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绵竹关开始大兴蜀汉》 第1章 病榻拒臥龙 晨光熹微,透过窗欞洒在费观略显苍白的脸上。他眼皮颤动,还未完全睁开,耳边就炸开一阵急促的呼唤。 “主人!主人!您醒醒!” 身体被轻轻摇晃,费观艰难地聚焦视线,看清了床前那张焦急的少女面庞。 依旧是那种神魂游离的感觉,头脑昏沉,仿佛宿醉未醒,却又並非单纯的头痛。 这几日,他一直如此。 郎中诊脉,说是气血不足引起的眩晕,拍著胸脯保证好生静养便无大碍。然而费观自己清楚,这神思恍惚,並非源於身体的亏虚。 “阿真,耳朵都要被你喊聋了,”费观声音沙哑,带著几分无奈,“说过多少次,莫要如此大声喧譁。” 名叫阿真的侍女年方十四,因孤苦无依被费观带回府中做些杂活,转眼已是一年。 她性子活泼开朗,不太畏惧主人身份,心直口快,但事事都为费观著想。因此,费观即便偶尔佯装不悦,也多会依著她。 “是那位大人来了!那位大人指名要拜访老爷您呢!”阿真语速飞快,脸上带著兴奋。 “那位大人?”费观蹙眉,意识还有些混沌,“难道是......刘皇叔来了?” “老爷您糊涂啦?”阿真撅起嘴,像是受了小看,“刘皇叔在雒城僵持了一年多,这是益州人尽皆知的事呀,您当阿真连这都不晓得吗?” 费观默然。他並非考校阿真,而是真的有些弄不清了。这几日,脑海中翻江倒海般的陌生记忆,正將他拖向混乱的深渊。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难以言喻的体验。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他仿佛成了那只梦中的蝴蝶,曾生活在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以那个世界的眼光来看,眼下的自己,无异於活在一本书册之中。这纷乱的思绪无处倾诉,只能强压心底,独自煎熬了数日。 “我叫尚贤,是个房地產中介......后来,三十七岁,大肠癌,倒了。” 本以为就此身死,谁知再睁眼,入目皆是陌生景象。不,起初觉得陌生,旋即又感到熟悉。 这矛盾的感觉令人费解,但他记起来了,在这里,他叫费观。 那现代社会的几十年人生,仿佛南柯一梦,迅速褪色,让他几乎认定眼下才是真实。难道真是那“黄粱一梦”不成? “可是......仔细回想,这身体,似乎也有大肠癌的徵兆啊。”费观下意识地抚了抚腹部。 费观这个名字,他隱约有些印象,只是表字与印象中稍稍出入。 而当李严、刘备、刘璋、诸葛亮这些名字接连蹦出时,他终於明悟——自己竟是身处风起云涌的三国时代。 记忆中,费观是与李严一同镇守绵竹关,后投降刘备,被优待十年,最终因病去世,卒年......恰是三十七岁。 他推测费观所患乃是大肠癌,只因尚贤与病魔抗爭时,对那病症的种种细节与诱因,积累了不亚於医生的知识。 “不管是尚贤,还是费观,这饮食习性好不了多少。”他暗自苦笑。 大肠癌成因,大体分环境影响与遗传影响。他自忖属於前者。 过量肉食、缺乏纤维、运动不足便是祸根。做尚贤时体型富態,如今的费观同样大腹便便。此番是初次病发,郎中只当贫血,未加深究。 但融合了记忆的费观却意识到,眼下症状,极似癌魔前兆。肠道若出血,失血过多,自然引致贫血。 “若是癌症,盼只盼是直肠癌吧......罢了,从今往后,必须改饮食,勤锻炼,把这身子骨调理好。” 他暗自下定决心,待这混乱平息,身体稍有好转,便要认真养生。通常早期肠癌,切除息肉便近乎痊癒。 尤其是直肠癌,若肿瘤位置够低,甚至能通过指检触及,治疗方法相对简单。 无论如何,按“歷史”,这身体还能撑十年。他不信提前著手,还养不回健康。 这点来看,他那乐观的性子倒是古今如一。唯一不同的是,现代他只是个中產,如今,却是家財万贯的豪族。 虽非富甲天下,但在益州地界,也是排得上號的显贵。家族乃本地世代簪缨之族。 州牧刘璋的母亲是他的再从姑母,算起来他与刘璋是未出五服的亲戚。 刘璋对他颇为亲厚,甚至將女儿刘英嫁予他为妻。故而,他既是刘璋的宗亲,亦是其乘龙快婿。 在现代,他沉迷商海,连场像样的恋爱都未曾谈过,如今陡然成了有妇之夫,想来只觉荒唐,又不禁感慨万千。 正当他神游天外之际,房门“哐当”一声,再次被人猛地推开。 这府邸中,敢不经通传直接闯他寢室的,不过三人。 一是其妻刘英,二是方才盼他醒来的阿真。最后一位,便是眼前这位推门而入,面带兴奋、眉宇间透著聪慧英气的少年——他的侄儿费禕。 “叔父身体不適,侄儿知晓。但无论如何,也请叔父勉力起身,出去一见。”费禕语气急切,“诸葛军师到了!” “军师?”费观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岳父帐下的军师?是黄权公吗?他不是在雒城与刘皇叔对峙,分身乏术么?难道是来问罪的?” 一年前,他受好友李严劝说,认定刘备才是蜀地明主,主动打开了镇守的绵竹关,归降刘备。当时,大抵是判断大势已去,顺势而为。 妻子刘英对此激烈反对,痛斥他这个女婿背弃岳父。他百般劝慰,才算勉强维持住夫妻情分。 后来他突然病倒,妻子倒也未弃他不顾,与阿真轮流照料,这份情义,他心中是记著的。 李严曾说,刘备必得蜀地,早投靠便是功臣。但费观对权力並无太大野心,只愿美食当前,安享富贵,宽厚待人,做个巴地的安乐公,本想著待刘璋天命转移后,再行辅佐刘备。 一年过去,他本以为己被遗忘,成了閒散人物。这突如其来的拜访,让他隱约感到,眼前的平静恐將被打破。为了调养身体,他可没有奔波劳碌的閒心。 但......来者是诸葛亮啊。其名如雷贯耳,见上一面,倒也无妨。 时隔多日踏出房门,脚步不免有些虚浮,身形微晃。费禕与阿真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 若非知他已在恢復期,他们也不会如此力劝。正是觉得见见诸葛亮於他有益,才这般坚持。 费府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离他住处最近的一处水榭亭中,已有数人等候。 诸葛亮立於其中,真如鹤立鸡群。其身侧站著一位英武將领,气度不凡,费观猜测那便是常山赵云。 但见诸葛亮身姿挺拔,羽扇纶巾,面如冠玉,一袭白衣更衬得他飘然出尘,恍若謫仙临凡。 “亮,见过巴地大姓费公。”诸葛亮率先拱手,声音清越,举止从容。 “不敢当,不敢当军师如此重礼,唤我表字伯仁即可。”费观连忙还礼,久未活动,又是一阵细汗冒出,“军师名满天下,观一介庸碌之辈,安敢与军师相提並论?” 与神采奕奕的诸葛亮相比,自己这臃肿病体更显不堪,令他不由得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 “伯仁公道乐通达,凡提及公者,无不心生愉悦。且公有互生之德,文采亦令人称道,四方才俊皆愿与公交游。便是心高气傲如李正方(李严)公,对公亦是讚不绝口。” 费观闻言,唯有苦笑。他自幼便以饮酒享乐、吟诗作画为趣,自然交游广阔,席上从不缺酒肉朋友。 因此得了“风流公子”的名號,人脉是广了,身子却也糟蹋了,正应了有得必有失的古话。 “然而,”诸葛亮话锋微转,目光清亮,似能洞察人心, “正方公也曾告诫於我,言公性格执拗如牛,一旦拿定主意,极难迴转。想要劝公放弃隱居之念,恐非易事。 然似公这般大才,我等岂能轻言放弃?幸得机缘,今日终得一见。亮,恳请伯仁公出山,助我主刘皇叔一臂之力,不知公意下如何?” 诸葛亮的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清朗悦耳,仿佛能涤盪心神,令人不自觉便想应允。 费观几乎要脱口道一声“好”,幸得及时稳住了心神。 “我拒绝。”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本以为诸葛亮会面露不悦,其身旁的將领们果然已是怒形於色,似要斥他无礼。 然而诸葛亮本人,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彩,费观心头莫名一跳。 那眼神里,並无慍怒,反倒盈满了探究与......好奇。 第2章 赔了侄儿 费观那句斩钉截铁的“我拒绝”尚在亭间迴荡,气氛一时凝滯。 护卫在诸葛亮身旁的將领们面露慍色,唯有诸葛亮本人,羽扇轻摇,神色不变,只是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眸中,好奇之色更浓。 “敢问伯仁公,可否告知缘由?” 诸葛亮的声音依旧恭敬,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韵律,费观听著,几乎要反问自己是否拒绝错了。 然而,脑海中属於尚贤的那部分记忆仍在时刻提醒他——但凡与那些外表风姿特秀、言谈极具感染力的人打交道时,自己似乎总在交易中吃亏。 好感易滋生情分,本是人之常情,但在涉及根本利益的“交易”中蒙受损失,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眼下,严格来说,对方想要的恐怕並非他费观本人,而是他背后所牵连的庞杂人脉与地方影响力。 他的记忆虽已融合大半,但对眼下益州错综复杂的政局尚未完全吃透,此时贸然捲入刘备与刘璋的激烈纷爭,绝非明智之举。 他再次凝神打量诸葛亮。出来前,他曾问费禕诸葛亮年岁几何,得知对方三十二岁,比自己年长五岁。 可自己这臃肿体態,在外人看来,反倒更像是个养尊处优的长辈。 “早年间,公衡(黄权)便曾言,刘皇叔宽厚待人,能得人死力,以柔克刚,天下英雄能与之匹敌者寥寥。”费观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追忆。 这番讚誉对面显然颇为受用,原本护卫在诸葛亮身侧、因费观断然拒绝而面有慍色的几位將领,神色稍霽。 “益州百姓,无人不知子乔(张松)公甘为刘皇叔效死。且皇叔麾下眾將,皆非等閒。关、张、赵、黄、魏诸將军,早已名扬四海,军师您亦经赤壁一役,证己身为通达天下之智者。”费观话锋一转,指向自身, “然,观天性钝拙疏懒,所好者,不过美酒、佳肴,閒时舞文弄墨,实乃一紈絝閒人耳。不过侥倖承袭先祖余荫,坐享其成罢了。若军师需资財以助大业,儘管取用,观......並无不可。” 诸葛亮眼中精光一闪,羽扇轻摇:“即使倾尽所有,亦心甘情愿?” 身旁的费禕以为叔父失言,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费观却恍若未觉,坦然頷首:“然。只是,观相信军师仁厚,必会手下留情,为观留下些许產业,以奉养岳父家眷。” “哈哈哈——”诸葛亮以扇掩口,放声大笑,笑声清越爽朗,连费观这具习惯了酒肉喧囂的身体,也不禁为这笑声所吸引。真乃龙凤之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正方公再三叮嘱亮,不可因外貌评判伯仁公,如今看来,確有其因。”诸葛亮止住笑声,目光湛然。 费观反而有些困惑了。他自认所言不过是实情。 既然眼下这三国乱世是现实,那么最终天下归属......他心知肚明。 为蜀汉呕心沥血,又能改变什么?他自问没有那份坚韧心志去熬过未来的政治风波,只想在这世代居住的巴地,做个富家翁,安静度日,不引人注目。 改变歷史?或许闪过这样的念头,但那对他而言无异於痴人说梦,也缺乏足够的动力。 保持现状,以他在蜀地的根基,刘备集团也不敢轻易动他。更何况,他那聪慧过人的侄儿费禕,未来將是接替诸葛亮的“蜀汉四相”之一,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费观弯下腰,脸涨得通红。费禕连忙上前搀扶,诸葛亮也关切询问。 但这咳嗽並非源於病痛,而是他脑中骤然闪过的一个念头,惊得他岔了气——费禕,是陈祗的老师! 正是他赏识並推荐了陈祗,而陈祗日后与宦官黄皓勾结,堪称蜀汉灭亡的推手之一! 虽然那是三十年后的事情,在这个时代,能活到六十已是高寿,诸葛亮本人也不过五十余岁便星落五丈原,现在担忧似乎为时过早。 但......万一呢?大不了,日后寻个机会,將那陈祗或黄皓“处理”掉便是。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怪异,属於尚贤的道德观在微微刺痛他,但属於费观的身份和所处的时代,又让这想法显得......並非完全不可行。 “听闻伯仁公身体违和,亮得信已迟,本以为公已康復,看来仍未痊癒。”诸葛亮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待公康復后,允亮再派人前来拜会,可好?”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不容拒绝,是让他等著下一次的徵召。费观心下嘀咕,自己究竟有何价值,值得对方如此执著? 但此刻,他多少揣摩出了诸葛亮的部分心思——或许,这本就是对方预料中的反应? 诸葛亮所求的,非他费观个人的治政之能,而是他作为刘璋女婿、益州本地大姓代表的影响力。 他是刘备日后治理蜀地时,用以安抚、笼络旧势力的绝佳纽带。 毕竟,他连李严那般自负固执之人都能交好,益州名士中,善饮者几无与他不相熟者。 也正因如此,刘备阵营对他的“评价”,恐怕远远高估了他的实际能力。 但广泛的交友圈,並不意味著那些酒肉朋友会为他两肋插刀。 诸葛亮羽扇轻移,指向搀扶著费观的费禕,话锋隨之转向:“听闻伯仁公之侄,聪慧非常,在益州已有才名。” “军师过誉。然,文伟(费禕的字)確与我这庸碌叔父不同,资质非凡。”费观坦然道。 与融合了现代平庸中介记忆的他相比,费禕確实堪称天之骄子。 费禕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受宠若惊的赧然。能得到经歷赤壁之战、名动天下的诸葛亮的称讚,对他而言是陌生而又巨大的荣耀。 “亮,可否带他同行?”诸葛亮语气平和,却拋出了一记重锤。 “什么?”费观猛地一怔。带走费禕?是收徒之意,还是......“人质”二字瞬间浮上心头。 费禕是费氏家族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子弟,是家族未来的希望。 按“歷史”,他是在刘备称汉中王后才出仕,起步不过一小吏。如今诸葛亮竟要直接將他带走,而且是带往正与岳父刘璋激战的前线? 这意味著,不仅费禕可能被扣为人质,他费观也等於公开宣告与岳父彻底决裂。 可以想见,外界必將传言他为了向刘备示好,不惜献出亲侄。 届时,李严或许能理解,但那些本就对刘备集团心存疑虑的益州旧友,恐怕大多会指责他,疏远他。 那么,对方的算计便是,失去本地势力依託的他,最终只能像李严一样,彻底投入刘备阵营。他正欲开口拒绝。 “叔父,”费禕却突然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文伟......可以去吗?” “文伟,你想隨军师去?”费观看向侄儿,谈话瞬间变成了两人之间的私下交流,诸葛亮在一旁静观,並未打扰。 “自先父见背,文伟一直寄居宗家,蒙叔父悉心照拂,方能安心向学。此恩,文伟没齿难忘。” 费禕放开搀扶费观的手,后退一步,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费观赶紧伸手虚扶。侄儿这般举动,显然是內心渴望去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抱负了。 诸葛亮的亲自邀请,即便內含机锋,也绝非寻常机遇。以费禕的聪慧,岂会看不透其中关窍?他定然也將此视作学习和腾飞的契机。 事实上,费禕生於江夏,这背景对他將来与构成蜀汉政权中坚的荆州人士交往极为有利。诸葛亮或许连这一点都早已洞察。 细想之下,对方或许从一开始,目標就是费禕。 费禕是连接荆州与益州势力的绝佳纽带,是比他自己更合適的投资对象。 只要他费观还在意並支持这个侄儿,刘备集团就不用担心他会做出格之事。帮助费禕,便等同於间接帮助了蜀汉。 无论他费观是否答应出仕,只要费禕入了彀中,诸葛亮此行的目的便已达到大半。 “文伟行冠礼已一年有余。”费禕抬起头,目光坚定,“墨翟、韩非皆曾言,丈夫二十而室,女子十五而嫁。文伟今已十七,岂非正是外出闯荡,证明己身为大丈夫之时?” 古人早婚,此言確实在理。这意味著,费观找不到足够正当的理由来反对。 他望著侄儿眼中闪烁的期盼与决心,心中暗嘆一口气,知道再难阻拦。 雏鹰欲振翅,他又怎能因一己之私,將其困於方寸之地?最终,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费禕脸上瞬间绽放出明亮的光彩,几乎要雀跃起来。诸葛亮也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费公,亮衷心祝愿您早日康復。文伟之安危,亮自当负责。”诸葛亮拱手一礼,不再多言,隨即转身,带著眾將匆匆离去。 刘备军在军事上处於劣势,时间紧迫,他能亲自来此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最终,费观还是“赔”进去了一个侄儿。 诸葛亮一行人离去,却留下了简雍负责接引费禕。 而熟知三国故事的人,又有谁不知晓这位刘备的旧臣? 他与刘备早期班底中的许多人一样,带著几分市井的豪气与不羈。 说得难听些,便是为人不够持重,甚至有些厚脸皮,玩闹起来如同寻常市井之徒。 但他能始终留在刘备身边且占有一席之地,正因其性格虽使部分人不喜,但在了解他的人看来,这却別有一种真率可爱。 在费禕由阿真帮著收拾行装时,费观便与这位留下的简雍喝茶閒聊。 或许是因为他虽初次见简雍,却通过那些流传后世的故事,早已对其有了几分熟悉的缘故。 他感受到的,也更多是后者那种“可爱”之感。 因此费观放下心防,对简雍的言谈多表赞同,简雍也聊得十分尽兴。 待到费禕收拾停当,站在面前准备辞行时,费观与简雍竟已熟稔到让人遗憾未能共饮一番的地步了。 费观亲自將简雍与费禕送至府门。简雍翻身上马,准备朝诸葛亮离开的方向追去,临行前,他带著一丝歉意,凑近费观,压低声音道: “简某遗憾,直至今日方识得伯仁兄。心中抱愧,故有一消息,需得告知於你再走。” “是何消息?”费观见他面露歉然,心知绝非好事。 而且,他是趁著费禕正在不远处,试著適应新配的鞍韉时,才悄悄说出的。 “我军自荆州而来,大致分三路。一路由张飞將军统领,一路由赵云將军统领,最后一路则由军师坐镇。方才立於军师身侧那位英挺將领,便是赵云將军。”简雍解释道。 费观心道果然,点了点头。 简雍接著道:“原本计划是张、赵二位將军分路进兵,军师隨后接应,支援战事不利的一方。张飞將军走巴郡至雒城路线,赵云將军则溯江西进。 然而......张飞將军不幸染了西川风土之疾,行军受阻。我等本欲遣张飞將军经略巴郡,盖因镇守此地的蜀臣严顏,老而弥辣,非等閒可下。 如今张將军染病,延误军机,如之奈何?” “简先生是希望......我为张將军开路?”费观微微蹙眉。 “此为上策,但伯仁兄想必不会应允,是也不是?”简雍苦笑, “故而,无需兄亲自出面。不过,兄既已表达愿以资財相助之意,那么,过不了几日,恐有一人將至府上拜会。” “一人?”费观心中一动。 “叔父!简先生!我已准备妥当!”不远处,费禕高声喊道。 谈话被打断。简雍调转马头,朝向诸葛亮离去的方向,最后留下了一句让费观心头一跳的话: “是张飞將军。” 第3章 翼德醉问策 目送著简雍与费禕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费观站在原地,眉头微蹙,反覆咀嚼著简雍临走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张飞?为何偏偏是张飞要来寻我?” 属於费观的记忆如今已几乎完全復甦。 张飞找上门,缘由想来只有一个——自巴郡通往成都的道路,崎嶇险峻,关键隘口皆有城池扼守,若不能攻克,大军几乎无法绕行,除非走那仅供当地人行进的险峻栈道。 这等地形,几百精兵足以抵挡数万大军,行军必然迁延日久,补给问题自然凸显。 而在这片区域,有能力、有渠道確保粮道畅通无阻的,除了他费观,恐怕还真找不出第二人。 然而,迄今为止,他一直尽力避免在刘璋与刘备之间选边站队,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诸葛亮的来访,已是某种胁迫,逼他必须更明確地站到刘备一边。如今张飞再来,这平衡怕是难以为继了。 或许有人会想,自他一年前打开绵竹关迎刘备入关那一刻起,不就等於站在刘备一边了吗? 但彼时之“费观”与此刻融合了现代灵魂的他,虽性情基底相似,思维方式却已大不相同。 他最厌烦的便是事务增多、麻烦缠身,更不愿再听妻子刘英的抱怨与指责。 可要他立刻想出什么应对张飞的“锦囊妙计”,他又非神机妙算的诸葛孔明,实在有些黔驴技穷。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转身踱回府內。难得出门一趟,已是浑身黏腻,只想赶紧沐浴更衣,图个清爽。 三日之后,张飞果然来了。 其人正如其名,人未至,声先到。那擂门之声如同战鼓,砰砰震响,仿佛要將那厚重的府门直接砸穿,以此宣告他的驾临。 “兀那廝便是费观?” 身形魁伟、燕頷虎鬚的张飞,大剌剌地一屁股坐在费观早已备好的主位上,声若洪钟,毫不客气。 初次见到这位名传千古的猛將,费观正带著几分“追星”般的好奇,暗自核对眼前之人与记忆中形象的异同,反倒没立刻觉出其举止有何不妥。 但端著茶水上前的阿真,却已是柳眉倒竖,双手叉腰,毫不畏惧地大声呵斥道: “我真真是没想到!曾在长坂坡喝退曹兵、威震天下的猛將,竟是这般不知礼数之人! 连诸葛军师对我家老爷都以礼相待,你一个下属將官,却如此倨傲,莫非荆州军中,没有森严的军法约束不成?!” 被她这连珠炮似的一顿抢白,张飞那黝黑的脸上竟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大概也不想与一个小女子一般见识。况且,阿真所言句句在理。论及此番征伐西川的荆州军最高统帅,非诸葛亮莫属。 据说自赤壁之战后,诸葛亮在军中的威望如日中天,连张飞这般资歷的老將,在他面前也需恭谨几分。 “哈哈哈——”张飞豪迈地大笑一声,似要驱散这份尷尬,隨即端起那滚烫的茶水,也不顾烫,仰头便一饮而尽,“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 说罢,他双手抱拳,朝著费观郑重一礼:“下属如此,主人可想而知。適才张某无礼,这里给费公赔罪了。” 见他道歉如此乾脆,费观也便挥了挥手,示意无妨。 阿真见状,气也消了大半,转身去张罗早已备下的酒席。张飞看到那满案酒菜,脸上却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 果不出费观所料,张飞单独领兵在外,怕是向诸葛亮立下了禁酒的军令状。 然而,费观这几日苦思冥想,除了以酒拉近关係,实在想不出其他更能投其所好的办法。 他打定主意,要以盛情款待,让这位猛將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来来来,翼德將军,今日得见天下闻名的英雄,岂能不设宴款待?我特意在这精心打理过的庭院中设席,於此间饮酒,別有一番风致。”费观热情相邀。 张飞推辞了几回,但在费观再三劝请下,最终似是把心一横,抱著“管他的”心態,举起了酒杯。 那模样,竟透出几分孩童般的率真。据费观所知,张飞此时应是年过四旬了。 酒,果真是人际交往中顛扑不破的桥樑。 费观这几日为调理身体,尝过家中藏酒,发现其度数远低於他的预期。 宋朝以后,那些闻名遐邇的高度蒸馏白酒才逐渐出现,此时的酿酒技术,確实还处於较为原始的阶段。 总之,酒精度低,即便如饮水般豪饮,醉意也比饮用现代白酒来得缓慢轻微。 起初二人还是小杯慢酌,几轮下来,便各自抱起小號的陶罐对饮起来。阿真在一旁看得直皱眉,絮絮叨叨地劝他们少饮些,注意身体。 但隨著酒意渐渐上涌,那酒水仿佛自己有了生命,直往喉咙里钻,越喝越是酣畅。 好酒之人大抵都明白这种感觉。一股较量酒量高下的微妙好胜心,隨著醉意悄然滋生。 什么健康问题,早被费观拋到了九霄云外。 既然已开了头,不如就喝个痛快,若能喝贏张飞,岂非一桩美谈? 歷史上说不定还会记上一笔,费观曾以酒力压倒张翼德!哪怕仅是在酒量上,对他这般“閒人”而言,也是个极为了不得的“头衔”了! 空了的陶罐渐渐在两人身边堆积起来。各自饮下十罐之后,费观与张飞都已醉意深沉。酒精度再低,这般海量灌下,也足以让英雄好汉脚步虚浮。 张飞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舌头有些发直地说道:“伯......伯仁老弟!” “哎!翼德兄长!”费观也应得乾脆。 不过是一场酒,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称兄道弟,这便是酒桌的魔力。 “军师常说,西川人才济济,切不可小覷,要儘可能尊重,拉拢到咱这边来。此话果然不假!光......光是老弟你,就堪称天下第一酒徒啊!”张飞喷著酒气赞道。 被冠以“天下第一酒徒”的名號,费观心里多少有些哭笑不得,但大脑已被酒精麻痹,竟是颇为受用地拍手笑了起来。 一旁的阿真只能投来鄙夷的目光。不饮酒之人,很难理解醉鬼之间的对话。 在旁人听来,他们或许总在重复相似的话题,但在醉鬼们自己看来,早已天南地北、推心置腹。这大约算是醉鬼独有的语言体系了。 “军师要求俺们严守军纪,不得劫掠百姓,要体恤贫苦,以爭取民心。”张飞晃著脑袋,继续说道, “他还再三告诫俺,不得隨意饮酒,更不可鞭打士卒。所以俺这些日子,连酒星子都没敢沾!不过嘛......像今天这般,与老弟你投缘,喝上一点,想必......想必也无妨吧?” 诸葛亮不可能不清楚张飞因酗酒和苛待部下而屡次惹祸的性子,临行前定然千叮万嘱。 然而,张飞最终死於部下之手,也足以证明,一个人的本性是何其难移。 “嗝......这酒,真不赖!”张飞又灌下一口。 “此乃本地高粱所酿黄酒。虽比不得孔府家酒、杜康名酿那般声名显赫,但香气醇和,最妙的是......不易宿醉头痛。” “不易宿醉?那简直是仙酿!来,再干!” 张飞打著酒嗝,又是连干三罐。他似乎尿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费观也觉腹胀,便跟著一同起身。 费观本欲引他去净房,但张飞却逕自朝著院墙走去。最终,两人都放弃了寻找厕所的念头,並排站在墙根处方便起来。 就在这时,费观心中莫名涌起一股荒诞而又带著几分得意的狂喜。 “我竟与张飞並排撒尿!还看到了他的......本钱!” 目光不经意间一瞥,与张飞那魁伟身躯形成对比,费观从某个奇特角度感到了这位张翼德的“渺小”。 不过,醉意让一切都变得积极而模糊,他很快便將这念头拋开。 两人整理好衣袍,正准备回去继续喝,张飞却突然“扑通”一声,直接席地而坐,瘫在了庭院中的草地上。费观也有样学样,面对面坐下。 “老......老弟是读书人,此情此景,当......当赋诗一首,助助酒兴!”张飞大手一挥,提议道。 汉代乐府诗主要分两种。一种是贵族在朝堂宴饗时,用以歌颂君王功德或缅怀祖先的雅乐;另一种则是形式与主题相对自由的民间俗曲,大抵相当於后世的流行歌曲。 饮酒助兴时,自然以唱诵俗曲为佳。据说曹操便深諳此道,而费观凭著丰富的酒桌经验,对这类俗曲也几乎是信手拈来。 毕竟,哪个贵族子弟、哪个文人墨客私下聚饮时,不来点詼谐乃至略带荤腥的调子?三杯下肚,皆是性情中人。 费观清了清嗓子,唱起了他酒宴上最拿手的一首俗曲: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貽。” (译:从郊外采来白茅草,实在美丽又奇特。並非这草儿有多美,只因是美人所赠。) 这是他压箱底的保留曲目,唱罢,他带著几分得意看向张飞。 “哈哈哈!妙极!妙极!”张飞拍著大腿,放声大笑,“不是因为东西好,是因为送东西的人好!老弟深得其中三昧啊!” 见他如此反应,费观心知这曲选对了。之后,张飞又攛掇著他多唱了几首,每唱一曲,张飞必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飆了出来。 张飞用力拍著费观的肩膀,拍得他齜牙咧嘴,大声说道:“酒友啊,须得具备四样:优雅、洒脱、真诚,还得懂得对方!缺了这些,除非是相交多年的老友,或者......有绝色美人在旁! 老弟你,完全够格做我张翼德真正的酒友!俺大哥和二哥,都不太喜与儒士亲近,但俺不同! 俺虽也討厌那些只知掉书袋、酸腐不堪的儒生,但俺敬重、也愿结交那些学识渊博、懂得生活趣味的真名士! 军师学识深不可测,俺敬佩;老弟你,懂得风雅!宪和(简雍)也是个好酒友,但他只知胡喝海饮,不懂风雅为何物!” “我看您老兄也未必真懂多少。”费观心里暗忖,醉眼朦朧地想。 不过,能被张飞这般看重,终究是件好事。只是,他心底那丝隱隱的不安仍未散去。 张飞绝不可能只是来喝酒的。他必有所图,究竟何时才会切入正题?难道是喝高了,把正事给忘了? 费观反倒希望他趁著酒劲说出来,在神智不算完全清醒时谈条件,討价还价的余地或许更大些,这本也是他灌酒的部分目的。 “老弟,”张飞忽然凑近了些,带著浓重酒气的呼吸喷在费观脸上,“你......可认得巴郡太守,严顏那老匹夫?” 严顏?费观岂会不认识。说起来,张飞也快到与严顏对阵的时候了。 严顏乃是当年刘璋欲迎刘备入蜀时,就曾预言刘备恐成西川大患,却未被採纳,最终仰天长嘆的刘璋忠臣。 许多人都以为严顏是位老將,其实他与张飞年纪相仿。 《三国演义》中將他与黄忠並列为老当益壮的典范,不过是艺术加工罢了。 而费观何以得知?只因他曾与严顏同席共饮过数次。只是,自他与李严献了绵竹关后,严顏便宣布与他绝交,再无往来。 那时节,费观自己也正病著。 “严太守......乃一方豪杰。”费观斟酌著词句,“他曾放言,只需手持大刀扼守关隘,纵有万人亦难通过。而且,他箭术亦颇为精准。” “连老弟你都这般称讚,看来果真不是易与之辈。”张飞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那么......该如何才能招降此人?” “你说什么?”费观酒醒了两分。 “俺已派过使者劝降,但他紧闭城门,声称要死战到底。听传闻正如老弟所言,这將是一场硬仗。问题不在於能否取胜,而在於......要如何减少俺麾下儿郎的折损。” 张飞所率兵马约万人,而严顏据城兵力约两千。硬攻自然能拿下,但问题是,前方类似这般扼守要衝的关隘城池,还有十余座之多。 因此,张飞极希望严顏能主动归降。可费观早已被严顏视为叛徒而绝交,他又能有什么好办法? 相比之下,为张飞提供粮草补给,反倒显得简单直接多了。 第4章 计中懊悔 张飞最终还是没能从费观这里得到他想要的破敌良策。 费观只是含糊地表示会再想想办法,同时承诺会提供张飞所需的全数军粮。 张飞或许是知晓严顏已与费观绝交,又或许军粮本就是他的主要目的,总之,他並未过多纠缠,得了承诺,便带著几分醉意,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送走张飞,费观又少不得要面对妻子刘英和阿真连番的嘮叨。 她们心疼他尚在调养身体,竟还如此纵酒。 对此费观早有预料,也只能摸著鼻子,訕訕地听著。 不过,他心底却泛起暖意,这絮絮叨叨的关切背后,是实实在在的担忧与爱护。 待阿真叨叨完退下,刘英眉宇间的忧色更深了一层。 她担心的,是费观与岳父刘璋的关係,因这次与张飞的接触而更加恶化。 费观何尝不忧心於此?他轻嘆一声,伸手將妻子揽入怀中,温言安抚道:“莫要太过忧心,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好起来的。” 或许是这难得的温存触动了心弦,又或许是压抑已久的情感找到了出口,那一夜,他们自然而然地同榻而眠。 次日清晨醒来,费观望著身旁仍在熟睡的妻子,心中百感交集。 无论是现代的尚贤,还是原本的费观,都不是不解风情的懵懂少年。 不,正因太“懂”,才出了问题。 有钱便能买来一夜温存,古今皆然。 正因如此,他过去流连花丛,冷落了家中的妻子,若非家底雄厚,他这般行径,早已是声名狼藉。 若他还是那个浑浑噩噩的费观,家財散尽恐怕只是时间问题,最终也只能在病痛与悔恨中潦草一生,甚至连子嗣都未能留下。 “我这境遇,倒有些像那斯克鲁奇了......” 他脑海中莫名闪过这个念头。 狄更斯笔下的守財奴,在看清过去、现在与未来后幡然悔悟; 而他,在经歷了现代那一场“梦”后,也决心不再重复旧日的荒唐。 其实,他过去不愿与刘英亲近,终日在外鬼混,原因再简单不过——她並非美人。 这场婚姻由刘璋与家中长辈定下,他当年根本没有勇气反抗。於是便用酒色麻痹自己,沉溺於歌姬舞女的温柔乡中。 直到一年前他突然病倒,妻子却毫无怨言地担起照料之责,他才开始感到深深的悔意。 他不知道妻子是否爱他,她只是如同这个时代大多数大家闺秀一样,嫁给了家族选定的丈夫。 而这个丈夫终日在外花天酒地,她的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即便如此,她依旧恪守妇道,尽力维持著这个家,反观自己,却从未尽过半分心力。 他侧过头,仔细端详著妻子熟睡的容顏。很平凡的一张脸,走在街上,十人之中至少有七八人相似。 然而此刻,这张脸上却仿佛笼罩著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爱怜。他想与她有一个孩子。 “往后,我会彻底改变的。”他低声自语,轻轻握住了妻子放在锦被外的手。 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她是否感知到了他的心意?那紧闭的眼睫下,悄然滑落一滴泪珠。不知不觉间,费观自己的脸颊也已一片湿润。 夫妻之间这微妙而深刻的变化,自然瞒不过机灵的阿真。 小丫头一副“早该如此”的模样,高兴得像是自己觅得了良缘。费观看著她,心中也充满了暖意。 外间风雨飘摇,他的小家,总算是拨云见日了。接下来的几日,他几乎与妻子形影不离,享受著这迟来的温馨。 然而,俗语道,福兮祸所伏。 张飞又来了。 这位猛將进门便嚷嚷著要酒喝。费府別的不多,美酒管够,很快庭院中便又摆开了丰盛的酒局。 费观心中哀嘆,这几日刚在妻子面前树立起的“好丈夫”形象,恐怕又要毁於一旦。可几杯黄汤下肚,那点烦恼也就烟消云散了。 “老弟!且听你这憋闷的兄长,吐吐苦水!” 地上空酒罐又堆了数十个,两人皆已醉眼朦朧,舌头髮直。 张飞这才长嘆一声,开始倒苦水。费观这才知晓了原委。 张飞初来寻他,確如所料是为了军粮。 他本以为费观是个摆谱的贵族,打算威逼利诱,速战速决。 但接触下来,发现此路不通,反而觉得找到了难得的酒友,尤其还是个体贴风雅的“儒士”酒友,这才转变了態度。 军粮顺利到手,酒友也认下了,张飞心满意足回营。 岂料,他再次派去劝降的使者,竟被割了鼻子耳朵,鲜血淋漓地抬了回来! 张飞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当即暴跳如雷,那点劝降的心思彻底拋到了九霄云外。 据说他怒目圆睁,咬牙切齿,抄起丈八蛇矛,单枪匹马就衝到了城下。 费观完全能想像出那画面。若换做是他,面对盛怒下的张飞,怕是早已腿软倒地。 张飞在城下跳脚大骂,激严顏出城一战。但费观知道,严顏不仅勇武,更是个极有主见、沉得住气的人。 他若认定该守,任你如何叫骂,也休想让他动摇分毫。 严顏果然不理不睬,稳坐城头,冷眼俯视。张飞怒火攻心,竟不管不顾地衝上了通往城门的唯一桥樑。 即便他勇猛无敌,也不可能单人攻破紧闭的城门,但这口气不出,他只觉得头顶都要冒烟,仿佛只有將那城门砍烂方能解恨。 当然,这其中也未尝没有算计。逼近城门,哪怕只是蹭掉点漆,也是对守军士气的打击,尤其对严顏这等自恃勇力的將领而言,更是顏面有损。 张飞刚一靠近,城头箭矢便如飞蝗般落下,他只得狼狈撤回。从消耗敌军箭矢的角度看,倒也不算全无收穫。 翌日天未亮,张飞又独自跑到城下,指著城头將严顏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极尽嘲讽之能事。 约莫骂了一刻钟,严顏弯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张飞头盔!头盔被射飞,张飞额角也被划伤,所幸性命无碍。 自那以后,张飞便挑选了几百个嗓门大、会骂人的兵士,在弓箭射程边缘轮番叫阵,极尽辱骂嘲弄之能事。 张飞自己也混在其中,意图激怒守军,诱其出城。 听著张飞的敘述,费观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 “翼德兄,你初来时,不是还说需谨记诸葛军师吩咐,要爭取西川民心么?这般羞辱,岂非更结仇怨?”他忍不住问道。 张飞瞪著一双醉眼,挥了挥手:“嗨!那老匹夫欺人太甚!俺这口气不出,憋得慌!” 费观转念一想,以张飞的性子,做出这等事,倒也毫不意外。 “骂了几日,喉咙喊破,那龟孙子就是不出来!俺气得肝儿疼,这才来找老弟喝酒解闷!”张飞重重放下酒罐,喷著酒气道, “对了,老弟上次不是说再想想办法?这几日,可曾想到什么良策?” 原来这才是他再次登门的重点。 张飞告诉费观,他来之前,曾亲自爬上城附近的山头观察。只见城內士兵队列严整,兵甲精良,士气高昂,百姓也在协助加固城防。 严顏能將巴郡经营得如此铁桶一般,费观並不意外。 可费观这几日正与妻子重温琴瑟之好,哪里分心去想什么破敌之策? 何况他心知肚明,按“歷史”,张飞最终是能拿下此城的。 “若能化解与严顏的恩怨,又能贏得张飞信任,自是两全其美......可我哪有这等本事?”他心中暗嘆。 最终,费观还是摇了摇头。 张飞脸上失望之色显而易见,但他也没再逼迫,只是拍拍屁股站起身,嘟囔著“酒喝好了”,便晃晃悠悠地回军营去了。 “唉,我要真有办法,早就说了。真当我是孔明、仲达那般人物么?”费观望著张飞离去的背影,无奈苦笑。 第二天,妻子见他因宿醉而萎靡不振的样子,忍不住掩口轻笑。 近来妻子笑容渐多,费观看著也开心,那点烦恼很快便被拋诸脑后,也跟著傻笑起来。 阿真在一旁打趣道:“老爷,人说性子突变是要招灾的哦!”费观却浑不在意。 不管人是变了还是心变了,他確確实实,已不再是过去的那个费观了。 “老爷以往遇到难处,总会去找正方(李严)先生商议。可如今正方先生正隨刘皇叔攻打......攻打老爷的岳父,自然不便再找他商量了。”阿真一边奉茶,一边说道。 “是啊。”费观嘆了口气。 若去问李严,他定然能想出办法。在费观看来,李严简直堪称全能。 说他全能或许有些奇怪,但想想周瑜便知——允文允武,政略军务皆通。 李严最初在刘表麾下,刘表死后荆州归曹,他便转入益州。无论在荆州还是益州,他主要担任地方长官,而非中枢官员。 他本有机会进入权力中心,却坚持留在地方,图的就是一个“隨心所欲”。 此处的“隨心所欲”並非指专横跋扈,而是李严怀有造福百姓、安定一方的信念。 他喜欢不受掣肘地亲自指挥军队,或镇压、或安抚周边蛮夷,整顿內政,巩固防务。 许多人不知,李严其实武艺高强,费观曾亲眼见他与严顏切磋,斗得旗鼓相当。 智、德、体兼修,故费观认为他如同周瑜一般全能。 简而言之,是他所识之人中,最为杰出的翘楚。 “但是,除了正方先生,老爷不是还有一位交好的名士么?他此刻,恰好在附近。”阿真眨了眨眼,提醒道。 “除了正方,与我亲近的?啊!” 费观猛地从坐榻上站了起来。这几日事情纷乱,他竟忘了自己最大的优势,那遍布益州的人脉网! 他向来信奉“酒桌办事”,遇到难题,更喜欢设宴请教各方名士,而非自己闭门苦读。问题解决后,他不吝讚美,並约定下次酒局。 如此往来,他不仅贏得了尊重,也成了益州交际场中一个极有趣味的酒友。 “对矣!是君嗣(张裔)!” 张裔之名,或许不如诸葛亮、法正等人响亮,但在益州本地,却享有极高声望。 他眼光毒辣,精通百工,尤其擅长冶铁锻造,益州流通的兵刃、农具,凡出自他名下匠铺的,皆被视为精品。 或许有人会觉得他不过一匠人,但既能被尊为名士,其学识修养自然不凡。 按费观所知的那个“未来”,诸葛亮南征前,张裔曾任益州太守,后为叛將雍闓所俘,送往东吴。 为救他回蜀,诸葛亮甚至不惜派邓芝出使交涉。孙权深知张裔之能,恐放虎归山,假意释放,背后却派人追杀。 幸得张裔机警,歷尽艰险才逃回蜀汉,並在日后诸葛亮北伐时,承担起后勤重任。 如今,张裔正负责严顏军的后方补给。 从“歷史”来看,张飞击败严顏后,下一个目標便是张裔。 实际上张裔並无军事才能,但因职责所在,不得不领兵对抗张飞,结果自然是一战即溃,顺势投降。 不过他的投降附有条件——需待刘璋也归降刘备。他是个极重名节之人。 而且,与宣布和他绝交的严顏不同,在他病重昏迷时,张裔曾亲自前来探望,面露忧色。 於情於理,他都该早日回访才是。 当下,费观便命人备好车马礼物,动身前往拜访张裔。 按理需经过严顏镇守的巴郡城,此路显然不通。 但城池难越,对於本地豪族而言,自有不为人知的隱秘小径。 当然,这些多是崎嶇栈道,对费观这富態体型而言,著实是一番折磨。 费尽周折,他终於见到了张裔。 而故人相见,自是相谈甚欢。 从言谈中可知,张裔对这场战事並无太大热情,言语间甚至透出几分对费观能早早抽身而退的羡慕—— 当然,也只限於羡慕。毕竟,费观如今看来,似乎又卷得更深了。 与张裔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集思广益之下,费观心中终於隱约有了一个计划的雏形。 他匆匆返家,旋即又主动寻到了张飞。 这番奔波劳碌,竟让他食欲不振,生生清减了几分,算是深刻体会到了运动不足的危害。 他將与张裔商討后的构想,细细说与张飞。 张飞听罢,浓眉一挑,不仅全盘接受,还自行添油加醋地发挥了一番。 翌日,他便开始依计行事。 张飞大张旗鼓地宣称军中马草不足,命令士兵上山割草,並让他们“顺便”寻找能绕过巴郡城的隱秘栈道。 如此大的动静,城內的严顏不可能不知。 很快,一名“恰好”在割草的士兵,“偶遇”了一位上山砍柴的“本地人”。 士兵询问是否有绕过城池的小路,那“本地人”竟“如实相告”,说確有一条栈道可通! 士兵“大喜过望”,立刻將这“重要情报”连同那“本地人”一起带到了张飞面前。 张飞“確认”了栈道的存在后,当即决定在凌晨时分,通过此栈道绕到城后发动突袭。 部將们纷纷劝諫,认为仓促进兵风险太大,这很可能是敌军陷阱,需仔细勘察。 但张飞一意孤行,力排眾议,下达了进攻命令。 与此同时,他还强行要求费观隨军同行。 费观一介文士,哪里敢亲临险地? 他连连推拒,但张飞却以“请伯仁弟隨粮草輜重同行,於后观俺破敌英姿”为由,半是邀请半是强迫地將他裹挟进了队伍。 借著微弱的星光,大军儘可能悄无声息地行进。 然而,就在张飞率领的前军刚刚通过那段险要栈道后不久,队伍后方突然大乱。 严顏亲率数百精兵,如同神兵天降,將费观所在的輜重队团团围住! 火光下,严顏横刀立马,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人群中的费观,声若雷霆般喝道: “费伯仁!我昔日视你为友,你却背弃益州,甘为奸贼走狗!今日,休想再活著离开!” 那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费观只觉两股战战,几欲瘫软。 偷袭张飞后军?不,攻击粮道更能断其根本,严顏的选择没错。只是这刀口对准的是自己......费观勉强挤出笑容,拱手道: “君......君业(严顏的字)兄,何......何必如此动怒?你我相识多年,有话好说,和气生財,和气生財......” “住口!”严顏断喝,声震四野,“对你这等背弃人伦、卖主求荣的无耻之徒,有何和气可言!纳命来!” 此时的严顏,是费观从未见过的狰狞与决绝。他感觉裤襠一阵湿热,险些当场失禁。 “这......这计策虽是我出的......早知如此,打死我也不来啊!” 他心中哀嚎,只觉悔得肠子都青了。 第5章 兵不血刃 费观瘫坐在地,望著严顏手中寒光闪闪的大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张飞那廝,怎么还不来?! 按照他与张裔最初商定的计划,本该是让普通士卒假扮成张飞先通过栈道,而真身则混在輜重队里,伺机活捉严顏。 这法子听著靠谱,《三国演义》里似乎也有类似桥段。 “若依此计,伯仁公与严將军之间的芥蒂,恐怕就再难化解了。”当时,张裔听完他这模仿“演义”的计策后,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 確实如此。可如今他已是骑虎难下,被张飞半推半就地绑上了战车,想再回头修补与严顏的关係,谈何容易? “不如......这般行事。” 张裔沉吟片刻,提出了另一个更为大胆,却也更具风险的办法。 这个办法,需要他费观亲身犯险,作为诱饵。 但若成功,或许真有一线机会,能与严顏冰释前嫌。 所以,在他性命悬於一线的此刻,张飞是绝不可能立刻现身的。 “奸贼!临死之前,还有何遗言?”严顏声如寒冰,大刀已然举起。 “有!” 费观回答得太过理直气壮,反倒让严顏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不等严顏反应,费观抢先用尽平生力气,高声喊道: “我想在死前,吟诵一篇《列女传》!” 紧接著,他也不管严顏是否同意,便如同私塾里最用功的学童,语速极快,却又字句清晰地开始吟诵: “倡后者,邯郸之倡也。赵国都城邯郸的倡妓,竟能得赵悼襄王青睞,立为王后。诸君且细听,其中深意......她年少早嫁,却搅得夫家鸡犬不寧,终成寡妇。 悼襄王惑於其色,欲纳为妃。