场边缘,大黄狗顛顛地跑过来,背上驮著那只灰毛猴子。 小灰一只爪子搂著大黄的脖子,另一只爪子里,赫然抓著一根啃了一半的、油光发亮的肉骨头,啃得正欢,嘴边毛上都沾著油渍。 宋大仁脸色一变,低声道:“小川,那边……好像是长门弟子用膳的厨房方向。” 江小川额角跳了跳。 这小傢伙,又去偷吃的! 他气得牙痒,大步走过去,扬起手就想给它那得意洋洋的脑门来一下。 可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想起了这猴子诡异的癖好。 这一巴掌下去,怕不是又要被它抱著腿蹭半天。 “唉……”他放下手,无奈地嘆了口气,感觉头更疼了。 宋大仁招呼大家:“走吧,先去安排好的舍馆休息。灵儿师妹,你是女弟子,安排和小竹峰的师姐妹同住,没问题吧?” 田灵儿点点头,没意见。 她飞快地瞟了江小川一眼,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扭过头,跟著一位过来引领的小竹峰女弟子走了。 通天峰一下子涌进数百人,住宿自然紧张。 大竹峰剩下的八个男弟子,被领到一间窄小的屋子。 原本最多住四人的房间,硬是塞进了八个,地上打了四个地铺,这才勉强安顿下来。 屋里顿时瀰漫开一股汗味、尘土味,还有青年男子身上特有的燥热气。 “这也太挤了!” “翻身都难……” “我的脚!谁踩我!” 抱怨声此起彼伏。 何大智刚铺好自己的地铺,隔壁房间的墙壁就被人“咚咚”敲响,一个不耐烦的声音隔著木板传过来:“喂!大竹峰的!能不能小点声?打雷呢这是?”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几声压低了的、不服气的嘀咕,但终究没再大声吵嚷。 小灰叼著它的战利品,熟练地钻进屋里,找了个角落趴下,继续啃。 大黄也挤进来,挨著小灰趴下,吐著舌头。 天黑下来。 外面隱约还有別脉年轻弟子兴奋的交谈声和脚步声,是对通天峰新奇景色的惊嘆。 但隨著夜色渐深,这些声音也渐渐稀少,最终归於寂静。 只剩下屋里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某个师兄磨牙的细微响动。 江小川躺在硬邦邦的地铺上,睁著眼,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挤,热,各种气味混杂,还有师兄们的鼾声此起彼伏。 他翻了个身,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又翻回来。 实在睡不著。 他悄悄起身,踮著脚,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师兄们,推开一条门缝,闪身出去。 夜风带著凉意,瞬间包裹了他。 云海广场上空无一人,巨大的白玉地面在月光下泛著清冷朦朧的光,白天繚绕的云雾稀薄了许多,丝丝缕缕,贴著地面缓缓流动,像梦境里的河流。 他漫无目的地走著,深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试图把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下去。走著走著,脚步不由自主地,朝著虹桥的方向挪去。 然后,胸口那一片冰凉,毫无徵兆地,轻轻悸动了一下。 江小川脚步顿住,抬眼望去。 广场尽头,那横跨深谷、流淌著七彩霞光的虹桥,在月光下显出一种静謐奇幻的美。 而在桥头,依稀立著一个纤细的身影。 水蓝色的衣裙,几乎融入朦朧的夜色和桥身流转的微光里,看不真切,却又那么清晰地存在著。 是陆雪琪。 她其实也睡不著。 白天玉清殿里那一幕,那紧扣的双手,田灵儿挡在前面的背影,江小川偏开的目光,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 心里那点闷痛和涩然,非但没有隨著时间消散,反而越缠越紧。 文敏师姐回来时,隨口提了句大竹峰八个男弟子挤在一间小屋,怕是睡不好。 她听著,心里微微一动。 他……会不会也睡不著?会不会也出来走走?会不会……走到虹桥这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她来了,在桥头站著,等了很久。 望著广场的方向,心里那点期待和莫名的紧张,像暗夜里悄悄滋生的藤蔓。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真的出现在空旷的广场上,朝著这边走来。 她清冷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光亮,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 江小川看著那道身影,心里嘆了口气。躲是躲不掉了。 他硬著头皮,慢慢走了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得近了,看清月光下的陆雪琪。 她似乎比白天更清瘦了些,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水蓝的衣裙隨风轻轻摆动,整个人像是用月光和寒玉雕成的,美得不真实,也冷得不真实。 “陆师姐。”江小川乾巴巴地打了个招呼,喉咙有点发紧。 胸口那颗安分了一会儿的珠子,又开始不安分地搏动起来,咚,咚,一下下敲打著他的神经。 陆雪琪抬起眼,看向他。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是盛著两汪清冷的泉水。 “江师兄,你也……睡不著?” “啊,是啊。”江小川挠挠头,尷尬地扯开话题,带著点抱怨的语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屋里太挤了,八个人,打地铺,翻个身都难。还有师兄打呼嚕……我说掌门师伯也真是,早知道七脉会武来这么多人,也不提前多盖几间屋子……” 他絮絮叨叨地吐槽著,语速有点快,像是要掩盖此刻独处的微妙气氛。 说住宿挤,说饭菜不合口味,说抽籤麻烦,说明天比武不知道对手是谁…… 陆雪琪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偶尔在他停顿的间隙,轻轻“嗯”一声,或者简短地说一句“是有些不便”,表示她在听。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著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听著他带著点烦躁的抱怨,心里那点缠绕的涩意,奇异地平復了一些。 至少,他还会在她面前说这些。 两人不知不觉,沿著虹桥慢慢走著。 七彩的桥身在脚下无声流淌,两侧是深不见底的虚空,夜风从深谷吹上来,带著寒意。 但奇怪的是,江小川说著说著,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尷尬,竟然真的慢慢消散了。 好像这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抱怨,冲淡了白天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 走了一段,江小川停了下来,深吸了口气,转头对陆雪琪笑了笑:“好了,抱怨完了,舒服多了。时候不早,陆师姐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比试。” 他说著,摆了摆手,就准备转身往回走。 “江师兄。”陆雪琪叫住他。 江小川回头。 陆雪琪上前一步,忽然伸手,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入手一片冰凉。比她想像的还要凉。 那股凉意顺著她的指尖,瞬间窜了上来,让她心里微微一紧。 “怎么了?”江小川问,下意识想抽手,却被她握紧了。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握住他手腕的手。 他的手腕很瘦,骨节分明,皮肤冰凉。月光照在上面,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她握了一会儿,感觉到那凉意似乎怎么也暖不过来。 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想问他白天和田师妹是怎么回事。想问他手为什么总是这么凉。想问他是不是討厌自己碰他。想说的很多,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哪一句都不合適,哪一句都显得自己太……在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掠过深谷的呜咽。 江小川被她握著手腕,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僵著,感觉心跳又快了起来,在安静的夜里几乎能听见回声。 过了仿佛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陆雪琪忽然鬆开了他的手腕。 然后,在江小川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往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拥抱。手臂环过他的肩膀,下巴几乎要碰到他的发顶。 水蓝的衣袖带著她身上特有的、清冽的松针气息,將他笼罩。她的身体有些僵硬,怀抱也谈不上温暖,甚至带著同样的凉意。 但江小川整个人,像被一道天雷直直劈中,瞬间僵成了木偶。 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衝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胸口那颗珠子像是发了疯,疯狂地、毫无章法地衝撞起来,力道之大,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骤然停滯。 他……被陆雪琪……抱了?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 cpu过载,散热无效。系统崩溃。 他瞪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水蓝色的衣料纹理,鼻尖全是那股清冷的气息。 然后…… 他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陆雪琪正沉浸在某种决绝又慌乱的复杂情绪里,忽然感觉怀里的人身体一沉,重量完全压了过来。 她一惊,慌忙收紧手臂,才没让他摔倒。 低头一看,江小川双眼紧闭,脸色苍白,竟然……晕了过去? 陆雪琪彻底懵了。 她抱著他软倒的身体,站在月光流淌的虹桥中央,夜风吹得她衣裙飞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办? 她把他打晕了?没有啊,只是抱了一下…… 他怎么了?旧伤復发?还是白天太累? 现在怎么办?把他扔在这里?不行。带回大竹峰那间挤了八个人的小屋?好像……也不太对。 陆雪琪咬著嘴唇,看了看怀里昏迷不醒的人,又看了看远处小竹峰女弟子住所的方向。 清冷的脸上出现了清晰的、名为“无措”的神情。 她犹豫了半晌,最终一咬牙,弯下腰,有些笨拙地將江小川背了起来。 然后,她背著人,朝著小竹峰弟子居住的院落,走过去。 第33章 醒来 再次恢復意识,江小川首先听到的是一阵清脆却带著明显怒气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 “……他怎么在这里?啊?文敏师姐你说清楚!他为什么会在你们屋里?还躺在你的铺上?陆雪琪!是不是你搞的鬼?你把他怎么了?!” 是田灵儿。 江小川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简单素净的竹製房梁,空气里有淡淡的、属於女子的清雅香气,和他那间挤了八个男人的屋子截然不同。 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到床边静静地坐著一个人。 陆雪琪。 她就坐在床边的竹凳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见他醒来,她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光亮,像是鬆了口气,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愧疚和担忧覆盖。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那样看著他。 门外田灵儿的吵闹声,她恍若未闻。 江小川脑子还有些晕,记忆慢慢回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虹桥……月光……抱怨……然后……那个拥抱……冰凉柔软的触感……疯狂的心跳……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居然被陆雪琪一个拥抱,给弄晕了?! 这他妈……也太丟人了! 江小川脸上瞬间爆红,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他恨不得立刻挖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再晕一次算了。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陆雪琪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带著小心翼翼。 江小川看著她眼里清晰的愧疚,到嘴边的尷尬和吐槽又咽了回去。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还行……就是……头有点晕。”他撑著身子想坐起来。 陆雪琪立刻伸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收了回去,只是看著他。 “那个……我怎么会在这儿?”江小川环顾四周,这明显是女子房间的布置。 “昨晚你晕倒了。”陆雪琪低声说,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我不知道该送你去哪里,就先带你回来了。这里是文敏师姐的房间,她昨晚去和別的师妹挤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像是急于澄清什么,“你睡床,我……我打的地铺。” 她指了指床边地上,那里果然铺著一床简单的被褥,已经叠得整整齐齐。 江小川看著那地铺,又看看陆雪琪清减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里那点尷尬和丟人,忽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居然让她打了地铺,守了一夜? “对不起……”他低声道,声音有点哑,“给你添麻烦了。” 陆雪琪立刻摇头,飞快地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是我不好。” 她咬了咬唇,没再说下去。难道要她说“是我不该抱你,把你嚇晕了”吗? 这时,门外的田灵儿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声音陡然拔高:“江小川!你是不是醒了?你给我出来!说清楚怎么回事!” 陆雪琪蹙了蹙眉,似乎被这吵闹声烦到了。 她看了江小川一眼,忽然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块乾净的湿毛巾,又走回来,递给他,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清冷平静,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擦把脸。七脉会武快开始了,我们得赶紧去吃早饭。” 江小川接过还有些温热的毛巾,愣了一下:“我们?” “嗯。”陆雪琪点头,“你师兄他们……恐怕早就吃过,去擂台那边了。” 江小川沉默。想想也是,那帮饿死鬼投胎的师兄,怎么可能等他。 见他没动,陆雪琪直接伸出手,拉住了他没拿毛巾的那只手。 “跟我走。”她说著,手上微微用力,將他从床上拉了起来。 江小川被她拉著,有些踉蹌地站起来,脑子还有点懵。 就这么被陆雪琪拉著,走出了这间充满女子清香的屋子。 门外,田灵儿双手叉腰,瞪圆了眼睛看著他们牵手而出,气得脸都红了:“你们……!” 文敏赶紧上前,拉住田灵儿,笑著打圆场:“好了灵儿师妹,江师弟没事就好,先吃饭,先吃饭,比试要紧。”她一边说,一边对江小川使了个眼色。 江小川头皮发麻,只能对田灵儿扯出一个乾笑:“灵儿师姐,早啊……那个,我先去吃饭……” 田灵儿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瞪了陆雪琪一眼,一跺脚,转身跑了。 早饭是在小竹峰弟子用饭的偏厅吃的。 人不多,除了文敏,还有几个面生的小竹峰女弟子,好奇地偷偷打量江小川,又看看自家那位清冷出尘的陆师妹,眼神里充满了八卦的光芒。江小川如坐针毡,胡乱扒了几口粥,食不知味。 陆雪琪倒是很平静,小口喝著粥,仪態端庄,仿佛周围那些目光都不存在。 好不容易吃完饭,来到云海广场。 巨大的广场上,一夜之间,已经竖起了八座高大的擂台,以合抱粗的巨木搭成,彼此间隔数十丈,排列整齐。 中间“乾”位最大的擂台下方,一张数人高的巨大红榜矗立著,上面墨跡淋漓,写满了参试弟子的签號和名字,以及第一轮的对阵。 已经有不少弟子聚集在红榜下,仰头看著,议论纷纷。 江小川和陆雪琪也走了过去。刚站定,就听到旁边有人招呼。 “小川。” 是田不易和苏茹。两人走了过来,田不易依旧是那副板著脸的样子,苏茹则温柔地笑著。 “师父,师娘。”江小川和陆雪琪同时行礼。 田不易“嗯”了一声,目光在江小川脸上扫了扫,又瞥了一眼他身旁的陆雪琪,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没多问,只是道:“红榜看了?第几轮?” “正要看。”江小川抬头,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很快找到了自己。 “第一轮,『震』位擂台。”江小川说。 田不易点点头,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分明写著“別给老子丟人”。苏茹则柔声叮嘱:“小心些,莫要轻敌。” “弟子明白。” 这时,吕大信、杜必书和张小凡也挤了过来。“六师兄!”“江师兄!”他们围上来,张小凡看著红榜,又紧张又兴奋:“江师兄,你是第一轮!加油!” 江小川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也加油。灵儿师姐呢?” “灵儿师姐在『离』位擂台,也是第一轮,大师兄他们陪她过去了。”杜必书说。 江小川点点头,对田不易和苏茹道:“师父师娘,那我去准备了。” 田不易挥挥手。 第34章 比试 江小川转身,对身旁一直安静站著的陆雪琪道:“陆师姐,那我过去了。” 陆雪琪看著他,轻轻“嗯”了一声,却迈开步子,跟在了他身侧。 江小川愣了一下:“陆师姐你……” “去看看。”陆雪琪目视前方,声音平淡。 江小川乐了,调侃道:“怎么,想提前观察对手,看看我有什么弱点,好到时候在擂台上揍我?”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清清冷冷的,江小川却觉得里面好像有点別的意味,但他读不懂。 他当她默认了,嘿嘿笑了两声。 两人朝著“震”位擂台走去。田不易看著他们的背影,哼了一声,对苏茹道:“我们也去看看。”苏茹抿嘴一笑,点点头。 吕大信、杜必书和张小凡自然也跟著。 “震”位擂台周围,已经围了数百人。 擂台高三尺,以巨木搭建,朴实无华,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江小川走近时,明显感觉到许多道目光“唰”地一下集中过来,好奇的,审视的,评估的。 这两年他虽然低调,但两年前轻易击败齐昊的事情,早已在各脉弟子中传开,都知道大竹峰出了个厉害角色,法宝是一桿诡异的暗红长枪。 而当人们看到他身边亦步亦趋跟著的水蓝身影时,更是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低语。 “是陆雪琪!小竹峰的陆雪琪!” “她怎么也来了?来看大竹峰江小川的?” “他们认识?什么关係?” “陆雪琪居然会来看男弟子比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陆雪琪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地站在擂台边,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擂台上,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清晰而冷淡。 江小川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感觉头皮有点发麻。他深吸口气,对田不易他们点点头,然后脚尖一点地面,轻飘飘跃上了擂台。 擂台对面,一个穿著落霞峰服饰的年轻弟子也跃了上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端正,眼神沉稳,背后背著一柄橙色的仙剑,剑身隱隱有火光流转。正是陆元,玉清境第四层的修为。 陆元看著对面的江小川,神色凝重,拱手道:“落霞峰弟子陆元,请江师兄赐教。” 江小川也抱了抱拳:“大竹峰江小川,陆师兄请。” 台下裁判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陆元低喝一声,反手拔剑。 “鏘!”橙色仙剑出鞘,带起一溜灼热的火光。 他不敢怠慢,一出手便是全力。 手腕一抖,剑光化作三道灼热的火蛇,呼啸著朝江小川噬来! 剑势凌厉,带著“呼呼”风响,显然在火系道法上下了苦功。 擂台下响起一阵低呼。 江小川站著没动。直到三道火蛇剑气扑到面前丈许,灼热的气浪已经扑面,他才脚下一错,身形如鬼魅般向左滑开半步。三道火蛇擦著他的衣角掠过。 陆元眼神一凝,剑势不收,手腕翻转,橙色仙剑划出一个大弧,横扫江小川腰腹!剑身上火光暴涨,热力逼人。 江小川这次动了。他抬起右手,並指如剑,看准那橙色剑光力道用老、新力未生的瞬间,不偏不倚,一指点在火红剑脊之上。 “叮!” 一声清脆鸣响,不大,却异常清晰。 陆元只觉得剑身猛地一沉,一股怪异的大力传来,不仅震散了他剑上的火焰灵力,更有一股阴寒的吸扯之力顺著手臂经脉往上钻! 他心头大骇,连忙催动灵力抵御,同时抽身后退,想拉开距离。 可江小川的动作更快。一指弹开仙剑,他脚下步伐如行云流水,瞬间便贴了上去。 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五指虚握,仿佛握著一桿无形的枪,朝著陆元胸口虚虚一送。 没有任何光芒,没有破空之声。 但陆元却觉得胸口如遭重锤。 “砰!”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离地飞起,向后倒摔出去,人在空中,手中橙色仙剑已然脱手,“噹啷”一声掉在擂台上。 他重重摔在擂台边缘,捂著胸口,脸色发白,一时竟爬不起来。 擂台下,一片寂静。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 陆元气势汹汹的两剑,被江小川轻描淡写地避开、弹开,然后虚虚一送,就结束了? 裁判也愣了下,才高声宣布:“大竹峰江小川,胜!” 台下这才“轰”的一声,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惊嘆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就完了?” “陆元师兄连一招都没接住?” “那江小川用的是什么道法?没见他用枪啊!” “好厉害……” 江小川跳下擂台,田不易和苏茹已经走了过来。 田不易依旧板著脸,但嘴角那点细微的抽动泄露了他的心情。他上下打量江小川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马马虎虎。没丟人。” 江小川笑嘻嘻地凑近:“师父,怎么样?没给您老人家丟脸吧?” “去去去!”田不易挥挥手,眼里却分明有笑意。 其他师兄也围上来,杜必书拍著江小川的肩膀:“老六,可以啊!乾净利落!” 张小凡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江师兄,你真厉害!” 江小川笑著应付了几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一直静静站在人群外围的陆雪琪。 陆雪琪也正看著他。见他看过来,她似乎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很平静地,说出了三个字: “很厉害。” 她顿了顿,在江小川脸上笑容扩大之前,又清晰地补了一句: “但打不过我。”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周围几人的耳朵。 田不易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小眼睛眯起来,看向陆雪琪。 这丫头,什么意思?当著我的面,说我徒弟打不过你? 江小川也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声。 他看著陆雪琪那张清清冷冷、无比认真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他歪了歪头,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笑容,慢悠悠地说: “是是是,陆师姐神功盖世,小弟佩服。不过嘛……” 他拉长了调子,眨了眨眼。 “我刚才,连四分之一……哦不,十分之一的实力都没拿出来呢。热身而已。” 他笑著,看著陆雪琪微微蹙起的眉头,语气轻鬆,带著点挑衅。 “到时候擂台上见了,陆师姐,你可要小心哦。输了的话……” 他故意停顿,看著她的眼睛。 “可別哭鼻子。” 第35章 学人精 陆雪琪听了,没恼,脸上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她看著江小川,说: “嗯。到时候江师兄若是输了,也別哭。” 江小川一愣,隨即“嘿”了一声,乐了。 学人精。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可不知怎的,听她用这副正经八百的调子说这种话,感觉居然……还不赖。 有点像什么呢?…… 正琢磨著这古怪的感觉,旁边传来文敏带笑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片羽毛扫过耳朵边:“陆师妹,师父叫你呢,该去乾位擂台了,马上轮到你。” 陆雪琪点了点头,目光却没从江小川脸上移开。 她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似乎又低了一点点:“江师兄……要去看看么?” “不去。”江小川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还下意识摆了摆手,好像要挥开什么看不见的麻烦, “你长得这么好看,修为又高,手里还拎著天琊那种神兵,乾位擂台那边这会儿怕是早就人山人海,挤得跟下饺子似的。我这人怕热,更怕挤。” 他说得隨意,甚至带了点抱怨的调子,眼睛也没看陆雪琪,反而左右瞟著,好像真在找哪块地儿更凉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雪琪听完,先是怔了一下,清冷的眸子看著他,里面那点隱约的光亮似乎黯了黯,垂下了眼帘。 可紧接著,不知是不是听出了他话里那两句“长得好看”、“修为又高”,那长长的睫毛又颤了颤,白皙的脸颊上,极其缓慢地,漫开一层很淡很淡的红晕,像是白玉染了霞。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可嘴角那点原本淡得快没了的弧度,似乎又悄悄深了一点点。 文敏站在一旁,眼睛在两人脸上转了转,忽然“噗嗤”一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带著点促狭,对江小川道:“江师弟是怕挤?这有什么难的。来我们小竹峰这边站著看就是了,师父和几位长老在前面,我们这些女弟子在后面,地方宽敞,视野也好,保证不挤著你。” 江小川头皮一麻,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文敏师姐,我真不去,我就在这儿看看別的擂台,给师兄师弟们加加油也挺好……” 他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声音脆亮。 江小川“哎哟”一声,捂著后脑勺,齜牙咧嘴地回过头。 田不易那张胖脸就杵在他眼前,小眼睛瞪著他,里面写满了“没出息”三个字。 “磨磨唧唧什么?人家陆师侄请你去看,那是看得起你!推三阻四的,像个什么样子!” “师父,我……”江小川还想挣扎。 “滚!”田不易眼睛一瞪,不容置疑。 江小川肩膀垮了下来,一脸无奈,像霜打了的茄子。 他耷拉著脑袋,转过身,对著陆雪琪和文敏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陆师姐,文敏师姐,走吧。”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水蓝的裙摆轻轻盪开一个弧度。文敏笑眯眯地跟在她身侧,还回头对江小川眨了眨眼。 江小川嘆了口气,耷拉著肩膀,跟在两个女弟子身后,慢吞吞地挪著步子。 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回头,衝著还站在原地的宋大仁、张小凡他们挥了挥手,提高声音喊了句:“大师兄,小凡,你们加油啊!特別是你小凡,別紧张!” 张小凡正紧张地搓著手,闻言用力点头,黝黑的脸上满是认真:“嗯!江师兄放心!” 江小川又补了一句:“我那边……估计要不了太久,看完就回来找你们。” 说完,他才转过身,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水蓝身影。 文敏半路上拐去了別的擂台,她也有比试。 只剩下江小川和陆雪琪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著。 离乾位擂台越近,周围的人果然越多,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空气都变得燥热了几分。 不少弟子的目光“唰唰”地往陆雪琪身上瞟,又好奇地打量她身后跟著的、一脸生无可恋的江小川。 江小川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身上爬。 他抬眼看了看前面陆雪琪挺直的背影,水蓝的衣裙在人群里像一汪清泉,莫名就隔开了那些喧囂和燥热。 他胸口那片冰凉,又开始不安分地悸动起来,咚咚,咚咚,不紧不慢,却固执地提醒著他她的存在。 离位擂台边,气氛正热闹。 田灵儿从擂台上跳下来,火红的衣裙像一团跳跃的火焰,额角带著细密的汗珠,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刚击败了朝阳峰的申天斗,虽然贏得不轻鬆,但那份畅快和得意,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灵儿,不错。” 田不易背著手走过来,胖脸上难得露出点真切的笑意,虽然那笑意很快又被他习惯性地压了下去,换成一副严肃的样子,“不过不可骄傲,后面还有硬仗。” “知道啦,爹!” 田灵儿脆生生地应道,蹦跳著来到田不易身边,眼睛却往他身后瞟去,扫了一圈,没看到想见的人,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爹,大师兄他们呢?” “都有比试,分散了。”田不易隨口答道。 田灵儿咬了咬嘴唇,又往人群里张望了一下,还是没看到那个人,她忍不住,声音低了些,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那……小川呢?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他比试完了吗?贏了吗?” 田不易“哦”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胖脸上的肉动了动,语气平平地说道:“他啊,贏了。一招。完事就跟著小竹峰的陆雪琪,看人家比试去了。” 田灵儿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一点点僵住,然后慢慢消失。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著自己沾了些尘土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苏茹在一旁看著女儿瞬间黯淡下去的脸色,轻轻嘆了口气,嗔怪地瞪了田不易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呀,哪壶不开提哪壶。 田不易被妻子一瞪,也反应过来,脸上掠过一丝尷尬,咳嗽了两声,想找补两句,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本就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只觉女儿贏了比试该高兴,哪想到一句话就把小丫头惹得不开心了。 苏茹走过去,轻轻揽住田灵儿的肩膀,柔声道:“灵儿,走,娘带你看看其他师兄师弟们的比试去。你宋师兄、吴师兄他们,应该也快开始了。” 田灵儿低下头,看著自己沾了些尘土的鞋尖。 她贏了。她打得那么辛苦,好不容易贏了,第一个念头就是告诉他,想看他笑著夸她“灵儿师姐真厉害”。 可他不在。 他去看陆雪琪比试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疼,是堵,闷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在摇篮里,他揪她的头髮,她咬他的手。想起稍大些,他带著她满山跑,摘野果,掏鸟窝。想起她送他暖玉珠那晚,他最终收下了,说“很漂亮,我很喜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她的眼神,变成了看妹妹的眼神?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憋回去。 没关係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陆雪琪有什么好的?冷冰冰的,话都不会说几句。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换成了平常的模样,只是那团火红的背影,看著有些蔫蔫的。 第36章 不老实 震位擂台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张小凡握著那柄暗青色的渊雷剑,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仿佛闷雷滚过的嗡鸣。 他面前站著风回峰的张岩,同样玉清四层的修为,一柄土黄色的仙剑杵在地上,散发出沉稳厚重的气息。 两人已经斗了近百回合。 张岩的剑法扎实,灵力浑厚,土属性的仙剑催动起来,剑光沉重,带著一股凝滯的力道,好几次都逼得张小凡连连后退,渊雷剑上的雷光都被压製得黯淡下去。 张小凡额头上全是汗,道袍后背湿了一大片,握著剑的手微微发抖,虎口早就震裂了,渗出血丝,黏糊糊地沾在剑柄上。 但他没退。眼神里有种近乎执拗的狠劲。脑海里闪过江师兄的话,“乌龟也有跑起来的时候”,闪过草庙村那个血色的夜晚,闪过这五年来日復一日砍竹、烧火、默默运转两种截然不同功法的枯燥和坚持。 不能输。 至少这一场,不能输。 他猛地吸了口气,胸腔里那股因为同时运转太极玄清道和大梵般若而有些滯涩的灵力,忽然像衝破了某个关隘,猛地奔腾起来。 渊雷剑上黯淡的雷光骤然暴涨,发出一声短促却尖锐的炸响! 张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一瞬! 张小凡脚下一蹬,不是向前,反而向侧面滑开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张岩势大力沉的一记竖劈。 同时,他手腕一抖,渊雷剑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不是刺,不是劈,而是贴著地面斜斜一撩! 剑身上暴涨的雷光收敛,化作一道凝练的、细如髮丝的青色电芒,悄无声息地,点在张岩那柄土黄仙剑力道用尽、微微上扬的剑鍔之上! “叮!” 一声轻响,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轻微。 张岩却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颤,手中土黄仙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剑身上厚重的黄光瞬间溃散。 一股尖锐酥麻的异力,顺著剑身闪电般窜入他手臂经脉! “呃啊!”张岩闷哼一声,再也握不住剑,仙剑脱手飞出,“噹啷”一声掉在擂台边缘。 他踉蹌著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整条右臂又酸又麻,抬都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死死按住,脸上血色褪尽,惊骇地看著对面那个黑黑瘦瘦、看著毫不起眼的大竹峰弟子。 擂台下安静了一瞬,隨即譁然。 裁判高声宣布:“大竹峰,张小凡,胜!” 张小凡拄著渊雷剑,大口大口喘著气,汗水顺著下巴滴落,在擂台木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他抬起头,看著裁判,又看看对面坐倒在地的张岩,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 贏了?真的贏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猛地衝上头顶,让他头晕目眩,手脚都有些发软。 他咧开嘴,想笑,可嘴角刚扯开,眼圈却先红了。 乾位擂台。 江小川跟著陆雪琪,穿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所过之处,自动分开一条道,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们身上,尤其是陆雪琪身上。 惊嘆,倾慕,好奇,嫉妒……各种情绪混杂在空气里,比擂台上即將开始的比试还让人躁得慌。 擂台下方视野最好的地方,摆著几把椅子。 道玄真人居中而坐,面带微笑,苍松、水月、曾叔常等各脉首座、长老分坐两侧。 他们身后,站著各自门下一些重要的弟子。 再往后,才是黑压压的、挤得水泄不通的青云门弟子,怕不是有大几百號人,大半都是男弟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踮著脚,目光灼灼地盯著擂台,或者……盯著正走向水月大师身后的那道水蓝身影。 江小川只觉得头皮发麻。这阵仗,比刚才他那场小大了不知多少倍。 他硬著头皮,跟在陆雪琪身后,走到那几位大佬面前,老老实实躬身行礼:“弟子江小川,拜见掌门真人,拜见各位师伯、师叔。” 道玄真人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笑了笑,声音平和:“是小川啊。怎么,也来看陆师侄的比试?” “是,掌门师伯。”江小川挤出一个笑,规规矩矩地回答。 水月大师坐在一旁,闻言,侧过头,清冷的目光像两把小刷子,在江小川脸上扫了扫,没说话,只是下巴朝著自己身后,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那意思很明显:过来,站这儿。 江小川心里一紧,脚下像生了根,磨磨蹭蹭半天,才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水月身后,规规矩矩站好,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 “怎么?”水月大师没回头,声音平平地传来,“怕我?” “没、没有!”江小川赶紧摇头,声音不自觉地有点发乾,“弟子不敢。” “哼。”水月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不老实。” 江小川语塞,心里暗骂。 我哪儿不老实了?我这不是怕你么! 谁不知道你水月大师看我们大竹峰的人不顺眼,尤其看我们老田不顺眼,连带著看我们这些弟子也跟看贼似的…… 当然这话他打死也不敢说出口。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下站在水月侧前方的陆雪琪。 陆雪琪背对著他,站得笔直,水蓝的衣裙纹丝不动,只有天琊剑柄下那月白的剑穗,在轻风中晃了晃。 她似乎……也有点紧张?肩膀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道玄真人將这一幕看在眼里,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饶有兴致地捋了捋长须,没说话。 这时,擂台上负责裁判的长门弟子高声道:“小竹峰陆雪琪,龙首峰方超,上台!” 水月大师微微侧首,对陆雪琪轻轻点了下头。 陆雪琪深吸一口气,脚尖轻轻一点地面,水蓝身影如同一片轻盈的云朵,飘然掠上高大的擂台。 身姿优美,举止从容,配上那张清丽绝伦、此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 “哗……” 台下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惊嘆和嗡嗡声。 许多年轻弟子眼睛都看直了,嘴里无意识地发出抽气声。 就连一些年长的弟子,眼中也难掩惊艷。 片刻后,掌声才稀稀拉拉响起,然后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几乎要掀翻擂台。 这掌声里,有对同门出色风姿的讚嘆,但更多的,恐怕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对极致美丽的本能反应。 至於那个龙首峰的方超是什么时候、从哪个角落爬上擂台的,根本没人注意。 第37章 油嘴滑舌 方超约莫二十出头,方脸浓眉,模样还算周正,只是此刻脸涨得通红,呼吸都有些急促,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对面绝代风华的陆雪琪,手里的白色仙剑都快握不稳了。 “陆、陆师妹……今日能与陆师妹切磋,真、真是方超三生有幸,前世修来的福分……” 他兀自在台上磨磨蹭蹭,喋喋不休,从“久闻陆师妹芳名”说到“仰慕师妹风姿”,又从“师妹仙剑天琊闻名遐邇”说到“还请师妹手下留情”……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台下渐渐响起不耐烦的嘘声和催促。 “喂!方超!你到底是来比试的还是来说书的?” “色鬼!看见漂亮师妹就走不动道了是吧?” “嘰嘰歪歪跟娘们似的,到底打不打了?” “这位小竹峰的师姐,你別误会,我没有別的意思,我就是催他快点……” 陆雪琪站在擂台另一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好看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清冷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耐烦。 她握著天琊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台下首座席,苍松道人脸色已经阴沉下去,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著明显的不悦。 水月大师端坐不动,闻言,侧过脸,清冷的目光扫向苍松,声音平淡无波:“怎么,苍松师兄是有些不满?” 苍松冷笑一声,语带讥讽:“水月师妹座下弟子,个个姿色过人,倾国倾城,一出场便引得全场瞩目,自然是好的。” 水月脸色不变,甚至嘴角还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师兄过奖了。师妹我也不知道,咱们青云门中,几时竟多了这么多……『好色之徒』。”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像冰锥子一样,直直刺过去。 苍松脸上怒气一闪,正要反驳,旁边一只温厚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肩膀上。 是道玄真人。他依旧面带微笑,目光扫过两人,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好了好了,都是几百岁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吵吵闹闹,也不怕弟子们笑话。看比试,看比试。” 苍松胸口起伏了两下,看了一眼道玄,强行將涌到嘴边的怒气压了下去,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不再看水月。 江小川站在水月身后,只觉得后背冷汗都要出来了。大佬打架,小鬼遭殃。 他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自己不存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引起注意。 擂台上,方超总算说完了他的“开场白”,深吸口气,摆开架势,白色仙剑指向陆雪琪,朗声道:“陆师妹,请!” 他话音未落,陆雪琪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拔剑。只是握著天琊剑柄的右手,拇指在剑鐔上轻轻一推。 “鋥!” 一声清越悠扬、仿佛龙吟般的剑鸣,骤然响彻全场! 幽蓝色的光华,如同沉寂了万年的深海骤然甦醒,从古朴的剑鞘中喷薄而出! 剎那间,整个擂台,不,整个乾位擂台周围数十丈的空间,都被那纯净、冰冷、浩瀚的蓝色光辉所笼罩! 空气温度骤降,离擂台稍近的弟子,甚至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雾。 方超脸上的激动和红晕,在这铺天盖地的蓝色光华中,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和骇然。 他手中那柄白色仙剑发出的微弱白光,如同萤火之於皓月,被彻底淹没、吞噬。 他怪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將白色仙剑在身前一横,拼命催动灵力,一层薄薄的白色冰墙刚刚在身前成型。 蓝光已至。 “咔嚓”。 那层白色冰墙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触即溃。紧接著,是方超手中那柄白色仙剑。 剑身与幽蓝光华的边缘轻轻一触,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噹啷”掉在擂台上,弹了几下,不动了。 幽蓝的剑光並未停留,余势不衰,轻轻拂过方超的胸口。 “噗!” 方超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向后倒飞出去,狠狠倒在擂台下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如纸,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从陆雪琪推剑出鞘,到方超吐血倒地,不过眨眼之间。 擂台上下,一片死寂。 只有天琊神剑缓缓归鞘时,那悠长的、带著余韵的轻微摩擦声,在每个人耳边清晰迴响。 片刻后,龙首峰弟子才反应过来,惊呼著衝上过去,七手八脚扶起昏迷不醒的方超,又惊又怒地看著地上断成两截的仙剑,再抬头看向擂台上那个收剑而立、依旧清冷的水蓝身影时,眼神里已充满了愤怒和敌意。 台下,苍松道人“霍”地站起,脸色铁青,目光如刀,死死盯著水月,声音因为压抑著怒气而有些发抖:“水月师妹!你这弟子,好狠的心肠!胜了便胜了,为何还要仗著法宝神兵之利,生生毁人仙剑?!这是什么道理?!” 水月大师也缓缓站起身,面色依旧清冷,甚至看都没看擂台上昏迷的方超一眼,只是淡淡道:“苍松师兄言重了。雪琪修行日浅,道行微末,一时掌控不好天琊这等通灵神物,收不住力道,也是有的。算不得什么大事。” “你!”苍鬆气得鬍子都在抖,指著水月,眼看就要发作。 “苍松师弟。”道玄真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和,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伸出手,再次按在苍松肩膀上,目光看向擂台,缓缓道,“比试切磋,难免损伤。方超师侄修为不济,法宝也……寻常了些。陆师侄初用神兵,力道拿捏稍有偏差,情有可原。此事,就此作罢吧。” 苍松胸口剧烈起伏,看著道玄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擂台上昏迷的弟子和断剑,最终重重一跺脚,甩开道玄的手,铁青著脸,转身大步离去,连比试结果都懒得听了。 道玄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摇头,没说什么。 水月大师此时却忽然转过头,看向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江小川,问道:“江师侄,你以为如何?”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麻。 问我?问我干嘛?我敢说什么?说陆师姐下手狠了?那不是找死?说方超活该?好像也不对…… 他脑子飞快转著,脸上挤出一个乾巴巴的笑,顺著水月的话,结结巴巴道:“水、水月师伯说得是……陆师姐她……修为精深,天琊神威,一时……一时收不住力,也是……也是难免的。方师兄他……法宝可能……不太结实……”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这说辞蹩脚得可笑。 水月大师看著他,清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快得让江小川以为是错觉。她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油嘴滑舌。” 江小川语塞,心里疯狂吐槽:我油嘴滑舌?我这是保命好不好!你们大佬打架,关我小虾米什么事!