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耀光华:这一世绝不做堡宗》 第一章 大明宣德十年 北风呼啸,寒冬季节。 雪花自天空飘洒而下,充塞天地间,也侵袭著这座华北平原上的巨城。 这座城市很新,新到建成只有十余年,市井百姓的口音天南海北,只因他们多是朝廷由全国各人口稠密的布政司移民而来。 此刻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中的百姓们,七嘴八舌议论的都是同一件事。 “宣德皇帝十月还在统军北伐,这怎么才过了两个月,就病篤如此了?” “唉!当皇帝虽然威风八面,但每日里要操劳的事务太多! 天不亮就要上朝处理朝政,边关紧急又要统大军出征,再加上后宫妃嬪眾多,这么多年操劳下来,铁打的身子那也是扛不住的……” “宣德皇帝是个好皇帝啊!这些年减官田赋税,灾年免税,任用贤臣,又广开言路。 如今皇帝臥病在床已月余,这要是万一驾崩,太子年才八岁吧?这能当好咱大明的皇帝吗?” “有张太后和朝中“三杨”等阁老在,我觉得朝政应该错不了! 宣德皇帝往日,朝堂大事也都是和“三杨”商议,几乎对他们三人言听计从。” “你们说太子这么年幼,北方蒙古人近年来又频繁寇边,能继位当好皇帝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我可是听说,张太后向来对幼子襄王颇为偏爱呢!” “噤声!这些事是咱老百姓能隨便议论的吗?搞不好这酒馆里就有锦衣卫的军爷! 就只盼上天护佑我大明,继位的皇帝是位明君,让咱老百姓的日子能好过些罢了……” 当百姓们皆瞩目於皇宫中的动向时,朱统在紫禁城的一间宫殿里醒了过来。 入目只见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身处一座全木构造的恢宏殿宇,四周雕龙画凤,陈设古朴精雅,倒颇似电视剧中明代的建筑。 阳光从木窗缝中透进殿內,斜照在玉石地板上,现在的时间应是早晨。 朱统忍不住呻吟,心道: “这是哪儿?我不是在东北战场上吗?” 朱统一阵茫然,在自己意识中,前一刻还身处战场上。 一阵炮火炙浪袭来,朱统瞬间便失去了意识,直到此刻醒来。 侍立在床前的数名太监、宫女听到朱统呻吟,都立即围了上来。 为首的太监年约二十八、九岁,长方脸,肤色白静,五官颇有些清秀,脸上的关切之情溢於言表。 太监趋近床前躬身行礼,恭声道: “陛下大行,太子殿下还请节哀。 殿下乃我大明社稷之本,万民是赖,万不可哭坏了龙体! 皇后娘娘有懿旨:命奴婢等侍候殿下起床后,即刻前往覲见。” 朱统大讶,正想开口询问这为首太监时,猛觉头部一阵刺痛,大量纷繁的记忆瞬间涌入,一切都明白了。 朱统穿越了,穿越到了大明宣德十年正月十一日的太子朱祁镇身上,年方八岁。 就在昨天正月初十,病体迁延已两月余的明宣宗朱瞻基,驾崩於乾清宫,一时整个皇宫中哭声震天。 守在父皇床头送其宾天的朱祁镇隨母后孙皇后回到东宫后,年幼遭此大变,不免哭泣惊悸了半晚,醒来后便成了穿越而来的后世灵魂。 朱祁镇看著王振的脸,心中油然而生亲切,毕竟这是从出生时就殷勤侍候自己的太监,善能得自己心意。 王振,山西蔚州人,本是个落地秀才。明成祖末年时,皇宫召募太监,据说他自阉入宫。 得成祖(这时还称太宗)和仁宗、宣宗三帝赏识,在宣德二年十一月十一日朱祁镇出生之后,被宣宗派为朱祁镇的贴身太监,续为东宫太监总管(东宫局郎)。 朱祁镇心中各种念头如电闪过,从床上坐起身来,道: “大伴,即是母后相召,那赶快服侍本宫起床罢!” “殿下肃穆从容,真乃我大明未来之圣主!庙堂与万民有托矣。” 王振满脸笑意的伸手扶住朱祁镇,立即在其余几名太监、宫女协助下,为朱祁镇穿衣洗漱完毕,一行人都换上了孝服。 东宫距离皇后所在的坤寧宫不远,朱祁镇坐在四名太监抬的一顶小软轿上,眾人一路都是静寂无言。 朱祁镇暗自打量了身侧的王振几眼,察觉他虽表面镇定如恆,一如即往,然而此刻的朱祁镇却看出了他似乎在强压心中激动的心情。 朱祁镇心道: “王振自是因父皇驾崩,本宫即將登临大宝而心中万分激动了。 他以秀才自阉入宫,为人谨慎伶俐,目光敏锐,自是对权力的渴望极大。 这人在原来歷史上,可是製造“土木堡之变”、令大明由盛转衰的罪魁,也不知实情是否如此? 这一世,本宫万不可为外虏所俘!此人是杀是留,且观察些日子再定夺。” 片刻后,坤寧宫已到,朱祁镇在贴身太监和宫女们簇拥下,步入宫中。 一名盛装华服、外罩孝服的绝美贵妇端坐主殿中央处的宝座之上,坐在那儿便风姿绰约,令人心旷神怡,正是朱祁镇的母亲、最受宣宗宠爱的孙皇后孙若微。 朱祁镇上前向孙皇后恭谨行礼,道: “儿臣参见母后!” 孙皇后微笑道: “皇儿平身!快到母后身边来。” 朱祁镇依言起身,走到了孙皇后面前,被她一把拉住了小手,挨坐在了身旁。 孙皇后的玉手中一阵温暖传来,朱祁镇只觉血脉相连的亲近,似乎万事皆可仰赖母后。 孙皇后美目细观朱祁镇神色片刻,悲伤中带著一丝欣慰,道: “皇儿情绪平復了便好。 吾母子不幸,陛下方当壮年却弃吾母子而去,如今再悲伤亦无用,然大明天下却不可一日无主。 皇儿不愧是你父皇托负社稷之爱子,年纪虽稚,却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之魄力。” 朱祁镇忙道: “母后,昨夜儿臣一想到父皇崩逝,便痛彻心肺,泣不能止。 只是想起父皇平时谆谆教诲,当以社稷为重,这才能將伤痛渐渐压止。” 孙皇后微微頷首,看向殿中眾侍从道: “吴总管和王总管留下,其余人等都退出殿去!” 眾侍从行礼应诺后,皆躬身倒退出了殿,仅皇后宫中太监总管吴仪和太子宫中太监总管王振两名心腹之人留了下来,侍立於侧。 孙皇后握著朱祁镇的手紧了紧,迟疑了片刻,开口道: “皇儿是陛下自宣德三年即御定的太子,陛下龙体不豫时,也曾命诸臣在文华殿謁见皇儿,圣意分明。 如今陛下见弃我母子,皇儿自然是这继位大宝之人。 只是这几日来,本宫却听到一些风言风语,竟传太后有意立襄王朱瞻墡为新君! 本宫料太后必不致如此糊涂,然皇儿一会儿隨本宫覲见太后时,务需恭谨稳重才是,千万莫让太后小瞧了我儿。 皇儿,你可明白?” 朱祁镇看出了母后神色中的担忧与失落之意。 孙皇后自十岁进宫为时为太孙的朱瞻基妃嬪,二十余年来,在后宫数十名嬪妃夫人中独得宣宗之宠,不仅是有倾国倾城之貌,自亦是知情识趣、心机深沉之辈。 如今父皇朱瞻基大行,若无张太后,宫中操持权柄的第一人,便该是孙皇后。 而皇儿朱祁镇能否继位为帝,將决定母子二人未来的命运。 朱祁镇郑重点头,道: “母后,儿臣理会得,断不会让太后將儿臣看作懵懂稚子!” 他这神態比之以往,成熟稳重了许多,孙皇后只当是宣宗驾崩,几日夜间令自己的皇儿突然开窍,明白了许多事。 孙皇后欣然道: “皇儿已大有人君气象,未来必是我大明,我中华的一代明君! 皇儿,这就隨本宫去用早膳,然后我母子一同起驾,前往慈寧宫覲见太后。” 朱祁镇隨著孙皇后起身,二人携手步入偏殿,早有御膳房太监准备好的早膳陈列於餐桌。 用罢早膳,孙皇后又细细交待了朱祁镇几句后,二人各乘了一顶软轿往慈寧宫而行。 朱祁镇一路看去,只见皇宫中无论是各宫殿、门庭、道路、植被,皆新鲜亮丽,充满著勃勃生机,不由令人心怀大畅。 毕竟这整座北京皇宫,自太宗於永乐四年(1406)年开始营建,名匠蒯祥主持修建,至永乐十八年(1420)年基本完工,迄今也不过才十五年时间。 途中经过翊坤宫、长春宫等宫殿时,听到宫里哭声震天,朱祁镇心下惻然,知这些宫中地位颇高的妃、嬪,將在殉葬父皇宣宗之列。 妃嬪中能得倖免於殉葬的,或许仅有生下了二皇子朱祁鈺的吴贤妃,另有几名生下了公主的妃嬪,亦不能得免。 殉葬制度兴於商、衰於周、秦有反覆、汉明令废止,宋时扬文抑武令汉人武功大衰,辽金元等蛮族政权兴起,令殉葬制回潮,至明初太祖朱元璋復辟此制。 约行了两盏茶的功夫,仪驾已到慈寧宫前,朱祁镇和孙皇后下了软轿,太监通报后,二人步入了慈寧宫中。 第二章 张太后 年约六十岁的张太后面有戚色,正高坐於主殿宝座中等候。 张太后是仁宗之妻、朱祁镇的皇祖母。 年青为太子妃时,为人孝顺贤惠,有识见,深得太宗和徐皇后喜爱。 太宗评价之: “新妇贤,他日吾家事多赖也。” 张太后与仁宗感情极篤,生三子一女,嫡长子即是宣宗朱瞻基,嫡次子越王朱瞻墉,嫡三子襄王朱瞻墡,嫡女是嘉兴公主。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么儿”,张太后情感上也是一向比较疼爱小儿子朱瞻墡一些。 朱祁镇隨孙皇后一同向张太后恭谨行大礼,道: “臣妾参见太后!太后万安!” “皇孙参见太后!太后万安!” 张太后微頷首,道: “都起来吧!赐坐。” 张太后向孙皇后和朱祁镇二人打量了几眼,眼神落在了年仅八岁的朱祁镇身上,心道: “上天不佑!皇儿英明神武,广开言路,重用內阁,治国有方却英年早逝,好在留下了两位皇孙,嗣君有托。 长皇孙是本宫看著长大,平素倒也没甚么恶行,就是年纪太幼。 眼下麓川宣慰司已乱,朝廷若对之动兵,便是耗费国力甚巨的大事;而北虏瓦刺的太师脱欢与也先父子独掌大权、野心勃勃,眼看就要统一漠北诸蒙古部落,未来必成我大明大患。 如此社稷重担,也不知年才八岁的长皇孙如何克当?皇帝若年幼,天下会否人心浮动? 太祖有制:后妃不得干政,皇儿虽临崩前遗詔政事皆须稟告於本宫,但本宫可不想违制垂帘听政,在史书上留下骂名。” 孙皇后见张太后神色踌躇,生怕她真如传言中一般,有立年长的嫡三子朱瞻墡为帝的心思。 孙皇后转念间开口道: “稟太后,先帝宾天,臣妾和太子昨日俱悲伤不已,痛哭嚎啕。 然太子今晨起来,想及父皇平日谆谆教诲,竟能以社稷为重,镇定自守,可见先帝识见之明,早定太子为社稷之託矣。” 张太后微微点头,因胡皇后被废之事,令她对孙皇后一直喜欢不起来,总觉得孙皇后无容人之德,好爭权夺利。 朱祁镇察言观色下,想及仁宗一向性子宽仁爱民,心中一动,道: “稟太后,皇孙年纪虽幼,然绝不敢不遵太后教诲!有太后主政,我大明社稷必可承平父皇清明之治。 只是皇孙却有一事,想求告於太后。” 张太后只觉朱祁镇今日异於往昔,言辞便给,语意沉稳,不由微诧,道: “太子有何事?不妨直言。” 朱祁镇和孙皇后对视了一眼,递了个让她放心的眼神,开口道: “太后,孙儿隨母后前来覲见时,途径的诸宫殿中哭声震天,此皆依制將生殉父皇的妃嬪,闻之令人心中惻然。 “怵惕惻隱,仁之端也”。 殉葬之制,我中华本在汉时禁绝。 至於隋唐,我汉人皆武功兴盛,威压四夷。 宋太祖赵匡胤以武將篡位,乃以己度人,严防武將,重文抑武,使兵不知將,將不知兵,致武功大衰,胡族政权勃兴,此起彼伏。 辽金元三代,胡人侵凌中国,祸乱朝纲道统,殉葬落后之制復燃。 太祖驱逐韃虏,光復中华,扫除蛮夷弊制劣俗,然而这殉葬之制却成漏网之鱼。 孙儿浅见,不如自今废殉葬之制!” 朱祁镇说罢,殿中安静之极,张太后与孙皇后俱震惊无比。 孙皇后心中是又惊又喜,喜得是想不到皇儿竟有如此灼见,英气已露。 惊得却是,殉葬制自本朝太祖始,虽向为后宫歷代妃嬪闻之色变恐怖事,然而却无人敢提半个不字。 此刻皇儿侃侃而言,就怕惹张太后不悦。 张太后一生与仁宗相扶持於少时,极为相得,性子自然也与仁宗相近,待民仁慈。 此刻听朱祁镇神態老成、条理清晰说要废除殉葬制,张太后心中不由一阵大喜: “太子竟能有如此见识,可知天姿聪颖,不愧是先帝托负社稷之子。 殉葬之制,本是胡风逆流,陈渣泛起,有伤天和。 太子如此稚龄,竟有废除殉葬之心,足见他本心良善,可为仁君。” 张太后不由连连点头,微笑道: “太子此议极佳,足见宽仁,大明社稷有托矣!” 孙皇后和朱祁镇二人皆放心下来,孙皇后面有戚色,道: “先帝不幸宾天,臣妾母子孤儿寡母,唯太后悯之!” 孙皇后说罢,便要拉著皇儿朱祁镇起身向张太后再行大礼。 张太后忙挥手制止了二人,一时眼中泪光隱现,道: “太子聪慧绝伦,乃先帝心爱托负社稷之人! 本宫知宫內外颇有流言,妄议本宫有立襄王朱瞻墡为帝之意,实乃对本宫无心感嘆之言的夸大之辞。 皇后与太子勿忧,本宫绝无此心!” 孙皇后与朱祁镇连声称谢。 张太后顿了顿,续道: “皇帝有后!皇帝有后! 镇儿这便隨本宫前往乾清宫会见诸位大臣,本宫当亲自平息谣言。” 孙皇后与朱祁镇立即应诺。 张太后起驾,携朱祁镇一同出了慈寧宫,在眾太监、宫女们前呼后拥下,往乾清宫而行。 步入乾清宫时已巳时,殿中已肃立等待了数位当今朝堂重臣。 有身为內阁阁老、名满天下的“三杨”:西杨杨士奇、东杨杨荣和南杨杨浦。 有光禄大夫、左柱国、英国公张辅,有礼部尚书胡濙。 这五人,是宣宗臥病时,於床前嘱託朝政的託孤大臣。 另几名大臣,有吏部尚书,六朝元老,年逾七十的蹇义。 吏部尚书郭璡,户部尚书郭资,兵部尚书许廓,刑部尚书兼工部尚书吴中。 大明朝堂中的重臣,此刻皆集於乾清宫中。 见张太后携太子朱祁镇进殿,眾臣齐行大礼参见。 见礼毕,张太后手指朱祁镇,泣道: “太子天姿聪颖,宽仁爱人,乃先帝钟爱社稷之子! 此新天子也!诸爱卿可即行大礼参见。” 三杨等重臣对视了一眼,对传言要立襄王的疑心尽去,几乎同时面向八岁的朱祁镇跪了下去,行参见皇帝大礼,齐声呼道: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祁镇心中大定,学著记忆中父皇上朝的情形,抬手微笑道: “眾爱卿平身! 诸位皆是我大明朝堂中重臣,先帝崩前重託朕与社稷的心腹之臣,还望未来不吝尽力辅佐於朕!” 眾臣皆道: “臣等受先帝隆恩,敢不竭尽所能以辅陛下,安定社稷!” 待眾臣皆起身后,朱祁镇眼望张太后,等她示下。 张太后心中满意,这皇孙果然谦冲识得大体。 张太后以手指著“三杨”等五位顾命大臣,看著朱祁镇道: “镇儿,从今往后你虽为皇帝,但毕竟年幼,朝堂中若想做任何事,都须这五位顾命大臣同意方可。” 朱祁镇行礼道: “孙儿谨遵太后懿旨,断不会一意孤行。” 张太后点了点头,看向眾臣道: “即是如此,先帝入陵、太子登基诸事,便由各位肱骨之臣商议定夺,只需擬定成议后,遣人报本宫知晓便可。” 眾臣皆应诺。 杨荣道: “稟太后,先帝在日,朝政多听从太后之意。 如今新皇年幼,臣等恭请太后垂帘听政。” 其余眾臣皆称是。 张太后喟然道: “太祖有制:后妃与太监皆不得干政。 太宗亦有言:后妃不得参与朝政之事。 如今皇帝年幼,本宫参知政事已属逾矩,岂可垂帘听政? 此事万万不可。” 眾臣劝说了几句,张太后坚不答允,此事只得定议。 张太后欣然道: “眾位爱卿,刚才本宫和陛下来乾清宫前,陛下却有个极好的提议。 此刻本宫说出来,眾位爱卿议议是否可行。” 眾臣都道不敢,愿闻陛下良策。 张太后看了朱祁镇一眼,道: “陛下前来覲见本宫路上,时闻后宫妃嬪嚎哭之声,心中乃不忍。 陛下说,殉葬制本在汉时禁绝,辽金元三朝蛮夷侵凌中华,致沉渣泛起,此制復炽。 太祖清扫蛮夷陋习,復我中华道统,殉葬制却成漏网之鱼。 陛下年纪虽幼,却是仁厚之主,有意自此废除殉葬之制。” 殿中眾臣一阵譁然,元辅杨士奇躬身行礼,赞道: “陛下宽仁,实乃我大明社稷与百姓之福! 殉葬制本已在我中华禁绝近千年,確是辽金元三朝部落制蛮夷復辟此野蛮残暴制度。 臣赞同陛下废除此制!” 胡濙摸了几把頜下长须,缓缓道: “陛下此议虽佳,足见宅心仁厚,然而殉葬制乃太祖时旧制,太宗、仁宗皆依此制,若仓促废除之,只恐有违孝道。” 朱祁镇嘴唇动了动,待要发言反驳,终觉眼前情势,自己年纪尚幼,並末真正执掌朝堂大权,还是不可锋芒太露为是。 杨浦摇头晃脑道: “胡尚书此言差矣。 太祖遗詔虽采殉葬,然而从未將此制定为祖制。 至於太宗、仁宗,不过也是因循旧例而已。 今上仁义爱民,有意废除殉葬制,此乃圣人仁政,泽被苍生!” 其余几名重臣也都发言,或表支持,或表反对。 第三章 少年天子(求书友们的月票支持!) 张太后见殿中唯一的勛贵兼武將代表张辅缄口不言,乃问道: “英国公不言,定是对此事有灼见。” 张辅身高六尺余,虽年届六十却身板挺直如枪,体格魁梧气势如山,他躬身行揖礼道: “太后夸讚,微臣岂有灼见? 只是臣隨太宗、宣宗北伐残元,为国统兵南征交趾,多见士卒百姓死於战火,致孤儿寡母,家族流离,乃人间惨事。 殉葬之制,以妃嬪生殉,则这些妃嬪家人寧无悲痛欲绝、垂足衰嘆者? 太后与陛下若废殉葬制,天下人必颂太后与陛下之仁义圣明!” 朱祁镇心道: “想不到反而是这多歷战事、杀人如麻的宿將张辅,有悲天悯人之心! 这殿中近半大臣,自己家没有女儿为嬪妃,便对这些嬪妃的性命毫不在意,所谓圣人门徒,不过如此。 太祖祖制,以后要改缮的,只怕还有很多。” 张太后听罢大悦,道: “诸位爱卿各持所见,皆有道理。 然英国公乃我大明惯战名將,见多了沙场生死,亦觉殉葬制酿生离死別,过於残忍,可见此制確宜废除。 內阁这几日便擬旨,呈本宫和陛下过目后,颁行天下!” 殿中眾臣皆行礼道: “太后和陛下仁义英明!臣等遵旨。” 朱祁镇细观了一遍殿中眾臣神色,心道: “殉葬制如此血腥残忍毫无人性,早该废除了! 朕首倡废除此制,待传扬出去,必可在天下臣民间博得美名。 这殿中的老臣,一个个都是歷仕三、四朝的猴精,厉害无比,要想让他们唯朕命是从,那就太难了。 就希望天下名士闻朕仁名,多来参加科举,报效於朕。” 张太后待眾臣讚美之声渐渐平息,道: “宣王振进覲!” 