其时赵国砥柱,武安君李牧,曾力諫曰:『此女品行不端,必覆国危安。其行不检,已祸一家,大王独不惧乎?』悼襄王却道:『国之乱治,在寡人所为耳。』终纳之。 然,果如李牧所料,此女淫乱无度,私通春平君,受贿於秦。更甚者,构陷武安君李牧,致其冤死。 呜呼!秦遂乘隙而入,赵国再无抗手。妇人者何?竟能左右一国兴衰?愤懣之大夫欲灭倡后满门,以振国风,然大势已去,悔之晚矣......” 《列女传》中的故事,是费观酒桌上最拿手的谈资之一。 推杯换盏间,总免不了谈及女子,而这篇关於“祸水”的故事,既应景又是经典。而且,它足够长。 严顏的脸色隨著费观的吟诵,一阵青一阵红,握著刀柄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几番欲挥刀砍下,却又硬生生忍住。大刀最终狠狠劈在费观身旁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第一刀,念在你我旧日情分!”严顏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现在,我便要处决你这背主奸贼!” 他似乎认为,只有在费观停止吟诵《列女传》之后动手,才算名正言顺的“处决”,而非打断遗言的卑劣行径。 “完了完了,这下没招了......”费观心里叫苦不迭,“张翼德!你到底在磨蹭什么?!” 说好的信任呢?说好的万无一失呢? 严顏的大刀再次高高扬起,森冷的刃口对准了他的头颅。 费观绝望地闭上双眼,甚至荒谬地想道:若此刻死了,会不会在现代社会的某张午睡榻上惊醒? “將军!不好了!城......城上!”一名负责警戒的士兵突然惊慌失措地指向巴郡城方向。 声音里的恐惧不似作偽,严顏动作一滯,狠狠瞪了费观一眼,撂下一句“让你再多活片刻”,便猛地转头望去。 费观也不由自主地顺著他的视线抬头。 只见远处城头,火光晃动,隱约可见许多百姓模样的人被驱赶上来,他们身后站著持刀的兵士,刀锋在火光下闪烁著不祥的光芒 紧接著,张飞那如同霹雳般的吼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严顏老匹夫!俺之前与你说了什么?你若拒不投降,执意死守,城破之日,俺必屠尽满城,鸡犬不留!莫非你以为俺张翼德是跟你开玩笑不成?今日,俺便兑现承诺!” 声震四野,连脚下的土地仿佛都在微微颤动。严顏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握著大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显然没料到张飞竟会以輜重队为诱饵,直扑城池,更没想到对方真敢拿全城百姓的性命相威胁。 费观心中瞭然。 他听过诸葛亮对张飞的再三叮嘱,也知刘备军素以“仁义”为旗號,严令不得骚扰百姓。 但这固有印象,此刻反倒成了计策的一部分,利用敌人对“仁义之师”的预期,行此雷霆手段,反而能收奇效。 要最大程度减少伤亡,必须生擒主將。 无论正史还是演义,张飞都想出了活捉严顏的计策。 换言之,但凡有头脑的將领,都可能被此类计谋所趁。 严顏的盘算,多半是分兵截断张飞主力与輜重,断其补给,再趁虚直捣其后营。 若一切顺利,张飞必阵脚大乱,功败垂成。 费观要做的,就是让他对此深信不疑,从而將那个只想固守的严顏引出城来。 至於城池......严顏託付镇守的亲信赵筰,已被张裔设法策反。张裔既说有把握,费观便信。 现在,轮到他登场表演了。 “严將军!”费观瘫在地上,用尽力气大喊。 严顏正为城头剧变心乱如麻,闻声投来鄙夷的目光,大步流星走来,大刀再次扬起。 “难道......难道你就不好奇,在张飞眼中,你值什么价码吗?”费观急忙喊道,见严顏动作微顿,他立刻指著城头,声音带著哭腔, “严將军!我......我也是被那张飞胁迫的啊!” “胁迫?”严顏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机会来了!费观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声泪俱下: “你看看这些輜重!那都是我费家的財產,被那张飞强夺来的!他......他还挟持了我的家眷来威胁我!我......我能有什么办法?你再看看张飞现在在做什么! 就算你认定我与张飞是一伙的,你觉得我这种人,会心甘情愿跟著輜重队跑来这险地吗?我也是被强行拉来的!说穿了,我不过是他引你出城的诱饵罢了!” 严顏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將张飞此刻的举动与费观的话相互印证,这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就在这时,栈道方向传来一阵喧譁与马蹄声,张飞率领著主力部队,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了輜重队侧翼! “刘皇叔以仁义布於四海,诸葛军师亦严令入川不得扰民!张飞你这廝,安敢以手无寸铁的百姓为质,行此卑劣之举?!” 严顏鬚髮皆张,厉声斥责,声音中充满了被欺骗和背叛的愤怒。 张飞却是一脸混不吝的表情,甚至夸张地掏了掏耳朵,嚷道:“你这老儿说的什么鸟话?俺们现在是在打仗!打仗你懂不懂?” “张飞!无耻之徒!” “再者说,俺大哥和军师吩咐俺的话,轮得到你这老匹夫来指手画脚?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飞把眼一瞪,那表情,连知道內情的费观看了,都觉得欠揍无比。 严顏哪里还忍得住?胸中怒火彻底焚尽了理智,他爆喝一声,如同受伤的猛虎,抱著必死的决心,挥刀直扑张飞! “来得好!”张飞大笑一声,挺起丈八蛇矛便迎了上去。 剎那间,矛影刀光,劲风呼啸,两人战作一团。 周围的兵士们不由自主地围拢过来,屏息凝神,为己方主將吶喊助威。 在这生死一线的战场上,主將对决的古老规则依然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费观確认自己暂时安全后,竟也生出几分看戏的心態,体验著这独属於乱世,残酷而又带著奇异美感的“浪漫”。 然而,这场决斗的结果早已註定。 约莫斗了五十回合,张飞卖个破绽,诱严顏一刀劈空,隨即反手用蛇矛的金属矛柄,狠狠砸在严顏的后脑勺上。 严顏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將军!”严顏麾下兵士一片惊呼,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张飞將蛇矛往地上一顿,声若洪钟: “哼!既然严顏老儿也说了,俺需遵守大哥的仁义,还有军师不扰民的军令!那好,今日便只究主將之责,了结此事!若无人出来承担,就休怪俺屠尽城內百姓,以儆效尤!”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瘫坐在地的费观身上。 费观心领神会,立刻挣扎著跪直身体,朝著张飞的方向重重叩首,悲声道: “將军!我乃巴地费氏之主!虽是被胁迫至此,然巴地百姓,世世代代与我血脉相连!若杀我一人可息將军雷霆之怒,保全城百姓性命,我费观......甘愿受死!请您动手吧!” 张飞立刻拔出插在地上的蛇矛,杀气腾腾地朝费观走来,那眼神凶恶得仿佛真要將他当场捅个对穿。 虽是做戏,但那扑面而来的煞气,还是让费观心臟骤停,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 “哼!你这廝,一开始便推三阻四,百般刁难於俺!早知如此,你若真心为巴地百姓著想,何不早早助俺?也省得今日这许多无谓的死伤!”张飞矛尖遥指费观,厉声数落。 费观强压恐惧,昂起头,用儘可能洪亮的声音反驳道: “若只因实力悬殊,胜负已定,便放弃一切,屈膝事敌,这天下又何至於纷乱至此?! 昔年赤壁之战,孙刘联军若直接投降曹操,岂不更能安享太平?!苟且偷生,岂是大丈夫所为!” 他这番斥责掷地有声,竟让张飞一时语塞,瞪著眼睛不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地上昏迷的严顏悠悠转醒,恰好听到了费观这番话。他挣扎著抬起头,用虚弱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不必......如此。要杀......便杀我严顏。此事......与伯仁......与百姓无关。” 第6章 知友聚,锦袍归 严顏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瘫坐在地、惊魂未定的费观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愤怒,有失望,但似乎又掺杂了些別的什么。 “伯仁,”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些沉鬱, “你的苦衷......我明白了。” 费观猛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严顏嘆了口气,继续道:“说实话,在你臥病期间,尊夫人刘氏曾亲自登门,向我解释,说你当初献出绵竹关,並非全然出自本意。” 费观怔住了。妻子......刘英?竟然在他不知情时,默默为他向旧友辩解? 他一直以为自献关后,妻子只剩埋怨,却不知她私下竟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若他继续疏远这样的妻子,恐怕不等病魔夺命,便已因更大的悔恨而早亡了。 “无论是否本意,你当时重病缠身、臥床不起是事实。此事与绵竹关之变,也难说全无干係。”严顏顿了顿,目光直视费观, “说到底,我心中对你,其实並无多少恶感。想我严顏,一介平民,无根无基,能得提拔,一路走到今日这巴郡太守之位,背后出力最多的,不正是你费伯仁吗?” “君业兄......”费观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由衷地感激妻子,更感念严顏此刻肯说出的这番话。 “你这人,重情重义,性子豪爽。”严顏评价道,隨即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老友式的规劝, “只是,你这交友之道,过於偏重风雅享乐。我总盼著你能有更大些的志向。我以白身起家,能至今日,已无遗憾。 但你不同,你身负的才具与家世,本可成就比我更大的事业。只可惜......你的器量之中,內容稍显不足,或是......被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填错了地方。” 他凝视著费观,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我望你能听进我这知友最后的劝诫,去追寻更远大的抱负,莫要辜负了这天赐的稟赋与机缘。” “知友”二字入耳,费观浑身剧震,眼眶瞬间湿热。 他之所以甘冒奇险,亲身涉入这龙潭虎穴,所求的,不正是严顏口中这声久违的“知友”吗? 在他前世当房地產中介的那些年月里,大多数客户都將中介视为潜在的骗子。 行业確有败类,但更多时候,是房產交易中各方利益纠缠,立场迥异,纵使他尽力斡旋,也难免开罪一方。 长年累月,他饱受人际关係中的不信任与巨大压力。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外表清纯的女大学生实为恶意租客;家財万贯的本地名流,为省些许中介费百般刁难,最终让人心寒放弃。 因此,他不仅为业务应酬频频举杯,更常因对世情迷茫而独自买醉。 唯有与那些真正值得信赖的知交好友把酒言欢时,他才能卸下所有偽装,做回真实的自己,聊聊青春年少的欢笑与泪水,分享步入社会后的趣闻軼事,將那方酒桌视为疲惫灵魂得以棲息的港湾。 他想,那些同样在社会熔炉中饱受煎熬的朋友们,大抵也是如此。 对於因工作而招致的厌恶,他早已习惯。毕竟他不是在做慈善。 但被他真心相待的“知友”决然割席,那种痛楚,真真是生不如死。 在现代未曾成家的他,或许对此更为敏感。 他付出了真心,究竟错在何处?曾有多少个夜晚,他为此辗转难眠。 他与严顏的关係便是如此。 他自问对严顏推心置腹,肝胆相照,却因一个违背对方信念的选择,致使关係破裂。 信念当真比知友更重要吗?这答案因人而异。 但他费观,依旧想让严顏明白,他珍视“知友”二字,並將其置於许多东西之上,包括某些看似坚不可摧的“信念”。 此时,严顏已转向张飞,神色恢復刚毅,朗声道: “尔等口称仁义,背地里却行那驱逐旧主、强夺州郡之事。此举是否合乎道义,尔等心中自知。即便严某今日血溅五步,我蜀中子弟亦崇尚气节!往后纵有刀斧加身,也未必人人愿为降將!” 他面对死亡泰然自若的风骨,竟让周围一些张飞军中的兵士悄然拭泪。 费观一方面深感严顏骨气錚錚,確是大丈夫本色,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张裔將军那边都已安排好了......就算没有,按『歷史』,除了极少数,大部分最后不也都归降了么......” 即便是那少数誓死抵抗的,被俘后也多为刘备所用。 是刘备个人魅力太大?或许吧。自黄巾乱起,刘备近二十载顛沛流离,屡挫屡奋,其经歷確非常人可比。 但费观觉得,更深层的原因在於益州內部。 若说中原是奔流不息的大河,那益州在刘璋治下,便似一潭逐渐失去活力的静水,甚至隱隱散发出陈腐之气。 刘璋性情安於现状,不思进取。对於寻常地方豪强而言,无野心或许是乱世保身之道。 但对於雄踞一方的诸侯来说,没有野心便是取死之道。 益州如同一只肥硕却无力自保的母鸡,引得四方覬覦。 那些渴望建功立业的才俊逐渐离心,整个势力瀰漫著一种集体性的颓靡。 恰在此时,刘备出现了。而且,他与刘璋同属汉室宗亲。 这意味著,刘备取代刘璋,在法理上具备一定的延续性。 更重要的是,与刘璋不同,刘备在中原歷经磨礪,声名显赫,其雄心壮志,远非刘璋可比。 为了百姓安寧而向不可抗拒的强大势力投降,与为了百姓安寧而向不可抗拒的强大势力死战到底,这两种选择背后所承载的抱负,从一开始就不同。 乱世中的军阀们,无论是否打著百姓的旗號,其以战斗决胜负的决心,大抵是相通的。 从这个角度看,即便刘备確有强烈的爱民之心,但当他宣称“为了保护百姓而战”时,这已与他个人的信念、所持的大义、乃至自身的野心紧密交织。 例如,“匡扶汉室”与“百姓安寧”,並非完全等同的概念。 张飞手持蛇矛,走向闭目待死的严顏。 矛尖带起的寒气掠过严顏颈侧,但他预想的痛楚並未到来。只听“咚”的一声,蛇矛深深插入了严顏身旁的土地。 严顏诧异地睁开眼,却见张飞已弯腰伸手,亲自將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严將军,”张飞抱拳,脸上带著与他平日粗豪形象不符的诚挚歉意, “方才为求胜计,言行多有得罪,飞这里向你赔罪了。” 严顏一时愣住,有些不知所措。 “兵者,诡道也。有时不得不行此违心之举,还望將军莫要过於怪罪。”张飞语气诚恳。 严顏定了定神,苦笑道:“败军之將,不敢言勇,更岂敢怪罪胜者。是严某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张飞见气氛缓和,顺势说道:“不瞒將军,飞初入益州,便听闻严將军乃蜀中第一豪杰。尤其是俺这费观老弟,”他指了指费观, “他甚至断言將军必能击败俺,劝俺趁早收拾回荆州,免得自取其辱!” 闻听此言,严顏不由自主地再次望向费观。那目光,依稀回到了昔日二人亲密无间、把酒言欢之时。 费观被他看得有些窘迫,下意识挠了挠头。 这略显憨直的反应,落在严顏眼中,反倒成了过度的谦逊。 “哈哈哈——”严顏忽然放声大笑,声震屋瓦,多日来的鬱结之气仿佛隨之消散, “我这卑微之人,岂敢当蜀中豪杰之称,徒惹人笑耳!不过,张飞將军的诚意,严某已然尽知。而最令严某欣慰者,乃是失而復得的......知友!” “能与严將军化解误会,飞亦深感庆幸!”张飞大步走过来,如同方才扶起严顏一般,將费观也从地上扶起,並郑重向他行了一礼。 当下,张飞麾下兵士与严顏的部属,先前还剑拔弩张,此刻竟如同自家兄弟般,气氛融洽地一同收拾战场,准备入城。 及至城下,严顏再次被眼前景象所震,城墙上那些被充作“人质”的“百姓”,此刻已脱去外罩的粗布衣衫,露出里面整齐的荆州军制式军服,正有条不紊地列队下城。 张飞见状,摸著后脑勺,露出一个略带赧然的笑容: “正如严將军方才所斥,俺是奉了大哥仁德待民、军师严守军纪的將令来的西川。虽是为了动摇將军心神,但俺张飞岂是那等真会屠戮百姓、玷污大哥名声之人?” 严顏目睹此情此景,再闻此言,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他深吸一口气,由衷地抱拳长揖:“严某......输得心服口服!对將军之谋略、气度,佩服之至!” 眾人来到郡守府大厅,严顏执意不肯再坐主位,声称张飞方是此间主人。 张飞推辞不过,只得於上首坐下,隨即命人取来早已备好的两件华美锦袍,亲自赐予严顏与费观,请他们更换后,坐於贵宾席位。 在这时代,主帅赐予锦袍,意味著极度的优待与看重,其中招揽之意,不言自明。而穿上这锦袍,便等同於接受了对方的招揽。 费观与严顏对视一眼,均无犹豫,坦然接过锦袍换上,隨后参与了张飞设下,不算铺张却诚意十足的酒宴。 说到底,严顏所追求的大义,未必是“匡扶汉室”那般宏大敘事。 他更想效忠的,是那个能认可他价值的人。 此前是刘璋,但他亦隱约感到刘璋气数將尽。 而今,他得到了天下闻名的猛將张飞,如此降尊紆贵又真心实意的讚赏与认可。 这看似简单,却正是这个时代许多豪杰志士,选择“良禽择木而棲”的重要缘由。 酒过数巡,气氛愈加热络。 费观心下惦记著调养身体,但身不由己,只能看著酒杯一次次被斟满。 清醒时尚能提醒自己节制,一旦几杯下肚,酒精上涌,那点理智便迅速被“乾杯!喝!”的喧囂所淹没。 正当宴饮欢畅之际,费观无意间与张飞目光相触。却见张飞浓眉微蹙,竟是长长嘆了口气。 “张將军何故嘆息?今日化干戈为玉帛,正是可喜可贺之时,莫非还有何烦恼?”严顏见状,放下酒杯关切问道。 “唉!”张飞又嘆一声,摆手道,“今日得遇严將军,与伯仁弟误会冰释,俺心里不知多快活!只是......一想到接下来的行程,便不由得心中烦闷,一时失態,让严將军见笑了。” “接下来的行程......”严顏略一沉吟,已明其意。 他如今已是降將身份,在张飞主动开口问策前,不便僭越。 但他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显然渴望能有机会立功,证明自身价值。 张飞又是无奈一嘆,道:“此番能过巴郡,实属侥倖。然俺听闻,自此前往雒城,尚有千里之遥,沿途险隘关卡多达数十处。 想到后面还有不逊於严將军的蜀中勇將扼守,俺就担心......不能及时赶去与大哥会师,以致貽误军机,故此心中焦虑,不自觉便嘆出声来。” 费观在一旁暗暗咂舌,若张飞生在现代,凭这收放自如的演技,拿个最佳男配角奖怕是绰绰有余。 事实上,在他看来,刘关张三人中,张飞在人情世故方面,反而最为活络。 他简直无法想像那心高气傲的关羽,会为了达到目的而如此“演戏”。 严顏默然片刻,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隨即抬眼,目光坚定地看向张飞: “败將之身,万死难辞其咎。蒙张將军不弃,严某理当竭诚以报。所幸,自此前往雒城,確有不必大动干戈、可速抵成都之法。” 此言一出,他语气中带著在谦逊姿態下的十足自信。 而这,也正是张飞方才一番“表演”所欲达到的目的。 有些事,即便双方心照不宣,也需按著这世间的“规矩”来走一遭。 “前往雒城一路关隘,多由张裔与我一分为二,各自负责。因此,凡我麾下所辖城池关隘,只需严某亲自前往,晓以利害,彼等必会爭先恐后,开门相迎。”严顏顿了顿,目光转向费观, “至於张裔將军所部......” 他指著费观,继续道:“他与伯仁公子交情莫逆。我虽与张裔亦有旧谊,但这份交情,亦是经由伯仁公子方才缔结。 若由我出面劝说,张裔將军迟早亦会归降。然,若由伯仁公子亲自前往,以其情谊动之,必能得其更为倾力之助,事半功倍。” 严顏此举,分明是欲送费观一份功劳。 言下之意便是:既然已踏上此船,不如一同积极进取。有费观出面,他严顏心中也更觉稳妥。 而对於费观这“新附者”而言,自然是同行者越多,立足越稳。 “哈哈哈!”张飞闻言,抚掌大笑,声震梁宇, “听了严將军这番话,俺这心头大石,总算落地了!能得严將军相助,比俺夺取十座城池还要快活!来!今日烦恼尽去,我等定要痛饮达旦,不醉不归!” 三人再次举杯,觥筹交错间,费观与张飞的目光再次於空中悄然交匯,嘴角皆勾起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费观心中暗嘆:唉,看来今日,又免不了要醉臥酒场了。 第7章 蜀魏之事 次日清晨,费观只觉得头痛欲裂,五臟六腑都似移了位,宿醉的滋味当真生不如死。 严顏见他面色惨白、萎靡不振的模样,不由抚掌大笑:“伯仁,看来你身子骨是好利索了!往后咱们还得多聚聚,把酒言欢才是!” 张飞在一旁听得兴起,也跟著高声附和。 费观嚇得脸都绿了,连连摆手告饶。 严顏见他这般情状,方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玩笑,玩笑耳!瞧把你嚇的。” 三骑並轡,沿著通往雒城的官道疾驰。 路上,严顏时常侧首看向费观,语重心长:“老弟啊,以你的家世背景,交游之广,若能少沉溺些风雅享乐,多专注些经世之务,来日成就,必不可限量。” 费观口中唯唯,心中却不以为然。 他自然知晓自家在益州的根基与人脉非同小可,可若放到中原,他这般人物,恐怕也只得个“乡间豪绅”的名头罢了。 他心知严顏此言多半是出於鼓励,意在提振他的心气。 每每此时,张飞便会插科打諢,嚷道:“俺老张要是当初少喝几坛酒,在徐州那会儿就能挡住吕布那三姓家奴,说不定连曹操的脑袋都砍下来当夜壶了!”这话听得费观暗自苦笑。 知晓“歷史”的他明白,张飞这话或许不全错,可终究是时过境迁,徒留感慨罢了。 说实话,即便刘备歷尽千辛万苦得了这蜀地,乃至日后真箇夺取天下,又能改变多少? 没有司马懿,或许不会有个乱七八糟的晋朝,可若依旧让黄皓、陈祗之流蛊惑了刘禪,结局恐怕也差相仿佛。 行军途中,每遇关隘城池,严顏必一马当先,至城下高声劝降。 他这“蜀中脊樑”骤然倒戈,对守城將士而言不啻晴天霹雳,往往令其茫然无措,军心涣散。 但只要严顏一番慷慨陈词,言明自己是胸怀大志方归顺刘皇叔,更有刘刺史的女婿费观同行,大多数人便觉大势已去,倒也爽快,纷纷开门献降。 张裔亦在其列。 他早知严顏与费观皆已归附张飞,故而早早便將他所负责的关隘尽数打开,静候大军通过。 他当著张飞的面直言,若非严、费二位先行,他必率眾死战到底。 若说严顏先前是为给费观请功,才向张飞建言由费观劝降张裔,那么张裔此刻这番话,则是反过来抬高了严、费二人的身价,彰显三人交情匪浅,非同一般。 团体之势越厚,说话的分量自然越重。 张飞见状,自是喜不自胜,当即又要下令设宴庆贺。这回却被费观急忙拦住。 “翼德兄,且慢!”费观神色凝重,“刘皇叔被困雒城已近一载,军情如火!我军贵在神速,打蜀军一个措手不及。 此刻他们料不到兄长竟能如此迅捷兵临城下,正是劝降或破敌的良机。万万不可因酒宴耽搁!小弟愿为前锋,先行一步探路劝降。” “伯仁老弟你亲自去?”张飞瞪大眼睛,著实意外。 这一路行来,费观与张飞称兄道弟,关係日益亲近,严顏看在眼里,反而更加欣慰。 从军阀派系的角度看,他们如今同属张飞麾下,有费观这等蜀地名士与主將关係莫逆,对未来招揽更多旧友自然大有裨益。 奇怪的是,明明有比费观更聪慧机变的张裔在侧,反倒是费观渐渐成了张飞身边那个出主意的“智囊”。 费观自有打算。 他盘算著要凭藉对地理人情的熟悉,再立下几桩实实在在的功劳,届时便可向刘备求情,赦免岳父刘璋,也好让自己功成身退,回乡做个富家翁。 若退隱不成,至少也得谋个像巴郡太守之类的后方官职,远离中枢纷爭。 就如同那《三国志》游戏里,能力不上不下的人才,多半被派去偏远地方打理內政一般。 其实,他此番催促急行,亦另有深意。 虽也有避免饮酒、保养身体的私心,但那只是附带,他真正的目標不在此处。 但凡读过《三国演义》之人,有几个不为刘备歷尽磨难终得蜀地,而后又在汉中之战击败曹操,最终进位汉中王的篇章而心潮澎湃? 费观前世亦是如此,曾为这些情节激动得手心冒汗。 自然,现在的他明白演义与正史颇有出入。 无论如何,刘备称王,意味著其势力已能窥视天下,带给读者的是一种极大的宣泄感。 故而,从入川到汉中之战的这些章节,费观曾反覆阅读,印象深刻。 这些记忆与原本费观的见闻相互印证,为他打下基础,让他至少在歷史大势尚未完全偏离(即便有些细节已变)前,能像个先知般把握脉络。 然而,自夷陵之战前后,刘、关、张三人相继陨落,小说的趣味性便大打折扣。费观对后续章节,便不似前面那般精读了。 话说回来,刘备被阻於雒城长达一年,皆因蜀地精锐多半聚集於此。 说那里有好几个“严顏”亦不为过。 费观的大舅哥、刘璋长子刘循,正与张任、刘璝、郑度、黄权、吴懿、吴兰、雷铜等一班蜀中俊杰殊死抵抗。 即便刘备麾下有黄忠这等万人敌,面对坚城深池,也难以轻易得手。 但刘备身经百战的直觉是可怕的。 他故意示弱,佯装师老兵疲、粮草不济,成功诱得张任出城突袭。 张任乃是雒城诸將中最为勇猛之人,武略不输严顏。 可即便是他,又怎能抵挡刘备与黄忠的合力围剿?最终力战不屈,慷慨捐躯。 张任一死,雒城內主战、主和两派立刻爭执不休,引发內乱。刘备趁机猛攻,一举克城。 费观之所以急著赶路,正是想抢在张任出击战死、雒城內乱被刘备攻破之前,插上一脚。 既然已踏上这条船,立下的功劳越大,未来保全岳父和家族的可能性自然越高。 张飞虽对庆功宴泡汤颇感遗憾,咂了咂嘴,但也知费观所言在理,並非无的放矢,当即收敛心神,传令全军加速进军。 ...... 就在蜀地战火纷飞之际,远在徐州彭城(下邳),一场张飞梦寐以求的酒宴正在进行。 此番宴饮,是为庆贺彭城相徐庶被擢升为右中郎將、御史中丞,不日即將入京赴任。 他的好友石韜等人特来道贺。另一位至交孟建,因担任凉州太守,路途遥远,无法亲至,只能修书一封,聊表遗憾与祝贺之情。 徐庶与石韜一同展读孟建来信,信中自然也提到了诸葛亮的近况。 他们曾是志同道合、一同论学研经的挚友,此刻读著故友书信,不免追忆往昔,感慨万千。 赤壁战后,诸葛亮的动向对曹魏而言乃是极其重要的情报,各方太守皆奉命留意收集。 孟建自不例外,因此信中对於诸葛亮离开荆州、前往蜀地的行踪,记述颇为详细。 其中提到诸葛亮曾在刘璋女婿、益州巨富费观府上短暂盘桓。 不过,这与信函主体,几位才俊对诸葛亮未来战略的探討相比,仅是短短一句,如同湖面微澜,並未引起徐庶与石韜过多注意。 徐庶读罢,放下信笺,长嘆一声: “孔明啊孔明......昔日我徐元直亦自詡天下奇才,然投身曹魏,方知似我这般人物,实如过江之鯽,多不胜数。 臥龙欲取西川,效汉高祖故事,然欲以一人之力,对抗这满天繁星般的才智之士,恐力有未逮啊。 我只望好友莫要过於执著,以致徒劳无功。务必广纳贤才,莫要一人独担十人之重。保重,千万保重。” 昔年汉高祖刘邦正是以蜀地为基业,进而夺取天下。 诸葛亮提出的“隆中对”、天下三分之策,亦是基於此。 因此,他们这些好友在探討天下大势时,常以汉初人物自比,犹如后世討论小说改编电视剧,哪个演员更適合哪个角色一般,既是游戏,亦寄託抱负。 他们曾以为,若有庞统扮演张良,诸葛亮扮演萧何,他徐庶扮演韩信,或可成就一番大业。 如今想来,徐庶只觉麵皮发热,羞愧难当,当年真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次日,徐庶便收拾行装,启程前往许都。 ...... 就在徐庶奔赴许都之时,御史台本厅之內,现任御史中丞贾詡,正端坐案前,细细披阅各地呈上的公文。 “看来,老夫也难逃投閒置散的命运了。”他放下手中一卷帛书,轻声自语,脸上无喜无悲。 他被无故任命了继任者,此事並未让他感到多少意外。 朝中嫉恨、欲加制衡他之人,多如牛毛。 去岁曹魏面临的最大危机,莫过於凉州马超、韩遂联兵反叛。 那群如狼似虎的西凉铁骑势如破竹,蹂躪北方。 然而,正是他贾詡,略施小计,仅凭几道离间策,便让马超、韩遂这对盟友反目成仇,互相攻伐,一场泼天大祸竟就此消弭於无形。 为国立下如此大功,换来的却是明升暗降的调令。 说得好听是职位调动,级別未变,实则兵权被削,將他这惯於沙场筹谋、帐中决机的人物,生生塞进了文官堆里。 “诸葛亮已入西川了......凤雏折翼,臥龙自然得出。途中还见了巴地大姓、豪富费观?”贾詡目光在公文某处稍作停留, “嗯,是了,便是一年前,与那李严一同献了绵竹关之人。” 正当他凝神阅卷时,一名曾在他麾下办事的属官面带惭色,轻步走入厅內。 “贾中丞,”属官低声道,“御史大夫有令,请您......移步。” “知道了。”贾詡神色平淡,毫无留恋地將手中公文轻轻置於案上,起身便走。 身后,唯有那名属官带著惋惜之情,躬身行礼。 “连一向讲究儒家法度的华子鱼,也忘了曹公如今是魏公,而非魏王了么?如今的官制,已是王国之制,而非公国了。”贾詡踱步而出,心中暗忖, “不,以他之聪颖,岂会忘却?不过是认为,此乃顺理成章之事罢了。” 他所过之处,遇见的官员无不低头示敬。 但贾詡心知肚明,这其中大半之人,恐怕正在心底暗暗嘲笑他。 因为他既是“叛臣”之后,又是夺了他们许多人体面位置的“恶狼”。 就在今年,曹操进爵为魏公。这標誌著曹魏眼下仍是公国。 但明眼人都清楚,曹魏绝不会止步於此。它將按部就班,由公国晋升为王国,最终......迈向帝国。 汉室虽存,不过空有其名,实已成为曹魏登极的垫脚石与供养品。 而他贾詡,不过是眼睁睁看著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即將被打发去坐冷板凳的“閒职老人”罢了。 虽是由御史中丞调任为前將军,听著威风,但无实权这点却毫无二致。 不,或许还不如御史中丞,至少在此位,还能听闻四方消息,而那前將军,不过是个荣誉头衔,与在家养老无异。 华歆曾言,贾詡素重清誉,不宜参与接下来的“大事”,此乃保全之策,並许诺必保他三公之位。 然而,三公之於此刻,也不过是荣养老臣的虚职而已。 不过,华歆此举,倒也未必让贾詡心生恶感。 此人曾是贾詡的政治盟友,如今这般安排,也算是在隱晦地为他遮挡风雨。 “待剷除了陛下身边那些心存异志的外戚伏氏,他们便会以功劳为由,促使曹公晋位为王。 华子鱼深信汉室气数已尽,新帝国必须以新思想、新制度方能传之万世,故而他必会带头清理伏皇后一党。 我若插手,或可算作功劳,但若满朝文武將令陛下心痛的罪责尽数推到我这『名声不佳』的老朽身上,煽动舆论,那时,我的性命便如风中残烛了......” 自他被任命为御史中丞那刻起,他便料到会有今日: 华歆会清除可能引发祸乱的伏皇后与外戚,再將因此事而恶化的朝野舆论,寻个由头嫁祸於他这即將离任者。 “新上任的御史中丞,则会因双手沾满『逆党』之血,被奉为巩固魏室的功臣。华子鱼能虑及如此深远,连下一任御史大夫的人选都已铺路,真乃干才。”贾詡心中冷笑。 同样的行为,结果却因人而异,云泥之別。 说到底,一个人晚景如何,端看他过往如何立身,以及在世人眼中,是何等样人。 贾詡忽然想起方才所阅公文末尾的那段记述。 “巴地大姓,费观......好酒,喜交游,却无明显野心,亦不热衷功名。呵,说实话,此类人,最是难测。虽与老夫路数不同,但某种意义上,可归为同类。” 若费观听得此评,定要跳將起来,连呼不敢与贾文和相提並论。 贾詡已步出御史台本厅,抬头望了望天。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难以预料啊......他与我是截然相反的类型。他那般交游,或会被讥为『广而不深,毫无用处』,然则,人脉深浅,交情厚薄,谁又能真正客观度量?” 这或许便是酒肉朋友之间,那份难以言喻、无法估量的情谊。 他本人或许只视对方为寻常酒伴,但对方却可能將他引为生死知己。 贾詡微微摇头,瞬间便將这念头驱散。 他断定,似费观这般人物,其心性註定了他即便在蜀地混得风生水起,也绝不会轻易离开那方水土。 所谓“大姓”,正是因扎根於地方方显其贵。 中枢的权势者们,为稳定地方,也多会优待此类豪族,並不视其为真正的竞爭对手。故而也无剷除之必要。 不过片刻,贾詡便已將“费观”这个名字从脑海中轻轻抹去。 於他而言,此人的价值,也仅止於这片刻的思量罢了。 第8章 雒城舌战 隨著大军愈发靠近雒城,一些关於刘备战事不利的零星消息也传到了张飞耳中。 儘管这很可能是刘备为诱敌深入而故意示弱,但张飞一听兄长可能陷入危局,顿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不成!俺得立刻带兵去救大哥!”张飞猛地一勒韁绳,浓眉紧锁,当即点齐一千精锐骑兵,便要充当先锋,火速驰援。 他甚至没给费观、严顏、张裔三人开口商议的机会,大手一挥,直接指向严顏:“严將军!后续主力,就全权交予你统领了!” 话音未落,他已猛夹马腹,带著千骑如同旋风般卷尘而去,留下三人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这......这张將军,也忒性急了。”张裔抚额苦笑。 严顏亦是摇头:“若我此刻真有异心,尾隨其后,与雒城守军前后夹击,刘皇叔与张將军岂不危矣?” 费观望著张飞绝尘而去的方向,心中暗嘆:“以张飞这霹雳火般的性子,不知给刘备捅过多少篓子......可刘备却能一直容他、用他,这份驭下的能耐,当真深不可测。难怪连法正、孟达那般才华横溢却又现实多疑之人,也早早投效了刘备。” 如今只剩下他们“自己人”,说话便隨意了许多。这也是他们为未来筹谋,互相交底的好时机。 “说起这个,”费观皱了皱眉,“我不仅对法正觉得彆扭,更有些憷头再见那孟达。那两个傢伙...” “哦?伯仁老弟与他有过节?”严顏关切问道。 “算是吧。”费观嘆了口气,“如今虽算同舟共济,但他那张嘴......若他还是像以前那般口无遮拦,我定要与他理论理论!”严顏拍了拍胸脯,表示会为费观撑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法正与孟达皆是司隶扶风人,建安初年因中原饥荒避难入蜀,投在刘璋麾下。 然而,与同为外来者却受重用的李严不同,他们二人在刘璋手下並不得志。原因无他—— 此二人,皆是恃才傲物之辈。 费观用“傢伙”称呼他们,实在是因为曾深受其“轻视”之苦。 那还是孟达因言行轻佻、性情不羈被刘璋冷落,贬为閒职之时。费观在成都一家酒楼与友人饮酒取乐,恰好与孟达撞见。 当时费观喝得醉眼朦朧,左右皆有歌姬相伴,一副標准的紈絝子弟做派。 孟达远远瞧见,便语带讥讽地对同伴道:“似这等脑满肠肥的蠢物,竟也能凭著投胎好,成了益州刺史的乘龙快婿?看来益州的气运,也快到头了。” 彼时费观酒意上头,反应慢了半拍,待他回过味来,更糟心的事发生了。 那孟达生得相貌堂堂,是罕见的美男子。 据说他后来降魏时,诸多魏臣皆言其不可信,不应接纳,唯独曹丕以“观其容貌举止,必非背信之人”为由力排眾议。 史书甚至记载,曹丕出游,常令其同乘一车,举止亲密。 方才还在费观身边巧笑倩兮、曲意逢迎的歌姬们,一见孟达,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竟纷纷寻由头凑到孟达那边去了。 那一刻,费观感到了深深的挫败。 “长得俊俏,便可如此为所欲为么?”自此,他打定主意,对此类人敬而远之,免得自取其辱。 “说起来,那法正也不是省油的灯......”费观揉了揉眉心。 孟达常在外地,他只偶遇一次,法正则不同。 法正时任成都下级官员,费观几次拜见岳父刘璋时都曾碰面。 寻常下级官员见了他,无不绞尽脑汁巴结奉承,唯独这法正,每次都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直勾勾盯著他看,末了,总是嘴角一撇,送上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一言不发,只是冷笑,这得多膈应人?在法正眼里,他费观大概也就是个运气好投胎到名门的废物吧。 幸好费观天性怕麻烦,当时只当没看见,含糊过去了。 若当时仗著身份痛殴法正一顿,以法正那睚眥必报的性子,待刘备得了益州,他法正得势之后,岂能不给费观小鞋穿? 如今看来,当时的隱忍,倒算是歪打正著。 “不能让这些眼高於顶的傢伙看扁了,”费观暗暗握拳,“我也须立下些实实在在的功劳才行。” 而这立功的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前方探马来报,先行的张飞竟已与张任交上了手!而在战团不远处,正是那位面容带著些许疲惫、耳朵异於常人的“大耳贼”——刘备。 原本的计划,是刘备佯装败退,引诱张任追击,再由老將黄忠设伏合围。 岂料张飞意外早到,打乱了部署。吴懿、雷铜担心张任有失,引兵出城支援。 黄忠见局势生变,唯恐刘备反被包围,只得放弃埋伏,转而拦截吴懿、雷铜。 如此一来,刘备这块“香饵”反倒被逼至峡谷尽头,陷入劣势。 他被逼到如此绝境,恐怕也是因为未能按计划提前完成对张任的合围。 若他知晓张飞快到,或会调整方向,但在仓促逃亡间,难以及时通传消息。 反倒是占据高地的雒城蜀军,率先发现了张飞这支意外出现的生力军。 “眼下,我们该先助哪边?”严顏凝声问道。 费观略一思索,迅速判断:“刘皇叔那边有张將军在,一时不致落败。当务之急,是去支援正在拦截吴懿、雷铜的黄老將军。黄將军本是伏兵,兵力恐不占优。” 他转向严顏:“严將军,请你速带一部人马,支援黄忠將军。但切记莫要逼得太紧,毕竟吴懿、雷铜二位將军,將来亦是我等招揽的对象。” “伯仁老弟,那你呢?” “我率一部,去为刘皇叔和张將军助威。有张將军在,主要起个震慑作用,並非真要廝杀。”费观看向张裔,“张先生,烦请你与我同去。” “伯仁公子思虑周详,裔附议。”张裔点头称善。 计议已定,兵马立刻分作两路。 严顏调转马头,引兵直扑黄忠战团。费观与张裔则率领其余人马,高举旗帜,吶喊著重回主战场,从侧后方对张任军形成了夹击之势。 正与张飞酣战、渐感吃力的张任,忽闻身后骚动,大惊回头,恰好看见费观与张裔的旗號。 “是费观公子与张裔大人!”张任心中一喜,高声喊道,“来得正好!速与我合力,共击此獠!” 他全然不知费观与张裔早已改旗易帜。 这时,张飞瞅准空档,猛地盪开张任的长枪,哈哈大笑:“哦!费观老弟!你来得正是时候!这援兵,妙啊!” 剎那间,战场上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费观身上。 张任眼中的欣喜瞬间凝固,转为深深的惊疑。 是敌?是友?这巨大的疑问,让在场无数人的心情如同在油锅与冰窖间反覆煎熬。 费观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朝著战团中央恭敬地拱了拱手,朗声道:“张將军。”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张任与张飞几乎同时应了一声:“嗯?”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效果,让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滯,敌意竟似莫名缓和了半分。 费观、张任、张飞三人,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打破这僵局的,只能是费观。他目光坦然,直视张任,开口道: “益州上下,谁人不知张將军乃我岳父麾下第一忠臣?昔年將军击退外寇,凯旋归来,岳父於府衙设宴为將军庆功。 宴席之上,將军曾当著我岳父之面立誓,此生绝不侍二主。岳父闻之龙顏大悦,特赐名剑一口,蜀锦二十匹......这些,观至今记忆犹新。” “费观公子......你此言何意?”张任察觉到费观话中有话,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费观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刘备方向,只见那位刘皇叔正笑眯眯地捋著短须,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浑然不觉自身尚在险境。 “不愧是刘备......”费观心下暗嘆,却莫名生出一丝不爽。 他定了定神,对张任道:“张將军,您是愿如往日般,与我把酒言欢,共敘旧谊?还是想与那边的张飞將军,再较高下,分个胜负?无论您选哪一样,败者,须听从胜者之意。如何?” “费观!你此刻说的,还是人话吗?!”张任勃然变色。 “正因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將军的忠义刚烈,才出此言!”费观声音提高,又带著恳切,“我深知,一旦战局无可挽回,將军寧可以身殉节,也绝不会屈膝投降!” 张任握紧长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死死盯著费观: “费观公子!一年前,你轻易將绵竹关献与那大耳贼,令多少旧人寒心!但我曾想,你必有不得已之苦衷。听闻你隨后便一病不起......我想,或与此事有关。” 费观心中微动。 事实上,他並非病足一年,起初只是借病谢客,不想捲入纷爭。真正痛苦难当、意识模糊的,是刚融合两世记忆之时。但这些细节,自无需对外人言。 他迎著张任审视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对方的猜测。 “我拖著这身赘肉,不辞辛劳,艰难策马赶来此地,”费观语气沉痛,“只为在万死之中,为岳父,为我费氏满门,寻一条生路!” “若你一心想救主公,此刻回头,尚不为晚!”张任枪尖猛然指向刘备,厉声喝道,“隨我杀了此獠,以清君侧!” “他娘的!”张飞再也按捺不住,丈八蛇矛一挺,怒吼道,“俺本不想打断你二人敘旧,可你这廝左一个『大耳贼』,右一个『杀此獠』,辱我大哥太甚!俺忍你很久了!不想降便痛快廝杀,战死方休!” “三弟!且慢!”刘备终於开口,脸上依旧带著那宽厚,甚至有些过於从容的笑容,他制止了暴怒的张飞,目光转向费观,却卡了壳,“呃......先让那位费、费......” 他侧头看向张飞,显然一时想不起费观的名字。 张飞没好气地提醒:“大哥!是费观!巴郡费家的费观!” 刘备恍然大悟,拍手笑道:“哦!对对对!刘季玉的贤婿!你们继续,你们继续,备绝不打扰。” 看到刘备这般作態,费观心下不由再次嘆息。这演技,这脸皮,或许......他真是刘邦的血脉? 他收敛心神,再次对张任拱手,语气愈发恳切: “张將军,当年汉中张鲁威胁益州,岳父曾有意向曹操求援。然不顾眾臣异议,最终却向那边的刘皇叔伸出了手。 为何?只因曹操平定关中,击败马超、韩遂后,居功自傲,进爵魏公,便傲慢要求岳父纳贡称臣,岳父心气如何能平?相比之下......” 他顿了顿,刻意放缓了语速:“刘皇叔,看著......总归是更好相与些。此念或许过於安逸,然岳父身处其位,不得不虑及自身立足之基。” 听到“更好相与”四字,张飞鼻孔喷气,眼看又要发作,刘备却依旧笑眯眯地,甚至微微頷首,仿佛深以为然,再次用眼神制止了张飞。 “此后,魏公为雪赤壁之耻,进军东吴,却在濡须口受挫。东吴孙权趁机离间岳父与刘皇叔,更鼓动张鲁侵扰益州,同时陈兵荆州边境。因此,刘皇叔曾一度打算回师荆州布防。” 费观敘述著过往,这些都是眾所周知的事实。 “然而,张松密信事发,他深信若放走刘备,则再无机会驱逐......则益州前途堪忧。事態至此,便再无转圜余地。”费观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著张任, “张將军,你当真以为,在此之前的刘皇叔,便对益州毫无想法么?” 张任紧抿嘴唇,缓缓摇头。 “我亦作如是想。”费观声音渐沉,“且看刘皇叔过往。除魏公、吴主外,凡与之结盟的诸侯,下场几何? 刘皇叔初入徐州,资助其兵马的公孙瓚,与袁绍相爭,最终自焚而亡; 助其守徐州的吕布,被魏公与刘皇叔联手绞杀於下邳。 他离曹操而投袁绍,结果如何?口称带回关羽便愿效力,却辜负袁本初厚意,自行其是,转投刘表。 其间,袁绍官渡大败,偌大基业灰飞烟灭。那刘景升又如何?二子相爭,基业分裂......” 费观如数家珍,將刘备过往“盟友”的结局一一道来。 张任听得面色铁青,而对面张飞的脸已黑如锅底,刘备脸上的笑容也终於僵硬了几分。 “你......你这廝!安敢如此污衊俺大哥!”张飞气得哇哇大叫,手中蛇矛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將费观捅个对穿。 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费观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心中哀嚎: “完了完了,这下玩脱了!” 第9章 陈情动张任 他索性心一横,闭上眼睛硬著头皮,决定把剩下的话一股脑倒完。 “张鲁与魏公的威胁,恰似为刘皇叔插上了双翼!当初岳父拨付军士粮草予皇叔时,那些反对岳父的豪族,亦以孟达为首,同样向皇叔提供了兵马钱粮! 非但如此,他们更在巴郡一带大肆募兵!如此一来,竟凑足了三万大军,其中两万皆为蜀人!而如今,这许多人死於同室操戈、手足相残!” 他顿了顿,感觉喉咙发乾,却不敢停顿。 “诚然,此等局面或非刘皇叔本意。然,只要有適当的名分与时机,他至少......怀有夺取益州之野心。观之所言,可对?” 该说的都说完了,费观却依旧不敢睁眼。总觉得一睁眼,那冰冷的蛇矛尖就会抵在自己喉头。 短暂的沉默后,刘备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费观,你所言......句句属实。纵使做些微末辩解,亦难改事实分毫。” 费观这才敢偷偷將眼睛睁开一条缝。 只见张飞环眼圆睁,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而刘备正死死按著他持矛的手臂。 “总算是熬过这一关了。”费观心中后怕不已,“我这贪生怕死之人,是从何时起变得如此不顾性命了?待此事了结,定要寻个由头,归隱乡里,再不问这些打打杀杀!” 他目光转向张任。对方眉头紧锁,脸上挣扎之色愈浓。 显然,仅凭方才那番话,还不足以让他下定决心。 “张將军,”费观再次开口,声音带著几分沙哑,“你可知,我当初为何要献出绵竹关?” 张任缓缓摇头,沉默地看著他。 “一年前,刘皇叔自葭萌关骤然南下,其时岳父兵马多集中於成都及几处要隘。岳父与皇叔皆仓促应战,双方准备俱是不足。 你可曾想过,自葭萌关至涪县,再到绵竹,沿途百姓境况如何?他们可会將刘皇叔视为侵扰家园的寇讎?” 张任嘴唇动了动,终究无言。 费观继续道:“无论刘皇叔是否存有私心,他出身布衣,素有爱民之心,此乃不爭之实。 而我岳父,非是观妄议尊长,岳父亦非不仁,然其仁慈,多建於优柔寡断之上。此乃他与刘皇叔根本之別。” 他提及刘焉初入益州时,为巩固权柄,与本地大姓豪族难免齟齬。这本是常態,关键在於继任者能否驾驭。 “岳父未能守稳基业。他心肠不恶,却失於决断。这般仁慈,在对手眼中,便是软弱可欺。此亦是我益州虽为天险,內里却纷爭不断之根源。” 话至此处,费观声音陡然一沉: “刘皇叔南下后,岳父紧急召集群臣,商议阻敌之策。当时,从事郑度所献何策,將军应当记忆犹新吧?” 张任目光一凝,显然忆起当日情形。那时会议之后,他便与费观分头领兵,费观正是与李严同守绵竹关。 “郑度建言,应將刘皇叔必经之巴郡等地百姓,尽数迁往后方!焚毁屋舍,清空田野,务求坚壁清野,鸡犬不留!甚至,於井中投毒! 如此,荆州军连一顿饱饭亦难求,不出百日,必因粮尽而自溃!待严冬降临,非冻馁而死,便只得退兵。他力陈此乃岳父唯一胜机!” 一旁刘备听到此处,脸色也是微变,但出乎意料地並未失態。 费观心知,法正、李严等降將早已將此策透露,刘备必有防备。且法正当时便断言:刘璋心性柔软,绝无魄力行此酷烈之事。 果然,岳父权衡再三,未曾採纳。他忧心百姓承受不住这般折腾。他甚至一度萌生退意,欲將这烫手山芋般的权位拱手让人。 之所以最终仍选择抵抗,实是身边那些依附他获得权位的贵族们,不愿放弃既得利益。 而孟达、法正等人背弃刘璋,某种程度上,亦是厌烦了这等贵族把持、暮气沉沉的局面。 “彼时守卫绵竹关,刘皇叔兵临城下,李严欲趁其疲敝,出关奇袭,抢占先机。然,不敌黄忠、魏延二位將军之勇,反遭擒获。” 费观语气愈发沉重: “李严兵败的消息传回成都,主张行清野之策的声浪再起!优柔的岳父几乎便要动摇、妥协!故而,观才当机立断,献了绵竹关!” 他迎著张任震惊的目光,坦然道: “我判断,与其坐视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家园尽毁,不若儘早献关,使刘皇叔兵锋直指成都近郊! 如此,那焦土之策便再无施行可能!同时亦顺便以献关为条件,换回了正方兄(李严)性命。” 他略一停顿,语气带上几分自嘲与现实的冷峻: “观並非那等悲天悯人的博爱之士。我乃巴地大姓,大姓之存续,离不开乡土民眾!若他们贫苦无依,我名下诸多关乎衣食住行的產业,皆成无源之水!此於我而言,无异於家族没顶之灾!” “说实话,这益州刺史之位,有何好处?不过徒惹强邻忌惮,被豪族纠缠索求,为百姓琐事所困! 无论天下风云如何变幻,观只愿偏安一隅,守著我那一亩三分地,逍遥度日。而欲得逍遥,根基便需稳固!” “张將军!”费观目光灼灼,逼视对方, “你捫心自问,郑度那坚壁清野、驱民毁家的毒计,当真该行吗?岳父虽一度拒绝,然李严兵败后,他已然动摇!故而我才毅然献关! 更换主君之爭,合该由庙堂之高者决胜负!於百姓何辜? 若他们骤然被迫离乡背井,会怨恨谁?咒骂谁?岂不正是我岳父?而那些以岳父为盾,享尽权柄之人,又可曾分担半分罪责?!” “够了!”张任猛地一声暴喝,打断了费观的话。 他双拳紧握,指节发白,死死盯著费观,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这......这便是你背弃旧主,转投刘备的理由?只因主君性情仁慈,却失於软弱、优柔,以致酿成今日之果?” “若在太平盛世,岳父必为守成之贤君!”费观斩钉截铁, “然如今是乱世!天下汹汹,野心之辈如过江之鯽!在此辈之中,刘皇叔,至少是那『最好』的一个!” “『最好』?依据何在?”张任冷笑。 费观瞥了一眼刘备,只见对方眼中竟流露出几分期待,似乎很想听听他如何“夸讚”自己。 费观心中暗嘆,面上却不动声色:“便如同当初,岳父招引刘皇叔入川时,所持之理由一般无二。” 此言一出,刘备与张飞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这话听著像是认可,细品却分明在说,正是因为你觉得他“好对付”,才引狼入室。 虽然承认了刘备將是益州之主,可总让人觉得被隱隱看轻了几分。 费观心中自有盘算。 刘备得蜀后,权力格局大抵三分:以诸葛亮为首的荆州派;法正、孟达、李严等倒戈立功的豪族派;以及黄权、李恢等益州旧吏。 其中,根基最厚者,仍是益州本土名士。 法正、孟达之辈,纵使睚眥必报,敢对黄权这等重量级人物下手吗? 即便他们敢,一心想调和荆益、稳定局面的诸葛亮,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费观今日敢如此“大放厥词”,倚仗的並非刘备的宽宏,而是相信诸葛亮那公正严明、顾全大局的手段! 至於刘备......游侠出身,重义气,心思多在那些生死相隨的旧部身上。 如他费观这般半路投靠者,在刘备眼中,恐怕更多是棋子。 当然,若肯长时间效忠,或能躋身核心,但费观寧愿选择急流勇退,归隱田园,也强过被捲入漩涡,日后被曹操、孙权等人惦记上,那才真是性命堪忧。 张任默然良久,终於,他转向刘备,沉声道: “刘皇叔仁义之名播於四海,任相信,皇叔定会保全宗亲刘季玉公之性命。” “那是自然!”刘备回答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张任闻言,不再犹豫,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將手中兵刃“哐当”一声掷於地上。 “末將张任......愿降!” 主將既降,其余蜀军將士也纷纷丟弃兵器,跪倒一片。 刘备脸上绽开笑容,快步上前,欲亲手搀扶张任。 然而,他使了两次力,张任却如同脚下生根,纹丝不动。 刘备脸上笑容微僵,略显尷尬。张飞眉头一皱,正要发作,却听张任开口道: “擒获末將者,非是荆州军,实乃费观公子。唯有费观公子,方可受任之降。” 刘备愣了一下,隨即无奈地笑了笑,目光投向费观,示意他上前。 费观心中暗叫一声“苦也”,却也只能硬著头皮走上前,伸手將张任扶起。 两人面对面站定,费观压低声音,近乎耳语:“张將军,既已如此,何不顺势全了刘皇叔的顏面?” 张任目光坚定,低声道:“隱瞒本心,曲意逢迎,非大丈夫所为。” 费观闻言,只得苦笑。 张任看著他,眼神复杂,继续低语:“在主君危难与数万百姓安危之间,公子选择了后者。自任所持忠义观之,此事实难理喻......” “我並非欲捨弃岳父!”费观急忙辩解,“我以为雒城尚可支撑!事实上,不也坚守了近一年......” “公子不必再言。”张任打断他,语气竟带著几分释然, “任早已在心底向公子投降了。任学识浅薄,难以尽窥公子深意,然任確信,追隨公子,旧主可得保全,益州可得安寧,任......亦可留此有用之身。” “不,不,张將军,你实在是......” 费观听得头皮发麻,他不过是被形势所迫,顺水推舟,这张任到底脑补了些什么? 他连连摆手,想要解释自己绝无那般深谋远虑,更无招揽部曲之心。 张任却再次打断,语气斩钉截铁:“任將恳请旧主,允任归附於公子麾下!” “万万不可!”费观差点跳起来,“大舅哥刘循尚在,將军岂能骤然投我?我费观绝非......” 他正想说自己志在归隱,绝非拉帮结派之人,忽然,一只厚重如铁钳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之大,让他险些瘫软下去。 抬头一看,正是张飞。 只见张飞咧开大嘴,虽然眼神里还残留著些许不爽,但显然认为费观虽然说话不中听,可结果总是好的,又立下一功,便不再计较先前言语冒犯。 他揽住费观肩膀,用力晃了晃,一副“俺懂你”的模样。 费观被他晃得眼冒金星,肩骨欲裂,当真是哭笑不得。 “哇哈哈哈!好事成双,岂能无酒?!”张飞声若洪钟,衝著刘备嚷嚷, “大哥!今日这等好日子,必须喝他个痛快,是吧?!” 刘备见大局已定,心情甚佳,捻须微笑:“像今日这般喜庆,浅酌几杯,倒也无妨。” “喂!你们两个!”费观在心中哀嚎,“吴懿和雷铜还在跟黄老將军打得不可开交呢!你们就一点都不急吗?” 眼看刘、张二人已是准备摆宴的架势,费观只觉得一阵无力。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觉得此刻庆祝为时过早吗? 张任见他面色不佳,关切问道:“公子可是身体不適?” 费观如蒙大赦,立刻顺杆往下爬,一手扶额,作虚弱状: “连日奔波,风餐露宿,这身子骨確实有些吃不消了。今晚皇叔的庆功宴,观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保命要紧,能躲一顿是一顿! 岂料刘备闻言,和蔼一笑,亲自端出一坛酒走了过来: “大丈夫立於世,岂能因些许劳顿便推杯换盏?越是疲惫困顿,越需以酒活血解乏!伯仁,且满饮此杯,包你精神百倍!” 费观推辞两次,刘备依旧笑容可掬地劝第三次。 看著那和蔼却不容拒绝的笑容,费观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逼他喝酒的无良房东,口中说著“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待他痛苦灌下后,又拍手笑道“这才对嘛”...... 罢了罢了,刘备是老板,是主公。既然上了这条船,想回头已是千难万难。 他认命地接过酒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赶紧喝倒,人事不省,便是解脱!” 第10章 醉论英雄 然而,事情並未如费观所愿。就在他醉眼朦朧,眼看就要不省人事之际,营外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黄忠与严顏二人,押著垂头丧气的吴懿、雷铜,得胜归来! 这四人见到营內景象,反应各不相同: 黄忠老將军一脸茫然,看著本该廝杀的你死我活的张任竟与刘备、张飞同席饮酒,不由捋著花白鬍鬚,左看右看,完全摸不著头脑。 严顏则是“果然如此”的表情,咂了咂嘴,仿佛在说“费观这小子,又让他办成了”。 而吴懿与雷铜,惊讶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谁能想到,几个时辰前还在与他们一同追击刘备、围堵黄忠的蜀中大將张任,此刻竟已安然坐在这里,推杯换盏? 更令人惊掉下巴的是,费观居然也坐在张任身旁,儼然已是“自己人”! 他们虽从严顏口中得知了个大概,但亲眼所见,衝击力依旧非同小可。 费观此刻已是醉意上头,濒临崩溃的边缘,但见到这几位还算熟识的“老朋友”,酒精催动下,他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高举双手,口齿不清地表示欢迎: “子远(吴懿的字)大哥!雷铜將军!快,快请入座!可把你们......盼来了!” 他试图走过去,脚下却一个趔趄,“咕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儿。 这狼狈滑稽的模样,引得刘备和张飞拍著大腿,哈哈大笑。 一旁尚算清醒的张任连忙起身,將费观搀扶起来。 若在平时,费观定要羞愧难当,但此刻酒精彻底占据上风,他像个十足的愣头青,浑不在意。 “伯仁老弟,这......这究竟是何情况?”吴懿看著眼前这荒谬的一幕,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细心之人或能察觉,费观对吴懿和雷铜的称呼是不同的。雷铜与严顏一样,並无表字,这意味著他出身平民。 虽说平民並非不能结交,但“士庶之別”的潜规则仍在,往日交往总需保持些许距离。 当然,那是“过去”的费观。如今做著现代白日梦的他,想法早已改变。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骤然改变態度,需得循序渐进。 “哈哈哈!”费观拍著胸脯,醉態可掬地大笑,“子远大哥问小弟擅长什么?小弟正在做最擅长的事啊!” 吴懿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给这醉鬼一拳。 即便醉成这样,费观那点察言观色的本能尚在。他立刻凑上前,亲热地揽住吴懿的胳膊,如同过去一起寻欢作乐时那般: “哎呀,大哥!您还不知道小弟我......有多敬重您吧?” 初次见此情景的人,定然一头雾水。 在费观的人脉网中,李严算是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但两人年龄相差二十多岁,近乎师徒。即便关係亲密,礼数亦不可废。 李严是那种眼界极高,不把不够格之人放在眼里的性子。故而当初传言费观能与他交好,不是靠刘璋女婿的身份,便是仗著钱財开路。 实则不然,他们是“物以类聚”。初次见面,便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但平民能与李严成为同类兼朋友吗?绝无可能。至少要达到一定身份,方有资格对话,而能跨过这道门槛者中,方能成为朋友。 吴懿的情况也类似。但他与费观的关係,比李严更“铁”。只因两人年岁相仿。说他们一起玩遍了同龄人能想像的所有乐子,便可知其交情了。 此刻费观依照过去一起胡闹的习惯缠上来,吴懿紧绷的脸终於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见吴懿反应不坏,费观胆气更壮,环顾四周,借著酒意高声喊道: “诸位!难道你们就不好奇,刘皇叔正在攻打我岳父,我费观却为何选择追隨他吗?” 这一嗓子,顿时將刘备、张飞、黄忠、严顏、吴懿、雷铜等人的目光齐刷刷吸引过来。 若在平时,被如此多目光注视,费观早该畏缩了。但此刻酒精充斥全身,给了他无穷的“信心”。 “这第一嘛,”他伸出根手指,摇晃著说道,“刘皇叔,乃中山靖王之后!” 吴懿立刻反问: “我主刘季玉,乃鲁恭王之后。同是汉室宗亲,此条何以成为你追隨刘备的理由?” “岳父是鲁恭王之后,千真万確。”费观点头,隨即话锋一转, “然刘皇叔是否真是中山靖王之后......嘿嘿,我也不甚清楚。不瞒诸位,中原名士对此存疑者,大有人在。” 他提及中山靖王子嗣眾多,族谱早已混乱不清,距今三百余年,自称其后裔者如过江之鯽,刘备仅是其中之一。 “然则!”费观提高声调,“事实究竟如何,並不打紧!要紧的是,绝大多数的中原人,相信刘皇叔是中山靖王之后!而我费观,也寧愿相信如此!” “相信如此?” 一个清亮沉稳的声音自营外传来。 费观觉得耳熟,循声望去,只见诸葛亮羽扇纶巾,正率领赵云等一行人飘然而至。 见到军师到来,刘备、张飞、黄忠等人皆是喜形於色。眾人互相见礼之际,前往收取周边郡县的魏延也恰在此时率部返回。 这下好,宴会的规模眼看著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诸葛亮与刘备简短交谈几句,目光便转向费观,羽扇轻摇,使得原本有些喧闹的气氛为之一静。 “伯仁公子,可否请你继续方才未尽之言?”诸葛亮语气平和,不疾不徐地引导。 在他的注视下,比方才更多的人都將目光投向了费观。 费观深吸一口气,酒精混合著一种莫名的表现欲,让他提足中气,继续说道: “在场诸位蜀中好友皆知,我费观別无所长,唯独对这理財生財之道,略通一二。” 听到这话,蜀地出身的张裔、严顏等人皆是不由自主地点头。 费观善於经营、聚財,也乐於在关键时刻散財济友,这是巴郡费家能屹立不倒的传承之道,亦是其祖辈实践至今的准则。 如今想来,竟与后世那些成功创业者信奉的原则颇有几分相似。 “小商小贩,目光只在货物本身的蝇头小利;然真正的大商巨贾,讲究的是第一,宣扬自家是何种人;第二,让世人知晓他所图为何事!” 见诸葛亮听得专注,费观更是来劲: “刘皇叔自起兵伊始,无论有意无意,便不断向天下宣扬两点:其一,他是『中山靖王之后』;其二,他要『光復汉室』!此便是他区別於我岳父,亦区別於其他诸多军阀之处! 魏公虽表面尊奉汉室,我岳父亦是汉室宗亲,然数十年如一日,將这两点掛在嘴边、融入行动的,唯有刘皇叔!那么,此举何以称得上『了不起』?” 此刻的费观,感觉自己活像个走江湖卖假药的郎中,为了推销那“廉价药丸”,不得不耍弄些嘴皮子把式。既然是郎中,把药卖出去才是本分,对吧? “如此一来,无论他行何事,纵使是看似背信弃义、手段酷烈之举,皆可借『汉室宗亲』与『光復汉室』之名,行正名之实!他占据的,是煌煌大义! 魏公看似优待汉室,然智者皆知,他不过是在行那『禪让』前奏。 魏公权威愈盛,汉室江山愈显衰微,而作为其对立面的刘皇叔,其权威便也隨之水涨船高! 天下厌恶魏公之人,欲寻明主,只能投奔刘皇叔,而不会选择吴主。因吴主即便侥倖夺得天下,亦不过是第二个魏公,绝不会成为刘皇叔!” 这番话一出,在场荆州出身如诸葛亮、张飞等人,眼中皆是一亮。费观此刻阐明的,正是他们主公爭夺天下的法理根基,他们岂能不喜? 既然“药”已开始推销,费观决心卖得更彻底些。他如数家珍般继续说道: “威震天下的关云长將军,寧弃魏公许诺之厚禄,亦要千里走单骑,回归刘皇叔麾下; 曾侍奉白马將军公孙瓚的赵子龙將军,远道而来,誓死相隨; 简雍先生自故乡起,便与皇叔同甘共苦,不离不弃......” 他一一点名,述说这些豪杰俊士最终皆匯聚於刘备麾下的事跡。许多人听到熟悉的名字与往事,情不自禁露出追忆与自豪的笑容。 “巨富糜竺、糜芳兄弟,倾尽家资以助皇叔!魏公曾以高官厚禄相诱,然二人坚拒不受,至今仍坚定辅佐! 曾有望辅佐袁本初夺取天下的陈震,亦追隨了当时飘零未定的皇叔。 在荆州又如何?刘景升帐下名士,皆乐与皇叔交往!在座黄老將军、文长(魏延)將军,以及马良、伊籍等眾多贤士辅佐下,皇叔方能顺理成章,得荆州之基业! 再看我益州?最令观惊讶者,莫过於恃才傲物、性情乖张之法正与孟达,竟也心甘情愿,向刘皇叔俯首称臣!此间缘由为何?此便是我岳父与刘皇叔之根本区別!” 若是不明就里之人看到此景,只怕要以为费观是从刘备织席贩履之时便誓死相隨的铁桿忠臣,正在苦口婆心说服益州旧僚。 他环顾四周,见刘备及其麾下核心眾人,面上皆露出极为满意之色。他这一番话,简直是將刘备集团包装成了贤君忠臣的典范。 时机已到,该下定论了。费观將目光投向一直静听的诸葛亮。 “然而,最令费观心折,並最终下定决心的,乃是诸葛军师!” “哦?愿闻其详。”诸葛亮羽扇微顿,眼中兴趣更浓。 “观曾闻,军师早年於荆州时,曾评点天下人物,言吴主孙权『气度足以容人,然不能尽展其才』。可有此事?” “哈哈,”诸葛亮轻笑,“此乃亮年少时,以一介书生妄论天下英雄之语。不想伯仁公子竟还记得。” 费观正色道,儘管醉態让他这“正色”大打折扣: “能如此评价吴主的诸葛军师,最终选择的,是刘皇叔!我费观,便决定相信诸葛军师的眼光!我的选择,可有何错?” 周围霎时间安静下来。 先前是因费观一人聒噪而静,此刻的寂静,却更多是因他话语中的力量与那份带著醉意却直指核心的逻辑。 费观確信,自己最后这番话,给在场除了早已铁心跟隨刘备的旧臣之外的所有人,尤其是新降的吴懿、雷铜,乃至张任,都带来了一种莫名的震动与兴奋? 而刘备,这个屡遭失败却总能东山再起,最终成为天下三分主角的人物,其潜力与魅力,竟从敌方核心人物的女婿口中,以这样一种方式被剖析、被肯定,这带给刘备阵营眾人的,亦是一种强烈的自豪与快慰。 看,刘备已是笑得合不拢嘴,亲自端著整坛酒,大步向费观走来。 费观表面微笑,心中哀嚎:“这是『美酒赠英雄』?还是『美酒灌死狗』?再这么喝下去,癌症未必得,肝怕是先要罢工了!” 美酒过后,吴懿长嘆一声,双手抱拳,向刘备躬身一礼: “懿......愿降。理由,与伯仁老弟一般无二。” 见他表態,一直在旁观望、心神不寧的雷铜也急忙喊道: “末將雷铜,亦以费观公子一样的理由,愿降!” 费观听得眼皮直跳。这投降的说辞,怎么听著像是把“变节”的责任全推到他一个人头上了? 不过,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若將来还有其他蜀地旧臣以“费观亦如此”为藉口投降,他们或能从心理上减轻些许负罪感。 只是......自己这“带头投降”的名声,怕是甩不掉了,这算不算是自掘坟墓? 不过,眼下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吴懿与雷铜的归降,与李严、张裔、张任又自不同,確是为刘备阵营增添了两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饮酒正酣,费观醉眼朦朧地打量著吴懿,心中亦暗暗盘算。 这位子远兄,武艺虽非顶尖,但性情宽厚,处事沉稳,临机决断颇为迅捷,是个很少会把自己置於险地的明白人。 此番他被擒,严顏提前“通风报信”怕是起了关键作用。其指挥之能亦属上乘,更难得的是待人接物自有章法,亲和力强,轻易不与人结怨。 而他这份亲和力的极致体现,便在於总能与权力核心维持良好关係。 他那胞姐,便是日后大名鼎鼎的吴皇后(穆皇后)。她早年嫁与刘璋之兄刘瑁,刘瑁因病早逝后,她便一直寡居。后来刘备因正室之位空缺,为安定蜀中人心,便以延续宗室之谊为名,迎娶了她。 自然而然地,作为国舅的吴懿,无论是在刘璋麾下,还是日后在刘备朝中,都备受优待。 但刘备与诸葛亮是何等人物?岂会仅因他是未来皇后的兄长便委以重任? 终究是吴懿自身的能力与品性,如同当年的糜竺一般,贏得了他们的真正信任。 费观目光一转,又落到那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雷铜身上,心思活络开来。 这雷铜嘛......倒可算是眼前几人中,他最“使得动”的一个。 如前所述,雷铜出身平民,与严顏那般努力维繫著武人风骨、甚至刻意培养几分贵族气度的做派不同,他性子里带著十足的小市民气息,谨慎,甚至有些怯懦,像极了那些为养家餬口而在公司里谨小慎微、熬资歷的普通职员。 在费观这曾经的“中介老板”眼中,此等人若无特殊机遇,恐怕一辈子也就是个“副科长”的命了。 往日里,费观偶尔在酒局上给他些鼓励,施点小恩小惠,他便感恩戴德,对自己吩咐的事,无不尽力去办。 如今正好,自己身边因仓促追赶张飞,並未带著得力人手伺候。让这雷铜暂充隨从,处理些杂务,再合適不过。难道能让张任那般大將之才来做这些端茶递水、安排起居的琐事吗? 事实上,能做“老板”的身边人,诸如秘书、司机之流,其实际影响力,往往比一个清水衙门的“副科长”要大得多。 对雷铜而言,这或许反而是条不错的出路,他自己说不定还觉得是攀上了高枝。 或许有人会质疑,费观你一个有著现代灵魂的人,为何还如此讲究这森严的等级观念?大错特错!他这分明是在救雷铜的性命! 因为他清晰地记得,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未来的汉中之战里,雷铜奉命迎战曹洪,结果不仅本人战死沙场,连其麾下兵马也被尽数歼灭,结局可谓惨烈。 虽说按“歷史”走向,汉中之战最终是刘备获胜,但费观打定主意要远离那般惨烈的正面战场,万一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流矢射中,岂不是冤枉? 將雷铜带在身边,不让他去指挥那支註定覆亡的部队,无论对他本人,还是对其家小,都无疑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费观醉眼惺忪地看向一脸惶恐又带著点討好的雷铜,心中暗道: “好,就决定是你了!雷铜......我的护卫兼跑腿!” 第11章 城门揭短 醉酒之下,各种想法涌上费观心头。下一步便是雒城了......攻取雒城?夺取雒城! 想到此节,他猛地一个激灵,醉意竟瞬间醒了大半。 因为他忆起了一个人,一个无论如何,都必须设法拉拢过来的人。 益州与荆州併入刘备麾下,已是板上钉钉之事,然则內部的权力格局、派系纷爭,却不会就此平息。 要想在未来占据有利位置,自己这边的“自己人”,自然是越多越好,根基越厚越稳。 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自己颇有几分像那等搬弄是非,导致邦国倾覆的奸佞之臣。 可他隨即又摇了摇头,驱散这荒谬的联想。 他並非那般人物。他所求的,不过是阻止那些本可避免的祸事,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安稳度日,並在觉得上位者想法谬误、行事偏颇时,能有底气直言进諫,让他们听得进话,从而阻止那些真正需要阻止的灾难发生。 他需要这份影响力,並非为了攫取权力,而是为了......自保,以及守护一份心底认可的“安寧”。 他从未有过问鼎天下的野心。只盼能遏制那些倒行逆施,让自己的小日子过得太平些。 反正,他是打定主意不离开益州了。俗语说得好,“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似他这般锦衣玉食惯了的,为了追求那虚无縹緲,未必比现在更好的生活而远走他乡,可能性几乎为零。 若妻子容貌能再姣好几分,那自是锦上添花,可惜,回想自己过往那些荒唐行径,实在没脸强求太多。只当是赎罪了吧。 不过,將来若有机会,多寻几个美貌伶俐的侍婢在身边伺候,似乎......也未尝不可?咳咳。 总之,昨夜后来他又说了些什么,自己已是记忆模糊,只记得是放开了怀抱,痛饮了一番。 唯一残存的模糊印象,是他曾大著舌头,请求与诸葛亮能不拘泥俗礼,平辈论交。 诸葛亮闻言,竟是毫不犹豫,当即改了口,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伯仁且放手去做。” 那笑容,那语气,不知怎地,竟让他恍惚间觉得,与当初法正冷笑看他时,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不,细细品来,感觉似乎又截然相反。但这感觉著实古怪,嘲笑他无能,与鼓励他去承担超出能力范围的重任,明明是两回事,可落在他心头的衝击,却似乎,没太大分別? ...... 次日,费观是被一阵针扎般的剧烈头痛唤醒的。 这宿醉的滋味,若在平日家中,他定要蒙头大睡,直至不適消退。可此处並非费府,更非他能隨心所欲发號施令之地。 他挣扎著坐起,发现雷铜正安静地臥在一旁歇息。 昨日酒醉,他好歹拽回了残存的一丝理智,向刘备与诸葛亮恳请,將雷铜拨至自己麾下听用。 若雷铜是那种锋芒毕露的驍將,刘、葛二人或还要斟酌再三,但雷铜看上去实在平平无奇,此事便顺理成章地应允了。 然而,费观心知,实在是聚集在此地的眾人太过“怪物”,才衬得雷铜普通。能在青史留名的將领,岂有真正的庸才?能统御数千兵马者,早已超越了寻常武夫的范畴。 故而,让雷铜担任他的护卫兼处理杂务,实在是绰绰有余。费观甚至考虑到了万一情况紧急,需要有人临时统领部曲的可能性。 腹中饥渴交加,军中的粗糲伙食早已吃腻,此刻他无比渴望些甜食来缓解宿醉。 雷铜察言观色,默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奉上。 费观接过,解开繫绳,看清內中之物,眼中顿时闪过惊喜。 见他面露喜色,雷铜那张朴实的脸上,也绽开了憨厚而灿烂的笑容。 “是石蜜(野蜂蜜)!”费观捻起一小块,嗅著那熟悉的甜香,“你从何处得来此物?” “回主人,”雷铜搓著手,恭敬答道,“小人有门亲戚,便是采这石蜜的。他说战场上艰难,恐难顾及身体,特为小人备了些。看来......此物合该奉献给主人。嘿嘿嘿。” 他脸上带著討好的笑容,眼巴巴地望著费观,显然期盼著夸讚。 “甚好!甚合我意!”费观心中大为受用。 果然没选错人!周遭儘是些厉害角色,自己將来多半处於“求人”的位置,有这样一个贴心懂事的在身边,总是舒坦的。 那是两块巴掌大小的石蜜,色泽深沉,品相极佳。若在家中,此物自是寻常,但经过这几日风餐露宿、饮食粗简,费观已是馋涎欲滴。 他掰下一小块,递给雷铜。雷铜连忙摆手欲拒。 “誒,雷將军此言差矣!”费观故作不悦,“既是你亲戚一番心意,你岂能不尝?来来来,同享,同享!” 雷铜不知是被他的“厚意”感动,还是纯粹出於礼节,接过那小块石蜜放入口中,隨即露出了极为夸张的享受表情,仿佛品尝的是龙肝凤髓。 看他吃得香甜,费观也食慾大开,立刻掰下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浓郁的蜜香瞬间在口中炸开,那股强劲的甜意迅速蔓延,抚慰著躁动的肠胃与抽痛的额头。不知是否因连日辛劳,他只觉得这石蜜滋味尤胜往常,头痛也隨之缓解了不少。 见费观一脸满足,雷铜也心满意足,仿佛自己的选择得到了至高无上的肯定。 “伯仁老弟,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恰在此时,张飞那洪亮的嗓门在帐外响起,隨即帐帘一掀,那魁梧的身影便闯了进来。 费观正要送入嘴的第二块石蜜,僵在了半空。 张飞目光一扫,立刻锁定了他手中的石蜜,又看了看费观那来不及掩饰的馋相,顿时哈哈大笑,几步便跨到近前。 “翼德兄认得,此乃石蜜。”费观乾笑一声,心中暗叫不妙。 这情形,活脱脱便是职场里上司撞见下属偷藏好货的场景,接下来该走什么流程,彼此都心照不宣。 “雷將军见观宿醉难耐,心中不忍,特將亲戚为他备下的石蜜取出。观正欲稍作品尝,便將余下的大部分呈送皇叔与翼德兄,想来二位昨夜亦是多饮,正需此物缓解......”费观试图抢占道德制高点。 “哎呀呀!如此珍贵之物,老弟竟还惦记著俺与大哥!”张飞嘴上客气,眼睛却死死盯著石蜜,喉头明显滚动了一下。 他象徵性地问了雷铜一句“雷將军不介意吧?”,在场谁敢说个“不”字? 於是,张飞大手一伸,毫不客气地將费观手中,乃至布包里剩余的石蜜尽数捞了过去,美其名曰“俺替你送去给大哥”。 望著张飞一边往外走,一边迫不及待地掰著石蜜往嘴里塞,那宽厚的背影甚至因极致的甜味而满足地微微颤抖,费观只觉得一股不爽油然而生,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肥胖之人多半贪恋口腹之慾。眼睁睁看著到嘴的美食被生生夺走,岂能不怒? 雷铜似乎察觉到他脸色铁青,不安地搓著手,偷眼瞧他神色,犹豫片刻,轻轻嘆了口气,手再次伸进怀里。 这次掏出来的,竟是色泽略浅、质地不同的木蜜(木蜂的蜜)! “这......莫非也是你亲戚所赠?”费观讶然。 雷铜微微点头,神情带著几分被逼无奈的交出家底般的可怜。 这大概是他为自己偷偷留下的最后储备了。 “来,一同分食了吧?”费观语气缓和下来。 雷铜脸上这才阴转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费观心想,这也算是收买人心了吧? ...... 上午时光便这般过去。刘备召集眾將,拔营起寨,兵锋直指雒城。 费观、严顏、张任、吴懿等新降之將,被置於队伍最前列。此举意在借其声名,避免无谓廝杀,劝说城中守军开门归顺。 城头守军望见这几位“自己人”竟出现在敌军阵前,顿时一片譁然,骚动不已。 城中如今的主事者,大將刘璝,此刻正立於城楼高处,面色铁青地俯视著城下眾人。 吴懿率先打马上前,朗声高呼: “刘將军!天下大义已归刘皇叔!旧主刘季玉公之待遇,皇叔已亲口保证!还不速开城门,更待何时!” 刘璝闻言,鬚髮皆张,声嘶力竭地怒吼: “吴子远!尔等背主求荣之徒!安敢在此狂吠!当初若依我坚守不出,待冬日严寒,敌军自退!偏要出城浪战,以致身陷敌手!如今还有脸面在此大放厥词!” 紧接著,便是连珠炮般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將吴懿等人骂得狗血淋头。 一旁的严顏听得怒火中烧,忍无可忍,当即取弓搭箭,便要给刘璝一个教训。 费观却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弓臂,低声道:“且慢。” 严顏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见费观示意他退后,自己要上前答话,便强压怒气,冷哼一声,收弓退开。 费观催马向前几步,仰头望著城楼,语气儘量平和: “刘將军,別来无恙?观在此有礼了。不知......我那位大舅哥刘循,近来可好?” “费伯仁!你这脑满肠肥的蠢物!”刘璝的矛头瞬间转向费观,骂得更加恶毒,“也配直呼他人名讳?滚回去啃你的猪食!” 他紧握垛口,怒目圆睁,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城下。 这感觉,就像被一块巨石当面砸中。 费观与刘璝並非素不相识,往日也曾有过宴饮交集。对方竟如此不留情面,辱骂至此,可见其情绪已然失控,理智尽失。 你说费观此刻还能保持理性吗? 混帐!怎么可能! 他费伯仁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顷刻间,他只觉脸颊肌肉气得不住颤抖,最初那点“儘量和平解决”的念头瞬间灰飞烟灭,怒火直衝天灵盖,手指已先於大脑,直指城头! “刘季玉!你他妈还有脸骂我?当初沉迷青楼,欠下一屁股风流债,那门槛都快被踩烂了!是谁次次替你付帐遮掩?啊?!如今翻脸不认人,还想赖帐不成? 他妈的!既然你打定主意要赖,好!今日我就將你在那烟花之地乾的那些齷齪勾当,一桩桩、一件件,全给你抖落出来!让大家都听听你刘大將军的光辉事跡!” 刘璝对刘璋確是忠心耿耿,费观本念著这点,想儘量保全其性命。 但......死肥猪?回去啃猪食? 他替这廝付过的酒钱、遮过的丑事,加起来能堆满一间库房! 霎时间,各种污言秽语、隱私秘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从费观口中倾泻而出。 在益州,没跟他费观玩过的人或许有,但只玩过一次就再无瓜葛的人,绝对没有! 也就是说,所有跟他有过交往之人的怪癖、隱秘嗜好,他不敢说了如指掌,也至少知晓七八! 反正他“紈絝子弟”的名声早已传遍,破罐子破摔也不怕。 可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性癖却见不得光的人,最怕的就是被当眾揭短!这对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无疑是致命打击! 费观此刻如同上了膛的连弩,口中“弹药”源源不绝,將他所知、所闻,关於刘璝及其交好之人的种种不堪,尽数咆哮而出,语速之快,令人插不上嘴。 刘璝的脸色,由青转红,由红变白,最后一片惨灰。他想喝止,想阻止麾下兵卒听到这些,却已是无能为力。 费观一边骂,一边竟还有余暇庆幸侄子费禕不在此地。听闻诸葛亮已將他送至荆州马良处求学,言道待其学有所成,再亲自教导。看来这小子也时来运转了,虽然多半是劳碌命。 城头守军听得面面相覷,窃窃私语之声渐起,看向刘璝的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 刘璝气得浑身发抖,脸膛涨得如同熟透的苹果。眼见名声扫地,他索性也豁出去了,破口大骂反击: “费伯仁!你这见到酒色就走不动路的蠢猪!又有何顏面说我?那些歌姬撒娇让你学猪叫时,你不也『哼哼唧唧』,叫得欢快吗?!” 明知是事实,但被当眾如此揭短,费观一样恼羞成怒。 他眼角余光瞥见在后面看戏的刘备,此刻已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不住耸动。 “这大耳贼,更可恶!”费观心中暗骂。 啊,还有那边,张飞也在捂著嘴,偷偷窃笑! 好,很好!刘璝,你侮辱了原本还想救你的我,待会儿死了可別怨我! 费观深吸一口气,將矛头猛然引向更高处: “我费观是何种人,暂且不论!刘璝!你这逆贼!安敢辱骂刘皇叔?!” “我有何不敢!”刘璝已是气昏了头,不管不顾地嘶吼道,“那躲在曹操酒桌下,惧听雷声的懦夫!那假借皇族之名的大耳贼!!” 此言一出,费观甚至不用回头,便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原本带著看戏笑意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一股无形的怒火瀰漫开来。 嗯,这下痛快了。费观心中冷笑。 同时,刘璝,你也完了。 有个人,或许能容忍你骂我费观,但辱及刘备,他绝忍不了。 第12章 费观的算计 那种想法与城墙上突发的变故,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就在刘璝骂得兴起,口沫横飞之际,他身后一名將领猛地拔出佩剑,寒光一闪,剑尖已从刘璝后背透胸而出! 刘璝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向身后之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隨即重重栽倒在地。 城上城下,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弒主行为惊得目瞪口呆。 吴懿、雷铜与张任几乎同时认出了那人,失声叫道: “张孝廉!” 他们喊的是官职而非名字。孝廉,乃地方官举荐的孝顺清廉之士,是步入仕途的重要途径。曹操起家亦是孝廉。这制度看似为寒门开了道缝,实则大多仍被世家把持。 面对这骤变,城头守军茫然无措。那被称为张孝廉的將领,一脚踢开刘璝的尸身,高举染血长剑,对著城下怒吼: “留侯张良之后,张翼张伯恭!愿为汉室忠臣,追隨刘皇叔!” 果然是他!费观心中暗道。他断言会动手的,正是这张翼。 张翼家族,確如其所言,承袭自汉初留侯张良一脉。虽非嫡系正支,只是旁系,然其人对先祖荣光极为自豪,素以匡扶汉室为己任。 此人性情刚直,清廉自守,却失於圆融,不懂变通。或许正因如此,他颇崇信法家之术。 总之,与费观这等“紈絝”绝非一路人,往日並无深交。多亏了那场现代的“白日梦”,费观才能结合当下记忆,想起这號人物及其秉性。 “伯恭终究还是转投了。”身后的张任低声嘆息,语气复杂,“主公(刘璋)故意不委他以重任,將他留在城中,没想到......唉,或许,此乃天意吧。” 张翼与张任,性情能力皆有相似之处,故往日走得颇近。不同在於,张翼內心认定刘备比软弱的刘璋更配继承汉室大统,只是碍於忠义名节,勉强追隨。 而张任则坚持“忠臣不事二主”的信条。这,是他们之间唯一,也是根本的分歧。 片刻死寂之后,雒城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 第一个策马入城的,是刘备。 此刻,便能窥见刘备的过人之处。他完全可以怀疑这是诱杀之策,派將领先行。但他却昂首挺胸,一马当先,坦然得如同回到自己治下的城池,甚至向著道路两旁惊疑不定的百姓,微笑著挥手致意。 刘备径直来到城中官署,立刻传令要见阵前反正、手刃刘璝的將领。 张翼应召而来,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前。 刘备满面春风,亲手將他扶起,盛讚其为“汉室忠臣”,言其必能继承先祖张良遗志,匡扶社稷。隨即下令,赏赐金银绸缎。 这些財帛,其实刚从雒城府库中取出,但这齣处,谁又会在意呢? 赏赐仪式这才刚刚开始。所有在攻取雒城中有功的將领,皆按功劳大小,获得了相应的赏赐与官职任命。 投降的將领亦不例外。费观得了一个长长的头衔:“裨將军”兼“巴郡太守”兼“江州都督”。 听起来威风凛凛,但费观心下雪亮。金子对他这益州首富吸引力有限,刘备便以官位来酬功安抚。 这些官职,本是他记忆中刘备拿下成都后才论功行赏的,如今因他表现得“积极”,便提前到手了。 无论早晚,他本就是巴地大姓,江州更是他的老巢,刘备此举,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將既成事实以公文形式確定下来罢了。 对外,则能宣扬他善待降臣,广纳贤才,对刘备而言,实是一举两得。 “裨將军”只是个中级武职,“巴郡太守”与“江州都督”更是將他牢牢摁在了老家巴郡。这相当於只是將他原本就享有的权力,披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 啊,公文!费观转念一想,有了刘备亲自授予的正式官职,似乎行事確实方便许多。 他脑中立刻浮现出另一个亟需拉拢的人才,而这正式官职,正是说服对方的前提。 或许有人会说:“你费观不是口口声声要『安贫乐道』,归隱田园吗?为何突然如此积极?即便为了岳父安危,也不至於此吧?” 在此他必须澄清,是“安富乐道”,绝非“安贫乐道”! 后者是要人在贫穷中找寻乐趣,譬如饿肚子的苏格拉底。可他费观即便隱居,也想做一头富足的猪,绝无兴趣过清苦日子。 既然活著,舒坦些不好吗?若有能力,顺带帮衬一下无力之人,也算积德。 言归正传。刘备即便不能一统天下,至少在未来十年內,將是益州说一不二的主宰。其后,便是刘禪的时代了。 刘备在夷陵惨败后,缠绵病榻数月便溘然长逝。那场大败是否折损了他的寿数,或是纯粹病故,已无从考证。但此后,蜀汉的权力结构確是以诸葛亮为核心重塑的。 有人会问,这有何不好? 费观直言不讳:很不好! 诸葛亮自是经天纬地之才,但他认为,在识人用人上,刘备远胜於孔明。 夷陵一战,蜀汉菁英凋零殆尽,诸葛亮不得不事必躬亲,最终在五丈原活活累死。 反过来看,这也说明他对未达其严苛標准者,缺乏信任。而那个標准,实在太高了。 简而言之:顶尖的运动员退役执教,往往成绩不佳。因为他们天赋太高,按部就班就能成功,反而难以理解和教导天赋平庸者该如何努力。 此外,诸葛亮对人性中某些弱点,也缺乏必要的包容。原因无他,他自身活得太正,太直。 他坚信自己的道路正確,便將他人的“越轨”视为异常,並试图强行“矫正”。这无异於强迫所有人走他规定的独木桥,反抗是必然的。 就像现代社会,要求公务员个个道德完人,其结果往往是找不到完人,只能找到偽君子。既如此,不如承认现实,寻求一种不引发强烈反弹的治理方式。 陈寿在《三国志》中如此评价诸葛亮的治国: –违犯法令者,虽轻必戮。 –言不由衷,狡辩饰非者,虽轻必戮。 –小恶小过,亦未尝不加惩戒。 –察人言行,不与充满虚偽者共事,亦不与之交往。 光是读这些,就让人感到窒息,不是吗? 像他费观这样的人,落在诸葛亮手里,怕是直接够得上“虽轻必戮”的標准了。 陈寿写“百姓皆畏而爱之”,那是因为诸葛亮对平民適用相对宽简的律法,而对官吏士族则用严苛的法度。 有人会说这不公平吗?或许从理想角度看,这正是该追求的。 然而,现实呢?你我所处的现实,真是如此吗? 况且,诸葛亮的標准也非全然正確。刘备评价马謖“言过其实,不可大用”,诸葛亮却力排眾议重用,导致街亭之败,这说明诸葛亮亦非神人,终有看走眼之时。 李严与诸葛亮政见相左,最终被废黜,鬱鬱而终,亦是明证。《三国演义》將李严描绘成十足小人,但如今的费观深知,真相远非如此。 李严自有其过错,费观並非要为他辩护。但他確信,李严的过错並非导致其悲剧的主因,权力过度集中於诸葛亮一人之手,这种不正常的局面,才是促使部分大臣產生反抗心理的根源。 在此情况下,需要一个能充当桥樑的人。 一个既能向诸葛亮直言,又能代表他们这部分人利益的角色。 以前是李严,现在......或许该换他了。原因很简单,他知道结局。 歷史的未来,费家终將没落。原因之一,便是诸葛亮屡次北伐,耗尽了蜀汉国力。 他虽使蜀汉农工显著发展,却依然无法承受连年征战的巨大消耗。最终,不得不压榨蜀中有產之家。他们被授予虚职,然后被“劝捐”家產以证忠诚。 费家尤受苛待,概因他费观,根本入不了诸葛亮的法眼。 既然无需照顾,剥夺起来自然毫无顾忌。他与诸葛亮曾经的政敌李严过从甚密,亦是原因之一。 他一直努力完成份內之事,却仍被诸葛亮看轻,他推测,更多是政治考量。 刘璋让出益州后,被迁往荆州安置。后关羽败亡,荆州易主,孙权为搅乱益州,极力优待刘璋,甚至名义上仍奉其为益州牧。 虽效果不彰,但他费观作为刘璋女婿,在蜀中仍有一定潜在影响力,这无疑加深了诸葛亮的猜忌,对他施以更严厉的制衡。 基於这些盘根错节的缘由,诸葛亮有意削弱他们费氏的势力。事实也確是如此发展。 记忆中,他应是病故,但他怀疑,是面对现实无力改变的巨大压力,加速了他的死亡。他被封了个无权无势的內地太守,最终孤寂而终。 后来逐渐崭露头角的侄子费禕,曾追赠他都亭侯、镇威將军等荣誉,试图恢復他的名声,言其仕途出色,对百姓有恩。然,人死如灯灭,身后哀荣,於他何益? 此刻,一切豁然开朗。 