还有陆师姐你也真是的,打晕就行了嘛,干嘛把人剑都砍了,这不是给人递话柄么…… 第38章 肾虚 这时,陆雪琪已从擂台上飘然而下,走到水月大师身前,微微躬身行礼,清冷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师父。” 水月大师看著她,脸上那层常年不化的冰寒,似乎微微鬆动了一些,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神色。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陆雪琪直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水月大师身后的江小川。 江小川正低著头,心里七上八下,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陆雪琪清凌凌的目光。那目光里似乎有些……紧张?还有些……探究? 他一愣。陆雪琪看他干嘛?难道是在等他评价?还是……担心他觉得她下手太狠?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比如“陆师姐好厉害”之类的场面话。 “雪琪,走了。”水月大师的声音打断了他。 陆雪琪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还停留在江小川脸上,脚下却没动。 “雪琪。”水月又唤了一声,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 陆雪琪抿了抿唇,终於缓缓移开视线,对著水月再次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跟在水月大师身后,朝著擂台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小川还站在原地,看著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呆,似乎还没从刚才那场短暂的、却震撼无比的比试,以及隨后两位首座的言语交锋中完全回过神来。 陆雪琪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和忐忑,忽然就散了些。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紧了师父。 水蓝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拥挤的人潮和远处繚绕的云雾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小川站在原地,看著她离开的方向,心里那点擂鼓般的动静,隨著距离拉远,一点点慢下来,弱下去,最终,重归一片熟悉的、冰冷的、死寂的寧静。 好像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和那回头一望,都只是幻觉。 “江小川!” 一声带著怒气的娇叱,把江小川从恍惚中拉了回来。他扭头一看,田灵儿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火红的裙摆像团燃烧的火焰,小脸气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正死死盯著他。 “灵、灵儿师姐?”江小川心里暗叫不好。 “你果然在这里!”田灵儿胸口起伏,声音又尖又利,“我就知道!你跑来看她了!是不是?” 江小川张了张嘴,有点头疼:“我……,不是,灵儿师姐,你听我解释,是师父他……” 田灵儿更气了,眼圈略微发红:“我爹让你来你就来?那我刚才在离位擂台比试的时候,你怎么不来?啊?你怎么不来看我?!” “我那不是也在比试嘛……我比试完了,你那场不也结束了吗?时间赶不上啊。”江小川试图讲道理。 田灵儿根本不听,逻辑清晰合理:“所以你就有时间来看陆雪琪了?你的比试在『震』位,她的在『乾』位,离得远著呢!你比试完,巴巴地就跑到这边来,看她的比试!我的呢?我的你就一点都不关心是不是?” 江小川被她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点懵,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一时又说不清楚。好像……是这么个理儿,可又好像不完全对。 “我……”他词穷了。 田灵儿看他这副语塞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涩和委屈更是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过头,不再看他,肩膀却微微耸动著。 江小川看著她微微发抖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嘆了口气,抓了抓头髮,放软了声音:“灵儿,別生气了。那个……咱们去看看其他师兄师弟们的比试吧?小凡好像也贏了,咱们去给他道个喜?” 田灵儿没吭声,也没动。 江小川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心里那点无奈又冒了上来。他转身,作势要走:“你不走啊?那我走了。” 话音刚落,手腕就被人猛地攥住了。力道很大,攥得他骨头都有点疼。 田灵儿抓著他的手,依旧没回头,只是用力把他往回拉,声音闷闷的,带著赌气的味道:“走!” 江小川被她拉著,踉蹌了一下,只得跟上。走了两步,他忍不住开口:“灵儿,你轻点,手疼。” 田灵儿脚步顿了一下,没鬆手,只是抓著他的力道,似乎稍微鬆了那么一丝丝。 她依旧没回头,声音却低了下来,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彆扭:“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凉?跟冰块似的。” “我体寒,不行啊?”江小川隨口答道,心里却嘀咕,还不是胸口那颗破珠子害的。 “体寒?”田灵儿哼了一声,总算回过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点嫌弃和……探究。 “我看是肾虚吧?” 江小川脸一黑:“你才肾虚呢!田灵儿,你一个姑娘家,说话能不能注意点!” “要你管!”田灵儿脸一红,扭过头去,不说话了,只是抓著他的手,又收紧了些,拽著他大步往前走,火红的背影透著股倔强。 两人在人群里挤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张小凡。他正被杜必书、何大智他们围著,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讚,黝黑的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只会憨憨地笑,可眼睛里的光亮,却是藏也藏不住。 看到江小川和田灵儿过来,张小凡眼睛更亮了,挤开师兄们,跑到江小川面前,激动得声音都有点抖:“江师兄!我、我贏了!我真的贏了!” 江小川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挺高兴,伸手拍了拍他结实了不少的肩膀,笑道:“行啊小凡!干得不错!我就说你能行!”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张小凡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肯定,重重地点头,眼圈又有点发红,看著江小川,那眼神里的信赖和感激,浓得化不开。 田灵儿在一旁看著,心里那点气闷,不知怎的,也散了些。 她撇撇嘴,嘀咕了一句:“贏一场而已,有什么好得意的……”声音不大,倒也没多少恶意。 张小凡也不在意,只是憨憨地笑。 第39章 想清楚 小竹峰弟子的院落。 水月大师走进一间素净的屋舍,陆雪琪默默跟在她身后,反手关上了门。 屋內点著清雅的檀香,烟雾裊裊。 水月大师在竹椅上坐下,没看陆雪琪,只是端起桌上微温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陆雪琪垂手站在她面前,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尖。 屋里很安静,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她不知道师父特意叫她回来,要说什么。是关於刚才擂台上毁剑的事?还是关於……他? “雪琪。”水月大师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地响起。 “弟子在。”陆雪琪立刻应道。 “今日之事,你做得不错。”水月大师缓缓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出手乾脆,震慑宵小。我小竹峰弟子,不惹事,也不怕事。尤其……是那些心思不正之辈。” 陆雪琪微微一愣,她抬起头,看向师父,清冷的眸子里露出一丝疑惑。 水月大师看著她,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点別的意味:“那个大竹峰的江小川……你似乎,很在意?” 陆雪琪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白皙的脸颊瞬间漫上一层薄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师父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声音低如蚊蚋:“师父……弟子没有……” “没有?”水月大师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没有,你比试时频频往台下看?没有,你贏了比试,不先来见我,反而盯著他瞧?没有,他隨口夸你两句,你便脸红?” 一连串的反问,语气並不严厉,甚至没什么波澜,却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扎在陆雪琪的心尖上。 她脸上的红晕更深,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嘴唇抿得发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里乱糟糟的,又是羞,又是慌,还有一丝被看穿的难堪。 水月大师看著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些无奈,有些怜惜,还有些……別的什么。 她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雪琪,你自幼性子清冷,心思单纯,於人情世故上,涉世不深。有些事,有些人,需得……慢慢看,仔细看,想清楚了,再做决定。知道么?” 陆雪琪抬起眼,看向师父。 水月大师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难得的温和。她似乎……並没有反对?也没有生气?只是……让她慢慢看? 陆雪琪心里那点慌乱,稍稍平復了一些。她看著师父,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低,却很清晰:“弟子……知道了。” 水月大师“嗯”了一声,没再多说,重新端起茶杯,慢慢啜饮起来。裊裊的茶烟升起,模糊了她清冷的面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雪琪站在原地,心里却反覆回想著师父的话。慢慢看……想清楚…… 那……他呢?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去看田师妹的比试了?还是回大竹峰那边去了? 天色渐晚,第一天的七脉会武终於落下帷幕。 各脉弟子三三两两,议论著白天的精彩比试,朝著各自的临时住所散去。 云海广场上渐渐空旷下来,只剩下巨大的擂台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还有繚绕不散的云雾,贴著光滑的玉地面缓缓流动。 江小川没急著回去。他站在广场边缘,手搭凉棚,四下张望。 小灰这死猴子,又跑哪儿野去了?一天没见踪影。该不会又偷摸溜进哪个厨房,或者钻到哪个女弟子的住处捣乱去了吧? 正找著,远处传来“汪汪”两声狗叫。 只见大黄狗顛顛地跑过来,背上驮著那只灰毛猴子。小灰一只爪子搂著大黄的脖子,另一只爪子里,居然抓著一小把不知从哪儿揪来的、水灵灵的嫩竹笋,正啃得津津有味,嘴边沾著碎屑。 江小川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大步走过去,一把將还在大黄背上耀武扬威的小灰凌空拎了起来。 “吱!”小灰正啃得欢,突然被拎起来,嚇了一跳,竹笋都掉了,四爪乱蹬,扭头就对拎著它的手抓去。 “嗯?”一声带著讶异的惊呼,在江小川身边响起。 江小川扭头一看,是个陌生的青云弟子。 二十上下的年纪,一身青袍,长得挺清秀,手里摇著一把画著山水图的摺扇,正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里吱哇乱叫的小灰,脸上又是惊讶,又是兴奋,嘴里还喃喃自语: “好险好险……一时疏忽,差点忘了三眼灵猴性烈,最不喜生人近身,容易伤人……” 他念叨著,目光却黏在小灰身上,那眼神,活像饿了三天的乞丐看见一桌满汉全席,绿油油的,直放光。 小灰被他看得发毛,更是大怒,猴爪挥舞,又要去抓他的脸。 那人反应倒快,连忙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嘴里连呼“好险”。 江小川皱了皱眉,隨手给了还在挣扎的小灰脑门一个不轻不重的“闷锤”。 “咚”的一声。小灰被敲得愣了一下,隨即不恼反喜,吱吱叫了两声,居然老实了些,只是圆溜溜的眼睛还瞪著那个陌生弟子。 江小川这才转向那人,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这位师兄,对不住,这猴子野惯了,没伤著你吧?” 那青袍弟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终於从小灰身上移开,落在江小川脸上。他上下打量了江小川几眼,脸上的惊讶更浓,还带著点不確定,迟疑道:“你……你是……老江?!” 江小川一愣。老江?这称呼……谁啊? 他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人,清秀的脸,带笑的眼,摇著把附庸风雅的摺扇……记忆深处某个角落,似乎被触动了一下。好像……是有点眼熟? 那人见江小川一脸茫然,显然没认出自己,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失落,肩膀都垮了些。 但他很快又打起精神,用摺扇指了指自己鼻子,提醒道:“我啊!曾书书!风回峰,曾书书!你忘了?九年前,田师叔带著你来我们风回峰,那时候咱俩都还小,因为一点小事打了一架,你、你……” 他说到这里,似乎回想起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脸上肌肉抽了抽,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你当时可是凶得很,把我按在地上,骑在我身上,一顿老拳,差点没把我早饭揍出来!那顿打,我可是记了足足九年!给我打出心理阴影了都!” 他说得绘声绘色,还夸张地做了个“骑打”的动作,脸上努力想挤出几滴委屈的眼泪,可惜演技欠佳,只挤出了个滑稽的表情。 第40章 我求你了 江小川看著他这副样子,脑子里“轰”的一下。 九年前……风回峰……打架……骑在身上揍……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老田带著才八岁、玉清二层的他,满青云山转悠炫耀,最后转到风回峰,好像確实跟一个年纪相仿、同样被师父拉出来炫耀的小子起了衝突,然后……就把人给揍了。 原来是他!曾书书!风回峰首座曾叔常的独子,原著里张小凡的好基友,爱好收集奇珍异兽和各种稀奇古怪玩意儿的“书”痴! “哦!是你啊!曾书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时候下手是有点重,对不住对不住,年少轻狂,年少轻狂!” 曾书书见他想起来了,立刻眉开眼笑,刚才那点失落一扫而空,凑近两步,一把搂住江小川的肩膀,亲热地晃了晃: “哈哈!老江!真是你啊!我说怎么看著眼熟!这么多年不见,你……嗯,好像没怎么长高啊?” 他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眼里带著促狭的笑意。 江小川脸一黑,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去你的!你才没长高!我这是……厚积薄发!懂不懂!” 曾书书也不恼,嘿嘿一笑,目光又瞟向被江小川另一只手拎著、正对他齜牙的小灰,眼睛又亮了,搓著手,一脸諂媚地问: “老江,这、这真是三眼灵猴?你从哪儿弄来的?怎么收服的?快跟我说说!这玩意可稀罕了!《神魔誌异·灵兽篇》提过,说此猴乃通灵奇兽,幼年时与常猴无异,但额上灵目开后,便能目射金光,洞穿幽冥,威力无穷!而且性子桀驁,极难驯服!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语速极快,问题一个接一个,眼睛盯著小灰,像是恨不得把它抢过来好好研究一番。 江小川被他问得有点烦,隨口道: “就后山竹林里碰见的,它老拿松果砸我,我给了它两巴掌,它就赖上我了,甩都甩不掉。后来餵了点肉,口味好像还变了,整天偷鸡摸狗,头疼得很。” 曾书书听著,嘴巴慢慢张大,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呆滯,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羡慕嫉妒以及世界观受到衝击的茫然上。 他呆呆地看著江小川,又看看他手里那只正对自己做鬼脸的灰毛猴子,喃喃重复:“给、给了两巴掌……就、就赖上了?给两巴掌就赖上了?就……就缠上你了?” 他猛地回过神,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眼睛“噌”地一下,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他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抓住江小川没拎猴子的那只胳膊,用力摇晃,语气激动得都有些变调: “老江!不!江哥!江师兄!你教教我!教我怎么收服灵兽!就、就照你这法子!打两巴掌就行是不是?打哪儿?打脑袋?打屁股?用多大力气?打完要不要餵肉?餵什么肉?生的熟的?你告诉我,我、我拜你为师都行!” 江小川被他晃得头晕,胳膊也被抓得生疼,连忙挣开: “哎哎哎,放手放手,曾书书你发什么疯,我哪知道怎么教?我就隨手打了两下,谁知道这猴子有毛病,越打越来劲这能学吗?万一你打別的灵兽,被一口吃了怎么办?” “我不管!” 曾书书像是魔怔了,居然“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抱著江小川的大腿就不撒手,仰著脸,可怜巴巴地哀求。 “江师兄,江哥,你就教教我吧,我求你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收服一只这样的珍奇异兽,你就成全我吧,我保证,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抓狗,我绝不撵鸡,求你了!” 江小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嚇得魂飞魄散,连忙弯腰去扶他: “我靠,曾书书你起来,快起来!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要是被你爹曾师叔知道了,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起来!” 曾书书却像是铁了心,死活不肯起,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教教我”、“求你了”。 两人一个拉,一个赖,在逐渐昏暗的云海广场边角拉扯了半天,引得远处几个还没回去的弟子好奇地张望。 最后,江小川实在没办法,又怕真被人看见传出去不好听,只得半真半假地敷衍道:“行了行了,你先起来,这事儿……以后再说,以后有机会,我、我再教你,行了吧?” 曾书书这才將信將疑地鬆开手,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眼睛还盯著江小川:“真的?说话算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算话算话!”江小川只想赶紧摆脱这个麻烦精,隨口应道。 曾书书这才满意,嘿嘿笑了两声,又想起什么,凑近江小川,压低声音,脸上露出那种男人都懂的、猥琐八卦的笑容: “对了,老江,白天乾位擂台,站在水月大师身后那个……是你吧?我都看见了。行啊你,不声不响的,这就打入小竹峰內部了?还是说……准备入赘了?” 江小川脸一黑,没好气地抬手就给了他脑门一个爆栗:“入你个大头鬼!曾书书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再揍你一顿!” “哎哟!”曾书书捂著脑门,齜牙咧嘴,但脸上笑容不减,显然不怕。 “开个玩笑嘛!不过说真的,老江,你跟那位陆师姐……啥情况?我可听说了,她平时对谁都是冷冰冰的,今天居然让你站她师父身后看比试,这关係……不一般啊!” 江小川懒得跟他解释,也解释不清,乾脆岔开话题:“別说我了,你呢?这次七脉会武,你也参加了吧?第几轮?” “参加了啊!”曾书书果然被带偏,得意地摇了摇扇子,“第一轮,侥倖贏了。不过嘛……” 他看了一眼江小川,嘆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看见你,我觉得我这魁首怕是没指望了。就你那身手,九年前我就打不过,现在更別提了。我还听说,两年前齐昊都败在你手里了?现在整个青云门年轻一辈,能跟你过招的,怕是只有……”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但眼神往小竹峰弟子住所方向瞟了瞟,意思不言而喻。 江小川知道他说的是陆雪琪,心里莫名有点烦躁,打断他道:“陆雪琪怎么了?九年前她也败给过我。” “哦?” 曾书书眼睛一亮,八卦之魂再次燃烧:“还有这事?快说说!详细说说!怎么败的?你用了什么招?她当时什么表情?” 江小川却不想再多说,挥了挥手:“陈年旧事了,提它干嘛。行了,天色不早了,我回去了,小灰,我们走。” 他拎著小灰,招呼了一声趴在脚边吐舌头的大黄,转身就想溜。 “哎!老江!別走啊!再聊会儿!”曾书书在身后喊。 江小川头也不回,对小灰道:“小灰,去,把他头髮弄乱,回去奖励你肉吃。” 原本还在江小川手里挣扎的小灰,闻言眼睛“唰”地亮了,也顾不上曾书书刚才看它的古怪眼神了,“吱”地一声,从江小川手里挣脱,化作一道灰影,猛地扑向曾书书! 曾书书正伸著手挽留江小川,没防备,只觉得头顶一沉,一股大力传来,紧接著头髮就被两只毛茸茸的爪子胡乱抓挠起来,梳得整整齐齐的髮髻瞬间变得乱七八糟,几缕头髮散落下来,遮住了眼睛。 “哎哟!我的头髮!死猴子!放开!”曾书书手忙脚乱地去抓小灰。 小灰却灵活得很,在他头顶肩膀上跳来跳去,爪子不停,把他头髮挠得像鸡窝一样,这才“吱吱”怪叫两声,心满意足地跳开,窜回已经跑出老远的江小川肩头,还回头对著曾书书做了个鬼脸。 江小川哈哈一笑,脚下加快,一溜烟跑了,大黄也“汪汪”叫著,撒欢地跟了上去。 曾书书站在原地,顶著一头乱髮,茫然地看著一人一狗一猴飞快远去的背影。 半晌,才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一边整理头髮,一边嘀咕:“这老江……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蔫坏!” 第41章 睡不著 夜晚,通天峰临时安排的弟子舍馆区。 大竹峰八个男弟子挤著的那间小屋,此刻正热闹非凡。 呼嚕声,磨牙声,梦囈声,还有某人翻身时压到別人胳膊引发的短暂爭吵和嘀咕声,交织在一起,充斥著这个狭小燥热的空间。 空气里瀰漫著汗味、脚臭味,以及青年男子身上特有的、挥之不去的燥热气息。 江小川躺在硬邦邦的地铺上,身上只盖了层薄单,睁著眼,盯著黑漆漆的、低矮的房梁。 挤,热,吵,各种气味往鼻子里钻。 睡不著。 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白天陆雪琪那惊艷又冷酷的一剑,闪过她下台后看向自己的、带著紧张的眼神,闪过水月大师那句“油嘴滑舌”和莫测的神情,闪过田灵儿气得通红的脸和拽得他生疼的手,闪过张小凡贏了比试后那憨厚又明亮的笑容,闪过曾书书那副八卦又赖皮的样子…… 最后,不知怎的,定格在虹桥边,陆雪琪那个突如其来的、冰凉又僵硬的拥抱上。 然后他就晕了。 真他妈丟人。 江小川把脸埋进带著汗味的枕头里,无声地哀嚎了一声。这都什么事儿啊! 旁边,小灰倒是精神得很。 它不知从哪里又摸来半块干硬的馒头,正蹲在江小川枕头边,“咔嚓咔嚓”啃得欢,在寂静(相对而言)的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江小川被它吵得心烦,猛地伸手,一把將它拎过来,不由分说,照著它脑门就是两个结结实实的“大逼斗”。 “啪!啪!” 声音清脆响亮。 小灰被打得猴头一歪,嘴里没啃完的馒头渣都掉了出来。 它愣了一瞬,隨即非但不恼,反而兴奋地“吱吱”叫了两声,扔掉馒头,扑过来就要抱江小川的胳膊蹭。 江小川嘴角抽搐,一脸无奈地看著这只打不怕、骂不走、越打越来劲的贱骨头猴子,最终还是嘆了口气,鬆开了手。 小灰得了解放,立刻顺杆爬,钻进他被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著,没一会儿,竟然发出了轻微的、规律的呼嚕声,睡得比屋里任何人都香。 江小川看著枕边那一小团灰毛,听著它细细的呼嚕声,心里那点烦躁,不知怎的,竟奇异地平復了一些。 算了,睡吧。 明天还有比试。 他闭上眼睛,努力忽略周遭的噪音和气味,尝试著入睡。 …… 虹桥。 夜凉如水。山风从深谷吹上来,带著刺骨的寒意,捲动桥身上缓缓流淌的七彩微光,也吹动著桥头那道静静佇立的水蓝身影的衣袂和髮丝。 陆雪琪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从夜幕完全降临,站到现在。云海广场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弟子舍馆零星亮著的灯火,和天上疏朗的星子。 她望著广场的方向,望著白天他走来的那个方向。清冷的眸子在夜色里,亮得像寒潭中的星子,却又透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今晚还会来吗? 白天他跟著师父走了,后来被田师妹拉走了。他会不会……又睡不著,又出来走走,然后……走到这里来? 就像昨晚一样。 这个念头,从晚膳时分就开始在她心里盘旋,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固执。她找了个藉口,避开了同屋的师姐,一个人悄悄来到了这里。 等。 夜露打湿了她的裙摆,山风吹得她脸颊冰凉,手脚都有些僵了。可她依旧站著,一动不动,只是望著那个方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舍馆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夜,越来越深,越来越静。 他……没有来。 或许,是今天比试累了,早早睡下了。 或许,是田师妹又拉著他,不让他出来。 或许……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来。 心里那点微弱的期盼,像是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最终,在越来越冷的山风里,一点点黯淡下去,熄灭了。 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带著寒意的失望,慢慢瀰漫开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她又在桥头站了许久,直到最后一盏舍馆的灯火也熄灭了,整座通天峰仿佛都沉入了深沉的睡梦。 她终於轻轻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缓缓转过身。 水蓝的身影,融入虹桥流转的微光和浓重的夜色里,悄无声息地,朝著小竹峰女弟子居住的院落方向,慢慢走去。 山风吹过空旷的虹桥,呜咽著,捲起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落叶,打著旋儿,落向深不见底的幽谷。 桥身上,七彩的流光依旧无声流淌,亘古不变。 仿佛从未有人在此佇立,等待。 …… 天刚蒙蒙亮,人已经来了不少,嗡嗡的议论声像清晨的蜂群,在巨大的擂台和红榜之间来回撞。 江小川跟著大竹峰的人挤到红榜下。榜上墨跡新干了一半,另一半的名字被粗暴地划了去。 他看著自己名字旁边那个“龙首峰陈锋”,脑子里没什么印象。原著里有这號人吗?大概是个龙套吧。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江小川扭头,齐昊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脸上还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只是眼底有点別的东西。 “江师弟。” 齐昊拱了拱手道:今日你对阵的陈锋,是我龙首峰的师弟,性子……是傲了些,但心眼不坏。若他言语间有衝撞之处,还望江师弟……手下留情。” 江小川乐了。这是提前来打预防针了? 他摆摆手,浑不在意:“齐师兄放心,同门切磋嘛,点到为止。年轻人,有点傲气挺好的,像那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朝气蓬勃嘛!好,好,好。” 他说著,眼睛瞟向旁边正盯著红榜、手指无意识绞著衣角的张小凡。 这小子,贏了第一场,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怯和闷,好像也没散多少。 跟自己前世那会儿真像,窝囊,憋屈,总觉得低人一等。 要是能让他去龙首峰待几天,学学人家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儿,说不定能开窍点? 张小凡察觉到江小川的目光,转过头,黝黑的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咧开嘴憨憨一笑。 “看什么呢?” 江小川走过去,胳膊搭上他肩膀,凑近他耳朵,热气喷在张小凡耳廓上,那耳朵立刻红了。 “今天你对朝阳峰的楚誉宏,听说过没?用火属性仙剑,路子挺猛,叫『少阳剑』还是啥。那小子,傲得很。” 张小凡紧张地点头,手心又开始冒汗。 “怕啥。” “他傲,你就先示弱。让他几招,让他觉得你不行。等他以为稳贏了,露出破绽的时候……” 他做了个“咔嚓”的手势,脸上露出蔫坏的笑。 “就给他来下狠的。记住了,打蛇打七寸,揍人揍面门……呃,我是说,攻其不备,一击制胜。” 张小凡听得眼睛发直,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把江小川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江师兄教的,肯定没错。 “行,去吧。贏了请你吃好的。”江小川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 张小凡脸更红了,小声说:“江师兄,我、我一定尽力,不给你丟脸。” “什么丟不丟脸。” 江小川嘖了一声:“你可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別给我早早『下线』就行。” 第42章 赌 “『下线』?”张小凡茫然。 “就是別那么快输!”江小川懒得解释,又拍了他一下。 “江小川!”田灵儿不知从哪钻出来,“你就只跟小凡说,不跟我说点什么?” 江小川低头看她,这丫头,昨天那股彆扭劲儿好像过去了? 他故意板起脸,上下打量她:“跟你说?跟你说什么?你田大小姐天资卓越,家学渊源,只要不碰上陆雪琪那种百年不遇的怪……呃,天才,基本稳贏。我还用多说?” 田灵儿起初听他说“天资卓越”,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可听到“陆雪琪”三个字,那笑容就像被冻住了,一点点僵在脸上,然后慢慢垮下去。 她咬了咬嘴唇,瞪了江小川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嘛。”江小川耸耸肩,没心没肺的样子。 田灵儿忽然伸手,精准地拧住他腰间一块软肉,用力一旋! “哎哟!” 江小川猝不及防,疼得齜牙咧嘴,差点跳起来,“田灵儿!你属螃蟹的啊!鬆手!” “哼!”田灵儿鬆开手,別过脸,不看他了,可眼圈好像有点红。 江小川揉著腰,心里直嘆气。这丫头,脾气越来越大了。 …… 坤位擂台。 陈锋一身龙首峰雪白劲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背后的白色仙剑还没出鞘,已经能感觉到一股锋锐的金铁之气。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他看著对面慢悠悠走上台的江小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就是两年前击败齐昊师兄的那个江小川?看著……也太普通了。 松松垮垮的站姿,脸上那副没睡醒似的表情,手里拎著那杆暗淡无光的红色长枪,像根烧火棍。 “龙首峰,陈锋。”他抱拳,声音硬邦邦的,带著股子冷傲劲。 “大竹峰,江小川。”江小川也隨意地拱拱手,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裁判一声令下。 陈锋眼神一厉,低喝一声:“鏘!” 白色仙剑出鞘,剑身竟泛著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剑鸣尖锐。 他手腕一抖,剑光化作三道凝实的白色剑气,撕裂空气,带著刺耳的尖啸,直射江小川上中下三路! 一出手就是全力,剑气凌厉,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台下响起几声低呼。 江小川还是那副样子,直到剑气临体,才脚下看似隨意地一错步。 三道凌厉剑气擦著他衣角掠过。 陈锋心头一凛,好快的身法! 他剑势不停,人隨剑走,白色仙剑划出一道刺目的光弧,拦腰横斩! 剑身上金铁之气暴涨,竟发出“嗡嗡”的震颤声,仿佛能斩断山河。 这次江小川动了。 他没躲,只是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併拢,看准那白光最盛、也是力道將尽未尽的剎那,轻轻一敲。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响声,像玉磬轻敲。 陈锋只觉得一股怪异的大力从剑身传来,不刚猛,却柔韧无比,带著一股旋转的劲儿,瞬间把他剑上的力道带偏了! 更让他骇然的是,剑身传来的灵力,似乎被什么东西扯走了一丝! 虽然微弱,但感觉无比清晰! 他闷哼一声,强行稳住剑势,变斩为刺,剑尖颤抖,化作数点寒星,笼罩江小川胸前大穴。 江小川似乎笑了一下,手腕一翻,那杆一直拖在地上的暗红长枪不知怎么就抬了起来,枪尖隨意地朝前一送。 “噗。” 枪尖点在了陈锋的白色仙剑剑脊上。 时间仿佛凝滯了一瞬。 然后,陈锋整个人“噔噔噔”连退七八步,脸色瞬间惨白,握剑的手颤抖得厉害,虎口崩裂,渗出血丝。 他胸口发闷,气血翻腾,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而那杆暗红长枪的枪尖,就停在他咽喉前三寸,纹丝不动。 冰凉的杀气,顺著枪尖瀰漫开。 台下,一片死寂。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三次呼吸。陈锋气势汹汹的几剑,连江小川的衣角都没沾到。而江小川,只是敲了一下,点了一枪。 裁判愣了好一会儿,才高声宣布:“大竹峰,江小川,胜!” 陈锋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著咽喉前的枪尖,又看看对面收枪而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江小川,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颓然垂下手中的剑,低头跳下了擂台。 台下这才“轰”的一声炸开。 “又、又是一招?” “陈锋师兄可是玉清五层啊!” “那桿枪……到底是什么法宝?” “大竹峰这次……真要翻身了?” 议论声沸反盈天。 不少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大竹峰眾人所在的方向。 田不易背著手,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微微抖动的鬍子尖,和眯成两条缝的小眼睛里藏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江小川跳下擂台,杜必书、何大智他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老六,行啊!” “乾净利落!” 江小川笑著应付两句,眼睛却往“震”位擂台那边瞟。张小凡应该还在打。 他和几位师兄挤过去,擂台上果然正热闹。 张小凡握著暗青色的渊雷剑,剑身上的雷光有些黯淡,道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结实的、带著血痕的皮肉。 他对面那个朝阳峰的楚誉宏,一身红衣,手持一柄火光熊熊的仙剑,攻势猛烈,剑气灼热,逼得张小凡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台下,大竹峰几个师兄正在低声议论。 “小凡师弟怕是悬了,那楚誉宏的『少阳仙剑』火候不浅。” “能撑这么久,已经不错了。” “我赌十招內必败。” “我赌五招。” 江小川听得好笑,凑过去,插嘴道:“我赌小凡贏。赌注……嗯,就赌输了的人,给贏了的人洗一个月袜子。敢不敢?” 几个师兄扭头看他,都笑了。何大智摇头:“老六,知道你疼小凡,可这明摆著……” “赌不赌?”江小川打断他,笑眯眯的。 “……赌!”吴大义一咬牙,“我就不信了!” “我也赌!”郑大礼跟上。 “加我一个!”杜必书也来劲了。 几人正说著,台上形势突变! 楚誉宏久攻不下,似乎有些焦躁,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火云斩”劈出,火光暴涨。 张小凡似乎力竭,格挡的动作慢了一拍,渊雷剑被震得向上扬起,胸前空门大开! 楚誉宏眼中喜色一闪,毫不迟疑,挺剑直刺! 剑尖赤红,热浪逼人,直取张小凡心口! 这一下若刺实了,不死也重伤。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就在那赤红剑尖即將触及张小凡胸口的剎那,张小凡原本“迟缓”的动作,骤然变得如电光火石! 他借著对方剑上传来的力道,腰身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角度猛地一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尖。 同时,一直隱而不发的左手,並指如剑,凝聚著体內最后一股灵力,夹杂著一丝微不可察的、迥异於太极玄清道的坚韧气息,快如闪电般点向楚誉宏因全力前刺而微微抬高的右手手腕! “嗤!” 一声轻响,指风凌厉。 楚誉宏手腕剧痛,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手中少阳仙剑再也握持不住,“噹啷”一声脱手飞出,划出一道拋物线,掉在擂台远处。 他本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指点得踉蹌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左手捂著右腕,脸上满是惊骇和难以置信。 张小凡用渊雷剑撑著地面,大口喘著粗气,汗水混著血水滴落。 他抬起头,看向裁判。 裁判也愣了一下,才高声道:“大竹峰,张小凡,胜!” 第43章 江gege “好!!!” 大竹峰这边,江小川第一个喝彩,用力鼓掌。 其他几个刚才打赌的师兄,面面相覷,脸上表情精彩极了。 张小凡在台上听到江小川的声音,转过头,看到江小川笑著对他竖起大拇指。 他的脸上,汗水血污混在一起,却缓缓绽开一个无比灿烂、无比明亮的笑容,牙齿雪白。 贏了!他贏了!他按江师兄说的做了,真的贏了! 他跳下擂台,脚步都有些发飘,挤开人群跑到江小川面前,眼睛亮得嚇人:“江师兄!我贏了!我真的贏了!” “干得漂亮!” 江小川用力拍他肩膀,拍得他身子晃了晃,“看,我说什么来著?我就说你能贏!” 张小凡只是憨笑,激动得说不出话。 旁边,吴大义、郑大礼、杜必书几个,脸都苦了下来。 一个月的袜子啊…… “江哥哥——!!!” 一个拖长了调子、黏糊糊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断了这边的喜悦。 江小川脸皮一抽,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僵硬地转过头,只见曾书书摇著他那把附庸风雅的摺扇,脸上堆著諂媚到极点的笑容,正从人群里挤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肩头? 江小川这才想起,小灰那死猴子不知什么时候又窜到他肩膀上蹲著了,正抱著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半块点心,啃得津津有味。 “江哥哥!可找到你了!” 曾书书挤到跟前,看都不看张小凡和其他大竹峰弟子,目光就像焊死在了小灰身上,那眼神绿油油的,比饿狼看见肉还可怕。 “我就知道,跟著你准能找到它!小灰灰,想我了没?” 小灰正专心对付点心,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喷出口气,扭过头,用屁股对著他,继续啃。 曾书书也不恼,反而更兴奋了,搓著手对江小川道:“老江,不,江哥!商量个事儿唄?你看,小灰它跟著你,整天也就吃吃睡睡,偷鸡摸狗,屈才了!暴殄天物啊!不如……你把它让给我?我保证,一定把它当祖宗供著!天天灵果仙丹伺候著!我爹藏书楼里的典籍,隨便它看!怎么样?” 江小川被他吵得头疼,没好气地说:“你想要,自己跟它说。它愿意跟你走,我没意见。” 曾书书眼睛一亮,立刻转向小灰,脸上挤出这辈子最和善、最温柔的笑容,声音能滴出蜜来:“小灰灰,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看遍天下奇珍,玩遍青云山水……” 小灰啃点心的动作停都没停,只伸出一只爪子,对著曾书书的方向,隨意地挥了挥,像赶苍蝇。 曾书书笑容僵在脸上。 江小川乐了:“看,它不愿意。” 曾书书哭丧著脸,还不死心:“江哥,你就教教我嘛,到底怎么才能让它听话?就……就打?打哪儿?用多大力?” “我真不知道。” 江小川无奈,“它就这德行,贱骨头,越打越来劲。可能……它就喜欢我这调调?” 他说著,顺手给了小灰后脑勺一个不轻不重的“大逼斗”。 “啪!” 小灰被打得脑袋一歪,点心渣子掉了好几粒。 它“吱”地叫了一声,非但不恼,反而兴奋地转过身,丟开点心,两只爪子抱住江小川打它的那只手,亲昵地蹭啊蹭,圆溜溜的眼睛眯起来,一脸享受。 曾书书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世界观再次受到衝击。 他看看一脸享受的小灰,又看看一脸无奈的江小川,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绝望,最后定格在一种“老天爷你玩我”的悲愤上。 “我……我……”他“我”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最后肩膀一垮,长长地、悲凉地嘆了口气,像是认命了。 江小川看他这副样子,有点想笑,又有点同情。他拍拍曾书书肩膀:“行了,別垂头丧气的。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说不定哪天,你就碰到一只跟你对眼的灵兽呢?” 曾书书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命里无时莫强求。不过老江,你这御兽之法,我算是服了,真乃神术也。” 他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贼兮兮地转了转,凑近江小川,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对了,老江,有件好东西,想给你看看。此地人多眼杂,咱们借一步说话?” 江小川心里一动,好东西?该不会是…… 他瞥了一眼曾书书那副“你懂的”猥琐表情,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点点头,对张小凡和其他师兄说:“你们先去看灵儿师姐比试,我跟曾师弟说两句话,马上过去。” 张小凡点头:“好,江师兄。” 等其他人走远了,曾书书拉著江小川,鬼鬼祟祟地绕到擂台后面一片僻静的竹林里。 他左右张望,確定没人,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递到江小川面前,脸上带著一种混合了献宝、不舍和“你懂的”的复杂笑容。 “喏,老江,这可是我的珍藏,轻易不示人的。今日与你有缘,借你观摩观摩。小心点,別弄脏了,更別让人看见!” 江小川接过,入手有点分量。 他掀开蓝布一角,露出里面书籍的蓝色封面,没有字,只有一些简单的云纹装饰。 他心里暗笑,果然。他装模作样地翻开一页,匆匆扫了几眼。 嗯,画工不错,线条流畅,人物栩栩如生,姿態……嗯,挺有想像力。色彩也鲜艷。 不过……也就那样吧。 上辈子什么没见过,这顶多算入门级。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盘算。 这东西,虽然在他看来一般,但在这个世界,尤其是对曾书书这种“书香门第”出身的年轻弟子来说,恐怕是了不得的“宝贝”了。 嗯……抓到他一个小辫子。虽然不知道现在有什么用,但有备无患嘛。手里多张牌,总是好的。 他合上书,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一脸期待又肉疼的曾书书,慢悠悠地说:“书书啊……” 曾书书被他这声“书书”叫得浑身一激灵,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干、干嘛?” “你猜,”江小川晃了晃手里的蓝皮书,压低声音,语气带著点威胁: “要是让你爹曾师叔知道,他儿子不好好修炼,整天研究这个……会怎么样?” 第44章 人家也要 曾书书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 “老江!不!江哥!江爷爷!你可不能出卖我!咱们可是髮小!九年的交情!” “发小?” 江小川挑眉,“发小你刚才还想抢我猴子?” “我那不是……不是爱才心切嘛!” 曾书书急得汗都出来了,作揖打躬,“江哥,我错了!我真错了!这书……这书送你了!就当赔罪!你千万替我保密!要是让我爹知道,他非打断我的腿,再关我十年禁闭不可!” 江小川看著他这副嚇得魂飞魄散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还绷著:“送我了?” “送你了送你了!” 曾书书点头如捣蒜:“只求江哥高抬贵手,千万保密!” “行吧。”江小川“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顺手就把那本蓝皮书塞进了自己衣襟里,贴身收好。嗯,还挺厚实。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啊。” 曾书书见他收了书,还答应保密,这才长长鬆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 隨即他又心疼起那本书来,那可真是他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精品啊! 不过比起被老爹发现的后果,一本书……算了算了,破財消灾。 两人从竹林里出来,曾书书问:“对了,你刚才说去看陆雪琪比试?” 曾书书点头,脸上重新露出八卦的笑容:“是啊,去乾位擂台。今天陆师妹对通天峰的段雷师兄,那可是长门这一代的大弟子,听说修为至少玉清五层,搞不好六层了。肯定是一场龙爭虎斗!咱们快去,说不定还能赶上!” 江小川却摇了摇头:“不去了。” “啊?为啥?”曾书书不解道,“你不想看看陆师妹的实力?” “看啥看。”江小川懒洋洋地说,“我敢打赌,咱们现在过去,擂台上肯定已经没人了。” “不可能!”曾书书不信,“段雷师兄又不是泥捏的,哪能那么快?” “不信?”江小川耸耸肩,“那咱们打个赌?就赌……谁输了,帮对方洗一个月的袜子。敢不敢?” 曾书书犹豫了一下,看看江小川篤定的样子,心里有点打鼓。但他实在不信陆雪琪能那么快解决段雷。 “赌就赌!谁怕谁!走!” 两人带著张小凡,快步朝乾位擂台走去。 离得还老远,就看见擂台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比刚才张小凡那边多了好几倍。 人声嗡嗡的,但似乎没有特別激烈的吶喊或惊嘆声。 挤到近前,只见巨大的乾位擂台上,空空如也。只有裁判一个人站在台边,正跟一个长门弟子说著什么。 台下,人群正在慢慢散去,不少人脸上还带著意犹未尽和……震惊过后的茫然? 曾书书傻眼了,拉住一个正要离开的、身材高大的风回峰弟子:“彭师兄!彭师兄!等等!台上……比完了?陆雪琪和段雷师兄?” 那高大汉子转过头。他看见曾书书,点点头,脸上也带著惊嘆:“比完了。曾师弟你没看到,可惜了。” “真、真比完了?”曾书书还是不敢相信,“段雷师兄他……撑了几招?” 彭昌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三招。严格来说,陆师妹只出了两剑,第三剑段雷师兄就败了。他的仙剑『惊雷』,差点被天琊斩断,人也被剑气震下擂台,受了不轻的內伤,已经抬下去疗伤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脸上露出敬畏之色,“师父刚才就在台下看著,说陆师妹的修为……怕是已经到了玉清第九层,甚至……可能摸到上清的门槛了。深不可测啊。” 曾书书倒吸一口凉气,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玉清九层?还摸到上清门槛?这……这还让不让人玩了? 他猛地想起跟江小川打的赌,脸顿时垮了下来,转头看向江小川,哭丧著脸:“老江……你……你早知道了?” 江小川一摊手,笑眯眯地说:“愿赌服输啊,曾师弟。