王振本是服侍朱祁镇的东宫太监总管,刚才一路隨侍在侧,此刻正等在乾清宫外,闻召当即进殿参见。 张太后打量了跪伏於地的王振几眼,厉声道: “汝侍皇帝起居多不律,今当赐汝死!” 隨侍张太后身后的数名女官,当即有两名上前,拔刀架於王振颈间,只等张太后再下懿旨,便斩王振之首。 殿中眾人一听皆大骇。 王振连连叩首,道: “稟太后,奴婢知错!但求太后饶奴婢一命,奴婢日后必恭谨服侍陛下,绝不敢行错半步!” 朱祁镇心念电转: “眼下朕初登大宝,年纪又幼,一切权柄可说皆在太后和五位託孤大臣之手,满朝內外可称心腹之人,唯眼前之王振一人耳。 朕必得救他!” 朱祁镇立刻向张太后行礼道: “稟太后,是皇孙一向胡为,王伴伴並无怂恿之一件事。 祈太后念在王伴伴一向忠心耿耿、善体朕意的份上,此次就饶过了他罢。” 三杨等殿中眾臣听皇帝开口,也皆在殿中跪了下来,齐道: “太后,王振恶跡未显,今日太后即已警醒於他,想必他以后必不敢干一件为祸社稷之事。 求太后此次便饶过了他。” 张太后沉吟片刻,开口道: “皇帝年幼,怎知道这种人自古祸人家国! 今皇帝和诸位大臣为汝求请,姑且免汝一死。尔从今以后,不得干预国家大事。 若有一件被本宫闻之,立刻將汝乱棍打死!” 王振两股颤慄不已,连连叩首道: “谢太后隆恩!奴婢一生必尽心服侍陛下,绝不敢妄议朝政半句!” 张太后不再言语,起驾携朱祁镇一同回到了慈寧宫,孙皇后仍等待在此。 行礼参见后,孙皇后细察张太后与朱祁镇脸色皆怡然,顿时心中有了底,道: “太后操持后宫,诸事繁忙,臣妾和太子这就告退。” 张太后点了点头,接过贴身宫女捧上的茶碗来啜了两口,道: “皇后,皇帝年幼,你须平日多警醒於他。 太祖开创这大明天下,披荆斩棘,甘冒奇险,大为不易。 为仁政、造福百姓不易,胡作非为却很简单,皇帝的一举一动,哪怕再细微之事,都关係著天下苍生的祸福。” 孙皇后连忙应道: “多谢太后教诲!臣妾和镇儿皆会铭记在心,不敢恣意妄为。” 张太后点了点头,道: “如此最好。 你二人这就回宫罢。” 向张太后行礼告別后,朱祁镇跟著孙皇后出了慈寧宫,坐软轿回到了坤寧宫。 屏退眾侍从,仅留吴仪和王振於侧后,孙皇后听朱祁镇简述了一遍刚才在乾清宫发生的事情,拉著朱祁镇的手,笑道: “皇儿果然机敏有胆魄,刚才能提出废殉葬制以博太后欢心,到让母后担了不小的心。 太后即已在乾清宫命诸位重臣以天子礼参见皇儿,那吾母子无忧矣!” 朱祁镇心中大舒了口气。 刚才情势,一国皇帝驾崩,太后便掌大权,足以决定新皇帝的废立。 如宋哲宗青年崩逝,宰相章惇议立哲宗同母弟简王赵似,而太后却坚持立端王赵佶,以致其后有“靖康之耻”,中国首次沦亡於野蛮异族之祸。 朱祁镇笑道: “母后,太后本无改立皇帝之心,不过是平日偏爱皇叔襄王,隨口感嘆一下罢了。 孩儿料太后与仁宗皇帝性子一般宽仁,求她同意废除殉葬制,她必定心中欢喜。” 孙太后点点头,嘆道: “皇儿此举必可使仁义美名传诵天下。 说起来,后宫这些你父皇的妃嬪,平日里对我母子恭谨万分,与本宫情同姐妹,若是此次生殉你父皇,確是可惋。” 孙太后顿了顿,续道: “皇儿,以后行事,当谨记事事遵奉太后心意,不可违逆了她,你可明白。” 朱祁镇心知张太后乃仁宗时皇后,自己的皇祖母,在宫內外威望素著,是现在的自己和母后撼动不了的存在。 朱祁镇笑道: “母后放心。 孩儿年幼,皇祖母歷来贤明,朝政大事有她把舵,孩儿正可用心体悟学习。” 孙皇后大喜,一把將朱祁镇搂进了怀中,道: “我儿当真聪慧! 如此,母后便放心了。” 母子二人閒聊商议了一阵以后的行止方略,总而言之是“静守本分”四字。 申时,在坤寧宫中与母后一同用过晚膳后,朱祁镇行礼告退,在王振等贴身太监、宫女隨侍下,往东宫而行。 王振本是想侍候朱祁镇乘软轿回宫,朱祁镇却想看看这副身体体能如何,因而拒绝乘轿,改为步行。 走在路上时,朱祁镇心道: “果然是平日养尊处优、缺乏锻炼,朕这才走了几百米,身体已感有些疲乏。 皇帝的生活奢侈已极,除了乱世中杀出血路的开国皇帝是戎马倥傯、身体强健以外,后来的皇帝很少有注重锻炼身体的。 再加声色犬马,这也就难怪歷史上大多数皇帝享寿不过三、四十岁,甚至仅二十余岁了。” 行了约半刻多钟,一行人回到了东宫。 在內殿坐下后,朱祁镇温言命眾侍从退下,只留下太监总管王振。 王振立行大礼,感激涕零道: “无皇爷刚才在乾清宫相救,奴婢命休矣! 奴婢唯有尽心竭力为皇爷奔走效命,方能报皇爷大恩於万一!” 朱祁镇道: “大伴,快起来吧! 你是自小陪伴朕长大的心腹之人,朕岂能不救你?” 王振连声谢恩后,起身给朱祁镇奉来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侍立在朱祁镇身侧。 朱祁镇接过茶碗来轻啜了两口,沉吟了一会儿,道: “大伴,朕知你为人机敏有文才,心气亦高,不甘为诸臣之后。 然事分黑白,臣分忠奸,若是罔顾对社稷、对百姓的贡献,一心只为一己私利,这样的臣子,朕也是不会庇护的。” 王振额头沁出细汗来,满脸堆笑道: “皇爷英明神武,必定是我大明未来的圣君! 奴婢此生誓死效忠皇爷,只要皇爷一句话,刀山火海不皱半个眉头,绝不敢违背了皇爷的圣意。” 朱祁镇见王振聪明伶俐,这对他的首次警示效果还不错,当即满意的微微頷首,嘆道: “大伴,朕虽继位为皇帝,往后的日子只怕更要小心谨慎才是。 太皇太后目光如炬,为人极是厉害,行事深谋远虑,今日在乾清宫要杀你,应该便是看出来了你强自压抑、实则內心激动不已! 太皇太后担心朕年纪小,怕朕被你蛊惑,成了昏君!” 王振大骇,囁嚅道: “奴婢侍奉皇爷,一向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不周,太皇太后当真是看出来了奴婢心中激动失態?” 朱祁镇白了王振一眼,道: “朕都发觉了你的异样,太皇太后久居宫中,又曾辅佐过仁宗,岂能看不出来? 不然这些年来,你一直在东宫服侍朕,根本无任何染指宫內外大事的机会,太皇太后怎会如此忌惮你?” 王振心中大震,未想到朱祁镇如此年幼,分析的却是再合情合理不过。 王振立行大礼谢恩,道: “奴婢多谢皇爷指点迷津!不然奴婢至死都还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朱祁镇微頷首,道: “大伴,这些天你须仔细分辨朕身边之人,务必保证对每个人知根知底,確保其绝对忠诚於朕。 只是行事需谨慎,万不可操之过急,以致惊动了太皇太后。” 王振忙道: “皇爷,奴婢理会得,必將此事办得妥妥贴贴。” 第四章 废殉葬制 第二天宣德十年正月十二,內阁擬定遗詔经张太皇太后和朱祁镇过目。 朱祁镇知遗詔给自己看只是走个形式,半点决定权也不在己手,不过朱祁镇仍觉得內阁所擬年號“正统”不妥。 自己本来就是皇太子秉父皇遗命继位,明正言顺,年號“正统”是个什么意思?难道是向天下万民强调自己继位不是违背法统? 这不免有心虚滑稽之感。 於是,朱祁镇思虑一番后,向张太皇太后提出了一个建议: 改內阁所立年號“正统”为“乾熙”。 张太皇太后听朱祁镇说罢,也觉年號“正统”不够稳妥,稍作思考后,同意了朱祁镇提议的“乾熙”年號。 正月十三日遗詔擬定后,当天即颁行天下: 太子朱祁镇登基为帝,以明年为“乾熙”元年,登基仪式定於钦天监所选的黄道吉日宣德十年元月十六日。 为先帝上諡號“宪天崇道英明神圣钦文昭武宽仁纯孝章皇帝”,庙號宣宗,葬於景陵,山陵使以四朝老臣蹇义为正,以胡濙为副使。 尊张太后为“太皇太后”,尊孙皇后为“皇太后”,其余妃嬪依制封號。 至於皇宫人事任免上,金英仍为大內太监总管,但不再兼司礼监稟笔太监,此职由王振升任。 东厂提督范弘年老致仕,此职亦由王振兼任。 毕竟朱祁镇保证自身安全、每日批阅奏疏,还是需用心腹之人。 王振每次前往內阁递交皇帝批覆的奏疏,都不敢走进屋內,只在门外等候,直到“三杨”等阁老喊他入內,方敢进去。 这渐渐为王振贏得了不少大臣的讚誉。 宣宗遗命,秉父皇仁宗“恩泽未浹於民,不忍復有重劳,山陵制度,务从俭约”圣意,后事一切从简。 因而景陵规制狭小,宫殿简朴。 废殉葬制,皇帝妃嬪自此不再生殉。 正月十三日圣旨颁行后,大明各地官民得知朝廷废殉葬制,人皆称善。 得知是新君朱祁镇向张太皇太后提出此议,普天下官民皆颂皇帝和太皇太后仁慈,有感激涕零者。 正月十三日午后,朱祁镇刚用罢午膳,坐在东宫主殿喝茶看书时,王振来报: 何贵妃、赵贤妃、吴惠妃等十名本该生殉先帝宣宗的妃嬪齐来东宫谢恩。 朱祁镇迟疑片刻,道: “大伴,这些父皇的妃嬪都已前去向太皇太后、向太后谢恩了吗? 这尊卑次序可不敢弄混了。” 王振面露恍然大悟之色,道: “皇爷圣明!奴婢这就出去问问何贵妃她们。” 王振告退出殿,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回入了殿中。 王振满脸堆笑,向朱祁镇行礼道: “皇爷圣明! 这些先帝的妃嬪当真糊涂,刚才奴婢出去问话何贵妃,她们说今早得知圣旨中废除了殉葬制,个个都欣喜若狂,几人通气后,便一同前来向皇爷谢恩。 奴婢当即將皇爷的圣意告知了何贵妃她们,让她们先去慈寧宫和坤寧宫谢恩,然后再来向皇爷谢恩。” 朱祁镇微頷首,道: “先帝这些嬪妃,向处后宫不闻国事,岂会想到那么多讲究?大伴不可取笑她们。 她们是朕的长辈,不少人还生了公主,亦是朕的皇姐或皇妹。 大伴,以后对待她们,都须仁厚,不可少了她们的俸禄。” 王振忙道: “谨遵皇爷圣意!奴婢定会用心办好此事。” 明朝驱逐胡虏元朝而建国,在很多制度礼仪方面与宋朝已脱节,后世史家对於明朝和宋朝,多有“两朝相隔虽仅几十年,然恍如隔世,制度大异”之嘆。 譬如宋朝延后周国策,重视工商业;而明太祖出身底层农夫,所定国策却是“重农抑商”。 太祖虽大力恢復中华典章礼仪,然毕竟被暴元统治了九十年,染墨甚深,免不了有许多自创。 如皇宫中的妃嬪俸禄,太祖所定製度为: 太后,年俸二千两,另有实物配给,贴身太监宫女各二十名。 皇后,年俸一千两,太监宫女各十二名。 贵妃,年俸六百两,太监官女各十名。 妃,年俸三百两,太监宫女各八名。 嬪,年俸二百两,太监宫女各六名。 贵人,年俸一百两,太监宫女各四名。 才人/选侍等,年俸六十两,太监宫女各两名。 至於最低品级的答应,仅有年俸三十两,太监宫女各一名。 朱祁镇心道: “太祖终究是不免出身底层的小家子气。 不仅是后宫所定俸禄太低,就是给官员们的俸禄,也是太低。 以致朕前世有清官如海瑞,绝不贪腐仅靠俸禄,连家人温饱都保证不了,有女儿为一饼而自绝之惨事。” 在东宫閒坐了约莫一个时辰,殿外太监来报:何贵妃等十名宣宗妃嬪已覲见张太皇太后、孙太后,再来谢恩,朱祁镇当即宣她们覲见。 太监总管王振亲自出殿,將这十名宣宗妃嬪带入殿来。 何贵妃等人皆行大礼参见朱祁镇,道: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祁镇抬手道: “眾爱卿平身!” 十名妃嬪起身后,何贵妃泣道: “无陛下废殉葬制,臣妾等人死矣! 今特来叩谢陛下活命大恩!” 朱祁镇环视殿中十名父皇妃嬪,皆世间绝色,年龄最大的何贵妃,也不过三十余岁;年龄最小的袁丽妃,去年才选入宫中,年才十八岁。 朱祁镇道: “天子者,代天牧民也,自当以民为本。 我中华本自汉时已废殉葬制,宋时沉沦,以致胡族王朝侵凌中国,诸般陋习死灰復燃。 今幸太皇太后、母后圣明,朕稍提议废除殉葬制,便得二圣允可。 汝等以后在宫中安享余生罢! 朕会令供奉无缺。” 何贵妃等十人见朱祁镇风度极佳,允诺对自己等人供奉无缺,大有贤君之气像,都是心中欣喜,再向朱祁镇行礼拜谢后,纷纷告退出了殿。 宣德十年元月十六日,皇宫中二十余万人参与布置的新皇登基大典开始。 朱祁镇在宗正府礼官引导下,祭祀上天与太庙后,用了二个多时辰,走完了登基典礼的十余项仪程,在乾清宫继位为帝。 之后的一些天,在朱祁镇用心了解之下,对宫內外大事逐渐熟悉起来。 在朝堂上,朱祁镇秉持“不求有功,但求无错”理念,自觉做起了半透明皇帝。 第五章 护卫將军樊忠 朱祁镇平日里对朝政大事不发表自己意见,只暗自观摩分析以“託孤五大臣”为首的重臣们处理朝政方式。 只偶尔在一些日常的政务上,发表一些体恤百姓、賑灾减税等必定无错的意见。 如此下来,很快在朝堂眾臣中获得了“今上贤明爱民”的好名声,令张太皇太后对朱祁镇也是愈加信任放心,常夸他“好圣孙”。 朱祁镇考虑过几次,要不要对自己深以为弊的一些朝政提议改革? 譬如重农抑商、田亩税过低、水利设施不足、未开武举等问题。 然想到歷史上一些相似处境的帝王,如西汉刘贺,就因登上皇位,不把权臣霍光放在眼內,想要独断专行,仅二十七日便被霍光所废。 而自己现在面对的张太皇太后和五位託孤大臣,权势比之霍光,有过之而无不及。 念及此,朱祁镇都將自己躁动的心按捺了下来。 三月二十这天,天气渐暖,已进入春天,退朝后用过午膳,朱祁镇在养心殿批阅了一阵儿奏摺,停了下来歇息。 朱祁镇心道: “如今朝政大事皆由太皇太后和五位託孤大臣执掌,朕虽无奈也只好乐得轻閒。 好在现今二十六卫亲军和京营三大营都存,这是唯朕可以调动,只听命於朕的禁军。 太皇太后年岁已高,未来待朕亲政,有这支禁军,万事皆可为。” 朱祁镇接过王振奉上的茶来喝了几口,心道: “朕天天在皇宫中批阅这些不痛不痒的奏摺,实在无趣。 这些低效之事,不如交给王振等司礼监太监去办,朕每天抽些时间练武以强壮体魄,才是目下正事。 练练武、打打猎,想必太皇太后也不会不悦。” 主意已定,朱祁镇看向王振道: “大伴,禁军中可有武艺高强又忠心耿耿之將? 朕想效太祖、太宗和父皇之威烈,勤练武艺、熟识军阵。” 王振思索片刻,这些禁军中將领的名声,他也只是在宫中下人间听说,並无一人是他门下。 王振道: “回皇爷,要说禁军中威武又忠心之將,奴婢所知,这最有名的当属腾驤四卫护卫將军樊忠。 此人幼时为太宗皇帝所救,仁宗、宣宗时亦得信重,勇武绝伦,对我大明社稷忠心无比。” 王振说樊忠使一对重达百斤的长柄金瓜锤,接著又讲了几件樊忠在战场上衝锋陷阵的勇猛事跡。 朱祁镇大感兴趣,道: “即是如此,即刻宣樊忠覲见。” 王振当即走到殿外,派了一名小太监前去传旨。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员大將在太监和禁军带领下,步入养心殿来。 樊忠向高坐金鑾宝座上的朱祁镇行大礼,道: “臣樊忠,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祁镇道: “樊爱卿平身!” 待樊忠起来后,朱祁镇打量起他来: 只见樊忠年约三十出头,身材中等,神色坚毅,体格魁梧仿如铁塔一般,皮肤有些长年日晒下的黝黑。 虽看不见绣狮军装下的肌肉如何,但见他脖项极粗,此处的肌肉虬结,应是神力惊人。 朱祁镇道: “樊爱卿乃太宗至朕四朝老臣,功劳卓著,向来忠心社稷。 父皇数次出征,听闻樊爱卿皆勇冠三军,今朕登极大宝,未来正需要樊爱卿这样的勇將! 朕赏赐樊爱卿十两黄金!” 王振接过小太监端来的金锭,走下玉墀交给了樊忠,笑道: “樊將军,陛下如此喜欢你,见面即重赏,当真难得。” 明初自太祖朱元璋开国,至朱祁镇此时,不过六十余年,社会上物价还很低。 一石米(明制一石=一百二十斤)的价格是六至七百文铜钱。而攀忠虽为正二品高阶武官,月俸也仅有六十一石米。 这十两黄金,当然算得上是重赏。 樊忠受宠若惊,看向朱祁镇,忙道: “臣一介武夫,只有一身蛮力,不敢蒙陛下重赏。” 朱祁镇笑道: “樊爱卿勿要推辞,快快收下罢! 朕正有事要你办。” 樊能只得接过了王振递来的一盘金锭,躬身行揖礼道: “臣请陛下示下。” 朱祁镇从宝座中起身,在玉墀前来回踱了几步,道: “朕想效太祖、太宗和父皇威烈,熟识军事。 樊爱卿,朕自感身体有些虚胖无力,想要强壮体魄。 此次召爱卿来,便是想让爱卿教朕练武!” 樊忠心中大鬆了口气,他得皇帝突然宣召,见面又厚赏黄金,心中还担心別是小皇帝孩童心性,让自己去为他办些离谱之事,譬如让自己去杀了某个皇帝不喜的大臣,那就麻烦大了。 此刻听皇帝只是想让自己教他练武,心情顿时放鬆下来。 樊忠躬身道: “陛下想要习武强身,大是英明。 只是练武乃是辛苦事,长期坚持下来方有效果,就不知陛下能否吃得了这苦?” 王振一听,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斥道: “大胆樊忠! 汝岂敢如此对陛下说话?竟敢质疑陛下?” 朱祁镇挥了挥手,阻止了王振继续说下去,看向面有惶恐之色的樊忠,道: “樊爱卿乃直爽汉子,朕不会怪你! 樊爱卿勿忧,朕只是要你教朕弓马骑射以锻炼身体,並不是要你教朕战场杀敌的本事,你可明白?” 樊忠脑子才转过弯来,他一听皇帝说要练武,自然而然就以为是军中练武一般。 樊忠行礼道: “回陛下,若只是习弓马骑射,增长力气,臣自问可以教会陛下。” 朱祁镇頷首道: “好! 樊爱卿,那就这般说定了。以后若无特殊事情,你每日申时前来內教场教朕练武。 就从明天开始。” 樊忠大声应诺后,告退出了殿。 侍立朱祁镇身边的王振笑道: “皇爷,这些武將的脾性真是没法说,简直是口无遮拦。 也就是陛下宽宏大量,不降罪他们。” 朱祁镇笑道: “武將性子直爽,没什么弯弯绕绕,有什么不好? 