他初见诸葛亮时那股莫名的感觉,並非仅仅源於对对方风姿气度的欣羡或自惭形秽,更是因为,诸葛亮所秉持的那套煌煌大义与坚定信念,从根本上威胁到了他费观想要的生活方式! 那时他尚未完全明晰,看似被形势推著走,实则潜意识里,他早已开始为改变那既定的“未来”而行动。 若他只是一介耕田农夫,沉默是金方为上策。但作为坐拥巨富的巴蜀名门,兼之“刘璋女婿”这个在益州易主后便显得格外刺眼的头衔,从刘备入主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他的原罪。 为弥补这弱点,过去的他依附李严,最终失败。如今,他必须亲自下场,奋力一搏。 为了守护家族,也为了他心心念念的安逸生活。 幸运的是,他尚有时间绸繆。为刘备立功,以此確保岳父安全,同时聚拢那些欠下他人情、与他利益相关的力量,形成一股政治势力,作为抵御未来不测风云的“保险”。 他打算只居幕后支持。心中想到的人选,也以武官为主,而非文士。 考虑到未来的汉中之战,以及夷陵之战后的北伐,有实力的將领身价必然看涨。 至於夷陵之战......是否要干预?这未免太高看他的影响力了。 况且,阻止那场战役究竟是好是坏,他也拿不准。这需要静下心来,仔细权衡。谁该活,谁该死,他是否应该袖手旁观。 为避免误解,他必须声明:他不討厌诸葛亮,也不憎恨刘备、张飞、关羽。 只是,他自己的生活更珍贵。他们將自身的大义强加於人,於他而言,便是一种无形的暴力和压迫。 有人曾言:“大义是美德的一部分,但强迫他人遵循大义,本身就是丑陋。”费观心中默念,“这『光復汉室』的大义,亦是如此。” 无论他作何想,大军自雒城向成都进发的最后准备,已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军议之上,诸葛亮向刘备建言,在直扑成都之前,应先利用新降的益州將领,平定周边郡县,稳固后方。 “雒城已下,成都门户洞开。眼下唯一可虑者,乃周边郡县猝然生变,断我粮道,据守关隘,阻我归路。故,宜遣新降之益州名士、將领,与我方人员搭档,预先招抚安抚。此亦是他等立功之良机,必当用心。” 他甚至细致地安排了监视人员,以防降將反覆。因具体人选尚未议定,费观主动请缨,愿以巴郡大姓身份,先行返回巴郡稳定局势,並提议让与他私交不错的简雍同行。 简雍性子疏阔,与费观颇为投契,且刘备身边猛將如云,智囊齐聚,暂离一个简雍並无大碍。 诸葛亮闻言,羽扇微顿,似笑非笑地看了费观一眼:“看来,伯仁是欲寻一酒友同行了。” 费观嘿嘿一笑,不置可否。简雍倒也爽快,表示乐意前往。刘备见二人皆无异议,便痛快地准了此事。 於是,为攻打成都清理外围的兵马分作三路:张翼、吴懿隨赵云前往犍为郡;严顏、张裔隨卓膺前往巴西郡;而费观则与雷铜、简雍,一路直奔巴郡。 实际上,他是径直回家去了。 他想念家中可口的饭菜,想念妻子......嗯,或许更想念侍婢阿真那如女儿般贴心的嘮叨。 最重要的是,他有可能在那里,寻得不止一个,而是两个极出色的人才。这一切,都得益於刘备亲手赐予的正式官职。哪怕是临时的。 为何必须是刘备,而非岳父刘璋?答案显而易见,岳父太过孱弱,唯有刘备,方有资格覬覦天下,这才是说服那些人才的根基。 想到此,费观不由感慨:自己最近几日似乎过於“积极”了,著实不像他往日的风格。 其实,还有一件一想到回家,便有些不痛快的事,那就是他得了刘备的高官厚禄,衣锦还乡,对未来固然有利,但想到妻子可能会因此埋怨他“卖岳父求荣”,脸上就有些掛不住。 故而他再三叮嘱简雍与雷铜,务必守口如瓶。 正思量间,一股熟悉而诱人的香气飘入鼻端,是家乡菜的味道!他的肚子立刻不爭气地咕咕叫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夹起面前一道菜餚送入口中。 “味道好极了!”他满足地嘆息。果然,还是家常饭菜最是熨帖。 金刚山也要饭后才得游,眼下,还是先慰劳五臟庙要紧。不,如此佳肴,岂能无酒? “宪和(简雍的字)兄!”费观立刻端起酒杯,满面堆笑,“小弟敬你一杯!一直敬佩你自黄巾起事时便追隨皇叔的这份义气与眼光!” “哈哈哈!”简雍开怀大笑,举杯相迎,“还是伯仁老弟懂我!放心,日后军中若有哪个不开眼的为难你,儘管来找我!诸葛军师?哈哈哈,跟主公睡过同一张床的老兄弟可不止一两个,你猜谁陪得最久?” 费观对答案並不好奇,但这是“工作”需要。 这绝不是自己贪杯的藉口!他在心中强调。 所以,戒酒之事,还是......明日再议吧。 第13章 鱼復惊变 宿醉带来的头痛欲裂,让费观有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明知道会如此,明知道这是在损耗根本,却依然管不住自己狂饮,只能说,人类真是种神奇的动物。 妻子刘英见他面色憔悴,一路奔波辛苦,便请了平日里常为费观调理的那位医师前来把脉。 医师仔细诊脉后,竟说费观身体状况比预想中要好些,推测或许是连日骑马行军、站立行走,无形中活动了筋骨,反倒有几分锻炼之效。 “我就说嘛!难不成做了场现代的白日梦,这身子就成金刚不坏之躯了?”费观心下自嘲,那等奇遇自是痴心妄想。 医师叮嘱他需得节饮,可適当服用些温补之药,元气不难恢復,又忠告他平日要多活动身体。若觉运动艰苦,便多与夫人行房事,亦是调和气血之道。 这话一出,侍立在一旁,本想知道夫君身体有无大碍的刘英,顿时羞得满面通红。 若在一年前,费观还在刻意疏远妻子,从未想过子嗣之事。 但如今不同了,他心底竟生出几分迫切,渴望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他终於体味到妻子的辛劳与温柔,渴望能建立起一个真正的、温情的家。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妻子那因羞赧而微微发烫的手,不肯鬆开。 医师见状,连声道贺,赞他们夫妻恩爱,隨即准备告辞。 费观却暂时留住了他,问了一个盘桓心中许久的问题:当今天下,有哪些堪称国手的名医? 为他诊脉的这位医师,在巴地也算小有名气,但费观对他的医术,总存著几分疑虑。 他渴望能找到像华佗那般的神医,能精確洞察自己这具身体的真实状况。 若有必要,他甚至愿意倾尽家財,聘其为自己的私属医师。 或许有人会问,为何是“像华佗一样”,而非华佗本人? 只因那位传奇神医,已於五年前,因拒绝为魏公曹操治疗头风疾,枉死狱中了。 那医师听他问起天下名医,面色微变,似以为费观不信任自己,要另请高明。费观连忙温言安抚,只说是出於好奇,想广博见闻。 医师沉吟片刻,倒也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出了一连串名字与来歷,数量竟比费观预想的还要多些。 费观立刻唤来侍婢阿真,备好笔墨,亲自將医师提到的名字一一记录下来。他必须確保自己能牢牢记住这些信息。 医师离去后,费观便拉著妻子,对著那张写满名字的绢帛,反覆背诵记忆。 刘英也知夫君近来確有改善体质、延续子嗣之心,便也积极配合。那一刻,费观真切体会到了何谓“夫妻同心”,对妻子的怜爱之意,不由得更深了几分。 据医师所言,如今公认医术最高者,乃是南阳郡的张机,字仲景。他曾与华佗(名旉)並称中原医林两大高峰。自五年前华佗死於非命,张仲景便独放光芒。 张仲景与华佗、以及另一位董奉,被后人並称为“建安三神医”。 或许有人会疑惑董奉生於后世,何以並列?实则同名同姓者古已有之,前朝便有御医董奉,与后来南海行医的那位並非一人。 譬如,如今尚未投效刘备的马忠,在蜀、吴两国便各有其人。两字之名尚且如此,单名者重复更多,不足为奇。 “马忠......马——忠——!” 费观脑中灵光一闪,虽是想岔了话题,但第三个亟需拉拢的人才,此刻也算確定了。 演义中的马忠虽有被祝融夫人所擒的尷尬戏份,但正史之中,此人实是允文允武、军政皆能的全才,可与黄权、李严比肩。 他威严而不失灵活,宽厚能容,比性情过於刚直的张翼,更对费观的脾胃。 他先將“马忠”二字深深刻入脑海,眼下尚有更紧迫的人才需先招揽,此事容后再议。 思绪拉回。费观有时自己也怀疑,经歷了那场现代白日梦又醒来的自己,究竟还算不算是原本的那个“费观”? 假设有一个按原本歷史轨跡生老病死的费观a;有一个在做现代梦之前的青年费观b;以及梦醒之后,融合了现代房產中介尚贤灵魂记忆与思维方式的自己,费观c。 a是b未曾经歷那场“奇遇”便走向的终点。 而这个终局的信息,或多或少传递到了现代,又被尚贤所知,最终匯入了c的认知。 虽非事无巨细,但诸如官居何职、最终评价、因病而亡等关键节点,已然足够。缺失的部分,足以由现在的他,结合眼下掌握的详尽信息推断补全。 尚贤生前所读的三国史籍、杂学见闻,与其思维方式结合,使得c断然拒绝了沿著b的轨跡滑向a的结局,决意开创一条全新的道路。 ......如此解释,或许稍显清晰?但若说容易理解,却也未必。 正如他先前自嘲的,將他看作《圣诞颂歌》里那个经歷奇幻之夜后幡然醒悟的斯克鲁奇,或许更为妥当。 灵魂,现代尚且有诸多未解之谜,何况这充斥讖纬迷信的古代?反正他將这些想法说与旁人听,也只会被当作失心疯。 “所以我才会像个疯子般自言自语吧。”费观苦笑,“若有神明,或许正在天上看著。也许这人生,也如那《楚门的世界》一般,只是一场被编排好的戏文......” 无论如何,重要的是他认为眼下的生活是真实的,並愿为此拼尽全力。 死后是否会开启另一段人生,此乃不死一次无从验证之事,因此与其忧心虚无縹緲的將来,不如踏实过好当下。 况且,他对现在的生活,倒也颇为满意。 正神游天外,忽然感觉一道带著关切与些许担忧的目光落在身上。 原来是阿真与刘英见他时而蹙眉,时而喃喃自语,状若癲狂,正在悄声商量,是否要今日就派人去將补药取来,怕是夫君“气力不济”所致。 补药自是好事,费观便也由得她们去张罗,只作不知。 思绪回到名医之事上。那张仲景据说多年前便健康状况不佳,难以远游行医,只在弟子照料下,於家中潜心教授医学。 魏公曹操唯恐张机也撒手人寰,无人能照料自己与家眷,故对其教学颇为支持,供给无缺。其门下最著名的弟子,有杜度与卫汛二人。 费观心下微沉。张仲景及其高足在魏国备受礼遇,想將他们延请至蜀,几乎是痴人说梦。此路,他果断放弃。 而华佗亦有传人。彭城樊阿,广陵吴普。 二人各得真传,樊阿精於针灸汤药,吴普则擅採药养生,尤精“五禽戏”。樊阿受曹操徵召,留在许都。而吴普,据说为了研习药草,深入南蛮之地,就此失了踪跡。 而这正是费观记录时,心中暗喜的原因! 曹操爱惜性命,將天下名医网罗殆尽,唯独这吴普,因需深入险峻山林寻觅药草,行踪飘忽,竟成了漏网之鱼。 南蛮虽远,亦在蜀国影响范围之內。至少有了招揽的可能。 他细问吴普情形,得知此人乃集古代至汉代本草学大成者,於药草一道,连华佗亦自嘆弗如。 他选择修习强身健体的“五禽戏”,而非华佗的针灸、方药,正是为了能有强健体魄,以便深入蛮荒,寻觅稀有药材。 其人行径,不似寻常坐堂医者,反倒更像一位採药山人。 费观目光坚定,將“吴普”二字,深深烙印在心中。 接下来的两日,费观几乎都与妻子腻在一处,目的自然是为了延续香火。 因他往日荒唐而独守空闺多年的刘英,见夫君此番確是真心,也变得异常主动积极。 於是,这两日费观可谓......“劳累”非常。 待到第三日,他顶著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带著简雍、雷铜及五百兵士,开始了对巴郡的“巡视安抚”。 实则,自荆州入益州,巴郡乃必经之路,诸葛亮与张飞早先已做过一番清理,加上原巴郡太守严顏归降,大局早已底定。 他此番出面,名是为安抚地方,以防万一,实则更重要的目的,是他最初想要招揽的人才,正在这巴郡境內! 他记得,歷史上岳父刘璋在成都投降刘备后,许多原本隱居乡野的贤才,才纷纷出山投效,或被荐举入仕。 而他此刻要去的鱼復县,便有这等人物。 玩过三国游戏者,对“永安”此地名当不陌生。鱼復县,便是后来的永安。 巴地因古巴国得名,地域极广。岳父刘璋將巴地划分为巴西、巴(郡)、巴东三部分。 巴西因与汉中张鲁对峙,已成军事重镇,地位特殊。 而巴郡与巴东,通常被视为一体。鱼復县地处巴东,亦是后来刘备託孤的白帝城所在。 “哎呀?这是出了何事?” 刚至鱼復县入口,简雍与雷铜便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县城之內,一片狼藉,屋舍多有损毁,百姓面带惊惶,儼然一副遭了匪患的模样。 啊,需得更正,不是“儼然”,而是確確实实遭了匪患。当然,此刻唯有费观心知肚明。 简雍会惊讶也在情理之中。 鱼復县地处连接荆州与益州的官道要衝,本该是商旅繁盛之地,费观提议先来此地时,简雍还觉得是否绕了远路,此刻却已顾不上那些了。 “先去县衙。”费观沉声道。 原本应是人流如织的市集街道,此刻一片萧条。他能感觉到道路两旁紧闭的门窗后,有许多双眼睛在暗中窥探。 在確认他们这队人马的身份和意图之前,这些惊弓之鸟绝不会轻易现身。 “雷將军,”费观吩咐道, “派些嗓门洪亮的军士,在县城內四处喊话,便说巴地七大姓之首的江州费家,前来救济鱼復百姓。告知他们,可至县衙领取布匹与粮食。” “末將遵命!”雷铜不敢怠慢,立刻召集副將,传达命令。 被挑选出的军士们很快散开,扯开嗓子沿街宣告。 起初只有零星百姓探头探脑,迟疑地询问真假。待確认无误后,人群渐渐匯聚,更有心急者忙著去呼朋引伴。 简雍捋著短须,看著这迅速聚集起来的人潮,不禁感嘆: “伯仁老弟,你这手笔可真不小。便是子仲(糜竺)兄,怕也不会如此豪爽地散財。” “宪和兄过誉了,”费观谦逊一笑, “与中原巨富糜子仲先生相比,观不过一乡下土財主罢了。若糜家仍保有当年在徐州的基业,遇到此等事,出手定然远胜於我。” “哈哈哈,若子仲听得此言,必定心花怒放。改日我定要转告於他。”简雍大笑,隨即话锋一转,面露好奇,“不过,有一事我甚为不解。” “兄长请讲。” “这『巴地七大姓』......我只闻费家乃是巴地首屈一指的大姓,何来七大姓之说?” “在汉人之中,確是如此。”费观意味深长地答道。 “啊......”简雍恍然,不再多问。 在中原人听来或许觉奇怪,但在长江沿岸乃至以南地域,非汉人的部落多如牛毛。 所谓“七大姓”,指的便是那些掌管五千户以上部落的首领。 五千户,意味著能徵召数千青壮。凭藉这股力量,他们足以在当地称王称霸。 故而自称为“王”者,亦不在少数。在中原,“王”字代表著无上权威,但在此地,或许仅仅意味著一个较大的部落首领。 费家与这些部落首领,向来保持著一定的交情。自然,也有关係尤为亲厚者。 毕竟同在一片土地上討生活,总讲究个和气生財。 然而对於那些势力较小、行事更无忌惮的部落,费观也並非全能约束。 他之所以首选鱼復县,正是因为他“知道”,此次袭扰县城的,正是那些桀驁难驯的小部落土匪。 等到一行人抵达县衙时,或许是因为军士们四处喊话的缘故,一些面色憔悴、衣著朴素的县中乡吏,已战战兢兢地候在了门外。 就在此时,一名身材魁梧、步履沉稳的年轻乡吏,护卫著一位面带忧色的中年妇人,分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向费观等人走来。 那年轻乡吏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眉宇间却自带一股沉稳之气。 看到他的那一刻,费观心中一定,知道自己此番算是来对地方了! 第14章 巴地暗流 那年轻乡吏走到近前,目光扫过费观等人身上的荆州军制式衣甲,虽带著警惕,却依旧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鱼復县工曹,张嶷,拜见诸位上官!数日前,有数百贼寇袭扰本县,我等拼死抵抗。然因荆州军此前抽调兵力,城中仅余数十守卒。县长奋勇当先,身先士卒,不幸於混战中殉职。 “下官......竭尽全力,勉强击退贼人,护得县长夫人周全。然未能护得上官周全,致使县长罹难,城池受损,此乃下官失职!甘领责罚,绝无怨言!”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虽自请其罪,却无半分卑怯之色,只是陈述事实。 一旁的简雍闻言,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为了防范后方生乱,刘备军此前確实对拥有数百兵力以上的县城进行了兵力抽调或分散安置,这本是从根子上杜绝大规模叛乱的法子,却也导致地方在遭遇突髮匪患时,守备力量捉襟见肘。 或许在荆州將领眼中,益州与荆州之间已无其他军阀,此地堪称稳固后方,但他们明显忽略了这巴东之地,正是汉夷杂处,诸多部落盘踞的区域。 远的不说,日后夷陵之战前,刘备便曾遣马良为使者,招揽武陵蛮夷共击东吴。 而何止是武陵?长沙附近亦有长沙蛮夷。可以说,除却荆南四郡的中心城池,周遭地域堪称蛮夷的天地,此言毫不为过。 连在荆南汉人聚居之地尚且如此,益州境內,尤其是巴郡、南中等地,蛮夷势力的情况只会更为盘根错节。 若算上云南,在此地遇见蛮夷,怕是比遇见汉人还要容易些。 费观心中对此却是瞭然。但这张嶷寥寥数语,便將责任揽於自身,既说明了苦衷,又表明了態度,確是沉稳干练之才。 “若无张工曹,我等早已性命不保!还请上官明察,若定要责罚工曹,请先治我等之罪!” “张工曹已竭尽所能!莫嫌妇人之言可笑,他救下数千百姓性命,保住县衙府库,实该受赏,得大力褒扬才是!” 周围的乡吏与那位县长遗孀纷纷跪倒在地,为张嶷陈情。张嶷见状,亦隨之默默跪下。 费观心中暗嘆。以数十人抵挡数百贼寇,还能护住百姓、击退敌人,这已是难得之功!又岂能因县长战死、城池略有损伤便加罪於他? 张嶷此刻自请其罪,不过是恪守礼法,展现其负责任的態度罢了。 张嶷,字伯岐。光是听这表字,便觉一股英武之气扑面而来。 费观虽常將“全才”二字掛在嘴边,但张嶷確是一位堪称全才的人物!他不仅是勇猛善战的將领,更是治理地方的好手。 蜀汉將领多有此特点,实因人才本就稀缺,且许多出身边境豪族,常年面对复杂险恶的环境,既要防备外敌,亦需与境內异族周旋。 不通武艺,难以自保;不諳政事,无法立足。为保家族势力,必须文武兼修,方能生存。 张嶷便是其中佼佼者,其性情刚毅而不失灵活,对蛮夷事务理解深刻,尤擅处理与异族关係,更难得的是颇具远见卓识。 其生平軼事,后世流传不少。陈寿在史书中,甚至將张嶷与黄权相提並论,可见评价之高。 人们常將张翼与张嶷混淆。张翼自是良將,张嶷亦不遑多让。但若让费观来选,他更倾向张嶷。 那么,同是豪族出身,为何他费观与张嶷差距如此之大? 嗯......费观暗自思忖,自己瘦削之时也曾习武,也算得上文武兼修。 即便如今体態发福,提刀对付一两个毛贼,想来......问题不大?姑且相信自己的潜力便是罢。 不过,若连雷铜都抵挡不住的敌人,自己上去恐怕也是白给。此事心照不宣即可。 此刻,在场眾人中以简雍地位最高。然而简雍毕竟是外地人,不熟悉此地情势。他看向费观,以眼神示意,让他代为处置。 费观会意,翻身下马,先是温言安抚了那位悲戚的县长遗孀,隨后走到张嶷面前,目光落在他略显僵硬的站姿上。 “张工曹,你身上的伤,未曾好生料理吧?” 费观目光落在张嶷侧腹,那里虽用衣衫遮掩,但细微的僵硬动作和略显鼓胀的腰部,未能逃过他的眼睛。 张嶷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遮掩侧腹。 “劳上官掛心,些许小伤,不得事。” “不然!”费观正色道,“此等创伤,若不得妥善医治,恐遗后患,酿成大病。我识得一位良医,当为你安排诊治。” 他如此慷慨,自然是因张嶷是难得的人才。但更深一层,是因他“知道”张嶷未来的轨跡。 他记得后世有位名叫索尔斯克亚的足球运动员,天赋异稟,却饱受伤病困扰,大多时间只能替补登场。然其每次出场,必尽职尽责,偶露锋芒,便令人惊嘆其宝刀未老。 张嶷与之颇有相似之处。史上记载其最后一战,便是带病出征,犹自爆发出惊人斗志,最终力战殉国。那一战,魏军虽胜,伤亡却数倍於蜀军,可见其勇烈。 尤其在诸葛亮平定南蛮后,屡次北伐,南中之地时有反覆。那时张嶷被委以治理重任,皆处置得宜,政绩斐然。 史载闻其战死的消息后,当地百姓竟自发立碑纪念,痛哭祭奠,足见其作为地方官,亦深得民心。 “既然如此,除去其弱点便是!” 费观心中决断。那限制张嶷发挥的,便是不知是慢性疾病,还是早年征战遗留的暗伤。 尤其看到他此刻伤口包扎粗陋,费观更担心会引发破伤风。在这个时代兵器粗糙,破伤风便是致命威胁。 他打定主意,要將张嶷交给平日为自己调理的那位巴地名医好生诊治。 张嶷望向费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是混杂著惊讶与感激的神色。费观不由將胸膛挺得更直了些。 他转而看向周围跪伏的乡吏与百姓,朗声说道: “数十人对数百悍匪,任谁来看,皆是九死一生之局!然尔等非但保全了自身,更救了数千百姓性命,护住了县衙府库!此乃大功!合该昂首挺胸,以此为傲! 我,裨將军、兼领巴郡太守、江州都督费观,在此许诺,定当厚加赏赐,使尔等成为家人族亲眼中,足以自豪的父亲、兄长!”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高呼“费公”之名。 费观心中亦是暖流涌动。感觉甚好,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那串官职报出来,气息略促,不似说书先生那般抑扬顿挫,倒像喘不过气。 见眾人情绪稍定,费观再次看向张嶷,问道: “张工曹,可知晓袭击此地的,究竟是哪路人马?” 张嶷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上官欲行征討,为县长与百姓復仇?那么下官......” 他急於起身,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脸上掠过一丝痛楚。 费观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稳: “工曹有伤在身,当好生將养。我向你保证,待你伤愈,必有重用。” 对於一个小小的县工曹而言,费观这般人物,几如天上星辰,此刻得此承诺,无异於一步登天的机遇。 张嶷纵然沉稳,也不禁身躯微震,抬头望向费观,眼中除了感激之外,更添了几分士为知己者的炽热,呼吸略显急促。 “下官於附近蛮夷情形,略知一二。据我所察,此番来袭者,並非巴郡或巴东本地蛮夷。必是自巴西而来!其头目,名为袁约!” “巴西的袁约?!” 费观故作惊讶,失声叫道。 “伯仁识得此人?”简雍见状,急忙追问。 从一开始便出了这等岔子,他心情本就欠佳,此刻听闻贼首名號,眼中已泛起杀意,显然想藉此机会,杀一儆百。 费观心中暗喜,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他想招揽的第二位人才,正与此地、此人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细细想来,袁约等人袭击此地,理由倒也充分。那位人才,本就是由魏国將领起家...... 看来,有机会一举两得了。 “昔日张鲁窥视益州时,颇有些人依附於他。其中有汉人,亦有蛮夷。”费观沉吟道。 “伯仁之意,他们此番袭击,是为搅乱我军后方?”简雍反应极快。 “荆州军不諳此地势力格局,为防后方生变,抽调后方县城守军,致使诸多城池防备空虚。值此荆州军与益州军交战之际,他们或想製造混乱,拖延战局。” 费观略作停顿,看向简雍,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或许,诸葛军师正是预料到后方或有此等隱患,才提议我等先行经略,安抚地方。” “拖延战局?於他们有何好处?”简雍皱眉。 费观故作深沉地抿了抿嘴唇。他自觉表情应当足够严肃。 “哎呀,看伯仁你这神色,此事怕是不简单。” 简雍果然被吊起了胃口,显得有些焦急。 不仅是他,连一旁的雷铜与张嶷,也屏息凝神,等待费观的下文。 “我岳父与张鲁相爭,刘皇叔方得介入。然则在此背后,尚有一只猛虎,隱伏窥伺。” “莫非......是魏国?”简雍倒吸一口凉气。 费观微微頷首。 “是也!那曹孟德何等奸猾,岂会坐视不理?汉中张鲁覬覦益州,却因我军介入,反损自身。此等良机,曹操麾下谋士,只怕早已在此地进行策反之事了。”简雍恍然大悟道。 奸猾的曹操? 简雍这用词虽显粗直,却道出了曹操善於把握时机、趁虚而入的特质,某种程度上,算是一种另类的“讚誉”了。 事实上,於刘备而言,曹操之威胁,远胜孙权。 魏国占据中原腹地,人眾粮足,实力本就雄厚。自马超、韩遂起兵失败,曹操尽得关西、凉州之后,对蜀地而言,更是灾难。这几乎预示了未来北伐的艰难。 关中自秦时便是富庶之地,民风彪悍,故有“关西出將”之说。而凉州自汉武帝经营以来,更是大规模培育骑兵的绝佳所在。 蜀国能以劣势坚持数十年,全赖山川险阻。然若这天险屏障有失...... 费观记得,曹操大约在明年便会翻越秦岭,兵发汉中。这意味著此刻,魏军恐怕已在厉兵秣马,筹划方略了。 一旦横亘於关中与汉中之间的秦岭天险被突破,益州与汉中之间,便仅余大巴山一道屏障。 两条防线与仅余一条防线,於战略战术而言,差別何止千里! 嗯,似乎想得远了。费观收敛心神,回到眼前。 袁约此人,乃巴西蛮夷中一员,却颇醉心汉家学问。张鲁知其於巴西蛮夷中颇具影响力,故极力拉拢。 袁约曾集结蛮夷欲攻刘璋,然那时刘备已应刘璋之请入川。以刘备当时麾下阵容,对付袁约,直如泰山压卵。直至刘备调转枪头攻打刘璋,袁约方得喘息之机。 也正在此时,魏国谋士的策反工作悄然展开。 慑於魏国强盛,袁约及部分巴西蛮夷首领竟暗中向曹操输诚,甚至遣子入许都为质。 而费观欲招揽的那“第二位人才”,亦是在此期间,於魏国得授了一个微末官职。 这袁约,在曹操日后夺取汉中,意图进军巴地时,更是被直接任命为巴郡太守,可见其人在曹操心中,並非无足轻重之辈。 “与袁约同谋者,尚有一蛮夷大姓,自称『巴西王』的杜濩!”费观沉声道,“此人,必是袁约之靠山!” 他先前提及巴地有“七大姓”,汉人中唯他费氏一族。其余六姓,皆是蛮夷首领。杜濩,正是其中之一。 “如此说来,若能擒住这杜濩,便可解决此事?”简雍眼中闪过厉色。 “若其已铁心投魏,说服恐非易事。他深信任袁约。”费观摇头。 “那......便唯有刀兵相见了。” 简雍无奈一嘆,语气中带著决断。 费观默然点头。若杜濩仅是依附张鲁,或可招抚。然观此时机,其投靠魏国的可能性极大,说服余地已然不多。 正如简雍所言,这场波及巴地大姓的战爭,怕是避无可避了。 第15章 许都茶敘 许都。 这座城池,不知不觉间,已然成为天下权势与风云际会的中心。 四方才俊如过江之鯽,匯聚於此,渴望在这即將到来的崭新时代分得一杯羹;各地的珍奇货物、四方商旅,更是络绎不绝,將城门內外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在这座匯集了三教九流、几乎彻夜不眠的繁华之都,却有一处宅邸,氛围与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此处,人人经过时皆不自觉放轻脚步,目光中混杂著敬畏与疏离,那便是已辞官隱居的前镇军將军,贾詡的府邸。 然而,总有人不惧外界目光,时常登门拜访。或是遇到了棘手的难题,或是与这位以智计闻名的老者有几分旧谊。 这一日,贾詡辞去所有官职,在家读书散步,清閒度日已有两月之久,府上便迎来了一位客人,丞相仓曹属(负责军粮调达)傅干。 “听闻彦材(傅乾的字)已升任参军,得以侍奉魏公左右了。恭喜荣升。”贾詡放下手中书卷,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哈哈哈,”傅乾爽朗一笑,自行在下首坐下, “许都近日流传,说镇军將军大人已看破红尘,即將羽化登仙。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实,大人风采依旧。” 傅干本是西凉马腾部下,当年马腾欲联合袁尚共击曹操时,他力劝马腾认清时势,归顺曹操。奈何劝说未果,他便转而投了曹营。 因这层渊源,加上与贾詡算是同乡,傅干对这位智谋深远的老者一向执礼甚恭,视若乡中长辈。而贾詡对他,也算是少数几个能稍微信任、略开言路之人。 “如今正值魏公为再度进兵濡须口,紧锣密鼓筹备之际,彦材你竟能抽出閒暇,来看我这闭门谢客的老朽?” 话虽如此,贾詡眉宇间却並无不悦,反而似对故人来访十分乐见。 “魏公此刻正在鄴城,与天下智谋之士共商平定祸乱之大计。关中、西凉已入手,如今兵锋所向,东吴与汉中耳。 若得汉中,则益州门户洞开。真正的魏公时代,即將来临。大人......您如何看待眼下时局?”傅干收敛笑容,正色问道。 “你百忙之中抽身来此,就只为与老夫閒谈天下大势?” 贾詡反问,脸上不见慍色,只是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却悄然焕发出几分神采。 纵然是不得已赋閒隱居,但他毕竟是一辈子在刀尖上跳舞、於险局中博弈过来的人。越是风云激盪、暗藏凶险的时局,反而越能激起他骨子里的那点余热。 再如何想隱藏锋芒,若始终无人问津,心中难免也有几分寂寥,贾詡亦不能免俗。 若他真想彻底安稳度日,早就寻个无人知晓的深山老林隱居去了,何必仍留在这是非之地的许都? 贾詡心下暗忖,这都城中,大多数以隱居为名逗留不去之人,恐怕都是在静待时机,期盼著能一展抱负的野心家罢了。 “继承人之位,至今仍未落定。”傅干压低了声音。 依仗父亲权势,早年行事颇为张扬的曹丕,近年来在继承人之爭中感受到了来自弟弟们,尤其是曹植的步步紧逼。 焦虑之下,曹丕四处寻求智囊辅佐,然则许多清流名士,对其性情多有微词,反而更倾向於其弟。 走投无路之下,曹丕只得將目光投向了因各种缘由被边缘化的贾詡。而贾詡,竟也应允了。 此事传出,许都不少人都在背后窃笑,说算无遗策的贾文和,终究是老糊涂了。这何尝不是对曹丕的一种不信任? 『幸好,老夫尚有时间,燃尽这最后一点余烬。』贾詡表情淡漠,心中却如明镜。 他確信,曹操近期的某些举动,恐將成为一步错棋。並且他预言,这一步,將对未来的继承人之爭,產生决定性的影响。 “能直接侍奉魏公,是乾的荣幸。然则,干心中常怀忧虑,恐才具不足,难堪大任。如您所知,干所能信任者,唯乡中长辈,镇军將军大人您了。”傅干言辞恳切。 “马寿成(马腾)若早年肯听你之言,本可据西凉、关中而窥天下。老夫一久不问世事的老朽,又能给彦材你何等建议呢?”贾詡微微摇头, “不过,既然你肯拨冗前来探望,不妨边饮茶,边听听老夫一些不合时宜的痴言妄语罢。” 侍从奉上清茶。贾詡端起茶杯,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窗欞,望向遥远的南方。 “一年前,魏公亲率大军,前往濡须口,欲平定东吴挑衅。结果如何?劳师动眾,却近乎一无所获。依老夫看,倒不如趁著收取关中的锐气,直扑汉中的张鲁。” “干亦深以为然。”傅干点头。 张鲁欲吞益州以抗曹操,此事几近公开。当刘璋引刘备入蜀以拒张鲁时,魏国谋士们的意见便已產生分歧。 丞相掾赵戩曾预言刘备无法平定益州,反会陷入麻烦。而傅干则针锋相对,断言刘备今非昔比,有关、张两位万人敌义弟,更有黄忠、魏延、赵云等猛將辅佐,臥龙、凤雏充任智囊,取益州只是时间问题。 “彼时若趁势征伐汉中,即便我军疲惫,但只要立刻进军益州,刘备便只能退回荆州,陷入四面楚歌之境地。 可惜,魏公认为赤壁之败,东吴罪责更甚於刘备,一心想要雪耻。结果只在濡须口徒耗钱粮,空自对峙。 老夫敢断言,此番二次出兵,恐怕依旧难有大的收穫。东吴气势正盛,根基未损,能保不败,已属万幸。” “然魏公此次誓要让东吴付出代价,决心甚坚。且他表示,待濡须口战事告一段落,便会亲自主持攻略汉中。 魏公雄心可嘉,然则我军兵力,实不足以同时应对两个方向。干所忧者,乃是徒然耗费时日,给了刘备喘息壮大的机会,得不偿失。”傅乾麵露忧色。 “东吴固然不可小覷,但听彦材之言,似乎更为看重刘备?”贾詡啜了口茶,慢悠悠地问。 “『光復汉室』此一名分在手,其力可抵十万兵,此中关窍,大人您岂会不知?” “知。”贾詡放下茶杯,“然主张『汉室气数已尽,新朝当时』者,亦大有人在。那些受魏公提拔恩惠的新进士大夫,谁愿意放弃到手的权柄,回到那个名存实亡的汉室麾下? 荀文若(荀彧)之结局,便是时局不再需要汉室之明证。准確地说,是魏公......已不再需要汉室了。” 两年前,董昭等人曾私下询问时任尚书令的荀彧,关於曹操进爵魏公、加九锡之事是否合宜。这实则是一次试探,意在爭取百官之首荀彧的支持。彼时,荀彧如此回答: “曹公本兴义兵,以匡朝寧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荀彧何等聪明,岂会不知曹操心意?他不过是抱著最后一丝期望,恳切地希望曹操能止步於此,不要迈出那僭越的一步。 然而,曹操隨即便將这位一生忠於汉室、几乎未曾离开许都的老臣,远调至寿春军前,其心意,已是昭然若揭。 当然,贾詡並不认为这全然是曹操之过。既已走到这一步,若无更进一步之心,反倒奇怪了。 贾詡觉得,荀彧或许是相信自己能够制约、感化曹操,但这想法,未免过於天真。 从这一点看,贾詡认为刘备亦然。若无问鼎天下的野心,岂能成为三分天下有其一的雄主? 在贾詡看来,自曹操將主要精力投向东南的那一刻起,刘备入主益州,便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干以为,当下之策,应是给予吴主適当名位,加以安抚,而后迅速转而用兵汉中,方为上策。”傅干坚持己见。 “老夫亦觉此策更妥。然则,只要魏公雪赤壁之耻的心思不熄,此议便难获採纳。 人老往往固执。这固执的根源,多半是因自觉时日无多,不足以开创不確定之未来,故而总沉湎於回忆,试图弥补过去的遗憾。魏公,正值此境。” “弥补遗憾么......”傅干喃喃重复,脸上露出释然与无奈交织的神情, “大人之言,可谓一针见血。” 他原本是打算冒著在出征前言及“不吉”的风险,极力进言与东吴暂息兵戈,但贾詡却点明,曹操心意已决,多说无益。 难道就此袖手旁观,便是为臣之道? 贾詡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缓缓道:“魏国根基雄厚,非刘备、孙权可比。一次征伐受挫,无撼国本。机会,总会再来。 彦材当务之急,是稳固己身地位,待时机真正来临时,方能使你之建言,真正被听入耳中。” 他意味深长地看著傅干:“彦材,莫忘。若生命於人人公平,老夫便不会是这般活法了。有人胎死腹中,有人二十岁便战死沙场,有人却能长寿至目睹儿孙先亡。 生命的尽头在何处,谁又能真正预知?既然如此,又何必因执著於弥补过去的遗憾,而轻易放弃未来的可能?” 傅干闻言,先是怔住,隨即嘴角慢慢咧开,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起来。 “大人教诲的是。干......明白了。” 他自觉此番来寻贾詡,是对了。与贾詡一样,他本身也非魏国嫡系臣子,深知那些老臣对外来者的警惕。 他本以为自己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融入其中,成为他们的一员。 但贾詡点醒了他,时局变幻,老臣亦有被更替之时,而他,未必不能抓住机会,占据一席之地。 关键在於,要能判断出那“时机”何在。 他隱隱感觉,那契机,或许就在汉中。 “啊,说起来,”贾詡像是忽然想起,隨口问道,“那刘备,如今在益州情形如何?” 他虽赋閒,市井流言也能听闻一二,但终究不如在位时能接触到机密军情。 傅干精神一振,將自己所知尽数道来:“刘备进展神速,已攻破雒城,兵锋直指成都。损失,似乎並不大。” “哦?”贾詡眉毛微微一动,“雒城竟如此轻易便被攻下?想必倒是出乎不少人预料。” “正是!因此丞相府近日颇为忙碌。魏公在前往濡须口之前,不是曾对汉中及巴地诸蛮进行过一番事前策反,以为將来夺取汉中、进军益州做准备么? 如今眼看刘备势如破竹,若这些布置因准备不及或形势突变而功亏一簣,相关人等自然是焦虑万分。” 这类事前策反,十有八九会因局势变化而失效。於整个魏国而言,或许无伤大雅,但对於具体负责此事的谋士而言,却可能关係到前程仕途。 若能藉助与扬州或凉州有渊源的傅干、贾詡等人之力,或可挽回一二,但这样一来,功劳便要被分去大半。 “天下未定,名义上仍属汉室,而魏国尚为公国,內部却已开始拉帮结派,爭权夺利......”傅干心中暗嘆,这岂是兴国之兆?前朝王莽旧事,犹在眼前。 不过,转念一想,这混乱局面,对他个人而言,或许反是一个机会。 “但有一事值得一提,刘璋麾下有一人,名为费观,此人交游广阔,颇有人缘。自他率眾归附刘备,並得诸葛亮以礼相待后,益州不少观望的名士、將领,竟纷纷效仿,望风归顺。他归附的名头也选得极好,既为保全岳父刘璋,亦为匡扶汉室之忠心。” “人各有所长。天下之臥龙既为兴復汉室而择刘备,他便也隨之而择么......”贾詡静默片刻,咀嚼著傅干带来的消息。 费观。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印象不深,只是偶然掠过耳边。如今再次听闻,是巧合么? 贾詡从不信无由之巧合,在他看来,世间所谓的巧合,多半是无数精密因果交织而成的结果。 “丞相府为阻挠刘备彻底掌控益州,在魏公兵发汉中前,正设法极力搅乱局势。那臥龙似乎也有所预料,正试图经略巴东、巴郡、巴西三地,以绝后患。不过,据干所知,丞相府似乎已另有定计。” “哦?另有定计?” “那费观,乃是巴地所谓的『七大姓』中,唯一的汉人大姓。其身兼刘璋女婿与刘备新臣双重身份,处境本就微妙。若他意外身亡,会如何? 那些因信费观而投降的蜀臣会如何作想?刘璋会如何反应?巴地其他蛮夷大姓,又会如何利用这汉人大姓空缺的局面?届时,岂非是一片混乱?” “那边具体情况我不甚明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傅干声音压得更低, “费观此人,命不久矣。” 丞相府內智谋之士云集,他们若铁了心要设计除去某人,布下的必是难以挣脱的死局。 “丞相掾赵戩,已公然断言,此人已是一具尸体。”傅干道。 “赵戩?”贾詡闻言,眉梢微动,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是那个曾断言刘备取不下益州,反会惹祸上身的赵戩?他竟又如此断言了?” “正是此人。” “呵呵,”贾詡捻须轻笑,带著几分戏謔, “若那费观此番能活下来,便是得感谢赵戩这番『断言』之功了。” 傅干先是一愣,隨即也明白过来贾詡是在调侃赵戩上次判断失误之事,不由莞尔。 赵戩虽在刘备一事上看走了眼,但其人绝非庸碌之辈。 他年岁与贾詡相仿,曾仕王允,王允被李傕所害后,他投奔刘表备受礼遇,后归曹操,亦是颇受重视的名士。 其人工於心计,曾冒险收葬王允尸首,此事颇为时人称道。 贾詡笑罢,目光重新变得幽深,低声自语般喃喃: “若那费观,真能避开赵戩所谓的『死局』,让老夫第三次听闻其名......那此人,倒真有点意思了。” 茶香裊裊中,贾詡与傅干对坐,饮尽了杯中残茶。 他们都清楚,此番別后,短期內怕是难再如此閒谈了。 ...... 与此同时,远在巴郡鱼復县的费观,猛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嘀咕道:“怪事,莫非染了暑热风寒?”他只觉得身上一阵莫名发冷,回想起昨夜,似乎是袒胸露腹睡了一夜。 “说起来,昨晚还做了个不祥的梦......”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梦中,竟与那索命的黑白无常同桌饮酒。那两个勾魂使者说他是不该存於世间之人,定要带他走。他不肯,便与他们赌酒,直喝得天昏地暗...... 待到惊醒,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被褥尽湿。此刻回想,仍觉那梦魘无比真实,心有余悸。 唯有一点,模糊记得:那黑白无常赌输后,悻悻退去时,似乎丟下了一句话: “哼,你这傢伙,看来终究是个死在酒上的命!” 费观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恼人的记忆。 “tmd,做的什么鬼梦!是说我无论如何折腾,都逃不过原本的命数吗?” 他啐了一口,心里莫名有些发毛,“这简直像是诅咒,真叫人不安生。” 但转念一想,他又强行振作起来,自我安慰道: “罢了!往好处想,说不定是预示我能活到九十高寿,最后是喝酒喝死的呢!” 这么一想,似乎那梦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拍了拍脸颊,决定不再纠结於此,还是先应付眼前的局面要紧。 第16章 汉中棋局 费观这头,自是不知道许都那两位大人物对自己命运的一番评点。 他一大早便打发了张嶷带著他的亲笔信,前往江州寻那位医师好生诊治。 这年轻人出身寒微,歷史上后来也需靠友人接济度日,费观此番既赠金银又安排名医,可谓雪中送炭。张嶷临行前那感激涕零、几欲效死的神情,做不得假。 “虽眼下还不能立刻委以重任,但总算是將张嶷这员未来的良將,暂且拢在了袖中。”费观暗自思忖,颇有些志得意满。 算起来,张翼、张任,再加上如今的张嶷,这张姓將领,自己麾下竟已有了三位! “蜀中姓张的良將,我这儿快凑齐一桌了?”他脑中冒出个古怪念头,隨即又失笑, “难不成还得凑齐七个姓张的,方能召唤神龙,许个大愿?若连那张飞也算上,倒是还差著三个......嘖,我怎么琢磨起这等无聊的事来了。” 他摇了摇头,將这番无稽之想拋开,思绪转向了成都方向。 “想必那活在自家天地里、眼高於顶的法正法孝直,听闻了我这番『英勇事跡』,此刻也该坐不住,要跳將起来做些什么了吧?” 想到那个素来与自己不对付的傢伙,得知自己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在巴郡略有“建树”时,可能出现的憋闷神情,费观便觉心中一阵畅快。 不,法正必须得跳脚,必须得做点什么,如此,他费观这番辛苦才算没白费,心中那点因被“嘲笑无能”而积攒的闷气,方能稍得疏解。 事实上,按照原本的轨跡,为经略三巴之地,刘备军確实派出了兵马,但除了赵云所部,真正的精锐主力仍聚集在雒城。 由此可见,诸葛亮心思之縝密,甚至可说是,颇有几分“阴险”。 他恐怕是担心这些新降的將领人心未附,或彼此串联,故而在攻打成都这最后关头之前,將他们远远支开,名为安抚地方,实与驱逐无异。 “此刻,成都城下,想必正在紧锣密鼓地商议最后的总攻吧?”费观揣测著, 荆州来的元从需要战功巩固地位,若让降將在攻克成都这等大事上扮演决定性角色,於权力格局而言,確实不太好看。 费观换位思考,若自己是刘备或诸葛亮,恐怕也会如此安排。 正思忖间,耳朵没来由地一阵发痒。 “谁又在背后念叨我?”他嘀咕著,顺手掏了掏耳朵。 一旁,雷铜已整顿好队伍,前来稟报:“主公,前往下一县的诸事已备妥,可以启程了。” “嗯,”费观应了一声,仍兀自掏著耳朵,“据闻盗匪只袭扰了鱼復一处,接下来的路途,当是无事了。” 可那耳根的痒意却挥之不去。 “看来到了下个县城,非得找个手艺好的匠人,好好掏掏耳垢不可了。” ...... 说实话,若非万不得已,费观是真心不愿与那自称“巴西王”的杜濩,或是袁约之流刀兵相见。 若是有张飞、赵云这等万人敌的猛將领军,自然另当別论。可眼下他身边只有简雍和雷铜,以及区区五百兵马,真要硬碰硬,胜负难料,即便胜了,恐怕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当然,若他不计成本,將自家僕僮、佃户尽数武装起来,拼著老本豪赌一场,或许能贏。 但那就成了他费观独自吃亏,为他人做嫁衣的蠢事了。 反正,根据“记忆”,等到汉中之战打响,巴西这些蛮夷大姓多半会倒向曹魏,届时自然有张飞、马超这等煞星去收拾他们,给他们增添战绩。 费观心中盘算的是,“他们註定是炮灰的命。” 不过那时,他真正惦记的那个依附於这些大姓之下的“人”,也最终会归顺蜀汉。 而成为诸葛亮的人,和成为他费观的人,这其中差別,何止千里! “此人,我志在必得!”费观下定决心, “为此,就算要对那些將死之人虚与委蛇,曲意逢迎,也在所不惜了。” ...... 与此同时,成都以北的刘备大营。 自赵云等將领分兵经略三巴后,诸葛亮便召集了剩余的核心文武,商议攻打成都的最终方略。李严、法正等新附重臣,亦在席中。 会议伊始,法正便率先出列,朗声道: “主公,雒城已破,成都虽看似坚城,然实则已成孤岛。益州之地,几可视为已入主公囊中。若欲以仁义收取百官、万民之心,何妨暂缓兵锋,静观其变?” 刘备闻言,面露喜色:“哦?孝直有何妙计,可不发一兵一卒而竟全功?” 诸葛亮亦將期待的目光投向法正。 庞统早逝固然令人痛惜,但法正的出现,不仅完美填补了谋主的空缺,其展现出的能力与价值,甚至远超预期,使得夺取益州的大业,眼看便要功成。 “哦,倒也不是唯一的人选。”诸葛亮目光微动,想起了费观。 此人表面上是个沉溺酒色、行事荒唐的典型浊流贵族。诸葛亮初时观之,只觉得与自己绝非同道,本打算稍加审视便弃之不顾。 但此人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近来竟一反常態,颇为“积极”地活动起来。 若无法正、孟达等人里应外合,拉拢益州反刘璋派的豪族,刘备想在益州站稳脚跟,谈何容易?从这点看,法正堪称取益州的首功之臣。 那么费观呢? “理智而言,最好將他与刘璋一併迁往荆南四郡安置。”诸葛亮思忖,“眼下亲刘璋派的名士、降將,已有以其为核心聚集的跡象。” 但他仍在犹豫,只因他觉得,若费观当真“积极”起来,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正思量间,法正已慨然应诺刘备所问: “正欲修书一封,送至刘季玉手中。