一个月的袜子,记得手洗,要用热水。” 曾书书欲哭无泪。 江小川心情不错,拍拍他肩膀:“放心,魁首肯定是我的。你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曾书书,“九年前就被我压在身下打,现在嘛……估计也一样。哈哈。” 曾书书脸“腾”地红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跳脚道:“老江!你说的什么虎狼之词!什么叫压在身下打!让人听见了像什么话!” “嗯?”江小川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不是实话吗?九年前在风回峰,难道不是我骑在你身上揍的你?” “你……你闭嘴!”曾书书恨不得扑上去捂住他的嘴,脸更红了,眼神躲闪,不敢看周围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江小川看他这副羞愤欲绝的样子,更乐了。 他说什么了?不就是大实话嘛。 这曾书书,脑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 二人又去看田灵儿的比试。 她对手是个朝阳峰的弟子,实力不弱,两人斗了近百回合,田灵儿才凭著琥珀朱綾的灵活多变,抓住机会,一綾將对方卷下了擂台。 她站在台上,小脸红扑扑的,胸口微微起伏。 目光扫向台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里的江小川。 他正看著她,脸上带著笑,对她点了点头,还竖了下大拇指。 田灵儿心里那点因为苦战而残留的疲惫和紧张,瞬间烟消云散,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清甜的暖流,整个人都轻快明亮起来。贏了的喜悦,好像都没他这一眼来得让人开心。 她跳下擂台,像只欢快的小鸟,蹦蹦跳跳跑到江小川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贏了!” “看见了,恭喜。”江小川笑著,顺手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一颗用油纸包著的松子糖(早上从张小凡那儿顺的。) 他剥开糖纸,递过去,“喏,奖励。” 田灵儿眼睛更亮了,想也没想,直接凑过去,就著他的手,舌头一卷,就把那颗糖卷进了嘴里。 “唔,好甜!”她满足地眯起眼。 旁边的曾书书看得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口水,也凑过来,捏著嗓子学田灵儿:“江哥哥……人家也要糖糖……” 江小川脸一黑,抬脚虚踹:“滚犊子!噁心死了!” 田灵儿这才注意到江小川身边多了个陌生男子,长得倒还清秀,就是眼神……有点贼兮兮的,看人的样子让人不舒服。 她蹙起眉,警惕地问:“小川,他是谁?” 第45章 喜欢的人 曾书书立刻收敛了那副猥琐样,规规矩矩对田不易和苏茹行了一礼: “风回峰弟子曾书书,见过田师叔,苏师叔。” 他转头对田灵儿,脸上露出標准的风度笑容,“这位便是灵儿师妹吧?常听家父提起,田师叔有一位掌上明珠,天资灵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田不易“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曾书书脸上停留了一瞬。 苏茹则温和地笑了笑:“原来是曾师侄。令尊可好?” “家父安好,劳师叔掛心。”曾书书应对得体。 田灵儿听说他是风回峰首座的儿子,脸色稍霽,但心里那点不快还在。 尤其是看到他刚才对江小川那副“江哥哥”的噁心样,更是不喜。 她哼了一声,扭过头,不搭理他了。 田不易此刻心情极好。 大竹峰四人进入第三轮,十六强占了四席,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尤其是张小凡,竟然也一路磕磕绊绊闯进来了,实在出乎他意料。他看向张小凡,目光复杂,最终还是开口道:“小凡,你……不错。以前,是为师看走眼了。” 张小凡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师父,弟子、弟子能有所寸进,全赖江师兄平日教导督促,还有师父师娘和各位师兄的关照。弟子不敢居功。” 江小川一听,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凡!会不会说话!明明是你自己肯用功,资质好!关我什么事!再说这种话,我揍你啊!” 张小凡被他捂著嘴,说不出话,只能眨巴著眼睛,黝黑的脸涨得通红,看著江小川,那眼神里的信赖和亲近,浓得化不开。 田不易看著这一幕,没说什么,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小子,倒是有几分他年轻时的样子……护短。 田灵儿却走到江小川面前,仰著脸,很认真地问:“小川,我下一场,对陆雪琪。” 周围安静了一下。 江小川看著她亮得逼人的眼睛,那里面藏著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拍了拍她肩膀,用一种玩笑般的、带著点“壮士一去不復返”的悲壮语气说: “灵儿师姐,一路走好。” 田灵儿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隨即柳眉倒竖,抡起小拳头就捶他:“江小川!你找死啊!说点好听的会死啊!” 江小川哈哈笑著,抱头鼠窜。田灵儿不依不饶,追著他打。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在逐渐散开的人群里绕起了圈子,惹得周围弟子纷纷侧目。 田不易看著女儿追打著江小川跑远,摇了摇头,脸上却带著笑。 苏茹也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 灵儿这孩子的心思,她这当娘的,岂会不知?只是那陆雪琪……唉。 …… 白天,江小川抽空去找了陆雪琪。 就在小竹峰女弟子院落外,人不多的时候。 “陆师姐。”他叫住正要回去的陆雪琪。 陆雪琪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水蓝的衣裙,清冷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株静静开放的雪莲。 “江师兄。” “那个……晚上有空吗?” 江小川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老地方,虹桥。有点事……想跟你说。白天人多,不太方便。” 他觉得自己这大晚上约人家姑娘出去,好像不太妥当。 可有些话,当著那么多人,实在说不出口。 陆雪琪看著他,清冷的眸子静静地,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好。” …… 夜幕降临。 田灵儿因为明天要对战陆雪琪,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乾脆起身,想出去透透气。 推开房门,夜风清凉,月色很好。 她漫无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觉,走到了能望见虹桥的地方。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著虹桥的方向走去。 小川?他这么晚,去虹桥干什么?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她脑子,让她心臟骤然缩紧。 她咬了咬嘴唇,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悄悄跟了上去。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別去,回去。可脚却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牵著,远远地、小心翼翼地,缀在后面。 …… “只是师姐?你对她,没有別的?” “別的?什么別的?”江小川被她问得有点懵,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暗处,田灵儿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了掌心,心臟狂跳,几乎要衝出胸腔。 她死死盯著桥上的两人,耳朵竖得尖尖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陆雪琪看著江小川茫然不解的脸,心里那点酸涩和失望像藤蔓一样疯长。 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些,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问:“你喜欢她?” “啊?!” 江小川这回听懂了,嚇了一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灵儿她对我来说,就像是……姐姐,或者妹妹一样!我从小看著她长大的,怎么可能有那种心思!陆师姐你可別乱说!” 暗处的田灵儿,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一拳狠狠击中胸口。 姐姐……妹妹……没有那种心思……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只是这样。 她眼前一阵发黑,扶著冰冷的竹干,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 心里那股莫名的痛楚,如同甦醒的野兽,开始疯狂地衝撞,撞得她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处处都疼,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桥上,陆雪琪听了江小川的回答,眼底的冰寒似乎融化了一点点,但依旧没有完全散去。她沉默了一下,又问:“那……整个青云门中,有你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更直接了。江小川被问住了,他认真想了想,脑子里飞快闪过几张面孔。 最后摇了摇头,很坦诚地说:“目前……好像没有。我现在就想著好好修炼,提升实力,別的……没怎么想过。” 他心里补了一句:保命要紧,剧情要紧,哪有空想这些。 陆雪琪眼底那点微光,彻底黯了下去。 她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没有……喜欢的人。包括她吗? 她心里有点闷,有点涩,还有点说不出的委屈。明明……她都已经…… “那你喜欢什么?”她抬起头,看著江小川,忽然换了话题,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啊?喜欢什么?” 江小川被她跳跃的思维搞得有点跟不上,挠挠头,“喜欢……变强?喜欢自由自在。嗯……还喜欢……”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上辈子网上看来的段子,顺口就说了出来,“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 第46章 天琊 陆雪琪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压平了。 “你又不是用剑的。” “呃……话是这么说。” 江小川有点尷尬。 “其实我一开始是想练剑来著,谁知道最后法宝是桿枪呢。要是有机会,倒是真想试试用剑是什么感觉。” 他想起上辈子看的那些武侠玄幻,剑客总是很帅。 剑谱第一页,扎个高马尾;剑谱第二页,嘴里叼个草;剑谱第三页,修炼无情道;剑谱第四页,找婆娘……咳咳,想远了。 “你喜欢剑?”陆雪琪问。 “是有点。”江小川点头,看著陆雪琪腰间的天琊,眼里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 “像你的天琊,多帅,多酷,多……呃,神武!”他差点把“拽”字说出来,赶紧改口。 陆雪琪看著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喜欢,心里那点闷涩忽然散了些。 她伸手,解下腰间的天琊,递到江小川面前。 “试试。” “啊?”江小川嚇了一跳,连连摆手,“这、这怎么行!天琊是你的神兵,我……” “拿著。”陆雪琪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直接把天琊塞进了他手里。 入手微沉,冰凉。剑鞘古朴,触感温润。 江小川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不是噬血珠模擬的那种,而是真正的、因为兴奋和激动而狂跳。他握著天琊,手指都有些发抖。 这可是天琊啊!九天神兵!原著里陆雪琪的佩剑!多少诛仙迷的梦中情剑! 他深吸一口气,拇指抵住剑鐔,缓缓用力。 “鋥!” 清越悠扬的剑鸣,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並不高亢,却带著一种直透人心的穿透力。幽蓝色的光华,如同沉睡的深海之眼缓缓睁开,从古朴的剑鞘中流淌而出,映亮了江小川兴奋的脸,也映亮了陆雪琪清澈的眸子。 光华流转,剑气內蕴。握在手中,能清晰地感觉到剑身中蕴含的浩瀚灵力。 江小川下意识地挥动了两下,剑光如水流淌,带著一股圆融自如的韵律。 虽然他没专门练过剑法,但修为到了他这个层次,一法通万法通,基本的劈、刺、撩、抹还是能做得有模有样。 “好剑!真是好剑!”他忍不住低声讚嘆,眼睛发亮,“太帅了!太酷了!太……厉害了!” 暗处的田灵儿,看著桥上那个手持天琊、兴奋得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大孩子一样的江小川,看著他脸上那种发自內心的、纯粹的快乐,看著他看向陆雪琪时自然流露的讚嘆和……亲近?她心里那处被撞击得伤痕累累的地方,仿佛又被狠狠碾过。 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从未对她送的东西(比如那颗暖玉珠)表现出如此毫不掩饰的喜爱。 他喜欢剑,而陆雪琪有天下闻名的天琊。 他甚至能拿著她的天琊,在她面前挥舞,而她只是静静看著,眼神……是柔和的。 那自己有什么呢?只有一根琥珀朱綾,和一颗被他隨手收起、並未在意的暖玉珠。 陆雪琪看著江小川这副样子,眼里也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很淡,却真实。 她喜欢看他这样,喜欢看他因为自己的东西而开心的样子。 江小川又爱不释手地挥舞了几下,才念念不舍地停下,双手將天琊递还回去。“谢谢……太棒了。” 陆雪琪接过,掛回腰间,问:“不再多玩玩?” 江小川脸一红,挠头:“不了不了,再玩就捨不得还了。” 陆雪琪看著他,忽然说:“要不,你重新炼一柄剑?” 江小川一愣,隨即摇头,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杆暗红的弒神枪悄然滑出半截枪尖。 “不用了。我有它,就够了。”他摩挲著冰凉的枪身,笑了笑。 “而且,枪嘛,我说不定能练成天下第一。但剑……”他顿了顿,看向陆雪琪,“天下第一的剑是你啊。我最多……爭个第二。” 陆雪琪被他这话说得一怔,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动人的弧度。 月光下,她清冷的脸仿佛冰雪初融,春花乍绽,美得惊心动魄。 她看著江小川,轻轻点了点头。 江小川被她这一笑晃了下眼,心里暗赞,真是好看。 他赶紧定了定神,想起正事,斟酌著开口:“那个……雪琪,明天你跟灵儿师姐的比试……” 陆雪琪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重新变得清冷,甚至带上了点锐利。 “你还是要替她说情?” 江小川被她这变脸速度嚇了一跳,心里嘀咕,女人怎么都这样,说变就变。 “不是,我就是想说……你能不能,稍微……放点水?別让她输得太难看。毕竟女孩子,面子薄……” “你就不怕……你的灵儿师姐,伤了我?” “她哪能伤得了你啊!”江小川脱口而出,语气里是理所当然的篤定。 “你天赋这么高,又有天琊这种神兵,修为深不可测。灵儿她再怎么练,也……”他忽然觉得这话有点伤人,赶紧打住,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雪琪听了,脸色却缓和了些。 他这话,虽然是在替田灵儿求情,可字里行间,全是对她实力的绝对信任和……夸讚? 她看著他有些著急又带著点討好的脸,心里那点不快,慢慢散了。 “行。” 她乾脆地点头,“我答应你,不会让她输得太难看。” 江小川眼睛一亮:“真的?谢谢!太感谢了!” “不过,”陆雪琪话锋一转,“七脉会武之后,你要给我准备一件礼物。不能是剑穗,不能是花,不能是糖。要用心准备,不能忽悠我。” “没问题!”江小川拍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 陆雪琪看著他爽快答应的样子,抿了抿唇,又低声道:“还有……以后,別叫我陆师妹了。” “啊?那叫什么?”江小川又是一愣。 陆雪琪抿了抿唇,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沉沉的夜空,侧脸在月光下线条优美,耳根却微微泛红。 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被夜风吹散:“叫我……雪琪吧。师父……也是这么叫我的。” 江小川眨了眨眼。雪琪?这称呼……好像一下子亲近了不少。 不过,朋友之间,叫名字好像也挺正常? 他爽快地点点头:“行啊,雪琪。那你以后也叫我小川得了,別师兄师兄的,听著怪生分。” 陆雪琪因为他这声自然而然的“雪琪”,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耳根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很轻,但江小川听到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江小川笑道,“明天,多照顾著点灵儿师姐。会武之后,我给你准备礼物。” “嗯。”陆雪琪又应了一声。 “那……我回去了?”江小川说。 “不送送我?”陆雪琪抬眼看他。 “啊?哦,好,好,送你。”江小川摸摸后脑勺,跟在她身边。 两人並肩,走下虹桥,水蓝和青色的身影,渐渐融入远处的夜色和朦朧的雾气里。 田灵儿在暗处,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像尊石像,一动不动。 夜风吹得她手脚冰凉,心里却像有团火在烧,烧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想哭,可眼睛乾乾的,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那股莫名的痛楚在心里横衝直撞,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把她心里撞得处处是伤,血肉模糊。 “灵儿再怎么修炼也是比不过陆师姐你的。”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反覆覆,嗡嗡作响。每响一次,就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割一次。 她知道,小川没有恶意。他只是说出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的事实。 陆雪琪是百年不遇的天才,有小竹峰全力培养,有天琊神剑。而她田灵儿,只是大竹峰一个被宠爱的、资质还算不错的女儿。 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拼命地想。越想,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旺,烧得她理智都快没了。 夜很深了,她才拖著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挪,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回到小竹峰女弟子暂住的舍屋外,她靠著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不能输。 明天,绝对不能输。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千遍,一万遍。 …… 第47章 表白? 第二天,乾位擂台。 “好!” 掌声、喝彩声,几乎要掀翻擂台。台上,红光与蓝光交织碰撞,绚烂夺目。 田灵儿的琥珀朱綾化作漫天霞光,灵动如龙,时而缠绕,时而疾刺。 她脸色有些苍白,额头布满细汗,可眼神亮得嚇人,里面只有一种执拗的、近乎偏执的念头:不能输!不能输! 陆雪琪的天琊神剑,幽蓝光华如水银泻地,浩瀚而冰冷。 她身姿飘逸,剑法简洁,却每每在间不容髮之际,挡开朱綾最凌厉的攻击,或是以一道凌厉剑气,逼得田灵儿不得不回防。 她的表情依旧清冷,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偶尔,目光会扫向台下某个方向。 台下,田不易、苏茹紧张得手心冒汗。水月大师端坐不语,目光沉静。 道玄真人坐在上首,面带微笑,不时点头。周围,各脉弟子看得如痴如醉,为这两道美丽身影和精彩的攻防惊嘆不已。 一个时辰了。两人竟然还未分出胜负。田灵儿在陆雪琪的天琊神剑下,居然支撑了这么久,攻守有度,著实出乎很多人意料。 “放鬆些,没事的。”田不易低声安慰妻子,可他自己紧握的拳头,指节都有些发白。 江小川那边,他的对手是小竹峰一个叫许琳的女弟子。他几乎没主动进攻,只是用枪桿格挡、卸力,最后看准机会,枪桿轻轻一挑,把对方连人带剑“送”下了擂台,没伤她分毫。 贏了之后,他立刻跑去看张小凡的比试。张小凡对风回峰的彭昌,一柄吴鉤仙剑,千年火铜炼製,势大力沉。张小凡打得极其艰苦,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最后硬是凭著那股子狠劲和扎实的根基,险之又险地贏了。 江小川又惊又喜,可看到张小凡身上那些伤,眉头皱了起来。他二话不说,拉著张小凡回了趟大竹峰住处,偷偷从田不易屋里“摸”出两颗大黄丹,塞进张小凡嘴里,用灵力帮他化开药力。见张小凡气息平稳下来,伤势开始癒合,他才鬆了口气,又匆匆赶回乾位擂台。 他挤到曾书书旁边,曾书书正看得目不转睛,见他来了,用胳膊肘碰碰他,压低声音问:“老江,你觉得她们谁会贏?” 江小川想也没想,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陆雪琪啊。” 他声音不大,但在周围震耳的喝彩声中,也不算小。 至少,台上正拼尽全力、耳听八方的田灵儿,清晰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字。 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然后,“啪”地断了。 田灵儿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剧痛,体內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瞬间溃散。琥珀朱綾上的红光骤然黯淡下来。 陆雪琪的天琊剑,恰在此时,带著一道並不如何凌厉、却圆融无比的蓝色光华,轻轻点在了朱綾力道最弱之处。 “叮”的一声轻响。 田灵儿再也握不住朱綾,琥珀朱綾脱手飞出,像一道失去生命的红色飘带,无力地落向擂台边缘。她本人也被那股柔和的力道震得向后连退数步,脚下一软,单膝跪倒在擂台上,以手撑地,才没倒下。汗水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光滑的木板上。 她低著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此刻的狼狈和不甘。 台下瞬间安静,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有惊嘆陆雪琪贏得漂亮的,也有惋惜田灵儿功亏一簣的。 裁判高声宣布:“小竹峰,陆雪琪,胜!” 陆雪琪收剑入鞘,目光看向台下。江小川也正看著她,对她点了点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谢谢。” 陆雪琪看清了他的口型,也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清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完成任务般的轻鬆。 她也无声地说了一句,看口型是:“別忘了礼物。” 江小川笑了笑,点头。心里却开始琢磨,七脉会武之后,好像就是空桑山万蝠古窟的剧情了?要下山,会路过河阳城。到时候……买点什么给她好呢?胭脂水粉?她好像不用。漂亮衣服?她好像只穿那几种顏色。首饰?她好像只有那只玉鐲…… 唉,头疼。送女孩子礼物,真是千古难题。 …… 大竹峰有两人进入八强——江小川和张小凡。 田不易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肥肉都舒展开,走路都带著风。一个天才,一个怪才,这次七脉会武,大竹峰可算是露了大脸了!虽然灵儿输了,但输给陆雪琪,不丟人。 黄昏时分,夕阳给云海广场镀上一层暖金色。 江小川想了想,决定去一趟小竹峰女弟子住处,找陆雪琪。 白天人多眼杂,有些关於“礼物”的细节,他想再问问,或者……提前“预约”一下,免得她到时候不满意。 他沿著竹林小径慢慢走,心里盘算著说辞。快到那片月白房屋时,旁边竹影一动,一个人闪了出来,拦在他面前。 是田灵儿。 她换下了比试时那身劲装,穿著平常的火红衣裙,头髮也重新梳过,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又像没睡好。她就那么直直地站著,挡在路中间,看著江小川,不说话。 江小川停下脚步,有点意外:“灵儿师姐?你……没事吧?身上的伤……” “江小川。”田灵儿打断他,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过於平静了。她抬起眼,那双总是明亮活泼的眸子,此刻却像蒙了一层灰,直直地看进江小川眼睛里。 “我喜欢你。”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也无比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是姐姐对弟弟,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我想和你在一起,像爹和娘那样。” 她顿了顿,胸口起伏,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但眼神依旧执拗地看著他,不肯移开分毫: “你呢?” “你……喜欢我吗?” 第48章 理由 江小川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回事一个个的。天天喜欢不喜欢的。 他看著田灵儿,那姑娘仰著脸,眼睛红红的,执拗地瞪著他,像要把他瞪穿。 火红的裙子在竹林漏下的光斑里烧得刺眼。 江小川喉咙发乾。 田灵儿是师父师娘的亲女儿。是大竹峰所有人的小师妹。 从她两三岁起就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跑,摔了跤哭唧唧来找他,得了好东西第一个塞给他,闯了祸也只会躲到他身后。 他对她,真就跟对亲妹妹似的。 他得说点什么。不能直愣愣拒绝。 小姑娘脸皮薄,自尊心强得很。可也不能点头。他真没那个意思。 也许……也许田灵儿就是年纪小,分不清? 从小一起长大,黏糊惯了,错把依赖当喜欢? 就像自己前些天晚上做的那个梦…… 咳。 不对,那梦跟田灵儿没关係。 又或者,她就是单纯仰慕?毕竟自己……嗯,长得还行? 江小川脑子里乱七八糟,田灵儿已经往前凑了半步。 “你说话啊。 ”她声音有点颤,手指攥著裙角,“江小川,你……你喜欢我吗?” 胸口突然一紧。 咚。 沉甸甸的一下,砸得江小川差点岔气。他猛地抬头,竹林小径那头,一抹水蓝静静立著。 陆雪琪。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几丈外,背光,看不清表情。 只有水蓝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天琊剑柄下的月白穗子盪著。 她听见了。 江小川头皮发麻。 田灵儿也察觉了,猛地扭头,看见陆雪琪,脸色“唰”地白了,隨即又涌上怒红。 她咬咬牙,忽然一步上前,张开手臂就抱住了江小川。 很用力。手臂紧紧箍著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火红的布料蹭著他的下巴,热烘烘的。 江小川僵住。 陆雪琪的眼神冷了下去。清凌凌的,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的指尖,在天琊冰凉的剑柄上无意识地收紧。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虹桥边那个夜晚。 月光,夜风,她鼓起全部勇气伸出的手臂,和他瞬间僵硬后软倒的身体。 他晕了。因为她的拥抱。 可现在,田灵儿抱著他,那么用力,整个人都贴上去。 他却只是站著,有些僵硬,有些无奈,却没有……晕过去。 为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 是因为田师妹的拥抱更自然? 还是因为他……其实並不排斥田师妹的接触? 那晚自己的触碰,就让他如此难以承受,以至於心神激盪,晕厥过去? 区別。这就是区別。 一股混合著酸涩、恼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她看著那紧紧相贴的两人,看著田灵儿埋在江小川怀里的侧脸,觉得那抹红色刺眼极了。 “田师妹。”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刺过来,“你这似乎,不太合適吧。” 田灵儿不抬头,反而抱得更紧,声音闷在他怀里:“关你什么事!你是他什么人?” “灵儿师姐,你……”江小川想扒开她的手。 “你闭嘴!”田灵儿凶巴巴地打断,手臂勒得他肋骨疼。 陆雪琪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天琊剑柄。她看著江小川,又看看田灵儿死死抱住他的手,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 “我找江师兄有事。”她声音更冷了些。 “哼!”田灵儿扭过头,不理她。 江小川终於把田灵儿的手扒拉开,那姑娘手指抠得死紧,他费了好大劲。一得自由,他赶紧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你!”田灵儿眼圈更红了。 “陆师姐,”江小川转向陆雪琪,“找我……什么事?” 陆雪琪瞥了田灵儿一眼,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示意他跟她走。 “你敢!” 田灵儿猛地踏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瞪著江小川,“你敢跟她走,我、我就告诉我爹!” 江小川一个头两个大。 他看看田灵儿气得发红的脸,又看看陆雪琪冷冰冰的眼神,最后嘆了口气,软下声音:“灵儿师姐,你別闹。陆师姐找我真有事。我……我晚上,晚上去云海广场找你,行不?到时候……我跟你说清楚。” 他顿了顿,瞟了眼陆雪琪。那人脸色好像更冷了,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田灵儿咬著嘴唇,死死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火红的背影在竹林里一晃,不见了。 江小川鬆了口气,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一转身,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陆雪琪的手很凉,力道却不小,拉著他转身就往小竹峰舍屋的方向走。 脚步很快,裙摆扬起细小的弧度。 “陆、陆师姐?”江小川被她拉著,踉蹌了一下,差点扑她背上。 陆雪琪没停,也没回头。 她走得很快,裙摆带风。手上传来的温度,是他手腕肌肤的微凉。这熟悉的凉意,此刻却让她心乱。 刚才田灵儿抱他时,手心贴著的,也是这样的温度吗?他是不是……也没挣开? 不,他挣了,但没挣开。 和自己现在拉著他的手一样,他是不是也……半推半就地,任由田灵儿抱著? 这个联想让她胸口更闷,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几乎要掐进他腕骨里。 仿佛这样,就能抹掉刚才那一幕,就能证明,此刻能这样牵著他、带他离开的人,是自己。 她在害怕。 害怕从身后这人嘴里,听到任何为田灵儿辩解、或者对自己此刻行为质疑的话。 所以不能停,不能让他开口。先带他离开那里,离开有田灵儿的地方。 一路被拉进小竹峰女弟子暂住的院落。 有几个面熟的女弟子正聚在廊下说话,看见陆雪琪拉著个熟悉男弟子进来,都愣了一下,隨即互相使眼色,抿著嘴笑,眼神里全是八卦。 江小川脸上发热,想把手抽回来,陆雪琪却攥得更紧,直接把他拉进了一间屋子,“砰”地关上门。 陆雪琪鬆开手,转过身看他。 她背光站著,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盯著他。 “陆师姐,到底什么事啊?”江小川问,心里有点打鼓。 陆雪琪没立刻回答。她看著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卡住了。 总不能说,我看见你跟田灵儿抱在一起,我心里难受。 他就在眼前,带著一身外面阳光和竹林的气息,有些无措地站在她乾净简单的屋子里。 距离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和脸上那点不自在的红晕。 心跳得有些快。 和刚才看见那一幕时憋闷的钝痛不同,现在是清晰的、带著点慌乱的鼓动。 找什么理由?什么理由能合理地解释,她突然出现,又不由分说把他拉来这里? “六年之约”……对,这个他无法反驳。还有“礼物”……他答应过的。 可是,这些藉口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生硬。 他会不会觉得她小题大做?或者……看穿她只是胡乱找的藉口? 她垂著眼,没敢一直看他,目光落在自己微微交握的手指上。生怕眼底那点不自然的心虚,被他瞧了去。 她脑子飞快地转。得找个理由。什么理由? “……那个约定。”她终於开口,声音有点硬,“六年之约,快到了。” 江小川一愣:“啊?可咱们还没在擂台上碰见啊。” “还有礼物。”陆雪琪接上,语速快了些,“你说会武之后给我准备。我想……先问问,是什么?” 江小川鬆了口气。原来是为这个。 他挠挠头道:“礼物……我还没想好呢。不是说好会武之后再给吗?” 陆雪琪抿了抿唇。没话说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沙沙的响。 江小川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尷尬,试探著说:“那……陆师姐,要是没事,我先回去了?” “等等。”陆雪琪又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 江小川停住,疑惑地看著她。 第49章 吃饭 陆雪琪脑子飞快地转。再找个理由。什么理由能让他多留一会儿? “你……”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刚才在擂台边听到的抽籤结果,“你师弟,张小凡。” “小凡怎么了?” “他明天,好像是我对手。” 陆雪琪说,声音平静下来,“要不要……留手?” 江小川怔了怔。 张小凡对陆雪琪? 原著里好像是四强才碰上的吧? 现在是八强……也差不多。 等等,要是小凡输了,去不了四强,那空桑山死灵渊的剧情……天书第一卷……碧瑶……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堆念头。 张小凡不去死灵渊,就碰不上碧瑶。 碰不上碧瑶,就不会有后来的十年等,挡剑悲剧……好像也不是坏事? 碧瑶那姑娘挺惨的,能不碰见张小凡,说不定是好事。 他站得有点累,瞥了眼那张素净的竹床,没好意思坐。 陆雪琪爱乾净,他一身灰扑扑的,別给人弄脏了。 陆雪琪看著他站在那儿发呆,心里悄悄鬆了口气。 留下就好。多待一会儿,挺好。 “坐。”她指了指屋里唯一那把椅子。 “不用不用,我站著就行。”江小川连忙摆手。 陆雪琪蹙了蹙眉,有些不高兴。 她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 江小川看看那素净的床铺,又看看自己沾了灰的衣摆,还是摇头:“真不用,我……” “坐。”陆雪琪打断,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 江小川没办法,只得慢吞吞挪过去,在床沿坐下,只沾了一点边,身子绷得笔直。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更多位置。 屋里又安静了。 江小川还在想张小凡和陆雪琪对战的事。 原著里凡雪那么好嗑,不就是因为正魔不两立,爱而不得吗? 可现在有自己在,张小凡肯定成不了鬼厉。那凡雪这条线……还怎么走? 要不要撮合撮合? 算了,顺其自然吧。 田灵儿和齐昊……现在也扯不上关係了。 反倒是田灵儿…… 他正想得出神,忽然感觉一道视线钉在他脸上。 抬起头,陆雪琪正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浮。 他莫名有些心虚,扯出一个乾笑。 “那个……小凡他,你隨便打就行。” 江小川说,把思绪拉回来,“点到为止,別下手太重就成。” 陆雪琪“嗯”了一声,没移开视线。 江小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又站起身:“那……陆师姐,我先走了?” “吃过饭再走。”陆雪琪也站起来,声音快了些。 “啊?不用不用,我回去吃就行……” “师父不跟我们一起吃。” 陆雪琪打断,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我们小竹峰女弟子饭量小,有些菜吃不完,浪费。” 她说著,瞥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耳根有点红。 江小川愣了愣。 吃不完浪费?这理由……他想了想,好像也行。正好有点饿了。 他绝对不是贪吃,绝对不是。 “那……好吧。”他点点头。 陆雪琪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转身推开门。 廊下那几个女弟子还没散,见他们出来,眼神更曖昧了。 陆雪琪目不斜视,领著江小川往用饭的偏厅走。 偏厅里已经坐了几个小竹峰女弟子,看见陆雪琪带个熟悉的男弟子进来,都愣了一下,隨即互相交换眼神,捂著嘴偷笑。 江小川硬著头皮,跟著陆雪琪在最角落一张小桌坐下。饭菜很快端上来,三菜一汤,清淡简单,但看著很好吃。 陆雪琪没什么胃口,小口小口吃著,目光却总往江小川那边瞟。见他吃得香,她嘴角抿了抿,也多吃了几口。 周围师姐师妹们探究、含笑的目光,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皮肤上,带来微微的痒和热意。她知道她们在看什么,在想什么。若是平时,她早已冷眼扫过去,或者乾脆起身离开。 但今天没有。 她甚至……诡异地觉得,这样也不错。让她们看见,江小川在这里,和她坐在一起,安静地吃饭。他不是只和烈火般的田灵儿牵扯不清。他也会坐在她身边,吃她这里的饭菜。 这算是一种无言的宣告吗?她不知道。她只是在他伸手去夹远处那碟笋片时,下意识地將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自然,做完才微微一怔,耳根有些发热,赶紧收回手,装作低头喝汤。 汤很清淡,但她却尝出了一点极淡的、陌生的甜味。也许是因为,对面坐著他,吃得正香。 饭桌上,几道视线似有若无地飘向角落。 先前在廊下那圆脸活泼的女弟子,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压低声音对身旁梳双鬟的同伴道:“誒,你看陆师妹……居然真的留他吃饭了。” 双鬟女弟子抿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稀奇吧?陆师妹那性子,什么时候主动留过男弟子用饭?还是单独一桌。” “谁说不是呢。”另一侧年纪稍长些的师姐也加入低语。 圆脸女弟子朝江小川那边努努嘴:“可这位江师弟,看著是陆师妹主动把人往饭桌上领的。刚才在廊下,我还看见陆师妹盯著人看,那眼神……” “嘘,小声点。” 双鬟女弟子轻轻碰了她一下,但自己也忍不住看过去,小声道:“不过话说回来,江师弟如今长得是真俊,人也有趣,还会做那么好吃的糖。我要是陆师妹,我也……” “你也怎样?”圆脸女弟子促狭地挤挤眼。 “去你的!”双鬟女弟子脸一红,作势要打。 她们的对话声压得极低,但在安静的偏厅里,还是漏出些许零碎的笑语。 陆雪琪握著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夹了一筷子素炒青菜,小口吃著,仿佛对那些目光和低语浑然不觉。 江小川埋头吃饭,耳朵却灵光,隱约听到“糖”、“有趣”几个字眼,又感觉数道视线落在背上,不由得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圆脸女弟子见他吃得急,忍不住“噗嗤”低笑一声,用气音对同伴道:“瞧把江师弟紧张的……跟有人在后面追他似的。” 梳双鬟的女弟子也笑,目光在江小川和陆雪琪之间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用更轻的声音说:“说起来,下午田师妹不是也来找过江师弟么?后来气鼓鼓地走了……你们说,江师弟他……”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几个女弟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看向陆雪琪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好奇,有惊讶,或许还有一丝“原来如此”的瞭然。 陆雪琪端著汤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神色如常地继续小口喝汤,只是那清冷眸子的余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身旁埋头苦吃、对此一无所觉的青年侧脸,又淡淡收回。 …… 饭后,他没去云海广场。 他先去找了师娘苏茹。就在大竹峰弟子挤著的那间小屋附近,他看见苏茹正站在廊下,望著远处沉沉的夜色。 “师娘。”他走过去,低声叫道。 苏茹转过身,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小川,比试完了?今天贏得轻鬆。” “嗯,运气好。”江小川挠挠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师娘,有件事……想跟您说。” 苏茹看著他有些侷促的样子,笑容淡了些,眼里多了几分瞭然:“是灵儿的事?” 江小川一惊:“师娘您……知道了?” “那丫头,心事都写在脸上。”苏茹轻轻嘆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臂,“跟我来,这儿说话不方便。” 她领著江小川走到一处更僻静的角落,背靠著冰凉的竹壁。 “说吧,怎么回事?”苏茹看著他,目光平静,却带著洞察一切的透彻。 江小川便把傍晚田灵儿拦住他告白的事,简单说了,略去了陆雪琪出现和他被拉走吃饭的细节,只说她情绪激动,自己劝了她,约了晚上去云海广场说清楚。 “师娘,我……”江小川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心里组织著语言,“我觉得,灵儿她可能……是年纪小,还没弄明白。我们从小一块长大,她对我依赖些,亲近些,或许……就错当成了別的。过阵子,等她再大点,见识多了,可能就……就好了。” 他说得有些磕巴,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苏茹的脸色。苏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著,月光照著她柔美的侧脸,眼神有些悠远。 等他说完,苏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小川,你觉得,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第50章 什么是爱? 江小川被问得一怔。 什么是爱?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很多画面: 原著里,田不易死后,苏茹毫不犹豫地殉情; 碧瑶为张小凡挡下诛仙剑,魂飞魄散; 宋大仁和文敏几十年默默相守,一个憨厚笨拙,一个温柔等候; 张小凡和陆雪琪正魔对立,十年生死两茫茫,一个成了血公子,一个苦守望月台; 小池镇那对痴情狐狸,最后相拥著化为灰烬; 还有那巫女玲瓏和兽神,创造与毁灭,纠缠万载…… 爱是什么? 是生死相隨?是默默守护?是刻骨铭心?是求而不得?还是轰轰烈烈,转瞬成灰?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震撼的故事,此刻竟无法提炼成一个简单的答案。 最后,他只能摇摇头,有些茫然地老实回答:“我……我不知道。” 苏茹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惜,又像是別的什么。 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嘆了口气,伸手,像小时候那样,理了理他有些散乱的额发。 “去吧。” 她说,“晚上,我去看看灵儿。你……暂时別去云海广场了。有些话,我替你去说。” “师娘……”江小川心里一松,又有些愧疚。 “没事。” 苏茹笑了笑,笑容里带著疲惫,“灵儿是我女儿,我了解她。有些弯,得她自己转过来。你去说,未必是好事。” 她顿了顿,看著他,眼神认真了些,“小川,你自己呢?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江小川又被问住了。 他心里怎么想的?对田灵儿,是妹妹。 对陆雪琪……他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一片冰凉沉寂。 好像有点不一样,但他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而且现在这局面,乱糟糟的,他也没工夫细想。 “我……我现在,就想好好比试,提升修为。”他低声说,带著点逃避的味道。 苏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逼问,只是点点头:“嗯,先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比试。” “是,师娘。”江小川如蒙大赦,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了。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见苏茹还站在原地,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他心里莫名有点堵,加快了脚步。 …… 夜幕沉下来,云海广场空旷无人。 田灵儿早早等在那里,火红的裙子在月光下暗沉沉的。 她站得笔直,手指紧紧攥著衣袖,眼睛盯著广场入口的方向。 脚步声响起。 田灵儿眼睛一亮,猛地转头。 来的却是苏茹。 “娘?” 田灵儿愣住,脸上闪过失望,隨即变成慌乱,“你、你怎么来了?” 苏茹走到她面前,月光照著她温柔的脸,眼里却带著复杂的情绪。 她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灵儿。小川都跟我说了。” 田灵儿身子一僵,脸色“唰”地白了。她咬著嘴唇,別过脸:“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喜欢他。” 苏茹看著女儿,眼里有心疼,也有无奈,“灵儿,你还小,有些事……” “我不小!” 田灵儿猛地打断,眼圈红了,“我都十八了!娘,我是真的喜欢他!不是小孩子闹著玩!” 苏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问:“那你觉得,小川喜欢你吗?” 田灵儿噎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想起白天江小川看陆雪琪的眼神,想起他脱口而出的“当然是陆雪琪贏”,想起他跟著陆雪琪离开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眼泪不爭气地涌上来,她用力眨回去。 “他……他只是还没开窍。” 田灵儿声音发哽,却倔强地仰著脸:“我会让他明白的。我会对他好,比所有人都好……” 苏茹看著她,心里发酸。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一腔孤勇,认准了一个人就不回头。 可感情的事,哪是单方面拼命就能成的? “灵儿,”她柔声说,拉著女儿在广场边的石阶上坐下,“娘问你,你觉得……什么是爱?” 田灵儿愣住。 什么是爱? 她想起江小川教她练剑时不耐烦却认真的样子,想起他下山回来总记得给她带零嘴,想起他受伤时自己心里揪著的疼,想起看见他和陆雪琪站在一起时那股酸涩的怒。 “爱就是……就是想跟他在一起。” 田灵儿低声说,眼泪终於掉下来,“看不见他会想,看见他跟別人好会难受,他受伤了会比谁都著急……就是想一辈子都跟他在一起,像爹和娘那样。” 苏茹轻轻揽住女儿的肩,没说话。 暗处,竹林边。 陆雪琪静静站著,看著广场上那对母女。 月光照著她清冷的脸,眼里有什么情绪飞快掠过,又归於平静。 她听见了苏茹的话。 什么是爱? 她想起虹桥边那个拥抱,想起他拿著天琊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他答应给她准备礼物时爽快的点头,想起看见田灵儿抱住他时心里那股尖锐的刺痛。 她抿了抿唇,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 第二天清晨,云海广场上依旧人声嗡嗡。 江小川找到张小凡,拍了拍他肩膀:“小凡,別紧张,正常打就行。陆师姐她……嗯,下手有分寸,你尽力就好。” 