朕只要对他们好,他们便会誓死效忠於朕,可比文臣们相处了几月,还弄不明白他们心中到底想什么,要好的多了。” 第六章 內校场习武 第二天一早,每日例行前往拜见孙太后和张太皇太后时,朱祁镇將自己想要练武、习弓马骑射之事对二人说了。 大明开国至今,除了仁宗皇帝因身体太过肥胖之外,其余几位皇帝皆是能统兵打仗的弓马皇帝。 大明皇室至今,可称武风炽烈。 孙太后和张太皇太后听罢,都是交待朱祁镇要万分注意安全后,便也同意了。 张太皇太后道: “镇儿,汝习练武艺熟识兵法,这是好事。 太祖皇帝以武开国,横扫天下,群雄束手,盼镇儿亦能成文武全才的皇帝。 只是这经筵进学,不可荒废了。” 朱祁镇幼时由王振启蒙,教其识字读书,今年登基为帝后,张太皇太后命其经筵进学,两日一课,一课约一个时辰。 以翰林院学士马愉为讲官,內阁“三杨”等名臣亦抽空为朱祁镇讲学。 朱祁镇行礼道: “孙儿谨记太皇太后教诲!必勤勉於学,文武皆不敢荒废。” 张太皇太后頷首道: “镇儿稳重,有汝父皇之风,勉之。” 当天午后,朱祁镇在养心殿会同王振等司礼监太监批阅了一些奏摺,看看时近申时,当即停下来歇息。 王振当即走出殿外,带了两名各捧一个盛著衣服木盘的太监进来。 王振行礼笑道: “皇爷,昨日奴婢命织染局加紧赶製,为皇爷打造戎装以备习武。 皇爷瞧瞧可还满意?” 朱祁镇向两名太监手中木盘看去,只见上面叠放著几件特製的超小號戎装,外衬满了金片点缀。 在王振和两名太监侍候下,朱祁镇换下皇帝常服,穿上了全套戎装。 朱祁镇奔跑活动了一下,只觉戎装轻便合身,心中颇为满意。 朱祁镇笑道: “大伴能干。 这套戎装甚合朕体,做得很好。” 王振脸上笑开了花,躬身道: “皇爷,申时將至,奴婢侍候皇爷起驾內教场。” 內教场在皇城內西苑,是一座振武殿加方圆约两里草地的格局。 朱祁镇在王振等太监宫女侍卫们前呼后拥下,过隆宗门、敬思殿、武英殿,出西华门,坐轿行了约莫一刻多钟,抵达了內教场。 樊忠气势沉凝,全身戎装,带著几十名亲兵已等候在此,看到朱祁镇御驾,便即快步迎了上来行礼参见。 朱祁镇下了轿子,道: “眾爱卿平身! 樊爱卿,这就开始教朕弓马骑射吧。” 樊忠道: “陛下初习武艺,臣打算从射箭开始教陛下。” 朱祁镇点了点头,樊忠领著一行人行了百余步,来到了校场北侧的靶场。 樊忠召了召手,接过身旁一名亲兵递来的一副弓箭,向朱祁镇道: “陛下,这是臣为陛下挑选的军中训练所用最轻的弓,以樺木製成。 陛下若练习至可开满弓,届时双臂可有三十斤力气。” 朱祁镇接过弓来看了看,见是一把复合角弓,以樺木胶合牛角牛筋製成,宽约三尺。 朱祁镇试著开弓,倒是能將弓弦拉开至三分之一处,只是弓臂有些太宽了,与自己现在的身高臂长不太衬。 一旁的王振察言观色,立刻对樊忠斥道: “樊將军,你是怎么搞得? 陛下昨日便告诉你了要习练武艺,你如何不准备好供陛下使用的弓箭? 这把弓如此之宽,怎配陛下习武使用?” 樊忠武人脾气火爆,也不管皇帝在旁,看向王振怒道: “王总管岂能乱怪下官? 昨日接陛下旨意,下官回到军营便为陛下寻找合適的弓箭、刀剑、马匹,这把黄樺轻弓已经是军营中能找到的弓力最小的弓了,还要下官去哪找更小的弓?” 王振大怒,正待对樊忠反唇相讥,朱祁镇怒道: “都给朕闭嘴! 一点点小事便起爭执,岂是做事之人?!” 王振和樊忠都不敢再爭吵,立刻向朱祁振躬身行礼,道: “是,陛下!” 朱祁镇道: “这把弓箭勉强也可供朕习练。 樊爱卿,军中弓箭製作需时大约多久?” 樊忠道: “回陛下,军中无论是大弰弓还是小弰弓,阴乾晒制、上漆磨光,总要一年左右时间。” 朱祁镇点了点头,心中忽然想起了禁军“三大营”中配备的火銃,道: “那朕大明“三大营”军中的火銃,比之弓箭如何?” 樊忠笑道: “回陛下,火銃虽製作一把仅需月余耗时比弓箭少,射程五十步和弓箭差不多,但此物准头太差且装填火药弹丸费时。 军士们都不喜用此物,惯用弓箭。” 朱祁镇微頷首,不再谈此事,当即让樊忠开始教自己开弓射箭。 朱祁镇性子即隨和,樊忠也无顾忌,手把手的教朱祁镇开弓、瞄准、风向判断等射箭之技。 直到日影西斜的申时未,时间已过了近一个时辰。 朱祁镇放下弓箭,道: “樊爱卿不愧我大明名將,武艺高强。 朕按爱卿所授技艺,射箭之术提升很快。” 樊忠笑得咧开了大嘴,连忙躬身谢恩。 朱祁镇顿了顿,道: “今日便习练到此,以后樊爱卿每日都要到此教朕习武。” 朱祁镇在王振等太监宫女们侍候下,坐上了软轿,在樊忠等禁军將士相送下,往乾清宫而行。 自从登基大典后,朱祁镇的寢宫已从东宫,移至了后三宫之首的乾清宫。 因皇帝年幼,张太皇太后仍居慈寧宫,孙太后仍居坤寧宫。 用过晚膳后,朱祁镇在御花园中散步。 三月正是草长鶯飞的季节,微风夹杂著花香拂过,朱祁镇只觉一阵愜意。 想起下午之事,朱祁镇道: “大伴,兵仗局负责火銃製作的工正是谁?” 兵仗局是內府二十四衙门·八局之一,为宦官主管机构,主掌军器、火器、火药及宫中御用铁器、法器製造,现有工匠约二千人。 王振想了片刻,道: “回皇爷,兵仗局负责火銃生產的工正名叫黎澄,此人乃太宗时我朝征伐安南,灭胡朝所俘的大王子。 其人有奇才,善制火器,太宗惜其才,释而命他督造兵仗局銃箭、火药。” 第七章 火器之神 朱祁镇思索了片刻,才想起黎澄这人来,是前世被明军称为“火器之神”的一代天才。 明初至明中期的火器,皆用得是他研发的產品。 朱祁镇喜道: “太宗皇帝即然能释而任用黎澄,此人必定有才! 大伴,明日午后,將黎澄带至养心殿来,朕要见见他。” 身旁侍立的王振连忙应诺。 朱祁镇看了王振一眼,淡淡道: “大伴,你这轻人傲慢的脾性得改改。 今日在內较场,不过是弓箭趁手的一点小事,你便对樊忠呵斥,这如何能让樊忠心服? 这樊忠在战场上,可是威风八面的大將。 朕要的,不仅是要让人材为朕所用,更要他们归心於朕。” 王振虽听朱祁镇语气平缓,然而却察觉到了朱祁镇心中的怒意,忙行大礼道: “皇爷教训的是,奴婢知错! 以后奴婢必定按皇爷心意,痛改奴婢傲慢的臭习性,礼贤下士!” 朱祁镇莞尔,道: “大伴,你礼贤下士?” 王振满脸堆笑道: “奴婢没学问,用错词了皇爷莫怪。 只是奴婢在外面行走办事,在在代表的是皇爷的脸面,绝不敢墮了皇爷的威名。” 第二天三月二十二日午膳后,朱祁镇步行来到养心殿时,只见兵仗局工正黎澄已等候在此。 见礼后,朱祁镇打量了黎澄几眼,见他年约六十出头,身材矮小瘦削,皮肤有些黝黑,气质平和谦退。 朱祁镇隨意问了黎澄几句安南的风土人情,见他渐渐安然了下来,问道: “黎爱卿主理兵仗局火器製作,如今我大明火銃究竟威力如何? 爱卿为朕详述之。” 黎澄道: “回陛下,目下兵仗局生產的火器,以火銃、碗口銃、手銃、铜炮为主,而其中又以火銃在军队中装备比例最高,普通军队十中有一,神机营则全员装备火銃。 火銃长约四尺,由前膛、药室、尾銎三部件构成,射程可达七十五至百步(100-150米),熟练军士可一刻钟內击发五十次。 火銃射程与破甲,主要由前膛密闭性和药室装载的火药数量决定。” 朱祁镇点了点头,道: “黎爱卿如今在京城安家何处?家中尚有些什么人?” 黎澄不明所以,如实答道: “回陛下,臣现居工部工匠官邸,家中有一老妻相伴,另有一子黎朝亦为工部工匠。” 朱祁镇忽道: “向闻黎爱卿乃火器製作大材,若是朕命令你研发火銃,你可有把握造出射程一百五十步(约二百米)以上、力能破甲的新式火銃来?” 黎澄迟疑片刻后,道: “陛下,若是让臣研发,要造出陛下要求的火统来,有个一年半载应不为难。 只是如今兵仗局每名工匠皆有生產定额,譬如臣的定额便是每二月製作一把火銃,督促属下工匠们製作每月千把火统、十门火炮,实在是挤不出时间来研发。” 朱祁镇听黎澄有把握造出自己要求的火銃来,顿时心中大喜,笑道: “爱卿勿忧! 从今日起,朕免除你一切生產定额,只须致力於火器研发! 工匠官邸狭小,朕赏京城一座大宅院於你,月俸升为百石,使爱卿再无俗务纷扰,可全力致志於研发!” 黎澄惊得愕然半晌,囁嚅道: “陛下,臣…臣本是八品微末小臣,陛下这一开金口,就將臣的月俸升为百石,这…臣惶恐不敢当。” 以此时官员俸禄,月俸百石相当於六、七十两银子,已高於二品大官。 黎澄听朱祁镇给出如此厚禄,生怕若是研发出来的火器有半点不如朱祁镇意,会杀了自己的头,甚至连累了家人。 朱祁镇看黎澄神色,猜出来了他心中的担忧,心道: “此人若是研发不出,当今世上只怕再无旁人可以研发出来了!” 朱祁镇笑道: “黎爱卿,朕赏你的,你就放心罢! 只要你確是用心研发,即使最终无何创新成果,朕亦绝不会为难你!” 见黎澄仍在犹豫不绝,王振劝道: “黎工正,陛下乃我大明之主!陛下即已亲口答允你,那你还担心个什么! 还不快谢过陛下隆恩?” 黎澄看了看金鑾宝座上笑盈盈的朱祁镇,终於一狠心,再行大礼,道: “多谢陛下隆恩! 得陛下如此礼遇,臣若不能研发令陛下满意,臣提头来见!” 朱祁镇连说了几句安慰黎澄的话,便让王振带黎澄退出了殿,儘快在京城为其购置一座大宅院。 王振和黎澄走后,朱祁镇心道: “我中华大明此时,火器技术本是位於世界领先地位。 只不知为何,前世直到二百年后,火器技术停步不前,没有像欧州那样发展出火绳枪和燧发枪来,以致军事上面对野蛮游牧民族建奴的骑兵,会大失利。 或许是因大明財政制度失衡,朝廷一直没钱的缘故,当然,也与工匠等技术人员的待遇太低、无创新环境有关罢。” 几天后,王振回报,已在京城的朝阳门大街购置了一幢二进十二间房舍的宅院,赏赐给了黎澄。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王振越发发现了朱祁镇的厉害,对他的性子也大体了解了,只以为是宣宗遽逝下,朱祁镇突遭大变,人开窍了许多。 王振笑道: “皇爷当真莫测高深,奴婢对皇爷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皇爷如此厚待黎澄,这黎澄完全是感激得五体投地,奴婢看他那神情,简直是恨不得明天就研发出新式火銃来回报皇爷大恩!” 朱祁镇笑道: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战爭中,若能远距离杀伤敌军,自然比刀枪剑戟的肉博要厉害多了。 当今为何骑兵作战最厉害?也是因其来去如风、可骑射远距离杀伤敌人。 现行的工匠制度下,匠人们生產任务繁重,俸禄又低,每日里挣扎於养家餬口,哪里还有时间去研发创新? 大伴,平素要多派人观注黎澄,一则看他是否在做实事,二则免一些俗事打扰到他。 只要他认真办事,即使最终没有成果,朕也绝不治罪於他。” 王振赞道: “奴婢明白! 皇爷这是效汉武帝之“千金买马骨”,如此求贤若渴之下,我大明火器必可创新突破。” 第八章 静慈仙师 宣德十年六月初,经过十万民伕的日夜劳作,宣宗皇帝的景陵从无到有,在半年时间里赶工完成了。 六月十二日,朱祁镇携皇室与內阁等重臣,侍从民伕共三万人,主持完成了宣宗皇帝的入陵仪式。 回到皇宫时已申时,朱祁镇在坤寧宫与母后孙太后、皇姐朱昭寧共进晚膳。 朱昭寧生於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八月,比朱祁镇大三岁。 朱祁镇幼时,姐姐常在母后宫中带他玩耍。 用罢晚膳,母子三人坐於主殿中喝茶閒聊。 朱昭寧微笑道: “万岁爷,如今您已登临大宝,这普天下都是您的。 臣妾和母后长处宫中,百无聊赖,想要增加些俸禄,以添置些珍宝玩物。 万岁爷,您看可以吗?” 孙太后闻言,也静静看著朱祁镇。 朱祁镇心中踌躇片刻,开口道: “姐姐,朕虽登位大宝,然不敢不继先帝勤俭爱民之风,若是独增母后和姐姐俸禄,宫中之人私下该如何议论朕?” 孙太后脸有不忿道: “皇儿,只是增加本宫和你姐姐俸禄,又非要求荫封娘家之人。 难道这样,太皇太后也会不悦?” 朱祁镇劝道: “母后,太皇太后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仁宗皇帝和宣宗皇帝时,二次要荫封太皇太后娘家人为侯,太皇太后皆坚决不受。 太皇太后最看重一国之君的贤明。” 朱祁镇虽不明说,孙太后自然也心中知道目下政出於张太皇太后,宫內外大权皆在其手。 朱祁镇看孙太后神色平和了下来,道: “母后,如今父皇已入陵为安,朕打算向太皇太后进言,从长安宫释放静慈仙师和皇姐。” 静慈仙师就是宣宗的第一位皇后胡善祥,山东兗州府济寧州人,光禄卿胡荣第三女。 因胡善祥只生下了两位公主,而孙太后得宣宗宠爱又於宣德二年生下了皇长子朱祁镇,宣宗於宣德三年废胡善祥皇后位,退居长安宫,並封其为静慈仙师,实际上將其打入了冷宫。 因生活清苦,胡善祥所生的二公主,於宣德八年十多岁已夭折。 孙太后怒道: “皇儿,不加本宫和你姐姐俸禄就罢了,这胡善祥是本宫的死对头,当年让本宫吃了多少苦头?! 岂能还將她母女二人放出冷宫?” 朱祁镇知孙太后虽然聪慧有心机,然终究有些女人的情绪化,当即握住了孙太后的手,开解道: “母后,静慈仙师一生悲苦,为人恬淡端庄,在民间有“天下最冤胡善祥”之说,可见百姓对她的怜悯之心。 且多年来,太皇太后一直对她照顾有加,我母子若向太皇太后提议改善静慈仙师母子待遇,太皇太后必然欢喜,对我母子亦会更亲近。 且母后释静慈仙师母女出冷宫,天下人必颂母后之仁慈。 母后,待以后儿臣长大了,这天下所有財宝奇珍,还不都是母后的? 母后,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孙太后听罢沉吟半晌,她终究是在宫中饱经风浪二十余年之人,很快便理智下来。 孙太后欣然道: “皇儿深思熟虑,稳重之极。 这胡善祥居冷宫多年,对我母子早已无威胁,本宫岂还需和她置气? 正如皇儿所说,不如將她母女从冷宫放出,博太皇太后欢心,得天下百姓讚誉。” 第二天六月十三日午后,朱祁镇前往坤寧宫参见了孙太后,隨即二人一同起驾前往慈寧宫。 见礼毕,与张太皇太后閒聊了几句,朱祁镇道: “稟太皇太后,如今我大明朝政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为教化百姓,皇孙和母后商议后,一致以为静慈仙师向无何大过,不如將静慈仙师母女自长安宫接回皇宫,善加奉养。” 张太皇太后一听,立刻眼中湿润了,看了看朱祁镇和孙太后,道: “皇帝,太后,这当真是你二人心中想法?” 朱祁镇和孙太后皆点头应是。 孙太后笑道: “太皇太后,先帝即已崩逝,往昔旧事皆已成云烟。 陛下仁慈,说静慈仙师和长女僻处冷宫,生活孤苦,究竟是我大明皇室之人,宜接入宫中妥为照顾。” 张太皇太后连连点头,道: “皇帝、太后贤德! 善祥这孩子一向忍让,受天大委屈也绝无一言反驳,只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 即然皇帝、太后有此仁心,那便儘速將善祥母女接回宫中罢!” 回到乾清宫,朱祁镇立即下旨: 静慈仙师勤修多年,如今母女二人在长安宫中孤苦无依,宜接回宫中赡养天年。 擬定圣旨后,朱祁镇本想亲自前去长安宫接胡善祥母女回宫,又有些担心惹物议,如唐高宗接武媚娘从尼姑庵回宫之事。 朱祁镇迟疑道: “大伴,若朕亲往长安宫接回静慈仙师母女,世人可会有非议?” 王振眼珠一转间,已明白了朱祁镇话中的意思,忙行礼道: “回皇爷,皇爷年幼,若是亲往长安宫接静慈仙师母女,世人只会颂皇爷乃仁孝之君,岂有人敢以唐高武媚之事非议之?” 朱祁镇一想也是如此,当即放心下来,道: “大伴,你即刻去坤寧宫稟告母后一声,就说朕久在宫中,想出外走走,顺便接静慈仙师母女回宫。” 王振应诺后出殿,过了大约两盏茶功夫,回到了乾清宫。 王振向朱祁镇行礼,道: “皇爷,太后娘娘让奴婢传口諭给皇爷: 皇爷可以亲自前往长安宫,但静慈仙师母女回宫后,绝不可恢復位號,俸禄亦不可高於妃。” 朱祁镇点了点头,道: “大伴,这就起驾前往长安宫。 朕要亲眼看看京城的风土人情!” 王振立刻安排了下去。 不一刻,朱祁镇在护卫將军樊忠率五千禁军骑兵护卫,王振等几百名太监宫女隨侍下,於未时一刻起驾前往长安宫。 长安宫在京城东北角,御驾从宫城东侧东华门进入了京城街道之中。 朱祁镇坐在宫廷马车中,自两边窗户的缝隙向街道上看去,只见里坊纵横、市肆颇多,建筑几乎皆是一、二层的低矮建筑。 第九章 长安宫 沿途高大宏伟的民居几乎没有,而迎驾在道路两旁的百姓多衣著简朴补丁颇多,鲜有衣绸缎华服、佩金银玉饰者。 太祖驱逐韃虏,恢復汉家礼仪,洪武四年,鑑於“军民行礼,尚循胡俗,饮宴行酒,多以跪拜为礼”,朱元璋下詔规定,非大朝仪、常朝仪等大典,官民行揖拜礼即可。 但皇帝圣驾出巡,属大仪典,百姓仍是跪迎,驾过方起。 仪仗行了约小半个时辰,已到城东北的长安宫。 胡善祥与长女朱苑瑛、两名年老太监和宫女接报已迎驾在宫门前。 见朱祁镇从御轿中走出来,胡善祥四人齐行大礼,道: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祁镇打量了跪在地上的胡善祥等人几眼,见她母女二人皆穿著粗布衣裳,头髮有些蓬乱,更无一支金玉首饰。 而服侍的太监和宫女都已是风烛残年,跪在那里都有些吃力。 王振双手展开圣旨,駢五儷六的宣读起来。 读毕圣旨,王振笑道: “静慈仙师,接旨罢! 陛下仁慈,怜汝母女二人孤苦,特来接汝二人回宫。” 胡善祥双手高举过顶接过了圣旨,四人一同叩首谢恩。 