信中当陈说利害,剖析时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正自信,以刘季玉之优柔怯懦,见此信后,必当主动开城纳降!” “好!”刘备抚掌大笑,“若果如孝直所言,备岂有不从之理?速將书信送去!” 刘备多次见识法正之能,知其言出必中。此番他如此自信,刘备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况且,即便不成,也无损失。他转头徵询诸葛亮意见,诸葛亮亦微微頷首,表示赞同。 诸葛亮心中暗忖,正好藉此机会,看法正与孟达如何应对费观这个“变数”。法正与费观不睦,在蜀臣中几乎人尽皆知。 在诸葛亮看来,二人性情可谓天差地別。 法正才华横溢,却也自负至极,最厌恶的,便是那些倚仗家世出身庸碌无为,却安享富贵的贵族子弟。而费观,无疑是此中“翘楚”。 他既是刘璋女婿、外戚,又是巴蜀有数的巨富,在江州更有“不踩费家地,路过难迈步”的俗谚,其势可见一斑。 若费观真如传闻般,只是个沉湎酒色的紈絝,诸葛亮自有手段,给他个虚职远远打发,再慢慢侵吞其家產便是。 但如今,诸葛亮更倾向於让法正、孟达与费观相互制衡,如此,反倒更利於“安抚”与“利用”此人。 他確信,主君刘备也正是出於此种考量,才对费观未曾冷落。刘备於乱世中磨礪出的识人用人之明,连诸葛亮有时亦不得不暗自佩服。 “没想到,他竟能如此快便触及我军中关键人物。”诸葛亮想起费观与张飞、简雍等人称兄道弟之事。 张飞、简雍皆是隨刘备起於微末的心腹,虽未必真与费观推心置腹,但能迅速与之建立这般表面情谊,已足见费观手腕。 尤其简雍,其人在刘备心中地位特殊,信任度仅次於关、张,且为人机变,交办之事少有紕漏。费观既已搭上简雍这条线,刘备便绝不会轻易动他。 “且看法正如何行事吧。”诸葛亮定下心思,暂作壁上观。 ...... 成都城內,州牧府中,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自雒城脱险的刘循,已將兵败城陷、眾將或死或降的消息尽数稟报其父刘璋。 坚守年余的雒城竟一朝易主,刘璋闻讯,唯有长吁短嘆,惶惶然召集剩余臣僚商议对策。 从事郑度激愤出列,主张实行焦土之策: “主公!现下犹未为晚!当尽焚成都外围粮秣仓储,坚壁清野,並......並於水井之中投放毒物!若此尚不能阻敌,寧可一把火烧了成都,亦不令刘备得一草一木!同时,速遣使求张鲁自汉中出兵,袭扰刘备后路!为备万全,更需筹划南走交州,投奔东吴之路!” 他越说越是激动:“只要东吴肯出兵荆州,益州局面必生变数!昔日赤壁,孙刘联合抗曹;今日何妨孙、刘(璋)联合抗刘(备)?受曹操、孙权两面牵制,刘备绝难持久!” 刘璋坐於上首,眉头紧锁,沉吟不语。他若专心学问,或可成一代醇儒,偏偏身居州牧之位,性情却过於仁弱寡断。此刻,他心中仍是摇摆不定。 同时,一股难以言说的愤懣淤积胸间,他那圆滑的女婿费观,竟也背他而去! 平日里,这个女婿虽看似荒唐,却时常能提出些连他自己都未曾想到的点子,且往往奏效。 “英儿(费观之妻)最后来信,言道大势已去,她与伯仁投奔刘备,实为保全我性命......此言,叫我信是不信?”刘璋心乱如麻,苦恼更深。 堂下臣子爭论不休,主战者强调成都尚有精兵三万,积粟可支一年,只要死守待变,刘备的对手绝不会坐视其吞併益州。 正在此时,法正的劝降信送到了。 原本喧闹的议事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刘璋手中那封薄薄的信笺上。眾人屏息,等待著他阅后的反应。 刘璋展信细读,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信中字句,看似恭谨,实则绵里藏针: “正奉刘益州之命,昔日往荆州求援,今遥拜问安。今益州之內,真心为刘益州谋划者寥寥,眾心异志,方有今日之困。 试问刘益州,荆州军退,今日之困顿便可一扫而空否?刘皇叔感念昔日接纳之恩,未尝轻视宗亲之谊。 若刘益州能回心转意,开门揖客,正必保刘益州得贵重之礼遇。此乃正报效刘益州知遇之恩也。望勿疑迟,速做决断。” “哼!”刘璋几欲拍案而起,將这信撕个粉碎。可转念一想,种种局面,似乎皆因自己用人不明、决断不力所致,心中又是一阵酸楚苦涩,只无比怀念昔日埋首经籍、不同世事的悠閒时光。 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成都令董和,缓缓开口: “近三载以来,与张鲁、刘备交兵,百姓尸骸填塞山野。此皆谁之过耶?” 董和,字幼宰,乃蜀中名臣。若说黄权掌军事,董和便是內政支柱。 其人为官清正,处事公允,素来信奉益州非一人之私產,当为万民而存。故其在百姓中威望极高,同僚亦多敬重。 刘璋面色愈发难看,只觉董和此言,句句都在指责自己。 “难道连成都令刘幼宰,也主张开城投降不成?这局势,当真艰难至此了......” 然而,董和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此又岂能儘是主公之过?刘备、张鲁,亦难辞其咎。故而,开城纳降,不应是因刘备施捨恩惠,而当以益州人都能理解的方式为前提。” “益州人都能理解的方式?”刘璋怔住,“那是何意?” “益州心腹之患,乃是汉中之张鲁!”董和目光炯炯, “张鲁收容了为魏国夏侯渊所败、心怀怨恨的西凉马超。当初迎刘备入蜀,本为制衡张鲁。若刘备能替益州除此大患,拿下汉中这颗『如意宝珠』,则益州上下民心,岂不皆能安然接纳刘备为主? 届时,主公您亦可得与刘备共扶汉室之名分。如此,主公非为降臣,实乃志同道合之盟友。即便暂失权柄,然长公子刘循与婿费观,亦能凭此参与大业,假以时日,情势未尝不会再有转圜。” 董和之意很明白:横竖要降,不如爭个名分,借刘备之力解决心腹大患,再静待时机。 刘璋听罢,顿觉眼前一亮,此言大有道理! 若继续负隅顽抗,即便能苟延残喘,自己也必將被史笔钉在“因一己固执而致益州战火连绵”的耻辱柱上。 “吾意已决!”刘璋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便依幼宰之意,回復法正。一切事宜,皆由幼宰全权处置!” 堂下眾臣闻言,细思之下,亦觉此乃眼前最为体面,且不失日后转圜余地的良策,竟无人出言反对。 若能除掉宿敌张鲁,无异於拔去眼中钉。 更何况,若能更进一步,藉此参与光復汉室,说不定还能混个功臣噹噹?若得汉中,效仿高祖刘邦故事,也未必没有一丝可能。 ...... 当董和的回信送至刘备手中时,恰有一道紧急军情同时抵达。 马超、马岱並杨白,率两万西凉铁骑,猛攻葭萌关!守將霍峻、孟达正凭关死守,然情势危急,若援军不至,关城恐难久持! 刘备览报大惊,急与诸葛亮商议对策。 值此关头,董和那封要求刘备先取汉中、再谈归附的回信,其条件几乎被刘备全盘接受。 因为他们已別无选择,必须立刻应对马超的威胁! 诸葛亮闭目凝神,指节轻轻叩击几案,脑中思绪飞转。 “马超此时来攻,是巧合否?”他心生警兆, “眼看益州將定,便有人迫不及待要加以牵制......能有此手段者,除曹魏外,更有何人?然马超与曹魏乃死敌,故最可能者,乃是张鲁或其幕僚许以虚望,说动马超前来。”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闪烁: “刘璋虽有意归降,然其手中仍有三万兵马,一年之粮,並非全无抵抗之力。此刻若葭萌关有失,局势將如何?” “张鲁必以为益州有机可乘,倾力来攻;刘璋或生反覆之心,甚至可能与张鲁同流合污!加之新降蜀臣或生异志,四方郡县动盪不安......若要平息此等乱局,又需耗费多少宝贵时日?” 种种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诸葛亮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难道......还有费观?” 第17章 巴郡惊变 孔明的思虑並未停止。帐內灯火摇曳,映照著他清癯而凝重的面容。 刘备深知这位军师每逢大事必有静气,此刻的沉默正是在权衡万千可能,故而只是静静等待,未出一言催促。 良久,诸葛亮轻嘆一声,羽扇微顿,开口道: “马超、马岱皆万人敌,非等閒之辈。我军之中,唯翼德、子龙或可与之爭锋。” “子龙已往犍为郡经略地方,即便星夜兼程赶回,亦需时日。远水难救近火啊。”刘备眉头紧锁。 “事急从权,”诸葛亮语气决断, “必须即刻派遣翼德与文长將军前往。由翼德以武勇正面迎战马超,文长则协助孟达、霍峻坚守葭萌关,如此或可支撑到子龙回援。汉升將军本亦是最佳人选,然雒城新定,需有大將镇守,以防不测。” 敌人有两万西凉铁骑,己方却无法抽调同等兵力。刘璋虽有意归附,然其麾下三万兵马、一年存粮皆是变数,若见己方势弱,难保不会再生反覆之心。 故而,雒城兵力需儘量保存以震慑成都,葭萌关亦不能示弱,必须大败马超,將刘备军的兵威彻底烙印在益州人心头。为此,唯有投入最精锐的力量。 “翼德性情刚猛,爭强好胜,我恐其临阵心切,遭人算计。我是否该隨军督战?”刘备仍不放心。 “亮已思虑及此,当遣孝直隨行,以智略辅佐,適时劝諫翼德。然在此之前,需先稳住翼德將军之心志。” “即便他闻听马超来袭,急躁请战,主公亦请暂且按兵不动,亮自有道理。” 话音未落——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张飞如同一头咆哮的猛虎冲了进来,声若洪钟: “大哥!俺听说马超那廝在打葭萌关!人人都说他勇猛,俺老张倒要瞧瞧,是他的枪利,还是俺的丈八蛇矛更狠!” 然而,诸葛亮却似全然未闻张飞之言,转而面向刘备,忧形於色地嘆息道: “马孟起乃西凉第一猛將,昔日曹操亦曾被其长枪杀得割须弃袍,狼狈不堪。我军中能与之抗衡者,唯云长耳。可惜云长远在荆州,身系重任,一动则荆州危矣,实是两难!” 张飞闻言,额角青筋暴起,黑脸涨得通红,怒吼道: “军师!你何故如此小覷於俺!曹操百万大军俺也一声喝退,那马超小儿,能可怕到哪里去?” “翼德於长坂坡虽勇,然究其根本,乃是曹军不明我方虚实,侥倖成功的疑兵之计罢了。”诸葛亮摇头,语气凝重, “马超曾横扫西凉、关中,其麾下铁骑贯穿曹军精兵阵型,几夺曹操性命。此等人物,即便云长亲至,亮亦不敢言必胜。” “放屁!”张飞气得跳脚,鬚髮皆张, “俺若败给马超,甘愿將这颗头颅献上!军令状要不要?俺现在就写与你!区区西凉村夫,看俺不把他捅成个筛子!” 诸葛亮见他火候已到,这才“勉为其难”地缓缓点头: “既如此......翼德既有此决心,亮便准你前往。然需谨记,遇事多与孝直商议,不可莽撞。” “得令!”张飞大喜,当即挥毫泼墨,草草写下军令状,隨即风风火火地衝出帐外点兵去了,那架势,仿佛慢了一步马超便会跑掉一般。 刘备见状,心下仍是惴惴,表示欲亲自隨后压阵。诸葛亮却摆手阻止: “主公另有要地需往。有孝直辅佐翼德,足矣。” “不往葭萌关,我还有需亲身前往它处?”刘备大惑不解。 “正是。” “何处竟比葭萌关还要紧?”刘备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诸葛亮羽扇指向南方,沉声道:“主公需立刻动身,去见宪和与费观公子。” “他们不是去了巴郡安抚地方么?巴郡乃后方,理应安稳,何须我亲往?”刘备眼中满是困惑。 诸葛亮眉头微蹙:“亮恐......此刻已有些迟了。主公若不想失去宪和,便需即刻启程。” 刘备见他说得严重,虽不明就里,但素来信服孔明之谋,当即不再多问,决意依言而行。 只是心中那个疑问仍在盘旋:为何非得他亲自去不可? “罢了,去了便知。”刘备心道。纵是龙潭虎穴,既然孔明如此篤定,他走一遭便是。 送走刘备,诸葛亮独立帐中,望著摇曳的灯焰,低声自语: “无论是费观起了异心,抑或是他遭遇不测,皆是天大麻烦。翼德需应对马超,唯有劳烦主公亲自走这一趟了。” 他相信刘备识人之明尤胜自己,且其人格魅力非凡,或可化解潜在危机。 再者,简雍虽常被低估实力,但其隨刘备身经百战,败绩极少,即便以寡敌眾亦往往能全身而退,有他在,或可支撑一时。 “孝直啊孝直,安抚翼德之任,便託付与你了......但为防万一,我亦要抽时间往葭萌关一行才行。” 原本计划待降將经略周边郡县后,他便要直扑成都,如今计划全被打乱。 荆州精锐已隨关羽镇守,时间拖得越久,荆州便越危险。他必须儘快了结益州之事。 ...... “阿嚏!” 巴郡崎嶇的山道上,费观连连打著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怪事,身子並无不適,莫非是林中有甚花粉粉尘?”他暗自嘀咕。 此时,前行探路的雷铜忽然举手,示意队伍停下。前方是一片绵延十数里的茂密森林,小道蜿蜒其中。 “主公,林中有异动,恐有埋伏。末將建议,绕路而行。”雷铜神色凝重,压低声音回报。 “不过是些剪径毛贼,纵使多我一倍,老夫亦能应付!”简雍在一旁,对雷铜的提议颇不以为然。夹在关羽、张飞等猛將之中久了,他难免对此类谨慎显得有些不耐。 费观初时也觉得简雍所言在理,但目光瞥见雷铜那异常严肃的表情,猛然想起此人在军中的绰號,“常胜王”。 这绰號听著气派,知情者却晓其真意:非必胜之仗不打,若见势不妙,跑得比谁都快!史上其於汉中战死,亦是因无法违令,被迫出击,退路被断所致。 “绕路。”费观当即决断。 “连伯仁贤弟也不信我?”简雍挑眉,不满之色溢於言表。 费观並非不信简雍之能,而是更愿相信这位“常胜王”在生死关头那近乎本能的直觉。 然而,简雍坚持己见,认为绕路耗时费力,有损军威,最终下令队伍照常前行。 军令既下,眾人只得遵从。 而结果—— “中伏了!撤退!快撤!” 喊出这一声,並第一个拨转马头的,竟是简雍自己! 就在队伍大半进入林间小道那一刻,两侧密林中骤然响起尖锐呼哨,无数身影跃出,皆作巴人装扮,人数一眼望去,绝不少於千人! 巴人本就擅长山地丛林作战,身形矫健如猿猴,甫一接战,便有数名荆州军士惨叫倒地。 简雍脸色瞬间铁青,他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寻常盗匪,而是有备而来的精锐! 他毫不恋战,当机立断,喝令撤退。 一行人丟盔弃甲,颇为狼狈地向来路的鱼復县方向退却。 费观心下虽恼,但对简雍这份见机极快、绝不拖泥带水的决断,倒也暗赞了一声。这恐怕正是此人能於乱世战场存活至今的保身之道。 “早听雷將军与我之言,何至於此!”费观一边策马疾驰,一边忍不住抱怨。 袭击他们的,莫非就是前几日攻打鱼復县的那伙人? 时隔不久,可能性极大。难道自己与简雍也在他们的目標之列? “我等分量如此之轻,竟也值得他们大动干戈?”费观转念一想,或许正因为他们看起来“分量轻”,才好拿捏? “晦气!”他暗骂一声,不再多想,专心逃命。 “咳咳,身为下属,你若確信,便该再劝......罢了,此时说这些无用,先思脱身之策......哎呦!”简雍面露尷尬,正欲搪塞,一支冷箭“嗖”地擦著他头盔飞过,嚇得他一缩脖子。 若幕后黑手真是袁约及其掌控的巴人部落,其意图恐怕是要在此地製造大规模混乱。 而他们便將费观与简雍视为了可以轻易拿下的目標,故而发动袭击...... “娘的,越想越憋屈!”费观甩甩头,將这些杂念拋开,眼下保命要紧。 而且这种想法,似乎一分钟之前刚在脑海中出现过?自己才二十多岁,莫非就患上了老年痴呆了?定是被简雍这廝气的! 直至天色渐晚,眾人终於狼狈不堪地逃回鱼復县城。 县城虽简陋,总算有城墙可依,能据守待援。敌人或许久攻不下,补给不继,便会自行退去。 然而,鱼復县竟似提前得了消息,城內防守准备正紧锣密鼓地进行。而负责指挥布防的核心人物,赫然是本该已在前往江州途中的张嶷! 张嶷见到费观等人,亦是吃了一惊,隨即面露恍然之色。 原来,张嶷在前往江州途中,亦遭遇巴族小队袭击。 他虽凭武艺杀出重围,却发现另有数百巴族战士正朝鱼復县方向运动。为保护县民,他当机立断,折返鱼復,组织防御。 “方才袭我之敌,已逾千人,竟还有数百在外?”简雍闻言,脸色更白,忍不住用一种带著幽怨的眼神瞥向费观。 他本以为这巴郡之行是份閒差,可安稳赚取功劳,岂料接连遇险,仿佛霉运缠身。虽知並非费观之过,只是习惯使然,但那眼神著实让费观火大。 “是谁方才大言不惭,说敌人数量翻倍亦能挥手破之?!”费观反唇相讥。 若有吴懿、张任这等宿將在侧,局面何至於如此被动?偏偏是简雍与雷铜......唉! 费观毫不退让地瞪了回去,简雍自知理亏,乾咳两声,目光游移地望向別处,竟吹起了口哨。毕竟是他固执己见,导致数十兵士伤亡,面上实在无光。 好在有负伤的张嶷总揽防务,简雍、雷铜从旁协助,鱼復县的防御体系连夜构筑起来,堪堪可守。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寒意未退,只见北、西两个方向烟尘大作,至少有两千余巴人蜂拥而至,將鱼復县团团围住。 当先一人,脸上涂著诡异青纹,身披狼皮,气势汹汹,正是那自称“巴西王”的杜濩!其身旁一中年文士打扮者,想必就是袁约了。 为探明虚实,费观决定上前交涉。毕竟曾在巴地大姓聚会中有过数面之缘,或可凭藉几句言语,套出些端倪。 “杜濩!”费观於城头,扬声高喊。 杜濩挥手止住队伍,策马缓缓上前几步,咧嘴大笑,声如破锣: “费观!都说你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俺看你是饿癆病吧!瞧瞧,比上回见时,又圆润了不少!” 费观气得险些破口大骂,强自忍住。对方如此囂张,是打定主意不留丝毫转圜余地了? “自古以来,巴郡七大姓,唯巴国高贵血脉者方能位列其中!尔等自荆州流窜而来的野种,篡改宗谱,强占巴地,竟敢妄自称王!真当我辈会一直忍气吞声吗?”杜濩声音激昂,挥舞手臂。 这番话听著竟有几分歪理,其身后的巴人兵士纷纷举兵刃吶喊响应,欢呼阵阵。 简雍在费观身旁小声嘀咕:“他说的......是真的?” 费观勃然怒道:“你信他的鬼话连篇?” 简雍立刻变脸,义正辞严:“我就知道!”隨即指著城下大骂:“蛮夷之辈,果然狡诈至极!” 费观无语。这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不过骂得倒也没错。他费家虽自称巴国遗族,实则祖籍江夏。 但家族何时迁居巴地,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或许真如杜濩所言,是为了在此地立足而编造的身份?不过既然自家都弄不清,自然更不能承认杜濩之言。 杜濩一番慷慨陈词后,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油滑笑容,向后招了招手。 几名巴人壮汉抬著两具以粗布包裹的物事上前,重重放在阵前,隨著杜濩手势,猛地將布幔掀开! 剎那间,费观双眼瞪大,仿佛浑身血液都被冻结! ...... 许都,丞相府属衙內。 老学士赵戩手持狼毫,於绢帛上挥毫泼墨,留下一行沉稳字跡: “刘备虽得雒城,然益州未定。傅干之辈妄言吾料失准,殊不知,操之过急者反露破绽。” 他搁下笔,嘴角噙著一丝冷哂。 自荀彧不明不白死后,接替其位置总揽机要的,乃是素以书法、政略闻名於士林的钟繇。而赵戩,可谓是钟繇麾下得力助手之一。 想他年少时便以聪慧著称,胸怀匡扶天下之志,致力於教化人心。 然歷经十常侍、董卓之乱,直至曹操掌权,他早已深信汉室气数已尽,唯有鼎故革新,另立新朝,方能彻底革除积弊,惠泽苍生。 为此,一些必要的“不公”与“牺牲”,在他看来,乃是不得不付的代价。 “若非马超这枚棋子,焉能布下此局?此人,倒真是老夫的福星。” 赵戩捋须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约莫一年前,马超再起兵戈,肆虐凉州。 张鲁遣部將杨昂相助。二人合兵攻陷凉州刺史治所冀城,待夏侯渊援军赶至,刺史韦康便已遇害。 韦康素有名望,於是其亲族与附近豪强愤而起兵復仇,助夏侯渊將马超、杨昂逐至汉中。彼时,隨夏侯渊出征的谋士,正是他赵戩。 他深知平定西凉、关中后,汉中便是下一个目標,故早已暗中遣人联络杨昂。他早看透此人心胸狭窄,贪鄙成性,乃十足小人。 他对杨昂许以重诺:马超势颓,难再崛起;张鲁面对魏公大军,亦如螳臂当车。不若趁早改换门庭,助魏立功,必保其世代荣华。 杨昂亲眼见驍勇如马超亦被夏侯渊杀得丟盔弃甲,自觉前途无亮,当即牢牢抓住赵戩拋来的绳索。 赵戩为表“诚意”,送上足足一箱重若成人的金银。而通过杨昂,他的触角得以深入依附张鲁的巴人部落之中,种种计谋,隨之源源而生。 “待马超攻破葭萌关,巴人夺占江州,则益州必乱!届时魏公亲征汉中,不仅汉中可得,趁乱取益州亦如探囊取物。天下大势,由此而定,亦为將来之禪代,再添一重基石。” 信已写完,赵戩轻轻吹乾墨跡,准备將眼下进展稟报钟繇。 待此事尘埃落定,他定要好好敲打一番那个胆敢质疑他的傅干,让所有人都瞧瞧,这许都来的“空降之士”,该如何行事! ...... 城头之上,费观死死盯著城下那两具熟悉的躯体,双目瞬间赤红,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滔天怒火直衝顶门,几乎令他站立不稳。 他的妻子刘英,他视若亲女的侍婢阿真......竟已遭毒手! 第18章 乱世决心 费观的身体颤抖不止,如同风中残叶,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才下定决心要好好活下去,决心要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一个称职的父亲,开始努力改变,开始想为妻子和阿真创造美好的未来。 可转眼之间,一切皆成泡影。 他多么希望眼前只是一场噩梦,醒来仍能看见妻子温婉的眉眼,听见阿真带著关切的嘮叨。他多么希望城下那两具尸体只是诱他出城的假象。 “在这乱世,依附一方或许还能苟活,可两个军阀隔三差五地开战,谁还有余力守护城外之家!费观,你的运气一直不坏。若非你是刘璋的女婿,岂能至今保有这万贯家財! 多亏如此,我搬空了你的库房,如今俺也是大富翁了!而且,军粮充足,在此地坚守百日也不成问题!”杜濩在城下得意地狂笑,声音刺耳。 费观的宅邸確实在江州城外。除了成都,蜀地多数城池实为关隘,容纳不下数万军民。平日百姓散居城外,遇有警讯才入城避难。 长久以来,他身为巴地大姓,又是益州刺史刘璋的乘龙快婿,谁敢轻易招惹? 在別人忙於扩充军备时,他可以安心经营商队,扩张田產。 数千佃农、数百家僕便是他的倚仗,光是这个数字,就足以让寻常势力望而却步。 “我太蠢了!”费观心中痛悔如刀绞,“活在乱世,却不承认这是乱世的愚蠢!” 面对真正心怀叵测、伺机而动的豺狼,他没有豢养足以看家护院的猛犬,却满足於几只宠物般的家丁,洋洋得意地看著满是肥羊的牧场,还以为固若金汤。 听闻费家粮仓被洗劫一空,敌军可长期围困,简雍、雷铜和张嶷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这意味著,被围的他们反而可能先陷入缺粮的困境。 而他们,也绝不能拋弃这些信任他们、涌入鱼復县避难的百姓。 “你那婆娘嘛,姿色平平,不过到底是汉家女子,皮肉细嫩。还有那个像野猫般泼辣的女婢,本想尝尝她俩的滋味,可惜啊,竟自己寻了短见?” 杜濩继续用污言秽语挑衅,目光猥琐地在城下那两具遗体上扫过。 “住口!”费观目眥欲裂,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他恨不得立刻衝下城墙,打开城门,用自己的双手收敛妻子和阿真的遗体,然后亲手拧断杜濩的脖子! “伯仁!冷静!这些蛮夷就是要激怒你,让你自寻死路!逝者已矣,无法挽回!唯有活著,方能报仇雪恨啊!”简雍死死拉住他胳膊。 “滚开!谁拦我,我就杀谁!”费观状若疯虎,奋力挣扎,此刻他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狂暴野兽。 城下巴族见他们內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杀意如同沸水,在费观胸中翻涌。他绝不能原谅!即便拼却一死,也要拖著杜濩这畜生共赴黄泉! 就在这时,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力道之大,让他眼前金星乱冒,踉蹌著向后倒去。 “这里谁没死过父母兄弟、妻儿家小!”是简雍,他一声怒吼如同惊雷,震得费观耳膜嗡嗡作响。 费观捂著瞬间红肿起来的脸颊,痛苦地呻吟著,挣扎欲起。简雍“沧啷”一声抽出佩剑,冰凉的剑锋直接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若再敢妄动一步,想出这城门,我便先杀了你!”简雍眼神狠厉,绝非虚言恫嚇。 “这是第一次......这是我第一次......”费观声音嘶哑,带著泣血的悲愴。 在那场现代的“白日梦”里,他蹉跎半生,至死都是孤家寡人,最终病魔缠身,潦草离世。 而这,或许正是他忽略、冷落结髮妻子的报应。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无论是梦是醒,他的妻子都只有刘英一人,而阿真,对他而言早已如同女儿一般! “我发誓要好好活下去!我发誓要疼爱我那默默忍受了八年的妻子!我发誓要更温和地对待阿真的嘮叨!我发誓要摆脱那狗屎一样的过去,第一次真正活出个人样! 我为何要对刘皇叔卑躬屈膝?为何要对翼德兄长赔尽笑脸?我明明身体虚弱,医师一再告诫,却还是拼命饮酒、曲意逢迎,只为换得家人一个安稳!结果呢!这就是我换来的回报吗!我现在活著,却与行尸走肉何异!” 此刻的费观,已是万念俱灰,破罐破摔。 简雍的表情凝固了。他心知肚明,双方更多是互相利用,远非推心置腹的兄弟。 但费观此刻当著眾人之面將这层遮羞布彻底撕开,他岂能不怒? “该死!都是我的错!我早该听......早该在归降刘皇叔后就夹起尾巴做人!我早该拋弃这万贯家財,带著家人隱居深山!是我太贪心了!我这个人渣,竟以为自己稍作悔改,就能既享荣华,又得家庭美满!” 费观將脸埋入冰冷的城墙砖石,泪水混著血污,肆意横流。 一个放荡无能之辈,不过是侥倖知晓了些许未来的信息,难道就真能脱胎换骨,野鸡变凤凰? 他太自大了!太麻痹了!竟以为自己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他不过是那个原本应在十年后病死於异乡、连块功德碑都没有、很快被人遗忘的“太平太守”罢了! 他越是招摇,便越是引人注目。这必然搅动歷史的轨跡。 他早该知道的,自己一动,周遭必生变数。为了求得安稳,他周围的一切都需改变。但他绝不愿是以此刻这般惨痛的方式! “哐啷!” 简雍手中的剑脱手掉落,砸在费观面前的城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不拦你了。要死要活,隨你的便吧!”简雍背过身去,声音冷硬。 “宗事中郎!费將军此刻心神俱丧,所言非心!末將这就带他回官署歇息!” 雷铜急忙插到费观与简雍之间,苦苦哀求。 是啊,还有雷铜。他曾自詡是雷铜的救命恩人,將其当作得力臂助隨意驱使。可结果呢?见鬼! 你、我、张嶷、简雍,这些本该在歷史上活下去的人,如今却要因我而死了! 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无能,却偏要多管閒事!所以,你骂我啊!不要用这种担忧的眼神看著我,骂我啊! 哭了太久,费观只觉精疲力竭,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已耗尽。 他弯曲的膝盖不由自主地伸直,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头般瘫倒在地。 他涣散的目光,茫然地投向天空中缓缓飘动的云朵。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我想要一个像你一样可爱的孩子。”他拥著妻子,在她耳边低语。 “那他只会像我一样,被人暗地里嘲笑长得不够俊俏。”妻子轻声回应,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抗拒,反而带著羞涩的甜意。 又一次缠绵过后,他从背后轻轻环住她,感受著那份寧静的温暖。她忽然轻声说: “已经八年了,我们做了八年的夫妻。” “是我太蠢,醒悟得太迟。我会改变的。我会弥补你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一百年,一千年,我都会弥补。” “当年你刚及弱冠,虽不算俊美无儔,却自有一股昂藏气概。所以,当你见到我而微微皱眉时,我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变得更美的念头。” “你现在就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他由衷说道。 “你呀,那时候和现在一样,都这么会哄人。”她轻笑,带著满足。 “以后,我只会说你想听的话。” “伯仁,”她忽然转过身,明亮的眼眸在夜色中认真地看著他, “比起我想听的话,我更希望听你说你想说的话。我们是夫妻啊。我盼望你想说的,恰是我想听的。我盼望我们无需刻意体贴,便能感受到彼此的关怀。盼望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发自內心,愿为我和未来的孩儿去做的。那些言不由衷的漂亮话,留著应付我父亲便够了。” “好。那我现在最想做的事,便是再好好爱你一次。” 他的唇与她的唇,不分先后地贴合在一起,带著无尽的怜惜与承诺。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天空中的云朵,仿佛勾勒出妻子温柔的脸庞。费观回想著与她共度的最后一个夜晚,心痛如绞。 “你说过,让我说我想说的话,而不是你想听的......你直到最后,也给我留下了这无尽的愧疚啊!” 他猛地抓起简雍掉落在地的剑,以剑拄地,踉踉蹌蹌地挣扎起身。 他浑身虚脱,连站立都困难,却奋力推开了雷铜欲要搀扶的手,一步步挪到女墙边,站在杜濩能清晰看见的位置。 “如果这就是我的结局,我当初寧愿浑浑噩噩只活今日,也不该痴心妄想去改变什么明天!我本想扭转一切,奈何一个混蛋想要改过,结果非但自身难保,还连累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举起颤抖的剑柄,依次指向身旁的简雍、雷铜和张嶷。三人闻言,脸色骤变。张嶷焦急地摆手喊道: “费將军!您这是何意!此事怎能怪到您头上!请您万莫再如此自责!快些清醒过来!” 费观没有理会张嶷那充满愧疚与痛惜的呼喊。 如果他告诉他们,自己只是做了一场窥见未来两千年光景的“白日梦”,知晓了自己十年后的死期,故而心血来潮想要逆天改命,结果却因不自量力,反害得妻子、阿真,乃至他们几人可能都要命丧於此,谁会相信?他们只会当他得了失心疯! “我费观在此对天立誓!所有参与此事的杂碎,我定要將你们生吞活剥!我要让你们见识一下,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疯子,究竟能有多么可怕!!” 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城下嘶吼,声音沙哑却带著令人心悸的疯狂。 “哈哈哈!在那之前,你还是先操心自己的小命吧!我保证会让你后悔,后悔没有用手中那柄剑自我了断!”杜濩狂笑回应,胜券在握。 他高高举起手臂,然后猛地向下一挥——总攻开始了! 在震天的吶喊声中,数千巴族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简雍、雷铜与张嶷也发出怒吼,指挥著守军拼死阻击。 而费观呢?方才那冲天的气势仿佛瞬间被抽空,他只是眼神空洞地站著,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异常悲伤的皮影戏。 那些试图攀爬城墙的巴族士兵,正无情地践踏著他妻子和阿真的遗体前进。 一个、两个、三个......费观不由自主地数了起来。数十人变成了数百人,当数字逼近一千时,他感到一股锐风袭来,衣袍被利刃划破。 在他发呆之际,原本在他身前防御的士兵已然倒下。他看到雷铜被几名敌兵围住,正衝著他焦急地大喊,让他躲开。 多亏这声呼喊,费观才下意识地侧身,险险避过要害,但肥厚的腰腹间已然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渗出。 他看向攻击他的那名巴族士兵。若是几日前,看到对方手中那把锈跡斑斑的刀,他定会惊恐地担忧破伤风,然后忙不迭地去找医师。 但那不是战爭。那不过是以战爭为名的儿戏和消遣罢了。 “呃啊!”费观紧咬牙关,双手死死握住简雍那柄更为锋利的佩剑,向著眼前的敌兵猛力劈砍过去。 他的体重在此刻成了优势,巨大的力量压下,竟將那敌兵的武器震得脱手。对方胸前空门大开,费观趁势发力,剑锋向上狠狠一撩!那敌兵发出一声悽厉惨叫,跌落城下。 “哈哈哈!这头肥猪倒还有两下子!”杜濩似乎认定大局已定,依旧好整以暇地抱臂观战,每当费观勉强躲过一击,或是反过来伤到敌兵时,他便出声嘲弄,偶尔还拊掌大笑,如同观看猴戏。 费观很快感到力不从心。他才勉强应付了三四人,便已气喘吁吁,这既有方才悲痛过度、体力透支的原因,恐怕也与他原本就稀鬆平常的武艺底子有关。 他震惊地看向简雍、雷铜,尤其是侧腹带伤、行动不便的张嶷,后者竟已斩杀了数十名敌军! 然而,巴族士兵的攻势太过凶猛。费观原以为凭藉城墙至少能坚守数日,此刻方知是误判。 敌人利用早已备好的绳索藤蔓攀爬,身手矫健如猿猴。渐渐地,跃上城墙的巴族士兵数量,已然超过了守军。 “该死!该死!该死!”费观浑身浴血,大多是他自己的,此刻只能凭著本能狼狈躲闪。若非雷铜不顾自身伤势,始终紧紧护在他身侧,他早已死了不知多少次。 “为什么?”费观背靠著雷铜宽阔的后背,一边勉力架开一名敌兵的劈砍,一边嘶声问道。 “呼......呼......您说什么?”雷铜喘著粗气,格开侧面刺来的一矛。 “以雷將军你的本事,若想独自突围,並非难事啊!” “您这说的什么话!虽然此战凶险,但上官有令,我等岂能不遵?若都隨心所欲,那还叫军人吗!” “去他妈的军人!你可以逃的!找个地方躲起来!” “见鬼!大人非要把我心里挣扎了数十遍的念头挑明吗!哎呦!小心!” 一名敌兵胡乱挥舞的腰刀,险之又险地从费观与雷铜之间的缝隙划过。若非雷铜及时警醒,两人之中,至少有一人会被开膛破肚。 “为了家人!”雷铜猛地吼了一声,声音混在喊杀声中,有些模糊。 “你说什么?”费观没听清。 “我那年迈的老母,以儿子从军为荣!我家里那兔子般胆小的婆娘,觉得丈夫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那几个狗崽子一样皮实的儿子,认为他爹是世上最厉害的好汉!您说,我能逃到哪里去!我雷铜,又能往哪儿躲!” 那一瞬间,费观心头如同被重锤猛击,心神剧震,险些没能格开迎面而来的刀锋。 雷铜......若此番我能活著回去,定要让你那年迈的母亲、胆小的妻子、顽皮的儿子,真真正正地,为你感到无上荣光! 然而,他的眼皮却越来越沉重,视线开始模糊。能支撑到现在,已是透支了全部心力创造的奇蹟。可他內心深处,仍渴望著更多的奇蹟。 为了能像妻子所期望的那样,不再说那些言不由衷的漂亮话,而是说出他此刻最想说的—— “我定要......宰了杜濩那畜生......” 呜——呜——呜—— 就在这时,遥远的天际,隱隱传来了低沉而悠长的號角声,穿透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城下,杜濩脸上那猫戏老鼠般的从容,瞬间僵住,继而转为惊疑不定。 他急促地打著手势,催促部下加紧攻势。 奇蹟......似乎真的发生了? 但对於意识已逐渐沉入黑暗的费观来说,这一切,仿佛都已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 雷铜衝著他焦急地大喊,声音却越来越远...... 他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了头,失去了知觉。 第19章 大义与私情 费观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木製屋顶,鼻尖縈绕著淡淡的草药气味。 我还活著?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產生幻觉,仿佛下一刻阿真就会带著嗔怪的表情来摇醒他,而妻子会坐在窗边,就著晨光安静地绣著花,偶尔抬头对他温柔一笑。 “神佛在上,若之前的恐怖景象只是一场噩梦......我发誓,从今往后定当洗心革面,做个好人......” 他闭了闭眼,怀著微弱的希望再次睁开,听到的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伯仁,你总算是醒了,你已昏睡两日了。” 心,猛地沉了下去。 费观支撑著有些虚软的身体坐起,循声望去,看到那人时,不由得怔住。 “刘皇叔?你,你怎会在此?” 刘备正坐在榻边的胡凳上,见费观醒来,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他起身走近,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费观搁在被子外的手。 那双手虽粗糙,却异常温暖。 ......臥槽,我在想什么?费观一个激灵,猛地將手抽了回来。 刘备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不由得一楞,隨即用他那惯有的和善笑容说道:“备这般慰问,麾下將士们多是感念的。” “皇叔这套收买人心的把戏,还是对你那些心腹去使吧。”费观没好气地顶了一句,只觉得浑身无力,只想重新躺倒,缩回那能隔绝一切痛苦的黑暗中去。 以前简雍閒聊时提过,刘备麾下没跟他“同床共枕、抵足而眠”过的,怕是没几个。 费观对此敬谢不敏。同志之情、袍泽之谊,难道非得靠睡一张榻来培养? 他试图拉起滑落的薄被,却发现被角被刘备轻轻拽住了。 这人是存心要戏弄他这个身心俱创的可怜人吗? 费观心头火起,正要发作,刘备却抢先开了口,语气认真起来: “我寻来了此地最好的医师,恰巧便是多次为伯仁你看诊的那位。他说你腹上虽中了刀,幸而,嗯,脂膏丰厚,未伤及要害。其余皆是混战中的皮外伤,將养些时日便好。” “那位先生竟也安然无恙。”费观喃喃,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么? “他说要入山为你寻几味滋补的药材,前几日便进了深山幽谷,反倒因此躲过一劫。那『巴西王』杜濩,想必是攻不下江州坚城,便专挑防备鬆懈的县城下手。对了,张嶷托我向你致谢,说他提了你的名號后,那位医师已尽心为他疗伤。” 医师或许是看在酬劳的份上,但张嶷能及时得到医治,终归是好事。 大家都还活著......简雍、雷铜、张嶷,他们都安然无恙。 可我呢? 我几乎失去了一切。 “听医师说,伯仁你已可下地行走。隨我出去走走吧。”刘备看著他,目光深邃, “我知道你心中悲痛,正因如此,备有些话,想对你说。” “在此处说不得么?”费观实在提不起劲。 “此处没有温煦的阳光啊。”刘备摇头, “要涤盪心境,驱散阴霾,没什么比得上阳光了。此乃备经验之谈。” 他甚至冲费观眨了眨眼。 费观心头一阵恶寒,暗忖:『这刘大耳,莫不是真有什么龙阳之好吧?』 但继续躺在这昏暗的房间里,任由悲伤和悔恨將自己吞噬,沉沦於无解的抑鬱之中,也绝非他所愿。 罢了,且听听这刘备究竟能说出什么花儿来。无非是“我助你復仇,你为我效忠”那套说辞罢。 他挣扎著下榻,脚步有些虚浮。刘备並未搀扶,只是默默走在一旁。 走出房门,正在院中指挥兵士清理修缮的雷铜一眼看到他,脸上立刻露出毫不作偽的欣喜,快步迎了上来。 “主公!你可算醒了!”雷铜声音洪亮,带著激动, “末將一直守到你快醒时,是刘皇叔让末將暂且迴避......” 费观看著他,心中滋味复杂。他不知道雷铜究竟是看中了自己哪点“人格魅力”。是为前途?为钱財? 如今庄园被洗劫,值钱的细软想必都已落入杜濩那狗贼手中。 田產虽在,但经此一乱,佃户必然人心惶惶,僕役还能剩下几人亦未可知。金银或许还有藏在別处的,假以时日或可周转,但半副身家,怕是已然付诸东流。 现在的他,与一文不名何异?恐怕许多人眼中,他费观已经完了。 法正、孟达之辈,此刻怕是正在暗中窃笑吧? 若他们敢在自己面前露出一丝幸灾乐祸......费观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失去的並非钱財,是家人! 他自幼是独子,受尽宠爱,或许因此才养成了傲慢无礼的性子。亲戚本就凋零,多在战乱中亡故。侄子费禕,几乎是他唯一的血亲了。 正是因为悔悟过往,他才无比渴望与妻子拥有自己的孩子,想多生几个,组建一个热闹温暖的家庭。他想看到费家枝叶繁茂。他还想正式收阿真为义女...... 如今,一切都太迟了。 雷铜想跟隨护卫,刘备挥手让他继续忙正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临时棲身的院落。 市集上的人们似乎安心了不少,正在热火朝天地清理废墟,重建家园。 看到刘备与费观走过,人们纷纷投来目光,有敬畏,有感激,也有对费观的同情。 走著走著,来到了城寨入口。费观默然抬头,望向那斑驳的城墙,那里曾发生太多事情,鲜血与吶喊似乎还烙印在砖石之间。 刘备却没有停留,拉著他径直走出了城寨。 寨外,激战后的痕跡触目惊心,兵士们正在默默地收殮遗体,回收散落的兵器。 兵士们见到刘备与费观,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欲要行礼,被刘备以手势制止,示意他们继续。 二人又走出一段距离,刘备停下了脚步。费观也只能跟著站定。 烈日当空,烤得人汗流浹背,但费观却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只因刘备停下的这个地方,看似平平无奇,却在他心中刻下了最深的伤痕——这里,正是杜濩摆放他妻子和刘英遗体,任由敌军践踏的地方! 当日的惨状如同噩梦重现,费观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刘夫人不幸罹难,备深感哀悼。还有那位侍女,伯仁你视若亲女,她的逝去,同样令人痛心。” 刘备说完,微微垂首,默哀了一会儿。费观也跟著低下头,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乾涸的土地上。 该死!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何没能保护好她们! “那些蛮夷对逝者毫无敬畏之心。”刘备的话中也带上了几分怒意, “他们故意將遗体弃置於此,任人踩踏。我等已尽力收殮,然......遗体受损严重,难以辨认。不过,皆已妥善安置,伯仁你可隨时將她们安葬於你想让她们长眠之地。” “火葬。”费观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火葬?”刘备果然露出讶异之色,“你確定?” 此时火葬多为贫苦百姓或僧侣採用,贵族之家,讲究的是入土为安,修建家族墓地,以供后世子孙祭祀瞻仰。 但费观不愿如此。他希望妻子和阿真能以一种更彻底的方式,与他融为一体。 “火化之后,我会將她们的骨灰装入项炼。” “项炼?”刘备微微动容,深深看了他一眼, “呵,你对她们用情竟深至此......也罢。此次立下大功的张嶷,乃鱼復县工曹,他可为你寻来技艺精湛的工匠。” “我会的。”费观简短地回答。 隨后,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在这片浸透了悲伤与耻辱的土地上,费观只能任由泪水无声流淌,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为妻子和阿真所承受的屈辱与苦难而心如刀绞。 “备自幼便怀著一个野心。”刘备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为了匡扶这乱世,重振汉室的这一份野心,我曾屡屡失去妻儿,也曾多次,不得不弃她们於不顾。” 费观忍不住皱紧眉头。他这是什么意思?炫耀他放得下,所以我也该学著忘记? “在涿郡时,我娶了第一任妻子。家徒四壁,连像样的婚礼都未曾给她。她跟著我这个无能的丈夫,染了风寒,无钱及时医治,去了。” “平定黄巾后,我续娶一妻。她为了追隨我,死於流矢。” “反董卓联军瓦解,我在平原稍得安顿,纳了一房妾室。她却被我的对头掳去,杀害了。” 刘备的语气平静,像在敘述与他无关的故事。费观却听得心中发冷。 这刘备换妻子的频率,怕是不比曹操低多少。是乱世使然?或许吧。 身为军阀,他总有太多需要保护的东西,太多迫不得已。但细究起来,很多人亦並非如此,或许也只是单纯好色罢了。 “后来在小沛,我遇到了甘夫人。因其出身低微,我纳她为妾。” 刘备自称中山靖王之后,正室之位,非名门不娶。甘夫人直到死后,因子刘禪继位,才得追封皇后。 事实上,在遇到甘夫人之前,刘备早有子嗣,只是妻儿曾被俘虏,下落不明。 “再后来,我娶糜夫人为正室。她们二人,皆是我高攀了的好女子。然而......”刘备的话语渐渐低沉,带上了难以言说的沉痛。 