张小凡点点头,脸上绷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乾位擂台边,人山人海。 张小凡跳上擂台,看见对面静静站著的水蓝身影。 陆雪琪握著天琊,眉眼清冷,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张小凡心里一跳。 裁判一声令下。 张小凡低吼一声,渊雷剑雷光暴涨,率先抢攻! 他今天比任何时刻都要拼命,剑法凌厉,招招抢攻,不留余地。 陆雪琪天琊未出鞘,只是身形飘忽,在雷光剑影中穿梭,每每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 她目光沉静,偶尔扫向台下某个方向。 张小凡今天打得格外凶,完全不像他平时稳扎稳打的风格。好几剑都是险之又险,差点伤到陆雪琪。 台下惊呼声不断。 田不易和苏茹也站在台下,看得眉头紧皱。苏茹小声对丈夫说:“小凡今天……不太对劲。” 田不易哼了一声:“年轻人,血气方刚,碰上硬茬子,拼命也正常。” 另一边,坎位擂台。 江小川站在台上,等了好一会儿。台下观眾渐渐不耐烦,议论声嗡嗡响起。 “怎么还不打?” “对手呢?” “该不会是怕了吧?” 田不易也等得焦躁,小眼睛四处张望。旁边一位通天峰的范长老皱著眉,招来一个长门弟子低声问了几句。 那弟子凑近他耳边说了什么。 范长老脸色一变,脱口道:“什么?!” 田不易扭头看他:“范师兄,怎么了?” 范长老摇摇头,嘆了口气:“常箭那孩子,昨天跟大竹峰的宋大仁比试,伤得太重,內臟受损,灵力紊乱,今天实在上不了台,放弃了。” 台下顿时炸了锅。 “弃权了?!” “这……这也行?” “白等了这么久!” 江小川站在台上,摸了摸鼻子。 弃权了?也好,省得打。他跳下擂台,朝乾位擂台挤去。 第51章 卑鄙 张小凡和陆雪琪还在打。 张小凡已经浑身是伤,道袍破了好几处,血渗出来,可他眼睛亮得嚇人,咬著牙,一剑接一剑,不肯退。 陆雪琪依旧从容,天琊始终未出鞘,只是以鞘代剑,格挡,卸力,偶尔反击,逼得张小凡不得不回防。 江小川挤到擂台边,看得揪心。张小凡这打法,完全是不要命了。 陆雪琪瞥见台下多了个人,手中天琊鞘微微一顿。 张小凡抓住这瞬息的空隙,渊雷剑雷光暴涌,全力一记直刺! 陆雪琪眼神一凝,天琊鞘划了个弧,轻轻点在渊雷剑剑脊上。 “叮!” 张小凡只觉得一股柔韧大力传来,虎口崩裂,渊雷剑脱手飞出,“噹啷”一声掉在擂台边缘。 他本人也被震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胸口发闷,眼前发黑。 裁判高声宣布:“小竹峰,陆雪琪,胜!” 台下掌声雷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雪琪收鞘,目光看向台下。 江小川正看著她,对她点了点头,脸上带著笑,无声地说了句“厉害”。 陆雪琪自然地弯了下唇角,很快又压平。 水月大师坐在台下首座席,看见徒弟的笑容,眼神深了些。 她瞥了眼挤在人群里的江小川,没说话。 江小川不敢靠近水月,偷偷溜到苏茹身后。 苏茹正跟田不易说话,看见他,笑了笑,居然直接拉著他走到水月旁边。 “师姐,你看,小川来了。”苏茹笑著说。 江小川头皮一麻,赶紧躬身行礼:“水、水月师伯。” 水月大师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又转回擂台上。 江小川鬆了口气,这才有心思环顾四周。没看见田灵儿。 他皱了皱眉,心里有点不安,但也没多想。 陆雪琪从擂台上下来,走到江小川面前,声音轻轻的:“你教的?” 江小川一愣:“什么?” “张小凡。” 陆雪琪说,语气平淡,“打法刁钻,不循常理,专攻破绽。是你教的吧?” 江小川有点尷尬,挠挠头:“呃……就隨便指点了几句。” “怪不得。”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这么卑鄙。” 江小川一噎。 卑鄙?那叫战术!懂不懂! 陆雪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贏了?” “啊,运气好,对手弃权了。”江小川说。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陆雪琪说,声音里似乎带了点笑意。 江小川心里一乐。这话他爱听。 他转头看向擂台,张小凡已经被杜必书他们扶下来,坐在擂台边喘气,脸色苍白,眼神黯淡。江小川心里一紧,走过去。 “小凡,没事吧?”他蹲下身,检查张小凡身上的伤,“伤得重不重?” 张小凡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事,江师兄。我……我给你丟人了。” “丟什么人!” 江小川拍他肩膀,“打得很好,比昨天强多了!陆师姐那么厉害,你能撑这么久,已经很了不起了!” 张小凡看著他,眼神复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雪琪也走过来,站在江小川身边,垂眼看著张小凡,声音平静:“你不错。” 张小凡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江小川没察觉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只顾著安慰张小凡:“行了,別灰心。下次再打过,要是让我在擂台上碰见她,师兄一定替你报仇!” 陆雪琪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要是输了呢?” “不可能!”江小川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陆雪琪看著他,没说话,只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眼睛里有光。 张小凡看著他们俩站在一起的样子,一个笑得没心没肺,一个眼里带著难得的柔和,心里那股堵著的感觉更重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江师兄,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 “啊?好,好,快去休息。”江小川没多想,拍拍他,“晚上我给你送药过去。” 张小凡点点头,起身,跟著杜必书他们走了。背影有些踉蹌。 江小川看著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总觉得小凡今天不太对劲。是输得太惨,打击太大? “走吧。”陆雪琪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啊?去哪?” “吃饭。”陆雪琪说著,很自然地拉了下他的袖子,“我饿了。” 江小川愣了一下,被她拉著走,回头又看了眼张小凡离开的方向。 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 四座擂台,还剩两座。 人声嗡嗡的,像捅了马蜂窝。 江小川站在乾位擂台上,觉得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 他左边是齐昊,一身白衣,站得笔直,脸上带著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目光扫过台下,从容得很。 右边是曾书书,摇著那把附庸风雅的摺扇,眼睛滴溜溜转,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嘴角噙著笑,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再右边,是陆雪琪。 水蓝的衣裙,天琊悬在腰间,月白的剑穗静静垂著。 她站得挺直,侧脸在阳光下白得像玉,没什么表情,眼神清冷冷的,望著前方。 江小川站在她旁边,胸口那颗东西又开始不安分。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急,撞得他耳膜疼。他深吸口气,想压下去,没用。 那玩意儿像是认准了旁边这人,撒了欢地蹦,力道大得他怀疑肋骨要被撞断。 他偷偷瞥了陆雪琪一眼。 她好像没什么反应,依旧目视前方,只有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道玄真人站在他们面前,一身墨绿道袍,长须飘飘,面带微笑,目光缓缓扫过四人。 苍松道人站在他身侧,脸色严肃,目光在齐昊身上停了停,又扫过江小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台下,近千青云弟子黑压压一片,挤得水泄不通。 前排是各脉首座、长老,田不易和苏茹站在大竹峰那边,田不易胖脸上难得没了平时的刻板,嘴角翘著,小眼睛里闪著光。 苏茹站在他身边,脸上带著温柔的笑,目光落在江小川身上,又看看陆雪琪,眼神深了些。 水月大师站在小竹峰弟子前头,一身月白,面色清冷,目光静静落在陆雪琪身上,看不出情绪。 道玄真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到今日为止,七脉会武已决出四位弟子。他们天资过人,道法精妙,皆是我青云门下精英,肩负日后光大我青云门之重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台上四人,缓缓道: “明日,龙首峰齐昊,对阵小竹峰陆雪琪。”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齐昊对陆雪琪,这可是年轻一代最顶尖的两位了。 “大竹峰江小川,”道玄真人目光转向江小川,眼里带著笑意,“对阵风回峰曾书书。” 曾书书“唰”地收了扇子,凑到江小川耳边,压低声音,语气贱兮兮的:“老江,你心跳怎么这么快?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江小川脸一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蛋。” 曾书书捂著胸口,做受伤状:“哎哟,好伤心。”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眼睛瞟向旁边的陆雪琪:“还是说……是因为陆师姐?” 江小川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扭头看陆雪琪,脖子刚动,就感觉一道清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陆雪琪正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直直地盯著他,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可江小川就是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冒冷汗。 他不敢动了。 曾书书也被那目光扫到,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不敢再说话。 陆雪琪討厌曾书书。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討厌。看见他跟江小川凑那么近说话,心里就不舒服。 可她又想到,江小川心跳这么快,会不会……是因为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微微一盪,耳根有点热。她抿了抿唇,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们。 …… 下了擂台,人群渐渐散开。 江小川长长鬆了口气,他走到陆雪琪身边,犹豫了一下,开口:“那个……陆师姐,明天……” “叫我雪琪。”陆雪琪打断他。 江小川一愣:“啊?” “师父也这么叫我。”陆雪琪看著他,“你之前答应过的。” 江小川想起来,虹桥那晚,他好像是答应过。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哦,对……雪琪。那个,明天你跟齐师兄打,小心点。齐师兄实力很强,別……別在决赛前输了。”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齐昊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看著江小川:“江师弟这是……不看好我?” 江小川有点尷尬,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齐师兄误会了,我就是……” “他只是提醒我。”陆雪琪接过话,声音淡淡的,“齐师兄的实力,我自然知道。” 齐昊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在江小川和陆雪琪之间转了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瞭然,拱了拱手:“那明日,还请陆师妹赐教。” “齐师兄客气。”陆雪琪微微頷首。 齐昊又对江小川笑了笑,转身离开。 江小川鬆了口气,转头对曾书书说:“书书,明天我可不会手软。九年前……” “哎哎哎!打住!” 曾书书扑过来捂住他的嘴,脸涨得通红,眼睛四下乱瞟,压低声音,“老江!你小声点!那事能不能別提了!让人听见我还做不做人了!” 江小川被他捂著嘴,唔唔两声,掰开他的手,乐了:“行行行,不提不提。反正明天,你小心著点。” 曾书书苦著脸,哀嘆一声。 陆雪琪站在一旁,看著他们打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更冷了些。 …… 回到大竹峰临时住的那间小屋,师兄弟们早就在等著了。 门一开,杜必书第一个跳起来,一巴掌拍在江小川背上:“老六!行啊!进四强了!” “给咱们大竹峰长脸了!”何大智也凑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吴大义、郑大礼、吕大信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屋里顿时闹哄哄的。 田不易和苏茹站在门口,看著屋里热闹的景象,脸上都带著笑。 田不易难得没板著脸,嘴角翘著,小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著被师兄弟们围在中间的江小川,又看看旁边憨笑著的张小凡,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 大竹峰这次,可真是露了大脸了。一个进四强,一个八强。多少年没这么风光过了。 苏茹目光温柔,看著丈夫难得开怀的样子,又看看被师兄弟们围著、脸上带著无奈又有点小得意的江小川,心里暖暖的。可想到女儿,那点暖意又沉了下去。 她轻轻嘆了口气。 …… 夜里,田不易和苏茹躺在床上。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朧朧的。 “灵儿今天……没来看比试。”苏茹轻声说。 田不易“嗯”了一声,没说话。 “那孩子,心里难受。我看她眼睛都肿了,问她也不说,就躲在屋里。” 田不易翻了个身,面朝里,闷声道:“小孩子家,闹几天脾气就好了。小川那小子,我看著他长大的,性子是懒了些,可心不坏。他对灵儿,没那个意思,早点说清楚也好。” 苏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若是……若是小川对灵儿也有意呢?” 田不易没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那也得看灵儿自己。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小川那孩子……我瞧著,心思好像不在灵儿身上。” “你是说……陆师侄?”苏茹问。 田不易“哼”了一声:“水月那女人教出来的徒弟,一个比一个像她,冷冰冰的,有什么好。” 苏茹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呀,就是跟水月师姐不对付。我看陆师侄那孩子挺好的,天赋高,性子静,对小川也好。” 田不易不说话了。 月光静静淌进来,屋里一片安静。 …… 第52章 决赛 第二天,坎位擂台。 江小川站在台上,看著对面的曾书书。曾书书今天换了身崭新的青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握著一柄淡紫色的仙剑,剑身流光溢彩。 “老江,手下留情啊。”曾书书苦著脸,拱手道。 “少来这套。”江小川笑骂,手腕一翻,弒神枪滑入掌心。暗红的枪身依旧黯淡无光。 裁判一声令下。 曾书书眼神一凝,低喝一声,淡紫仙剑光华暴涨,化作一道紫色惊鸿,直刺而来。 剑势凌厉,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江小川不躲不闪,等到剑光临体,才手腕一抖,弒神枪后发先至,枪尖精准地点在淡紫仙剑的剑脊上。 “叮!” 一声清脆鸣响。 曾书书只觉得剑身猛地一震,一股怪异的大力传来,不仅震散了他剑上的灵力,更有股阴寒的吸扯之力顺著手臂经脉往上钻!他心头一凛,连忙催动灵力抵御,抽身后退。 江小川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步踏出,弒神枪化作一片暗红残影,狂风暴雨般砸下! 砸,扫,挑,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带著一股蛮横的吸扯之力。 曾书书被打得连连后退,淡紫仙剑左支右絀,勉强格挡。 他剑法精妙,变化多端,可江小川的枪法太霸道,力道太沉,那股吸扯之力又无孔不入,让他灵力运转滯涩,十成实力发挥不出七成。 不过三十余合,曾书书虎口崩裂,淡紫仙剑被一枪砸得脱手飞出,“噹啷”一声掉在擂台边缘。 他本人也被枪桿扫中胸口,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摔在擂台边缘,捂著胸口,半天爬不起来。 裁判高声宣布:“大竹峰,江小川,胜!” 台下掌声雷动。 风回峰首座曾叔常站在台下,看著台上收枪而立的江小川,又看看被扶下台的曾书书,摇了摇头,脸上却带著笑,对身边的田不易道:“田师兄,你这徒弟,了不得啊。这枪法,这力道……嘖嘖,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田不易背著手,胖脸上笑容藏不住,嘴里却谦虚道:“曾师兄过奖了,这小子就是有点蛮力,上不得台面。” 曾叔常哈哈一笑,没再多说。 …… 另一边,乾位擂台。 陆雪琪和齐昊的对决,吸引了更多的人。 台下挤得水泄不通,连道玄真人和几位首座都到场观看。 齐昊的寒冰剑寒气凛冽,剑光如雪。 陆雪琪的天琊神剑幽蓝光华浩瀚如海,剑法简洁凌厉,每一剑都带著沛然莫御的威力。 两人斗了近百回合,剑光交错,寒气与蓝光碰撞,发出密集的“叮叮”声。 台下观眾看得目不转睛,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终,陆雪琪天琊剑光华暴涨,一式“剑引苍龙”破开齐昊的层层冰墙,剑尖点在他咽喉前三寸,停住。 齐昊苦笑,收剑拱手:“陆师妹修为精深,齐某佩服。” 裁判宣布:“小竹峰,陆雪琪,胜!” 台下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田不易和苏茹站在台下,看著台上收剑而立的陆雪琪,又看看不远处正被师兄弟们围著的江小川,脸上都露出笑容。 大竹峰和小竹峰的弟子,会师决赛。这可是多少年没见过的盛况了。 …… 傍晚,云海广场。 江小川坐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看著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橘红的光洒在白玉地面上,泛著温暖的光泽。 脚步声响起。 江小川转头,陆雪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水蓝的衣裙在夕阳下染上一层暖色,侧脸的线条柔和了些。 “恭喜。”江小川说。 “你也是。”陆雪琪轻声应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弟子三三两两地走过,说笑声隱隱传来。 “明天……” 江小川开口,又顿了顿,“那个约定,终於要到了。” 陆雪琪“嗯”了一声,没说话。 “我说……” 江小川转头看她,很认真地说,“明天,你一定要全力以赴。让我好好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神剑御雷真诀,到底有多厉害。” 陆雪琪怔了怔,抬眼看他:“你之前不是说,害怕被劈成焦炭吗?” 江小川有点尷尬,挠挠头:“那是以前。现在……咳咳,我现在皮糙肉厚,应该不至於吧。” 他想起自己这身被噬血珠和摄魂改造过的身子,骨头硬得嚇人,恢復力也强,应该……能扛住吧? “总之,” 他挥挥手,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明天,你放马过来!让我看看,咱们青云门年轻一代第一人,到底有多强!” 陆雪琪看著他,夕阳的光落进她眼里,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她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晰: “好。” …… 夜里,陆雪琪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不仅仅是因为明天的约定。 还因为……明天之后呢? 比试完了,七脉会武结束了。 她还有什么理由,像现在这样,时不时去找他,跟他说话,看他笑? 她抬起左手,腕上的青玉鐲子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她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红艷艷的糖。江小川给她的,说是自己做的,叫“草莓糖”。 她捡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著一股奇异的果香。 她含著糖,闭上眼睛。 明天。一定要贏。 …… 乾位擂台。 人山人海。近千青云弟子將擂台围得水泄不通,连远处的迴廊、石阶上都站满了人。 前排,道玄真人、各脉首座、长老悉数到场,面色肃然。 台上,红光与蓝光交相辉映。 江小川的弒神枪化作一片暗红残影,攻势如狂风暴雨,每一枪都势大力沉,带著一股蛮横的吸扯之力。 陆雪琪的天琊神剑幽蓝光华如水流淌,剑法圆融自如,在枪影中穿梭,每每在间不容髮之际格开致命一击。 两人已斗了近一个时辰。 台下观眾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忘了。田不易和苏茹紧紧攥著手,手心全是汗。水月大师面色沉静,目光紧紧盯著台上。 江小川越打越兴奋。 胸口那颗东西“咚咚”狂跳。 陆雪琪的天琊神剑也发出清越的嗡鸣,幽蓝光华越来越盛,仿佛遇到了千年宿敌,要分出个胜负。 枪剑再次碰撞! “鐺!!!”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两人同时后退数步。 江小川喘著气,看著对面的陆雪琪。她脸色有些发白,额头沁出细汗,握著天琊的手微微颤抖,可眼神依旧清亮,直直盯著他。 “热身结束。” 江小川咧嘴一笑,手腕一翻,弒神枪收回体內。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看著陆雪琪,“来吧,让我见识见识。” 陆雪琪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 她鬆开天琊,神剑悬浮身前。她双手掐诀,脚踏七星,口中低诵真言。 霎时间,天地变色! 晴朗的天空被无尽黑暗吞噬,一个巨大无比的漆黑漩涡倒掛在天际,缓缓旋转。 凛冽的狂风呼啸而起,捲起漫天尘埃。 漩涡中心,雷光窜动,隆隆巨响仿佛上古雷神震怒,整个通天峰都在微微颤抖! “神剑御雷真诀!!” 第53章 装逼挨雷劈 台下瞬间陷入一片恐慌和惊呼!连道玄真人和诸位首座也齐齐变色,猛地站起身! 水月大师脸色煞白,失声惊呼:“雪琪!不可!” 陆雪琪凌空而立,衣衫猎猎作响,黑髮狂舞。 她只觉得天际乌云之中,一股毁天灭地的巨力如同决堤洪流,疯狂涌入她的体內! 全身经脉如同被撕裂,血气翻腾,五臟六腑仿佛都要被撑爆! 她脸色由白转红,身体剧烈颤抖,最终“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天琊神剑光华剧烈摇曳,陆雪琪银牙紧咬,闭目凝神,將全部心力灌注剑身,勉强稳住了剑光,反而使其更加璀璨,直指苍穹! 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陆雪琪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睁开眼,目光穿透风雨,望向前方那道身影。 他站在那里,仰著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兴奋和期待。 仿佛眼前这毁天灭地的雷霆,不是劫难,而是盛宴。 就是这样的眼神。清亮,坦荡,带著灼人的热度。 和当年那个在雨中拉著她跑、告诉她雷声只是“云在打架”的小小身影,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他一直是这样。 看似懒散,却总在关键时刻,露出这样耀眼又“可恶”的內核。 让她无可奈何,又……移不开眼睛。 引动这超出掌控的天地巨力,经脉欲裂的痛苦中,她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如果……如果连这样的一击,你都能接住。』 『那是不是证明,你和我,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是不是证明,我所有的忐忑、笨拙、小心翼翼的靠近和偶尔失控的脾气,你……都接得住?』 四目相对。 风雨淒迷,她孑然一身面对天地巨威,那身影脆弱而又决绝,美得令人心碎。 “来吧!!!” 江小川大喊,声音在狂风中几乎被淹没。 陆雪琪拼尽全力,剑诀一引! “轰!!!!!!!!!” 漩涡中心,那道匯聚了无尽雷电之力的巨大光柱,如同天河倒泻,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撕裂苍穹,直劈而下! 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一切!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耳边只剩下天地崩塌般的巨响和能量肆虐的轰鸣! 江小川散去护体灵力,张开双臂。 来吧。 他心想。让我看看,这具被噬血珠和摄魂改造过的身子,到底有多硬。 白光吞没了他。 …… 许久。许久。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刺目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巨响渐渐消散。 天空中的乌云迅速退去,重新露出湛蓝的天空和明媚的阳光。 只有空气中瀰漫的焦糊味和残留的雷霆气息,证明刚才那灭世般的景象並非幻觉。 人们怔怔地抬起头,茫然地看向擂台。 擂台中央,一片焦黑,冒著缕缕青烟。一个身影,正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下来。 那是江小川。 他浑身衣衫尽碎,焦黑一片,皮肤上布满可怕的裂痕,冒著黑烟,整个人如同被扔进火炉里烤过一般,蜷缩著。头髮根根竖起,成了个爆炸头。 他没有摔在地上。 陆雪琪冲了上去,稳稳接住了他。 田不易瞬间衝上擂台,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倒出好几颗大黄丹,一股脑塞进江小川嘴里。 “小川!小川!你怎么样?说话!”田不易声音发颤,胖脸上没了平时的刻板,全是惊慌。 江小川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黑烟。 他睁开眼,眼睛还挺亮,就是脸黑得像锅底。 “师父……那啥……我好像没事。就是……有点麻。” 田不易一愣,隨即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混帐东西!硬抗神剑御雷真诀!你找死啊!” 江小川被拍得齜牙咧嘴,又咳嗽几声,吐出一口黑烟。 黑烟喷了离得最近的陆雪琪一脸。 “对不起啊,” 江小川有点不好意思,“弄脏你的脸了。” 陆雪琪没反应。 她呆呆地看著江小川。 刚才接住他的时候,因为他衣衫尽碎,她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 那是什么……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脸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幸好脸上被喷了黑烟,看不出来。 江小川脑子一黑,晕了过去。 陆雪琪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的外袍,裹在江小川身上,將他严严实实包好,打横抱起,转身就往台下冲。 “让开!”她声音发冷,带著不容置疑。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 陆雪琪抱著江小川,水蓝的身影在人群中飞快穿梭,朝著大竹峰奔去。 留下满场目瞪口呆的观眾。 硬抗神剑御雷真诀? 还……还活著? 田不易站在原地,看著陆雪琪抱著江小川跑远的背影,又看看台上那片焦黑的痕跡,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苏茹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没事的。”她轻声说,声音也有点颤,“小川他……命硬。” …… 陆雪琪抱著他御剑往回赶。 风很大,刮在脸上有点疼。她只是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天琊的蓝光在脚下亮得刺眼,她催动得急,剑身嗡嗡地响。 路上只有风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江小川闭著眼,脸黑乎乎的,头髮全竖著,像团炸开的草。嘴角还有点血沫子。 但呼吸……好像挺稳。胸口一起一伏,不像要死的样子。 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鬆了那么一丝。可手还是抖。 刚才擂台上,那道雷劈下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心跳都停了。白光吞没一切,什么都看不见。等光散了,就看见他直挺挺往下掉。像个破麻袋。 她衝上去接住他。入手很沉,但比想像中轻。他身子软塌塌的,一点劲儿都没有。她扯下自己的外袍裹住他,手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是血还是別的什么。外袍很快也浸湿了,温温热热的。 她不敢看他的脸。只是抱著,往大竹峰飞。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他张开手臂站在那儿,仰头看著天,眼睛亮得嚇人,喊“来吧”。像个傻子。不躲不避,硬抗神剑御雷真诀。不是傻子是什么。 可她就是……就是…… 喉咙有点哽。她用力咽了口唾沫,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得赶紧回去。田师叔那儿有药。能救。肯定能救。 她飞得更快了。 大竹峰守静堂旁迴廊左边第六间。 陆雪琪抱著江小川衝进屋,把他轻轻放在床上。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她站在床边,喘了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黏的。 外袍还裹在他身上,已经黑红一片,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去解。 手指碰到他胸口,隔著湿透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皮肤的温热,还有……微微的起伏。 还好。还活著。 她定了定神,动作快了些。 第54章 不是故意的 外袍解开,里面那身衣服碎得不成样子。 但奇怪的是,没有特別深的伤口,骨头好像也没断。 她皱了皱眉。这不合理。 硬抗天雷,不该只是皮外伤。 但现在顾不上想这个。 她转身去门口的水盆那儿,舀了瓢冷水,又兑了点热的,试了试温度。 然后拿了块乾净的布,浸湿,拧乾,走回床边。 得把他身上擦乾净。不然没法上药。 她在他身边坐下,布巾轻轻落在他脸上。从额头开始,一点点往下擦。 黑灰混著血污,擦掉一层,底下皮肤露出来,是那种失血过多的苍白,但好像……也没那么严重。 擦到脖子,手顿了顿。再往下,就是胸口了。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有点僵。但没停。 她动作很轻,怕弄疼他。虽然他昏迷著,可能感觉不到。 上半身擦完,该擦下半身了。 她视线往下移。裤子也碎了,大腿上全是伤。再往下…… 她脸“腾”地一下烧起来,耳朵里嗡嗡的。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 一个说別看了,赶紧擦完盖上。另一个说,不擦乾净怎么上药?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定了些。手上动作没停,布巾往下移,擦过大腿上的伤。 动作很快,很轻,像在完成什么艰难的任务。 然后,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那个。 她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忘了移开。 脸烫得能煎鸡蛋。手僵在半空,布巾上的水滴下来,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她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的薄被,想给他盖上。 可手抖得厉害,被子没拿稳,掉了一半。她急著去拉,手指不知怎的,慌乱中蹭过了那个地方。 软软的。温热的。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弹起来,后退两步,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厉害。脸上又红又白,眼睛里全是慌乱和无措。 她……她刚才……碰到了? 不是故意的。 真不是故意的。 就是……就是没拿稳…… 她在心里拼命解释,可脸上烧得更厉害。 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咬著嘴唇,重新走到床边,这次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不敢往下看。 手摸索著,用薄被把他严严实实盖好,只露出上半身。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 这是水月给她的伤药,效果很好。 她倒出一些在掌心,搓热了,轻轻敷在他胸口的伤处。药膏清凉,带著淡淡的草木香。 她涂得很仔细,每一道伤口都不放过。 涂完药,她又去找了身乾净的衣服。 打开床边的柜子,里面叠著几件青布衣衫。她拿出一套,走回床边。 换衣服是个更大的难题。 她站在床边,看著裹在被子里的人,又看看手里的乾净衣服,半天没动。 最后,她把心一横,掀开被子一角,闭著眼,摸索著给他套上衣袖。中间难免碰到他的身体,她手指一颤,动作更快了些。 裤子……裤子她实在没勇气,只把乾净的放在床边,用被子重新给他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浑身像是虚脱了一样,后背全是汗。靠在床边,慢慢滑坐在地上,抱著膝盖,把脸埋进去。 屋里很静。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她听著那声音,心里那点慌乱慢慢平復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是她。是她用神剑御雷真诀劈了他。 虽然是他自己要求的,虽然他没躲。可如果……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 她不敢想。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嘈杂的人声。 “小川!小川怎么样了?!” 是田灵儿的声音,又急又慌。 “在里面,陆师侄带回来的。”苏茹的声音,还算镇定,但透著疲惫。 门“砰”地被推开。 田灵儿第一个衝进来,火红的裙摆捲起一阵风。 她一眼看见床上躺著的人,脸色“唰”地白了,扑到床边:“小川!你……你……”声音带了哭腔。 苏茹和田不易跟著进来,后面是宋大仁、张小凡他们,一个个挤在门口,满脸焦急。 田不易几步走到床边,胖脸上没了平时的刻板,眉头拧成疙瘩。 他伸手搭上江小川的手腕,灵力探入。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著田不易。 田不易闭著眼,脸上神色变幻。先是凝重,然后是疑惑,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睁开眼,看看江小川,又看看苏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师父,小川他……”苏茹轻声问。 田不易眉头皱得更紧,摇摇头:“怪了。真怪了。” “怎么了爹?小川他……”田灵儿急得快哭了。 “身上没伤。骨头没事,內臟没事,经脉……也还行。就是点皮外伤,看著嚇人,其实不碍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那他怎么昏迷不醒?”杜必书问。 “这个……” 田不易又探查了一下,眉头锁死,“像是……消耗过度?灵力虚脱?” 他说著,目光落在江小川脸上,又移开,扫过旁边低著头的陆雪琪,眼神复杂。 田灵儿一听“没伤”,先是鬆了口气,可听到“消耗过度”,心又提了起来。 她猛地扭头,瞪向一直沉默坐在床边的陆雪琪,眼睛里的火“腾”地烧起来。 “是你!陆雪琪!是你把他害成这样的!要不是你用那什么破雷诀,他怎么会……怎么会……” 她说著就要扑上去,被苏茹一把拉住。 “灵儿!”苏茹声音严厉了些。 “娘!你別拦我!” 田灵儿挣扎,眼泪掉下来,“你看看他!脸都黑成什么样了!头髮都焦了!都是她!都是因为她!” 陆雪琪没动,也没抬头。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里那处闷闷的钝痛。 她知道。田灵儿说的没错。是她。 “灵儿师姐,你冷静点。” 张小凡站出来,挡在田灵儿和陆雪琪,“现在最要紧的是江师兄没事。师父说了,江师兄没受重伤,就是消耗大。等江师兄醒了再说。” 田灵儿看著张小凡,又看看床上昏迷不醒的江小川,眼泪流得更凶。 她挣开苏茹的手,扑到床边,抓住江小川没受伤的那只手,贴在脸上,呜咽著哭起来。 屋里气氛压抑。没人说话。只有田灵儿压抑的哭声。 田不易嘆了口气,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让他好好休息。人没事就行。” 苏茹也低声劝田灵儿:“灵儿,听话,先回去。让小川好好睡一觉。等他醒了你再来看他。” 田灵儿不肯,死死抓著江小川的手。苏茹好说歹说,才把她拉起来,半拖半抱地带了出去。 宋大仁他们看了看屋里,又看看师父的脸色,也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田不易、苏茹,还有坐在床边的陆雪琪。 田不易走到陆雪琪面前,看著她。 陆雪琪终於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脸色很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只有一片沉寂的灰。 “陆师侄,今天这事……不怪你。是小川自己托大,硬要接。你……別太往心里去。”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带著沙哑:“是我的错。” 苏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雪琪,你先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和不易照看著。小川醒了,我让灵儿去告诉你。” 陆雪琪还是摇头,声音更低了:“我等他醒。” 苏茹还想再劝,田不易冲她使了个眼色。苏茹嘆了口气,没再说话。 田不易又探查了一遍江小川的情况,眉头还是没鬆开。他直起身,对苏茹道:“你在这儿看著,我出去一趟,找道玄师兄问问。这情况……我总觉得有点不对。” 苏茹点头:“去吧。” 田不易转身出了门。 屋里又静下来。苏茹在床边坐下,看著昏迷的徒儿,轻轻嘆了口气。陆雪琪依旧坐在地上,抱著膝盖,眼睛盯著地面某一处,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屋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开,映著床上人安静的侧脸。 苏茹起身去倒了杯水,润了润乾涩的喉咙。回来时,看见陆雪琪还保持著那个姿势,像尊石像。 “雪琪,”苏茹轻声叫她,“地上凉,起来坐椅子上吧。” 陆雪琪像是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看向苏茹。眼睛很空,声音轻飘飘的:“苏师叔,他……会没事的,对吗?” 苏茹心里一酸,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点头:“嗯,会没事的。小川他……命硬。” 陆雪琪看著她,眼里慢慢聚起一点水光,但很快又压下去。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苏茹和陆雪琪同时看过去。 江小川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神有点茫然,焦点慢慢聚拢,看了看屋顶,又慢慢转动脖子,看向床边。 第55章 玉清三层? 苏茹惊喜地扑过去:“小川!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儿疼?” 江小川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师娘……我……渴……” “好好,喝水,喝水。”苏茹赶紧去倒水。 陆雪琪也站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江小川撑著床想坐起来,但身上没什么力气,胳膊一软,又倒回去。 苏茹连忙扶住他,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他小口小口喝著,眼睛慢慢转动,扫过屋子,最后落在站在床尾的陆雪琪身上。 陆雪琪对上他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 江小川看著她,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虚弱的笑,声音还是很哑:“雪琪……你……脸怎么黑了?” 陆雪琪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手上还沾著之前给他擦脸时留下的黑灰。 苏茹也看过去,忍不住笑了:“雪琪给你擦脸,自己倒弄了一脸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陆雪琪脸微微红了,低下头,没说话。 江小川也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淡下去。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眉头慢慢皱起来。 苏茹和陆雪琪都紧张地看著他。 过了好一会儿,江小川重新睁开眼,眼神有点古怪,像是困惑,又像是……无奈? “怎么了小川?哪儿不舒服?”苏茹问。 江小川摇摇头,声音低了点:“没事……就是……感觉……身体好像……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苏茹追问。 江小川没立刻回答。 他又闭上眼睛,这次时间更长。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精彩? 苏茹和陆雪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终於,江小川再次睁开眼,眼神里的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还带著点……荒谬?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声音乾巴巴的: “我……修为……好像……掉了。” 屋里一片死寂。 苏茹脸上的笑容僵住。陆雪琪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 “掉了?”苏茹声音发紧,“掉了多少?” 江小川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干了: “好像……掉到……玉清三层了。” “轰!” 陆雪琪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她扶住床柱,手指抠进木头里。 玉清……三层? 硬抗神剑御雷真诀,只是掉修为?掉到……三层? 这怎么可能?这不对!这不合理! 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她?因为那道雷? 她猛地看向江小川,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最后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灰。 是她。真的是她。 不仅差点杀了他,还……废了他的修为?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她心口,然后用力搅动。疼得她浑身发冷,四肢百骸都在颤抖。 苏茹也愣住了,半天没说话。她看著江小川,又看看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陆雪琪,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巨石。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 “哎呀,別这副表情嘛。” 一个懒洋洋的、带著点戏謔的女声,突然在江小川脑海里响起。 江小川嚇了一跳,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但他身体虚,没蹦成,只是猛地瞪大眼睛,表情像见了鬼。 “红、红璃姐?!”他在心里惊呼。 “嗯哼,是我。” 红璃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红璃姐我,睡醒了。”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江小川心里问。 “就刚才啊。那道雷劈下来的时候,能量挺足,我顺便吸了点,就醒了。”红璃说得轻描淡写。 “吸了点?”江小川嘴角抽搐。 “你吸了多少?” “不多不多,” 红璃笑嘻嘻的,“也就……把你从玉清九层吸到三层吧。顺便帮你把身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暗伤啊,淤血啊,还有这次雷劈的损伤啊,都治了治。怎么样,感动不?你红璃姐对你好吧?” 江小川:“……” 感动?他感动得想骂娘! 玉清九层掉到三层!这叫“不多”?这叫“顺便”? “红璃姐!你……”江小川在心里哀嚎,“我辛辛苦苦修炼这么多年,你一口气给我吸掉六层?你知道我修炼到九层花了多久吗!” “知道啊。” 红璃依旧笑嘻嘻的,“所以我不是帮你把身体治好了嘛。你现在的身子骨,可比之前硬朗多了。不信你试试,下床跑两圈,保证身轻如燕,力大无穷。” “我要那么硬朗的身子骨干嘛!” 江小川欲哭无泪,“我要修为!修为!玉清三层!我现在走出去,別说齐昊陆雪琪了,连曾书书都能把我按在地上摩擦!” 红璃不以为意:“怕什么,修为没了再练唄。你天赋又不差,有我这上古大神指点,加上你这身被我改造过的骨头和心臟,修炼起来事半功倍。用不了多久就能练回去,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 江小川:“……” 他还能说什么?他无话可说。 “对了,” 红璃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正经了点,“外面那俩,一个是你师娘,一个是那个叫陆雪琪的小丫头吧?我看那小丫头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快晕过去了。你赶紧解释解释,別让她真以为是自己把你修为废了。小姑娘家家的,心思重,別给弄出心魔来。” 江小川一愣,猛地回过神。 对啊。陆雪琪还在呢。看他修为掉了,指不定心里怎么想。 他赶紧睁开眼,看向床边。 苏茹正担忧地看著他。而陆雪琪……陆雪琪站在那儿,脸色惨白如雪,嘴唇死死抿著,眼睛盯著地面,身体微微发抖。那样子,像是下一秒就要崩溃。 江小川心里一紧,顾不上跟红璃扯皮了。 他深吸口气,撑著床坐起来。身上確实不疼了,反而有种……轻鬆感?骨头里暖洋洋的,很有力气。 他掀开被子下床。苏茹想扶他,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走到陆雪琪面前。 陆雪琪没抬头,依旧盯著地面。手指攥得死紧,骨节发白。 “雪琪。”江小川叫她,声音放轻了些。 陆雪琪身体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睛里一片空茫,没有焦距,只有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死寂。 江小川心里那点因为修为掉落而生的鬱闷,瞬间被这眼神击得粉碎。 他有点慌,抬手想碰碰她的肩膀,又觉得不合適,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落在自己后脑勺上,挠了挠。 “那个……你別这样。” 他乾巴巴地说,“我修为掉了,不怪你。真不怪你。” 陆雪琪看著他,没说话。眼睛里的死寂,慢慢裂开一道缝,涌出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绝望。 “是我……”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是我用神剑御雷真诀……是我……” “不是!” 