朱祁镇道: “眾爱卿平身! 静慈仙师,汝等在此受苦了。” 胡善祥起来后,神色平静如水,无悲无喜,容貌端庄秀丽。 公主朱苑瑛约莫十四、五岁左右,身材瘦弱,脸色有些苍白,显是长期营养不良,整体气质皇家贵气仍在,只是此刻神情有些紧张。 胡善祥母女自宣德三年被宣宗打入冷宫至今,在此生活已有七年矣。二公主早夭,或许也是因生活条件太过困苦。 朱祁镇问道: “大伴,这些年来,静慈仙师的供奉如何?” 王振道: “回陛下,內府每季配给长安宫二石大米,油二斤,盐三斤,粗布二匹。” 朱祁镇嘆了口气,按这供奉数量,胡善祥等四人平均下来,每个人一月仅有二十斤口粮,衣服也需自己动手缝製。 朱祁镇看向胡善祥道: “静慈仙师,可愿引朕参观一下长安宫?” 胡善祥躬身道: “陛下,长安宫粗陋,只恐沾染圣蹕。” 朱祁镇道: “无妨。 静慈仙师,朕稍作观览,便带你和皇姐一同回宫。” 胡善祥眼中光芒微闪,抬头快速的扫视了朱祁镇脸上一眼,似对朱祁镇称呼自己的长女为皇姐有些触动。 胡善祥道: “即是如此,陛下请隨臣妾入宫一观。” 胡善祥在前,朱祁镇在太监、宫女和禁军簇拥下,迈步走进了长安宫大门。 只见长安宫地颇狭小,四周的红色围墙大约方圆不到一里。 在院落正北处,有一座小宫殿,建成应已有不少年头,许多墙皮都已开裂脱落。 在院落东侧,有一排几间低矮厢房,应是那两名年老太监和宫女住处及杂物间。 院落西侧,开垦了几畔田亩,种植了一些蔬菜,朱祁镇认得的有青菜、萝卜和芹菜。 院落中心处,则是一口长满青苔的古井,井口有一副磨到光滑水亮的轆轤。 至於小宫殿中胡善祥母女的居住环境,朱祁镇已不想去看。 朱祁镇只觉一阵心酸,嘆道: “静慈仙师本无何过错,受灾厄这么些年也够了。 你和皇姐这便收拾一下,隨朕起驾回宫,朕以太妃公主品级奉养你们,使终生无缺。” 胡善祥和长女朱苑瑛在长安宫已软禁七年余,除了张太皇太后不时遣人送些瓜果蔬菜、过冬衣物前来,再无人管她们死活。 此刻朱祁镇虽未说什么关心她们的话,却以九五至尊亲自查看她们的生活环境,胡善祥和朱苑瑛再忍不住情绪,哭了出来。 二人皆向朱祁镇行大礼,道: “多谢陛下! 陛下仁慈,必得上天护佑,洪福齐天!” 朱祁镇微微頷首,让二人起来。 王振当即指派了数名手下太监、宫女进小宫殿中收拾行装,自己隨侍朱祁镇出了长安宫,坐进了马车。 御驾进入皇宫时,朱祁镇道: “大伴,由你亲自安排静慈仙师母女入住宫殿,以妃位份配齐太监、宫女,不可短了俸禄。 至於留守长安宫的那两名太监和宫女,也赏些银钱,增加些供给。” 王振应诺,一番思量后,將胡善祥母女安排在了远离坤寧宫、离慈寧宫较近的寿安宫,並按妃的品级精选了自己门下的心腹太监、宫女各八名前往侍奉。 张太皇太后在二女回宫的第三天便召见了她们。 听胡善祥详述当日朱祁镇往长安宫情形,张太皇太后眼中精光迸现,道: “镇儿虽少,英气已露,行事仁厚而老成无比,必是我大明未来的一代圣君!” 张太皇太后顿了顿,拉著胡善祥的手,嘆息道: “善祥,当日本宫没能保住你的后位,令你母女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头,心实惭愧。 好在如今镇儿仁慈,善待你母女,希望你不要再怨怪先帝、怨怪孙太后。” 胡善祥泣道: “稟太皇太后,臣妾岂敢怨怪先帝和孙太后? 是臣妾前世不修,今生命苦,臣妾不怪任何人,只愿余生为大明社稷勤修祈福。” 二女久別回宫,又得妥善照顾,心情大为愉快,很快身体便健康起来。 宣德十年十月五日,早朝,奉天殿。 杨士奇出班道: “启稟陛下,明年將举办三年一届的会试,预计全国將有三千余名举人在春闈赴京赶考。 內阁已擬定詔书,请陛下恩准后,颁行天下。” 朱祁镇心中一动,看向户部尚书郭资,道: “郭爱卿,如今朕大明人丁数几何?” 郭资出班行礼,道: “启稟陛下,截止去年底我朝黄册统计,全国计有户9,713,407;口5,174万。” 朱祁镇微頷首,看向殿中眾臣,道: “眾位爱卿,我大明人口五千万,每三年一届的科举会试的举子仅三千人。 这录取人数和比例是否太少了?” “三杨”等重臣对视一眼,本来科举之事只是稟报皇帝朱祁镇走个形式,不想今日对於科举,皇帝却表了態。 第十章 王景弘八下西洋 杨士奇在內阁眾臣中资歷最老、声望最高,是为元辅。 大明至此时,內阁只有阁老,首辅制还未成型,元辅只是尊敬的称呼。 杨荣出班,道: “陛下想要录天下更多人材入朝廷效力,足见圣明。 只是若要提升科举进士人数,则需从童试启始增加录取比例方显公平,否则独此届会试增加,恐遭天下士人眾议。” 太祖时的“南北榜案”科举风波,最终南北分卷,杀和流放了近千人,这才平息事態。 此事朱祁镇当然是知道的。 朱祁镇道: “眾位爱卿,科举从下届童试启始增加录取比例,可也。 然我朝自太祖时即已开设武举,却至今未曾实际举办过?这是为何? 英国公乃五朝老臣,久在军旅,可为朕解惑乎?” 英国公张辅出班道: “回陛下,以臣陋见,太祖时虽开设武举,然我大明施“卫所制”、“军户制”,军中百户、千户等军官皆为世袭之职。 而高阶军官多是开国勛贵武臣之后,家学渊源。 太祖、太宗皆能征善战之帝,军中立功获封世袭军职者甚多,因此下来,军中官职少有空缺,因而武举也就徒有其表,未曾当真举办过。” 朱祁镇本有意就此藉机开办武举,以选拔一些武艺高强、兵法出眾的武进士进入军队,培养为自己的军中嫡系。 听张辅这么一说,朱祁镇明白卫所制、军户制由来已久,保守势力强大,遽然想要开设武举,阻力太大,是现在年幼未掌握朝廷大权的自己所无法办到的。 朱祁镇沉吟片刻后,心道: “要立刻开武举是不行了。 不过朕可以下旨让天下武人勤练武艺,养尚武之风。 未来等朕真正执掌权柄,再来全面推行武举。” 朱祁镇道: “原来如此。 如今天下承平日久,武备渐驰,朕有意下旨,令天下卫所武人皆立学,使军户们勤练武艺,眾爱卿以为如何?” 殿中眾臣互相看看,心中都觉如此小事,皇帝的提议也很合理,难以拒绝。 杨浦出班道: “陛下忧心国事,高瞻远瞩,恐武备松驰,令各地卫所军户勤加操练,俾能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乃英明之举。 臣赞同。” 杨士奇等多名重臣也不甘落后,纷纷出班表態支持以示对皇帝的忠心,此议便定了下来。 朱祁镇在坤寧宫陪母后孙太后和皇姐朱昭寧一同用了午膳,閒聊了一阵后,起驾往养心殿。 在养心殿批阅了一会儿奏疏,王振兴冲冲的进殿稟报: “皇爷,南京守备太监、出使南洋正使王景弘求见!此刻已等在朝阳门外。” 朱祁镇从未听过此人名字,笑道: “大伴,这王景弘是什么人? 怎么你如此激动?” 王振兴奋道: “稟皇爷,这王景弘是永乐皇帝的心腹太监,福建人,精擅航海,一向是做为三宝太监郑和的副手,一同率领我大明宝船队下西洋。 郑和於宣德七年死於第七次下西洋途中后,王景弘率宝船队歷时四月余回国。 去年宣德九年六月,先帝命王景弘为正使第八次下西洋,於今年九月率宝船队回到南京。 此次王景弘自南京北上,特来参见皇爷。 皇爷,这王景弘出使西洋,必定带回了大批珍宝进献皇爷!” 朱祁镇听罢大喜,倒不是为了王景弘带来的大批珍宝,而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郑和七下西洋”竟然还有如此厉害的后继之人。 或可由此人身上,开展出大明海贸来。 朱祁镇欣然道: “即如此,快宣王景弘面圣!” 王振应诺后当即快步出殿,过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王振带领著王景弘回入了殿中。 王景弘向高坐金鑾宝座中的朱祁镇行大礼,道: “奴婢王景弘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祁镇道: “平身!” 王景弘起来后,朱祁镇打量了他几眼,见他年约六十余岁,身板挺直,气度沉凝恭谨,脸上满是饱经风霜之色。 王景弘道: “陛下,此次奴婢北上面圣,將这次下西洋途中所获沿途各国进贡的奇珍已一同带来,进献陛下!” 朱祁镇微頷首,道: “王守备多次为朝廷出使西洋,功劳卓著,赐坐!” 王景弘又喜又惊,他率宝船队一回到南京,得知宣宗已崩,立刻快马加鞭的北上前来覲见新皇帝朱祁镇。 在路上不免一直担心朱祁镇对航海的態度,尤其害怕宝船队从此被新皇取缔。 此刻见朱祁镇年纪虽小,气度却大有帝王之风,对自己又如此礼遇,顿时心中的担忧去了大半。 王景弘忙道: “奴婢才能平庸,唯恐不能完成先帝嘱託,实不敢受陛下如此恩宠!” 朱祁镇笑道: “王守备八下西洋,精擅航海,朕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材! 朕要问询你的事很多,久了只怕你站立不住。 朕赐你坐,你便坐得!勿再谦让。” 王景弘又推辞了几次,只得在小太监搬来的圆凳上坐了下来。 朱祁镇道: “朕听说郑和下西洋,最远抵达了天方(麦加)和木骨都束(东非)一带,朕很感兴趣,王守备为朕详述之。” 王景弘当即振奋精神,绘声绘色的给朱祁镇讲起他八次下西洋途中的重大见闻和猎奇事件,一时让朱祁镇和殿中隨侍的王振等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详细追问。 直到一个多时辰后,朱祁镇的兴趣才渐渐平復。 朱祁镇沉吟片刻,道: “太宗和父皇派使臣下西洋,皆是为了向海外各国宣扬我大明国威,令万国来朝,诚然是煌煌盛世。 然后若只是如此,耗费太大,所得甚少,朝堂中已有过半大臣非议下西洋,以为徒耗国力民財。 王守备,朕若再派你率宝船队下西洋,以赚取银钱为要,你可有把握?” 王景弘道: “回陛下,我大明瓷器、丝绸、茶叶等物,在海外诸番邦皆是稀有之物,价格极高。 宝船队若是不用送这些物品以为重礼予各番邦朝廷,卖诸民间巨贾豪商,其利数十倍!” 第十一章 下西洋之爭 朱祁镇大喜,自己正愁朝政大事不能做主,財政开支皆须经太后同意,而很多大事没钱便没法做成。 王景弘属內府太监,宝船队下西洋的钱尽可以归自己这皇帝隨意支配。 只是自太祖始,內库即国库,皇帝私財和朝廷岁入不分家,这点还需思量一番。 朱祁镇笑道: “如此就好! 王守备年岁老矣,一身航海技艺可有传人?” 王景弘有些赧然,道: “回陛下,奴婢蒙太宗皇帝圣恩,收养有嗣子王英,自十余岁时跟隨奴婢五下西洋,这十多年来,奴婢已將航海技艺尽数传给了他,可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朱祁景更喜,沉吟片刻后,道: “朕升王守备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兼南京守备太监,封汝嗣子王英为锦衣卫镇抚使特拨精锐五千、大明宝船队正使。 宝船队出海贸易一切所需,就由王守备坐镇南京调拔水军粮草,確保供给无虞。 你父子二人专为朕开拓海外贸易,赚取银钱,朕必定不会亏待了你们!” 王景弘一听,感激涕零。 朱祁镇升他为掌印太监不过是从守备太监升了一级虚衔,却將他嗣子从锦衣卫百户一下提拔为锦衣卫镇抚使乃从四品高官,如此连升数级,十分罕见。 足见朱祁镇已將王景弘当作了心腹之人。 王景弘立行大礼,哽咽道: “老奴父子得陛下如此礼遇,粉身碎骨亦难报答! 唯尽心竭力,力求每次出海远航,皆能为陛下赚取大量钱財!” 朱祁镇喝道: “好! 大伴,將王守备此次下西洋带来的奇珍纳入內帑。 明日你携朕圣旨,与王守备同赴锦衣卫点检五千精锐,届时划归王英统领,乘宝船队出海以保武力足用。” 王振赶忙恭声应是。 朱祁镇起身在玉墀上来回踱步,看向王景弘道: “王守备,若要多赚银钱,此次九下西洋准备带多少货物?购买货物需多少银钱?” 王景弘听出来了朱祁镇声音中压不住的一丝激动,顿时明白这位新君对下西洋能赚取到的钱財很是看重。 王景弘心中微一思索,道: “回陛下,我大明宝船队现有宝船六十二艘,粮船、战船、水船另有一百余艘,计二百零六艘大小船只,有水军、水手、杂役计二万六千人,加上陛下增派的五千锦衣卫精锐,就是三万一千人。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瓷器和丝绸皆可从官坊预支,这二者是宝船队装载商品的大头。 其余如茶叶、工艺品等物需从民间採买,加上粮食、淡水等物资补给,所需银钱大略有十万两足用。” 王景弘顿了顿,咬牙道: “陛下如此恩遇於老奴父子,老奴保证此次下西洋,必为陛下赚取十倍以上银钱!” 朱祁镇见王景弘如此知情识趣,心中欣喜,頷首道: “王守备有此信心,朕心甚慰。 这第九次下西洋、亦是朕登基以来首次,事关重大! 能否赚取银钱、赚到多少银钱,都將决定朕能否以之说服朝中重臣们。 只要王守备父子此次下西洋成功,未来升官封爵,不在话下!” 再聊几句后,王振带著王景弘告退出殿,忙著安排王景弘的二百名隨从搬运从西洋带回的奇珍入內帑。 第二天十月六日,早朝,奉天殿。 因此次有七个南洋、西洋番邦隨王景弘入京,在礼部递交国书、贡品,朝堂大臣们都已知道王景弘回京之事。 君臣议了些对这七个番邦册封事宜后,阁老杨荣出班,道: “陛下,自太宗命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至今日王景弘回京,朝廷已遣宝船队八下西洋。 这二十多年来,虽在南洋、西洋一带大扬我大明皇威,令数十番国赴京称臣进贡,然而朝廷耗费极巨而所获极少,得不偿失。 臣恳请陛下下旨,就此封存宝船队,永不再下西洋!” 刑部尚书兼工部尚书吴中出班,脸上满是痛惜神色,道: “陛下,臣附议杨阁老。 宝船船体巨大,建造一艘的花费就达三千两之巨,再加船队还需数目庞大的运粮船、运水船、战船隨行,光这只宝船队,建造便用去了百万两银。 而人员又眾多,这每次下西洋,朝廷耗费都在三十万两银上下!这实在是耗民伤財之举! 臣乞陛下就此下旨,毁弃宝船队,焚毁航海日誌,朝廷以后再不遣船队下西洋!” 许多大臣也纷纷出班附议。 朱祁镇一听,顿时心中大怒,自己还想借下西洋开展海外商贸,长远改革大明財税体制,眼下这些奉天殿中大臣却要求自己毁弃宝船队、焚毁航海日誌、再不下西洋? 转念一想,太宗和父皇八下西洋,主旨都是为了扬大明皇威於海外、令外邦来朝,根本不在意经济上的收支,客观的说,確实是收远不抵支、耗费民力国財的败家之举。 朱祁镇心中释然了些,扬了扬手,待殿中眾臣都安静下来后,开口道: “眾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 之前我朝八下西洋,都为了扬大明皇威於异域、令万国来朝,確是收益远小於支出的劳民伤財之举,不利社稷。” 说到此,朱祁镇停顿了下来。 眾臣只觉朱祁镇说得再对不过,齐道: “陛下圣明!未来必將光大我大明基业!” 朱祁镇微頷首,话锋一转,道: “汉唐时有丝绸之路,我中华珍稀商品得以销往西域、波斯、大秦(中华对罗马帝国的称呼),其利十倍。 而彼地多种商品、农作物亦得流入我中华,互补有无。 今我大明,即已有如此冠绝世界、横行海上之宝船队,不用之以通商外邦,充实国库,实是暴殄天物。” 殿中眾臣都是一愕。 礼部尚书胡濙出班,道: “陛下,敢问“通商外邦、充实国库”,具体方略如何?” 朱祁镇道: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太宗皇帝和父皇遣使出海,只为扬我皇威、令万国来朝,不计较开支收益。 宝船队所携带的我大明贵重商品,尽成礼物送与诸海外番邦朝廷,以促其归附来朝。” 第十二章 一国之要,首在財政 朱祁镇接过殿前总管太监阮浪奉上的茶水轻啜了几口,润了润嗓子,续道: “此策虽可大彰我天朝威名,然確如诸位爱卿所言,耗费甚巨,难以长久维持。 朕之意,务虚不如务实,自此后,宝船队下西洋,专务海贸,將我大明瓷器、丝绸等珍稀商品销往海外各国,如此可大增国库收入。” 眾臣听了,都有些迟疑。 杨士奇出班,道: “陛下,南洋、西洋诸国皆蛮夷,就只怕我大明商品虽好,蛮夷之人不能识。 且即是商贸,便有蚀本可能。 若陛下遣宝船队载满珍稀商品出海,在诸蛮夷国中却滯销,岂非又增耗费?” 殿中右侧勛贵武將班列之首的张辅看了一眼金鑾宝座之上的朱祁镇,出班道: “杨阁老此点却是多虑了。 臣曾为国统大军征伐安南,对这些蛮夷之国略有了解。 我大明天朝上国,生產工艺远超诸蛮邦,瓷器、丝绸等物,在当地皆是稀缺之物,价格高昂,豪门富户供不应求。 只须宝船队能確保远航安全,海贸获巨利,可说是十拿九稳。” 朱祁镇龙顏大悦,心道: “张辅这是在朝堂上明確支持朕了。 看来这一年来,朕的诸多举措已为朕贏得一些美名,令一些大臣归心。” 朱祁镇道: “英国公为社稷出征安南多年,对当地情形知之甚详,所言確是灼见。 我大明瓷器、丝绸等物,皆本国独有,海贸运往各国,岂有销售不出之理? 想我中华唐宋之时,不论是陆路、海贸皆兴旺,宋时海贸年税入高达二百万贯,已是朝廷財政支柱。” 一时奉天殿中眾臣各抒己见,支持与反对海贸之人各半。 爭论半晌后,杨荣出班道: “陛下,下西洋、开展海贸之事关重大,轻则影响国库收支,重则动摇国本。 如今朝堂上爭论不休,不如上稟太皇太后定夺。” 朱祁镇心想也只能如此了,頷首道: “就依杨阁老之见。 