糜夫人是糜竺之妹,刘备娶她,更多是为得到糜竺倾尽家財的资助。大家闺秀,岂擅长操持家务?据说家中琐事,多是甘夫人打理。 长坂坡之事,天下皆知。刘备拋下甘夫人、糜夫人与阿斗,独自逃命。 纵观其过往,妻儿被吕布俘过,被曹操俘过,甚至有关羽降曹,是为保护刘备家小的说法。然而长坂坡,他再次选择了拋弃。 以费观此刻的心境看来,此人简直是渣滓中的渣滓。 正如刘备自己所言,他辗转来到徐州之前的妻、妾、子,几乎无人得以善终。拋妻弃子,危难时甚至將妻儿推下车輦......这与那汉高祖刘邦,何其相似? 唯一让刘备也感到棘手的,或许只有那位孙夫人尚香了。 虽是政治联姻,但那位自幼娇惯、与刘备年岁相差颇大的夫人,据说让上百侍女持刀拱卫,刘备每次去见她,都心惊胆战。而这段为抗曹而缔结的婚姻,在他入蜀后便告终结。 如今,刘备名义上並无正室与侧室。因此,为平定益州,稳定人心,他很快会进行政治联姻,对象正是与费观交好的吴懿之妹。想到她曾是刘璋的嫂子,费观只觉得这政治,真是讽刺。 这样一个比他恶劣百倍的人,竟想来对他进行关於婚姻、关於女人的“开导”? “费观,你很像一个人。”刘备忽然道。 “谁?” “徐元直(徐庶)。” “皇叔莫要玩笑。”费观嗤之以鼻。说他像徐庶?无论是容貌、才学还是剑术,他都被徐庶甩出十万八千里。 “我屡次拋弃家人,但元直,却在第一次面临抉择时,选择了家人。”刘备並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这般行径,或可粉饰为『为大义而牺牲』。但名士们却议论,徐元直择孝而非择义,缺乏成就大事的器量。伯仁,你如何看?” “我倒想见见那些名士,用拳头好好问问他们,何为器量。”费观没好气地回道。 刘备闻言,竟哈哈大笑起来。 “我將自身置於家人之前,非是因家人不重要。”他笑罢,神色转为肃然, “而是所有追隨我的人,皆已踏上『匡復汉室』这条船,我便有责任,不让这船倾覆。元直选择去侍奉年迈母亲,亦是重大抉择。毕竟他平生所学,皆非为了行孝而准备。” “可皇叔你也因此得到了诸葛军师,不是么?”费观反问。 “不错。元直离去时,亦向曹操承诺,將隱居山林,不再献计。” “一个隱居之人,能当上御史中丞?”费观语带讥讽。那可是魏国的监察高官。 “御史中丞乃內部监察之职。”刘备淡淡道,“至少他未將我视为死敌,不是么?” “所以,”费观深吸一口气,直视刘备,“皇叔绕了这么大圈子,究竟想对我说什么?” “我想告诉你,元直临走前,对我说过的一段话。” 刘备背起手,仰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阳光刺目,他却恍若未觉。 两人在烈日下已站立许久,汗出如浆,却谁也没有在意。 “元直说:他不想对抗那些无法控制、无法改变的情感波动,以及无法抗拒的既定命运。 母亲定会斥责我所学的皆是空谈,但我会这般告诉她:这非是因我无知,亦非懦弱。而是我意识到,放弃辅佐刘皇叔成就大业之机,於我而言,反倒可能孕育出新的机遇,与新的大义。 依照此信念做出新的態度与行动,方是我迄今为止所学、所问之成果。” 对某些人而言,大义高高在上;对徐庶而言,彼时侍奉老母,便是他的大义。 他知道有得必有失,知道这放弃或会改变人生轨跡,但他没有选择那条看似最“有利”的道路。 『不以大义为先,难成大器。』这或许是名士们对徐庶的判词。 但费观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妻子刘英的声音:不要说我想听的话,要说你想说的话。 徐庶是在告诉那些认为他该追隨“大义”的人:大义需要牺牲,但新的道路,也可能从放弃中诞生。 他选择了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而非当时世道、那些名士期望听到的答案。 “当年我离开曹操,前往徐州时,守將车胄被云长斩杀。”刘备的声音將费观的思绪拉回, “翼德认为不该留此后患,便將车胄家眷......尽数屠戮。车胄与我本无仇怨,然形势所迫,註定为敌,方有此惨剧。这也是为何,备至今將失去家人的怨恨与悲伤,深藏心底。因我必將——” 刘备突然转向空旷的四周,用尽力气大声吶喊,声震四野,嚇了费观一跳。 “终结这乱世,重振汉室,绝不让此等悲剧,再度发生!!” 周围的兵士们听到这吶喊,先是寂静,隨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刘备向他们挥了挥手,待声浪稍平,才转回身,对费观低声道: “你若不喜我的大义,无妨。你是想復仇么?车胄的亲属据说为杀我,投身行伍。你想如元直一般,认为离去反有利,同时以尽你心中之『孝道』,压抑才学抱负,隱居度日?那也很好。” 他上前一步,双手重重按在费观肩上,目光如炬,直视著他眼底的悲痛与混乱。 “利用我吧。若我背离了你心中的『大义』,如同我曾在危难时拋弃家人那般,你也可拋弃我。你问我为何如此在意你,费观?因我尚需你的影响力与背景。此乃再简单不过的算计。但,一个沉溺於过往、无法自拔之人,於我毫无用处。” “若你放不下,不如就此远走高飞。” 第20章 费观之路 刘备那句“远走高飞”,落在费观耳中,潜台词再明白不过。 是要他放下过往的势力与背景,孑然一身地离开。 这般直白,倒显得刘备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这便是刘备的说服之道么?”费观心下暗忖,“听起来,倒像是他一路走过来的路。” 无论投靠哪个军阀,他都不肯彻底屈就,时机一到便抽身而去,即便行事偶有违背仁义,却也未招致太多非议,根子恐怕就在这里。 因为天下人都知道刘备怀揣著“匡扶汉室”的大义与野心。 正因知道,所以他那些“背叛”与“不仁不义”,都能被解读成为大业不得不付的代价,与单纯的个人对错无关。 这与曹操那种明明包藏祸心,却偏要扮作汉室忠臣的作態,截然不同。 说来也怪,费观此刻竟想起了现代那场“白日梦”里的一些碎片。 大学时,他曾为完成课业,硬著头皮啃过一本与民主政治相关的书,作者是个叫沙特施奈德的美国人。当时选它,纯粹是因它页数少,不足七十页。 摘录时,有几句话莫名印在了脑子里,此刻听著刘备的言语,他仿佛有些明白了。 那书中將民主定义为“为那些不能確信自己正確的人所准备的政治体制”。这话说得透彻,民主虽用辩论与多数决为工具,但赞成或反对本身,並非绝对的正確或良善。 民主是一种机制,让持有不同理念的人为了各自的信念衝突、竞爭、合作。 正因如此,它少有绝对的是非对错,反而充满了模糊性。 就像你会觉得这个理有点道理,那个说法也似乎站得住脚。 但最终,你必须做出选择。 “人生,或许也有些相似。” 费观望著刘备的背影,心中迷雾似乎散开些许。 刘备需要他费观来稳定益州人心,他费观需要藉助刘备的力量来復仇。 要想深挖幕后黑手,凭他一己之力绝无可能,必须倚仗刘备这棵大树。 以他对张鲁为人的了解,那五斗米教的师君,虽非善男信女,但行事多有章法底线,不太可能做出这等虐杀妇孺、曝尸辱尸的极端之事。 他岳父刘璋是个儒生,张鲁是个宗教领袖,本质上都不是嗜杀之人。 从某种角度看,无论是將益州让给刘备的刘璋,还是后来將汉中让给曹操的张鲁,性格上倒有几分相似,都非乱世中真正的梟雄材料。 “那么,幕后黑手,极可能是曹魏,或是东吴。”费观思忖著,“但从我所知的『未来』看,曹魏的嫌疑最大。” 毕竟,明年曹操便会亲率大军征討汉中。 而杜濩、袁约这些巴夷酋帅,歷史上也確实投靠了曹魏,得了官爵。这便是一个佐证。 他不是被刘备的“大义”所感动,而是刘备的“大义”之路,与他的“復仇”之途,在此刻恰好重合。 他必须追隨刘备。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地,陪他们玩上一把!”一股狠厉之气自费观眼底升起。 他转向刘备,郑重道:“皇叔,请安排我与诸葛军师单独一谈。” “和孔明?”刘备略显讶异。 “军师智谋深远,此刻想必已对幕后之人有所猜测,包括他们的图谋。我打算先与李正方这等好友交换意见,再行定夺。皇叔可能助我?” 刘备闻言,脸上露出毫不意外的笑容,仿佛理所当然般,张开双臂就给了费观一个拥抱: “哈哈哈!伯仁既已与我等同舟共济,此等小事,何足掛齿?但有所需,备必尽力相协!” 费观出兵攻打杜濩,从刘备角度看,亦是帮他稳定后方,清除隱患之举。 但话又说回来,这老兄搂搂抱抱的,手往哪儿放呢! 眼见刘备那双手就要搂紧,费观浑身汗毛倒竖,用尽全身力气扭身推开。 “皇叔!请自重!” 刘备扑了个空,尷尬地挠了挠头:“哈哈哈,大家都挺受用这套啊......” “请將观排除在外!”费观脸色铁青,“若皇叔再行唐突,莫怪观当场舞刀弄枪,失了礼数!” “起初大家都这般说。待同在战场上滚过几回泥,再抵足而眠几次,你的想法自会改变。”刘备竟还对他挤了挤眼。 费观只觉一阵恶寒,默默弯腰,去捡旁边兵士倚在墙根的长矛。 刘备见状,赶紧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的手:“哈哈哈,玩笑,玩笑耳!伯仁你太过心急了!” “放手,啊,tmd放手啊!” 费观大吼大叫,刘备这才訕訕地退开几步。他这些似真似假的亲昵举动,让本就心力交瘁的费观更感疲惫。 过了片刻,费观只觉虚脱之感阵阵袭来,身子晃了晃。刘备不知何时又凑近,默默递过一个水袋。 费观犹豫一瞬,终究口乾舌燥,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 清水下肚,一股清凉蔓延开来,混沌的头脑似乎也清醒了几分。 那蚀骨的悲痛与愤怒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底,却仿佛被强行按入了深处。 他感觉自己至少勉强恢復了几分“日常”的状態。 此后,费观在鱼復县又停留了三日。 待刘备部署好守军,城防修缮也告一段落,大队人马便准备启程,返回雒城。 临行前,费观的颈项上多了一串银链,链坠是一个小巧的玉盒。盒內,装著刘英与阿真的骨灰。 火葬那日,费观在鱼復县设下盛大祭宴。眾人皆来致祭,感念刘夫人平日善举,惋惜阿真年轻早逝,为她们祈愿往生。 费观只盼她们在天之灵,能明了他此刻心意。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天下人,终將铭记她们的功德。”他抚摸著颈间的玉盒,心中立誓, “是她们,將我这人渣,重新变成了『人』。” 若他註定要助刘备爭夺天下,那么从今往后,他的目標只有一个: 为她们而战。 ...... 返回雒城途中,队伍经过江州。 江州城巍然屹立,城內秩序井然,並未遭受兵燹之祸。 费观在此地的基业,店铺、库房、宅院,大多得以保全。 老祖宗“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的训诫,终究是起了作用。 刘备心系前方战局,带著简雍先行快马赶回雒城。留在江州的,只有费观、张嶷与雷铜。 刘备敢如此放心將费观和他的基本盘留在后方,显然是確信费观已彻底站到了他这一边。 这种近乎赌博的信任,有时让费观感到压力如山,但他也深知,这正是刘备的用人之道,故而也只能坦然受之。 张嶷一路上显得极为振奋。 他原本只是县中一小吏,如今不仅得刘备亲自嘉奖,更被划归费观麾下,前途陡然光明。 当然,论及军中序列,雷铜是费观部將,张嶷暂归雷铜节制。毕竟雷铜年长,经验也更老道。 费观立刻著手,开始整顿庄园,安抚周边。 根基不稳,万事皆休。他甚至已开始筹划,將来要扩建江州城廓,將城外庄园的核心部分逐步迁入城內。 虽要捨弃那亭台楼阁、湖光山色的田园之乐,但乱世之中,安全才是首要。 他亲自走访了每一户阵亡或受伤的佃农之家,给予厚恤抚慰。 这些人最怕的並非死亡,而是失去生计。费观急需他们安心效力,一番举措下来,主佃之间的关係,反倒比以往更为牢固。 他的商队几乎未受损失。商队总部与主要店铺皆在城內市集。 这年头战乱频仍,盗匪横行,长途贩运的利润反而奇高。 尤其是依託长江水道的贸易,风险相对可控,周转也快。 他手中的大宗货物是米粮、盐巴与蜀锦,皆是利润丰厚的硬通货。 东吴是主要买家,长江以北的曹魏城池,亦在贸易网络之中。 因此他与东吴商人交道打得不少,关係颇佳。 而其中的代表人物,便是全琮。 此人性喜交游,年纪与费观相仿,言谈直率,两人颇为投契。 全琮自身能力不俗,奈何子孙不肖,日后竟成东吴祸根,常被引为“虎父犬子”之鑑。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费观眼下也无需操心友人家事,只心下盘算,定要与这位未来的东吴重臣维持好关係。 如此,重整家业与商业网络,耗费了费观半个月的时光。 而这其中若无张嶷、雷铜的鼎力相助,怕是两月也难竟全功。 但如今他既已身领巴郡太守、江州都督之职,便想全心全意,守护好这片属於自己的根基之地。 在此期间,益州的不少旧友亦听闻他遭逢大难,陆续寄来了慰问书信。 这些正忙於攻略周边郡县,或於葭萌关应对马超的挚交並未忘记他,送来的真挚关怀,让费观心中颇感暖意。 更令他动容的是,那些为报恩情、也为儘快恢復生计的佃户与僕役,竟也自发组织起来,清理被毁农田,修復破损沟渠。 “不分贵贱,人才是最大的財富啊。” 费观立于田埂,望著忙碌的人群,再次深切体悟到这一点。 ...... 葭萌关。 费观此刻站在这座雄关之上,无人会相信他是来对付马超的。 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是来寻好友李严,做最后的商议,规划下一步行动。 在来此之前,他已先去雒城拜访过诸葛亮。 臥龙先生断言,幕后黑手必是曹魏丞相府无疑。 他言道,彼处匯聚天下智谋之士,被其盯上者,几无幸理。 “若被盯上的是军师你,又当如何?”费观当时忍不住反问。 此问让诸葛亮以羽扇轻掩口鼻,但从那微弯的眼角与眸光判断,他似乎是轻笑了一声。 “亮所言,乃是天下智谋之士,却非天下第一的谋士。那『几无幸理』四字,只適用於跟不上他们思虑之人。” 费观听得心情微妙。他从一方豪族般的“费公子”,到如今被这般“眾生平等”乃至略带俯视地看待,实在是不知该作何表情。 但这也是现实,谁让他机智阅歷確实不足呢。 带著诸葛亮的些许点拨,他这才转道来了葭萌关,寻李严商议。 恰逢张飞与马超激战正酣,李严与法正为防不测,正带著金鼓在阵后观望,准备隨时鸣金收兵。 “听闻刘夫人之事,还望费將军节哀顺变。” 费观在关城上等候李严时,负责关防的魏延过来慰问。 费观看向他,其容貌英武,气度不凡,只是想起此人日后的结局,不由令人扼腕。 说来也怪,蜀汉阵营中,结局淒凉的能臣猛將似乎格外多。 魏延、李严、刘封、廖立、杨仪、马謖、刘琰......皆是才具出眾,却毁於性格或际遇。 然而在刘备在世时,他们大多能各尽其才。 这或许正说明,刘备与诸葛亮的用人標准,確有不同。 诸葛亮用人,更重德才兼备,標准严苛,自然难觅。而刘备,则似乎更能容人之短,用人之长。 “反过来看,这或许更適合我。”费观心道, “我自身尚且不合格,又有何资格对他人吹毛求疵?” 因此,他对前来慰问的魏延,表现得格外感激,乃至魏延都有些手足无措。 “魏將军智勇双全,威名早在巴郡便已听闻。將军以部曲起身,屡立战功,方有今日令人敬仰之位,实乃我辈楷模。” “哈哈哈,费將军太过抬爱了,魏延愧不敢当。”魏延嘴上谦逊,脸上却颇有得色。 费观姓费,官拜裨將军,本应称“费裨將军”,但这称呼著实滑稽,故眾人皆以“费將军”称之,他也习惯了。 他心知这“將军”衔只是虚名,江州都督与巴郡太守才是实权。 “非是抬爱。”费观正色道, “观略通相人之术,以將军之才,他日必受刘皇叔重用,前途不可限量。届时,还望莫忘了观。彼此扶持,岂不美哉?待益州稍定,寻个时机,你我把盏言欢如何?” “哎呀!”魏延闻言,更是欣喜, “除了刘皇叔,费將军是第一个如此看重魏某的!若诸葛军师能有將军这般眼光......” 他话到此处,化为一声嘆息,听起来像抱怨,却也带著几分真心。 一番由丧妻之痛引出的对话,竟持续良久,费观与魏延相谈甚欢。可以说,仅此一会,他这葭萌关便算没白来。 听魏延讲述,他先前与马岱交锋,因轻敌受了些小伤,之后便遵从法正之令,专心守关,不再出战。 “原以为是马超,憋足了劲要与他见个高低,谁知是马岱,一口气泄了,反被他所乘。”魏延撩起臂上绷带,另一只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若某全力施为,区区马岱,岂能伤我?只是法孝直与李正方放了话,再敢擅自出战,便行军法,某也只能忍著。” 他这话说得像辩解,但马岱也非易与之辈。 接著,魏延又兴致勃勃地讲起他在荆州立下的战功,费观一边適时附和,一边关注著关下战况。 张飞与马超,这已是第三次交手。听闻前两次皆是酣斗数百回合,不分胜负。 今日双方似乎都存了一决高下之心,鎧甲鲜明,气势汹汹。法正与李严带著金鼓在旁,正是为防万一。 费观曾听人用“锦马超”来形容他。一直不解其意,今日亲眼得见,方知所言不虚。 马超头戴狮盔,腰系兽带,白袍银甲,纵马挺枪之际,英姿勃发,气度非凡,宛若天神下凡。那份超然的风采与威势,確非常人可比。 日头渐西,关下二人却毫无力竭之象,反而越战越勇。呼喝之声不时传来,似乎还在对话。 “照这般打法,莫非还要挑灯夜战,直至天明?”费观暗自嘀咕。 结果竟真被他料中。夜幕降临,火把燃起,將关前照得亮如白昼,激斗仍在继续。两军士卒吶喊助威,声震四野。 ...... 翌日清晨,张飞与马超竟又精神抖擞地战在一处。 “真乃虎狼之將也!”连一向自视甚高的魏延,也不禁连连摇头,自嘆弗如。 趁二人歇马的间隙,费观总算寻到机会与李严密谈。 李严对费观的不幸遭遇深表哀悼,然后像对待自己的事情一样,积极为他谋划下一步行动。 待张飞与马超第六次交锋时,诸葛亮带著赵云也赶到了葭萌关。刘备与黄忠则留守雒城,应对刘璋及成都方向。 费观见过赵云数次,却从未交谈。如今既算同僚,赵云与他见了礼。但此人沉默寡言,气度沉凝,令人难以亲近。 又是一场平局收场后,趁著歇息,诸葛亮召集眾將议事。 在军议开始前,费观主动寻到了法正。 他姿態放得颇低,拱手道:“孝直兄,往日种种,皆如云烟。往后,还望你我同心协力,共助皇叔成就大业。” 法正显然没料到费观会主动示好,微微一愣,隨即脸上也挤出一丝笑容,还礼道:“刘夫人之事,正亦深感遗憾。为助费將军雪恨,正力所能及处,定不推辞。” 一直在旁担心两人衝突的李严,见他们竟能握手言和,不由抚掌笑道:“好!大好景象!正该如此!” 真正的和解? 或许吧。 若能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助力,他说再多甜言蜜语,又有何妨? 第21章 金帛离间 帐內眾將云集,诸葛亮环视眾人,缓缓开口了。 “今日观战,马孟起果然勇猛如虎。翼德將军全力施为,亦只能与之平分秋色。” 一旁张飞闻言,立刻炸了毛,跳將起来大声嚷嚷: “军师!俺承认那廝有几分本事,可说什么平手?俺不过是存了心思,想瞧瞧他有多少斤两,陪他耍耍!如今既已摸清,俺这便去取了他项上人头!” “哈哈哈,”诸葛亮羽扇轻摇,笑道, “在座诸位无人怀疑翼德將军之勇。然则,若就此缠斗下去,二虎相爭,必有一伤。既如此,何不设法將马超招揽至我军麾下,岂非更善?” “招揽?”张飞的眼睛瞪得更大,一脸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不满表情, “若此事能成,为何不早些......” 但他这话里,也隱含著对诸葛亮言出必成的绝对信任。此等信赖,若非深知臥龙之能,断难至此。 诸葛亮不以为意,从容道来: “据亮所知,汉中之张鲁,乃五斗米教教主,改汉中为汉寧,自称师君。实则已如一方诸侯。其治下看似平稳,故民间劝进其称汉寧王者甚眾。然在其亲信阎圃諫言下,並未接受。此乃明智之举。” “马超曾欲借张鲁之力,图谋收復西凉基业,却功败垂成。甚至听闻张鲁有意將女儿嫁与马超,以羈縻其心,却遭麾下重臣极力反对。为何?惧其引狼入室,鳩占鹊巢耳。此虑亦並非空穴来风。 故而,此番张鲁派马超攻打葭萌关,却將其妻儿並部將庞德留於南郑,名为辅佐,实为人质。” 费观立於帐中一角,默默听著。诸葛亮这番谋划,他其实早已瞭然於胸。 这並非因他预知未来,而是在来葭萌关前,诸葛亮已单独召见过他,將此计和盘托出。他也曾与李严细细推敲,確认此计大有可为。 “张鲁麾下有一人,名曰杨昂。”诸葛亮话锋一转, “此人曾奉张鲁之命,助马超出征西凉。事后,此人在汉中大兴土木,营建华宅,奢靡无度。闻说此番劝说张鲁,联络那『巴西王』杜濩者,亦是他。” 听到“巴西王”三字,费观下意识咬紧了嘴唇。 言谈间,诸葛亮似有察觉,投来带著些许安慰之意的一瞥。 “此人性贪,尤好贿赂。” “我欲遣人,携重金往见之。只需告知他,刘皇叔有意招揽志在重返西凉的马超,请他向张鲁进言,速召马超回师汉中。” “若那杨昂果如军师所言,此计確实可行。”法正率先表示赞同。 李严亦隨之附和。帐中诸將,包括方才还有些不忿的张飞,细想之下,也觉得此乃上策,无人提出异议。 “早知如此,俺刚才就该下死手,擒了那马超!”张飞兀自嘟囔,却已无人理会。 “既如此,军师欲遣何人前往?”法正问道。 “费將军。”诸葛亮毫不犹豫,將目光落在费观身上。 法正微微蹙眉,看向费观,復又对诸葛亮道: “军师,费將军新遭大难,心神未定。且那杨昂若真如所言,早与魏国勾结,恐其会將费將军扣下,甚至......交给那巴西王。此去险恶,是否另择稳妥之人?” 不待诸葛亮回答,费观已踏前一步,语气坚定: “观,愿往。” 他目光灼灼,迎著眾人视线: “杨昂此类人,观深知其性。无论用何手段,必令其就范!” 诸葛亮对法正微微頷首:“孝直,伯仁既有此决绝之心,便无不可为之事。” 法正见状,不再多言,只对费观郑重嘱咐: “费將军既执意前往,还望切记,此行首要乃离间马超、张鲁,切莫因私仇而乱大谋。只要不正面遭遇那巴西王,將军確是最佳人选。” “孝直兄放心。”费观面无表情,“公私轻重,观自有分寸。” 无需他人提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復仇之火引而不发,方能焚尽仇讎。 ...... 自葭萌关往汉中,山道崎嶇,小路眾多。 费观与雷铜二人,扮作行商,弃了大路,专拣那人跡罕至的小径而行。 雷铜背负著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是此行“开路”的金银珠玉。 费观虽空著手,但连日奔波,加之心中鬱结,体力消耗甚巨,走起来竟比背负重物的雷铜还要吃力。 “主公,前面有块平坦处,歇歇脚吧。”雷铜见他气喘吁吁,额角见汗,不由得出言建议。 费观点点头,寻了块山石坐下。看著雷铜小心翼翼地將包裹放在身旁,他忽然开口了: “这包裹里的东西,隨便变卖几件,便足以让寻常人家几世无忧。雷將军,你就未曾动心?” 雷铜闻言,憨厚地笑了笑:“末將也是俗人,岂能不动心?” “就没想过,杀了我,携宝远走高飞?” 雷铜脸色一变,连连摆手:“主公!你可莫要说这等嚇煞人的话!此话休要再提,听著让人心寒!” “这可是一笔足以改命的巨財。” “或许能改命,但关係就断了。” “关係?”这回答让费观有些意外。 “是啊,与主公你的关係。”雷铜认真道, “像末將这等粗人,去哪儿再寻这般前程?家中婆娘常念叨,做人要踏实行事。卖了这些宝贝,纵能一时暴富,却要日夜提防他人覬覦,何来安稳日子? 与其做个朝不保夕的暴发户,不如稳稳噹噹做这巴郡太守、江州都督的部將。这好比是端上了铁饭碗,心里踏实!” 想法虽质朴,却自有其道理。费观不再多言,心中那点试探也隨之散去。 休息片刻,二人重新上路。山势愈发险峻,费观只觉双腿灌铅,脑中因疲惫而一片空白,唯有颈间那盛放著骨灰的玉盒,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提醒著他此行的目的。 几经跋涉,待抵达南郑城外时,费观只觉自己似是瘦了一圈。 依照打探来的消息,二人寻至杨昂府邸。 果然如传闻所言,府邸新建不久,朱门高墙,极尽气派,彰显著主人如今的权势与財富。 门房见二人商贾打扮,態度倨傲,言道每日似他们这般求见之人多如过江之鯽,无有拜帖,速速离去。 费观不慌不忙,自怀中摸出一颗龙眼大小、碧光莹莹的翡翠珠子,悄无声息地塞入门房手中。 那门房入手只觉温润,低头一看,眼睛顿时直了,態度瞬间逆转,热情得如同见了再生父母。 不仅立刻入內通报,更是將杨昂近日行程、喜好脾性,如同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清楚。 日落时分,杨昂处理完公务回府,闻得有“豪商”携重礼来访,以为是来求取汉中行商便利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亲自將费观与雷铜迎入府中。 如同所有进行隱秘交易之人一般,杨昂將二人引入一间看似书房的密室。门外守著两名膀大腰圆、面目凶悍的武士,目光不善地打量著费观与雷铜,似是警告。 费观心中冷笑,这等货色,雷铜一人便足以打发。 “打开吧。”费观示意。 雷铜解开包袱,霎时间,珠光宝气盈满一室。金锭银鋌,翡翠玛瑙,在灯下熠熠生辉。 杨昂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忍不住伸手一件件抚摸过去,口中嘖嘖有声: “好,好!尊客如此厚意,但有所需,杨某必当尽力!” 费观见火候已到,缓缓道:“实不相瞒,在下乃奉诸葛军师密令而来,名费观。” “诸葛军师?费观?!嘶——!” 杨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就想將整个包袱搂入怀中。 那动作迅捷如同护食的野狗,瞪著费观就仿佛看到了上门打劫的匪徒。 费观见过太多这般人,遇事第一反应並非惊怒叱问,而是先保住眼前看得见的利益。 “杨大人不必惊慌。” “此些不过是定金。” “定、定金?”杨昂一愣,眼中贪慾与惊疑交织,眼珠子开始滴溜溜乱转。 若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仅是定金,那事成之后,该是何等惊人的数目?他脑中飞快计算著,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你收了多少?”费观忽然问。 “收......收谁的?” “魏国。” “呃!”杨昂浑身一颤,虽在密室,却仍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音,“你、你休得胡言!” 看他这做贼心虚的模样,费观心中冷笑。 恐怕除了杨昂自己,汉中稍有头脑者,都会对他这骤然暴富起疑。利令智昏,莫过於此。 “魏国给你多少,我给你十倍。”费观语气不变,拋出诱饵。 “十、十、十......十倍?!”杨昂失声惊呼,脸上表情瞬息万变,惊愕与狂喜交织。 费观毫不怀疑,若自己喊出百倍,此人能当场欢喜得晕厥过去。 但他隨即又露出狐疑之色,上下打量著费观,似乎在掂量他是否真能拿出这笔巨款。 “杨大人当听过费某之名。巴郡首富,並非虚传。” “但是巴西王......唔!”杨昂脱口半句,猛地意识到失言,赶紧闭嘴,眼神闪烁,显然又在盘算如何能榨取更多好处。 费观心中杀意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 “巴西王那该千刀万剐的杂种,袭击我庄园,杀我妻妾,屠我僕从。此事,想必是那蛮酋独自所为,与旁人无干吧?” “自然,自然是!杨某什么都不知道!嗯,一无所知!”杨昂极力否认,演技拙劣。 费观强压怒火,知晓此刻发作,只会坏了大事。 似杨昂这等小人,留在敌营步步高升,对他將来更为有利。 “故此,费某才自愿来见杨大人。”费观话锋迴转, “杨大人可知,马超正暗中与刘皇叔接触?” “与刘备接触?绝无可能!他家眷、部將尚在汉中为质!” “师君欲招马超为婿,却因重臣反对而作罢,此事汉中恐已人尽皆知了吧?马超心生怨望,亦是情理之中。加之其在杨大人『鼎力相助』下进兵西凉,却因......嗯,某些缘故功败垂成,非但未能拿下冀城,反令杨大人你的赫赫战功埋没无闻。思之,实在令人扼腕。” “你、你怎知此事如此详尽?”杨昂脸色微变,隨即愤愤道, “既然公子提及,杨某也不讳言!某之功劳,確因马超之故,未能彰显!如今终有人知我苦心,心中这口闷气,总算顺畅了些!” “诸葛军师认为,马超若投刘皇叔,无异引狼入室,故而深为忌惮。因此,想请深受师君信任的杨大人,向师君进言,速召马超回师。大人请想,若马超当真投了刘皇叔,其下一个目標,会是何处?” 杨昂皱眉思索,片刻后脸色一变:“那......那定然是此处,汉中!” 一旦反目,马超联合刘备,先取汉中,再图西凉,並非不可能。想到此处,杨昂顿时慌了神。 若马超真打回汉中,以他昔日拖马超后腿、又反对联姻的行径,岂有活路? 收了魏国某人贿赂,將马超这头猛虎引去葭萌关本是好事,可听费观一番恐嚇,他只觉后果难料,引火烧身。 “令马超撤军,寻机设宴犒劳,將其灌醉。届时......”费观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取其首级,献与魏公。曹操必大喜,重赏於你。师君或可因此功,得封汉寧王。诸葛军师免收马超这头恶狼,杨大人立下不世之功,岂非两全其美?” 杨昂听得眼神发直,仿佛已看到那锦绣前程、金山银海就在眼前。 “此外,还有一桩私仇,关乎那巴西王......”费观语气转冷。 “杨某与巴西王,並不相熟。”杨昂立刻撇清。 “他袭我庄园,我半副身家,付诸流水。这些钱財,如今落在谁手?” “那自然是巴西王他......”杨昂眼神闪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但那贪婪之色,却如何也掩饰不住。 “我夫人死了。视若亲女的婢子也死了。庄中家人,死伤枕藉。此仇,必报!” “若杨大人肯告知巴西王下落,我不但给你方才承诺的十倍,而是二十倍!並且,自巴西王处追回之財物,尽数归你!” “二、二十倍?!”杨昂呼吸骤停,眼角几乎要笑裂开来。 这数目,显然已超出了他的想像。 “我可立下字据,將我所余產业,尽数托於杨大人经营。其价值,绝对远超二十倍之数。”费观再加一码, “而且,尚有一法,可令杨大人毫无负担,处置此事。” “毫无负担?”杨昂竖起耳朵,若真能毫无负担,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然而,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商人所谓的“亏本买卖”。 第22章 意在庞德 “闻听马超部將庞德,亦留在此地。” 世人都道马超出征时,庞德因病未能隨行。实则庞德身负重任,乃是保护马超家眷,並在必要时助其脱身。 可他万万想不到,马超竟会为投刘备而弃妻儿於不顾。无论马超有何苦衷,庞德终究心灰意冷,最终归顺了曹操。 庞德之勇,天下皆知,甚至有评者认为其尤在马超之上。 如今天下三分之势渐明,名將大多有主,尚有希望招揽的“全国级”武將庞德,其价值,无可估量。 “马超妻儿与庞德,看似人质,实则庞德犹如在守护他们,免遭某些看不见的黑手。若想威胁马超,令其落入圈套,最好先让庞德......消失。” “难道你想借庞德之手,去擒那巴西王?”杨昂似乎明白了什么。 “正是。”费观点头, 杜濩与杨昂暗中勾结,无非是利益使然。但在杨昂这等汉官眼中,巴族终究是蛮夷,此念根深蒂固。 巴西王四处搅局,攻击刘备军是好事,但谁能保证其利刃不会转向汉中? 即便杜濩无此心,但只要杨昂会这么『认为』,便足够了。 而那些被巴西王抢走的財物,也只会加剧杨昂的心思。 “此计甚妙,但庞德此人,性情刚直,恐难说动。”杨昂思量片刻,面露难色道。 “我自会亲往见他,陈说利害。” “此人非是財货所能动的。” 杨昂声音略高了些,似是在担心自己那份好处打了折扣,隨即又压低嗓音,意味深长道, “但想必费將军已有说动他的良策了?” “杨大人是指那个吗?” “嗯,那之前说的那笔財货?” “哈哈哈,”费观朗声一笑,自有几分豪气, “费某好歹是巴郡大姓,岂会做那出尔反尔之事?待巴西王人头落地,立刻奉上。便是此刻立下字据,亦无不可。” 出尔反尔?自然是会的。但那又如何?你杨昂除了恨我,又能奈我何? 经此大难,费观算是彻底明白了。 活在乱世,一味看重所谓“人情往来”,对谁都掏心掏肺,未必能得好报。 真心相交的挚友,与仅为利益往来的“伙伴”,须得分清。对於那些不欲再有瓜葛之人,哪怕是“业务”上的,也该敬而远之。 你说当先示好?可对方又曾为你做过什么? 虽不能一概而论,但那些初识便极力討好之辈,多半是存了利用之心。 反观他那些真正的挚交,无一不是日久见人心,绝非起始便如此亲近。 就像此刻他们二人,是他费观在“討好”杨昂。 二人虽是初次相见,但在这番曲意逢迎与金钱纠葛之下,竟让他们仿佛成了相识十年的“老友”般。 费观提起笔,爽快地立下转让財產的文书。 杨昂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绢帛,仔细看了又看,脸上笑容愈发灿烂,似是深信不疑。 他拍著胸脯保证,一旦確认巴西王授首,便会立刻派心腹去“接收”杜濩从费观处劫走的財宝。 费观心中冷笑,只要目的达成,这些人都是將死之人,如何“接收”,他根本不在意。 杨昂甚至颇为“贴心”,立刻安排了人,引费观去见庞德。 ...... 夜色已深,庞德所居的院落却仍透著灯火。 “这么晚了,有何急事,非要此刻见某?” 费观与雷铜被引入院中,只见庞德赤裸上身,筋肉虬结,汗气蒸腾,显然是刚练完武。 借著灯火,可见其身材魁梧,目光如电,自有一股沙场宿將的凛然气度。 从这府邸格局看,庞德与十余名亲兵住在离大门最近的这处院落,而马超的家眷,想必是被安置在最深处的宅院。 一见庞德,雷铜瞬间绷紧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按向了腰刀。 先前他还嘴硬说“没打过不知胜负”,此刻亲眼见到庞德这般气势,心下已然明了,自己恐怕连一个回合都难以支撑。 这也难怪。史上关羽攻打曹仁时,庞德曾率军击退关羽,更有一箭正中关羽额头的赫赫战绩。此非演义杜撰,正史亦有载。额头中箭而不死,只能说关羽的头盔著实坚固。 “可否入內一敘?”费观拱手道。 “便在此处说吧。”庞德抓起一件布衫隨意披上,目光扫过费观与雷铜, “无论尔等是何来意,这院內院外,没什么能逃过庞某耳目。” 言语间自信满满。然以其武勇,確有这般说话的底气。 “在下乃奉诸葛军师密令而来,裨將军、领巴郡太守、江州都督,费观。” “所以?”庞德眉头都未动一下。 “所以?”费观一怔,他本以为对方至少会有些许讶异,没想到庞德反应如此平淡,反倒让他一时语塞。 “不,那个......诸葛军师密令是......” “是征西將军决意要投刘备了罢?”还未等费观说完,庞德便直接打断了他。 征西將军,乃是马超昔日对抗曹操时所受官职。 “即便只是妾室与庶子,难道他连这最后一点骨血,也要一併断绝么?”庞德冷哼一声, “也是,他心中大概还念著要为杨夫人报仇雪恨。故而为了寻个根基,连那张鲁之女,也违心去求娶。” 费观心中暗惊,自己准备好的说辞,竟被对方抢先道破。他本欲以保护马超留在汉中的血脉为由,说服庞德。 可听庞德这口气,马超对此地这些人的生死,似乎並不在意。 而且,马超在前往葭萌关时,似乎便已下了决断。庞德留在此地,或许正是因为不赞同马超这般决绝的做法。 马超曾借张鲁之力图谋西凉,最终兵败,失了正妻杨氏和嫡子。想来,他也曾经歷过与费观类似的切肤之痛。 当年马腾因马超起兵受牵连,致使移居鄴城的马氏三族被曹操诛戮,世人皆指责马超不顾父兄亲族安危。但费观此刻却能理解几分了。 当时曹操派钟繇討伐张鲁,实则剑指关中,西凉诸將皆疑曹操意在己身,故而共推马超、韩遂为首,先发制人起兵反抗。 费观甚至有些好奇,难道曹操麾下的谋士们,就未曾想过以外交手段消弭误会,而非要直接攻打汉中吗? 早年钟繇坐镇关中时,曾劝马腾让马超在其门下学习。马腾觉得能得名士钟繇指点是好事,便將马超送去了。曹操得知马超武勇,欲授官职,却被马超拒绝。 这其间,是否发生过什么?若马超与钟繇早有嫌隙,那后来种种,倒也说得通了。 “名震天下的诸葛军师,曾豪言能收服马孟起。眾人皆深信不疑。”费观收敛心神,顺著庞德的话说道, “但这岂非意味著,留在汉中之人,已被弃若敝履?当然,以庞將军之勇武,无论去往何处,必受重用。” 据费观所知,马超的妾室乃董氏。二人育有一子,名马秋。 后来马超归顺刘备,张鲁献降曹操时,曹操將董氏赐予张鲁麾下重臣阎圃,又將马秋交由张鲁处置。张鲁竟亲手杀了那孩儿。 以后世伦理观之,此举著实令人髮指。但莫忘了,此时乃是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 就像他费观新丧妻妾,但只要稍露头角,各方势力的联姻提议恐怕便会接踵而至。 他魂穿至此,灵魂融合至今,对此等方式反倒更为习惯。现代的那场“白日梦”,如今反而如梦幻泡影一般了。 “重用......呵,是啊,如庞某这般,倒也算是个不错的筹码。”庞德脸上掠过一丝阴鬱与自嘲。 这神情,费观能懂。 庞德虽为马超部將,但西凉军將,本质皆是拥兵自重的军阀。 中央权势衰微,地方治安乃至生杀予夺,尽在这些手握兵权的將领手中。 若能整合西凉诸部,便是一支足以问鼎天下的强军。昔日董卓能一度掌控朝堂,正源於此。 庞德自身亦是一方小军阀。西凉之地,犹如西方的骑士采邑。 拥有数十乃至数百部曲的军头,掌控村寨,向更大的军阀宣誓效忠以换取庇护。层层依附,立於顶端者,便是董卓、马腾、韩遂、马超之流。 这与益州大姓盘踞地方,何其相似?氐、羌各族拥有村落领地,与汉人杂处,或和或战,朝廷法度在此,形同虚设。 庞德追隨马超,非是出於绝对的忠贞不贰,更多是因马超势大,能提供庇护与发展。 可如今马超日落西山,庞德自然心生去意,顾虑前程。 而观其日后行止,这种纠结显而易见。 曹操攻打汉中时,他受张鲁之命出战,最终却降了曹操,想必也是审时度势,觉得大势已去。 但这亦是无奈之举。 毕竟在马超投奔刘备的情形下,他若转投曹操,无论怎样都会招致“武臣降將,心怀故主”的猜疑。 故而后来襄樊之战,魏將多有疑其临阵倒戈者,庞德才会愤然表態,寧死不降,以明心志。 “若我说,欲『买』下將军,不知需价几何?”费观忽然开口,石破天惊。 “买下我?”庞德锐目如电,直射费观,“你是想如征西將军一般,拉拢庞某投奔刘备?” “非是刘皇叔。”费观迎著那目光,缓缓摇头, “是问將军,可愿投入巴郡七大姓中,唯一的汉人大姓,裨將军、兼巴郡太守、江州都督费观麾下?” 他咽了口唾沫,感到喉间乾涩。此言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狂妄。 庞德盯著他,半晌方道:“你想自立?” “非是自立。” “我失了夫人,失了庄中视若家人的僕役。此仇,必报。诸葛军师告知於我,若追溯仇敌源头,便是那魏国丞相府。” “那你可是为自己,树了一个可怕的敌人。”庞德语气凝重。 当年马超与韩遂联手,横扫西凉、关中之时,何等风光?几乎让人以为董卓开启的西凉人时代將再次来临。 可最终,仅因贾詡一谋士参战,设下离间之计,便导致联军內訌,一败涂地。庞德亦由此深切体会到那些高踞庙堂的名士、谋士,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想將庞某带走,怕是不易。” “我已写下字据,將名下所有產业,尽数转让与杨昂。” “所有產业?”庞德眼中终於闪过一丝讶异,“看来,费將军为復仇,已不惜一切。” “不错。”费观抚摸著颈间的玉盒,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钱財可以再赚。但我那相伴八载、倾尽一生的夫人已不在人世,我想收为义女、视若亲生的侍婢也再无机会。世人或视家人为政治联姻的筹码,权衡得失。但我不同。”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庞德: “我可向將军承诺一事。” “何事?”庞德眼神微动,比起方才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探究。 他想知道,眼前这人,还能打出怎样的牌。 “我会让將军,变得比征西將军,更为显赫。” “嗯......” 这意想不到的回答,让庞德发出一声长长的沉吟。他再次仔细打量费观,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凭什么?” “只因像將军这般人物,於我费观而言,天下仅此一位。甚至可说,是观,高攀了。” “此言何意?” “刘皇叔麾下,猛將如云。关云长、张翼德、赵子龙、黄汉升......如今更要添上马孟起。若一视同仁,便是五虎上將並立。魏国之地,更是人才济济,良將辈出。” 他顿了顿,感受到身旁雷铜投来一丝略显失落的目光,但他此刻无暇顾及。雷铜亦清楚自身分量,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但在观这里,唯有將军一人。” “將军甚至无需与马超照面。我等自会单独行动。归根到底,我復仇的终点,是在那魏国的许都。 我要成为足以撼动风云的人物,在那里,为我的妻子,为我那如女儿般的侍婢,立起功德碑,令天下人皆知她们之名! 而欲成此事,遍观天下,我能倚仗者,唯有將军您!” 因为很重要,他將这句话,说了两遍。 第23章 恩义两清,猛將归心 “哈哈哈哈!” 庞德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倒让费观一时愣住。他自认方才已是绞尽脑汁,言辞恳切至极...... “却是想起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庞德笑声渐歇,目光投向虚空,似是陷入回忆。 费观心中微动,莫非自己哪句话,竟勾起了这位西凉猛將的乡愁? “当年曹操攻打袁尚,那袁尚麾下的郭援、高干却绕道去袭扰曹操侧翼的关西。彼时安狄將军(马腾)与袁尚交好,却在钟繇先生劝说下,决意支持曹操。那时,征西將军(马超)为中军,庞某忝为先锋。” “那一战,可是將军阵斩郭援,威名响彻天下的一役?”费观適时接话。 “不错。”庞德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那郭援,还是钟繇先生的亲外甥。舅舅与外甥,竟在沙场之上各为其主,岂非奇事一桩?彼时庞某心下有些过意不去,曾向钟繇先生致歉。你猜先生如何说?” 他看向费观,不等回答便继续道: “先生言道:『尔为国除贼,何歉之有?』” 钟繇乃当世名士,軼事流传甚广,此事费观亦有所闻。但看庞德神色,话似未尽,应有下文。 “那日晚间,征西將军召我前去,要我陪他练武。於是我们便交手了。 可他那一日,怒气勃发。我问他缘由,他说我乾净利落地解决了郭援,抢了他扬名立万的机会。那时的征西將军,正值盛年,心高气傲,庞某也能体谅。” 费观想起张飞与马超在葭萌关前鏖战的情景,那马超確有一种光彩夺目,急於展现自身武勇的气场。 “又过了数月吧。”庞德继续道, “在弘农,黄巾余孽白波贼勾结当地豪强张琰,聚眾攻打河东。那张琰,亦是受了高干怂恿。总之,彼等来势汹汹,席捲河东。此番,征西將军抢著要做先锋,誓要斩下张琰首级。” 他微微摇头: “他如一阵狂风般杀入敌阵。此法在西凉对付那些散漫胡骑或可奏效,但在中原军阵严整之地,无异於自陷死地。征西將军自然知晓此乃鲁莽之举,奈何彼时他未尝败绩,自信太过。” “那么那场战斗,莫非又是將军您......”费观似有所悟。 “是我救下了身陷重围的征西將军,並斩了张琰。”庞德语气依旧平淡, “那晚,我们又对练了。我全程只挨打,未还手。我一边挨打,一边在想:是否做错了什么。直至昏死过去。” 费观默然。后世对马超评价颇多,诸葛亮曾言其“兼资文武,雄烈过人”,陈寿亦赞其勇猛,却嘆其“狼戾”致祸全族。 想来,这般刚猛难驯、不容人抢其风头的性子,与其生长於羌汉杂居,强者为尊的西凉,不无关係。 “但我一直顾念安狄將军的恩义。是他提拔我这小小军吏,令我统领数千兵马,毫不吝嗇赐我数百户食邑。故而我一直忍耐至今。” 他抬眼,目光落在费观身上: “今日听费观你一席话,庞某亦可说,对安狄將军、征西將军父子,仁至义尽了。” “自然,自然!將军早已尽到本分!”费观连忙应道,心中暗喜。 “先生,我有三事相求。”庞德语气缓和下来,不再直呼其名。 这几乎等於明確表態愿投效了!费观精神一振,只要不是像刘备那般提出“抵足而眠”的古怪要求,他什么不能答应? “將军但说无妨!” “你可识得庞柔?” “庞柔?”费观一怔,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与岳父庞羲有些关联?他努力回想,却一时记不真切。 见费观面露茫然,庞德轻嘆一声:“不识也属正常。” “他是我从兄。” 费观恍然,原来如此。 “少时在故乡,我们一同长大,情谊甚篤。只是每次饮酒,从嫂必在旁相伴,那眼神......黏腻得让人不適。有一回,从兄饮醉先倒,从嫂言要代他陪我,竟伸手来摸我大腿!” 费观听得目瞪口呆,这话题怎从方才的家国情怀,骤然转向了这等香艷秘闻? “然后我一怒之下,借著酒劲,將她给砍了。” 话音落下,方才那点曖昧气氛又瞬间荡然无存,转而变成了恐怖片。 “从兄酒醒后,不肯信我。言道此生不復相见。我来到汉中后,听闻他入了巴中为军吏,后来似是投了刘皇叔。” “啊......”费观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的条件之一,”庞德神色恢復冷峻, “我绝不与征西將军、从兄庞柔二人正面相对。若遇此等场合,我会立刻离去。” “我答应你!”费观毫不犹豫。 