江小川赶紧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跟你没关係!是我自己……呃……体质问题!对,体质问题!” 他脑子飞快转著,想著怎么圆。 红璃的存在不能说,噬血珠摄魂的秘密也不能说。那就……编个差不多的? …… 田灵儿回到屋里,坐在床边,眼泪还在流。 她不想哭的。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像个疯婆子一样骂人,丟死人了。 可她忍不住。 一想到江小川躺在床上那个样子,脸黑得像锅底,头髮全焦了,她就心疼得喘不过气。 更难受的是,守在他床边的,是陆雪琪,不是她。 她衝进去的时候,看见陆雪琪坐在那里,眼睛红红的,一副“我守了很久”的样子。她心里那把火“腾”地就烧起来了。 凭什么? 她有什么资格守在那儿? 可骂完之后,她又后悔了。 陆雪琪那眼神……不像装的。她是真的难受,真的愧疚。 田灵儿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很过分?” “可是……我真的……好难受。” 第56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我……我从小体质就跟別人不一样。” 他硬著头皮开始胡诌:“受伤了,或者消耗太大了,身体就会自动用修为来修復。这次……这次接你那道雷,消耗太大,身体扛不住,就把修为抽去修復身体了。所以你看,我现在身上一点伤都没有,活蹦乱跳的。就是修为……嗯,低了点。” 他说著,还活动了一下胳膊腿,证明自己“活蹦乱跳”。 陆雪琪怔怔地看著他,眼神里的死寂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真……真的?”她声音很轻,带著颤。 “真的!” 江小川用力点头,表情无比诚恳:“比真金还真!我骗你干嘛?不信你问我师娘,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他说著,扭头看向苏茹,疯狂使眼色。 苏茹愣了一下,看著江小川挤眉弄眼的样子,又看看陆雪琪眼中那点微弱的希冀,心里明白了几分。 她轻轻嘆了口气,顺著江小川的话点了点头,柔声道:“雪琪,小川说的……確实有这么回事。他从小体质是有些特殊,受伤了恢復得特別快,就是……有时候会掉修为。这次……大概也是这样。你別太自责了。” 陆雪琪怔怔地看著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体质特殊?受伤会消耗修为修復身体? 她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说法。 可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什么一点重伤都没有?被神剑御雷真诀正面劈中,怎么可能只掉修为? 她看著他,他眼神清澈,表情诚恳,不像在说谎。可……真的吗? 她想追问,想让他再解释清楚一点。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他真的是为了安慰自己才这么说的呢? 不管真假,他都没怪她。他在帮她找藉口,让她別那么难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眶就热了。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掉眼泪。可眼泪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砸下来。 她哭了。没出声,只是安静地掉眼泪。 肩膀微微耸动,手指紧紧攥著衣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江小川看著她哭,心里那点慌乱变成了无措。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人哭。特別是陆雪琪这种平时冷得像冰,突然掉眼泪的,衝击力太大了。 他说著,脑子里飞快转,想找个话题岔开。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陆雪琪怔了怔,抬起泪眼看他。 江小川盘腿坐好,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讲一个叫萧炎的少年,天才变废柴,受尽白眼,未婚妻上门退婚。 他立下誓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然后遇到一个灵魂体老师,重新修炼,一路升级,最后成为斗帝,名震大陆。 他讲得很投入,语气起伏,手舞足蹈。 讲到萧炎被退婚时的愤怒,讲到药老出现时的惊喜,讲到修炼时的艰辛,讲到復仇时的畅快。 陆雪琪静静听著,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止住了。 她看著他眉飞色舞的样子,看著他眼里闪著的光,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愧疚,慢慢化开一些,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真的很傻。 被人劈成这样,修为跌了,还在这儿给她讲故事,逗她开心。 故事讲完了。江小川口乾舌燥,舔了舔嘴唇。 陆雪琪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啊……” 江小川想了想:“后来他成了斗帝,娶了美娇娘,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標准爽文结局。” 陆雪琪“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会照顾你的。” 江小川一愣:“啊?” “直到你好起来。” 陆雪琪看著他,眼睛还红著,眼神却清亮,“一切因为我。所以……我来照顾你。” 江小川头皮发麻。 陆雪琪照顾他?这画面太美不敢想。他连忙摆手。 话没说,身体忽然不受控制。 他听见自己的嘴张开,吐出一句话,语气自然,带著点笑意。 “那就麻烦雪琪了。” 江小川:“???” 红璃姐!你搞什么?! 陆雪琪却是一怔,隨即,那双还盈著泪光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光亮。 他……答应了?他叫我“雪琪”……语气好像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但……他答应了。 “嗯。” 她用力点头,脸上还掛著泪痕,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抿平。“我会每天来。” 江小川身体的控制权回来了,他一脸懵逼。红璃的声音在脑海里嗤笑:“傻小子,送上门的美人照顾你还不好?偷著乐吧你!” 我乐你个锤子!江小川心里哀嚎。 陆雪琪见他没说话,以为他累了,便道:“那你先休息,我……我出去了。”她说著,转身朝门口走去。 江小川看著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还有脸上未乾的泪痕,心里某处动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自己脸上都是灰,把她脸也弄脏了。 “等等。”他叫住她。 陆雪琪停步,回头。 江小川走到桌边,拿起盆里另一块乾净的布巾。 应该是陆雪琪带来的吧。 盆里水已经脏了,他端著盆出去,在廊下缸里重新打了半盆清水,端回来。布巾浸湿,拧得半干。 他走到陆雪琪面前,把布巾递过去:“擦擦脸吧。对不起,刚才把你脸弄花了。” 陆雪琪怔住了。 她看著他递过来的、还在滴水的布巾,又抬眼看他。 他脸上还黑一道白一道,眼神却很清澈,带著点不好意思。 她没接,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 江小川举著布巾,有点尷尬。她不会嫌我脏吧?这布巾是新的,水也是乾净的…… 他看她不动,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拿著布巾,轻轻擦上她的脸颊。 动作很轻,带著点试探。 陆雪琪没躲。布巾微凉,湿润,擦过她发烫的皮肤。 他擦得很小心,从脸颊,到眼下,一点点,把那些泪痕和灰尘抹去。 屋子里很静,只有布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几乎交错的呼吸声。 陆雪琪站著,像尊玉雕,任由他动作。 只有微微加速的心跳,和越来越烫的脸颊,泄露了她內心的惊涛骇浪。 他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焦糊味,还有皂角的乾净气息。他的手偶尔碰到她的皮肤,指尖温热。 江小川专心致志地擦著,心里念叨:擦乾净点,人家姑娘脸皮薄,刚才哭成那样……嗯,皮肤真好,滑溜溜的…… 打住!想什么呢! 擦完了,他收回手,看著陆雪琪重新变得乾净白皙的脸,鬆了口气:“好了。” 陆雪琪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耳根红透。 “那……我走了。”她说,声音很轻。 “好,明天见。”江小川说。 陆雪琪点点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江小川看著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挠了挠头。怎么感觉……怪怪的? …… 陆雪琪走后,苏茹走到床边,坐下。 她看著江小川,眼神温和,却带著审视。 “小川,刚才那话……是骗她的吧?” 江小川一愣,隨即挠挠头,有点尷尬:“师娘您……看出来了?” 苏茹轻轻嘆了口气:“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过我?不过,你做得对。雪琪那孩子心思重,要是让她觉得是自己废了你修为,怕是要背一辈子。只是……” 她顿了顿,看著他,眼神认真了些:“你跟我说实话,修为到底怎么回事?真的只是掉了?” 江小川沉默了一下,点点头:“真的只是掉了。师娘,您別担心,我能练回来。” 苏茹看著他,良久,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柔声道:“嗯,师娘信你。不过以后,別再这么嚇人了。你师父急得团团转,灵儿哭得眼睛都肿了。” 江小川心里一暖,用力点头:“知道了,师娘。” 第57章 蓝皮书? 曾书书是趁著夜色摸过来的。他怀里揣著两样东西: 一根用红绸繫著的、品相极好的千年老参,还有一本用蓝布仔细包好的、比之前那本更厚实的书。 他猫著腰,躲躲闪闪,沿著迴廊往江小川房间摸。 心里七上八下:老江不会真被劈坏了吧?修为跌了?唉,真是……那本蓝皮书可千万別被雷火波及啊!不过……小灰!嘿嘿,老江要是躺个十天半月,那小灰岂不是没人管?我的机会是不是来了…… 他正美滋滋想著,刚拐过迴廊弯角,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水蓝衣裙,清冷麵容,正是陆雪琪。 曾书书嚇得魂飞魄散,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 “陆、陆师姐!你怎么在这儿?!” 陆雪琪刚从江小川屋里出来,脸上热度还没完全褪去,心里乱糟糟的。 看见曾书书鬼鬼祟祟的样子,怀里还紧紧抱著个蓝布包,她眉头就蹙了起来。这傢伙,一看就没想干好事。 “曾师弟,这么晚了,有事?” “啊,我、我来看看老江!” 曾书书连忙道,把怀里的人参往上託了托,“你看,我把我爹珍藏的千年人参都偷……啊不,拿来了!给老江补补身子!” 陆雪琪目光落在他怀里的蓝布包上。 那布包方方正正,看起来是本书。曾书书见她看过来,心虚地把布包往怀里又按了按。 “那是什么?”陆雪琪问。 “没、没什么!就是……就是我平时看的一些修炼心得!对,心得!也拿来给老江参考参考!”曾书书额头冒汗。 陆雪琪不信。她伸手:“给我吧,我正要回去,顺便带给他。” “不用不用!哪能麻烦陆师姐!我自己送去就行!”曾书书哪敢给她,拔腿就想溜。 “曾师弟!”陆雪琪声音冷了下来,上前一步。 那股清冷的气势压得曾书书喘不过气。 “江师兄需要静养。东西给我,你请回。” 曾书书被她看得腿软。 这陆师姐的眼神,怎么比老爹发火时还嚇人? 他看看怀里蓝布包,又看看陆雪琪冰冷的脸,一咬牙,哭丧著脸把两样东西都递了过去。 “陆师姐……你、你千万別说是我给的!特別是那本书!千万千万!” 陆雪琪接过人参和蓝布包,淡淡“嗯”了一声。 曾书书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跑出老远还能听见他鬆口气的声音。 陆雪琪拿著东西,看了看。 人参用红绸繫著,参须完整,隱隱有灵气波动,確实是好东西。 蓝布包……她捏了捏,是本书。曾书书为什么这么紧张?修炼心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好奇,走到廊下一处光线稍亮的地方,解开了蓝布包。 一本蓝色封面的书露出来,比上次那本厚,封面没有字,只有些繁复的花纹。 她翻开第一页。 “轰!”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脸颊瞬间烧起来,烫得嚇人。 她猛地合上书,心臟“咚咚咚”狂跳,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那是什么?! 画上的人……没穿衣服!两个都没穿!抱在一起,姿势……不堪入目! 她手抖得厉害,书差点拿不住。 她慌忙把书重新用蓝布包好,紧紧攥在手里,像攥著一块烧红的炭。脸上热浪一阵接一阵,耳朵里嗡嗡作响。 曾书书!他、他竟然看这种东西!还、还想拿来给江小川看?! 无耻!下流! 她气得浑身发抖,第一反应就是把这骯脏东西扔了,或者一把火烧了。 可手举起来,又停住了。 不行……不能扔。这是证据。曾书书不干好事的证据。 而且……而且万一江小川……真的想看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脸更红了。她用力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但书,她没扔。 她飞快地把蓝布包塞进自己怀里,贴身放好。布料粗糙的触感隔著衣物传来,让她脸颊又是一阵发烫。 不能让江小川看到。 对,不能让他看到这种……脏东西。 至於人参……她看了看手里那根繫著红绸的老参,定了定神,转身,又走回了江小川的房间。 门没閂,她轻轻推开。 江小川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见是她,有点意外:“雪琪?怎么又回来了?落东西了?” 陆雪琪走到床边,把人参递过去,儘量让声音平静:“曾书书送的。千年人参,给你补身子。” 江小川接过,看了看:“哟,书书这次大方啊,够意思。” 他笑了笑,抬头看陆雪琪,却见她脸颊緋红,眼神有些躲闪,奇怪道:“你脸怎么这么红?不舒服?” “没、没有。” 陆雪琪赶紧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可能是……刚才走得急。你好好休息,我……我明天再来。” 说完,她不敢再看江小川,转身匆匆走了,脚步比刚才更快,几乎像逃。 江小川看著重新关上的门,一脸莫名其妙。怎么奇奇怪怪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人参,又感受了一下体內空空荡荡的灵力,嘆了口气。 玉清三层…… 算了,睡觉。他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浓。 小竹峰那边,陆雪琪回到自己屋里。 关上门,背靠著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胸口那里,蓝布包贴著肌肤,存在感鲜明得可怕。她甚至能感觉到书页坚硬的稜角。 她走到桌边,坐下。油灯点著,光晕昏黄。 她盯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看了很久,才慢慢伸手入怀,掏出那个蓝布包。指尖碰到布料,微微发抖。 她解开结,蓝布散开,露出那本蓝色的书。封面在灯光下泛著微光,那些繁复的花纹此刻看起来,仿佛都带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伸出手,手指悬在封面上方,停顿。指尖有点凉。她咬住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翻开封面。 第一页。还是那两个赤条条的人,姿势……不堪入目。线条勾勒得极细致,连表情都画出来了,似痛苦,又似欢愉。 陆雪琪脸“腾”地烧起来,猛地合上书。 心臟狂跳,像要衝出胸腔。她捂住脸,手心滚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放下手。脸还红著,眼神却有些茫然。她盯著合上的书,脑子里乱糟糟的。 男人和女人……原来是这样的? 她想起今天给江小川擦身子时,不小心碰到的那里……软的,热的……和书上画的……好像不一样? 她脸更热了,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 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本书。 鬼使神差地,她又翻开了。这次翻得快了些,一页一页扫过去。 画上的人做著各种难以理解的动作,纠缠在一起,表情或痛苦或欢愉,身体线条交织。 她看得脸红心跳,呼吸急促,喉咙发乾,可眼睛却像被钉住了,移不开。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她才猛地回过神,“啪”地合上书。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滚烫,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她像是做贼一样,飞快地把书包好,塞进枕头底下。又觉得不保险,拿出来,塞进自己带来的包袱最底层,用几件衣服严严实实压住。 做完这些,她才鬆了口气,跌坐在椅子上。可脸上热度未退,心跳依旧很快。 脑子里反覆闪回著书上的画面,还有……江小川躺在床上的样子,他给她擦脸时靠近的呼吸,他笑著叫她“雪琪”…… 脸又烧起来。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著竹叶的清凉和露水的湿气,稍稍缓解了脸上的燥热。 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墨蓝的天空掛著疏星,远处山峰的轮廓隱在黑暗里。夜很静,只有风吹过竹海的沙沙声。 可她的心静不下来。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脸上的热意彻底吹散,才关上窗,转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睡不著。 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还有江小川笑著的样子,他挡在她身前单薄的背影,他递过布巾时清澈的眼神。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梦中,似乎还蹙著眉,脸颊泛著淡淡的红。 第58章 手艺不错 晨光透进窗纸,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模糊的白。 江小川睡得沉。他梦见自己还在擂台上,天是暗红的,雷在云里滚,声音闷得人心慌。 陆雪琪站在对面,一身水蓝,天琊指著天。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可他听不见。 然后雷就下来了,不是一道,是千百道,织成一张刺眼的网,把他从头到脚罩住。不疼,就是麻,浑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酸水。 他皱了皱眉,想翻身,肩膀却动不了。有什么东西压著。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视线先是糊的,慢慢才聚拢。 先看见头顶熟悉的、有些年头的房梁,木纹深深浅浅。 然后,一张脸凑在极近的地方,正看著他。 皮肤很白,在晨光里几乎透明。眉毛细细的,蹙著点。 眼睛是清凌凌的黑,此刻没什么焦距,像是在出神。 鼻樑挺直,嘴唇抿著,顏色很淡。几缕头髮没束好,从鬢边滑下来,扫在她自己脸颊上,也扫到江小川的鼻尖。 有点痒。 江小川眨眨眼,又眨眨眼。是陆雪琪。 她趴在床边,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下巴枕著自己另一只手臂,就这么看著他睡。距离近得他能数清她眼睫毛,一根,两根…… 他脑子“嗡”了一下,瞬间清醒了。身体先於意识做出反应,整个人往后一缩。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他声音有点哑,带著刚睡醒的含糊,更多的是惊嚇。 陆雪琪像是也被他嚇到,身子微微一直。那双出神的眼睛瞬间聚焦,落回他脸上。 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他,看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平静:“你醒了。” “废话!” 江小川撑著床坐起来,扯过被子往身上拢了拢,虽然穿著有衣服。 “我是问你,你怎么在我屋里?还、还靠这么近?” “看看你。”陆雪琪说,也跟著直起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今日换了身浅蓝色的衣裙,料子柔软,袖口绣著极细的银线竹叶纹。她理了理鬢边散下的头髮,动作自然。 “怕你做噩梦。” 江小川噎住。做噩梦?他刚才好像……確实梦到雷了。 他偷偷瞥她一眼,她脸上乾乾净净,眼神也坦荡,好像趴在那儿看他睡觉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我没事。”他乾巴巴地说,掀开被子想下床。 脚刚沾地,就听陆雪琪道:“別动。” 他顿住。 陆雪琪转身走到屋角的木架边,那儿放著铜盆和清水。 她试了试水温,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往水里倒了些粉末。粉末遇水即化,漾开一点极淡的青草香。 她拿起搭在盆沿的布巾,浸湿,拧得半干,走回床边。 “擦把脸。”她把布巾递过来。 江小川愣愣接过。布巾温热,带著那股清爽的香气。他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感觉確实精神了些。 “给。”陆雪琪又递过来一杯水。不知什么时候倒的,水温正好。 江小川接过喝了。温水滑过喉咙,很舒服。 他放下杯子,抬头看她。陆雪琪就站在床边,静静看著他,也不催,也不说话。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那身浅蓝也柔和得像雨后初晴的天。 他心里那点被惊嚇的恼,莫名其妙就散了。算了,看就看吧。 反正……也確实挺养眼的。 他摸摸鼻子,有点訕訕:“那个……多谢啊。” “嗯。”陆雪琪应了一声,接过他用过的布巾,走回盆边洗了洗,拧乾,搭好。又拿起桌上的木梳,走回来:“头髮乱了。” 江小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脑袋。头髮睡了一夜,確实东一綹西一綹,加上那天被雷劈得有点焦,手感不太好。 他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你手还没好利索。”陆雪琪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走到他身后,手指轻轻拂开他颈后纠缠的髮丝,木梳齿小心地插进去,顺著发綹慢慢往下梳。 动作很轻,很慢。梳齿划过头皮,带来细微的酥麻感。江小川背脊僵了一下,隨即慢慢放鬆下来。他垂著眼,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透著底下青色的血管。 屋里很静,只有木梳划过髮丝的沙沙声,还有两人清浅的呼吸。 “那个……”江小川觉得这安静有点难熬,没话找话,“你……你不用回去修炼吗?水月师伯那边……” “师父准了。”陆雪琪说,梳子停在他脑后某个打结的地方,手指耐心地一点点捻开。“这一个月,我照顾你。” 江小川喉咙动了动。一个月……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真没事,不用照顾”,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 “哦。”他最终只吐出这么一个字。 头髮梳顺了。 陆雪琪不知从哪摸出根淡青色的髮带,动作利落地將他半长的头髮在脑后束成一个简单的马尾。 束好了,她还退后半步看了看,似乎觉得满意地点了下头。 “好了。”她说。 江小川抬手摸了摸脑后的马尾,束得挺紧,不松不垮。他扯了扯嘴角:“手艺不错。” 陆雪琪没接话,转身开始收拾屋子。 其实屋子本就不乱,她只是將被子叠得更整齐些,把凳子挪回原位,又拿起扫帚,將青砖地上几乎看不见的浮尘轻轻扫到门边。 江小川就坐在床边,看著她忙活。水蓝的身影在並不宽敞的屋子里移动,动作不紧不慢,却自有章法。 阳光渐渐移过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也照亮她低垂的侧脸,和偶尔抿起的唇角。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呸,想什么呢。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带著点犹豫。然后,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是田灵儿。 她今日穿了身杏子红的衣裙,头髮梳成双髻,繫著同色的丝带,衬得小脸愈发白净。 只是眼睛有点肿,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 她先看到坐在床边的江小川,眼睛亮了一下,可隨即看到他身后正在扫地的陆雪琪,那点亮光瞬间黯了下去,嘴角也抿紧了。 “灵儿师姐?”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慌。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田灵儿。 那天她说的话,她看他的眼神,还有她哭著跑开的背影……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某个地方,不深,但一动就疼。 田灵儿走进来,手里提著个朱漆食盒。 她看了陆雪琪一眼,陆雪琪也停下动作,抬眼回望。两人目光一触,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小川,”田灵儿把食盒放在桌上,声音努力放得轻快,却带著掩饰不住的涩意,“我……我给你带了早饭。是杜师兄……呃,是小凡早上熬的粥,我尝了,可香了,还有醃笋和酱瓜,你最爱吃的。” 她说著打开食盒盖子,热气混著米香和醃菜的咸鲜味飘出来。 確实是张小凡的手艺,粥熬得稠糯,米粒开花,醃笋切得细细,酱瓜油亮。 江小川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他有点尷尬,摸了摸肚子。 田灵儿脸上露出点笑容,盛了一碗粥,又夹了些小菜,端过来:“快趁热吃。” 江小川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碗沿,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接过了碗。 是陆雪琪。 “烫。”她说,声音平平的。 她端著碗,走到桌边,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 然后,她从自己带来的一个布包里,拿出一个白瓷罐,揭开盖子,用乾净的勺子舀出些东西,加进粥里。 是切得碎碎的、碧绿的葱花,还有几点金黄的油星。顿时,一股更浓郁的、带著特殊清香的葱油味瀰漫开来。 “这是……”江小川吸了吸鼻子。 “葱油。”陆雪琪说,端著碗走回来,递给他,“我做的。拌粥吃。” 江小川看看她手里的粥,又看看田灵儿瞬间涨红的脸,和眼里迅速积聚的水汽,头皮一阵发麻。这……这怎么选? 他硬著头皮,先接过陆雪琪手里的碗,对田灵儿挤出个笑:“那个……灵儿师姐,粥很多,我……我都尝尝。” 田灵儿没说话,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看著陆雪琪。 陆雪琪也没看她,转身又盛了一碗田灵儿带来的粥,同样加了点葱油,放在桌上,然后对田灵儿道:“田师妹也坐,一起吃。” 田灵儿胸口起伏了两下,猛地扭过头:“我不饿!”她转身就想走。 “灵儿。”江小川叫住她,声音软下来,“別走。一起……一起吃吧。” 田灵儿脚步顿住,背对著他,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回身,眼睛红得厉害,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走到桌边,在离江小川最远的那个凳子坐下,低著头,手指用力绞著衣带。 江小川心里嘆了口气。他先舀了一勺陆雪琪那碗加了葱油的粥,送进嘴里。 粥是温的,米粒软烂。 葱油的香气很特別,不是单纯的油味,那葱显然是煸过的,焦香混著油润,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甘甜,完美地渗进每一粒米中。醃笋的脆,酱瓜的咸鲜,都被这葱油一激,味道层次瞬间丰富起来,在舌尖炸开。 江小川眼睛瞪大了。这味道……他忍不住又舀了一勺。 陆雪琪看著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隨即又抿平。 她也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小口吃著。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几乎不发出声音。 江小川吃了半碗,又去尝田灵儿带来的那碗。 张小凡的手艺他是知道的,粥熬得火候十足,小菜也爽口。但……怎么说呢,有了陆雪琪那碗珠玉在前,这碗就显得有些……平淡了。不是不好吃,就是少了点让人心头一颤的滋味。 他默默吃著,心里却嘀咕: 原来陆雪琪做饭这么好吃。原著里没提啊……哦,原著里她好像就没怎么做过饭。 不过想想也对,她那样的性子,真要做起饭来,怕是比谁都认真。 张小凡做饭也好吃,是那种扎实的、充满烟火气的好吃。这两人……要是凑一块,岂不是天天美食盛宴? 这念头让他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凡雪……確实挺好嗑。两个厨子,一个清冷仙子,一个憨厚少年,在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掌勺,偶尔对视一眼,一个脸红一个低头…… 停!打住!江小川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一抬头,看见田灵儿正偷偷看他,眼神复杂。 见他看过来,她又慌忙低下头,扒拉著碗里的粥,却没吃几口。 一顿早饭在近乎凝滯的气氛中吃完。田灵儿收拾了碗筷,低著头说了句“我走了”,就提著食盒匆匆离开,背影有些仓皇。 江小川看著她走远,心里那点愧疚又翻上来。他知道田灵儿难过,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说什么好像都不对。 “她喜欢你。”陆雪琪忽然说。她正拿著块乾净的布,擦拭桌子。 江小川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你……你说什么?” “田师妹。”陆雪琪停下动作,抬眼看他,眼神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样。” 江小川语塞。他当然知道。 可被陆雪琪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他还是觉得脸上有点烧。“我……我知道。可是……” “你不喜欢她。”陆雪琪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小川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那就和她说清楚。”陆雪琪继续擦桌子,声音依旧平静,“拖得越久,伤得越深。” 江小川苦笑。 说清楚?怎么说?那天她哭著跑开的样子还在眼前。他怕他说了,那丫头会更难过。而且……他总觉得田灵儿还小,或许只是一时衝动? “我会找机会的。”他最终说。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擦完桌子,她又去收拾床铺。江小川坐在桌边,看著她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第59章 別生气 接下来的日子,陆雪琪果然如她所说,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江小川身边。 江小川起初还试图“撵”她走。 说“我真没事了” “你去修炼吧” “水月师伯该说你了” 可陆雪琪只是摇头,不说话,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江小川没办法,只得由著她。 田灵儿每天还是会来,带著张小凡做的吃食。 陆雪琪也每天准备三餐。 江小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好两边的都吃,然后摸著圆滚滚的肚子发愁。 张小凡也常来看他,每次来都带著点自己新琢磨的吃食,有时是一碟新醃的萝卜,有时是几块烤得外焦里嫩的饼。 他话不多,只是把东西放下,看著江小川吃完,脸上就会露出憨实的笑。 可偶尔,当陆雪琪也在,默默端上她做的饭菜时,张小凡那笑容就会淡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还有隱隱的,较劲? 江小川察觉了,有点哭笑不得。这两人,怎么还比上了? 有一次,他实在想念重油重辣的口味,偷偷让张小凡给他做了碗加了辣子的肉臊面。 张小凡做得卖力,辣子放得足,油汪汪红亮亮的一碗,江小川吃得满头大汗,直呼过癮。 结果第二天,陆雪琪端来的午膳里,就多了一小碟看著清淡的拌麵。 麵条根根分明,拌著不知什么酱汁,入口先是咸鲜,接著是某种菌菇的醇厚,最后竟泛起一丝极妙的、类似於辣味的刺激感,却丝毫不油腻,反而更开胃。 江小川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把一整碟都吃光了。 他抬头看陆雪琪。陆雪琪正静静看著他吃,见他看过来,淡淡说了句:“喜欢就好。” 张小凡后来也尝了一口陆雪琪那碟拌麵,沉默了很久。 之后他再来,带来的吃食也开始在味道和清淡之间找平衡。 江小川看在眼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还有点头疼。 这可怎么办,两个厨子这么比下去,他这肚子怕是要先撑坏了。 其他师兄弟对江小川的“艷福”又是羡慕又是打趣。 何大智常摇著头说“老六啊老六,你这可是齐人之福”,然后被杜必书捂嘴拖走。 吴大义、郑大礼他们则只是憨笑,偶尔看向陆雪琪的眼神里,带著敬畏和好奇。 宋大仁来得少,来了也多是问问身体,眼神偶尔飘向小竹峰方向,带著点心不在焉。 只有苏茹,每日都会来坐坐。 有时带些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只是看著江小川喝药,眼神温柔。 田不易倒是没怎么来过,只派师兄们送了几次药。听苏茹说,他这几日总往通天峰跑,似乎还在为江小川硬抗天雷却只掉修为的事疑惑。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江小川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束浅青色的丝线,手指笨拙地穿梭著。他在编剑穗。 这几年,他编剑穗的手艺其实没长进多少,只是编得多了,速度稍微快了点。 陆雪琪就坐在他对面,隔著一张方桌。 她没看书,也没修炼,只是单手支著下巴,眼睛看著江小川的手。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看得很专注,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眼神清亮,映著跳动的光斑。 江小川编得认真,没注意她的表情。 好不容易编完最后一个结,他舒了口气,拿起来对著光看了看。 这次好像比之前工整些,流苏也匀称。 他满意地点点头,递过去:“喏,给你的。旧的该换了吧?” 陆雪琪嘴角的弧度瞬间消失,恢復成平直的线。 她伸手接过,捏在指尖看了看,又抬眼看他,吐出两个字:“丑。” 江小川脸上的笑容僵住。 五年了!从第一次送她剑穗开始,她就没说过一个“好”字!每次都是“丑”!他编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了,手艺再差也该有点进步吧?她是不是故意的? 一股火气“噌”地窜上来。 他瞪著她:“丑?丑你还每次都要?丑你还换得那么勤?陆雪琪,你是不是就喜欢跟我对著干?” 他声音有点大,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恼火。 陆雪琪看著他,没说话。 她看著他因为生气而微微发红的脸,看著他那双总是带著点惫懒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像只被惹毛的猫。 她忽然觉得,他生气的样子……有点可爱。 她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那丑丑的剑穗。 过了几秒,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江小川的袖子。动作很轻,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別生气。”她说,声音低低的,比平时软了些,“我……说著玩的。” 江小川一肚子火气,被她这轻轻一拉,和那句软下来的“別生气”,给拉得泄了大半。 他看著她,她微微仰著脸,清冷的眸子里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还有一丝罕见的、近乎討好的神色。 他心里那点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点无奈的、酸软的麻。 他抽回袖子,摸了摸鼻子,瓮声瓮气:“谁生气了。我才没生气。” 陆雪琪看著他耳朵尖有点红,知道他气消了。 她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很快又隱去。她低下头,开始解天琊剑柄上那个旧剑穗。 旧的被她仔细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换上这个新的。系好了,还轻轻拉了拉。 他想,算了,丑就丑吧。她喜欢就行。 脑海里,红璃嗤笑一声:“傻小子,真好哄。人家姑娘隨便拉拉袖子,说句软话,你就找不著北了。” 江小川脸一热,在心里回嘴:“要你管!” “我管你干嘛?”红璃懒洋洋地说,“我只是提醒你,別忘了答应我的事。以身相许,记得吧?” 江小川头皮发麻:“红璃姐!你都没身体,我怎么……” “急什么。”红璃哼道,“等时机到了,自然就有了。你这身子骨被我和那俩玩意儿改造得不错,到时候……嘿嘿,肯定好用。” 江小川:“……” 他决定不接这话茬。 陆雪琪换好剑穗,抬头看他,见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奇怪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江小川连忙摆手,“就是……有点热。” 陆雪琪看了眼窗外明媚却不燥热的阳光,没说话。 傍晚,陆雪琪回了小竹峰。 她走进自己那间素净的竹舍,关上门。 走到靠墙的竹製五斗橱前,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 抽屉里没有別的,只有剑穗。 满满一抽屉,五顏六色,月白,浅蓝,竹青,淡紫,鸦青……都是江小川这些年陆陆续续送给她的。 有些编得歪歪扭扭,流苏长短不一;有些稍微工整些,但也就那样。 每一个,都被她仔细收著,按时间顺序排列。 她拿起今天这个新编的浅青色剑穗,看了看,然后轻轻放进抽屉里,和其他的放在一起。抽屉几乎要被塞满了。 她看著那一抽屉丑丑的、却承载了无数时光和心意的剑穗,手指拂过它们,冰凉的指尖似乎也染上了些许温度。 她看了很久,才轻轻合上抽屉。 又过了两日,曾书书鬼头鬼脑地摸上了大竹峰。 他怀里揣著个小布包,东张西望,確定没人看见,才溜达到江小川屋外,敲了敲门。 “老江!是我,书书!” 江小川正靠在床头翻一本閒书,闻言道:“进来。” 曾书书推门进来,先探头探脑看了看,见只有江小川一人,鬆了口气,笑嘻嘻凑过来:“老江,气色不错啊!看来陆师姐照顾得很周到嘛!”他挤眉弄眼。 江小川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少废话。找我干嘛?” “嘿嘿,来看看你唄。”曾书书把怀里的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蜜饯果子,还有一小坛酒。 “喏,给你的。蜜饯润喉,这酒是我爹藏的,补气活血,对你身子好。” 江小川看了眼那酒罈,泥封完好,透著股陈年酒香。他笑了笑:“谢了。上次的人参还没谢你呢。” “咱俩谁跟谁!”曾书书摆摆手,搓著手,脸上堆起諂媚的笑,“那个……老江啊,你看,我对你这么好,你是不是……也表示表示?” 江小川警惕地看著他:“表示什么?” “就……那个御兽的法子啊!”曾书书眼睛发亮,“你就教我嘛!我保证,绝对不外传!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江小川头疼:“我真没骗你,我就是打了它两下,它就赖上我了。这能有什么法子?” “不可能!”曾书书不信,“肯定有诀窍!你是不是怕我学会了抢你风头?你放心,我学会了,肯定只收一只,不,半只!就收个小灰的崽就行!” 江小川:“……小灰是公的。” “公的也行啊!”曾书书口不择言。 江小川懒得理他,拿起一块蜜饯放进嘴里。蜜饯酸甜,带著果香,味道不错。 曾书书见他不鬆口,眼珠子转了转,又凑近些,压低声音,表情更猥琐了:“那……要不,咱不说御兽。说说……別的?我上次给你那本蓝皮书,你看了没?怎么样?是不是……嘿嘿,绝品?” 江小川一愣。蓝皮书?什么蓝皮书?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被他隨手塞怀里,后来被雷劈,衣服都碎了,那书……好像也不见了? “什么蓝皮书?”他茫然。 曾书书急了:“就我上次在……” 他话没说完,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 一股冰冷的、带著凌厉剑意的气息,毫无徵兆地瀰漫开来。 曾书书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陆雪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手里提著个食盒,脸色平静,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冷,像结了冰的深潭。她没看曾书书,目光落在江小川身上。 “江师兄,该吃药了。”她说,声音也带著冰碴子。 然后,她另一只空著的手,轻轻搭在了腰间的天琊剑柄上。 没有拔剑,只是那么搭著。 曾书书脸色“唰”地白了。他感觉那把九天神兵仿佛已经出鞘,剑尖正抵著他喉咙。 他腿肚子发软,舌头打结:“陆、陆师姐!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雪琪没理他,只是看著江小川。 江小川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但看曾书书这副嚇破胆的样子,和陆雪琪冰冷的眼神,他明智地选择闭嘴。 曾书书见陆雪琪不理他,那眼神却越来越冷,哪里还敢多待。 他“噌”地跳起来,对江小川飞快说了句“老江我先走了你好好养伤”,然后像被鬼追似的,衝出房门,手忙脚乱地召出仙剑,跳上去,“嗖”一声就没影了,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光。 江小川目瞪口呆。这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转头看陆雪琪。陆雪琪已经收了那身冷气,提著食盒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用眼神嚇跑曾书书的不是她。 “他……怎么了?”江小川问。 “不知道。”陆雪琪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还有一碟精致的荷花酥。“许是做了亏心事。” 江小川看著那碗药,脸皱成一团。这药是田不易弄来的,说是固本培元,效果奇好,就是味道……一言难尽。他这几天每天都要喝,每次喝都像上刑。 陆雪琪把药碗端过来,递给他。 江小川苦著脸接过,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下去。苦味从舌尖炸开,直衝天灵盖,他齜牙咧嘴,感觉魂儿都要苦飞了。 这时,一块荷花酥递到他嘴边。酥皮金黄,层层叠叠,形如荷花,还带著温热的香气。 江小川一愣,抬眼。陆雪琪正看著他,眼神平静。他下意识张嘴,咬住。酥皮在口中化开,清甜不腻,恰好冲淡了药的苦涩。 他嚼著荷花酥,看著陆雪琪。她收回手,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嘴唇,微凉。 “还苦吗?”她问。 江小川摇摇头,嘴里塞著酥,含糊道:“不苦了。” 陆雪琪“嗯”了一声,转身去收拾食盒。她背对著他,江小川没看见,她耳根后面,悄悄漫开一层极淡的红。 “对了,”江小川咽下酥,想起什么,“你刚才……对曾书书做了什么?他怎么嚇成那样?” 陆雪琪动作顿了顿,没回头:“没什么。他自己心虚。” 江小川將信將疑。不过曾书书那小子……算了,不管了。 “那个……”他看著陆雪琪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刚才……笑起来挺好看的。” 陆雪琪整理食盒的手停住了。 江小川接著说:“可以多笑笑。別老冷著脸。”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陆雪琪轻轻“嗯”了一声。 他挠挠头,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突兀。正想找点別的说,陆雪琪已经收拾好,转过身来。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柔和了些。 “下午有事吗?”她问。 第60章 后山 “没事啊。怎么了?” “带你出去走走。”陆雪琪说,“总在屋里闷著不好。” 江小川想了想,也好。他確实躺得骨头都懒了。 午后,阳光正好,风也轻柔。江小川跟著陆雪琪,慢慢往后山走。 大竹峰的后山他再熟悉不过,竹林深深,小径蜿蜒,溪水潺潺。以前他偷懒,十有八九就躲在这儿。 他们走到一片背风的坡地,坡上有块平整的大青石,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青石边是一片毛茸茸的草地,开著些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 “就这儿吧。”江小川一屁股在青石上坐下,伸了个懒腰。 阳光晒在身上,暖意透过衣服渗进来,驱散了体內那股挥之不去的冰凉感。他舒服地嘆了口气。 陆雪琪在他旁边坐下,隔著一臂的距离。 她没说话,只是看著远处起伏的竹海,和更远处湛蓝的天。 “我以前可爱偷懒了。”江小川看著熟悉的景色,忽然开口,带著点怀念,“师父逼得紧,我就跑到这儿来,一躺就是大半天。看看云,听听风,捉捉虫子,时间过得飞快。” 陆雪琪静静听著。 “现在嘛,”江小川笑了笑,“刚打完七脉会武,奖励奖励自己,偷个懒,师父应该不会骂。” 陆雪琪转头看他。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给苍白的皮肤镀了层暖色,他眼睛微微眯著,嘴角带著惯有的、有点懒散的笑意。 “你以前……”她顿了顿,声音很轻,“躲我的那三年,也常在这儿?” 江小川笑容僵了一下。他摸摸鼻子,有点尷尬:“也……不全是。有时候在別处。后山这么大……” “哦。”陆雪琪应了一声,没再问。她转过头,继续看远处的山。手指却无意识地,慢慢攥紧了。 江小川看她不说话,侧脸线条似乎绷紧了些,心里一跳。 糟糕,说错话了。他连忙找补:“那个……我开玩笑的!其实也没怎么躲,就是……就是刚好没碰上!对,没碰上!” 陆雪琪没回头,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她鬆开拳头,低低“嗯”了一声。 江小川鬆了口气。他往后一仰,躺倒在青石上。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硌著背,却很舒服。他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天上流云缓缓变幻形状。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也学著他的样子,慢慢躺下来。青石冰凉,她躺下时微微蹙了下眉。 江小川瞥见,立刻坐起来,脱下自己的外袍是件半旧的青色布衫,他把外袍铺在陆雪琪身下的青石上。 “垫著点,石头凉。”他说。 陆雪琪怔了怔,看著他。 他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躺下去,身下是他外袍粗糙柔软的触感,还带著他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阳光混合著皂角的乾净气息。 很暖。 她闭上眼睛。风轻轻吹过,带来竹叶的沙沙声,和青草野花的淡淡香气。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耳边是他平缓的呼吸声。 很静。很好。 她忽然觉得,就这样躺著,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也很好。 江小川也重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他看著天,脑子里空空的,很放鬆。 不知不觉,嘴里哼起一段调子。没有词,只是旋律,悠扬婉转,带著点说不清的悵惘和温柔。 他哼得很轻,几乎只有气声。但在这样静謐的山林里,却清晰得仿佛耳语。 陆雪琪听著。那调子很怪,和她听过的任何乐曲都不同,却意外地好听。 像山涧流水,冷冷淙淙,又像月下松涛,起起伏伏。听著听著,心里那点烦乱和沉重,好像也隨著这调子慢慢化开,流走了。 她渐渐放鬆下来,意识有些模糊。 