內阁今日儘速具疏上稟於太皇太后,朕自去与太皇太后商议。” 退朝回后宫的路上,朱祁镇对身旁侍从的王振道: “大伴,今日不须隨侍朕身边,你去锦衣卫点齐五千精兵强將,以儘快让王景弘南下南京,儘速遣宝船队再下西洋。” 王振立即应诺,囁嚅道: “皇爷,观刚才朝堂中情形,反对下西洋的大臣不少,是否等太皇太后定夺后,奴婢再从事?” 朱祁镇冷哼一声,道: “这些朝中文臣,多满口圣贤不务实之人,爭权夺利,事事都想要由他们管控。 一国之要,首在財政。若財政不丰裕,民生军事皆为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大伴,你儘管去办,朕有把握说服太皇太后。 万一不能,王景弘乃朕家奴,朕定要遣他率宝船队下西洋,也轮不到朝堂眾臣阻止!” 自从朱祁镇登基后命王振整顿宫中侍从,至七月时,朱祁镇身边的近侍皆已换成知根知底的心腹之人。 此刻朱祁镇品评朝堂,议论大事,倒也不虞说话会外传了出去。 王振心中嚇了一跳,这还是他首次见识到朱祁镇威武霸气的一面,忙恭身道: “皇爷英明!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必儘快为皇爷办妥此事。” 王振行礼后刚想告退,朱祁镇忽然喊住了他。 朱祁镇沉吟片刻,脸上有一丝凝重之色,低声道: “大伴,此次你点齐五千锦衣卫精锐交给王景弘南下后,为朕彻查一遍禁军和锦衣卫、东厂吃空餉之事。 切记,一切定要在暗中进行,朕不限定你完成期限,但一定不要惊动了京中勛贵、军中將领。” 王振心里一跳,知朱祁镇未来必有大动作,亦压低声音道: “皇爷放心,奴婢理会得。 会安插人手,徐徐图之。” 朱祁镇微頷首,起驾继续往坤寧宫而行,王振则行礼告退,赶去办理锦衣卫遴选五千精锐之事。 约一盏茶功夫,已到坤寧宫。 只见孙太后坐在主殿宝座中,正和几名来拜见的宣宗妃嬪言笑晏晏的聊著天。 见圣驾到来,这几名宣宗妃嬪赶忙行礼参见,隨即向孙太后告辞而去。 向孙太后见礼坐下后,朱祁镇笑道: “母后,皇姐到哪里去了?” 孙太后微笑道: “皇儿,你皇姐辰时往內书堂进学,想必马上就回来了。” 孙太后顿了顿,道: “皇儿仁厚,废殉葬制。 你父皇的这些妃嬪,得你救下性命,如今个个都对母后感激亲近的不得了。 有她们每日前来问安,陪本宫聊天,日子过得可快活多了。” 母子二人閒聊了一会儿,朱祁镇將今日朝堂之事,大略向母后说了一遍。 朱祁镇道: “母后,这些朝堂大臣们,当真是不把朕放在眼內。 尤其是这些文官,简直是一副朝廷大小政事,都需他们一致同意才可施行的姿態,当真气人! 若是太祖、太宗及至父皇之时,皇帝即已做决断,哪还有大臣敢反驳的份?!” 孙皇后笑著安慰道: “皇儿勿恼。 庙堂之爭,向来如此。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皇帝威势重,大臣们便俯首听命;若是皇帝威势轻,大臣们便想把大权抓在手中。 皇儿现在应该明白了,为何母后对静慈仙师怜悯不起来。 若非为了皇儿討太皇太后欢心,本宫岂会答应皇儿的请求,释她出冷宫?” 朱祁镇点头称是。 孙太后续道: “皇儿尚年幼,未执掌朝廷大权,这也就难怪大臣们会如此。 待过几年,皇儿年岁渐长,以我儿聪明才智,自然在朝堂上皇威日增,敢反对皇儿圣断之人,將日渐稀少。 所谓来日方长。” 孙太后刚说完,公主朱昭寧在贴身宫女、太监簇拥下,回来了。 朱昭寧向孙太后、朱祁镇见礼毕,坐在了一旁的长椅中。 朱祁镇笑道: “皇姐总算回来了。 朕有好东西呈给母后和姐姐,包您二位喜欢。” 朱昭寧一听,满脸兴奋,睁大眼睛看著朱祁镇道: “万岁爷,那是什么好东西?快告诉臣妾罢。” 第十三章 古今如一 朱祁镇笑道: “姐姐,时已午时,咱们先陪母后用午膳。 膳后朕带你们前往,姐姐一见自然明白。” 贴身太监们当即安排了下去,不一刻,御膳房的太监已在偏殿备好了一桌丰盛的午膳,朱祁镇同孙太后、朱昭寧一同前往用膳。 朱昭寧终是少年心性,席间心痒难挠,但皇帝即已开金口,她和朱祁镇虽是至亲姐弟,却也不好再问。 朱昭寧快速用完午膳,都没分辨出各盘菜的味道好坏,好不容易等著朱祁镇和孙太后细嚼慢咽的用完了午膳。 朱昭寧看向朱祁镇,刚想开口询问,朱祁镇笑道: “姐姐不必开口,朕这就带你和母后前往。” 三人在太监、宫女们簇拥下,一同出了坤寧殿,起驾浩浩荡荡往內承运库而行。 內承运库在乾清宫以西、弘义阁一带,约行了一盏茶功夫已到。 值守的几名太监都是王振门下心腹、朱祁镇眼熟之人,为首的是少监曹吉祥。 见皇帝携太后、公主到来,这些太监赶忙行礼一一参见,繁忙了好一会儿。 朱祁镇道: “打开库门,不许旁人靠近。” 曹吉祥年约二十出头,滦州人,宣德初年净身入宫,身材较为高大。 曹吉祥赶忙应诺,亲自上前,前后用了两把钥匙,打开了厚重的库房大门,恭请朱祁镇等三人入內。 朱祁镇当先而行,引孙太后和朱昭寧步入了內承运库。 宣宗勤政爱民,不蓄私財,驾崩时內承运库清点,几乎是空的。 此刻库中左边,分门別类整齐的放置著千余件奇珍异宝,满是珠光宝气。 朱祁镇看向面露惊喜之色的孙皇后和朱昭寧,笑道: “母后,姐姐,这些是昨日南京留守太监、宝船队正使王景弘八下西洋,从各番邦带回京的珍宝玩物。 母后和姐姐看著哪件喜欢,便领用哪件。 这些珍宝,母后和姐姐可还满意?” 朱昭寧抢著道: “万岁爷,您果然心里一直记著母后和臣妾的事。 满意,太满意了! 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珍宝呢!” 孙皇后笑而不语,虽然郑和下西洋后四次时,她都已入宫。但那时仅位为皇太孙妃,太宗並未赏赐什么珍宝予她。 只第七次下西洋发生在宣宗年间,但因郑和途中死於古里,王景弘带领船队匆匆回国,行程草草。 朱祁镇笑了笑,心想: “女人就是爱財,古今如一。 在朕看来,这些所谓的珍宝再好看,又哪里有权倾天下、建不世功业重要?” 孙太后和朱昭寧在朱祁镇面前自然不会客套,二女沿著货架,一箱箱欣喜的查看把玩起珍宝来。 殿前总管太监阮浪手捧花名册隨侍在孙太后和朱昭寧身旁,见机宣读各种珍宝的名字和出產番邦。 未时二刻,一名殿前太监前来稟报朱祁镇,说道內阁已將下西洋奏疏上奏於张太皇太后。 朱祁镇跟著孙太后和朱昭寧漫步良久,直到一个多时辰后见二女还没挑完,只觉无论古今,陪女人逛街都是受苦之事,不禁有些不耐烦起来。 朱祁镇心中掛念要同张太皇太后议下西洋之事,当即笑道: “母后,姐姐,这內帑中的珍宝隨你们取用把玩,今天先挑到这儿罢! 下次再来挑选就是。” 孙太后见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也觉挑的有些太久,当即命贴身太监宫女將自己和女儿朱昭寧看中的宝物收置带走。 总得有七、八十件珍宝。 孙太后微笑道: “皇儿纯孝。 皇儿应是尚有要务,那本宫就带你姐姐起驾回宫了。” 朱祁镇心中求之不得,向孙太后行礼道: “母后万安!儿臣明日再来覲见。” 孙太后微頷首,领著朱昭寧心满意足的往库外走去。 朱祁镇看了看货架上的珍宝,道: “阮伴伴,命人挑上二十件珍品,隨朕起驾慈寧宫。” 阮浪原是安南人,永乐后期入宫,宣宗时派为照顾太子朱祁镇起居的贴身太监。 今年七月,朱祁镇觉他忠厚机敏,渐渐信任,乃升为殿前总管太监。 阮浪应偌后,指派了二十余名太监和宫女,装盒搬了二十件珍宝,隨朱祁镇前往慈寧宫。 两刻多钟后,已到慈寧宫门前,值守太监唱礼“陛下驾到”后,朱慈镇带著阮浪步入了宫中。 张太皇太后神情慈祥,正端坐在主殿宝座中。 见礼后,朱祁镇微笑道: “太皇太后,昨日宝船队正使王景弘回京,带回了八下西洋时在诸番邦所获的奇珍异宝,已入內帑。 孙儿这次带来了二十件珍宝敬献太皇太后,唯盼合太皇太后心意。 太皇太后可隨时前去內帑挑选喜爱之物。” 朱祁镇左手衣袖轻拂,殿前总管太监阮浪连忙命等候在宫门处的太监、宫女们將手捧的珍宝盒子端上前来,放置在了左侧靠窗的一排木几上。 张太皇太后扫视了珍宝盒一眼,转眼看向朱祁镇,道: “皇帝有孝心。 皇帝,內阁三杨上奏疏於本宫,恳请朝廷废宝船队、禁绝下西洋,而皇帝你有心再下西洋、专事贸易?” 朱祁镇听张太皇太后语音平缓,一时辨不出她心中喜怒倾向,道: “稟太皇太后,朝中三杨等重臣所以反对再下西洋者,因太宗皇帝和父皇派宝船队出海,是为了扬我大明皇威於异域、促万邦来朝,因而宝船队所携大量珍稀商品都送与了番邦朝廷。 所获不过是这些番邦的一些贡品和称臣国书耳,得不偿失,空耗国財民力。 皇孙以为,若调整下西洋之目的,不再务扬皇威之虚,转而专事海贸之实,则可立即扭转耗费为盈余,且是巨大盈余,有大利於国库社稷!” 张太皇太后静静听罢,沉思片刻后,道: “皇帝,你继续说下去。” 朱祁镇整理了一下思路,道: “太皇太后,我中华在汉唐时,对外邦商贸皆频繁,至宋时海外贸易达到顶峰,市舶司年税入达二百万贯占朝廷总税入的五分之一。 暴元入侵中国后,道统顛覆,胡俗横行,变农田为牧场,工商业官营垄断,民间工商业大受打击,其利微薄,规模大不如宋时。” 第十四章 內帑与国库 朱祁镇续道: “太祖皇帝驱逐韃虏,恢復中华,对民间施海禁,“片甲不得出海”。 太宗命郑和下西洋,首开官营海贸。 然而沿海私贸十分活跃,是本为朝廷富税,尽入地方豪强囊中矣。 长此以往,不利社稷。 一国之要,在於財政。財政充裕,则万事易办。 与其利归於民间豪强,不如官营海外贸易,为我大明赚取厚利。” 张太皇太后沉思片刻,道: “皇帝,汝有此识见,难得。 本宫妇道人家,本不懂朝廷大事,但亲歷太宗在位二十余年耳。 三宝太监七下西洋,虽然国库耗费很大,但每次返航,都带回来了大量南洋、西洋一带特產,如香料、象牙、宝石等物,价比黄金。 太宗皇帝以这些特產出售获得数千万两银钱,乃可以迁都北京、五伐蒙古、编纂《永乐大典》、厚赏海外番邦。 朝中大臣们多有反对下西洋,是因每次航海归来所获收益,几乎都被太宗皇帝拿走,片金不入国库,户部、工部的压力尤其沉重。 因而朝臣们多怨声载道。 皇帝,如今你又要开启第九次下西洋,朝臣们岂能不极力反对?” 朱祁镇向来只知七下西洋在经济上收益远小於支出,因而招致过半朝臣反对。 现在听张太皇太后娓娓道来,才明白其中內里。 朱祁镇思虑片刻,道: “太皇太后,孙儿懂了。 听太皇太后详述太宗皇帝之事,可见下西洋可获巨利,而矛盾只在分配的问题。 孙儿有一策,不知可行否?还请太皇太后定夺。” 张太皇太后微頷首,道: “皇帝有何良策,直说无妨。” 朱祁镇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道: “太皇太后,此次王景弘八下西洋,带回京千余件珍宝已入內帑之外,尚有数以三万余斤的胡椒、苏木、乳香。 这些番邦商品价格高昂,孙儿打算將它们划归户部,贩卖所得全部纳入国库,以平息朝中眾臣歷来对下西洋之怨。 为明晰收支,孙儿打算將內帑与国库彻底分开: 內帑仅收江南一带税粮折银,称金花银。內府的一切收支也归內帑。 其余的一切税收,如税粮、盐课、马草、民运等折银,皆归国库,称太仓库。 下西洋由朕內臣统领,以后一切开支皆由內帑支取,不再用国库一文钱!” 张太皇太后一听不禁莞尔,笑道: “皇帝,你是大明之主,这天下未来都是你的,何用说『不再用国库一文钱』?” 张太皇太后笑了一会儿,沉吟道: “皇帝,即然你愿意將內帑和国库明確分开,下西洋花费以后皆从內帑支出,那么就不致有国库空虚之忧。 如此行事,到也合情合理,本宫赞同此策。 朝中大臣们应当也乐於接受。 你如確是想好了,本宫便回旨意於內阁,让三杨与眾臣商议,相信他们会同意奉行。” 朱祁镇心中欣喜,道: “孙儿已想好了,那就有劳太皇太后。” 再閒聊几句后,时已申时,朱祁镇向张太皇太后行礼告退,出了慈寧宫,往乾清宫而行。 王振午时拜別皇帝朱祁镇后,匆匆回到司礼监值房用过午膳,便带了六名亲信小太监坐轿前往皇城东安门外的东厂。 东厂全称“东辑事厂”,明太宗朱棣於永乐十八年(1420年)创立。 约二刻钟的时间,一行人已到东厂大门前。 掌刑千户马顺接报后已率数十名东厂官员迎出大门,见王振从轿中走出,齐行大礼,道: “属下等参见督主!” 马顺本是锦衣卫镇抚使,今年二月,刻意表忠心投靠新君朱祁镇御前红人、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王振。 王振当时刚升高位,正急需培养心腹之人,喜马顺此人之忠诚、口才来得,乃纳之入门下。 於八月奏皇帝朱祁镇御准后,从锦衣卫调马顺为东厂掌刑千户,成了东厂实际主持日常事务者。 王振笑道: “都起来吧!这些天可有何异动之事?” 马顺躬身道: “稟告督主,属下等半点不敢鬆懈,日夜监察京城与国中臣民风向,迄今未有异常之事。” 王振点了点头,在马顺等东厂官员前呼后拥下,迈步走入东厂院门。 过照璧后,只见院中立著一尊高约二丈的岳武穆铜像,旁立一碑,上书“百世流芳”四个大字。 王振在主殿大堂的太师椅坐下后,余人皆侍立两侧。 喝了几口茶后,王振沉吟片刻,道: “马千户,即刻派人去请王守备前来,你亲自点二百精锐候命。” 马顺行礼应诺后,当即行动起来。 王振喝茶等待,不禁想起了皇帝朱祁镇幼时,自己平日服侍他认字读书的情形。 那时,朱祁镇口口声声喊王振“先生”,把他当最亲近、最可倚赖的人。 可是,今年正月,先帝驾崩后,朱祁镇这小主子由太子顺利登基当了皇帝,却从此不再喊自己为“先生”。 虽然仍亲切的称呼自己为“大伴”,王振却总觉得小主子对自己没有了以前的亲近,二人间的关係像是隔了层薄雾。 尤其今天退朝回宫时,朱祁镇展露的霸气与老辣,让王振耸然一惊,意识到再也不能像以前一般,在朱祁镇面前隨意而为。 王振正想著心事,脚步声起,王景弘在几名东厂档头带领下,走进了主殿大堂。 王景弘向王振行揖手礼,恭谨道: “见过王总管。” 王振心中微有不悦,如东厂之人和皇宫中的太监见了他,都是行跪见大礼。 这王景弘虽被陛下升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表面上和自己平起平坐,但哪有自己这掌管东厂实权的督主威风八面? 然而朱祁镇平素的明君样子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王振心中立刻打了个突,忙压下不悦,笑道: “王守备请坐,你我同为陛下效力,无须如此客气。” 王景弘谢过后,在王振右侧的椅子坐了下来。 再过片刻,马顺已点检出二百东厂精锐,稟告王振。 王振从太师椅中站起身来,手一挥,道: “王守备与马千户率队,隨本总管一同前往锦衣卫调人!” 第十五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王振坐上几名太监抬的轿子,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往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而行。 锦衣卫衙门在皇城大明门西侧千步廊,毗邻五军都督府。 行了约二刻多钟,已到锦衣卫衙门前。 锦衣卫指挥使刘勉闻报后率人迎了出来。 刘勉在太宗时袭世职锦衣卫千户,后为东宫朱瞻基亲信侍卫,宣宗登基后不久,命为锦衣卫指挥使。 见王振从轿中走出来,刘勉行揖礼,道: “下官参见王总管!不知王总管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他身边的眾多锦衣卫军官跟隨他一同行礼。 明制,锦衣卫指挥使乃正三品官职,而殿前太监总管是正二品官职。 王振更是不悦,心道: “王景弘是陛下器重之人,他父子一身航海技艺可为陛下统宝船队下西洋,咱家就不与他计较了。 你刘勉不过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位居正三品,难道还把太祖皇帝旨意“官民行揖拜礼”当了真? 见了咱家竟敢不跪拜?” 王振鼻中哼了一声,道: “锦衣卫指挥使刘勉接旨!” 刘勉当即率身边眾人跪下接旨。 王振身边的一名亲信小太监取出怀中圣旨,尖声宣读起来。 刘勉听罢圣旨,接旨后起身,向王振躬身行礼道: “王总管,即是陛下圣旨从锦衣卫挑选五千精锐隨王守备赴南京公干,就请王总管隨意点检。” 王振不好当眾对刘勉发作,只得道: “如此就好! 刘指挥使,你取一份锦衣卫全员花名册来,再將此刻在京城的锦衣卫皆招来,本总管和王守备要亲自点选五千精锐。” 刘勉听王振索要一份锦衣卫全员花名册,不禁心中打了个突,生怕被王振发现了吃空餉之事。 刘勉满脸堆笑,道: “稟王总管,锦衣卫监察全国臣民,人员庞杂,恐一时不能立刻將人员统计完全。 可否宽限下官些时日,待整理完备后,再呈花名册给王总管?” 王振终於等到发作的机会,立刻脸色一变,怒道: “此乃陛下亲自交待於奴婢的急办之事,岂可拖延时日? 刘指挥使,莫非你想违抗圣旨不成?” 王振话音刚落,一片“呛哴”声中,侍立他身周的马顺等东厂二百精锐皆拔刀剑半出鞘,怒视著刘勉,威势十足。 刘勉心中恼怒,以自己身经百战的高强武艺及锦衣卫人数之眾多,王振今天带得马顺等二百东厂精锐,根本不被刘勉放在眼內。 然知王振乃当今皇帝跟前第一红人,强以东厂之势欺压锦衣卫,自己也无可奈何。 