他选择庞德而非马超(况且马超也非他能招揽),原因无他,只因庞德活得更久,可用之时更长。马超在刘备称王后不久便病逝,而庞德则是在襄樊之战力战关羽后被擒。 “其二,为我寻一匹西凉良驹,须是通体雪白。” 传闻庞德自击败白波贼后,便只乘白马,故有“白马將军”之称,与早年的公孙瓚遥相呼应。此事费观自是满口应承,这在他能力范围之內。 “其三嘛......” 庞德脸上竟露出一丝与他威猛体型不甚相符的狡黠笑意, “汉中以天师道(五斗米道)立教治国,政令相较於他处,还算宽厚。唯有一点令人遗憾,为节省粮秣,严禁酿酒、贩酒。出去之后,我想与主公共饮美酒,不醉不归!” 费观闻言失笑,西凉健儿,岂有不爱杯中物的?庞德亦不例外。只是他大仇未报,需时刻保持清醒,本不欲多饮。但面对新投麾下的猛將此等“小小”要求,他又岂能拒绝? “好!待出了汉中,我定为令明寻来天下美酒,共谋一醉!” 庞德听罢,仰头对夜空再次放声大笑,声若洪钟。笑罢,他神色一肃,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雍州南安郡庞德,字令明,愿拜江州都督费观为主公!恳请主公允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豪情瞬间充塞费观胸臆。 这就是得到一位真正属於自己,而非借调或依附的当世猛將的感觉么? 张嶷、雷铜虽也忠心,但收服他们远无这般艰难。或许真如俗语所言,越是难得之物,越发令人珍惜。 他不由瞥了一眼雷铜,心下微感歉意,正想温言安抚几句,言他乃是救命恩人,情分不同。 却见雷铜已主动上前,对著庞德抱拳笑道: “哈哈哈,庞將军,久仰大名了!某乃雷铜,是第一个追隨主公的!虽说先来后到,但这世道终究是实力说话!某对庞將军绝无半点不服,往后还望互相帮衬!主公的功业,便是你我大家的功业,不是么?” 费观见状,心下稍安。看来雷铜倒也豁达,无需他多言了。 既已收得庞德,费观自觉底气大增,再无顾忌。他此行汉中,本就是为了招揽所需人才,进而將那巴西王杜濩碎尸万段。 他隨即问起庞德,马超留在汉中的妻儿当如何处置。 庞德似早有定计,毫不犹豫道:“任由她们留在此地便可。” “可庞將军既隨我而去,董夫人与那孩儿,岂非失了庇护?张鲁若迁怒於她们......” 费观虽一心復仇,却终究难忍妇孺因己受累。 他魂穿此世,融合记忆后虽已习惯这时代的残酷,但內心深处对“珍视妻子”这一点,却因自身惨痛经歷而格外敏感。 但他又再次警醒,此乃公元214年。即便以仁义著称的刘备,危难时拋妻弃子亦非一次。岂能以后世观念度之? 庞德却道:“张鲁麾下重臣阎圃,其人如何,旁人不知,我却清楚他早已覬覦董夫人美貌。待马超与我离去,董夫人失了倚仗,他必视此为良机,纳其为妾。於董夫人而言,也算一条活路,未必不佳。” 费观忆起,史上曹操平定汉中时,劝张鲁投降的正是其弟张卫与这阎圃。他们预料到抵抗无益,不如稍作表示后归顺,可获更高待遇,后来果如其言。 阎圃因劝降有功,被曹操赐予董氏,看来並非偶然,確是早有此心。此人后来更参与劝进曹丕,终得列侯,於个人而言,確算功成名就。 董夫人或可无恙,但费观仍担心那孩儿马秋会如史上一般,被张鲁所杀。 庞德却颇为乐观,认为只要董夫人善加笼络阎圃,恳求其保全儿子,应无大碍。 费观虽心下仍有不安,但庞德既如此说,他也不好强求。 最终,他只能在心中默祷,希望因自己这只“蝴蝶”的到来而略微扇动的翅膀,能为那无辜孩儿带来一线生机了。 ...... 或许是杨昂在背后积极运作之故,次日,张鲁便採纳其建议,火速向马超发出了撤军回师的命令。 几乎与此同时,杨昂调拨了数百精兵,“护送”费观、庞德与雷铜三人出发。 费观心知肚明,杨昂此举,无非是打著鷸蚌相爭、渔翁得利的算盘。若情况不妙,大可將他三人与杜濩一併解决,届时那些许诺的財货,自然尽入其囊中。 那张字据或可作废,但杜濩手中劫自费观的財宝却是实实在在的。无论杨昂是信那字据,还是贪图现成的財宝,与巴西王一战都在所难免。 因此,杨昂派出的这数百人,皆是其麾下精锐部曲,眼神彪悍,显然是用重金餵饱的亡命之徒。 依据杨昂提供的情报,巴西王杜濩在宕渠至巴中一带设有数处隱秘营寨,其目前大致位置已然探明。 宕渠位於巴郡东南,方位倒与费观预估相符。只是此地山势险峻,沟壑纵横,若无確切指引,大军搜剿如同大海捞针。杨昂的情报在此刻显得至关重要。 然而,费观並未直接引兵前往杨昂所指的方位,反而率眾径直奔赴宕渠县城。 队伍中,几名杨昂的亲信部曲面露疑色,交头接耳。但被庞德那冷电般的目光一扫,雷铜按刀的手一紧,那几人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庞德与雷同途中数次询问目的地,费观只答:“到了便知。” 如今既至宕渠,是时候揭开谜底了。 “听闻此地,藏有潜龙。”费观於马上,眺望著前方依山而建的村寨。 “宕渠有潜龙?”雷铜拧著眉头,一脸困惑,“末將自认对巴郡地理人物还算熟知,从未听闻此事。” 费观却不解释,只以目光压制。他说有,便有。 最终,眾人来到一处何姓聚居的村落外。数百兵卒骤然到来,引得村中一阵骚动。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在一眾青壮簇拥下,快步迎出。 费观不待对方发问,径直表明身份:“巴郡太守、江州都督费观。” 老者脸色瞬间一变,目光闪烁不定。 费观心下瞭然,汉人宗族能在宕渠这等与巴夷杂居、形势复杂之地立足,必然与当地豪帅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甚至可能暗通款曲。 “何平何在?”费观不再废话,直接问道。 “何平?”老者一怔,隨即脸上涌起怒气与担忧,“那小子又在外头闯了什么祸事?” “何平此刻不在村中?” “一早上山砍柴去了,按理说,也该回了。” 老者答话间,见费观似乎並非直接问罪,神色稍缓。 费观却心中焦急,只因杜濩隨时可能转移,他必须速战速决。 “何平確是孤儿?” 他没给老者思索时间,直接追问,老者被他气势所慑,茫然点头。 “何平父母,可是被巴西王的部下所害?” “什么?!大人何出此言?何平父母乃是染病身亡......” 话音未落,只听“鏘”的一声,费观便已拔出腰间佩刀,刀锋架在了老者脖子上。 周围暗中窥视的何氏族人,见状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从屋舍、树后现出身形,手持棍棒农具,將费观等人隱隱围住,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被巴西王的部下杀害了?哦,那可真是不幸。我挚爱的夫人,视若亲女的侍婢,也皆丧於那狗贼杜濩之手!故而,费某今日是带著满腔血仇而来!” 老者与周围何氏族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他们此刻肯定认为,费观是为专程找茬泄愤而来。 “何平之父,本姓王,对否?” “你、你怎会知晓!”老者失声惊呼,眼中骇然之色更浓。 “我既来此,自然知晓一切。说!何平父母是否乃杜濩部下所杀?而你等为在宕渠求生,不得不依附巴夷,故而对外宣称是病亡?!我说错了么!” 实则,除了何平父姓为王这一点费观依稀记得外,其余全是他凭空揣测,大胆讹诈。 而到了此刻,想必大家都已经明白费观是为寻何人而来了。 此人,正是王平。他少时寄养外家,故从外祖父姓何,名何平。待其弱冠之后,方复本姓,改称王平。未来,他將是蜀汉军中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镇守北境,令敌丧胆。 第24章 宕渠抉择 “这、这简直是强词夺理,凭空污衊!” 老人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任谁被一个手握兵权的强者,用莫须有的事情当眾质问,恐怕都会如此惊惶失措,委屈且愤懣。 但费观自有其依仗。 “我一入这宕渠县境,便觉此地过於平静。平静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宕渠本就是偏远小县,向来如此。”老者强自辩解。 费观知道,宕渠真正名动天下,还要等到日后张郃与张飞在此地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在此之前,此地確实记载寥寥。但,这並不意味著此地就能完全置身於巴郡的风波之外。 “由此往东南,江州遭巴西王杜濩那狗贼袭掠,生灵涂炭,我庄园化为焦土!可你这宕渠,竟能安然无恙,平静得过分!这不奇怪么?此地汉人聚居,难道那巴西王独独对你等网开一面?” 此言一出,老者脸色骤变,嘴唇囁嚅著还想辩解。 就在这时,费观身后猛地炸响一个洪亮的声音: “把你的刀放下!” 其声若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围观的何氏族人被这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分开一条通路。 只见一个少年大步衝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脸庞尚带稚气,身形却已魁梧如山,竟不输寻常成年汉子。他怒目圆睁,死死盯著架在老者颈上的刀锋,浑身散发著要与费观拼命的悍勇之气。 “这便是何平?”费观问那老者。 老者无奈点头。 “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须得让他晓得厉害。” 费观话音刚落,雷铜便欲上前。 “不,不是你。”费观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向庞德递去一个眼神。 雷铜脸上掠过一丝不服,似乎在说:“主公是觉得我连个半大孩子都收拾不了?” 庞德会意,大手按在雷铜肩上,沉声道: “杀鸡焉用牛刀?雷將军身负护卫主公安危之重责,岂可轻动?此等小事,交由末將便是。” 雷铜先是一愣,隨即恍然,脸上那点不快瞬间化为豪爽大笑:“啊,哈哈哈!庞將军所言极是!护卫主公周全,方是雷某第一要务!” 费观心下暗赞,庞德此言既安抚了雷铜,又暗示了这少年恐怕非比寻常,免得雷铜真箇出手吃了亏,倒是面面俱到。 看来这位西凉宿將,不仅武勇过人,心思亦颇为縝密。 庞德那属於顶尖武者的本能,似乎已察觉到何平的天赋异稟,也看出了雷铜若与之相斗,未必能轻鬆取胜。能得將如此,夫復何求? 庞德如山岳般挡在何平面前,何平冲势顿止,本能的直觉让他瞬间意识到眼前之人绝非易与之辈,眼神变得谨慎起来。 但少年热血,岂容退缩?他低吼一声,握紧醋钵大的拳头,便朝庞德猛扑过去。 “噗通!” 庞德只是微微侧身,脚下轻轻一绊,何平便收势不住,向前扑倒在地。 眾目睽睽之下吃了亏,何平脸上羞怒交加,一个鲤鱼打挺跃起,不管不顾地低头便朝庞德腰间撞去,试图將他拦腰抱住。 庞德不闪不避,亦是沉腰坐马,双臂如铁钳般迎上。 两人四臂相交,顿时较上了劲,如同两头抵角较力的蛮牛,筋肉绷紧,额角青筋暴起。周围何氏族人看得目瞪口呆,渐渐竟有人忍不住喝起彩来。 费观心知胜负毫无悬念,趁著眾人视线都被这场力量对决吸引,他收刀归鞘,手臂却依旧搭在老者肩上,凑近他耳边。 “呼——” 他对著那苍老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 老者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滚水烫到一般,差点跳將起来,脸上瞬间布满惊愕、羞耻与难以言喻的噁心感。 男人对男人吹耳风,除了能唤起极度的羞耻与愤怒,更能在瞬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的诡异感。 在他那场现代的“白日梦”里,有个损友一喝多就爱玩这招,看著別人惊跳的模样便乐不可支。作为朋友,费观有时忍了,有时心情不好也会揍回去,只是酒醒后多半忘个精光。 老者正待发怒,费观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声音压得极低,再次钻入他耳中: “你此刻肯定是在想『这廝究竟意欲何为?』你会一瞬间感到古怪,但意识到这感觉时又毛骨悚然,继而便是压不住的怒火,对否?” “我此刻,便是这般感受!” “若宕渠亦遭巴西王兵锋,我心中怒火或可稍减。可此地完好无损,平静得令人髮指!而我在江州的庄园已成废墟,仓廩被掠一空!最重要的是,我挚爱的夫人,视若亲女的侍婢,皆已罹难!她们尚未为我留下一儿半女,我甚至来不及听那孩儿唤我一声『爹爹』!” “我本欲洗心革面,好好做人,奈何天不遂人愿!你说,此仇该不该报?!” “这、这……” 老者被他话语中的悲愤与杀意震慑,语无伦次。 “说实话,莫要隱瞒。否则,我便血洗宕渠何氏,鸡犬不留!” 老者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了半晌,终於颓然垂首,颤声道: “老朽……老朽说,都说……” 在巴郡地界討生活的人,谁没听过费观之名? 即便他往日行事荒唐,但在佃农与附近百姓眼中,却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地主。只因他平日忙於享乐而疏於管理,反而让他们更加信任。他甚至还会偶尔散粮设宴,出手大方。 因此比起凶名在外的巴西王杜濩,他费观似乎就显得“好说话”了些。 而在乱世之中,欺软怕硬,亦是常態。 三国时期的巴夷並非茹毛饮血的野人。他们中亦有人通晓汉话,甚至有人在官府任职,文明程度与汉人虽有差距,却绝非天壤之別。否则,又如何能在与汉人时战时和之间维持平衡? 异族与汉人交往,离不开识文断字者,汉人自然占据优势。像何氏这等聚居於此的汉人家族,若要在此地立足,难免要与当地豪帅有所往来,甚至提供一些“便利”,以求生存。 老者涕泪交加,拼命解释他们乃是迫不得已。 费观自然明白,刀不架在脖子上时,什么道理都是空的。 那么,现在轮到他们来理解他的“迫於无奈”了。 他此时也正被一把名为“血仇”的刀抵住脖子。 基於同样的逻辑,他们没有理由不跟隨他。更何况,他还能给出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做出抉择吧。你们是继续追隨那个心情不悦便可屠你满门的蛮酋巴西王?还是追隨我,巴郡唯一的汉人大姓,如今更得刘皇叔信重,授以裨將军、兼领巴郡太守、江州都督的,费观?” “这……此事太过突然……” “人生际遇,本就变幻无常。” 费观淡淡道,如同他做了一场现代的白日梦般,醒来便已身处这乱世。 “我何氏,世代诗书传家,纵使家道中落,隱居於此,却从未敢忘汉家衣冠。若能追隨费將军这等名门之后、朝廷命官,重振家声,参与匡扶汉室之大业,我等自然愿意效犬马之劳!只是……还请將军给我等一个確信。” 面对老者的恳求,费观抬手,指向那个虽被庞德一次次摔倒在地,却仍倔强爬起的少年何平。 “何平过往如何,我不欲深究。我如何识得他,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只相中了此子!特来此,便是要栽培他,令他成为我费观的人!” 他顿了顿,拋出诱饵: “若他爭气,你何氏聚居之地,便可取代那巴西王,成为宕渠何家!成为巴郡第二个汉人大姓,更可参与匡扶汉室之伟业!” 他逼视著老者,再次重复那个早已预设好的问题: “所以,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何平之父王氏,其母何氏,是否被巴西王麾下所杀?!” 老者的眼神剧烈动摇起来。费观確信,这动摇不会持续太久。因为这是一条別无选择的绝路,也是一个一步登天的阶梯。 无论何平知晓父母是病故还是另有死因,此刻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费观给了他们一个必须参与围剿巴西王的理由,以及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未来。 “是……是的。”老者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道,“何平的父母……確、確是被巴西王麾下……杀害的。” “好!”费观抚掌,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多谢告知实情。我费观承诺,巴西王伏诛后,其所据之地,便是你何家崛起之基!” 他拍了拍老者的肩膀,终於鬆开了手。老者如蒙大赦,却又似虚脱般,踉蹌一步,同时朝著场中仍在缠斗的何平嘶声大喊: “何平!快住手!” 何平正斗得性起,起初並未听见,直到老者又喊了数声,他才气喘吁吁地罢手,对著如同山岳般纹丝不动的庞德说道: “你、你到底是哪里来的怪物?我虽年轻,自认在此地还未曾遇到过对手!” 庞德沉默不语,只抬手指了指北方那连绵起伏的大巴山脉。 何平恍然:“西凉来的?我听说西凉人个个雄壮,力能搏虎,你在他们之中,算得第几?” 庞德闻言,缓缓张开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五指箕张,伸到何平面前。 何平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露出难以置信之色,继而拍手大笑: “哈哈哈哈,我就说嘛!就算西凉人再是了得,像你这样的也不可能遍地都是!你的意思是,需得五个西凉人合力,方能与你一战,对否?” 然而,庞德摇了摇头,手掌依旧张开,沉声道: “某敢断言,遍观西凉,武艺能在某之上者,不出此数!” 他晃了晃那五根手指。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此言一出,费观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般近乎“中二”的台词,从庞德口中说出,竟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霸气,令人心折! 他瞥见身旁的雷铜,正偷偷伸出五根手指,小声嘀咕:“某敢断言,遍观益州德阳县,武艺能在雷某之上者,不出此数.....” 费观不禁莞尔,德阳岂能与群雄辈出的西凉相比?但这份憨直,倒也质朴得可爱。 无论如何,庞德这句话,彻底震慑了在场所有人。尤其是亲身体验过其强大的何平,眼中已儘是面对绝世强者的震撼与崇拜。 几乎在同一瞬间,老者对何平的呼唤,与何平对老者的请求,同时响起。 “平儿,快过来,跟著这位费大人去吧!” “爷爷!孙儿想跟著这位庞將军……不,是这位费大人去!” 虽然老者指的是费观,何平心嚮往之的更多是庞德,但本质上,已是一回事。 老者將何平唤至身前,拉著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 “平儿,你本姓为王。你父乃是樵夫,出身寒微,当年我极力反对你母亲与他婚事。你母亲便私自离家,生下了你。她抱著你在外漂泊三年,回到村中时,已是沉疴难起,药石罔效。你父亲……他当年说是遭了山贼毒手,如今想来,或许……便是那巴西王的部下所为。” “这、这竟是真的?!”何平虎目圆睁,满脸的难以置信。 费观知道,史上曹操进军汉中前,王平曾隨杜濩、朴胡等巴夷首领前往洛阳,被任命为校尉。这证明王平早年確与巴夷关係密切,甚至可能一同长大,这也解释了他为何不通文墨。 “可、可巴西王待我一直不错!他还说过,日后要重用我!”何平爭辩道,声音却带著动摇。 “傻孩子!”老者痛心疾首,“我乃本村村正,他看重你,不过是视你为拿捏我何氏的人质罢了!” “这……这当真?!”何平的声音开始颤抖,信念正在崩塌。 “平儿,记住,我们是汉人!此心此志,从未敢忘!如今,是时候重归汉家旗下了!幸得费观大人,巴郡汉姓之首,不知从何处知晓你的名號,看重你的资质潜力,此乃天赐良机! 不仅可令我何氏取代那巴西王,更能参与匡扶汉室之伟业!你切莫犹疑,速速拜在费將军门下!为你那苦命的父亲,报仇雪恨!” 第25章 復仇! 只能说,若老者这番声情並茂,半真半假的话语是演技,那足以堪称影帝。 但无论真假,费观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何平那瞪大的双眼与紧握的双拳,便是最好的证明。 “爷爷,你方才所言,当真没有半句虚言?” 老者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看著王平颤抖的身子。 片刻后,王平似终於接受了现实,他猛地站直身子,转向庞德: “从今日起,我便叫王平!还请將军引领!” 费观在一旁听得嘴角微抽。这小子,该拜的主公在这儿呢! 庞德却似有所觉,朝费观投来一个“主公放心”的眼神,隨即对王平沉声道:“既入行伍,当遵號令。还不快拜见主公?” 王平这才恍然,有些不情不愿地转向费观,抱拳躬身,声音闷闷的:“王平……拜见主公。” 费观心下虽有些失落,却也知此事急不得,只能暂且按下。 而那老者见状,亦转向费观道: “费將军,我村中尚有五十名健儿,皆可隨军听用!请將他们一併带走吧!剩下的人,会另寻时机接近巴西王。我等会將村中所藏美酒尽数带去献上,待其酒酣耳热之夜,便可里应外合,一举突袭!” 既然决定下水,便要彻底投入。老者这般破釜沉舟的决心,正是费观此刻最需要的。 这也正是他为何要借刘备之名与官职来招揽王平。 从中原战火中逃难至益州的家族,大多心向汉室,对於他们来说,“匡扶汉室”的大义名分,有著天然的吸引力。 而如曹操、袁绍那般雄主,除却荀彧等少数例外,麾下谋臣却是大多渴望开创新朝的。 或许有人会问,匡扶汉室真是正途么? 费观不知。歷史没有如果。但若知晓魏国终將被司马氏篡夺,走向晋朝的乱局,又有多少人会真心选择那条路? 自然,蜀汉也可能走向末路,毕竟未来如何,无人能预料。 但他心中有一点是確定的:他有了目標,並愿为此奋斗至死。这目標足以让他无暇他顾。 就像小市民骤然得了一栋楼,便会觉的人生圆满。或许有人会讥其庸俗,但有能力者便该追求更宏大的未来么?那是心怀壮志者该思虑的事。 他费观,並非英雄,亦非圣贤。只求在往后数十年间,实现心中所愿,然后安然闭目。仅此而已。 至於那场涉及现代的白日梦,也需要近两千年才能实现,而这两千年的变数,他又如何能一一算尽? 因此,一切都交给后来的聪明人吧, 他无需青史留名,只求当下,无愧於心。 ...... 自宕渠县出发,王平与何氏聚居地的五十名健儿加入了队伍。 说实话,费观曾想將张嶷与江州兵马一併调来,以確保万无一失地解决巴西王。奈何他们正忙於整顿江州防务,操练新军,分身乏术。 故而他只能下定决心,凭眼前这些人手,与那巴西王决一死战。 他决定,只信庞德一人。至於雷铜,只能对不住了。 行军途中,王平几乎寸步不离地跟著庞德。这小子可恶得很,只与费观进行必要对话,神情冷淡,毫无亲近之意。 即便是这些对话,也多是因庞德在旁严厉督促,他才勉强为之。 庞德在与王平交谈间,发觉他竟是大字不识一个,不由蹙眉问道:“你年纪不小,为何至今未曾启蒙识字?” 王平竟天真答道: “我常见外祖、舅父他们,受巴西王之託,整日窝在室內处理那些弯弯绕绕的文书。我便想著,若学了字,將来岂不也要变成那般模样?故而一直刻意躲避。我將来,是要做衝锋陷阵的勇將的!” 他觉得在巴西王麾下担任文吏太过憋屈,便以为只要不识字,便不会被指派这等差事。这逻辑倒也直白。 雷铜在旁听了,小声嘀咕:“在室內处理文书,总比在外头刀头舔血安稳得多,升迁也快……” 费观瞥了他一眼,心道:你想得美,你这“危险探测器”的差事还得继续干呢。 王平偶尔会提及与巴西王杜濩、袁约等人会面或相处的旧事。无论杜濩等人是真心还是假意,王平与他们关係匪浅確是事实。 费观曾担心他会因顾念旧情而临阵犹豫,王平却断然道:“外祖不是说,他是杀父仇人么?” 嗯,这般毫不留情的单纯,或许正是他能在战场上凭藉直觉屡建奇功的原因。 ...... 能容纳数千人的隱秘据点,在附近並不多。即便没有杨昂提供的情报,何氏族人亦早已知晓巴西王的藏身之处与迁移路线。 何氏聚居地几乎是倾巢而出,运送酒水。待確认他们都已下山,费观一行人便静待黎明。 “咱们这般坐享其成,是不是……不太地道?”雷铜凑近,用毫无紧张感的声音问道。 连雷铜都觉得轻鬆,看来此事或许真能顺利了结。 费观本也未指望自己的计划能有多周详。他只是抱著一丝模糊的期待,觉得有庞德、王平与雷铜在,总能解决问题。 然而,当突袭真正开始时,他才发觉,营中清醒的敌人远比预想的多。 他或许太过大意了,竟以为仅凭几员名將便能轻鬆取胜。须知那幕后,可是有如诸葛亮那般的人物所在的丞相府在虎视眈眈。 “我何时变得这般天真了……”费观心下自嘲。 他与妻子相伴八载,但自从那场“觉醒”后,一切人际关係都仿佛重置了,一切都在重新建立。他对阿真的感情亦是如此。 而就在他打算重新定义彼此的关係时,却失去了一切。 愤怒、悲伤、悔恨交织在一起。他选择了復仇,亦是对过往疏忽的某种赎罪。 但有时,他也会惊恐地发现,妻子的音容笑貌正在记忆中变得模糊。 他甚至想过,若什么都不做,任凭岁月流逝,他或许真会若无其事地另娶她人,过上另一种生活。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颈间那盛放著她们骨灰的项炼。 即便共同回忆不多而导致记忆模糊,但他也绝不会忘! “巴!西!王!” 他鼓足力气,发出一声震天怒吼,猛地拔出腰间佩刀。 此刻营寨已陷入一片混乱。幸而他们占了突袭的先机,胜利的天平正逐渐倾斜。费观也挥刀砍翻几个醉醺醺、步履蹣跚的敌兵,奋力向前衝杀。 雷铜在他身侧大喊:“主公!危险!勿要衝得太前!” 然而,那罪魁祸首巴西王近在眼前。费观已下定决心,定要亲手了结这毁了他一切的元凶! “都给我醒醒!敌人没多少!” 混乱中,有人试图组织抵抗。 此处並非正规村落,但巴西王能待的地方,必是最完好的那间大屋。 果然,只见那巴西王杜濩,鎧甲都未曾穿戴整齐,醉眼惺忪地从那屋中踉蹌而出。 透过敞开的门缝,可见几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在瑟瑟发抖或倒在地上,显是被掳掠或进贡来的。 费观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冷静。那些女子惊恐无助的模样,与他记忆中妻子、阿真的身影瞬间重叠。 他告诫自己她们並未遭遇想像中的那些事情,可她们悽惨自尽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脑中盘旋。怒火如岩浆般奔涌,再难抑制。 杜濩被冷风一激,似乎清醒了几分,目光扫过费观等人,最终死死盯住王平,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何家竟敢造反?!汉人果然皆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王平!你忘了老子往日如何待你?!” “你又非真心要將位置传我!不过想拿我当枪使!”王平毫不示弱,厉声反驳。 杜濩气得三尸神暴跳,咆哮道: “今日便將你等尽数屠灭!叫巴地的汉人,再无立锥之地!” 他话音未落,其身旁那些精挑细选的亲卫便已动了起来。这些人武艺確是不俗,但那也只是相对於寻常兵卒而言。 雷铜狞笑一声,挥刀迎上,刀光闪处,当先一人已被劈翻在地。 “哈哈哈!某乃受益州德阳县山水灵气滋养的雷铜是也!” 这口號喊得颇为不应景,倒像是为家乡打gg。但见他勇猛,费观也只好假装未闻。只怕再过片刻,他就要喊出那“德阳前五”的豪言了。 费观瞥了一眼庞德,只见他不仅武艺超群,洞察战局之能更是非凡。 他一边沉稳应敌,一边不断鼓舞周遭士卒,一旦发现有敌人试图集结,便如猛虎般突入,刀光过处,阵势立散。 多亏了他,敌军始终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阵脚大乱,被逐一击破。已开始有人丟盔弃甲,向外逃窜。 巴西王杜濩眼见大势已去,眼珠乱转,显然萌生退意。 “杜濩!你既自詡为王,便莫要学那內急的野狗般只想逃窜!可敢与某单挑!”费观见状,立刻出言相激。 杜濩果然被激怒,破口大骂: “呸!仗著偷袭占了便宜,你这肥豚也敢口出狂言!待老子脱身,必叫你等死无葬身之地!” 他嘴上虽硬,脚步却在慢慢后移,隨即猛地转身,便要向山林深处逃去! “你以为我会放虎归山么!” “休想走脱!” 绝不能让他跑了! 费观大急,若让此人遁入莽莽群山,再想擒杀便是难如登天! 恰在此时,他瞥见杜濩身侧一个披头散髮的文士也跟著逃窜,看身形样貌,正是袁约无疑! “雷铜!抓住他!別管旁人,务必生擒那杜濩!”费观朝著雷铜的方向大吼。 雷铜环顾身边仍在进行的零星廝杀,又看看费观,面露犹豫,似不放心留下费观。 “快去!我会以你之名,在德阳县施捨百石粮、二十匹绢!再请张嶷军师亲笔將你今日之功绩书於布帛,高悬於你村口!”费观再次大喊,许下重诺。 对於乡里之人而言,这等“光宗耀祖”之事,便是无上动力。可以想见,这对雷铜那年迈的母亲、妻儿而言,是何等荣耀! 雷铜眼中瞬间迸发出狂热的光芒,再无犹豫,发足狂奔,直追杜濩而去! 沿途试图阻拦的巴族士兵,被他那搏命般的气势所慑,纷纷退避,偶有敢於上前者,亦被他一合击退! 效果拔群! 然而,费观立刻便后悔了。 雷铜留下的空缺,迅速被反应过来的敌兵填补。他顿时压力大增,只能奋力挥刀,艰难地一个接一个砍倒扑上来的敌人。 “雷铜!你小子到底给我留了多少!”他心中哀嚎。 正左支右絀之际,忽见眼前敌兵如割麦般纷纷倒地。 原来是王平见他陷入危局,及时杀到援手。 “以后还请主公莫要再亲自持刀上阵了,徒成累赘。” 王平一边沉稳地格挡、劈砍,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王平如此直言不讳的话,让费观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他奋力格开一名敌兵的攻击,喘著粗气道: “巴西王杀我妻女,害我家人!若换做是你,你能袖手旁观,只在后方观望么?” 王平手中动作不停,又是乾脆利落地解决掉两名敌兵,方才答道: “既然今日情况特殊,主公执刀便执刀吧。” 但隨著费观再次奋力砍翻一人,还未来得及喘气,就听王平再次开口,语气与方才一般无二: “以后还请主公莫要再亲自持刀上阵了。徒成累赘。” “……” 这小子,还真是现实! 第26章 青石压恨,人心铸枷 不过,费观也可以理解王平的直率。 这小子就是这般脾性,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有时甚至显得失礼。 他心中清楚,王平、邓芝、马忠这些人,未来都是与姜维一同撑起蜀汉后期局面的名將。 而邓芝和马忠如今尚在別处,且待刘备收降张鲁之后,他们自然会被启用。 因此费观决定,贪心到此为止,日后有机会再与他们亲近不迟。 他也怕自己势力扩张太快,引人忌惮。 事实上,如今他麾下已有庞德、王平、雷铜,加上何氏五十健儿,这般阵容,已足够在未来的汉中攻防战中崭露头角。 更何况,这几人皆非池中之物,若能善加培养,內部人才得以擢升,他的根基便能愈发稳固。 “站住!” 雷铜此刻正使出吃奶的力气追赶杜濩,奈何距离尚有些远。庞德已基本掌控了战场,正欲收尾赶去支援,但他比雷铜离得更远。 “不行!绝不能错失这成为德阳县之星的机会!” 情急之下,雷铜猛吸一口气,將手中战刀奋力投掷出去! 刀不比矛,本就难投,但那把刀仿佛承载了他极致的渴望,竟如离弦之箭般破空飞出,精准地扎进了巴西王杜濩的大腿! “呃啊!” 杜濩惨嚎一声,奔跑中骤然受此重击,整个人向前扑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一同逃窜的袁约下意识想去搀扶,可眼见雷铜与庞德已如猛虎般扑至近前,他竟毫不犹豫地捨弃了杜濩,独自向山林深处窜去! “好个狡猾之徒!”费观心中暗骂,他也想一併解决了袁约,但眼下显然不是时候。 就在此时,庞德竟也效仿雷铜,將手中战刀如投长矛般掷出! 他显然精於此道,刀光一闪,便已狠狠扎入袁约后腰! 袁约发出一声悽厉惨叫,扑倒在地。仍在负隅顽抗的巴族士兵见主將一逃一擒,最后一点斗志也瞬间瓦解,纷纷丟弃兵器,跪地请降。 费观此刻才想起,自己的准备实在太过草率。 若早给庞德配上一张强弓,以其曾射中关羽额头的本事,何须如此费力? “我、我抓住巴西王了!主公你看见了吗?我那一下投得准不准?哈哈哈,这才是某家的真本事!” 雷铜高兴得手舞足蹈,虽看似有运气成分,但结果终究是好的。 庞德適时配合道:“某平日亦常练投掷,自信能命中一个。多亏雷將军先擒下首恶,某才能料理这漏网之鱼。” “二位都辛苦了!今日之功,费某绝不敢忘!” 费观郑重说道,隨即走向被兵士死死捆缚,动弹不得的杜濩与袁约。 “感觉如何?”费观垂眸看著瘫倒在地的杜濩。 “呸!” 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啐向费观,溅在他的鼻樑上,黏腻冰凉。 费观感到一阵噁心。雷铜见状,怒目圆睁,上前便要动手。 费观却笑了,抬手止住雷铜。 “我这个人,其实很有耐心。” “呸!”又是一口唾沫飞来。 这次连庞德也皱起眉头,欲要上前,再次被费观摆手拦住。 “何必如此?你我之间,原本並无这般深仇大恨吧?” “呸!”第三口唾沫,无论是力道还是量,都弱了许多。 费观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仿佛那污秽之物更激起了他某种隱秘的快意。 “我向你保证一件事。你这几口唾沫,代价会非常昂贵。你的妻妾子嗣,至少三人,我会送他们下去与你团聚。” 杜濩正欲再啐,闻言脸色骤然大变,那口唾沫硬生生卡在了喉间。 “再吐啊。这样,我的復仇之心才能烧得更旺些。要不要我把你的部下剥皮穿串,做成『烤全人』给你看看?” “汉、汉人不是讲究不辱败者吗?!”杜濩色厉內荏,“老子既已败了,不求活命!你儘管给个痛快!” “不辱失败者?你听的是宋襄公的故事么?”费观嗤笑,“那么反过来说,你们巴族便可隨意侮辱失败者了?所以你才对我的夫人,对我的阿真……罢了。” 他不再多说,转而命令兵士:“挑一个方才抵抗最凶,看著最能熬的俘虏过来。” 王平很快指认一人。那巴族汉子被拖过来时面如死灰,见到王平,竟用生硬的汉语哀声求饶,显然平日相识,却关係不睦。 “让他躺平。捆住手脚,莫让他乱动。” 他从何处学来这等残忍手段?或许只有那场光怪陆离的现代“白日梦”能解释,那些电影、漫画里无需工具便能施加极致痛苦的法子,此刻竟清晰地浮现脑海。 他取过四把短刀,亲手將它们狠狠刺入这名俘虏四肢的关节处。那人越是挣扎,伤口便被撕裂得越大,鲜血汩汩涌出。但这,仅仅是开始。 “找一块比人脸大的扁平石头来。” 很快,一块厚重的扁平青石被抬到面前。费观双手將其举起,分量不轻,但尚能承受。他举著石头,目光扫过杜濩和奄奄一息的袁约。 杜濩紧闭双眼,袁约则如风中芦苇般浑身剧颤。睁眼与否都已不重要,因为他们可以想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个处决法子很简单,我叫它『头颅崩解』。 你或许想问,为何要用这又宽又平的石头,而不是寻块尖石砸上多次?那样太费劲了,不是么?正如你所说,找头猪来站上去也行。” 话音未落,他已將那扁平青石放在了那名巴族俘虏的脸上。 接著,费观如同坐在椅子上一般,將整个身体的重量,缓缓压在了石头上。 “呃……啊啊啊啊——!” 地底下仿佛传来了一声不似人腔的悽厉惨嚎,那是头骨在重压下开始变形的绝望嘶鸣。 “喀啦……噗嗤!” 他猛地加力,身下的挣扎瞬间变得剧烈,却又被牢牢束缚。那俘虏想抬手推开,可手脚关节处的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能徒劳地扭动躯干。 在这可怕的场景下,袁约裤襠处瞬间湿透,传来一股骚臭;杜濩虽紧闭双眼,但费观的话语与那连绵不绝的惨嚎交织,让他无法控制地全身痉挛。 “庞將军。”费观忽然开口。 “末將在。”庞德应道,面色如常。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 “若征西將军在此,只会更甚。此与车裂,並无本质区別。” “雷將军呢?”费观又问。 “我、我吗?” 雷铜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显然没料到平日看似隨和的主公,竟有如此酷烈的一面。 他看著费观,一时语塞。 “王平,你说。”费观转向那少年。 “外祖与舅父们曾言,他是杀父仇人。若给我机会,我会施以更恶毒之刑。” 王平竟比他还狠。 费观心中其实也在颤抖,有过自问:“我竟是如此残忍之人么?” 他有一瞬间的犹豫,是否该继续下去。但最终,他还是咬紧牙关,决意贯彻到底。 若因此墮入地狱,那便墮入吧。 “某、某也差点死在这些傢伙手里。他们罪不可恕,某同意主公的看法。但……某还是要说一句,这是为了主公好。”雷铜终於开口了。 “你说。” “若主公能因此心安,那便继续。但下次,某会杀光所有拦路之敌。死在某刀下,总好过这样。” “你这是在预告抗命?” “没必要为了对付怪物,把自己也变成怪物。”雷铜迎著费观的目光,难得地严肃起来。 “为何?” “若某变成了怪物,某的老母、妻儿,都会离某而去。纵使他们理解,村中乡邻也不会理解。因为那时,某已不再是『人』了。” 雷铜的话语,轻轻刺入了费观被仇恨和暴戾充斥的心。 但他的选择是—— “噗嗤——喀!” 他再次加重了力道,身下的青石传来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然后对著杜濩和袁约继续残忍的说道: 他並非要他们回答,这只是行刑者的独白。 “噗嚓!” 他从石头上站起身。这种刑罚,对旁观者精神的衝击,有时甚至超过受刑者本身。 袁约身下已传来恶臭,竟是失禁了。 费观看著面色僵硬,眼神复杂的雷铜,缓缓道: “我已经没有能理解我的家人了。那么,成为怪物,又有何妨?” “在鱼復县,我们背靠背死战时,主公问过某:『以你的身手,为何不逃?』” 雷铜却忽然开口了。 “我说。我是为了家人。” “当时,某也想反问主公同样的问题。”雷铜的目光紧紧锁住费观。 “什么?” “以主公之能,明明可以设法脱身,为何要留下死战?真是为了復仇吗?某不信!” 雷铜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平日判若两人, “只因若主公当时逃了,鱼復县大半百姓,恐怕都得死!” “你错了!我当时只是被復仇冲昏了头!”费观厉声否认。 “或许主公是被復仇蒙蔽。所以是抱著必死之心而战!但真是如此吗?”雷铜踏前一步,目光灼灼, “从主公问出那个问题起,某就决定,这条命,便卖给主公了!” 费观那被恶毒与冰冷包裹的心,因这话语,竟微微鬆动了一下。 雷铜到底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 “某当时在主公眼中,看到的分明是歉意!是为连累某这个不相干的人一同赴死,而非为自己將死的歉意! 那些一见形势不妙就拋弃部下独自逃命的混帐,就像眼前这几个!”雷铜指向杜濩和袁约,“那就是某过去侍奉之人的嘴脸!但主公你不同!是某看错了吗?!” “你错了!我当时只是心神已乱!” 费观低吼,仿佛要驱散某种他不愿承认的情绪。 他慢慢弯腰,捡起了那块沾满鲜血与脑浆的青石。 仅仅这个动作,就让袁约嚇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哀嚎求饶。 杜濩虽仍紧闭双眼,但全身的颤抖暴露了他已被死亡的恐惧彻底吞噬。 瞬间毙命与在无尽恐惧和痛苦中缓慢死去,有著天壤之別,而费观执著的,显然是后者。 就在这时,雷铜猛地跨出一步,挡在了费观与杜濩之间。 “我不会再说第二次。让开!” “主公还年轻!”雷铜毫不退让, “你还会有新的家室!某並非让主公忘却仇恨!但对新的家人而言,你不该是怪物,而应该是『人』,不是吗?” “新的家室?你是在嘲讽我吗?!”费观眼中怒火升腾,“立刻让开!” “家人,就一定非得有血脉相连吗?那么,主公后悔说没能收那无血缘的侍婢为义女,难道是假的吗?!” “你胡说什么!”费观心神剧震。 “庞將军、王平,某不知他们如何想。但某,已將主公视为家人!”雷铜指著自己的胸口,眼眶竟有些发红, “主公问某能不能逃时,某回答是为了家人,从那时起,某便已將主公视为家人了!某想要在家人面前光耀门楣,这家人里,也包括主公你!” “哐当。” 费观手臂一松,那块沉重的青石自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他感受到了雷同的真心。 他望著雷铜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面写满了赤诚。 “但我对天发誓,要生啖与此相关之人肉!你以为这等恨意,是隨便几刀就能消解的吗?!” “那主公就生啖其肉好了。”雷铜答得乾脆。 费观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態度转变从何而来? “巴族传统中,亦有生食仇敌血的习俗。”雷铜解释道,“若主公依他们的传统行事,他们反而认命。” 费观一时语塞。原来雷铜阻止的,並非酷烈的復仇,而是他使用的这种“闻所未闻”的残忍方式。 依循“传统”的报復,似乎就在某种可接受的范畴之內。 以现代眼光看,这或许荒谬,但费观明白,对此世之人而言,“熟悉”与“陌生”的界限,便是如此分明。 这个意想不到的误会,竟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他那近乎失控的怒火。也让他重新认识了雷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庞德忽然开口了: “主公,比起这费劲的新法子,不如直接用老办法车裂吧。若你想亲手了结,亦可只缚其四肢,拉扯脖颈。此乃西凉常见的復仇手段。” 他那一脸理所当然的天真表情,仿佛在说:一开始就用这老法子不就好了,何必折腾那些怪模怪样的。 此言一出,地上杜濩与袁约的颤抖,瞬间变得更加剧烈了。 第27章 命价 “休要折辱我等!给个痛快吧” 庞德那酷烈的话语,让杜濩声嘶力竭地呼喊起来,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我说!我什么都说!只求饶我一命!” 而袁约却与他截然相反,几乎是立刻哀声求饶,涕泪横流。 “袁约!若非你这廝花言巧语,搬弄是非,我等何至於此!”杜濩怒视著曾经的“谋士”,目眥欲裂。 “怎能只怪我一人?!宕渠侯杜濩,你当时不也是点头赞同,亲自带兵袭掠的吗!”袁约为了活命,立刻反唇相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当眾爭吵起来,声音越来越高,將往日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与互相推諉的丑態暴露无遗。 看著他们狗咬狗,费观心中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如何才能让这復仇的火焰烧得更酣畅淋漓? 若只是单纯残忍地虐杀他们,固然解恨,但恐怕会与整个巴郡的巴族结下死仇,日后征战不休。虽然他早已有此觉悟,但若能以更巧妙的方式达成目的,何乐而不为? “你们二人,觉得自己的命,值多少?”费观忽然计上心来,开口了。 袁约仿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停止爭吵,抢著答道:“我、我愿献上黄金一斤!求费將军饶命!” 一斤黄金……费观心下默算。 此时一斤,约合后世二百二十六克,与宋以后那六百克一斤全然不同。 这时代的钱、两、斤、钧这些重量单位,若按后世標准,大约都要打个对摺还多。 便是身高也是如此,譬如那关羽关云长,史载身长八尺,若按后世一尺三十公分算,岂非两米四的巨人?实则此时一尺不过二十三公分左右,如此算来,八尺便是一百八十四公分,虽依旧魁伟过人,却更显真实。 而他自身约莫七尺四五(170公分左右),在这时代已算是高於常人了。 无论如何,袁约提出的这“黄金一斤”,確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见其求生之切。 反观那巴西王杜濩,则紧闭双唇,面露决绝,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显然抱定了必死之心。 费观不以为意,踱步至袁约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命价,自然需用命来抵。”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此言何意?”袁约一愣。 “你的命,值你多少部下的命。你若开出价码,我便饶了所有跟隨你的部眾。但,需处决与你身价等数之人。若他们对你有几分忠心,想必甘愿替你去死。” “休要信他!”杜濩猛地抬头怒吼,“此乃离间之计!” 袁约的眼神剧烈动摇起来。 费观却凑近了些,用近乎耳语的温柔声音低喃: “我费观好歹是巴郡大姓,虽为血仇蒙蔽,却非那出尔反尔的小人。横竖你已別无选择,不是么?难道你不想再见见家中娇妻幼子了?” 最后那句话,如同毒蛇般钻入袁约心防。他脸色变幻,挣扎不已。 杜濩见状再次大喊:“莫要上当!” 庞德在一旁早已不耐,见其聒噪,抬腿便是一脚,正中杜濩侧脑。