这几天她其实也没睡好,夜里总梦到擂台,梦到天雷,梦到他浑身焦黑往下掉的样子。此刻在这暖洋洋的阳光下,听著他哼的陌生却安寧的调子,困意慢慢涌上来。 她睡著了。 江小川哼完一段,侧头看她。陆雪琪闭著眼,呼吸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嘴唇微微抿著,顏色很淡,像初绽的樱花。 她睡得很沉,很安心。连平时总是微微蹙著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江小川看著看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衝动。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停顿了一下,然后,极轻极快地,用指腹碰了碰她的脸颊。 皮肤细腻,微凉,带著阳光的暖意。触感好得不可思议。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臟“咚咚”狂跳起来,脸上瞬间烧得厉害。 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江小川你他妈在干什么!无耻!下流!混蛋!人家好心照顾你,你居然趁人睡觉摸人家脸! 他抬手,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左脸一巴掌。“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脸上火辣辣地疼。他又给了右脸一巴掌。还不够,心里那股羞臊和罪恶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齜牙咧嘴。 好一会儿,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復下来。他不敢再看陆雪琪,扭过头,盯著远处的竹子,心里乱成一团。 陆雪琪其实在他碰到她脸颊时就醒了。修仙之人,灵觉敏锐,何况那样近的触碰。 她没睁眼,只是感觉脸颊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然后听到他打自己巴掌。 她心里先是茫然,然后是一点细微的、说不清的悸动。他……摸她脸?为什么?还打自己? 她没动,继续装睡。直到感觉他呼吸平稳下来,才轻轻动了动,装作刚醒的样子,缓缓睁开眼。 “我……睡著了?”她声音带著刚睡醒的微哑,坐起身。 江小川身体一僵,没回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陆雪琪看他侧著脸,耳朵尖通红。她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脸怎么了?”她问。 “啊?没、没什么!”江小川慌忙用手捂住脸,眼神躲闪,“有、有蚊虫!对,蚊虫叮的!我打了几下!” 陆雪琪看著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又看看这秋高气爽、连只飞虫都难见的山坡,沉默了一下。没拆穿他。 “哦。”她应了一声,站起身,把他铺在石头上的外袍拿起来,递还给他,“谢谢。” “不、不客气。”江小川接过外袍,胡乱套上,动作有点慌张。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那个……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好。”陆雪琪点头。 回去的路上,江小川刻意走得快了些,和陆雪琪保持著比平时更远的距离。他不敢看她,心里乱糟糟的。 刚才那一下触碰,和他心里翻涌的陌生情绪,让他有点慌。他害怕。害怕自己真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惊肉跳。不行,得保持距离。一定得保持距离。 陆雪琪走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背挺得笔直,却透著股僵硬。她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默默跟著。 傍晚,陆雪琪回到自己屋里。 关上门,她走到五斗橱前,从最底层翻出那个蓝布包。 那本春宫图,还好好地在里面。 她拿出来,对著窗外的夕光,又翻了几页。脸还是烫,心跳还是快,但这次,她没有立刻合上。 她想起今天曾书书鬼鬼祟祟的样子,想起他提到“蓝皮书”时江小川茫然的表情。 他不知道这本书的存在。也没看过。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莫名鬆了口气。 她翻到某一页。两个人面对面,拥抱得很紧,表情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沉醉。 她盯著看了很久。 如果……如果是她和江小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啪”地合上书,脸烧得像著了火。 不能再想了。 她飞快地把书包好,重新塞进橱柜最底层,用衣服压得严严实实。可心跳,还是很快。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脸上热意慢慢褪去,可心里那点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望著大竹峰方向,轻轻咬了咬唇。 那本书……还是留著吧。万一……万一以后有用呢? 第61章 小玩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陆雪琪依旧每日来,照顾他饮食起居,陪他散步说话。 江小川却开始有意无意地躲著她。吃饭时埋头猛吃,不怎么说话;散步时总是走在前面,刻意拉开距离;她递东西过来,他接得飞快,指尖儘量避免触碰。 陆雪琪察觉了。她没问,只是眼神偶尔会黯一下,隨即又恢復平静。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是话更少了。 田灵儿还是每天都来,眼睛里的光越来越黯,笑容也越来越勉强。 但她依旧来,带著张小凡做的吃食,找著各种话题和江小川说话。 儘管江小川回应得越来越敷衍。 张小凡也常来,只是常常是放下东西。 有几次,苏茹过来,正碰上陆雪琪在给江小川换药。 苏茹就站在门口,静静看著。陆雪琪低著头,手指沾著药膏,轻轻涂在江小川胸口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上。 她动作很轻,很专注,侧脸在午后昏黄的光线里,柔和得不真实。江小川则偏著头,看著窗外,耳根有点红。 苏茹看著,看了很久。眼神很深,很复杂,她没进去,悄悄转身走了。 只有红璃,每天在江小川脑子里看热闹,时不时点评两句,把江小川气得跳脚,又拿她没办法。 这天傍晚,陆雪琪给江小川送了晚饭,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她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天琊的剑穗。 “小川。”她忽然开口。 “嗯?”江小川正喝著汤,抬头看她。 “我送你的玉佩,”她看著他,眼睛很亮,“还在吗?” 江小川一愣,放下汤勺:“在啊。怎么了?” “能……给我看看吗?”陆雪琪声音低了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小川有点奇怪,但还是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正是陆雪琪送他的那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著的“川”字笔画清晰。 他走回来,把玉佩递给她。 陆雪琪接过,手指抚过那个“川”字,又翻到背面,看了看。 玉佩完好无损,连一丝划痕都没有。她抿了抿唇,抬头看他:“你……为什么不戴著?” 江小川没想到她问这个,愣了一下:“这个……太珍贵了。我整天东跑西顛的,怕磕了碰了,碎了多可惜。” “碎了就碎了。”陆雪琪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再给你做新的。” 江小川怔住。 他看著陆雪琪,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神执著,带著点他看不懂的情绪。他喉咙有点发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江小川才移开视线,低声道:“那也不行。这是你亲手刻的,心意不一样。碎了……就没了。” 陆雪琪看著他垂下的眼睫,手指慢慢攥紧了玉佩。 玉的凉意渗进掌心。她没再说话,把玉佩轻轻放回桌上,转身走了。 江小川看著桌上那块玉佩,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心里沉甸甸的。 过了两日,陆雪琪又来了。这次,她手里拿著一个小锦囊,递给他。 江小川接过,打开。里面又是一块玉佩。和之前那块几乎一模一样,青玉,温润,正面刻著一个“川”字。只是雕工似乎更精细了些,玉质也似乎更好一点。 “这……”江小川抬头看她。 “给你。”陆雪琪说,“戴这块。旧的……收著也行。” 江小川看著手里这块新玉佩,又看看陆雪琪平静的脸,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感觉,变成了更复杂的滋味。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锦囊合上,递还给她。 “雪琪,”他声音有点干,“这个……我不能要。” 陆雪琪没接,只是看著他,眼神黯了黯:“为什么?” “太贵重了。”江小川说,“而且……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剑穗,糖果,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不算什么。这玉佩……我受不起。” 陆雪琪抿紧了唇。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沉寂的灰。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接过锦囊,握在手心。 “那些……”她终於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小玩意儿。” 说完,她没再看江小川,转身走了出去。背影挺直,却透著股说不出的单薄。 江小川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门口,心里闷得难受。他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没过几天,文敏跟著陆雪琪一起来了。 文敏提著一小篮新鲜的果子,说是小竹峰后山刚摘的,送来给江小川尝尝鲜。 文敏性子温柔,说话也周到。 她坐在桌边,和江小川聊著天,问他的伤势,问大竹峰各位师兄弟的近况,又问起七脉会武的细节。她声音柔柔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如沐春风。 江小川对这位温柔可亲的师姐印象很好,也笑著和她说话,偶尔夸讚两句“文敏师姐越来越漂亮了”、“气质真好”。 陆雪琪就坐在旁边,默默削著果子皮。果皮被连成细长不断的一串。只是嘴角抿得有些紧。 文敏听了江小川的夸讚,脸上飞起淡淡的红晕,眼波流转,看了江小川一眼,又飞快垂下,抿嘴笑道:“江师弟真会说话。我这点蒲柳之姿,哪比得上我们雪琪师妹。” 她说著,看向陆雪琪,眼神带著促狭:“江师弟你说,是也不是?”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汗毛都竖起来了。这问题…… 他乾笑两声,打著哈哈:“都好看,都好看!文敏师姐温柔可人,雪琪师妹清丽脱俗,各有各的好,都是咱们青云门的花朵!” 文敏“噗嗤”笑出声,拿手帕掩了掩嘴,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江师弟这张嘴啊,真是抹了蜜。也不知道將来,要骗走多少姑娘的芳心。” 她顿了顿,看著江小川,眼神里带著点好奇,又像是试探:“说起来,江师弟年纪也不小了,在咱们青云门中,可有心仪之人?” 江小川头皮发麻。 又来?怎么一个两个都问这个?他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现在就想好好修炼,提升修为,別的……都没想过。” “哦?”文敏挑眉,似笑非笑,“咱们青云门最出色的几位师妹,可都在江师弟身边打转呢。这都没有?” 她说著,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旁边的陆雪琪一眼。 陆雪琪手里的果子削好了,切成小块,放在白瓷碟里,推到江小川面前。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拿起另一个果子,继续削。动作依旧平稳,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 江小川如坐针毡,感觉后背冷汗都要出来了。他乾咳一声,硬著头皮说:“文敏师姐说笑了。我这点微末道行,哪敢想那些。还是修炼要紧,修炼要紧。” 文敏看著他慌乱的样子,又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陆雪琪,眼底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又化作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她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別的话题。 又坐了一会儿,文敏起身告辞。陆雪琪送她到门口。 “师姐慢走。”陆雪琪说。 文敏看著她,伸手理了理她鬢边一丝不存在的乱发,柔声道:“雪琪,你心思单纯,有些事……別太钻牛角尖。有时候,看得太清楚,反而累。” 陆雪琪抬眼看她。文敏眼神温柔,带著怜惜,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悵然。她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文敏笑了笑,转身走了。 陆雪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江小川正对著那碟果子发呆,见她回来,连忙坐直身子。 陆雪琪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块果子,递到他嘴边。 江小川一愣。又餵? “吃。”陆雪琪只说了一个字,眼睛看著他。 江小川看著她清亮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他看不懂,只觉得心里发慌。他张开嘴,咬住。果子很甜,汁水丰沛。 陆雪琪看著他吃,忽然低声问:“你喜欢文敏师姐那样的?” 江小川差点被果子噎住,连忙摇头:“没有!我就是……觉得文敏师姐人好,说话温柔,没別的意思!” 陆雪琪“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拿起另一块果子,自己小口吃著。屋里又安静下来。 江小川偷偷看她。她侧著脸,睫毛垂著,看不出情绪。他心里那点慌乱,慢慢变成了无奈。这都什么事儿啊。 齐昊和林惊羽其实也想来探望,托人带过话。但苍松道人似乎对江小川硬抗天雷的事心存疑虑,或者是对大竹峰这次风光有所不满,总之没同意他们来。只让带话,祝江师弟早日康復。 日子不紧不慢地淌著。江小川的“伤”早就好了,修为也稳固在玉清三层,虽然低,但根基似乎异常扎实,体內灵力运转圆融,没有丝毫滯涩。红璃说,这是她和噬血珠、摄魂联手改造的结果,这身子现在就是个极品炉鼎,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江小川將信將疑,试著修炼了一下,发现吸收灵气的速度果然比之前快了不少,只是修为增长却极为缓慢,好像大部分灵气都被身体吸走了,用於更深层次的淬炼。红璃说这是打基础,急不得。 他也就不急了,每日除了固定的修炼,就是晒太阳,散步,编剑穗,和陆雪琪、田灵儿、张小凡他们周旋。倒也过得清閒。 第62章 六合镜 一脚踏进殿门,胸口那片死寂的冰凉深处,毫无徵兆地,猛地一缩。 咚。 他抬起眼。 大殿深处,高高的玉台前,已经站了三个人。 齐昊一身雪白,身姿挺拔,正侧身与身旁的曾书书低声说著什么,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 曾书书摇著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摺扇,眼珠子滴溜溜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而在他们侧前方,隔著几步远,一道水蓝的身影静静立著,背对著殿门的方向,身姿挺直如修竹,天琊悬在腰侧,月白的剑穗纹丝不动。 是陆雪琪。 似乎是听到脚步声,她微微侧过身,转过头来。 目光相触。 江小川看见她清冷的眸子亮了一下,像是深潭里骤然投入一颗石子,漾开极细微的涟漪。 她看著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她对他点了点头。 江小川喉咙有点发乾,下意识也扯出个笑,算是回应。 心里那点擂鼓般的动静,因为她这一个极淡的笑,莫名又加快了些。 他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规规矩矩走到齐昊和曾书书旁边站定。 “江师弟。”齐昊对他拱了拱手,笑容无懈可击,“伤势可大好了?” “劳齐师兄掛心,好得差不多了。”江小川也拱手。 “老江!”曾书书凑过来,用扇子遮了半边脸,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可以啊,陆师姐方才可是笑了,我瞧见了。自打进了这殿,她脸上可就没第二个表情。” 江小川脸一热,没好气地低声回:“就你话多。” 曾书书嘿嘿一笑,还想说什么,玉台上传来道玄真人温和的声音:“人都到齐了。” 四人立刻敛容,垂手肃立。 道玄真人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四人,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似乎压著些別的东西。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唤你们来,是有一件要紧事。” 殿內愈发安静,连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道玄將空桑山“万蝠古窟”附近近来有魔教妖人频繁出没、行跡诡秘、疑似有所图谋之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他语气平和,但字句间透出的凝重,让殿內的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 “……此事关係非小,牵涉甚广。”道玄最后沉声道,目光如炬,落在四人脸上,“你们四人,乃是我青云门这一代弟子中的翘楚,道法修为、心性品格,皆属上乘。故此,门派深思熟虑,决定派遣你们下山,前往空桑山一带查探究竟。”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需谨记,魔教妖人,奸险毒辣,行事不择手段。你们此番下山,务必小心谨慎,彼此照应,切不可有丝毫大意轻敌!” “弟子谨遵掌门教诲!”齐昊、曾书书、陆雪琪三人神色一凛,齐齐躬身,声音鏗鏘。 江小川也跟著躬身,嘴里应著,心里却飞快转著念头。 空桑山,万蝠古窟,死灵渊,滴血洞……该来的,还是来了。 只是这队伍,和原著似乎不太一样。张小凡没来,自己倒是顶上了,还是个“玉清三层”的拖油瓶。 他正想著,只听道玄又道:“此外,此番下山,並非我青云一门之事。焚香谷与天音寺亦对此极为重视,已派出门下出色弟子前往一同查探。你们若遇上他派同道,须得以礼相待,不可失了我青云大派的风度,”他话锋微转,“但亦不可弱了我青云门的气势!” “是!”四人再次应道。 “还有,”道玄补充道,语气缓和了些,“你们长门的萧逸才萧师兄,道行精深,为人沉稳,早已先行前往空桑山暗中查探。你们若能在当地寻到他,凡事可多多与他商量,听取他的意见。” 道玄说完,目光在四人脸上又停留片刻,最终落在了陆雪琪身上。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许,微笑著招了招手:“雪琪,你过来。” 陆雪琪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道玄,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水月大师。 水月点了下头。陆雪琪这才缓步上前,走到道玄真人座前,躬身行礼:“掌门师伯。” 道玄真人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只见她身姿挺拔,容顏清丽,虽经歷七脉会武连番大战,气息却依旧平稳沉凝,眼神清澈坚定,不见丝毫疲態或骄躁。 他不由得转头,对坐在下首的水月大师笑道:“水月师妹,你们小竹峰后继有人啊。雪琪师侄天资卓绝,心性坚韧,未来不可限量。” 水月大师清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欠身:“掌门师兄过奖了。雪琪年幼,还需多加磨礪。” 道玄含笑点头,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件散发著古朴沧桑气息的物事,似金非金,似玉非玉。 他將其递向陆雪琪,温言道:“雪琪,此次下山,凶险难测。此物名为『六合镜』,乃我青云门第十代祖师无方子真人传下的法宝,妙用无穷。今日便赐予你防身,望你善用此宝,持正辟邪,莫负了这法宝威名,也莫负了宗门厚望。” 陆雪琪双手接过,凝神看去。只见这是一面小巧的青铜镜,不过巴掌大小,镜边鏤刻著龙虎爭斗的图案,古朴苍劲;镜身则按照八卦方位刻著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古篆;中间镜面却非寻常铜镜般澄澈,而是呈现一种朦朧的、黄蒙蒙的光泽,看不清倒影,只觉那一片昏黄之中,似乎蕴藏著某种玄奥莫测、引而不发的力量。 她指尖触及镜身,一股温润中带著些许凛然的灵力波动隱约传来。 她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想到:【此宝……防护之力应当不弱。或可……】目光不由自主地,便瞥向静静站在后面的江小川。他修为跌落,此去凶险,若有此镜相护…… 这念头只是一闪,她立刻意识到场合,连忙收敛心神,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思绪,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清越:“谢掌门赐宝!弟子定当谨记教诲,善用此宝,不负所托!” 道玄真人含笑点头,显然对她沉稳的表现很是满意。他挥了挥手,道:“好了,你们三人先出去等候吧。我与雪琪还有些话要交代。” 齐昊、曾书书和江小川知道,这多半是要单独传授陆雪琪驱动这“六合镜”的法诀口诀了。 当下也不再耽搁,齐齐躬身行了一礼,安静地退出了玉清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断了里头的声音和光线。殿外阳光刺眼,天高地阔。 曾书书长长舒了口气,用扇子使劲扇了扇风,凑到江小川身边,贼兮兮地笑道:“老江,可以啊!六合镜!那可是咱们青云门有名的防御至宝,听说催动起来,能化出六道镜光,护持周身,等閒法宝道法根本攻不破!掌门对陆师姐可真是看重得紧!” 江小川“嗯”了一声,心里也有些感慨。 原著里这镜子是给了齐昊,现在却落在了陆雪琪手里。 不过想想也是,这一届的七脉会武,陆雪琪风头无两,实力、心性都摆在那里,道玄將宝物赐给她,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他摸了摸鼻子,自己这“玉清三层”,到时候真遇著危险,怕是还得靠她护著。想想还挺不是滋味。 “江师弟,”齐昊也走了过来,脸上带著关切,语气温和,“方才在殿內,听闻你伤势已无大碍,只是这修为……当真……”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目光在江小川脸上停留,带著显而易见的疑惑和探究。 硬抗神剑御雷真诀,昏迷数日,醒来后修为暴跌至玉清三层,这事儿怎么听都透著诡异。 可看江小川此刻气色,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倒是清亮,行动也无碍,实在不像重伤初愈、修为尽毁的模样。 江小川知道他在疑惑什么,挠了挠头,露出个无奈的苦笑:“齐师兄,说来惭愧,我自己也糊里糊涂的。那日接了陆师姐一道天雷,醒来后就发现修为掉了。许是……体质特殊,伤及了根本?” 他信口胡诌,把锅甩给“体质”,反正苏茹师娘也帮他圆过。 齐昊闻言,眉头微蹙,显然对这解释並不全然信服,但也不好再深究,只得点点头,温声安慰道:“江师弟吉人天相,修为之事,不必过於掛怀。勤加修炼,假以时日,定能恢復如初。此次下山,我们互相照应便是。” “就是就是!” 曾书书插嘴,拍了拍江小川的肩膀,一脸仗义,“老江你放心,有我和齐师兄,还有陆师姐在,保管你一根汗毛都少不了!再说了,你这身子骨,硬抗天雷都没事,我看比我们都结实!” 江小川被他拍得晃了晃,心里却有点暖。 不管怎么说,这两位“队友”目前看来还算靠谱。 他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清楚,就他现在这具被噬血珠、摄魂还有红璃联手改造过的身子,恐怕站著不动让苍松道人拿神剑御雷真诀再劈一次,也就是疼个半死,想死?没那么容易。骨头硬著呢。 只是这话没法说。 第63章 保持距离 三人就在殿外廊下等著,隨口聊些閒话。(主要是曾书书在说,齐昊偶尔应和几句,江小川大多听著。) 阳光渐渐西斜,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又过了一炷香工夫,玉清殿的门再次打开。 陆雪琪走了出来,水蓝的衣裙在斜阳里泛著柔和的光。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进去时似乎更沉静了些。见到三人,她微微頷首。 几乎同时,旁边侧门也走出两人,正是田不易和苏茹。 田不易依旧是那副板著脸的样子,苏茹脸上带著温柔的浅笑,目光先落在江小川身上,细细看了看,见他精神尚可,眼里才漾开真切的笑意。 “师父,师娘。”江小川连忙行礼。 田不易“嗯”了一声,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小眼睛在江小川身上扫了扫,瓮声瓮气道:“既然掌门师兄已有安排,你们这便准备出发吧。大竹峰那边,就不必再回去了,省得耽搁工夫。” 江小川一愣:“啊?师父,我……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换洗衣服、乾粮、药品,还有他那点可怜的私房钱,可都还在大竹峰那小屋里呢。 苏茹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青色钱袋,塞进江小川手里,柔声道:“这里是五十两银子,你拿著。下山在外,想买什么,需要什么,自己看著置办,別亏著自己。” 她说著,伸手替江小川理了理衣领,又轻轻拂了拂他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江小川握著那还带著苏茹体温的钱袋,心里一热,鼻子有点酸。“谢谢师娘。” “嗯,去吧。一切小心。”苏茹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收回手,退回到田不易身边。 田不易挥了挥手,算是赶人。 江小川將钱袋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转身走回齐昊他们身边。 齐昊见人齐了,便朗声道:“既然陆师妹已经出来,田师叔、苏师叔也已嘱咐过,那我们便准备出发吧。按照门规,通天峰上有诛仙剑阵守护,除各脉首座与掌门外,其余弟子皆不可御剑飞行。我们需先步行至山下云海广场,再从那里御剑,前往河阳城落脚。” 曾书书和陆雪琪对此並无异议,显然都知晓这规矩。 江小川默默地,慢慢地,举起了手。 三人看向他。 “那个……” 江小川有点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齐师兄,曾师兄,陆……师姐,” 他顿了顿,在陆雪琪清冷的目光注视下,硬著头皮说,“我……玉清三层,还御不了器。” 空气安静了一瞬。 齐昊恍然,隨即温和一笑,道:“无妨。江师弟若不嫌弃,可与我同乘寒冰剑。” “哎!跟我跟我!” 曾书书立刻挤过来,笑嘻嘻道:“老江,坐我的轩辕剑!稳当!路上咱俩还能好好『交流交流心得』!” 他朝江小川疯狂眨眼,那“心得”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陆雪琪厌恶地撇了曾书书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锥子,曾书书只觉得后颈一凉,剩下的话顿时噎在喉咙里,乾笑两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嚷嚷。 陆雪琪转回目光,看向江小川,眼神里的冰冷瞬间化开,声音也放得轻了些,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温和? “小川,与我一起吧。” 江小川心里一跳。陆雪琪……她叫他名字,越来越顺口了。 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 他知道,自己应该答应。可心里那点“保持距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这要是同乘一剑,贴那么近…… 他避开她的视线,乾咳一声,道:“还是……不麻烦陆师姐了。我、我重,別累著你。我麻烦一下齐师兄,或者书书就行。” 陆雪琪嘴角那点极淡的柔和瞬间消失,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目光冰冷地扫向齐昊和曾书书。 那目光没什么情绪,可齐昊和曾书书却同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当头罩下。 齐昊脸上的温和笑容僵了僵,曾书书更是脖子一缩,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摇。 齐昊轻咳一声,迅速开口,语气无比诚恳: “江师弟说笑了。陆师妹修为高深,灵力悠长,御剑带人定然稳当。 为兄这点微末道行,自己御剑尚可,若再带上江师弟,只怕灵力不济,半路摔下去,那可真就万死莫辞了。 江师弟还是与陆师妹同乘吧,稳妥些。”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刚才主动邀请的不是他。 曾书书也连忙点头如捣蒜,附和道: “是啊是啊!老江,陆师姐的天琊可是九天神兵,御起来又快又稳!我那轩辕剑破铜烂铁,顛簸得很,別把你早饭顛出来!还是陆师妹好,陆师妹好!” 江小川看得目瞪口呆。 臥槽?变脸这么快? 他沉默地看向曾书书,曾书书对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里写满了“老江对不住我也怕啊”。 他又看向齐昊,齐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正经模样。 江小川气结。这两个没义气的! 他默然片刻,终於还是败下阵来,垂著头,慢吞吞地挪到陆雪琪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定,闷声道:“那……麻烦陆师姐了。” 陆雪琪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转过身,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江小川耷拉著肩膀,跟在后面。曾书书和齐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如释重负,连忙跟上。 四人沿著山道,一路下到云海广场。 巨大的广场在夕阳余暉下泛著金红色的光,白天热闹的景象早已散去,此刻空旷寂寥,只有繚绕的薄雾贴著玉地面缓缓流动。 齐昊第一个召出寒冰仙剑。剑身修长,通体莹白,散发著凛冽的寒气,周遭温度都似乎降了几分。 他轻轻一跃,便稳稳站在了剑身之上,白衣飘飘,气度从容。 曾书书也召出了他的轩辕剑。剑身比寻常仙剑略宽,呈现一种淡淡的紫色,他跳上去,还不忘朝江小川挤眉弄眼。 最后是陆雪琪。她手腕一翻,天琊神剑无声滑出剑鞘一截,幽蓝的光华如同最深的海水,在暮色中静静流淌。 她踏上变大的剑身,然后侧过身,看向还站在地上的江小川。 “上来。”她说。 江小川看著那离地三尺的剑身,又看看陆雪琪清冷的侧影,深吸口气,硬著头皮,手脚並用地爬了上去。 剑身很稳,触感微凉。他站在陆雪琪身后,刻意保持著半臂的距离,双手垂在身侧,不知该往哪儿放。 陆雪琪没回头,只是淡淡道:“站稳些。” “哦,好。”江小川应著,双脚又分开些,扎了个自认为很稳的马步。 “抱紧。”陆雪琪又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江小川一愣,脸上有点热:“不、不用了吧?我站得稳。” 他心想,这光天化日……呃,夕阳之下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而且,他得保持距离。 嗯,对。保持距离。 陆雪琪沉默了一下,道:“如果掉下去,我不负责。” 江小川乐了,脱口道:“你才不会。”他认识的陆雪琪,外冷內热,责任心重,怎么可能真把他扔下去。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脚下剑身猛地一震! “哎——!” 第64章 御剑?御兽? 毫无防备,巨大的前衝力骤然袭来! 江小川只觉得身体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向后一甩,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要向后倒栽下去! 魂飞魄散间,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双臂猛地向前一伸,死死抱住了前面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陆雪琪纤细却柔韧的腰身。 入手冰凉顺滑的衣料,底下是温热柔软的身体。 他抱得极紧,整张脸都埋在了她背后,鼻尖全是她身上那股清冽乾净的、混合著些许冷香的气息。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知是嚇的,还是別的什么。 陆雪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紧贴著的、属於另一个人的体温,还有那隔著衣物传来的、一下下擂鼓般急促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声很重,很快,咚咚咚地,敲著她的背脊,也莫名敲在她心上。 和她自己此刻有些失序的心跳,混杂在一起。 江小川惊魂未定,脸还埋在她背上,声音闷闷的,带著后怕和控诉:“陆、陆雪琪!你、你御剑技术行不行啊!嚇死我了!” 陆雪琪没理他。 她忽然伸出左手,向后探去,精准地抓住了江小川一只环在她腰前的手。 江小川嚇了一跳,下意识想挣开:“你干嘛?” 陆雪琪不理,抓著他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往前一带,將他的手更紧地按在自己腰腹间,让他抱得更牢。 “別乱动。” 他刚想说“你这样我更怕”,脚下剑身又是一震! “嗡——!” 天琊神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湛蓝光华暴涨,载著两人,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上躥升,破开稀薄的云气,直衝天际! “啊——!!!” 这一次,江小川的惨叫是真真切切、响彻云霄了。 强烈的失重感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保持距离”,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双臂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死死箍住陆雪琪的腰,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紧紧贴在她背上,脸深深埋进她颈后的髮丝里,眼睛紧闭,嘴里无意识地乱喊: “慢点!慢点!雪琪!求你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雪琪!慢点啊——!” “雪琪——!!!” 风声呼啸,將他变了调的惨叫撕扯得断断续续,在浩渺的长空中迴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他喊得声嘶力竭,可怜兮兮,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懒散淡定的样子。 陆雪琪御剑在前,听著身后那一声声带著哭腔的“雪琪”,感受著腰间那双越收越紧、勒得她有些呼吸不畅的手臂,还有背后那具瑟瑟发抖、温度却异常灼人的身体…… 她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陌生的满足感。 她不但没减速,反而心念微动,天琊光华更盛,速度竟又提了三分。 剑身划破长空,在云层中拉出一道长长的、优美的蓝色轨跡。 “臥槽……” 后方不远处,並排御剑跟著的曾书书和齐昊,默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 同情,以及一丝后怕。 曾书书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对齐昊道: “齐师兄,你说……陆师姐这到底是在御剑,还是在……” 他顿了顿,找了个贴切的词,“御兽啊?” 齐昊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接话。 他看著前方那道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疾驰的蓝光,以及蓝光上那个死死抱著陆雪琪、仿佛要与她长在一起的青色身影,心里忽然有点庆幸。 还好,刚才自己“道行低微”、“灵力不济”。 夕阳只剩下最后一抹金边,掛在天际。漫天云霞被染成壮丽的緋红与金紫。 三道顏色各异的剑光,如同三颗流星,划过这绚烂的天幕,向著南方疾驰。 其中最前方那道湛蓝的剑光之上,少年依旧死死抱著少女的腰,將脸埋在她背后,仿佛那是这世间最安全的所在(?)。 少女身姿挺拔,御剑乘风,清冷绝丽的侧脸在漫天霞光的映照下,仿佛也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线条似乎……真的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河阳城在望时,天色已彻底黑透,只余天边一丝朦朧的灰蓝。点点灯火在下方黑暗中亮起,连成一片温暖的、人间烟火的光海。 天琊神剑在城外僻静处按下云头,稳稳落地。 剑身停稳的剎那,江小川还保持著紧抱的姿势,脸埋在陆雪琪背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息,他才像是终於確认安全了,试探著,极其缓慢地,鬆开了手臂。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一只手及时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手指微凉,却有力。 江小川抬头,对上陆雪琪的目光。 “谢、谢谢。”江小川借著她的力站直,声音还有点飘,腿肚子也发软。 刚才那一通“御剑”,比他打十场架还累,魂儿都快嚇飞了。 陆雪琪鬆开扶著江小川的手,看著他发白的脸色和微红的眼眶,心里那点细微的歉疚感又冒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刚才故意加速,有点过分。 可她就是想看他慌乱的样子,想听他喊她的名字,想感受他死死抱住自己的温度和力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只是……那几天,他总是躲著她,保持距离,让她心里空落落的。 刚才那一刻,他终於不再躲了,抱得那么紧,喊得那么大声。 虽然嚇著他了,但她心里,却诡异地被填满了一些。 她看著他在暮色中揉著腿、小声嘟囔“嚇死我了”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下次……还这样。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这时,齐昊和曾书书也落了下来。曾书书一下来就凑到江小川身边,挤眉弄眼:“老江,怎么样?陆师姐的『御剑术』,可还『平稳』?” 江小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关注,四人在城外便已换下了醒目的青云门道袍,穿上了寻常衣物。 齐昊是一身朴素的青衫,依旧掩不住那份温润气质。 曾书书换了件半新不旧的蓝色文士袍,摇著扇子,倒有几分落拓书生的味道。 江小川则是最简单的粗布青衣,衬得他脸色更苍白了些。 陆雪琪也换了身样式简单的浅蓝色衣裙,料子普通,可穿在她身上,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却怎么也掩不住,反而在朴素衣物的衬托下,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乾净美丽。 四人步行入城。 河阳城是方圆数百里內最繁华的大城,即便入了夜,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灯火通明,酒肆茶楼的喧闹声、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滚烫的人间气息。 江小川是这里的常客,以前没少偷溜下山来玩儿。 刚走进城门没多远,街边一个卖餛飩的老汉就瞧见了他,咧开缺了牙的嘴,笑著招呼:“哟!川哥儿!有些日子没见您下山啦!今儿个怎么得空?来来来,刚下锅的鲜肉餛飩,给您来一碗?” 另一个卖糖人的小贩也探头笑道:“川哥,上次您要的那个齐天大圣的糖人,我给您留著呢!” “川哥,这边!新到的枇杷,可甜了!” 一时间,竟有好几个摊贩熟络地跟他打招呼。 江小川脸上有点掛不住,偷眼瞟了瞟旁边的陆雪琪,见她神色如常,才鬆了口气,一边对那些人摆摆手,笑著应道:“李伯,张叔,王婶,今儿有事,下回,下回一定照顾生意!” 曾书书看得嘖嘖称奇,用扇子戳了戳江小川后背,低笑道:“行啊老江,在这儿混得挺开!不愧是经常『下山歷练』的主儿!” 江小川乾笑两声。 然而,很快,更多的目光就不是落在他身上了。 陆雪琪即便换了普通衣裙,那份容貌气质,走在熙攘的凡俗街市上,也如同暗夜明珠投入瓦砾堆,太过显眼。 所过之处,行人无不侧目,驻足,低声议论,指指点点。惊嘆声,抽气声,不绝於耳。 “快看!那姑娘……天仙下凡吧?” “嘶……真俊啊!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人群渐渐有了围拢的趋势,目光灼灼,都粘在陆雪琪身上。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 他连忙上前两步,挡在陆雪琪身侧,隔开一些过於直白的视线,同时对那几个相熟的摊贩使眼色,低声道:“李伯,张叔,帮帮忙,疏散疏散,別围著了,我朋友……麵皮薄。” 那几个摊贩也是人精,见江小川神色郑重,又看那蓝衣姑娘確实气质不凡,不似常人,便也帮著吆喝:“散了吧散了吧!有什么好看的!別堵著道!” “川哥儿的朋友,那也是神仙般的人物,是你们能瞎看的?去去去!” 人群在驱散下,稍稍退开些,可目光依旧粘著,议论声嗡嗡不断。 有人认出了江小川,又见他和这绝色女子並肩而行,神態似乎熟稔,便自以为明白了,笑著大声调侃道:“川哥!不厚道啊!娶了这么天仙似的媳妇儿,也不请兄弟们喝杯喜酒!” “就是就是!川哥好福气啊!” “嫂子真是……嘖嘖,川哥你上辈子积了大德了吧!” 这些话飘进耳中,江小川脸都绿了,连忙摆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胡说什么!別乱说!这是我同门师姐!只是朋友!普通朋友!” 他一边解释,一边心惊胆战地偷眼去瞧陆雪琪。 只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只是嘴唇似乎抿得紧了些,眼神……好像比刚才更冷了? 是了,她肯定不高兴了,被这么多人指指点点,还说成是他“媳妇儿”,以她的性子,能忍住没拔剑,已经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了。 江小川心里更慌,对那几个还在嬉笑的汉子瞪眼:“去去去!再乱说撕了你们的嘴!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在鬨笑和善意的起鬨声中,终於渐渐散开些,只是目光依旧时不时瞟过来。 江小川鬆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 他想了想,又往陆雪琪身边靠了靠,几乎挨著她的肩膀,用自己半个身子,挡住了大半从侧面投来的、依旧不死心的打量目光。 这样一来,从某些角度看去,倒真像他將她护在了身侧。 那些认出江小川的人,见他这般维护的姿態,又听他先前否认是“媳妇儿”,只当是小两口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便也识趣地不再大声调侃,只是互相交换著“懂的都懂”的眼神,笑著摇摇头,各自忙活去了。 陆雪琪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几乎贴在她身侧的江小川。少年瘦削的肩背绷得有些紧,努力想为她隔开那些烦人的视线。 他脸上还有点未褪的红,不知是急的,还是別的什么。她抿著的唇,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心里那点因为“只是朋友”而升起的不悦,忽然就散了。罢了,他肯这样护著她,哪怕只是出於同门之谊,也……很好。 第65章 玉簪 她没说话,只是脚步稍稍放慢了些,与他靠得更近。 四人隨著人流,在繁华的夜市中慢慢走著。路过一个卖首饰的小摊时,江小川脚步顿了一下。 他瞥见摊子上摆著几支玉簪,样式简单,玉质倒也温润。 他想起之前送陆雪琪的那只青玉鐲子,好像就是在这条街上买的,只是不记得是不是这个摊子了。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挑了一支白玉的。簪子通体素白,只在顶端雕了朵小小的、半开的玉兰,很雅致。他拿起来,对著灯光看了看,觉得挺配陆雪琪。 “老板,这个怎么卖?” “小哥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工也细!您诚心要,给五两银子!”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堆著笑道。 江小川如今怀里揣著苏茹给的五十两“巨款”,底气足得很,也没还价,直接掏钱买了。 他拿著簪子,转身走回陆雪琪身边,递过去:“喏,送你。” 陆雪琪微微一怔,看著他手里的白玉簪,又抬眼看他。 灯光下,他眼睛亮亮的,带著点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为什么送我这个?”她没接,轻声问。 “就……看著好看,觉得挺配你。” 江小川摸摸鼻子,“上次送你鐲子,你不是挺喜欢?这个簪子,平时挽头髮也能用。”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有点不確定地问,“这个……算那个说好的、七脉会武后的礼物吗?” 他记得虹桥那晚,她说过,要他准备一份“用心”的礼物,不能是剑穗,不能是花,不能是糖。 陆雪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支素雅的白玉簪,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算。” “啊?”江小川一愣,隨即有点訕訕,“哦……那,那就不算吧。就当……普通礼物。” 他想著,也是,一支路边摊买的簪子,五两银子,確实算不上“用心”。 他正想著是不是该收回来,等以后找到更好的再送,却见陆雪琪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簪子。她指尖轻轻拂过簪头的玉兰花。 “帮我。”她说,抬起眼看他。 “啊?帮什么?”江小川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將簪子又递还到他手里,然后微微侧过身,將脑后松松束著的长髮拨到一侧肩前,露出白皙优美的后颈和线条流畅的侧脸轮廓。意思很明显。 江小川拿著簪子,手有点僵。 这……这不太好吧?大街上,眾目睽睽的…… 曾书书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用扇子掩著嘴,凑到齐昊耳边,用气声道:“齐师兄,你看见没?陆师姐让老江给她簪发!这这这……” 齐昊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假装欣赏街边的灯笼。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江小川见陆雪琪就那样侧身站著,一动不动,似乎他不做,她就能一直等下去。周围已经又有人好奇地看过来了。 他头皮发麻,只得硬著头皮,上前半步,抬起手。他手指有点抖,小心翼翼地,將簪子插进她浓密乌黑的发间,將那几缕散下的髮丝轻轻固定。动作笨拙,但好歹是簪上了。 簪好了,他退后半步,看了看。白玉兰花在她墨发间静静绽放,衬得她侧脸线条愈发清丽绝伦。灯光流转,在她发间簪子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好、好了。”他低声道,耳朵有点热。 陆雪琪抬手,轻轻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玉质。 她转回身,看向江小川,眼中似有流光一闪而逝,轻轻“嗯”了一声。嘴角的弧度,似乎又深了那么一丝丝。 “嘖嘖嘖,”曾书书摇著扇子,踱步过来,一脸戏謔地看著江小川,“老江啊老江,你可知道,在这大街上,男子送女子簪子,还亲手为她簪上,意味著什么吗?” 