想先帝宣宗在日,当时的两任东厂提督见到自己,可是客气巴结的不得了。 当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此刻箭在弦上,已来不及推託,刘勉只得强压怒气,行礼道: “谨遵陛下圣旨!臣即刻调派人手,从速完备花名册呈给王总管。” 王振得意的点了点头,心道: “今日急於完成陛下交待之事,先不与你刘勉计较。 待咱家忙完此事上稟陛下,这锦衣卫指挥使之位,迟早也是咱家门下之人。” 当天王振带著王景弘坐在锦衣卫官衙大堂,几乎將此刻在京城的一万二千余名锦衣卫人员尽皆召来见了面。 直到时近亥时,才最终选定了五千名精锐。 王振交待这五千名锦衣卫儘快收拾好行装,同王景弘商议后,定於五日后,启程隨王景弘南下前往南京。 王振带领东厂眾人走后,刘勉自知以今天王振对自己的神色態度,只怕是已得罪於他。 而想到锦衣卫中吃空餉之事,刘勉心中更是担忧,然而事已如此,总不能掛印逃亡?逃亡又能逃到哪里去? 第二天午后,在內阁衙门办公的三杨,收到了司礼监传来的张太皇太后懿旨。 三人一同看罢懿旨,派人召同为“託孤五大臣”的张辅和胡濙前来,共同商议起此事。 杨士奇首先开口,道: “诸位同僚,太皇太后懿旨上称:陛下愿將內帑与国库彻底分开,从此以后下西洋等內府之事,开支皆由內帑支出。 太皇太后以为此策可行。 我五人为先帝託孤大臣,受先帝大恩,不敢不为社稷殫精竭虑。 请各位同僚直抒己见。” 沉默片刻后,胡濙开口道: “若是陛下確能从此將內帑与国库分开,下西洋之花费仅从內帑出,不再空耗国库,那么老夫觉得此策可行。” 张辅道: “陛下英明。 陛下即然愿意下西洋不用国库承担开销,则下西洋以来国库持续亏空的状况可以终结。 此策可行。” 三杨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心中的担心。 杨荣道: “就只怕眼下陛下虽如此说,以后用起钱来,又以各种由头从国库取用。 那先帝以来,吾等辅政十年好不容易积累下的国库,又將耗尽。” 杨浦道: “这个却不用担心。 此事即然是陛下向太皇太后提议,自然会下圣旨,陛下总不可能当著普天下臣民面前,自毁金口玉言。” 杨士奇一直听著四位大臣议论,此刻终於发言,道: “有太皇太后听政,倒不用担心陛下年幼会反悔。 只要內帑和国库从此涇渭分明,下西洋的耗费不须再由国库开支,吾等无须再担心陛下將国库挥霍无度,那么当遵从太皇太后之意,同意此策。 若这第九次下西洋不能收支平衡,相信陛下自己就会从此断了下西洋的念头。” 这五名託孤大臣,自幼苦读儒家经典,以圣人门徒自居,向来看不起商贸“贱业”。 总觉治国之本在於农业,在於德政。 其余四人见元辅也已表態,当即都表赞同,就此定议。 五人接著商量上奏时,眼下的国库计七百万两存银,该划拨多少入內帑? 杨浦道: “江南一带税粮折银,年均在一百万两上下,而全国其余一切税收,年均在三百万两上下。 此次即然陛下首倡內帑与国库分开之策,颇见英明,吾等大臣也不可小器了。 不如便划拨二百万两银入內帑。” 第十六章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 张辅皱眉道: “杨阁老,太皇太后懿旨中还说,陛下愿意將王景弘八下西洋带回的三万余斤香料等贵重番货划拨户部,卖得钱財全充国库。 本国公刚才大略算了下,这三万余斤番货价值当在六十万两银以上。 本国公之见,陛下虽年幼,但聪明绝顶又豁达大度,未来必是我大明的一代圣君。 此次內帑与国库分开,足见陛下性情高洁、公私分明,不如划三百万两入內帑。 陛下心中必喜,吾等辅政大臣也获陛下器重。” 五人商议一番后,想到朱祁镇虽年幼,英气已露。而此次提出內帑国库分开之策又深明大义,只要除了江南之地税银其它税收皆入国库,以后朝廷將再不担忧於国库入不敷出。 於是最终五名託孤大臣都同意了张辅的建议。 几天后的宣德十年十月十日,早朝,奉天殿。 君臣议了些朝政大事后,元辅杨士奇出班,道: “启稟陛下,臣等朝中大臣商议后,均以为陛下向太皇太后提出的分內帑与国库之策,利国利民。 臣等佩服的五体投地,愿遵旨奉行。目前国库存银七百万两,划拨三百万两入內帑,未知陛下圣意如何?” 朱祁镇知杨士奇说的“朝中大臣”,就是指五名託孤大臣一致商议后的结果,心道: “这五人还不算小器。 朕本可隨意取用国库,不过是因年纪尚小未秉朝政大权,不得已为求太皇太后同意而出此策。 不过皇帝不染指国库也是好事,像杨广这样好大喜功、挥霍无度,罔顾民生,把诺大一个帝国败完的昏君、暴君,害得民族、百姓还不够吗?” 朱祁镇欣然道: “如此甚好,就依眾位大臣之议。 朕听闻宣德七年,嘉兴、湖州等地有水灾,百姓流离失所,內阁未来当以在全国勤修水利、防治水患为要务。” 三杨等人心中都闪过一个念头:“陛下年纪虽幼,却是越来越厉害了。” 殿中眾臣皆行礼应诺。 退朝后,朱祁镇前往坤寧宫陪孙太后、姐姐朱昭寧聊了阵天。 三人一同用过午膳后,朱祁镇回乾清宫午睡了半个多时辰,起驾来到了养心殿。 大约过了二、三盏茶的功夫,殿前太监总管王振领著南京留守太监王景弘一同前来覲见。 见礼毕,王景弘道: “蒙陛下厚恩,委老奴以总掌下西洋要务。 这几日老奴得王总管鼎力相助,已遴选出锦衣卫五千精锐,並已在京城官坊支取了五万件珍品瓷器,十万匹上品丝绸。 奴婢预计抵达南京后,再在官坊支取七万件珍品瓷器,十五万匹上品丝绸;在市面上採买十万斤上等好茶。 则此次下西洋货物庶可矣。 为儘快完成陛下交託老奴的重任,老奴就此向陛下辞行,启程南下南京,儘速筹备完毕,令嗣子王英早日率宝船队九下西洋!” 朱祁镇心中欣悦,这王景弘果然办事干炼,能力出眾,怪不得受父皇信重,在郑和死后王景弘便被父皇命为宝船队出使正使。 朱祁镇道: “极好! 王守备即已一切准备妥当,那便启程南下罢! 远洋於海上,风险很高,王守备定要令王英小心从事。 只要王英能率宝船队出色完成朕的旨意,朕授予他行程途中一切生杀定夺大权。” 王景弘再行大礼,感激道: “多谢陛下圣恩关怀! 老奴到了南京,必定对犬子王英细致交待,绝不敢误了陛下的大事。” 王景弘告退出殿后,朱祁镇看向王振,笑道: “大伴办事,朕放心。 五日间已办妥王景弘之事,极好。” 王振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忙连声谦逊后,小心翼翼地说道: “启稟陛下,奴婢这次带人前往锦衣卫办事之时,指挥使刘勉仗著他是先帝宠爱之人,气焰囂张,竟敢推三阻四。 奴婢抬出陛下的圣旨,他这才不情不愿的遵旨而行,差点便耽搁了陛下交待的大事。 奴婢这几日仅粗略一核对花名册,便发现了锦衣卫许多人查无此人,吃空餉比例十中有二。” 朱祁镇一听心中大怒,顿时便想命人將刘勉夺官下狱,交刑部和都察院、大理寺会审。 转念想到刘勉此人自从父皇时就任锦衣卫指挥使以来,朝內外对其评价都很不错,说他“为人谨慎,不兴詔狱”,朱祁镇觉得此事还是自己亲自审问刘勉为妥。 因此事王振牵扯其中,为避嫌,朱祁镇命殿前总管太监阮浪前去將刘勉带往奉先殿。 阮浪应诺走后,朱祁镇道: “刘勉乃先帝心腹重臣,在朝內外风评一向不错,朕亲去审问於他。 大伴,你在此带领司礼监太监继续批覆奏疏。 朕定会將此事弄清楚。” 王振心道: “陛下虽未直接將刘勉拿下,但必会彻查。 锦衣卫吃空餉乃是事实,这次看他刘勉还不获罪下狱?” 王振连忙行礼相送,朱祁镇起驾前往奉先殿。 阮浪快马赶到锦衣卫衙门后,传旨带指挥使刘勉即刻往皇宫內赶。 二人在宣宗朝,都得皇帝信任,曾共事过数次,算得上是故交。 在路上时,刘勉心中惴惴不安,不免向阮浪询问皇帝宣召何意,阮浪都缄口不言。 刘勉固问之。 阮浪想到刘勉歷来为人正派,主持锦衣卫数年来少有詔狱,终忍不住低声道: “刘指挥使,有人在陛下面前进言,说你目无圣上、贪吃空餉! 刘指挥使速思对策,咱家言尽於此。” 刘勉心中感激,连忙於马上拱手向阮浪致谢。 御驾行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朱祁镇已到皇宫东北侧的奉先殿,阮浪已带刘勉等候在此。 行礼参见后,朱祁镇坐入殿中央宝座中,语带怒意道: “刘勉,王总管说你奉旨不力,锦衣卫中吃空餉严重,十人中有二人是吃空餉?! 须知“尔俸尔禄,民脂民膏”,朕大明还有多少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刘勉来时,已大略猜到应是王振对自己动手了,向皇帝朱祁镇构陷自己的罪过。 第十七章 勛贵重臣 此刻见朱祁镇龙顏震怒,刘勉双手將头顶的乌纱官帽摘了下来,叩首含泪道: “启稟陛下,王总管借陛下恩宠,仗势欺人! 陛下圣旨,臣岂敢不立刻奉行? 至於锦衣卫吃空餉之事,实为京中勛贵重臣自开国以来积弊,臣虽执掌锦衣卫,却也不敢得罪了他们,並非臣贪赃枉法。” 刘勉连连叩首,直把大殿的玉石地板砸的“呯呯”有声,悲呼道: “陛下,臣得先帝礼遇,对大明社稷一向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臣可以身家性命立誓,臣自己和家族之人,並无吃一名空餉、贪国家一文钱! 但若有一例,臣及家族之人甘愿引颈受戮!” 朱祁镇见刘勉如此,心中倒也有些触动,嘆道: “刘指挥使,不须如此,你先起来罢! 即然你说吃空餉之事,皆是朝中勛贵大臣为之,那么朕亲自与你核对一二,便知此事內里究竟如何。 若是诬陷他人以求脱罪,定斩不饶!” 刘勉叩首后缓缓起身,此人皮粗肉厚,武艺高强,这么猛叩殿中玉石地板数十次下来,额头竟然没有一丝青肿。 刘勉虽知当朝勛贵与重臣皆根深叶茂,自己一个也得罪不起,然而此刻皇帝亲临,为了活命也只能豁出去了。 朱祁镇命阮浪取来锦衣卫花名册,以王振標註的吃空餉名字,一项项与刘勉核对起来。 “陛下,这十二名乃成国公府中申报名字,成国公二公子每月实领俸禄。” “这十六名是太平侯名下,府中家將实领俸禄。” “这九名是刘尚书名下,府中管家每月实领。” …… 一番核对下来,王振已查出的五百余名空餉多为总旗、百户等军官,皆是朝中勛贵和高官重臣们骗取俸禄、损公肥私的把戏。 而刘勉除了有名堂弟在锦衣卫实授百户,確无吃一名空餉。 若按锦衣卫俸禄的平均数每月三两计,五百余名空餉,每月便从国库流失了一千六百多两银子,一年就是差不多二万两。 朱祁镇核对中,越来越是惊心,心道: “只这锦衣卫一个衙门,吃空餉一年就能从国库至少弄走两万两银子,诸如盐税、田亩税、水利等等,每年还不知要被这些蛀虫们贪走多少银两! 难怪前世崇禎帝连发军餉的钱都没有,闯贼打下北京,一番拷掠后,却从大臣们家中动輒搜出几十万两银!” 直到近一个时辰核对完后,朱祁镇面色冷峻的坐在宝座中沉思,阮浪、刘勉等人侍立在旁,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朱祁镇扫视殿中眾侍从,道: “今日在此殿中之事,若有泄露者,诛九族! 刘勉,朕已知你苦衷,锦衣卫吃空餉之事,罪不在你。 你退下吧,安心为朕统领好锦衣卫,此事朕自有计较。” 刘勉叩首流泪道: “陛下英明!臣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確是难做。 陛下若要臣去做任何事,臣赴汤蹈火再所不惜!” 朱祁镇听出了刘勉话中的意思,微微頷首。 刘勉躬身退出了奉先殿。 当天下午,朱祁镇坐在奉先殿中沉思了良久。 朱祁镇很想从这锦衣卫吃空餉之事开刀,狠狠惩治大明朝堂中的贪腐行为。 然而想到若无绝对掌控的精锐军队和情报系统,现在动这些勛贵高官,將是毫无把握。 而若是莽撞行事,这些勛贵和朝臣的反击將会狠毒之极。 前世明武宗、明熹宗都死得不明不白,文官集团买通宦官一起动手的可能性很大。 朱祁镇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怒火,將此事不动声色的放置起来。 而从此事中,朱祁镇也感觉到了王振有想要专权的倾向。 虽然锦衣卫吃空餉之事,王振查出的確有其事並不算构陷刘勉,但王振想要染指锦衣卫、爭权夺利的意图已很明显。 王振此人,精明有心机,办事稳妥,又是自幼时服侍自己的心腹太监,朱祁镇觉得还是適时警诫他一番为是。 第二天午时三刻,朱祁镇起驾往內较场习武时,对隨待於旁的王振道: “大伴,查空餉之事你做的很好。 锦衣卫吃空餉之內情,朕已知之。此事確有其事,但罪不在刘勉。 刘勉此人,向来忠诚君事,廉洁自守,大伴以后勿再为难他。 你按朕的旨意继续悄悄查下去,收集好证据,切记勿打草惊蛇。 此事待未来时机成熟时,朕自会来问你。” 王振听了,心中惊疑不定,猜不出昨天下午在奉先殿,刘勉到底和朱祁镇说了什么? 此刻当然是立即应诺。 王振行礼笑道: “皇爷,奴婢明白。 皇爷运筹帷幄,谋定而后动,必定是我大明未来的一代圣君!” 朱祁镇微頷首,道: “大伴,人生在世,行事当光明磊落,持正而行。 宦官之中,如唐时高力士、宋时秦翰,皆是忠心侍主、为人谦和,在史书上留下令名,流芳百世。” 王振立知这是皇帝在对自己针对刘勉一事上的警诫,只是顾著君臣间歷来的情份,语气著实委婉。 王振立即大礼,额头已有层层细汗,道: “皇爷英明神武! 奴婢定当以贤宦为师,忠诚事主,不结党营私,保皇爷圣驾万万年!” 王景弘於宣德十年十月十日奉旨出京,率五千锦衣卫精锐,驱赶著三百多辆装载著瓷器、丝绸的运货马车南下南京。 王景弘知事关重大,他为人又一向谨慎,是以命大队人马一路上皆走官道,清辰出发,日落前在县城落脚。 即使有时天色未晚提早落脚人口稠密的县城,也绝不为了赶路致露宿荒野。 出京城后,一路南行经过北直隶、山东布政司、南直隶,於十一月十二日未时,平安抵达了南京。 南京守备府的太监、官员及王景弘嗣子王英,接报后早早迎出城二十里。 双方见面后,好一阵热闹,隨即一同进入了南京城。 晚上在当地巡抚为王景弘举办、官僚士绅云集的的接风宴上,堂中舞姬长袖如云,乐班曲声欢快,食物丰盛奢华。 第十八章 九下西洋 酒过三巡后,王景弘道: “当今圣上年纪虽幼,由太皇太后听政,然圣上英明神武,宽宏大度,必是我大明的一代圣君! 奴婢此次北上京师面圣,得陛下夸奖,荣宠备至。 陛下已下旨意,命王英为宝船队正使,九下西洋,但以赚取银钱为要务。 只要诸位同僚、乡贤戮力同心,共襄盛举,陛下圣意,定会將下西洋一直进行下去!” 南京是大明宝船队的航海基地,不论是出征前的製造、补给、採购商货,还是返航后的维修、卸货、运输,南京都是利益获得者,自然也是全国对下西洋支持者最多的地方。 场中眾人一听,皆欢声雷动,王景弘果然不负重望,此次北上赴京面圣,带回来了天籟之音。 一时多人起身向王景弘敬酒,王景弘无法推却,直喝到了深夜酩酊大醉,宴席才散。 第二天,宣德十年十月十三日,王景弘在南京自家府邸睡到自然醒,顿觉旅途劳累一扫而空。 昨日刚一回到南京,官场上应酬不停,直到现在王景弘才有机会办理正事。 王景弘起床后,立即命管家去传嗣子王英前来书房。 王英是王景弘三弟之子,宣德元年时得宣宗恩准,过继给王景弘为嗣子,今年三十二岁,已跟隨王景弘出海远航十余年。 半盏茶的功夫,王英已来到书房。 见礼后,王景弘让王英在身边椅子上坐了下来。 王英道: “父亲大人年岁已高,自京城南下旅途劳累,宜在家中多休养几日,不知何事急招孩儿前来?” 王景弘笑道: “英儿,我家有大喜事,为父岂能不急著告诉你!” 王景弘当即將此次北上京城面见圣上朱祁镇的经过,详细向王英敘述了一遍。 王英一听自已被皇帝任命为宝船队出使正使,大喜过望,连连向王景弘確认了数遍,仔细看了一遍王景弘隨身携带的圣旨,这才確信。 王景弘笑道: “为父北上时,本听到一些风声,言道先帝崩逝后,如今朝堂大权掌握在张太皇太后和五位顾命大臣之手。 而他们歷来是心中不满下西洋的,以为入不敷出、空耗国库,因此想要废止下西洋。” 王英不忿道: “若无三保太监和父亲大人主持下西洋之壮举,太宗皇帝哪里能有那么多番邦珍宝换成钱財?干成那么多大事?” 王景弘点了点头,不欲在此点上多说,道: “英儿,好在当今圣上当真英明神武,一见面相谈没有多久便將老奴引为心腹,还將下西洋之事全权委託给了我父子俩。 只要我父子能出色完成陛下交待的下西洋重任,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拜爵封侯都有可能。” 父子二人在书房中商议良久,王景弘將各种细节皆详细叮嘱了王英多遍后,道: “英儿切记,陛下心中最看重的,乃是宝船队赴南洋、西洋各国通商赚取大量银钱。 此点关係到我王家的生死荣辱,切记切记!” 王英郑重点头答应。 王景弘续道: “此次老奴南下时,陛下亲口交待:只须你办好九下西洋此事,远航途中授你一切生杀予夺大权! 陛下对下西洋之事极其重视,御批了二十万两银钱以做航海出行之资。 为父一生从事航海,航海技艺这些年来都已尽数传授给你,对英儿放心。 为保英儿此行必定完成陛下交待的使命,为父南下的月余时间,將毕生航海经验记录於一书中,名《赴西洋水程》。 有此书,可大增英儿此次率宝船队下西洋航海成功的把握。” 王景弘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本线装书册,珍而重之的交给了王英。 