江小川茫然:“意味著什么?”不就是送个礼物吗? 曾书书刚想开口解释,忽然觉得脖颈一凉。他僵硬地转头,只见陆雪琪正静静地看著他,一只手,已经轻轻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虽然剑在鞘中,虽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曾书书喉结滚动了一下,立刻换上一副严肃正经的表情,乾笑道:“没、没什么!我就是隨口一说!意味著……意味著友谊长存!对,友谊长存!哈哈,哈哈……”他乾笑著,悄悄退到齐昊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陆雪琪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江小川,淡淡道:“没什么。不必听他胡言。”只是耳根后面,悄悄漫开了一小片极淡的红晕,在灯光下看不真切。 江小川“哦”了一声,虽然觉得曾书书和陆雪琪都有点怪,但也没多想。 他摸摸怀里剩下的银子,想著还得置办些东西。万蝠古窟那地方,阴湿诡譎,死灵渊下更是凶险,得多备点衣物、乾粮、药品,有备无患。 至於买了放哪儿……他心神微动。 红璃懒洋洋的声音適时响起:“小子,总算想起你红璃姐了?怎么,要存东西?早给你准备好了。你心口这地方,连著噬血珠一点空间,被我顺手开闢了一下,大概……嗯,一千个立方尺吧,够你用了。心念一动,东西就能收进去取出来,方便得很。记得,又欠我一次。” 江小川心里一喜。一千立方米!这简直是个移动仓库!太好了!他立刻有了底气,开始盘算要买些什么。 四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子时,鲜红晶亮的糖葫芦在灯光下诱人地泛著光。陆雪琪脚步停了停。 她走上前,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两串。然后走回来,將其中一串,递给了江小川。 江小川正想著採购清单,愣了一下,接过:“谢谢。” 糖葫芦的甜香钻进鼻子,他舔了一口,外层糖壳脆甜,里头的山楂微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很好吃。他眼睛弯了弯。 陆雪琪拿著另一串,却没吃,只是拿在手里。 等江小川三两口吃完第一串,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糖渣时,她很自然地將手里的第二串,又递了过去。 “嗯?”江小川看看她,又看看糖葫芦,“你不吃吗?” “给你。”陆雪琪说,声音轻轻的。 江小川心里一动,接过第二串。 他咬了一口,依旧很甜。 江小川道了谢,继续吃。心里却觉得,这糖葫芦,好像比以往吃的,都甜。 接下来,江小川开始了他的“採购”。 成衣铺里,他挑了几身耐磨的深色粗布衣服和鞋袜;药铺里,他买了些常见的金疮药、解毒散、提神的药丸;又去乾货铺子,称了几大包肉脯、麵饼、炒米,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路过一个铁匠铺,他甚至进去买了两把锋利的短刀和几捆结实的绳索。 每买一样,他便借著袖子的遮掩,心念一动,东西就消失在手中,存入心口的储物空间里。 齐昊和曾书书只当他是將东西塞进了隨身的包袱里,那包袱看著不大,却好似总能装下,虽然有些疑惑,但也只道是青云门秘制的储物法器,並未多想。 陆雪琪一直默默跟在他身边,看著他认真挑选、討价还价、仔细打包的样子,眼神很专注。 等他买完一样,她有时会轻轻说一句“这个不错”,或者“多备些好”。 偶尔,她也会离开一会儿,不多时又回来,手里拿著个小布包。 江小川问她买了什么,她只淡淡说“一些杂物”,便不再多言。江小川也不追问。 第66章 支线 江小川一边採购,一边还在琢磨刚才的事。 曾书书说男子送女子簪子,亲手簪上,意味著什么? 他问的时候,陆雪琪为什么那么紧张?曾书书为什么被嚇得不敢说? 他隱隱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规矩”。 趁著陆雪琪去旁边摊子看东西的空档,他凑到曾书书身边,压低声音问:“书书,你刚才说送簪子,到底什么意思?” 曾书书脖子一缩,下意识看了看远处的陆雪琪,见她没注意这边,才用气声飞快地说:“老江,我只能告诉你,在咱们这儿,男子送女子簪子,亲手簪上,那是……” 他话没说完,忽然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扫过来。 抬头一看,陆雪琪正转过身,目光准確地落在他身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又搭在了剑柄上。 曾书书立刻闭嘴,对江小川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用唇语说:“我不敢说。” 江小川:“……” 他心里那点好奇,变成了更深的困惑。到底是什么事,让曾书书怕成这样? 他看著远处正在挑选东西的陆雪琪,月光下她的侧脸柔美安静,发间的白玉簪泛著温润的光。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管它什么意思呢。反正她喜欢,就行。 一路走,一路买。河阳城的夜市渐渐到了尾声,行人稀疏了许多。 就在四人准备找家客栈投宿时,街角转弯处,迎面走来一老一小两个人。 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容清癯,留著两撇山羊鬍,眼睛骨碌碌转,透著精明。 他手里牵著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娃,扎著两个冲天辫,粉雕玉琢,正抱著一本比她脸还大的旧书,边走边看,看得津津有味。 正是周一仙和周小环。 江小川眼睛一亮。真是巧了。 周一仙也看见了他们。 他眼睛一亮,立刻堆起笑脸,拉著小环快步迎上来,作揖道:“哎呀呀!几位公子小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便是福缘深厚之人!只是……” 他话锋一转,眯著眼打量江小川,摇头晃脑,“只是这位小哥,印堂隱有黑气缠绕,近日恐有小人作祟,运势不畅啊!来,让老夫为你卜上一卦,指点迷津,只需三钱银子……” 他话没说完,小环抬起头,看见江小川,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脆生生喊道:“糖葫芦哥哥!” 江小川乐了,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两包刚才买的飴糖,递给小环:“小环,还记得我啊?来,请你吃糖。” 小环接过糖,甜甜地道谢:“谢谢糖葫芦哥哥!” 她转头对周一仙道,“爷爷,这个哥哥是好人,上次还请我们吃大鱼呢!” 周一仙这才仔细看向江小川,似乎也认出来了,脸上笑容更盛,山羊鬍翘了翘:“原来是这位小公子!失敬失敬!上回山海苑一別,小老儿一直铭记公子慷慨!” 江小川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陆雪琪三人,对齐昊道:“齐师兄,你们稍等我一下,我有点事,跟这位老先生说两句话。” 齐昊点点头。曾书书好奇地打量著周一仙和周小环,尤其是盯著小环怀里那本巨大的旧书,眼里冒出探究的光。 江小川拉著周一仙,走到旁边一条无人的小巷子口。陆雪琪、齐昊、曾书书就站在巷子外几步远的地方等著。陆雪琪的目光静静落在江小川和那陌生老道士身上,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周老先生,”江小川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有件事,想麻烦您。” 周一仙见他说得郑重,也收了那副江湖骗子的油滑相,正色道:“公子请讲。只要小老儿能办到,定不推辞。” “不是什么难事。”江小川道,“想请老先生,往东南方向走。离此地约莫数千里,有个叫『小池镇』的地方。您去那里,或许会有些……际遇。” 周一仙一怔:“小池镇?公子怎知……” “我略通卜算,胡乱猜的。”江小川打断他,信口胡诌,表情却十分认真。 “我卜算到,不久之后,小池镇附近,可能会有妖物出没,或许……还会有人因此受伤。老先生游歷四方,见识广博,又带著小环,我想,若是您能去那里看看,万一真有什么事,或许能帮上点忙,或者……至少能看看热闹?” 他看著周一仙,语气诚恳:“当然,不会让老先生白跑。若是日后有缘再见,我定当再请老先生和小环,好好吃一顿,以表谢意。” 周一仙捋著山羊鬍,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打量著江小川。他行走江湖多年,看人自有一套。眼前这少年,气息平和,眼神清澈,不似奸邪之辈。 而且上次山海苑那顿饭,確实吃得他印象深刻。 最重要的是,他隱约觉得,这少年身上似乎笼罩著一层极淡的、连他都看不透的迷雾,命运轨跡混乱模糊,却又隱隱与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线”牵扯著。这样的人,说的话,往往不会无的放矢。 “小池镇……妖物……”周一仙沉吟著,又看了看巷子外那三位显然不是普通人的年轻男女,心里有了计较。 他点点头,道:“好。既然公子开了口,小老儿便走这一趟。反正游歷四方,去哪不是去。就当是……还公子一饭之恩。” “多谢老先生!”江小川拱手。 “公子客气。”周一仙也拱拱手,又看了看江小川,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公子此行,似乎也要远行?前途莫测,还望……多加小心。” “我会的。”江小川笑了笑。 两人又说了两句,周一仙便拉著还在舔糖的小环,转身朝著东南方向的城门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街巷尽头。 江小川看著他们离开,心里鬆了口气。 小池镇,三尾妖狐,六尾魔狐,玄火鉴……这条支线,他记著呢。 那六尾身中九寒凝冰刺,痛苦煎熬三百年,或许……红璃姐有办法? 若是能救下他,拿到玄火鉴,日后去焚香谷玄火坛,救出九尾天狐小白,便多了份把握,也多了个强大的人情。 想到这里,他意识里呼唤红璃:“红璃姐,九寒凝冰刺,你能解吗?” 红璃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著点戏謔:“哟,这会儿想起你红璃姐的本事了?九寒凝冰刺?算个集贸啊” 她顿了顿,“不过,小子,你这到处揽事、欠人情的毛病,可得改改。这又欠我一次,记得啊。” 江小川嘴角微抽:“是是是,记著呢,红璃姐最大方了。” 他转身走回陆雪琪他们身边。陆雪琪看著他,眼神里带著询问。 “一个……以前认识的朋友,托他办点小事。”江小川简单解释了一句,没多说。 陆雪琪点点头,没再问。 齐昊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先找家客栈落脚吧。明日一早,再继续赶路。” 第67章 碧瑶 齐昊在四人中年纪最长,阅歷也最丰富,自然而然地成了领头人,住店、安排房间等一应事宜都由他出面张罗。 他走到山海苑前堂柜檯,与那掌柜低声说了几句,又亮了亮腰间青云门的信物。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干男子,一见那信物,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恭敬,连连点头,亲自引著四人往后园走。 店家显然认得常客,知道他们来歷不凡,直接將他们安置到了环境最为清幽的上等后园。 这山海苑规模颇大,后园中错落分布著四座独立的庭院,以方位命名。 他们被引到西苑,每人分了一间宽敞洁净的上房。 屋里陈设简单,但桌椅床榻都是上好的木料,被褥乾燥鬆软,透著阳光晒过的气味。 稍作安顿,齐昊便招呼眾人到前头酒楼用晚饭。他说:“赶了一日路,想必都饿了。山海苑的酒菜在河阳城是出了名的,今日正好尝尝。” 四人出了西苑,穿过连接后园与前楼的长廊。 廊下悬著灯笼,光晕昏黄,照著脚下光洁的青石板。夜风穿廊而过,带著园中草木的湿气,有些凉。 山海苑自带的酒楼就建在河阳城最热闹的大街上,三层木楼,飞檐斗拱,气派得很。 一楼二楼人声鼎沸,杯盘碰撞声、谈笑声、跑堂吆喝声混成一片,烟火气十足。 三楼却是另一番光景,贵宾厅宽敞雅致,只摆了不到十张红木方桌,桌与桌之间以屏风或绿植稍稍隔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时厅里约莫坐了五桌客人,都在低声交谈,环境清静不少。 四人选了张靠窗的小桌坐下。 江小川很自然地坐在了靠里的位置,陆雪琪便挨著他坐下,隔著一拳的距离。 齐昊与曾书书坐在对面。窗外便是河阳城主街,华灯初上,人流如织,各色灯笼的光將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朦朧暖黄。 曾书书打量厅內雅致的布置,又看看手边细腻光润的白瓷碗碟,忍不住凑近江小川,用摺扇半掩著嘴,压低声音问:“老江,这地方的价钱……不便宜吧?” 江小川也压低声音回道:“此乃河阳城最好的酒楼,价钱自然不菲。不过,青云门在此地还算有些薄面,店家不会多收,有时还有些优待。” 曾书书“啊”了一声,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一个机灵的店小二小跑过来,肩上搭著白巾,脸上带笑,目光在四人身上一转,最后落在江小川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川哥儿!有些日子没见您下山了!今儿个几位是……?” 江小川对他笑了笑:“带几位同门的师兄师姐过来吃饭。照旧,老三样先上,再多来几道清淡的小菜,再来两道扎实的肉菜,一壶茶就好。” “好嘞!您稍候,马上就来!”店小二利落地应了,转身下楼,脚步声噔噔噔响。 不多时,菜餚便陆续端上。 先是几碟清爽的凉菜,酱黄瓜,拌三丝,滷豆干。接著是热炒,清炒时蔬,虾仁滑蛋,葱爆羊肉,香气隨著热气蒸腾起来。 最后上的一道,是个不小的青花瓷盆,盆盖揭开,一股混合著鲜香与淡淡甜辛气的白雾扑面而来。 只见盆中汤汁奶白浓稠,居中臥著一条体態修长、前圆后窄的鱼,鱼身呈暗褐色,嘴边两对长须隨著汤汁微微颤动。 “这便是本店招牌,『寐鱼』了,几位慢用。”店小二唱了个喏,退到一旁。 江小川拿起公筷,先夹了块最肥嫩的鱼腹肉,连同一勺浓汤,放进身旁陆雪琪面前的碟子里:“雪琪,尝尝这个,山海苑的招牌,別处吃不到的。” 陆雪琪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那块鱼肉,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片刻,她咽下鱼肉,拿起手边布巾拭了拭嘴角,才开口,声音平淡:“肉质细嫩,鲜甜。腥气处理得乾净,用了老薑。甜味来自糖,但不过。葱爆的香气,是小葱头爆的油。胡椒、五香、麻油的味道都有,混合得……恰到好处。” 她顿了顿,补了两个字,“不错。” 店小二在一旁听得眼睛发直,满脸佩服,差点要鼓掌。 曾书书和齐昊也愣了愣,没想到这位清冷师妹对吃食竟有这般细致的品评。 江小川则是咧嘴笑了,好像被夸的是他自己。 店小二还没从惊嘆中回神,忽听隔壁大桌旁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带著几分质疑: “这寐鱼乃是南方诸鉤山的特產,离此地有千里之遥,如何能够运来?你这店家,莫不是拿旁的鱼充数,骗人吧?” 声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 四人循声望去。只见大厅另一侧靠墙的位置,摆著一张较大的红木圆桌,围坐了八个人。其中六名男子,俱是身著式样统一的鹅黄色长衫,神態恭谨。 另有两名女子。一名女子坐在上首,身著淡紫色长裙,体態婀娜,脸上蒙著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和光洁的额头,虽看不清全貌,但那份幽雅出尘的气质却掩不住。方才说话的,是坐在她下首的另一名少女。 那少女看著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穿著一身水绿衣衫,肌肤胜雪,细眉弯弯,一双眸子又大又亮,眼波流转间灵动狡黠,顾盼生辉。 其容貌之秀美精致,竟隱隱有种不输於陆雪琪的惊人丽色,只是气质截然不同,一者清冷如雪,一者灵动似水。 江小川心里跳了一下。 碧瑶。果然是碧瑶。確实……好看。他忍不住,目光在那绿衣少女脸上多停了一瞬。 脑海里,红璃嗤笑一声,懒洋洋道:“好看是好看,嫩了点,感觉不如小冰冰。” 那绿衣少女说完话,目光也自然而然地扫了过来,落在陆雪琪身上时,明显也怔了怔,眼中掠过清晰的惊艷。 女子皆爱美,即便是陆雪琪,在那绿衣少女打量她时,也抬起眼帘,回望过去,清冷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 然而,陆雪琪隨即就察觉到,身旁的江小川,此刻正微微张著嘴,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著那绿衣少女,看得有些出神了。 陆雪琪抿了抿唇。搁在膝上的左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然后,抬起,落下。 鞋底不轻不重地踩在了江小川的脚背上。 “唔!”江小川猝不及防,疼得闷哼一声,险些跳起来。 他齜牙咧嘴地转过头,对上一双清凌凌、微微泛著冷意的眸子。 “???”江小川用眼神控诉。 不是,哥们,我招谁惹谁了? 陆雪琪已经收回了脚,转过脸,低头慢慢喝汤。 红璃在他脑子里轻笑,幸灾乐祸。 她放下汤勺,很自然地用自己没沾油的左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江小川刚刚被踩的那只脚的脚踝,指尖微凉,一触即分。 然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舀汤。江小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安抚”弄得浑身一僵,脸上热度刚退又起。 他吸了口气,转向那绿衣少女和面露疑惑的店小二,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这位姑娘有所不知。百年前,这寐鱼確实只在南方诸鉤山才有。后来,我青云门道玄真人路经诸鉤山,见这鱼肉质鲜美,却因地域所限,常人难享,心中怜惜。真人便施展神通,以仙法將此鱼苗带回,放养於青云山阴的洪川之中。这寐鱼非但存活下来,而且日渐繁衍,如今已成洪川一景。山海苑的寐鱼,正是取自洪川,绝非假冒。” 他语气平和,將缘由娓娓道来。店小二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正是正是!这位公子说得一点不错!小的哪敢欺瞒贵客!” 齐昊和曾书书听了,脸上也露出恍然与淡淡自豪之色。 原来此鱼竟与自家青云门有这般渊源。 那绿衣少女,听了江小川的话,黑白分明的眸子在他脸上转了转,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片笋,小口吃著。只是那目光,又似有若无地往江小川这边瞟了一眼。 饭桌上的小插曲很快过去。四人继续用餐,只是江小川觉得身旁的气压似乎有点低,他埋头吃菜,不敢再乱看。 吃完最后一口饭,江小川放下碗,满足地舒了口气。店小二过来撤下残席,又奉上清茶。 陆雪琪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忽然转过脸,看著江小川,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比我如何?” “啊?”江小川正捧著茶杯暖手,闻言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比你如何?” 陆雪琪看著他,不说话,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静静望著他,等著。 江小川脑子飞快转了一下,以为她是问饭菜,连忙道:“当然是你做的更好吃!山海苑的厨子手艺是不错,但比起你做的,总觉得少了点……嗯,说不清的味道。你的更好。” 他说得诚恳,这倒不是假话。陆雪琪做的菜,確实与眾不同。 陆雪琪听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虽然很快又抿平了。 她垂下眼,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轻轻“嗯”了一声。 她方才想问的,其实是那个绿衣女子,比起自己来,谁更好看。 但听到他说“你更好”,心里那点莫名的滯涩,忽然就鬆开了,舒坦了。 曾书书在一旁竖著耳朵听,听到这儿,实在没忍住,“噗”地低笑出声,又赶紧用扇子掩住嘴,肩膀耸动。 齐昊也抬手抵唇,轻咳一声,眼里漾著笑意。 陆雪琪瞥了他们一眼。两人立刻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第68章 甜的 用过饭,四人回到西苑。院中廊下掛著灯笼,光线昏暗,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齐昊在各自房门前站定,对三人道:“今日便到此,诸位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前往空桑山。” 说罢,他对三人点点头,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门轻轻合上。 曾书书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转向江小川,挤眉弄眼地想说什么:“老江,今晚月色不错,要不要……” 他话没说完,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一股熟悉的、冰冷的视线钉在他背上。 他脖子一僵,慢慢转过头。陆雪琪就站在自己房门口,手扶著门框,正静静地看著他。 廊下昏黄的光映著她半边脸,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 曾书书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乾笑两声:“……哈哈,我是说,月色不错,適合睡觉!睡觉!江师兄晚安!陆师姐晚安!” 他语速飞快,说完“嗖”地一下窜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动作一气呵成。 江小川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摇了摇头。他走到自己房门口,手刚搭上门閂,身后脚步声靠近。 陆雪琪跟了过来,就停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江小川转身,有点疑惑:“雪琪?还有事?”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然后,她往前一步,伸手,轻轻推开了江小川还没来得及拉开的房门,走了进去。 江小川一愣,下意识跟著进去:“哎,你……” 陆雪琪反手,关上了房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月光和远处灯笼的一点余光,朦朦朧朧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和近在咫尺的人影。 江小川站在门后,看著黑暗中陆雪琪模糊的侧影,脑子有点懵。 “干嘛?” 陆雪琪转过身,面对著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著些许冷香的气息。她微微仰著脸,目光在昏暗里亮得惊人,直直看进江小川眼里。 “那个绿衣女子,”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凉,“好看吗?” 江小川没想到她问这个,下意识回答:“好看啊。” 话音落下,他就感觉周围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陆雪琪抿著唇,没说话,只是看著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亮她半边脸颊,线条似乎绷紧了。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找补:“不过,呃,比起你……” 陆雪琪等著他说下去。 江小川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硬著头皮道:“各有各的美吧。她灵动,你……清冷。都好看。但若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我自然更……偏爱你这般的。” 黑暗中,陆雪琪似乎怔了一下。隨即,江小川看见,她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柔和的弧度。月光映著她带笑的唇角,好看得让人心头髮颤。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敛。 然后,她伸手入怀,取出一物。正是白日道玄赐下的那面六合镜。青铜镜身在她掌心泛著微弱的、温润的光泽。 “这个,”她將六合镜递到江小川面前,“你拿著。” 江小川一愣:“给我?为什么?” “防身。”陆雪琪言简意賅。 “不行不行,”江小川连忙摆手,向后退了半步。 “这是掌门赐给你的宝物,我怎么能拿?而且,我现在这点修为,拿著它也催动不了几分威力,白白糟蹋了。” 他这话是实情,玉清三层的灵力,驱动这等法宝確实勉强。 再者,他心里隱约觉得,自己这身被噬血珠、摄魂改造过的骨头,怕是比这六合镜还要硬实点……当然这话不能说。 “你修为低,更需护身。”陆雪琪语气坚持,手又往前递了递。 “真不用,”江小川苦笑,“我跟著你们,小心些便是。再说了,” 他脑子一抽,开了个玩笑,想缓和下气氛:“我抱紧你大腿不就得了?有你在,比什么法宝都管用。” 话说出口,他才觉出不对。抱大腿……这词儿好像有点歧义? 果然,陆雪琪听了,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瞟了一眼自己的腿,又飞快地抬起来。 黑暗中,江小川似乎看见她脸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虽然看不真切,但那股细微的羞窘之意,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小川赶紧解释,脸有点热,“我是说,仰仗你,靠你保护!没別的意思!”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默默將六合镜收了回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小川觉得她收镜子时,嘴角好像又弯了一下。 屋里安静下来。沉默在瀰漫,带著点说不清的、微妙的尷尬,还有別的什么。 江小川觉得心跳有点快。他清了清嗓子,道:“那个……时辰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陆雪琪“嗯”了一声,却没动。她仍站在原地,微微仰著脸,看著他。 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下移,落在他的鼻樑,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 她的目光很专注,带著一种探究的、近乎纯粹的好奇。 江小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喉咙发乾,想移开视线,又像被定住了。 然后,陆雪琪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近得江小川能数清她颤动的睫毛,能感受到她清浅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微凉,带著她身上特有的气息。 江小川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看见陆雪琪的脸在眼前放大,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极近的距离里,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出他呆滯的表情。 接著,嘴唇上传来一片温软、微凉的触感。 很轻。 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瞬间融化,只留下一点冰凉湿润的痕跡。 江小川彻底僵住了。 眼睛瞪得老大,看著近在咫尺的、陆雪琪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轻轻颤动的睫毛。 他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所有的血液似乎都衝到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陆雪琪退开半步,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脸上红晕更深。她看著石化般的江小川,抿了抿唇,低声道:“甜的。” 她想起那些画本里,那些才子佳人,情到浓时,便会如此。 她试了试,感觉……不错。就是他的嘴唇,有点冰冰凉凉的。 她又看了江小川一眼,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当是……今日御剑顛簸的赔礼。” 说完,她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廊下昏暗的光。 门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长长地、颤抖的呼气声。 江小川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才像生锈的傀儡般,极其缓慢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点微凉的、柔软的触感。 “我……我的初吻啊……”他喃喃道,声音飘忽,“田灵儿都没这么亲过我……” 田灵儿之前那次,亲的只是脸颊。 房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陆雪琪去而復返,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著门框。 她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神却清亮,直直盯著江小川,问:“田灵儿怎么亲?” 江小川还处在巨大的衝击和茫然中,闻言下意识回答:“她、她亲的是脸……” 话没说完,陆雪琪又几步走了回来,站定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在江小川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再次低下头,微凉的唇瓣又一次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刚才长了一点点。依旧很轻,但触感清晰。 然后,她退开,看著完全傻掉、眼睛瞪得溜圆的江小川,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晚安。”她说。声音里似乎带著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笑意。 说完,她这次真的转身离开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江小川站在昏暗的屋里,手还摸著自己的嘴唇。 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 脑子里,红璃幽幽地嘆了口气,语气复杂,有点恼,又有点好笑:“……你的初吻,就这么没了。老娘我都还没……” 她顿了顿,没说完,又哼了一声,“这丫头,下手倒是快。” 江小川完全没听清红璃在说什么。 他靠著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抱著膝盖,把发烫的脸埋进去。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咚,撞得他耳膜生疼。 他再也睡不著了。 不知在屋里坐了多久,脸上热度才稍稍退去。他站起身,觉得口乾舌燥,屋里闷得慌。他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西苑外面,便是山海苑后园中央那处花园。 此时已是深夜,万籟俱寂,只有夏虫在草丛里低鸣。 月光很淡,像一层清灰的纱,笼著园中的亭台、假山、花木,一切都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江小川顺著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走。 夜风带著凉意,吹在脸上,稍稍缓解了心头的燥热。路旁有一丛不知名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一朵將开未开的花苞上,附著一颗圆润的露珠,月光一照,泛著清冷微弱的光。 他忽然想起陆雪琪送他的那捧野菊花。 金灿灿的,小小的,开得热烈。虽然普通,但他很喜欢。 不知怎的,他嘴里轻轻哼起一首歌。 他哼得很轻,几乎只有气声,带著点说不清的悵惘,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哼的什么曲子?怪好听的。” 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忽然在身前响起。 江小川嚇了一跳,哼唱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只见小径前方,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水绿衣衫,明眸皓齿,笑靨如花,正是晚膳时见过的那个绿衣少女,碧瑶。 她手里拈著刚刚摘下的一朵粉色月季,歪著头,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肌肤如玉,眼眸晶亮,带著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 江小川回过神,有点尷尬。也不知道她站在这里多久,听见了多少。他乾咳一声,摸了摸鼻子:“隨便哼的,不成调子。” 第69章 我叫韩立 碧瑶轻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些。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甜而不腻的花香。 “你这个人,倒是有趣。白日里说起寐鱼头头是道,夜里又在这里对月哼些伤春悲秋的曲子。” 她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你叫什么名字?” 江小川一愣。这算是……搭訕? 他脑子飞快转了一下,道:“我叫韩立。姑娘怎么称呼?” “韩立……”碧瑶低声重复了一遍,秀眉微蹙,“这名字……好土。” 江小川嘴角一抽。韩天尊的名字还土? 他乾笑:“名字嘛,爹娘起的,没法子。姑娘你呢?” 碧瑶將手中月季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抬眼看他,嫣然一笑:“记住了,我叫碧瑶。” “碧瑶?”江小川点点头,“好名字。姑娘姓碧?” 碧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悵然,又像別的什么。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些:“不。我……无姓氏。” 江小川看出她似乎不愿多谈这个,便住了口。毕竟只是刚认识,问太多不妥。 碧瑶却忽然將手中月季一扔,往前又凑近一步,几乎要贴到江小川身前。 她仰著脸,一双明眸亮晶晶地盯住他,问:“我好看吗?” 江小川被她突然的逼近和直白的问题弄得有点愣,下意识点头:“好看。” 碧瑶“嗤”地笑出声,眼波流转,带著几分娇俏,几分说不清的嘲意:“也是。从小到大,谁不说我碧瑶好看。你们这些男人啊,都一样。” 江小川听出她话里那点不易察觉的冷意,笑了笑,道:“姑娘这话不对。他们说姑娘好看,或许是想討姑娘欢心,或许……是別有心思。但我可没说谎,姑娘確实好看。只是……” “只是什么?”碧瑶挑眉。 “只是那些人说姑娘好看,多半是想著……嗯,” 江小川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点坏笑,“想著怎么把姑娘哄到手。而我嘛,觉得姑娘好看,纯粹是欣赏。就像欣赏这园里的花,天上的月,看过了,心里赞一声,也就罢了。” 碧瑶被他这话说得一怔,隨即“噗嗤”笑出声,眼里的嘲意淡去,多了几分真正的笑意:“你这人,倒会说话。听起来老实,可我怎么觉得,你才是最不老实的那一个?” 江小川摊手,一脸无辜:“姑娘这可冤枉我了。我句句属实。” 碧瑶哼了一声,忽然道:“我看你,也不是什么老实人。方才盯著我看,眼都直了。现在又说这些漂亮话。” 江小川有点尷尬,摸了摸鼻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姑娘容貌惊人,多看两眼也是常情。不过……” 他顿了顿,看著碧瑶,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感觉,姑娘好像更想……揍我一顿?” 碧瑶被他逗乐了,啐了一口:“谁想揍你了!美得你!”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问:“你方才哼的那曲子,叫什么名字?我从未听过。” 江小川想了想,道:“叫……『梦幻诛仙』。” “梦幻诛仙?”碧瑶重复一遍,秀眉微蹙,“这名字……怪里怪气的。和诛仙有什么关係?” 江小川笑了笑,没解释。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姑娘也早些回房歇息吧。夜间露重,小心著凉。”说著,他朝碧瑶点了点头,转身便想顺著来路回去。 碧瑶看著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看著他青色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江小川心里有点乱,想著刚才的事,脚下便走得快了些。 他只顾低头想心事,没注意到,在他必经之路的小径尽头,一株高大的芭蕉树下,阴影里,静静地立著一个身影。 那人身著淡紫色长裙,体態婀娜,脸上蒙著轻纱,正是晚膳时与碧瑶同桌的那位蒙面女子。她仿佛与夜色、与芭蕉树的阴影融为一体,悄无声息,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砰!” 江小川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的身上。 一股幽冷馥郁的香气瞬间涌入鼻端。触感……很软。 江小川撞得鼻子发酸,踉蹌著退后一步,慌忙抬头。看清撞到的人,他心里一惊,连忙拱手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在下走路不小心,衝撞了姑娘,实在抱歉!” 自始至终,那蒙面的紫衣女子都未曾开口,甚至连身体都未曾晃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面纱之上,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邃无波,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仓惶道歉的少年。 那目光並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深处,带著一种审视,一种探究,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江小川看不懂的情绪。 她看了他片刻,微微侧了侧身,让开了道路。 江小川见她没有追究的意思,心里鬆了口气,又拱了拱手,连忙侧身从她旁边走过,脚步加快,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西苑,推开自己房门闪了进去,轻轻关上。 直到那扇门合拢,隔绝了少年的身影,蒙面女子才缓缓地、几乎无声地转过身。她並未离开,而是转向花园的方向,步履轻盈无声,走了进去。 不多时,她便看到了那个站在一丛月季前,手里无意识捻著一片花瓣的水绿身影。 碧瑶似乎早已察觉到她的到来,並未惊讶。她抬起头,对著蒙面女子嫣然一笑,笑容在月光下明媚生辉:“幽姨,你回来了。” 被称作“幽姨”的蒙面女子目光落在碧瑶指间那枚已被揉搓得有些残破的花瓣上,面纱微微动了一下,似是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响起,幽柔飘忽,带著一丝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清冷鬼气,在这寂静的花园里幽幽迴荡:“那四人,確是青云门下。带头的是龙首峰一脉的齐昊,有道是年轻一辈的翘楚。其余二人,皆是年轻面孔,未曾见过,应是近年新出的弟子,尚不知姓名。”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方才撞到我的,便是其中一人。打听了一下,河阳城中认识他的人不少,都唤他作江小川,是大竹峰一脉弟子。” 碧瑶捻动花茎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幽姬,秀美的脸上露出一丝错愕,隨即化作被欺骗的薄怒:“江小川?他跟我说,他叫韩立!” 幽姬的目光平静地回视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骗了你。” 碧瑶咬了咬下唇,眼中怒意更甚,握著花茎的手指收紧,那朵本就蔫了的花被捏得汁液渗出,染绿了她纤细的指尖。 “他竟敢骗我……” 幽姨没有再说话。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碧瑶的手上,看著她指尖那抹残红,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碧瑶,许久不曾见你,有这般閒情逸致……赏花了。” 碧瑶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微微一怔。她看著幽姨平静无波的眼眸,那里面映著淡淡的月光,也映著她自己有些怔忪的脸。 隨即,她秀美的脸上重新漾开那种看似天真无邪、明媚娇俏的笑意,应道:“是啊,幽姨,已经……好久好久了呢。” 她將目光转向手中那枚彻底残破的花瓣,又细细端详了片刻,仿佛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然后,在幽姨平静深邃的注视下,碧瑶唇角含著的笑意未变,甚至更深了些。她手指倏然收紧,狠狠一攥! 第70章 一连数日 清晨的山海苑,后院很静。 鸟叫声从檐角外头一阵阵递进来,脆生生的,带著露水气。 窗纸外头,天光是一层薄薄的青灰色,还没透亮。 江小川睁著眼,盯著头顶那片模糊的帐子顶,他一夜没怎么睡实。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直到外头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店家早起洒扫的动静。 他才慢吞吞爬起来,穿衣,束髮,动作有些迟滯。铜盆里的水冰凉,扑在脸上,激得他清醒了些。水面晃动著,映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眼底两抹淡淡的青黑。 推门出去,曾书书也刚好从隔壁屋里探出头,一见他,眼睛就亮了,张嘴刚要说话,余光却瞥见西头那间屋门也开了。陆雪琪走了出来。 她换了身浅蓝色的衣裙,料子普通,但穿在她身上就显得不一样。 头髮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著,几缕髮丝垂在耳侧。 脸上没什么脂粉,皮肤在晨光里白得像是上好的细瓷,眉眼清冷冷的,可那眼神……似乎比往日要亮一些,柔和一些? 江小川不敢细看,移开了视线。 曾书书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乾笑两声,缩回脑袋,轻轻带上了门。 四人前后脚走到前头大堂。齐昊已等在那里,见他们来了,点点头,脸上是惯常的沉稳:“都起了?用过早饭,结了帐,我们便动身罢。空桑山还在三千里外,路程不近,需早些赶路,莫误了正事。” 没人有异议。店家早备好了清粥小菜,热腾腾端上来。江小川没什么胃口,舀著粥,小口小口喝著,眼睛盯著碗里的米粒。 “没睡好?” 声音很轻,从旁边传来。江小川手一顿,粥勺磕在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抬起头,陆雪琪就坐在他左手边,隔著一拳的距离,正看著他。 “……嗯。”江小川含糊地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 “对不起。” 江小川一愣,又抬头看她。陆雪琪也正看著他,眼神很认真,嘴唇微微抿著。 “不关你的事,”江小川下意识说,声音有点干,“是我自己……” “对不起,”陆雪琪打断他,声音还是轻轻的,却很清晰,一字一字地说完,“下次还敢。” 江小川:“……???” 他张了张嘴,看著陆雪琪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分明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理直气壮”神色的脸,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是不是……跟红璃姐学坏了? 陆雪琪说完,便不再看他,低下头,小口喝著自己碗里的粥。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结了帐,走出山海苑。晨间的河阳城街道还没完全醒透,行人稀稀落落,早点摊子冒著热气。空气里飘著麵食和油脂的香气。 到了城外僻静处,齐昊和曾书书召出了仙剑。江小川站著没动。他看了看齐昊的寒冰剑,又看了看曾书书那把招摇的轩辕剑,最后,目光落在陆雪琪腰间那柄九天神兵上。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齐师兄,书书,我……我今日能不能坐你们的剑?昨晚上……呃,陆师姐御剑,有点……太刺激了,我还没缓过来。” 齐昊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目光先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陆雪琪。 陆雪琪静静地站著,手握著天琊剑柄,没说话,只是那眼神……清清凌凌地看过来。齐昊觉得后脖颈有点凉。 “江师弟说笑了,”齐昊乾咳一声,语气无比诚恳,还带著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为兄这点微末道行,自己御剑尚可,若再带上江师弟,只怕灵力不济,万一中途力竭,摔了下去,那可真就万死莫辞了。江师弟还是与陆师妹同乘稳妥,陆师妹修为高深,定能护你周全。”他说得滴水不漏,说完还朝江小川使了个“你懂的”眼色。 曾书书也连忙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是啊是啊!老江,陆师姐的天琊那可是九天神兵!又快又稳!我那破剑,顛得很,別把你早饭顛出来!还是陆师姐好,陆师姐好!” 江小川看著这两人一唱一和,心里那点指望“啪”地一声,灭了。 他默然片刻,耷拉著肩膀,慢吞吞挪到陆雪琪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陆雪琪“嗯”了一声,召出天琊。湛蓝的光华流淌开来,剑身变宽。她踏上剑身,侧过身,看向他。 江小川认命地爬上去。这回,他没等陆雪琪说,就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 手臂收拢,抱得有些紧。脸也下意识地,往她背上靠了靠。鼻尖立刻縈绕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松针气息,混著一点极淡的、说不清的冷香。 隔著一层衣料,能感觉到她腰身的纤细,和底下温软的体温。 江小川脑子里又闪过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脸上有点热。他定了定神,忽然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手指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轻轻捏了一下。 算是报復。他心里想。 他感觉到陆雪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然后,天琊剑动了。没有预料中的突然加速,也没有顛簸。 剑身平稳地升起,化作一道流畅的蓝光,掠上高空,融入晨间淡青色的天幕。 风在耳边呼啸,却並不猛烈,吹在脸上,带著高空的凉意,很舒服。 江小川起初还绷著神经,生怕她又来一下。可飞了一段,发现今日的飞行平稳得近乎……愜意。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 昨夜几乎没睡,困意一阵阵涌上来。怀抱里的腰肢温软,鼻尖的气息清冽好闻,耳边的风声像是催眠曲。 他迷迷糊糊地,將头靠在了陆雪琪的背上。脸颊贴著她微凉顺滑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肩胛骨的形状。 他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睛慢慢闔上。睡著了。 陆雪琪身子僵了僵。她犹豫了一下,左手向后探,轻轻托住他的头,往自己肩上带了带。这个姿势让他靠得更稳,却也让她半边身子都陷在他怀抱里。 陆雪琪御剑在前,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均匀绵长的呼吸,温热的气息一下下拂过她的后颈,带著点痒。 还有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沉甸甸的,带著一种全然的信赖和依靠。 她没回头,也没加速。 天琊剑光平稳地划过云层,在湛蓝的天幕上拖出一道悠长的、优美的轨跡。 她的嘴角,很轻很轻地,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飞在后头的齐昊和曾书书,看著前方那道蓝光,和蓝光上那两个几乎贴在一起的身影,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复杂。 曾书书用扇子掩著嘴,压低声音:“齐师兄,你说……陆师姐这御剑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悠閒了?” 齐昊轻咳一声,移开目光:“陆师妹自有分寸。” 又飞了一阵,江小川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臂收紧了些,整张脸都埋进她颈窝。鼻尖蹭过她皮肤,温热的气息全喷在她锁骨附近。 陆雪琪手一抖,天琊剑身微微一晃。她连忙稳住,深吸了口气。 可那气息拂在皮肤上,像小火苗舔过,烫得她心慌。 她垂眼看了看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心跳得快了些。她闭上眼,又睁开,將杂念压下去。 可背后的少年不知梦到了什么,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脸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嘴唇无意间擦过她皮肤。 陆雪琪浑身一颤,差点从剑上掉下去。 她猛地咬住下唇,指尖掐进掌心。天琊剑光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终於被她强行稳住。 她僵硬地保持著姿势,不敢再动。可那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像烙上去似的,挥之不去。 她忽然想起怀里那本蓝布包的书。 那些画上,好像也有这样的姿势……不对,好像更……她脸腾地烧起来,用力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 可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发疼。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是被他碰了一下,怎么就…… 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看前方。云海茫茫,天地辽阔。可背后的温度和触感,却比这万里长空更清晰,更不容忽视。 又飞了半个时辰,江小川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掛在陆雪琪身上,脸埋在她颈窝,手臂紧紧环著她的腰。而陆雪琪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只有耳根红得厉害。 他嚇了一跳,猛地鬆手,往后缩了缩:“对、对不起!我睡著了,不是故意的……” 陆雪琪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江小川看著她通红的耳根,心里那点尷尬变成了別的什么。 他摸了摸鼻子,重新坐好,这次规规矩矩的,手虚虚地搭在她腰侧,没再抱实。 可飞了一会儿,他又觉得困。 眼皮沉沉地往下坠。他强撑著,脑袋却一点一点。最后实在撑不住,头一歪,又靠在了她背上。 如此昼行夜宿,一连七日。 白天赶路,夜晚落在荒僻处歇息。 江小川像是认了命,每日御剑,都乖乖抱著陆雪琪的腰,有时说著话就睡著了,头歪在她肩上。 陆雪琪从不叫醒他,只是將御剑的速度放得更稳。偶尔他睡得沉了,手臂鬆了些,她会轻轻拉一下他的手腕,让他抱得更牢。 有次落在一片山林里过夜。 曾书书和齐昊去拾柴打水,江小川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著天边沉下去的落日发呆。陆雪琪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隔著一尺的距离。 两人都没说话。山林很静,只有归巢的鸟雀偶尔扑棱翅膀的声音。 “给。”陆雪琪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过来。 江小川接过,打开,是几块琥珀色的、晶莹的飴糖。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著桂花香。 “甜吗?”陆雪琪问。 “甜。”江小川点头,又拿了一块。 陆雪琪看著他吃,看了一会儿,也拿起一块,放进自己嘴里。 然后,很自然地从他手里的油纸包中,又拈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江小川愣了一下,看著她。她眼睛清亮亮的,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好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张开嘴,含住。指尖擦过他的嘴唇,微凉。 “你……”江小川嘴里含著糖,声音有点含糊,“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陆雪琪说,目光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好看。” 江小川脸一热,扭过头,不看她了。 心跳有点快,咚咚咚的,他伸手按住左胸,那里依旧是沉寂的冷,可皮肤底下,好像……没那么冰了?是错觉吗? 第七日黄昏,四人终於抵达了空桑山地界。 按下云头,落於地面。眼前的景象,让四人都是一怔。 方圆百里,荒芜一片。只有一座大山,孤零零地矗立在暮色苍茫的天穹之下。 山体险峻高耸,怪石嶙峋,像是被巨斧胡乱劈砍过。 山上几乎看不见绿色,只有些枯黄的荆棘和低矮扭曲的怪树,在呜咽的风里瑟瑟发抖。 残阳如血,掛在天边,昏黄的光线笼罩下来,非但没带来暖意,反而给整座山镀上了一层诡秘阴森的色调。 山脚下空荡荡的,莫说人烟,连只飞鸟走兽都看不见。 “这……这就是空桑山?”曾书书咂舌道,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摇。 齐昊眉头紧皱,望著迅速暗沉下来的天色,沉声道:“看来这附近是寻不到人家借宿了。不如我们即刻上山,一边寻找那『万蝠古窟』的踪跡,一边看看有无合適之处,暂且歇脚过夜。” 曾书书点头:“齐师兄说得是,总不能在荒郊野地露宿。” 江小川看著眼前这座在暮色中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的大山,脑子里警铃狂响! 他可是清清楚楚记得,原著里那铺天盖地、嗜血成性的巨大蝙蝠!晚上上山,那不是送货上门吗? “等等!齐师兄!书书!”他连忙开口: “我看这山邪门得很!天色也晚了,不如……不如我们就在这山脚下找个背风的地方凑合一晚?明天天亮再上山也不迟啊!万一山上有什么……比如很多蝙蝠什么的,晚上岂不是更危险?” 曾书书闻言,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笑道:“老江,你也太小心了!有齐师兄和陆师姐在,就算有几只蝙蝠又有什么好怕的?你还不相信陆师姐的实力?” 他说著,还朝陆雪琪那边挤了挤眼睛。 陆雪琪默然站著,清冷的目光扫过江小川带著担忧的脸,又望向那暮色沉沉的险峻山峦。然后,她迈开了脚步。 月白的身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径直向著那条蜿蜒崎嶇的上山小路走去。没有言语,行动已是回答。 江小川看著她的背影,张了张嘴,那句“山上真有蝙蝠,很多很多”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无奈地嘆了口气,认命般跟了上去。齐昊和曾书书也隨即跟上。 第71章 別怕 山路难行,乱石嶙峋。 四人都不是凡人,走起来倒也不慢,只是越往上,那股阴森死寂的感觉就越浓。 风穿过怪石的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天色完全黑透,只有稀疏的星子洒下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脚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山腰平台。 齐昊停下脚步,望了望黑沉沉的山体和头顶那片仿佛更浓的黑暗,提议道:“天色已晚,山路难行,不如我们暂且在此歇息,明日再继续搜寻。” 眾人正待答应。陆雪琪却忽然唤道:“且慢。” 三人停下,看向她。 只见陆雪琪自怀中取出一物,那物事在黑暗中散发著淡淡的青铜光泽,正是道玄真人赐下的青云门至宝,六合镜。 曾书书和齐昊皆是一愣。江小川心里却是一跳,隱约猜到了什么。 陆雪琪並未解释,手托六合镜,置於身前,口中开始低声诵念一段晦涩玄奥的咒文。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在寂静的山野间幽幽迴荡。 隨著她的吟诵,六合镜古朴的镜身开始微微震颤,镜面上那黄蒙蒙的光泽逐渐亮起,越来越璀璨,越来越耀眼! 片刻之后,六合镜仿佛化作了一盏拥有生命的神灯,自她掌心缓缓飘起,悬停在四人头顶约二尺处的虚空中。 镜身光芒流转,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淡黄色光晕,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约六尺的圆形光罩,將四人稳稳护在中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光晕所及之处,黑暗被驱散,脚下的碎石、身旁嶙峋的怪石,都清晰可见。 “这……”曾书书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齐昊眼中露出惊嘆:“六合镜竟有如此妙用!可驱散黑暗,洞幽烛微!陆师妹,好手段!” 江小川看著头顶那温暖的光源,又看了看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嘴唇动了动,低声道:“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会不会……吸引什么东西?” 他话音刚落- “轰!!!”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万千闷雷同时炸响的恐怖轰鸣,猛地从远山背后传来! 那声音並非一下,而是连绵不绝,如同滚雷碾过天穹,又像无数巨大的翅膀在疯狂拍打空气,瞬间撕碎了山野的寂静! 借著六合镜散发出的微光,四人骇然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远山背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云气”正腾空而起! 那“云气”翻滚涌动,铺天盖地,瞬间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星光,散发出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腥臭之气,那恐怖的轰鸣正是从中传出! “我的天……那是……是什么?”曾书书声音发颤,脸色瞬间白了。 齐昊和陆雪琪面色也极为凝重。陆雪琪握著天琊剑柄的手指,收紧了。 曾书书眼尖,猛地伸手指著那片迅速逼近的黑云,失声惊呼:“是蝙蝠!全是蝙蝠!” 话音未落,空中那片庞大的黑云仿佛感应到了下方鲜活的生命气息,猛地一顿,隨即爆发出一阵刺耳欲聋的集体尖啸! 那尖啸声尖锐得能刺穿耳膜,带著疯狂的嗜血欲望!整片黑云竟如同拥有意识般,齐齐调转方向,朝著夜色中这唯一的光源,六合镜撑起的光圈,铺天盖地猛扑而来! 剎那间,原本尚有微弱星光的夜空被彻底遮蔽,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浓烈到极致的腥风恶臭扑面而至,几乎让人晕厥! 曾书书嚇得面无人色,连退两步,背脊撞上光圈边缘,被那柔韧的光幕弹了回来。 齐昊急声大喝:“大家稳住!切勿慌乱!绝不可离开六合镜的光圈范围!此宝定能护我们周全!” 不过呼吸之间,尖啸与轰鸣已近在耳边!在六合镜稳定而温暖的光晕映照下,眾人终於看清了这片“黑云”的真面目。 那竟是无数只体型硕大、通体漆黑的蝙蝠!每一只都比寻常蝙蝠大上一倍有余,只只张著血盆大口,黑漆漆的身体中露出猩红狰狞的口腔和尖利獠牙,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凶光! 然而,六合镜散发的淡黄光晕此刻展现出惊人的威能。 所有扑击而来的蝙蝠,一旦触及光圈边缘,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壁,发出“砰砰”的闷响,尽数被阻隔在外! 任它们如何疯狂地衝撞、撕咬、扑击,那层看似纤薄的光幕始终稳如磐石,只是微微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悍不畏死、触及光圈的蝙蝠,黑黢黢的身体上立刻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伴隨著悽厉的惨叫,隨即如同下饺子般纷纷坠落在地,挣扎抽搐片刻后便不再动弹,显然已被六合镜的护体神光震毙! 然而,蝙蝠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仿佛无穷无尽,粗略望去,恐有数百万之眾! 儘管光圈周围转眼间已堆积起厚厚一层蝙蝠尸体,散发出浓重的焦糊和血腥味,但相比於那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蝠群,不过是九牛一毛。 这些凶物仿佛没有理智,前赴后继,悍不畏死地持续扑来,將光罩围得水泄不通。 四人被困在中央,虽暂无性命之忧,但周遭儘是狰狞的血口、刺耳的尖啸和令人作呕的腥臭,巨大的心理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所幸六合镜不愧为青云门传承之宝,在如此疯狂的衝击下依然光芒稳定,那层淡黄光晕凝如实质,坚不可摧。 不过片刻功夫,光圈外围的蝙蝠尸体已然堆积如山。 此时,光圈上空乃至四周已被蝙蝠层层叠叠地围住,莫说里外三层,便是三百层也不止,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和声音,仿佛置身於一个由疯狂蝙蝠构成的恐怖囚笼之中。 许是意识到徒劳无功,蝙蝠群的冲势逐渐缓了下来,不再像最初那般盲目撞击。 但它们似乎仍不甘心放弃,依旧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困著,不肯散去。 江小川第一时间望向陆雪琪。 只见她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握著天琊的手背,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她的身子在轻轻颤抖。 是灵力消耗?还是……害怕? 江小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是了,她再厉害,再清冷,终究也还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被这么多狰狞嗜血的怪物围困,看著它们前赴后继地撞死在眼前,呼吸著这令人作呕的空气…… 他几乎没怎么想,就朝她走了过去。 陆雪琪察觉到他靠近,抬起眼。 她的眼睛还是清亮的,只是里面映著六合镜的光,和外面那些疯狂闪动的黑影,显得有些空茫。 江小川走到她身前,伸手,轻轻抱住了她。 陆雪琪身体一僵。 “没事的,”江小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带著一种刻意放柔的、安抚的味道:“闭眼,別看。有我在呢。” 陆雪琪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抬起手臂,回抱住了他,很紧,很紧,她把脸埋在了他肩上。 江小川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那片冰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擂动,咚咚,咚咚,又快又重,震得他耳膜发麻。 他也清晰地感觉到,怀里这个人同样急促的心跳,隔著两层衣物,一下下,撞在他的心口位置,两种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没事的,没事的,”他重复著,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嚇的孩子,“有我在呢,有我在呢,闭眼,別看。” 齐昊和曾书书的面色同样苍白,曾书书甚至忘了调侃,只是死死盯著光幕外那些疯狂蠕动的黑影,喉咙发乾。 江小川抱著陆雪琪,心里却在飞快地转著念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六合镜能护住一时,可陆雪琪的灵力总有耗尽的时候。这些蝙蝠不知疲倦,万一…… “红璃姐。”他在心里呼唤。 “嗯?”红璃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似乎还带著点看热闹的兴致,“小子,艷福不浅啊。” “別开玩笑了,有没有办法?” “办法?”红璃嗤笑一声,“杀出去唄。这些扁毛畜生,看著唬人,其实灵智低微,全靠本能和数量,你身上有我和那俩玩意儿的气息,它们本能会怕,只是被这光圈和血气刺激,才发疯。你衝出去,放开了杀,杀到它们怕,自然就散了。” “杀出去?” 江小川看著外面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蝠群,头皮发麻,“这……杀得完吗?” “杀不完,”红璃说得轻鬆,“杀到它们怕就行,你那桿枪,还有你这身子骨,不就是干这个的?放心,有我在,死不了,正好,你也该活动活动了,修为涨得太慢。” 江小川沉默,他相信红璃。 他轻轻鬆开陆雪琪,陆雪琪身体一颤,依旧抓著他的衣袖。 江小川看著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映著光、紧紧盯著自己的眼睛,低声问:“相信我么?” 陆雪琪看著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想干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江小川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抬起手,轻轻掰开她抓著自己衣袖的手指,一根,一根。 陆雪琪隱约察觉不对,想重新抓住他,手却落空了。 “等我。”江小川只说了两个字。 第72章 我帅得要命 下一刻,他转身,心念一动,那杆暗红色的弒神枪滑入掌心,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出六合镜温暖的光圈! “江师弟!”齐昊失声惊呼。 “老江!”曾书书脸色大变,想伸手去拉,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陆雪琪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她看见那道青色身影,毫不犹豫地、孤身一人,没入了外面那无边无际的、由疯狂蝙蝠构成的黑暗海洋。 然后,外面传来了声音。 不是蝙蝠的尖啸,是另一种声音。 沉闷的、血肉爆开的“噗嗤”声,骨骼碎裂的“咔嚓”声,还有……风被撕裂的锐响。 借著六合镜的光,光圈內的三人,只能隱约看见那道在无边黑暗中疯狂舞动的青色身影,和那一片片不断炸开的、浓稠的血花。 黑色的蝠群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成片成片地倒下,坠落。 血腥味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混合著蝙蝠尸体烧焦的恶臭,透过光幕隱隱传来,令人作呕。 “他……他……”曾书书嘴唇哆嗦著,指著外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知道江小川不简单,知道他两年前就能击败齐昊,知道他硬抗了神剑御雷真诀。 可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总是有些跳脱的少年,杀起这些凶物来,竟是如此的……疯魔。 那杆暗红长枪每一次挥出,都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的力量感和毁灭欲。 没有道法的光华,没有技巧的炫耀,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杀戮。 扫、砸、刺、挑……简单直接,却高效得可怕,枪身所过之处,蝙蝠如同纸糊般碎裂,黑色的血液和残肢四处飞溅。 齐昊的脸色也极为凝重,握著寒冰剑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著外面那道浴血廝杀的身影,心中震撼无以復加,这真的是那个修为跌落到玉清三层的江师弟? 这身手,这狠劲,这仿佛不知疲倦、越战越勇的气势……那些蝙蝠的利齿撕咬在他身上,似乎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连血都渗不出多少,他的身体,到底…… 陆雪琪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盯著外面,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温热的液体濡湿了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追隨著那道身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挥枪,每一次溅血,看著他浑身迅速被污血浸透,看著他在无穷无尽的蝠群中孤身奋战,看著他仿佛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只是机械地、疯狂地杀戮……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发疼,快得像是要炸开,一种复杂汹涌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害怕吗?是的,怕他下一刻就被那黑色的潮水淹没,怕他力竭倒下。 可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灼热的、几乎要衝破胸膛的东西,是什么她分不清。 外面的杀戮在继续。 江小川已经杀得精神恍惚,意识不清。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 枪身的每一次震颤,都带来一种奇异的反馈,那些被击杀蝙蝠的精血戾气,一丝丝、一缕缕,透过枪身,透过皮肤,被胸口那颗冰凉的珠子贪婪地吸走,被浑身骨骼深处某种沉寂的东西悄然吞纳。 他感觉不到疲惫,反而有种诡异的、越来越充盈的感觉。 灵力在经脉里奔腾,原本滯涩的关隘被粗暴地冲开。 玉清四层。 他不知道杀了多久。 黑色的蝙蝠尸体在他周围堆积如山,粘稠的血液浸透了脚下的岩石,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的头髮、脸颊、衣服,全都糊满了黑红交加的污秽,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只有那双眼睛,在污血之后,亮得嚇人,像是两点燃烧的鬼火。 终於,蝠群的冲势慢了下来,那些嗜血的凶物,似乎也被这疯狂的杀戮和同伴堆积如山的尸体震慑,尖啸声中带上了迟疑和恐惧。 它们不再像最初那样前赴后继地扑上来,而是围著这片血腥的屠场盘旋,不敢靠近。 江小川拄著弒神枪,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浓烈的血腥味,他甩了甩头,试图让昏沉的意识清醒些。他记得,光圈在那边…… 他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一把普通的锄头,走到那被蝙蝠尸体几乎掩埋的光圈位置,开始机械地、一锄头一锄头地,將那些粘稠滑腻的蝙蝠尸体刨开、清走。 黑色的污血和碎肉溅到他身上,他也只是不停地挖,挖。 渐渐地,光圈露了出来,淡黄色的、温暖的光晕,穿透污秽,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光圈里,三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江小川停下动作,拄著锄头,隔著那层光幕,看著里面的三人,他咧开嘴,想笑一下,可脸上的血污乾涸板结,笑容显得有些僵硬扭曲。 “齐师兄,我帅吗?是不是……比你还帅?” 齐昊看著他,看著他脸上那试图挤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看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乾净的地方,看著他身后那堆积如山的蝙蝠尸体和漫延的血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鼻尖发酸。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帅。比我帅。” 曾书书也连忙点头,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陆雪琪没说话,她只是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眼眶周围,慢慢地,泛起了一圈极淡的红。 江小川似乎满意了,笑容大了些,虽然依旧难看:“我帅得要命……真的。” 他顿了顿,看向陆雪琪,“雪琪,你……你还有灵力吗?先维持住六合镜,我……我把这些清理乾净。” 陆雪琪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捏诀,六合镜光晕稳定。 江小川继续埋头清理,他动作很快,不多时,光圈周围清理出了一片相对乾净的区域,恶臭也散了些。 陆雪琪手诀一收,六合镜光芒敛去,落回她手中,光圈消失。 几乎是光圈消失的瞬间,陆雪琪就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抱住眼前这个浑身污秽、腥臭扑鼻的人。 她的动作很自然,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衝动。 江小川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了一大步,拉开足足七八丈的距离。 “別过来!”他急声道:“我身上……脏。” 陆雪琪的手僵在半空,她看著他,看著他满脸满身的血污,看著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狼狈的躲闪。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脏。” 江小川看著她那双清亮的、毫不避讳地看著自己的眼睛,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力地垮下肩膀,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天,不知何时,已经蒙蒙亮了。 惨澹的晨光撕开黑暗,照亮了这片刚刚经歷过血腥屠戮的山腰平台,照亮了堆积如山的蝙蝠尸体,和那个站在尸山血海边缘、浑身浴血的少年。 就在这时 “咻!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呼啸,猛地从东南方向的天际传来!声音迅疾无比,由远及近! 眾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四道顏色各异的光芒,如同流星赶月,正朝著他们所在之处疾速飞来!二黄、一白、一青,光芒耀眼,气势不凡。 光晕散尽,四道身影,分列左右,落在平台之上。 左侧是两位僧人,稍后一人身材极高极壮,浓眉巨目,面色黝黑,不怒自威,身披杏黄袈裟,立於他身前的,则是一位年轻白净的和尚,身形清瘦,面容俊秀,眸子清澈,披著月白袈裟。 右侧则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剑眉星目,颇为俊朗,女的容貌秀美,身姿窈窕。 这四人甫一落地,目光扫过场中,看到那堆积如山的蝙蝠尸体,瀰漫不散的血腥恶臭,以及站在尸堆旁、浑身浴血、腥臭扑鼻、狼狈不堪的江小川时,都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了眉头。 那俊朗男子和秀美女子眼中,更是掠过一丝清晰的诧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第73章 晨 大竹峰的厨房,天还没亮透。 灶膛里的火呼呼响,锅盖边沿冒著白气,张小凡蹲在灶前,手里拿著火钳,有一下没一下地拨著火。 他盯著那火看,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他的脸上,眼睛亮亮的,又空空的。 锅里燉著肉。 是昨天在后山打的野兔,剥了皮,剁成块,加了香菇、笋乾,用小火煨了一夜。 江师兄喜欢这个。张小凡想。 以前每次打牙祭,江师兄就蹲在灶边,眼巴巴瞅著锅,说“小凡啊,什么时候好啊”,一边说一边搓手,等肉端上桌,他总是第一个伸筷子,吃得满嘴油,还嘟囔“小凡手艺又长进了”。 可现在…… 张小凡拨火的手停了一下。火光照著他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师兄下山多久了?八九天了吧。 空桑山……听说那地方邪门得很,蝙蝠多得嚇人,还有魔教妖人。江师兄修为跌了,玉清三层,遇上危险怎么办? 他想起那天七脉会武,江师兄硬接陆雪琪那道天雷的样子。浑身焦黑,头髮竖著,可眼睛还亮著,笑著说“没事”。 怎么会没事。修为都跌了。 张小凡喉咙动了动,垂下眼,继续拨火,火星子又溅出来,烫在手背上,他也没觉著疼。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但张小凡听见了。他抬起头。 苏茹站在厨房门口,天光从她身后透进来,逆著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纤细的轮廓。她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 “师娘。”张小凡放下火钳,站起身。 苏茹点点头,目光落在灶台上。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响,香气更浓了。 她走过去,揭开锅盖,白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用勺子搅了搅,又盖上。 “火候差不多了。”她轻声说。 “嗯。”张小凡应了一声,没动。 苏茹也没走,她站在灶边,看著那口锅,看了很久。 厨房里很静,只有柴火的噼啪声和锅里的咕嘟声。 “小凡,”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说……小川他,在外面吃得好吗?” 张小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师娘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老实说:“江师兄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就是……爱吃肉,口味重,喜欢辣的。” 苏茹“嗯”了一声,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平了。 “是,他从小就这样。小时候偷厨房的辣子,辣得直哭,还往嘴里塞。”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做。” 张小凡没说话。他想说“陆师姐应该会照顾江师兄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天擂台上,陆雪琪抱著昏迷的江师兄衝下台的样子。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的东西,他看得懂。 那不是什么“师姐对师弟”的眼神。 他心里有点闷,说不清为什么。他低下头,盯著自己沾了灰的鞋尖。 苏茹也没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渐渐亮了,鱼肚白,染著点青灰。远处竹林沙沙响,是晨风。 她看著那片天,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窗欞。 “师娘,”张小凡忽然说,“江师兄他……身子骨硬,命大,不会有事的。” 他说得有点急,像要说服谁。 苏茹转过身,看著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著她半边脸,温柔,又有些疲惫。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上的涟漪,一晃就散了。 “我知道,他就是……太让人操心了。” 她说完,没再看张小凡,转身出了厨房。脚步声轻轻,远了。 张小凡站在灶前,看著师娘离开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锅里的肉还在咕嘟响,香气瀰漫,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下去,重新蹲下,拿起火钳。 火要小了,得添柴。 …… 前头守静堂,田不易坐在太师椅上,捧著杯茶。 茶是刚沏的,冒著热气,他也没喝,就那么捧著。眼睛盯著堂外院子里的青石板,一动不动。 宋大仁站在下首,垂著手,也不敢说话。其他几个师弟-吴大义、郑大礼、何大智、吕大信、杜必书,都站在宋大仁身后,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田不易忽然“哼”了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啪”一声响,茶水溅出来几滴。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修炼去!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 几个师弟互相看看,没人敢动。 田不易瞪起小眼睛,扫了一圈:“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了?” 宋大仁硬著头皮上前一步,低声道:“师父,师弟们是……是担心小川他们。” “担心?”田不易声音高了八度,“担心有用吗?啊? 宋大仁听著,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知道师父嘴上骂得凶,心里其实比谁都担心。不然也不会天不亮就坐在这儿,茶凉了也不喝。 “师父,小川他虽然修为跌了,可身子骨没坏,而且有齐昊师兄、曾师弟,还有陆师妹照应著,应该……应该不会有事。” 田不易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凑到嘴边,又放下。茶水已经凉了。 “陆雪琪……”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丫头,倒是靠得住。水月教出来的,本事是有的。就是那性子……” 他没说下去。堂里又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田不易挥挥手,像赶苍蝇:“行了行了,都散了。该修炼修炼,该吃饭吃饭。別跟这儿碍眼。” 几个师弟如蒙大赦,悄悄退了出去。只有宋大仁还站著。 田不易瞥他一眼:“你还有事?” 宋大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起昨天去小竹峰,见到文敏。文敏脸色也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她只说了句“雪琪性子倔”,就匆匆走了。 那句话,宋大仁琢磨了一晚上。 “师父,”他最终只说了一句,“您也……別太担心。小川他机灵,会照顾好自己的。” 田不易“嗯”了一声,没看他,目光又飘向堂外。 宋大仁默默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堂里只剩下田不易一个人。他坐著,一动不动,像尊泥塑。 晨光渐渐移进来,照在他胖胖的脸上,照著他紧抿的嘴唇,和眉间那一道深深的褶皱。 过了很久,他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小王八蛋別……” 声音很轻,散在空荡荡的堂里,没了。 …… 院子里,田灵儿在练琥珀朱綾。 琥珀朱綾化作一道红光,在她周身盘旋飞舞,时舒时卷,带起风声。 可那招式,有点乱。朱綾卷出去,力道不是重了就是轻了,收回来时也滯涩。 “灵儿。” 田灵儿手一顿,朱綾软软垂下来,她转过头,看见苏茹站在廊下,静静看著她。 “娘。”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苏茹走过来,拿起她手中的朱綾。 “心不静,招式就乱了。”苏茹轻声说,手指抚过红綾。 田灵儿低下头,没说话。 “在想小川?”苏茹问。 田灵儿肩膀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娘,你说……小川他,是不是討厌我了?” 苏茹看著她,心里一疼,她伸手,理了理女儿额前汗湿的头髮。 “怎么会。小川他……只是还没开窍。” “可他说,他只当我是姐姐,是妹妹。”田灵儿声音哽了一下。 “他还……他还跟陆雪琪那么好。那天,我看见他给陆雪琪擦脸,陆雪琪还让他抱……娘,我心里难受。” 她终於没忍住,眼泪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 苏茹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 “傻孩子……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小川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可我喜欢他啊……”田灵儿把脸埋在母亲肩上,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 “我喜欢他好多年了……从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想著,长大了要嫁给他……娘,我是不是很傻?” 苏茹没说话,她抱著女儿,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远处。那里,天已经大亮了,云很淡,风很轻。 可她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那个瘦瘦小小、总爱跟在她身后转的孩子,仰著脸叫她“师娘”,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给他缝衣服,给他梳头,晚上哄他睡觉,他缩在她怀里,小手抓著她的衣角,呼吸均匀绵长。 那时候多好。 “灵儿,有些事,得学会放下。你还小,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田灵儿在她怀里摇头,哭得更凶了。 苏茹没再劝,她只是抱著女儿,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阳光洒下来,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声,和压抑的、低低的啜泣。 … 小竹峰,望月台。 小竹峰后山也是遍布著茂密的竹林,但与大竹峰后山上的“黑节竹”不同,小竹峰上盛產的是另一种奇异竹子——泪竹。 这种竹子顏色翠绿,竹身细长,比一般竹子少了近一倍的竹节,但竹质坚韧之极,號称天下第一,普通樵夫都无法砍断。 但泪竹最著名的地方,却是在竹子翠绿的竹身之上,遍布著一点一点粉红色的小斑点,宛如温柔女子伤心的泪痕,极是美丽。 而小竹峰的名字来歷,也是从此而来。至於望月台,其实是个孤悬在半空中的悬崖,除了后半部与山体相连,大部分都悬在高空。 据说当月色明亮的夜晚,月光会慢慢从山下升起,缓缓爬上望月台,而在月光完全照亮望月台的那一刻,也正是月正当空的时候,而望月台最美丽的时候,也就是在那时。 瞬间月华清辉会突然灿烂无比地洒下,从光滑的望月台岩石上倒射开去,顷刻间照亮整座小竹峰,而在那一刻站在望月台上的人,几乎就像是站在仙境中一般;更有甚者,传说当一甲子方才出现一次的满月之夜那天,竟会让人觉得自己站在明月之上,那感觉之激动,委实令人无限嚮往。 虽然现在是早晨。 晨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水月大师一身月白道袍,立在悬崖边,望著云海翻涌的远方。她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山巔的剑,清冷,孤峭。 风把她鬢边一丝白髮吹起来,拂过脸颊,她也没去理。目光沉静,却仿佛要看穿那层层云靄,看到极远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稳。是文敏。 文敏走到水月身后半步处,停下,躬身行礼:“师父。” 水月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文敏直起身,也望向师父所望的方向。 云海茫茫,天地辽阔,除了风,什么也看不见。可她似乎知道师父在看什么。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风呼啸著掠过山崖,带著浸骨的凉意。 “几日了。”水月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有些飘忽。 文敏默然片刻,轻声道:“今日,是第九日了。” 水月又不说话了。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著。 “雪琪那孩子向来稳妥,修为也足,有六合镜护身,又有齐昊、曾书书两位照应,想来……应是无碍的。” 水月目光动了动,依旧望著远方。 “她那性子,太要强。遇事不肯退,寧可向前。” 她顿了顿:“空桑山那种地方……魔教妖人,诡计多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文敏听著,心里也沉了沉。 她知道师父说得对。陆师妹天赋卓绝,心性坚韧,可终究年少,又从未真正经歷过生死搏杀。 那万蝠古窟凶名赫赫,八百年前正魔大战的遗蹟,谁知里面藏著什么凶险。 “青云门此次派出的,皆是年轻一辈的翘楚。龙首峰齐师兄,修为精深,为人沉稳,是领队的不二人选。风回峰曾师弟,机变百出,见识广博。大竹峰那位江师弟……”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前浮现出那少年的笑脸,和七脉会武擂台上,他迎著天雷张开手臂的样子。 她轻轻吸了口气,继续道:“江师弟虽然修为受损,但能硬抗雪琪的神剑御雷真诀而不死,体质定然有异於常人之处。有他在,或许……也能帮衬雪琪一二。” 水月终於转过头,看了文敏一眼。 “你似乎,对那小子评价不低。” 文敏道:“弟子只是就事论事。江师弟……確有过人之处。” 水月转回头,重新望向云海。 半晌,才缓缓道:“那小子……雪琪待他,与旁人不同。” 文敏沉默著,没接话。她知道师父早就看出来了。小竹峰上下,稍微留心的,谁看不出几分? “年轻人,心思活络,本是常事。但修仙之人,道心为上。过早沉溺於俗情,於修为、於心性,都非益事。尤其雪琪,她天资太高,肩上的担子也重。小竹峰的未来,青云门的未来,或许都要看她。我不能让她……行差踏错。” 文敏垂著眼,轻声道:“师父教诲的是。不过……雪琪师妹性子虽冷,心里却极有主意。她……” “正是因为她有主意,我才担心。”水月打断她,语气重了些。 “她那性子,像极了我年轻时候。认定一条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可这世间,不是所有路,都能撞出一条道来的。有些墙,撞上去,头破血流,也未必值得。” 文敏抬起头,看著师父清瘦挺拔的背影。 师父的话里,有担忧,有不赞同,但似乎……也没有全然否定。只是“看他表现”。 风更大了,吹得人衣衫紧贴在身上。远处云海翻腾,像煮沸的水,变幻著形状。 “但愿他们……”水月望著那变幻莫测的云,声音很低,后半句湮没在风里。 文敏知道师父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但愿他们,平安归来。 她也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眼前掠过雪琪清冷的脸,掠过那个叫江小川的少年笑起来时微弯的眼睛。 这两个人,一个像冰,一个像……像什么呢?文敏忽然觉得,那少年有时候像水,看似隨和,底下却有自己的流向;有时候又像石头,看著普通,却硬得硌人。 她轻轻嘆了口气,將这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开。目光重新投向云海深处,那片空桑山所在的方向。 山高水远。前路莫测。 只愿人平安。 …… 大竹峰厨房,肉燉好了。张小凡把肉盛进一个大陶盆里,撒上葱花,香气扑鼻。 杜必书第一个钻进来,吸著鼻子:“香!小凡,手艺又长进了!” 何大智、吴大义他们也跟著进来,围著灶台,眼巴巴瞅著。 张小凡把陶盆端到外头院子里的石桌上。师兄弟们拿碗的拿碗,拿筷子的拿筷子,围坐下来。 肉燉得烂,入口即化。香菇吸饱了汤汁,笋乾鲜脆。可大家吃得有点沉默,不像往常那样抢得热闹。 杜必书扒了两口饭,忽然嘆了口气:“也不知道老六在外头吃不吃得惯。听说空桑山那地方,鸟不拉屎,能有啥好吃的。” 何大智戳著碗里的肉,低声道:“老六身子还没好利索,得补补。这肉……他该多吃点。” 吕大信闷声道:“等他回来,我再打只山鸡,燉汤给他喝。” 郑大礼点头:“对,多打几只。老六爱吃鸡腿。” 张小凡听著,没说话。他夹了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著。肉很香,可他觉得没什么味道。 他想起江师兄临走前,拍著他肩膀说“小凡,等我回来,再吃你做的红烧肉”。他说“好”,江师兄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现在肉燉好了,可吃的人不在。 张小凡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粒在嘴里,有点干,咽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七脉会武,江师兄挡在他身前的身影。那么单薄,却那么坚定。 还有陆雪琪抱著他衝下台时,那双清冷眼睛里深得化不开的东西。 他心里那点闷,又涌上来,堵在胸口。 “小凡,”宋大仁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別担心。小川他会回来的。” 张小凡抬起头,看著大师兄。宋大仁脸上带著笑,可那笑容,有点勉强。 “嗯。”张小凡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他会回来的。张小凡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会。 可是……什么时候呢? 他不知道,只能等。 等太阳升起,等月亮落下,等一天又一天过去,等那个总是笑著叫他“小凡”、爱吃他做的饭、会挡在他身前的人,推开门,走进来,说一句: “我回来了。” …… 夜,深了。 大竹峰守静堂里,灯还亮著。田不易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苏茹坐在一旁,手里做著针线,是一件青布长衫。 她做得很慢,一针,一线,像是在打发时间,又像是在等什么。 堂里很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还没睡?”田不易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点突兀。 苏茹手一顿,针尖刺进指腹,渗出一小点血珠。她没在意,用指尖按了按,继续缝。 “睡不著。”她轻声说。 田不易“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放下书,端起手边的茶碗,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喝,就这么端著。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那小子……命硬。死不了。” 他说得硬邦邦的,像在跟谁赌气。 苏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丈夫胖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是精明的小眼睛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她垂下眼,继续缝衣服。“我知道。” “知道还瞎操心。”田不易嘟囔了一句,把茶碗重重顿在桌上。 苏茹没接话,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衣服抖开,看了看。 大小应该合適,肩膀这里,得收一点,他瘦,袖口也得改短些,他手没这么长。 她拿起剪刀,开始拆线。 田不易看著她,看了很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重重嘆了口气,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睡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苏茹“嗯”了一声,却没动,她低著头,一针一线,拆了又缝,缝了又拆。 灯光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洒进来,照在青石板地上,一片清冷的光。 山上的夜,静得能听见风过竹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语。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有人看著这轮月亮吧。 苏茹抬起头,望向窗外,月光照在她脸上,温柔,又寂寞。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点酸,才低下头,继续手里的针线。 一针,一线。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