王英双手接过了书册,道: “父亲大人请放心,孩儿定会万分谨慎,必定完成陛下交託给我王家的重任。 以往我朝下西洋宝船队所携珍贵商品,八成以上都用作国礼,送予了各番邦朝廷,以换其遣使赴京称臣纳贡。 仅不到二成在市场上售出,以购买番邦商品带回国。 如今即然陛下命我等宝船队专事海贸,那这些本国商品皆可以在诸番国高价出售,必能为陛下赚回天量银钱。” 父子俩隨即商议起具体事宜来,决定由王英立即持圣旨,赴南京官坊里预支七万件珍品瓷器,十五万匹上品丝绸;在市面上採买十万斤上等好茶、少量高端金银饰品等。 匯总下来,此次下西洋携带的所有商品,若按市价计算,总价在一百二十万两银上下。 而王景弘则负责备齐宝船队的诸如大米、净水、柴薪、蔬菜瓜果等补给,以及派漕运运送第八次下西洋所得的番货三万余斤至京城。 等待远航期间,军士和水手们的操练,则由宝船队水军都指挥王衡负责。 之后一些天,王景弘父子、全府上下人等及宝船队全员都忙碌了起来。 经半个多月的时间准备,万事具备,下西洋正使王英於宣德十年十二月一日黄道吉日,在南京码头以“三牲”祭拜海神后,率宝船队全体成员三万一千余人、大小船只二百零六艘,浩浩荡荡沿长江南下,开启了大明帝国第九次下西洋、皇帝朱祁镇的首次下西洋。 王景弘上稟皇帝的下西洋奏疏抵达京城,时已十二月二十日。 朱祁镇得知王英已率宝船队自南京远航,心中又是激动,又有些担心。 宝船队转扬大明皇威为专事海贸,此次赚回的银钱在在重要。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下西洋赚回的钱,將是朱祁镇一切政经军改革的启动资金。 至於担心之事,以当下大明帝国世界顶尖的造船和航海技术,宝船队顺利航行来回应无问题。 朱祁镇只怕航海途中,宝船队与各番邦起了武力衝突,或是航海耗时太久,长久不归。 三天后的十二月二十三日午后,朱祁镇在內较场跟隨护卫將军樊忠练武时,王振来报: 经二日搬运,户部已派人將三百万两银两从国库搬入內帑,王振刚才亲自在內承运库点讫。 第十九章 皇弟朱祁鈺 朱祁镇听罢王振稟报,开弓向五十米外的箭靶射去,箭若流星,正中靶中央红星。 这一年来,朱祁镇若无朝政大事耽搁,皆每日午后前来內较场练武约一个时辰。 每月练武的时间,大略在二十天左右。 朱祁镇既不乱发淫威,人又隨和,教他练武的樊忠等禁军军官尽皆归心,对他忠诚无比。 朱祁镇现在不但可开满三十斤弓,骑马之艺也已驾轻就熟。 而一年的时间,练武的好处也已突显出来: 朱祁镇不但长高了约二寸,且体格明显强壮了许多,两臂已有隱约可见的腱子肉。 朱祁镇放下弓箭,訕笑道: “朝中这些大臣当真谨慎,简直是像防贼一样防著朕! 非要等到確定宝船队已出海,朕並未食言再从国库取用银钱,他们这才依说好的內帑国库分开之策,將银两送入內帑。” 王振刚想捧朱祁镇几句,不料一旁的樊忠大声道: “这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 这些文官们如此寒酸小器,臣愿奉旨,带兵去捉拿他们!” 王振无奈,武將满身蛮力,连说话也比他这太监快,確实是抢不过。 王振赶忙道: “皇爷乃我大明之主!国库钱財本就是归皇爷所有。 这些文官欺皇爷年幼,处处为难皇爷,待过几年皇爷亲政,自然有他们好看!” 朱祁镇失笑道: “朕不过隨口感嘆一下,哪有你们说的这么严重? 这些文官虽然小器,倒也是为了社稷好,皇帝若滥用国库、民力,终非社稷之福。” 王振和樊忠等人当即不敢再说,侍候著朱祁镇又练了一会儿刀剑之术。 皇帝习武,年纪又小,眾侍从当然不敢以真刀剑给他,朱祁镇只用木剑,按樊忠教的实战武艺,以禁军军士或小太监当陪练,在他们身上招呼。 看看时已申时,朱祁镇起驾往坤寧宫而行。 在坤寧宫陪孙太后、朱昭寧一同用了晚膳后,閒聊了几句。 朱昭寧喊朱祁镇一同去观看皇宫中除夕过年的布置,朱祁镇辞以有事同母后商议,朱昭寧只得起身在贴身宫女和太监陪同下,出了坤寧宫。 除夕乃中华民族最重要的节日,明皇室对之也十分重视,自太祖始,每年进入腊月便开始筹备过年,十分隆重,有许多敬天法祖的祭祀仪式。 明代过年,以腊月祭灶为起点,除夕守岁为核心,元宵张灯为高潮,过了元宵,年才算过完了。 朱昭寧走后,朱祁镇道: “母后,您看除夕守岁时,给帝室晚辈发多少压岁钱?给宫人们的年赏多少? 儿臣好令內官监的太监们准备。” 宣宗在日,独宠孙皇后,由她主持宫中事务。 今年初朱祁镇登基为帝后,张太皇太后虽听政,但宫中日常事务仍让孙太后主持。 孙太后稍做思索后,道: “皇儿,你父皇在日,除夕守岁时皇子发压岁钱百两银,公主八十两,赏赐宫中侍从依品级而下,分別是四十两至二两银。 如今太皇太后秉政,朝政清明,皇儿,今岁除夕,不如就依你父皇旧制好了。” 大明自太祖始,便定下了每逢重大节日给皇宫侍从发节赏之制。 如圣节、正旦、冬至三大节必赏,银一两以上。 至於帝室晚辈的“压岁钱”,数目则无定製。 这些“压岁钱”和节赏,歷来皆出自皇帝內帑。 朱祁镇想到自己未来振兴大明工商业、打造商业社会的大计,而王英又已率宝船队出海九下西洋,届时回国,必能为自己大赚一笔,正可从此次除夕发压岁钱和节赏开始,一步步培育大明社会的商业氛围。 朱祁镇道: “母后,儿臣之见,太祖所定之制,无论是官员俸禄还是皇宫中的压岁钱、节赏,都有些太低。 不如就从今年除夕开始,倍增压岁钱和节赏。” 孙太后讶道: “皇儿,你可想好了? 这压岁钱和节赏,歷来可都是从皇帝的內帑出钱。 若是倍增之,算下来这可是近万两银子。” 朱祁镇笑道: “母后,您看太祖爷定的后宫俸禄,您和姐姐之前想要买些珍宝都为难。 您贵为太后,年俸才二千两;姐姐是嫡长公主,年俸只有三百两。 这俸禄,还没有东南沿海走私的豪强一船货的收益多呢! 母后,儿臣心中自有计较,要不了几年,后宫俸禄也当大幅提升。” 孙太后好奇心大起,她长处后宫,从未听过东南沿海走私之事,忙问道: “皇儿,这东南沿海走私是怎么回事?本宫怎么从未听过?” 朱祁镇当即大略向孙太后解说了一遍后,道: “母后,朝廷若废下西洋,是官办海贸从此废止,巨利皆为东南沿海豪强攫取也! 大不利於社稷。 皇儿命王景弘父子督办下西洋,专务海贸,不仅是这九下西洋,且未来会是长期国策。 財税乃一国根本,朝中许多大臣思虑不及此。” 孙太后连连点头,道: “即然下西洋可获巨利,那確如皇儿所说,朝中大臣们想要废宝船队就是愚不可及了。 今岁除夕压岁钱和节赏,就依皇儿。” 朱祁镇拉著孙太后的手轻轻摇晃,笑嘻嘻道: “母后,咱们即然已释静慈仙师母女出冷宫,这次除夕大宴便让她们也参加,压岁钱给皇姐朱苑瑛也发一份罢。 这叫『好人做到底』。” 孙太后白了朱祁镇一眼,在她心中,还真没考虑过压岁钱要算上朱苑瑛那一份。 孙太后嗔道: “皇儿,你总能说服母后。 『好人做到底』?好吧,依你就是了。” 朱祁镇刚想向母后告退回宫,孙太后像猛然想起来似的,道: “皇儿勿恼。 母后记得你以前不是时常找你皇弟祁鈺一同玩耍么? 为何自皇儿登基后,这一年来都未去找过他? 吴贤妃这月来覲见本宫,虽未直说,却常说祁鈺在宫中想念皇帝哥哥。” 朱祁镇一听,这才想起这个皇弟朱祁鈺来。 平心而论,朱祁镇登基以来,確是几乎忘了朱祁鈺的存在。 细心想来,或许是因原来时空中,“土木堡之变”后的歷史,让朱祁镇心中厌恶於他,因而在心中將他屏蔽。 第二十章 除夕大宴 朱祁镇心知若再不封朱祁鈺王爵,只怕不但是宫中吴贤妃等人疑惑,朝堂中恐怕也会起皇帝兄弟不和的传言。 朱祁镇道: “母后提醒的是。 儿臣登基以来,诸事纷至沓来,以至疏忽了皇弟之事。 为免母后烦扰,儿臣明日即下旨,封皇弟祁鈺为“恆王”,待成年后出京就藩。” 孙太后微頷首,欣然道: “如此甚好。 皇儿,你父皇只有你和祁鈺这两个皇子,你如今已是皇帝,兄弟和睦方是皇家气象。” 第二天早朝,朱祁镇將封皇弟朱祁鈺为“恆王”之意说了。 这本是皇帝家事,朱祁鈺也已八岁,到了可以封王爵的时候,眾大臣自然没有异议。 上稟张太皇太后后,这是帝室和睦之举,自然也马上同意了。 吴贤妃和朱祁鈺当天在宫中接到圣旨后,心中的担心落了地,一高兴下打赏了传旨太监十两银子的重赏,弄得这传旨太监心中都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几天后,乾熙元年的除夕,在飘扬的雪花中来到了。 京城近郊的许多百姓家,忙碌耕作了一年下来,交完每亩民田五升的田税后,好不容易攒够了全家人过冬的粮食。 眼看除夕新年將近,许多从田亩中閒下来的百姓,纷纷拿著砍刀、背著麻绳上山砍柴,希望能用这些柴火卖些银钱,以便能购买些年货,全家过个好年。 在京城外城的广安门大街旁,年前这些天每到傍晚时分,便形成了上百名农夫的临时木柴买卖市场,每斤木柴的价格依质地好坏,大略在两到五文钱。 不时有官宦或大户人家的管家前来选购,在货比几家后,被选中木柴的汉子便喜笑顏开的挑起担子,跟隨著管家送柴上门去。 拿到卖一担柴火的几百文钱后,这些辛苦了一天的农夫们往往並不马上往城郊的家里赶,而是找家小酒家、麵馆,要上一盘馒头或一碗麵,再来一壶几文钱的烧酒,愜意的吃喝起来。 一些结伴出来的同乡之人,就此聊起天来。 “今年老天爷赏脸,风调雨顺的。 再卖上三天柴火,攒够了二两银子,买上些年货,我就回家和娘子孩儿们过年了。” “不错,今年年景是好,不过要我说啊,还是朝廷收的税少! 这都是宣宗皇帝在宣德五年减税的功德,咱们老百姓这几年日子可好过多了,至少能让全家人吃饱饭!” “谁说不是呢!宣德皇帝是个好皇帝,生的儿子当今圣上也是个好皇帝! 圣上登基这一年来,朝政清明,无一件扰民之举,咱们老百姓这才有好日子过。” 酒家中眾人感嘆了几句,一人道: “话是这么说,可是啊,当今圣上年纪还小,这朝政都是张太皇太后和五位託孤大臣做主,与民休养生息。 就怕再过几年,圣上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要是胡乱折腾咱们老百姓,那可就惨啦!” “老赵啊,我说你就是瞎担心! 静慈仙师本是太宗皇帝钦定的宣宗皇后,端庄仁慈,就因为只生出了两位公主,不得先帝宠爱,被先帝就从打入了冷宫,当真可怜! 天下百姓都说『天下最冤胡善祥』。 可是陛下年初登基不久,就下旨释静慈仙师母女出冷宫,接到皇宫里好生赡养,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陛下仁义大度? 陛下年纪尚幼,英气已露,咱们老百姓还担心个什么?” …… 经一个月来,宫中八千余名太监和千余名宫女们的打扫布置,整个皇城已装饰的焕然一新,富丽堂皇。 清早开始,朱祁镇主持了內府筹备的隆重的祭天与祭祖仪式,忙活了一天,直到傍晚酉时前往“皇极殿”参加今年的乾熙元年除夕大宴。 往年的帝室除夕大宴,皆由先帝宣宗主持,今年这主持之人,朱祁镇本是推让给张太皇太后。 午后在慈寧宫上稟张太皇太后时,张太皇太后问道: “皇帝,静慈仙师母女可参加今晚的除夕大宴?” 朱祁镇道: “回太皇太后,静慈仙师即是我大明帝室之人,又已接回宫中居住,这除夕大宴她二人自然参加。” 张太皇太后頷首道: “皇帝仁慈。 你是大明之主,这除夕大宴自然是由你主持。 本宫妇道人家,只因皇帝你年纪尚幼,不得已之下由本宫听政,这已是有违太祖“后妃不得干政”祖训。 皇帝天姿聪颖,今年来在政事上进步神速,正宜主持帝室家宴,增长皇威。” 朱祁镇只得不再推让,主持除夕大宴。 至酉时一刻,帝室之人皆已齐聚皇极殿,参加今年“乾熙元年”的除夕大宴。 与会的帝室之人,计有皇帝朱祁镇、张太皇太后、孙太后,吴贤妃、何贵妃、静慈仙师等十二位宣宗遗孀,皇弟朱祁鈺,以及二位公主朱昭寧和朱苑瑛。 见礼后,帝室眾人纷纷依次落座殿中。 静慈仙师胡善祥携女儿朱苑瑛拜见张太皇太后、孙太后、皇帝朱祁镇时,执礼甚恭。 张太皇太后嘆道: “善祥,快和瑛儿起来罢! 先帝泉下有知,想必也会为你二人如今而欣慰的。” 孙太后想起过往,有心想冷脸相待,然想到今天是除夕团圆的日子,张太皇太后也在此,只得勉强开口道: “平身! 我大明帝室,岂能有困窘之人? 只须汝二人安守本分,可安享荣华。” 母女俩向朱祁镇行大礼时,朱祁镇含笑点头,让二女平身后入席,却未说话。 朱祁镇环视大殿四周,见只有自己和皇弟朱祁鈺两个男人,其余几十人皆是女人,心道: “我大明帝室目下当真是男丁单薄、孤儿寡母了! 好在有张太皇太后女中尧舜,主持大局。” 在大殿中央及周围,放置了数十盆红萝炭,烧的满殿温暖如春。 红萝炭,產自易州紫荆关、金水口一带,用青冈、白枣、牛筋等硬木烧制,歷来是自唐代始宫廷御用极品木炭。 此炭气暖耐久、灰白不爆、烟少、微香、火力稳,製作过程极为考究,价比黄金。 此炭製作时,锯截后装入红土刷饰的荆条小圆筐,故名红萝炭。 第二十一章 乾熙元年 不一刻,御膳房前一天即开始准备材料、今天除夕辰时即由三百余名御厨开始赶製的二百余道珍饈美饌,由数百名太监和宫女鱼贯而入,流水般的呈了上来。 內廷二十四衙门之一的钟鼓司三百余伶人、乐伎,在大殿中央分为了四处,分別表演著钟鼓、內乐、杂耍和戏曲。 皇极殿外有数十名太监,一刻不停的燃放著烟火爆竹,声声震耳。 待菜都上齐后,端坐主位上的朱祁镇首先举杯,邀帝室眾人共饮了一杯后,宣布今年的除夕大宴开始。 眾人觥筹交错中,观看著殿中表演,不时低声交谈,气氛渐渐炽烈。 临近子时,眾宣宗妃嬪,皇子、公主们离席起身,上前给张太皇太后、孙太后行大礼拜年,由孙太后一一发放了节赏和压岁钱。 压岁钱是帝室家务孝道,朱祁镇虽是皇帝,因未成年,同有一份。 眾妃嬪、皇子、公主看到今年的节赏和压岁钱是往年的一倍,皆惊喜连连。 皇帝朱祁镇则宣布:所有宫中侍从的节赏亦皆倍增,太监、宫女、杂役都在此列。 消息一出,皇极殿中及至整个皇城中一片欢声雷动,殿中所有侍从齐向朱祁镇行大礼谢恩,感激之情发自內心。 朱祁镇看著殿中雍容华贵而又热烈欢快的场景,心道: “我汉族本是世上最聪明、最勤劳的民族,创造了此时世界最先进的制度、最灿烂的文化。 如此美好的场景,朕绝不能允许它走向下坡路,以致后世被野蛮异族所奴役,祸害民族数百年。 一个崭新的未来,就从今夜的除夕开始。” 乾熙元年(丙辰年)三月,本次三年一届的科举会试由礼部如期举行。 因会试惯例於三月举办,又称“春闈”。乡试则惯例於八月举办,又称“秋闈”。 距离三月十二日的会试尚有二天时,京城的百余家大小客栈几乎都已爆满,大部住得都是大明各布政司前来京城赶考的举人。 朱祁镇此时,京城户籍人口23,622户,127,555口,若算上不在赋役人口的官民、军户、流动人口、奴僕等,总人口在百万左右。 这些京城的客栈,依据吃、住条件的好坏,价格在每晚间夜价十文至百文钱。 客满为患下,甚有同乡多人同住一屋者。 客栈东家本不允,耐不住求住的举子太多,对这些有功名之人毕竟有些畏惧,最终只得应允几人住一间客房。 科举会试虽由礼部承办,但本次主考官由內阁阁老杨士奇出任,另有翰林院学士二人、六部大臣四人,共同阅卷。 三月十二日至十四日,三天会试结束,考卷经遮名装订成册后,进入了为期十天的阅卷期。 三月二十五日,杨士奇等七名考官看完了所有举子的三千余份考卷,计录取了丙辰科进士一百余名。 因自童试一路科举考来,进士本就是鱼跃龙门、千里挑一之才俊,状元更是全国官民瞩目的人中龙凤,歷来须美姿仪。 杨士奇在礼部贡院確定榜眼、探花后,看向眾考官,道: “这状元之材,文采学识之外,尚需丰神俊朗,方不失我大明朝廷顏面。 诸位同僚,以为本科进士中,何人可为状元?” 几名考官议论片刻,户部尚书郭资笑道: “本官听闻京城应试举子间都在传言,浙江人周瑄有潘安、宋玉之貌,而体態頎长。 可为状元乎?” 郭资號静岩,河南武安人,入京为官二十余载,乡音犹未改,將瑄的平声(即一声)读作了入声(即二声)。 眾考官皆轻笑起来。 杨士奇手捧本科进士花名册查看了一番,见第九十五名是“周旋”,当即以为郭资说的是他。 杨士奇抚须笑道: “即是如此美男子,可为我朝状元!” 当即以硃笔將周旋的名字写在了“状元”栏下。 第二天三月二十五日未时,大明皇帝朱祁镇前往文华殿亲自举行殿试。 说是朱祁镇亲自举行殿试,因他年幼,实则只是走个行式,本科百名进士和三甲皆已排定,此刻就是让皇帝见个面,最终確定。 朱祁镇一步入殿中,百余名进士立行大礼,山呼万岁。 朱祁镇走到金鑾宝座前坐了下来,道: “眾爱卿平身!” 待眾进士都起来后,朱祁镇微笑道: “《尚书》云: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 诸位爱卿皆是我大明饱学之士,今日荣登此殿,以后將为朕大明效力。 德为材先,朕希望你们都是廉洁自律、为国为民之人。 未来若有结党营私、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之徒,朕严惩不贷!” 眾进士皆行礼应诺,齐道: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忠君爱国,严於律己,为国为民!” 朱祁镇满意的点了点头,翻开礼部呈上的录取名册,看了起来。 隨意点了几名进士之名,看看人物如何后,朱祁镇点了状元的名字: “状元周旋。” 一名进士从百余人中闻声而出,躬身向朱祁镇行揖礼。 朱祁镇转眼看去,却吃了一惊:只见周旋年约四十,肤色黢黑,满脸皱纹仿如老树一般,五官奇丑无比。 个子颇矮,身材很瘦弱,左肩又比右肩略微高些。 一股怒火瞬间自朱祁镇胸中升起,心道: “杨士奇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朕大明科举的堂堂状元,竟然定了个这么丑陋之人。 难道这是故意羞辱朕来了?是说在朕治下,天下贤材退隱,丑陋当道?!” 殿中的周旋察言观色,心中一惊,立行大礼,道: “臣长相丑陋,惊扰了陛下,死罪!” 朱祁镇一听,心中舒服了点,只觉这周旋人倒也不笨,当即隨口问道: “周爱卿,汝是哪里人士?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周旋道: “回稟陛下,臣是永嘉人士。 先父十岁见背,是母亲大人含辛茹苦將臣养育大。不幸的是,母亲大人积劳成疾,也於十一年前去世。 臣全赖家中老妻操持生计,方能攻读圣贤之书。” 朱祁镇气消了大半,这周旋人品上进,只是墨守儒家,不是自己心中期望类型的人材。 第二十二章 天子首怒 朱祁镇道: “周旋,汝志向可佳,苦学有成,这就先退下罢。” 待周旋出殿后,朱祁镇看向殿中侍立於左首的內阁阁老杨士奇,顿时心中怒火大炽,忍不住拍几道: “杨阁老,这就是汝亲点的状元?! 汝欺朕年幼,讽朕治下无才俊耶!” 杨士奇大骇,他尚是首次见识到小皇帝发怒,而气势又是如此凌厉无匹。 杨士奇赶忙出班,额头上已是冷汗直流,行大礼道: “圣上,此事实在是臣疏忽,轻信人言,但绝无半点藐视圣上之意! 求圣上宽恕!” 朱祁镇看杨士奇神色不似做偽,沉吟片刻后,转头对殿中眾进士道: “眾位爱卿且回驛馆,今科金榜明日再公布。” 眾进士见皇帝发怒,连阁老都跪伏於地请罪,不由都心下惴惴不安,唯恐皇帝一怒下取消了本次殿试。 眾进士行礼后告退出了殿,只七位科举考官留了下来。 杨士奇不待朱祁镇开口,道: “陛下,老臣绝无欺君之心,点状元此事,经过是这样的: 昨天老臣等主考官商议定何人为状元时,老臣以为状元代表一国之体面,当丰姿出眾,乃问之於同僚。 同僚中有说浙江人周旋貌比潘安宋玉,因此便將他点为状元呈给陛下。 老臣实不知周旋此人如此貌丑,以致得罪陛下!老臣死罪!” 杨士奇出身贫寒,今年已七十岁,跪在那里,只见他满头都是白髮,整个人苍老不堪。 朱祁镇心中一动,有心想就此拿掉杨士奇、让他致仕,这样自己在朝堂上便少了一个巨大的掣肘。 然而想到此人歷仕五朝,朝野间声望极隆,尤受仁宗、宣宗信重。以现在自己的皇威声望,借今天的点状元小过,只怕还扳不倒他。 张太皇太后那关就过不去,更不用说朝臣们几乎都会反对。 朱祁镇哼了一声,道: “真是如此?向汝推荐周旋之人是谁?” 户部尚书郭资见已躲不过,赶忙出班行礼,道: “启稟陛下,臣向杨阁老推荐之人是浙江人、二十八岁的周瑄,不知如何杨阁老却將四十岁的周旋点为状元。 周瑄此人,臣见过数面,確是姿容俊美、仪表堂堂。” 朱祁镇一听郭资说完便明白了,因为郭资一口河南方言,將周瑄的瑄读作了二声。 而极为巧合的是,本科不过百余名进士,竟然正好有个名字几乎同音的周旋。 朱祁镇道: “宣周瑄进殿。” 不一刻,一名二十多岁,身材頎长的青年被禁军带进文华殿来。 周瑄行大礼参见朱祁镇。 朱祁镇道: “平身! 周爱卿,抬起头来。” 周瑄遵旨微微仰起了脸。 朱祁镇放眼看去,只见周瑄眉目清秀,五官端正,皮肤白皙而气质温润,確是丰姿俊美。 朱祁镇心情顿时好转,道: “周爱卿,如何看待我朝下西洋之举?” 周瑄道: “回陛下,臣以为做事之要,在於权责分明,条理清晰。 今陛下已分內帑与国库,下西洋官营海贸即能获利颇丰,又不致空耗国库,何乐而不为?” 朱祁镇龙顏大悦,道: “周爱卿人材识见俱佳,朕点你为今科状元!入户部为主事。” 周瑄大喜,小皇帝这一开金口,就將自己派为中央要害部门的六品官,当即行大礼谢恩。 朱祁镇看向杨士奇等人,道: “杨阁老以后行事,但须谨慎,今日之事,朕就不追究了。 录永嘉人周旋为二甲进士,其余人等按你们之前所定名次便可。 明日即放金榜。” 杨士奇心中大鬆了口气,心道: “陛下一天天长大,是越来越霸气了。这阁老之位,是越来越难做了。” 杨士奇与眾考官一同行礼应诺。 起驾回宫的路上,朱祁镇心道: “今日朕当著眾新科进士的面前对杨士奇发怒之事,只怕很快便会在朝野传开。 与其让別人捕风捉影,不如朕自去向张太皇太后讲明此事。” 朱祁镇当即命起驾慈寧宫。 约一盏茶时间已到。 见礼后,朱祁镇將刚才在文华殿点状元之事,向张太皇太后详细说了一遍。 张太皇太后听罢,頷首微笑道: “杨士奇也是有些年老糊涂了。 皇帝你首次主持殿试,杨士奇不核对明白便草率从事,闹了这么个笑话,难怪镇儿会发怒。” 朱祁镇道: “太皇太后英明。” 张太皇太后道: “杨士奇五朝元老,在朝野间声望很高,镇儿这次就饶了他吧。 镇儿天资聪颖,性子不大近你仁宗爷爷,而是有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之风,只是如今年纪还小。” 张太皇太后嘆了口气,续道: “本宫这把老骨头,不知还能支持几年? 等再过几年,镇儿再大几岁,本宫也可以放心的去见仁宗皇帝了。” 朱祁镇忙道: “太皇太后待人仁慈,圣体康健,定能寿比南山。” 张太皇太后微頷首,道: “皇帝,你皇姐苑瑛今年就满十六岁了,到了该册封徽號出嫁的年龄了。 你是怎么打算的?” 朱祁镇道: “宫中大小事务由母后主持,孙儿这几日提醒母后便是。” 张太皇太后略一沉吟,开口道: “镇儿,苑瑛是仁宗皇帝和本宫的第一个孙辈。 她的婚事,本宫不便出面插手其中。 镇儿仁义,本宫希望你能多为你皇姐苑瑛的婚事操份心。” 朱祁镇心中明白了过来。 孙太后歷来主持后宫日常事务,朱苑瑛的封號成婚之事,自然是由她来决定。 然而孙太后与静慈仙师在宣宗朝时,为爭皇后之位乃死对头。都是看在朱祁镇这亲儿子的面子上,孙太后才答允放静慈仙师母女回宫。 张太皇太后怕孙太后心有成见,苛待了朱苑瑛,甚至专门找个差劲的駙马让朱苑瑛出嫁。 而张太皇太后势又不能插手直接干预,若如此,必定会產生两人间的矛盾。 而孙太后又是皇帝朱祁镇的亲生母后,也就是会產生张太皇太后与朱祁镇的矛盾。 朱祁镇登基以来,多行仁义之举,得张太皇太后愈加信任,两人关係日渐亲近。 张太皇太后於是开口,希望由他来转寰此事。 第二十三章 长公主选駙马(求月票支持!!) 在原来的时空,孙太后封宣宗长女为顺德公主,下嫁府军前卫千户石林之子石璟。 石璟吃喝玩乐斗鸡走马之徒,对顺德公主很不好,二人成婚仅7年,顺德公主於二十四岁时鬱鬱而终,没有子嗣。 朱祁镇点头道: “太皇太后,此事孙儿已明白。 皇姐册封出嫁之事,包在孙儿身上,必令太皇太后满意。” 张太皇太后连连点头,心中对这皇孙甚是满意。 朱祁镇回到乾清宫坐下不久,思虑起了该如何处理朱苑瑛的婚事。 因孙太后以往与静慈仙师胡善祥之间的过节,之前接胡善祥母女回宫、除夕时发压岁钱和节赏,几乎可以说,已是孙太后看在自己这皇儿面子上的最大让步。 再要是去求孙太后费心力去给朱苑英找个好駙马,只怕是千难万难。就算最终勉强答应了自己,也很难真得尽心尽力。 不如由自己来主办朱苑瑛的婚事,方能让张太皇太后满意。 思虑已定,朱祁镇命殿前太监总管王振带著司礼监数名太监往养心殿批阅奏疏,自己则在殿前总管太监阮浪的隨侍下,起驾前往坤寧宫。 孙太后在主殿閒坐吃著时令水果,姐姐朱昭寧不在宫中,应该是去皇宫后花园万岁山一带玩耍了。 见礼后,朱祁镇坐下和孙太后说了几句閒话,將未时在文华殿点状元之事也大略说了。 孙太后听后,道: “皇儿威望日重,朝中这些大臣以后再也不敢小瞧於你。” 朱祁镇吃了几个水果,笑道: “母后,这些水果是哪里进贡的?酸酸甜甜还怪好吃的。” 孙太后笑道: “镇儿,这些果子是你外公昨日遣人送来的家乡特產,本宫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些野果子了。” 孙太后是山东邹平人,父亲孙忠,本是永城县主簿。 孙氏自小艷惊乡里,彭城伯夫人经常出入宫廷,称孙氏女贤德,因张皇后告诉了明太宗,明太宗遂令孙氏入宫,由张皇后教养她。 宣宗登基后,册立孙氏为贵妃,孙忠也被任命为中军都督府的僉事。宣德三年(1428年),宣宗改立孙氏为皇后,並於次年封孙忠为会昌伯,加推诚宣忠翊运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並赐世券。 孙忠为人谦恭节俭,从不因女儿贵为皇后而傲慢对人。 孙太后之兄孙继宗,宣宗时命为府军前卫指挥使、世袭锦衣卫千户。 朱祁镇点头道: “外公当真关爱母后,每年都不时送家乡特產前来。 母后,舅舅为人勤恳,这些年来颇立功劳,孩儿打算此次升他为锦衣卫指挥同知。” 锦衣卫指挥同知为从三品官职,共二人,向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副手。 孙太后一听朱祁镇给自己的兄长连升了几级官,很是高兴,道: “皇儿当真仁孝。 本宫兄长只是升官,又不是封爵,谅张太皇太后也不能说什么。” 朱祁镇笑道: “母后,儿臣尚年幼,朝政大事由太皇太后和大臣们把持,每日里空閒甚多。 皇姐朱苑瑛今年已满十六岁,该当为她操持婚事,这事不如就由皇儿来办吧。” 孙太后嗔道: “皇儿,怪不得你今天一来母后这里,便要给舅舅升官以討母后欢心,原来是存著这个目地。 皇儿,朱苑瑛从未和你一起长大,一向又不亲近,你为何这么顾念於她?” 朱祁镇嘆道: “母后,如今我大明帝室人丁单薄,仅儿臣和皇姐,恆王祁鈺、长皇姐四人。 长皇姐从小在冷宫长大,甚是孤苦,儿臣岂能不善待之?” 孙皇后嘆了口气,道: “皇儿为人仁义,本宫也不好阻拦於你。 好在皇儿亦非仁懦之君,就希望皇儿如此仁厚,得洪福齐天。” 朱祁镇心中欣喜,陪孙皇后再聊几句后,起驾回乾清宫。 第二天乾熙元年三月二十六日辰时,本科科举金榜放榜,礼部將之张贴於长安左门,即民间所称的“龙门”,一时聚集了上万百姓围观。 周旋昨日面圣后回到暂住的客栈,心中惴惴。 一时想到若是因貌丑为皇帝不喜,本已荣登进士却又被剔出金榜,那自己不但苦读三十年皆成泡影,家中每日辛苦劳作,盼著自己荣归乡里的老妻和一子一女,又该如何面对? 当夜,周旋苦闷难言,在客房的床上辗转了大半夜,直到天已蒙蒙亮,这才困极睡去。 仅睡了二个多时辰,心中记掛不已的周旋又已醒来,穿好衣服洗漱后,连早饭也没心思吃,便挤在人潮中,快步赶到了“龙门”查看金榜。 周旋从榜首开始,只看了几个名字,便在第二排二甲进士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周旋心中犹不敢確信,又查看了几遍,这才確信榜上有名,不由大喜若狂。 不想周旋本是家贫,长年营养不良。 昨夜又几乎一夜没睡,早点亦没吃,这一激动下,竟然晕倒在地,顿时在金榜下的人群中,引起了一片骚乱。 最终还是昨日几名同殿面圣的同年认出了周旋,七手八脚的將他抬回了客栈。 …… 状元周瑄身穿佩戴大红花的礼服,骑著高头大马,在数百名礼部衙役护卫下,游行於京城主干道。 道路两旁挤满了听到锣鼓声赶来一睹状元风采的京城百姓,纷纷夸讚今科状元人材出眾。 “今科状元当真是人中龙凤啊!你们看状元郎的相貌,这真是天上下凡人物啊!” “那可不!状元郎那都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专门来辅佐陛下这紫微帝星的。” “哎,你们听说没有? 我哥哥是开客栈的,他听住店的举人、进士们议论,今科状元本来郭尚书推荐的是周瑄,杨阁老却听成了周旋。 结果陛下昨天在文华殿一见周旋,顿时大怒,原来哪,这周旋又老长得又丑。 陛下对杨阁老大发雷霆,详细询问一番后,杨阁老这才知道是自己听错了。 陛下於是纠正了杨阁老的错误,把周瑄点为状元,让周旋当了二甲进士。” 第二十四章 兴修水利(求书友月票支持!) “这事真的?也真是巧了,就百来位中进士的,居然就有名字相同的。 陛下小小年纪,就如此聪明?杨阁老那可是先帝託孤的五名大臣,陛下都敢当眾斥骂?” “那可不!陛下可是我大明天下的皇帝!虽然年幼,可是聪明过人。 新科状元那可是多少人羡慕的荣耀? 杨阁老差点就把点状元这么大的事都弄错人了,怎么不能被陛下骂?” “我看哪,杨士奇今年七十岁了,是有些老糊涂了。 而且吧,我还听说杨士奇的儿子在家乡横行不法、欺压乡邻吶!” …… 周瑄笑容满面,於马上不时向道路两旁围观的百姓拱手为礼。 许多官宦大户人家纷纷派府中管家出门打听状元郎婚配与否,得知周瑄早几年已经在家乡娶妻后,不免失望而归。 午睡起来,朱祁镇在养心殿批了会儿奏疏,放下了硃笔。 看到內阁计划在今年始,投入八十余万两银、分二到三年兴修水利后,朱祁镇心中颇为高兴。 想到朱苑瑛长处冷宫和皇宫,几手没有出外结识青年男子的机会,朱祁镇决定由自己来给这皇姐找个附马。 念及锦衣卫吃空餉之事,朱祁镇考虑片刻后,道: “大伴,你派人长期盯著朝廷规划修建的水利,若有官吏贪腐行为,记住搜集好证据后,上稟於朕。” 王振心中一喜,水利向来是朝廷不修则已,一修就是天量资金投入的大工程。 王振忙行礼道: “谨遵皇爷旨意,奴婢必为皇爷办好此事。” 王振刚想躬身退出殿,朱祁镇叫住了他。 朱祁镇道: “大伴,你可不能监守自盗,去威胁有贪腐行为的官员向你交钱免罪。 只要你忠心办事,朕自然对你有重赏。” 王振嚇了一跳,忙道: “皇爷,奴婢就是借一百个胆来,也不敢干这种事。 奴婢只要办好皇爷交待的事,就是一辈子都有皇爷赏的金饭碗,还要那么多钱財何用?” 朱祁镇微頷首,笑道: “还有一辈子的金官印! 大伴明白就好,这就去办事罢!” 王振退出殿后,朱祁镇看向一旁侍立的阮浪,道: “阮伴伴,长皇姐已满十六岁,朕要给她选个人材出眾的好駙马。 你派人在全国各地打听打听,只要有合適的人选,皆可上稟於朕。” 阮浪恭身应诺道: “是,陛下。” 又询问了几句朱祁镇的具体要求后,阮浪恭身退出了大殿。 王振退出殿后,身上冷汗直冒,心中想起去年朱祁镇登基为帝以来,自己向投靠门下之人几乎都有收取重礼,只不知朱祁镇知晓与否? 而王振刚才听到朱祁镇让自己监察水利,心中確是起了狠榨贪污官吏的心思。 好在刚才朱祁镇只字未提王振收礼之事,而那句“还有一辈子的金官印”究竟让王振心中踏实了许多。 王振嘆了口气,心道: “皇爷年岁渐长,这人也是越来越厉害了! 以后可得打醒十二分精神,千万莫惹怒了皇爷。” 王振走近司礼监值房时,守卫门口的六名太监忙行大礼参见,道: “参见王总管!” 司礼监的太监几乎都是王振心腹之人,还有少数拜他作了乾爹。 王振笑道: “孩儿们近日可都好?若受旁人欺压,尽可告诉本总管。” 小太监们都道: “有乾爹/总管照拂,怎有人敢太岁头上动土,欺压我等?” 王振点了点头,心中想到还是派东厂之人探察水利工程比之太监方便,当即道: “备轿!本总管要起驾东厂。” 小太监们连忙应诺。 不一刻,王振坐进八名小太监抬的大轿,在几名太监护卫下,起轿前往东厂。 一盏茶多功夫,抵达了东厂。 王振下了轿,在马顺等数十名东厂军官恭迎下,走进了东厂,在主殿大堂坐了下来。 王振道: “马千户留下,其余人等在门外暂候。” 眾人告退出殿后,只余王振和马顺二人在此。 马顺心知王振是有重大机密事情吩咐於己,只要做好了,便是再次高升的良机,顿时心中又是激动,又有些紧张。 马顺躬身行礼道: “督主但有吩咐,属下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振微微点头,心中对马顺的机灵劲颇为满意。 王振道: “马千户,陛下今日將监察朝廷水利工程之重任交託於奴婢,此刻本督主前来,便是与你商议此事。” 王振將朱祁镇的交待,对马顺大略说了一遍。 马顺知王振向为宫中太监,侍候主子、討主子欢心本事顶尖,这派人刺探情报、臥底策反之事却非他强项。 而自己在锦衣卫任职多年,对此事却是驾轻就熟,因而王振此刻来找自己商议对策。 马顺赶忙道: “回督主,陛下即命臣等探察水利工程中有无官吏贪腐情形,属下以为,可多派东厂精锐,以工匠、民伕、乡绅等身份混入其中。 只须著力巴结主事官吏,若有官吏贪污钱財,必可探出確凿证据,回稟陛下。” 王振满意的点头,自己当初愿纳马顺为门下,除了他出手大气、口头来得之外,也是看中他在锦衣卫做到镇抚使,必有真材实料。 王振道: “马千户之言有理,就依你之策。 这几日你若选好人选,便派他们儘快出发,赶赴全国各地水利工程公干。 需用多少行动经费,只须实报实销即可。” 马顺应诺后,笑道: “督主乃陛下最信任之人,如此肥差也只会交给督主督办。 这次兄弟们只须查实各地官吏贪腐证据,那可是可以大敲他们一笔孝敬督主。” 王振心中痛惜,自己何尝不想如马顺说的这样办?本来这確是暴富的肥差。 王振瞪眼道: “混帐!陛下乃仁义英明之君,心繫社稷百姓,最恨官吏贪腐。 若依你所说,我等东厂之人不也成了陛下要治罪的贪官污吏?” 马顺一愕,王振之前行事风格,可完全不是这样的,收起他人的好处来,那都是唯恐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