杜濩闷哼一声,翻滚出去,昏死过去。周围原本有些骚动的巴族俘虏,瞬间噤若寒蝉。 庞德久在西凉那等险恶之地周旋,对付这等场面早已司空见惯,神色淡然。费观甚至觉得,若非自己执意亲手復仇,將此事交予庞德,只怕杜濩二人会见识到更深层的地狱。 袁约哆哆嗦嗦了半天,终於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十、十个人……可行否?” “哦?!”费观脸上瞬间露出惊嘆之色,拍手站起,朗声道:“他说一百人!不愧是巴西王座下第一忠臣,果然身价非凡!” “不!不是!我说的是十人!十人!”袁约急得几乎跳起来,慌忙纠正。 庞德向费观投来询问的眼神,示意是否要让这傢伙闭嘴。 费观微微摇头,他有他的打算。 他先命人从俘虏中挑出了百名袁约的直属部眾。 这些人被单独拉出,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首领“卖”了,无不面露怨恨,死死盯著袁约,那目光几欲噬人。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战死沙场来得痛快。 这一百人被勒令站在其他俘虏面前,身后则是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兵士。刑场,已经备好。 “我再问你一次,”费观看向袁约,“你方才对我说的,是十人,对吗?” “是、是!確是十人!”袁约斩钉截铁。 费观转向那一百名面如死灰的巴族士兵,高声道:“方才我听差了。他说的是十人,所以,你们之中,有九十人可以活下来。” 希望之光瞬间在这些汉子眼中点亮。十分之一的死亡概率,让大多数人开始暗自祈祷厄运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 “王平。” “在。” “从左边起,逐一去问,他们希望谁死。我將从被提名最多的人中,择十人处决。此法,最是公道,不是么?” 此言一出,那百人之中,有几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平日里怕是依仗袁约权势,作威作福惯了,此刻报应临头。 第一个被问到的士兵犹豫半晌,迟迟不语,但在刀锋的逼迫与生存的渴望下,终於颤抖著说出了几个名字。 有了开头,后面的人便快了许多。那些“该死”的名字被不断提及,迅速集中起来。 很快,十个人被推选出来。费观面无表情,挥手示意。 刀光闪落,十颗头颅滚地,鲜血染红地面。 倖存下来的九十人,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袁约也长长舒了口气。 “很好。你的命,保住了。恭喜。”费观对袁约笑道。 “多谢將军!多谢將军不杀之恩!”袁约磕头如捣蒜,仿佛在地狱里遇见了佛祖。 “你方才说,愿將所知一切和盘托出。现在,可以说了。” “自然!自然!小人必將所知一切,毫无保留稟告將军!然后……小人便带著族人遁入大巴山深处,永世不再出现在將军面前!”袁约忙不迭地应承,隨即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他所知的內情一一道来。 他说的內容,与诸葛亮之前的推测大致吻合。但补充了许多无法凭空推测的细节: 一个自十常侍时代便混跡官场、老谋深算的魏国谋士赵戩在背后主导;杨昂携重贿居中联络执行;而马超与巴族,不过是被利用的棋子。 这一切,都是为了在曹操亲征汉中之前,清扫外围,削弱潜在抵抗力量。 隨著袁约的讲述,不仅清醒过来的杜濩脸色扭曲如恶鬼,剩余的巴族士兵表情亦精彩纷呈,就连杨昂派来的那些部曲,神色也变得极其不自然。 巴族士兵与杨昂部曲或许不知全局,但魏国的强大,他们岂能毫无耳闻? 此刻听闻曹操將亲率大军前来,无不震骇。他们这才恍然,自己不过是首领们为了私利而被驱策的卒子。 当然,杨昂部曲中那几个校尉级別的指挥官,显然知晓內情,此刻虽强作镇定,但眼神中的慌乱却难以掩饰。 “现在可以放了我吧!你答应过的!”袁约急切地喊道。 “啊,我是答应了。”费观点头,“答应了饶你一命。” “……什么?”袁约一愣,没反应过来。 费观只答应饶命,可没答应放人。 “这次,我们赌上你的睪丸如何?你觉得,你那玩意儿值几条命?” “你……你这无耻之徒!”袁约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最后一次。事后我一定放你。” 正当袁约自暴自弃,准备破口大骂时,费观適时地插了进来。 袁约脸上神色变幻,挣扎片刻,终究是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咬著牙低声道:“……五人。” 费观拍了拍他的肩膀,似在讚许,隨即再次对那刚刚经歷生死考验的九十名巴族士兵喊道: “你们首领的睪丸,值五条命。方法照旧。” 王平再次上前询问。这一次,筛选速度更快,人人都想儘快结束这噩梦,回家与亲人团聚。很快,五个倒霉鬼被推选出来,刀光再闪,身首异处。 “放了袁约。”费观下令。 “主公?你不是说要生啖其肉吗?”雷铜不解。 费观摆了摆手。在他看来,砸烂头颅与生吃血肉並无本质区別,但后者在此世之人眼中竟是“寻常”復仇方式,反倒显得他之前的举动“古怪”了。 况且,他说生吃,也並非真打算茹毛饮血。 那搞不好会染上恶疾,他还想留著有用之身,完成更大的復仇,活著进入魏国都城,为妻女立碑扬名呢。 袁约被解开束缚,愣了片刻,隨即头也不回,连滚带爬地向著山林深处逃去,速度奇快,只怕此生都不敢再回头。 待其身影消失,费观对剩下的八十五名巴族士兵说道: “若我方才说要砍掉袁约的手脚,你们之中,还能有几人能活?” 不少人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从百人中剔除十五人,基本已將最死硬、最不得人心的傢伙清除了。剩下的,多是可塑之才,或是隨波逐流之辈。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便放了你们,可各自回归村寨。但你们也听到了,曹操大军將至,意图侵我巴郡家园!想想曹操当年在徐州所为!想想那泗水为之不流的惨状!长江,或將染血!” “我费观,身为巴郡汉姓之首,亦望能与诸位如往日般,各守乡土,和平共存!为此,我等更不该自相残杀,而当携手共御外侮之曹!告诉我,你们要开门揖盗,迎接那屠夫吗?!” “不!” “绝不!” 不仅是那八十五人,连旁观的其余巴族俘虏和杨昂部曲中,都爆发出阵阵吼声。有人更是激动地大喊出来。 “袁约勾结魏国,阴谋使我巴人后裔,你们,与巴地贵族后裔,我,自相残杀!此等行径,尔等已然知晓!” 费观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沉凝: “吾费观,今日愿舍此身,既为家人血仇,更为守护巴郡乡土!所有愿隨吾抗曹者,必不吝厚赏!若有能擒杀部落叛徒袁约者,授其校尉之职,赏黄金一斤,这便是他方才欲赎命之数! 吾將当眾处决此獠,並昭告所有巴人:背弃家园者,绝无生路!” 他猛地挥手:“去吧!” 那八十五人立刻被解缚,甚至领回了兵器。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纷纷朝著袁约逃跑的方向追去。其中或许有人会一去不返,但费观相信,大多数人,会带著“投名状”回来。 一旁被紧紧捆缚的杜濩,死死咬著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他是否在悔恨,自己竟被如此“拙劣”的手段算计? 然而,这却是即便看穿,也难以抗拒的阳谋。 “主、主公……”雷铜凑了过来,搓著手,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某现在去追袁约,会不会太晚了?咳,某绝非贪图那一斤黄金,只是觉得,此等叛徒,岂能让他逍遥法外……” 费观瞥了他一眼,只见这傢伙脸上又恢復了那熟悉的憨直,一脸跃跃欲试的神情。 嗯,这雷铜,总算又变回他认识的那个雷铜了。 第28章 巴族归心 费观对雷铜说了句“晚了”,便不再理会身后那隱约传来的嘀咕声,径直走向瘫倒在地的杜濩。 “喂,感觉如何?” 杜濩紧闭双眼,牙关紧咬,似已打定主意一言不发。 寻常人如袁约那般,光是目睹或听闻酷刑惨状,意志便已崩溃,但他身为一族之王,似乎还想硬撑到底,维持最后那点可怜的王族体面。 “断其脚筋。”费观冷冷下令。 雷铜毫不迟疑,手起刀落,精准地挑断了杜濩的双脚脚筋。 “呃啊——!”杜濩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嚎,身体因剧痛而剧烈抽搐。 费观面无表情,继续道:“再断他双手食指。” 雷铜会意,上前抓住杜濩的手腕,刀光一闪,两根食指应声而落。 失了这至关重要的食指,莫说持剑挥矛,便是想稳稳握住兵器都难如登天。往后,他顶多只能做些最基础的日常活计,与废人无异。 “鬆绑。” 绳索虽解,杜濩却连站都站不稳了,只能瘫软在地,等待脚踝伤口凝结。或许日后能勉强倚仗拐杖站立。 费观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剩余的黑压压一片俘虏,朗声道: “昔年汉高祖尚为汉王时,欲出兵定鼎中原,奈何兵力不足。而率先助其夺取关中的,便是尔等先祖,七大姓!” 俘虏群中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人面露疑惑。 “尔等或以为,七大姓自古便是巴地贵族么?此乃虚言!” 费观断然否定。此事知之者甚少,连他自家过往亦存疑竇,故而在整顿家业时,他特意查证了族史渊源,其间还得诸葛亮与李严相助。 而他从刘备处得来的官职,招揽王平尚在其次,更重要的便是为了此刻说服巴族。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內容其实都白纸黑字记载於《史记》中。 他往日读史,只观大略,何曾留意过此等细节?反观诸葛亮,竟连第几卷第几页数都瞭然於胸,著实令人佩服。 “当时汉王辖地,唯有我等巴人!而助取关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巴人首领,乃是罗、杜、督、鄂、度、夕、龚七姓!” 俘虏们的议论声更大了。除去龚氏后继无人,由他费氏顶替其位之外,其余姓氏,与如今巴地七大姓一般无二! “高祖得天下后,赐七大姓免除徭役赋税之特权!故而七大姓势力年復一年,日益壮大!可尔等看看,这巴西王都做了些什么!” 他原本计划先以酷烈手段报復杜濩,再行说服,如今看来,这般发展反倒更佳。 “刘皇叔主张『匡扶汉室』,欲再兴汉祚!知我者皆晓,我岳父乃鲁恭王刘余之后、益州刺史刘璋,而我,是他女婿!可即便如此,我如今亦追隨刘皇叔。为何?” 他目光扫过眾人,声若洪钟: “只因汉高祖当年,是得我等先祖之助,方取天下!我期待著一个新的时代!然而,尔等的王,却残杀我妻,她身上,亦流淌著汉室血脉!须知,我岳父亦正欲与刘皇叔联手,共开新汉!” 骚动之声再起。虽然岳父张鲁欲投刘备是他虚构,但两月后张鲁確会归降,此刻说来倒也並无大碍。 而他追隨刘备,实因刘备是眼前唯一选择,但在此刻,他必须扮演一个满怀忠义、心向汉室的忠臣。 “如今阴谋已然大白!曹操,乃玩弄天子之奸贼、逆臣!刘皇叔,是天下唯一可抗曹之英杰!故而天下英雄,皆甘心俯首,匯聚於刘皇叔旗之下,我,亦是如此!” “而尔等的王所做一切,除了背弃祖辈功业荣光,投靠奸贼,还有什么?!” 场中一时鸦雀无声。这些人,应当开始明白该投向哪一方了。 这並非只因突然有了大义名分,而是有理、有利、更有生路的一方,不投靠才是怪事。 於是,费观终於取出了诸葛亮推荐的那篇长文。幸好他未曾全靠记忆,而是誊抄了下来。 “顺帝、桓帝、灵帝在位之时,巴地屡有叛乱。天子本欲发兵征討,又恐远征耗费国帑,士卒罹患瘴癘,遂问计於益州计曹掾。计曹掾奏对曰……” 这里所说的瘴癘,是指外地人水土不服,饮错水源便可能致命。非特指疟疾。 费观继续念著: “七大姓所治村落,本以猎虎为生之悍民。他们仗此悍勇,助汉高祖立下大功。为旌表其义,高祖免其赋税徭役。故而,昔日西凉羌人屡犯汉中,劫掠郡县如入无人之境时,他们协助官军,奋勇抗击!在巴人屡次血战之下,羌人南侵屡屡受挫,巴人遂被誉为『神兵』!羌人甚至告诫子孙,莫犯南方!” 他將巴人先祖的英勇事跡读得抑扬顿挫,绘声绘色。俘虏们的脸上,渐渐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既然要捧,便需捧到云端! “建和二年(公元148年),羌人忘祖训,再寇汉中!太守与官军束手无策!然巴人再起,大破羌军!若无巴人,蜀汉百姓,早受那野蛮残暴的西凉人奴役矣!” 读至此处,他偷眼观瞧庞德神色。庞德乃西凉人,马超更有汉羌混血之名。却见庞德面色如常,微微頷首,示意他但说无妨。 再看那些巴族俘虏,个个昂首挺胸,脸上儘是饮下“扬威”烈酒般的酣畅与骄傲。 “此后类似之事,又发生三四次。巴人对汉室忠心耿耿,从无歹意。只因地方官吏与豪强地主横徵暴敛,役使其如牛马,甚有传言,视其不如战俘!” “没错!正是如此!” “说得对!” 附和之声顿时从四面八方响起,群情激愤。 “彼时,七大姓忙於聚敛私財,无暇他顾。百姓欲赴朝廷申诉,奈何路途遥远,冤屈难伸,走投无路之下,自尽者眾!最终,忍无可忍的贫苦之人合力反叛。 他们並非深谋远虑,只是表达了但求安居乐业的百姓心声!故而,派遣贤明牧民之官,予其温饱之机,严惩汉人、七大姓中那些为非作歹的官吏豪强,叛乱自然平息,无需劳师动眾,远征討伐!” “说得好!” 有人振臂高呼,旋即引来一片轰然叫好与热烈掌声。气氛已然成熟。 “吾!將遵循此法度,代刘皇叔派遣贤官,严惩那些利慾薰心、玷污部落荣耀、只顾私利之徒!” 他猛地上前一步,声如雷霆: “故而吾问尔等!这巴西王杜濩,还是尔等的王吗?!” “不是!” 在群情激愤的氛围裹挟下,否定之声脱口而出,匯成一片。 杜濩难以置信地望著眼前一幕,最终万念俱灰般垂下了头。 费观走回杜濩身边,蹲下身,声音冰冷刺骨: “我瞧著面善,你便觉著可欺么?你的名望、地位,皆已墮入泥沼。我会让你觉得,方才被石板压死反倒是种解脱。” “我会当著你的面,摆出你的妻妾子嗣。然后,依约杀掉三人。由你亲自指认!” “你……你不是人!”杜濩嘶声道,眼中布满血丝。 “我非『仁』,只是『人』。”费观用一个简单的谐音回敬。 杜濩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混杂著虚无、悔恨、怨毒、愤怒与悲哀。 “你定然不愿指认。但你必须指认。你的妻妾子嗣,超过二十人。只需指认三人。若你不指……” 费观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你的妻妾,將被分赏予效忠於我的部下。你的孩儿,將被发卖予西凉奴贩!听说羌人被巴人欺压甚久,对巴人奴隶,报復起来可是极尽酷烈,是么?” 杜濩双目圆瞪,血丝遍布,眼珠几乎要凸出眶来。 那未来的景象,光是想像便令人毛骨悚然。即便他指认三人赴死,剩下的那些人,又会如何看他这个父亲、夫君? “当初为何要惹我?!莫非我就那般好欺吗?!” 嘲讽亦需资本。费观情不自禁,情绪激动起来,扬手狠狠扇了杜濩几个耳光,本来还想揪住其衣领继续发泄,却被身后的庞德轻轻拉住。 “主公,方才所为,已是极好。但请暂且忍耐。”庞德低声道。 费观喘著粗气,渐渐冷静下来: “……是了。你拦得好。” “还有一事,尚需向主公稟明。”庞德道。 “何事?” “羌人称巴人为『神兵』,恐是误记。『山兵』方是確称。羌人素来攻伐巴人,巴人除助高祖入关中外,从未主动北越秦岭。” 原来是他这西凉人,来纠正这“不实”之处的。诸葛亮断不会告知错误信息,这想必是羌人那边的认知。 “我记下了。”费观点头。 “光记下,恐还不够。”庞德却道。 “不够?还需如何?” 费观微感诧异。庞德从未对一事如此坚持,莫非是因对西凉故土情深?似乎不尽然。 “若被征西將军知晓,恐会愤而与主公决斗。某敢断言。” “……啊,我明白了。”费观瞬间瞭然,“必当谨记,绝不再提。” “无论如何,为主公计,西凉乃刘皇叔必取之地。故巴人之事可止於此,在西凉地界,主公需谨言慎行,今日之言,万不可再提。” “明白,此乃金玉良言。”费观郑重应下。 庞德或许认为,从巴族歷史看,他们善於守土,却非开拓之材。相较於常年与中原衝突不断的羌、氐等族,巴族確是如此。 高祖赖巴人之力取关中,乃特例。而费观,也已为巴人寻得了新的用武之地。 他们的敌人,不止在北方。 顺长江而下,沿南方群山,尚有另一强敌。 仅仅四年前,极南之交州,便刚经歷一场转折。 士燮,这位將交州治理得恍若世外桃源,使中原战火如同虚设的人物,已向孙权称臣。 而如今名义上的交州刺史,乃是步騭。 士燮年近八旬,已被高高掛起,身居虚职,而步騭正通过其子士徽进行权力交接。 不消几年,士徽便会被带往东吴为质,再外放为太守。士燮亦將不久於人世,届时,交州將彻底落入东吴囊中。 此刻,正是权力交替的关键时节。 “反正都要用兵,后方自是越富庶越好,不是么?”费观心中默道。 让杜濩承受极致痛苦后再取其性命,於公而言,只是扫尾;於私,却是最重要的血祭。 眼下,此处之事算是暂且告一段落了。 虽然言之尚早,但他的目光,已悄然投向了南方那边区域。 第29章 智降马超 啊,还有最后一桩事未了。 费观命王平、雷铜与庞德出手,將杨昂部曲中那几个领头的校尉制服,当场斩首。 剩下那些失了头领,目光惶惑只盯著他的兵卒,费观对他们许下了比跟隨杨昂时更光明的前程与待遇,这些人几乎未作犹豫,便纷纷跪地宣誓效忠。 而杜濩私藏的那些原本属於费观的財物,很快在他那间用於寻欢作乐的木屋中被找到。 那屋子是木地板,掀开充作床铺的几张厚重兽皮,一个带有暗盖的地窖便暴露出来,几乎是一目了然。 不过仔细清点,里面所藏的各式珍宝,竟远比费观被劫掠的財產多出数倍。显然是杜濩多年积攒下的私藏。 “倒是便宜了我。”费观心下冷笑。 他当场取出一部分財物,论功行赏,人人有份。营地里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一扫之前的阴霾与血腥。 他原本还担心刚廝杀过的杨昂部曲与巴族降卒之间会有些尷尬,但听了袁约那番供词,双方似乎都意识到彼此不过是被利用的棋子,那点隔阂与仇恨反倒淡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天际泛起鱼肚白,激战一夜的疲惫与鬆懈感同时袭来,费观只觉眼皮沉重,只想儘快找个地方倒头就睡。 恰在此时,一阵骚动传来,只见那袁约竟被拖了回来,浑身血跡斑斑,如同一条死狗般被摜在费观面前,扑通跪倒。 派出去的八十五名巴族士兵,回来了约六十人,这在费观预料之中。 他履行承诺,不仅赏了擒回袁约之人一斤黄金,更將方才所得財物,公平地分发给所有出力之人。 横竖是失而復得之物,散出去毫不心疼。这番手笔,总比餵给杨昂那等豺狼要值得。 雷铜自然也分得一份。他別的不要,单指明要一支样式精巧的金簪,从费观手中接过时,竟迫不及待地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確认是真金后,顿时喜笑顏开,仿佛已看到妻子戴上时欢喜的模样。 费观见他憨直,既是要施恩,便做得更彻底些,又翻拣出几支玉簪、几枚银戒,一併塞到他手里。 “雷铜愿为主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雷铜感动得哇哇大叫,看那架势,此刻便是费观让他自断手脚,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 费观心下微嘆,自己確实欠他一份人情,往后也需他这等憨勇之將,这点投资,值得。 而处置袁约的差事,他交给了王平。 他自家今日的戾气已发泄得七七八八,况且正主杜濩还在后头。 王平並无推辞,接过短刀,走到哀嚎求饶的袁约面前,手起刀落,乾脆利落地割下了他的鼻子。 袁约痛得死去活来,只恨自己为何不晕过去,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王平却不管不顾,强行掰开他的嘴,刀尖一搅,便割断了他的舌头。 这小子年纪轻轻,手段竟如此酷烈,简直如同活阎王! 隨即又割下双耳,这才在袁约那饱尝极致恐惧与痛苦的目光中,一刀斩下了他的头颅。 费观几乎產生错觉,那滚落在地的袁约首级,脸上竟似乎带著一丝终於解脱的安详? 王平抬头望向费观。 那一瞬间,费观浑身的肌肉竟不自觉地微微一紧。 王平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模样骇人,抬起手腕擦了擦嘴角,问道:“主公,你还好吗?” 这样问,能好得起来吗?他那擦拭的动作,反而让沾在嘴角和手腕上的血跡更加刺目,令人毛骨悚然。 王平却浑若无事,指著瘫在一旁面无人色的杜濩道: “此人,请主公允我,只留一处伤口,只杀一人。” “一处伤口我明白,只杀一人是何意?”费观皱眉。 “主公有言,需杀其家眷三人。我之意,只杀一人便够。” 这小子……够狠。 杜濩显然也感受到了那如有实质的杀气,浑身筛糠般抖动起来。 但那又如何?这都是他咎由自取。费观绝不会让他死得轻易,定要让他尝尽绝望。 待他指认了三名亲属,再加上王平执意要杀的那一个,等他自以为终於可以赴死解脱时,费观会对他露出前所未有的卑劣笑容,然后当著他的面,將他那些以为能侥倖活下来的家眷头颅一一砍下,再对他轻声道:“这都怪你。” 他要等杜濩哭出血泪,被悲痛与悔恨彻底吞噬时,再结果其性命。 自己是否太过残忍? 即便有著现代记忆的碎片,骨子里竟也如此酷烈? 不,他不再是那个梦中人,他只是遵循著公元214年法则的费观。 他要让在场所有目睹了王平手段的人看看,何为这个时代认可的、彻骨的家族血仇。 ...... 数日后,杜濩终究迎来了费观早已为他设想好的结局。他的家眷,亦无一倖免。 痛快么? 是的,痛快极了。 那些空谈以爱与宽恕化解仇恨之人,永远无法理解这种情感。 然而,纵使痛快,积鬱在心口的块垒却並未完全消散。 只要死者不能復生,他便必须带著这份复杂而污秽的情感,继续走下去。 於是,他拎起了酒罈。 酒伴是庞德。他给了雷铜假期,让其衣锦还乡,並將王平也一併打发跟著去了。 一来携带的赏赐不少,需人手护送;二来,他也希望雷铜那套朴素的处世之道,能多少磨一磨王平那过於稜角的脾性。 王平虽言语直率得有时近乎无礼,却並非那等会无故忤逆上官之人。 “此刻,马超想必已归降刘皇叔了。”费观灌了一口酒,说道。 “主公何以如此肯定?”庞德放下酒碗。 “因为有诸葛军师在。” “某久闻诸葛军师大名,当真如此了得?” “了得非常。故而,抉择之日不远矣。”费观嘆了口气。 “抉择什么?” “我,与刘皇叔之间。” 庞德举杯的手顿在半空。 费观见状,哈哈大笑: “何须惊讶?我之主公自是刘皇叔,而庞將军你这等猛將,迟早会被调至皇叔麾下效力。他岂会容你明珠暗投,长久屈居我这般境地?” “然某曾言,不欲与马超……” “我知。但你以为,诸葛军师连这点人事腾挪都做不妥帖么?”费观摇头,语气带著一丝自嘲, “说不定,连我如今所作所为,亦在他算计之內,如同棋盘上的棋子。” 庞德沉吟片刻,道: “某所追隨的主公,亦非寻常之辈。您既如此推崇诸葛军师,某倒真想见上一见。” “很快,你定能见到。”费观篤定道。 他放下酒碗,索性直接抱起了酒罈。庞德亦是豪迈之人,有样学样。 几口烈酒下肚,理智渐渐被灼烧,只剩下本能驱使的言语。费观喃喃低语: “若要续弦……何人较为合適?” 话一出口,他便知失言。糟糕,真是醉了。 不,或许只是酒后吐了真言。 庞德果然看来,眼神带著询问,似在说:血仇方报,便思续弦,是否太急? 费观放下酒罈,一股深沉的疲惫夹杂著酒意涌上,或许是连日不顾体力极限的征战,身体终於发出了警告。 “我是说,能助我壮大势力的名门望族。”他勉强解释道。 “原来如此。”庞德恍然,“那某也为主公留意打听。” 是名门望族,而非某个女子。为了胸中目標,他將不择手段。此刻的他,或许看来如同恶徒,但於此乱世,这本就是常態。 常態啊! “对不住……”他抓住颈间那盛放骨灰的项炼,意识渐渐模糊,声音低不可闻, “你会懂我的,对吧?阿真定然要怨我急著寻新人……但你要懂我。我未曾忘却……” 他抓著项炼,沉沉睡去。朦朧中,他只记得庞德搀扶他起身,欲送回房时,他仿佛大喊了一句: “不能同榻而眠!我可不是刘皇叔!” 嗯,此事……还是莫要再提为妙。 ...... 就在费观於宕渠山中秋后算帐、饮酒释怀之际,汉中南郑,杨昂並未完全相信费观那纸承诺文书。 但他想著,费观身为巴郡大姓,总归能榨出些油水。 於是,他將部曲交予心腹,命其见机行事,要么收回巴西王的財宝,要么逼费观兑现文书承诺。 在杨昂看来,纵是庞德勇武,面对数百之眾也难抵挡,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他自去寻了张鲁,將费观提议原原本本稟报。 张鲁觉得有理,便派人向马超下达了退兵之令。 然而,就在此时,诸葛亮竟亲赴马超营寨。 刘备麾下眾將皆劝阻,言道马超性情难测,此去太过凶险。诸葛亮却只是轻摇羽扇,不以为意。 “诸葛军师名动天下,今日亲临我这陋帐,想必是来做说客的了?” 马超作为西凉贵族,对身份不符者向来轻视。但诸葛亮身为刘备军师中郎將,地位尊崇,亲自前来,无疑给足了他面子。 “德昂(李恢)先生曾以与征西將军的私交担保,言能说服將军。然亮以为,亲携佳讯而来,方显诚意。”诸葛亮从容应对。 李恢乃益州名士,曾劝諫刘璋勿迎刘备,其品行学识素有声望。赵云攻略地方时,闻其名而亲自登门延请,李恢审时度势,认为益州天命已归刘备,遂投身麾下。 李恢与马超確有旧谊,原本只派李恢前来,亦有几分把握。但诸葛亮之所以甘冒奇险亲至,皆因之前与费观那一番私下交谈。 “征西將军与號令天下的魏公曹操,结有杀父灭门之血海深仇。”诸葛亮开门见山。 “咔嚓!”马超指节捏得发白,眼中恨意滔天, “吾父,並宗族二百余口……皆遭屠戮!如今某身边,血脉至亲已寥寥无几。”此仇不共戴天,无论起因如何,都已无法化解。 “不仅如此,將军强攻冀城,已失陇西民心。如今张鲁命將军退兵,將军亦未能遵从。” “四面楚歌,某唯一可投者,不过刘皇叔而已。军师不必绕弯子了。”马超冷哼一声。 “將军明鑑。那么,亮便直言了。只是……”诸葛亮羽扇微顿,目光扫向帐內屏风,“可否请將军,先撤去屏风后的刀斧手?” 马超面色微微一僵。他原本打算,若谈不拢,便杀了或擒下诸葛亮,用以与张鲁或东吴交涉。 虽自忖一人之力足以制服这文士,但为防万一,还是做了安排。 此刻被点破,他见诸葛亮孤身前来,坦然自若,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为示歉意,他挥了挥手,屏风后一阵细微响动,伏兵尽数退去。 待到帐內只剩二人,诸葛亮方道: “刘皇叔礼贤下士,敬重英杰。只因他心心念念,在於再兴汉室。更何况,將军先父早年便曾与皇叔联名,欲共討国贼。皇叔之敌,即將军之仇寇,此非天意使然之缘法?” “仅此而已?”马超挑眉。 “岂会?”诸葛亮微微一笑,“亮曾问计於德昂先生,何以说服將军。彼言,照此说之便可。亮方才,不过是照本宣科。” “军师是在试探某么?”马超语气转冷,“某虽处境艰难,却非那等轻易折腰、放弃尊严之人。” “正因如此,亮才亲至,以全將军尊严。”诸葛亮正色道。 “大义自然要紧,然世间纯为大义而活者,凤毛麟角。故而,即便大义未尽相合,亦当任用所需之才,此方为用人之道。” “军师真是辩才无碍。” “因此,亮將向將军提出一条最是稳妥、最是实际的建议。” “讲!若不合某意,某倒要对诸葛军师的见识失望了。” 马超故意语带强硬,眼神却透出期待,想听听这闻名天下的臥龙,能拿出何等超出预期的条件。 “將军自陇西退入汉中时,留於冀城的家眷惨遭屠戮,然亮所知,將军尚有一女倖免於难。” “那又如何?”马超心中一紧。 当年攻打冀城期间,其女因年幼体弱,被寄养於羌人外祖家中。 那孩子自小在外祖家长大,颇为依恋,便多住了一段时日。 马超未曾想,这竟成了他与正室柳夫人唯一的血脉延续。 其妾室董氏在汉中所生之子马秋,因出身卑微,马超起初只视作露水姻缘。 正室逝后,虽將其当作仅存骨血抚养,却从未考虑立为继承人。 尤其当他得知,自己在外征战、生死未卜之际,董氏竟与张鲁重臣阎圃有所往来,心中更是疏远。 “刘皇叔膝下,有一子,名理。” “你是说……让某之女,配其子?”马超目光一凝。 “若將军还能想到比联姻更稳妥、更实际的羈縻之策,但请赐教。” 诸葛亮羽扇轻摇,气定神閒。 马超陷入沉思。刘备目下四子,生母皆异。 长子刘封乃养子,並无血缘;次子刘禪为妾室甘夫人所出;三子刘永、四子刘理,则传闻是早年流离时所生,母系不明。 诸葛亮提议联姻的刘理公子,年方两岁。有传言乃是当年孙尚香为正妻、与刘备不睦时,刘备与侍女所生。 马超之女现年五岁,若约定將来婚配,年岁倒也相当。 唯一可虑者,是刘理继承刘备基业的可能性似乎不大。 但对他这等新附之人而言,这已是迅速扎稳根基的绝佳途径。 眼下局面,由不得他挑肥拣瘦,这条件堪称优厚。马超沉吟片刻,终於缓缓点头: “可。” 诸葛亮脸上露出早已料到的微笑,执扇还礼。 只是在垂下眼帘的瞬间,他心中不由浮现出费观的身影,以及他那日看似隨意的建言: “听说马超有个女儿?不如许个联姻承诺,拉拢起来岂不更顺当?” “联姻?” 当时诸葛亮並非没有考虑过。但联姻是极其宝贵的筹码,可用於迅速稳定益州、结交大族,亦可留待与东吴结好,甚至假意屈从曹操时作为爭取时间的人质。 这等有用的牌,数量有限。费观却建议將其中一张,早早用在马超身上。 他原本的打算,是只派李恢,凭私交说服,静观其变。觉得此刻就打出联姻牌,为时过早。 “反正迟早要与魏国决战,要打回关中。若羌族那边成了亲家,岂非稳当许多?自然,联姻这张牌,或许能用在比马超更合適的人身上。 但对方多半也知我等算计,未必觉得受尊重。 只为摆脱危机来投,与甘愿为刘皇叔效死力,心境岂会相同?我可见过太多『宝贝留著留著就臭了』的事。” 诸葛亮自己亦曾反覆思量此事,觉得既然要给,早给更能换取死力。 『宝贝留著留著就臭了啊……』 诸葛亮於心中默念,虽言语粗直,却意外地贴切。 第30章 城下陈情 等到诸葛亮与马超並立葭萌关前时,刘备麾下眾將无不震惊,隨即又化为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讚嘆,皆言军师果然神机妙算,非同凡响。 而刘备既得马超这等猛將,若不趁势进取成都,反倒不合情理了。 於是,刘备命霍峻、孟达谨守葭萌关,自提大军主力,浩荡南下,直扑成都。这场持续数年的益州攻防战,终於缓缓走向尾声。 ...... 费观此刻,正独自立於成都北门之外。 问他为何在此?自然是为说服他那岳父,益州牧刘璋而来。 若妻子尚在,“岳父”二字唤来,当是亲切自然,如今却只觉空荡,带著几分难以言说的悲凉。 但岳父终究是岳父,更是汉室宗亲。若他晚景淒凉,费观自身也曾饱尝淒楚,实不愿再见这翁婿二人同病相怜的旧景重现。他那大舅哥,想必也是如此。 马超亦在他身侧。费观先前刚欲开口,马超就主动请缨,言道他亦有话需对刘璋言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马超一出面,说连他这等人物都已归顺刘备,劝刘璋速速认清大势,开城纳降,刘璋估计便会认命。 费观此行,更像是锦上添花。 但这又有什么关係?这是只有知晓未来之人才会產生的想法。 由名义上的女婿前来劝说岳父,岂不是更合情合理吗? 消息显然早已传开。刘璋此刻正立於城墙之上,目光越过垛口,落在费观与马超身上。虽看不清面上神情,但费观能感觉到,那身影在微微颤抖。 是因背叛而愤怒?还是因恐惧而战慄?费观深知这位岳父性情,確信是后者。 马超率先开口了,声震四野: “刘益州!且听马某一言!” 他也不管刘璋是否在听,自顾自朗声道: “某,征西將军马超,本欲借张鲁之兵,南下攻伐刘皇叔,兼取益州!然那张鲁,只听信杨昂鼠辈谗言,毁约拒婚,今更遣兵调某回师,意欲加害!各处关隘皆布兵马牵制,使某进退维谷,竟欲设宴灌醉某家,取某头颅献与曹操,以求苟安汉中!” 马超之所以能知悉的如此详尽,自然是费观將诸葛亮所言尽数转告。而马超闻讯后亦暴怒如雷,当时便要去扭断张鲁、杨昂、阎圃等人脖颈,费观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將他劝住。 费观当著马超之面,將一切和盘托出,正是要逼他与张鲁彻底决裂。另一层缘由,则是为了庞德。 他曾对马超言,自己是苦苦哀求,方將庞德招至麾下。马超闻言,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只吐出一句: “庞令明?” 那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仿佛在说“你何德何能,竟能让庞德选你而非我?”。 若在平时,费观或会恼怒,但此刻他只作不知,嘿嘿傻笑。他绝不给马超任何藉口,將庞德带走。 他又言自家军略不足,愿將巴郡兵权实授庞德,使其实际担任江州都督之职。 马超这才微微頷首: “若如此……庞令明或会应允。然庞令明乃西凉烈马,韁绳若不牢靠,隨时可挣脱,奔回草原。” 这“韁绳不牢”,自然指的是费观。马超暗示他无力完全掌控庞德。 此乃实情,费观也无从辩驳,只道: “不试上一试,又如何知晓?说不定,在下与庞將军格外投缘呢?” 马超竟玩笑般道,瞧你这长相身板,也不似能让人动了“男色”之心的,何来投缘之说? 传闻西凉战事频繁,女子难见,確有那般利用牛羊马匹或男子的风气,此事虽不常见,但仍然存在。 马超大抵是在藉此调侃。 费观本可激动反驳“绝无此事”,但为不触怒马超,他决意彻底放低姿態。 “是啊,將军说我们哪里投缘呢?”他故作神秘,举杯相敬。 马超將妻小留在汉中只身来投,说心中全无负担,那是假的。几杯烈酒下肚,这份心境便不自觉流露出来。 尤其是对那庞德之事,他既觉不便,又怀愧疚。 幸而好他最终投了刘备而非曹操,庞德之事,才总算得以转圜。 至於那时庞德在哪儿?他曾明言不愿直面马超,费观便让他留在江州,协助张嶷处理军务。就算只负责军事部分,张嶷处理起政事来也能轻鬆许多。 事实上,张嶷手段颇为高明,费观自觉即便亲至,也未必能做得更好,索性全权委任。张嶷初时还觉得压力重重,他一个区区一“鱼復县功曹”,何以担重任,如今却是满怀自豪与责任心,將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一路上,若有雷铜在侧,倒也不会太过无聊。只不过他休假逾期,之后才收到一封迟来的信,言道德阳县附近山中有匪患,他正带领乡民剿匪。 若换做旁人,费观或会赞一声“干得好”。但雷铜写此信,他总觉得,非是为解决那等当地官吏便可处置的小患,倒更像是想在乡邻与家人面前,好生炫耀一番自家武勇。 但既已放他归去,费观也只得睁只眼闭只眼,由他去吧。 横竖往后的苦日子,还多著呢。 故而此番,他只带了几名亲隨来到雒城。不料一到此地,便被一眾益州士人团团围住。 除了早早投效刘备的法正、孟达等人,余者多是刘璋旧臣。眾人皆盼此事能平稳解决,並已达成共识。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关乎刘璋的个人命运,更密切关係到刘备入主益州后的权力格局。唯有团结一致,方能爭取更大话语权。 总之,几经辗转,费观此刻便立在了这里。即便他不来,益州名士中自也会有人与马超並肩而立,行此劝降之事。 “岳父大人,小婿费观在此。” 至少此刻,由他出面,最为顺理成章。费观恭敬抱拳,深深一揖。 虽然此时看不见城上岳父的面容,但他却仿佛能感到那刺人的目光, 既有被女婿背叛的痛心,亦有丧女之悲,以及未能护住爱女的怨懟,尽数钉在他后脑。 他直起身,望向城头。隨即,竟开始迈步向前。 “小心!”马超在后提醒,“再往前,恐有箭矢!” 费观岂会不知?明知如此,他却依旧前行。 “岳父大人!您珍爱之女,因小婿失察,已是泉下孤魂!小婿在此,真诚谢罪!” 言罢,他竟撩袍跪下,朝著城楼方向,以头抢地,重重叩下! 砰”的一声闷响,清晰可闻。城墙上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与惊愕。 费观不管不顾。这一叩,毫无虚假,唯有赤诚。既是对岳父的愧疚,亦是对自身的责罚,更是立誓永不忘却她们的决心。 他站起身,再次抬头望向城墙。鲜血自额角破口涌出,顺著鼻樑流淌,流过下頜,滴滴答答落在尘土之中。 “岳父大人!小婿当日献出绵竹关於刘皇叔,实因听闻別驾郑度献策,欲將绵竹至成都沿途百姓尽数南迁,焚毁所有屋舍粮储,使刘皇叔大军无从补给!” 他未去擦拭血跡,任其流淌。这般状態下大声言语,令他气息急促,阵阵眩晕袭来。但他强撑著,继续说道: “岳父您早年便是闻名京师之大儒!正因您以儒学教化,益州方能在乱世中独保太平!益州亦曾几度叛乱,却无一为百姓而起,皆为私利!故而,小婿深信,岳父绝不忍行此绝户之计! 然,小婿虑及岳父或为重臣意见所动,这才擅作主张,献出绵竹!小婿以为,此一切,皆是为益州百姓存续计!” 鲜血流淌不止,染红了他前襟。在这等状態下高声言语,更让他气息紊乱,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牙强撑,继续说道: “其后,小婿得知自身因往日荒唐,身体亏虚,遂延请名医,积极诊治。如今,岳父可见,小婿已大好。但紧接著,小婿便尝到了在誓要白头之妻罹难之际,自身却无能为力的痛楚!” “岳父大人!您可知小婿为何选择刘皇叔?光復汉室之大义,岳父您亦可拥有!然您独缺一物!”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力气喊道: “经歷过生死之人,与未尝经歷者,不同!纵横天下之人,与困守一隅者,不同!此间差异,便决定了心中大义,是仅存於心,还是能践行於地!” “小婿最初之愿,乃是平安辅佐岳父!失妻之后,则变为与岳父一同復仇!岳父大人,您乃汉室宗亲!谁掌主导,並不紧要!请您深思,谁人更具再兴汉室之决心与魄力!” “岳父您,具儒者应有之德,却乏人主应有之威!您可为贤明之臣,难为果决之君!此乃小婿,最后之忠言!” 城上刘璋,始终一言未发。 费观亦已言尽,只是默默仰望。血流得越多,他越是头晕目眩,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竭力支撑,不肯倒下。 然后,他忽然感觉城楼上的岳父,肩头在微微耸动。隨即传来的哽咽声,证实了他的猜测: “此一切……皆因我德行不足所致,又能怨得何人……” 这时,一人越眾而出,乃是治中从事董和。他代刘璋,朝城下喊道: “听著!大义能否实现,岂容尔等妄断!益州能於二十余载中原战乱中,独保繁荣,全赖刘益州之功!故唯有在益州之主刘益州麾下,客將刘皇叔来谈大义,方有倾听之价值!余者,皆不足论!” “城內尚有精兵三万,钱粮足以支撑一年!休生妄想,速速退去!” 董和这番喊话,竟让原本士气低落的守军,又勉强振作了几分精神。 若让费观在益州选一最敬佩之人,他首推董和,即便相交不深。此人公忠体国,品性刚直,几可与荀彧比肩。 故而,费观確信,董和此刻所言,绝非本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益州民心已归刘备。他极度渴望安定百姓,匡扶汉室,此刻作態,不过是为维护刘璋最后体面,爭取最为稳妥、最受尊重的投降条件。 刘备在诸葛亮建言下,早已承诺优厚待遇,眼下这番爭执,倒可视为纳降前,积攒名分的必要过场罢了。 城头上的刘璋,此刻亦不再掩饰面上的老泪纵横,颤声道: “我父子在益州二十余载,虽女婿与成都令(董和)以好言相饰,保全顏面,然其间州郡叛乱,何可胜数?故我早知德行有亏,时时修身,奈何天生素朴,稟赋另有定数。” 他声音悲凉,传遍城头: “与张鲁、刘备相持三年,南中之地(今四川南部、云南、贵州)已近失控,巴郡、成都一带,遍布失所流民之怨望与死者尸骸……此岂非我益州牧民官之罪愆耶?” “古之圣贤有言,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与其苦心孤诣求存,此刻,不正是引退之时么?” 他最终决然道: “开城……纳降吧。令百姓免於兵役之苦,重操生业,谋求安定,此乃吾……仅存之道义了。” 刘璋这番肺腑之言,令城上所有重臣將士,无不垂首落泪。大势已去,不得不认。 然而,仍有两人挺身而出,乃是主簿黄权与门下督刘巴。二人坚持认为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当继续奋战。 他们更直指费观,斥其自始至终品行不端,早料其必有背叛之日,骂他是寡廉鲜耻之徒,更將费观妻子之死,全然归咎於他。 费观听著那字字诛心之言,默然听著,毫无反驳之意。 此二人性情刚直,一旦认定某人非是,便极难转圜,而费观,恰在其列。 他连法正都能表面和解,难道还无法与黄权、刘巴冰释前嫌?为了得他们之臂助,他愿承受所有指责。 只是,他不知道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自己能否支撑得住。 第31章 血諫破城,隱士出山 费观死死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驱散那阵阵袭来的眩晕。 额上伤口流下的血已模糊了他半边视线,温热粘稠。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何处错了!” 隨后,他猛地昂头,朝著城楼大喊。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让城上的黄权与刘巴皆是一怔。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素来被他们轻视的“紈絝”,此刻竟有如此强硬的一面。 费观抬手直指黄权: “黄公衡!你鼓动岳父死战,莫非只为全你自家忠烈之名,不顾益州万千生灵涂炭?!你当初力諫岳父勿迎刘皇叔,反遭外放,此事我岂不知?!若你担忧日后前程,大可不必!刘皇叔与诸葛军师,皆深知你才,渴求已久!” “你……!”黄权气得鬚髮微张,“你竟敢污我黄权是为苟活才欲死战?!此乃辱我太甚!” “既非为苟活,那为何眾人皆欲降,独你二人要战?!” 费观毫不退让,声音虽因失血而微颤,气势却不减, “即便如你所言,坚守一年,逼得刘皇叔暂退荆州,然我益州届时还剩下什么?!府库早已空虚,南中几近失控,曹操更在关中虎视眈眈,隨时可能南下!到那时,站在此地的若是曹操,你黄公衡还敢说同样的话吗?!” 他喘息著,积蓄力量,继续吼道: “刘皇叔需益州以兴汉室!曹操视益州为何?不过是他称帝路上又一战利品!你敢保证刘皇叔退去便不再来?那他为何而来?!你让益州苦战三年,究竟想得到什么结局?!” “若你此举,真是出於对岳父的忠诚,那你比我更不堪!你这是在扭曲主公本心,固执己见,强逼岳父与全城军民为你那点虚名殉葬!若不服,便驳我!” 一番疾风骤雨般的斥责,掷地有声,城上城下竟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费观只觉自己如同在演独角戏,今日似乎过於较真了,但形势逼人,他不得不如此。 他將那兀自颤抖的手指转向了刘巴: “还有你,刘子初!你不过是单纯厌恶刘皇叔,故而不管旁人如何说,定要死战到底,是也不是!” “竖子安知大势!休得胡言!”刘巴冷声斥道。 “他娘的!我怎会不知?!”费观啐出一口唾沫, “天下谁人不知,刘皇叔三顾茅庐前,便曾邀你出山!你当时是如何对他?当面折辱,言他无法自证汉室宗亲,所谓『匡扶汉室』不过培植势力的口號!即便如此,刘皇叔仍爱你才华,诚意十足!就算你再厌恶、再瞧不起,当面说几句话,全了礼数,难道不是你口中『士人之道』吗?!” “曹操席捲荆州时,刘皇叔携民渡江,你又在做什么?你转身便投了曹操,助他『接管』荆州!既如此,你当初何不直接去许都、鄴城投曹?偏要等他兵临荆州,才急不可耐地献上荆州舆籍,带头办理交接,这又要作何解释!” 说到此处,他已是气喘吁吁,连说唱都没这般费力过。 过往被这两人轻视鄙薄的怨气,此刻尽数爆发,言辞如同连珠箭般激射而出。 往日他不知这些细节,无力反驳,如今略知一二,底气自是不同。 刘巴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投来一个极尽嘲讽的眼神。 “益州紈絝,是从何处听来这些道听途说,隱忍至今,欲作搏命一击?看在刘益州女婿份上,往日眾人容你放纵,如今你竟不顾自身曾行的腌臢事,急著揭人短处。真是可悲復可嘆!” “tmd!”费观彻底怒了,血冲头顶, “一旦被盖上烙印,便永世不得翻身吗?!那孔孟墨荀韩非,主张人即便犯错,亦可悔过自新,莫非都是空谈?!还是你自觉比这些先贤更为高明?!” “谁人无过?!重要的是知错能改,活出与过往截然不同的人生!曹操命你招降荆南四郡时,你如何回他?你说『若去荆南遇刘备,他招揽恳切,难以推拒,理应避开』!曹操听了,又说了什么?他说你若真投刘备,便是对他忠诚不足!你是被逼南下,但那时你便已知,若继续下去,迟早要侍奉你瞧不起的刘皇叔!” “果不其然!刘皇叔一闻你至荆南,立刻便请你鼎力相助!可你又是如何行事的?未投曹操,亦未理皇叔,直接溜到交趾,投了士燮!这便是你口中正直士人的道义吗?!” “就算那般也罢了!你与士燮不合,竟又跑回益州!一个士人为寻明主漂泊天下,或可算作风骨,然你所作所为,归结起来,不过是『不负责任』四字!你敢说『不是』吗?!” 他声嘶力竭,嗓子已然沙哑。但若不如此,他感觉自己隨时会倒下,只能拼命支撑,將胸中块垒尽数倾泻: “你最最重要的一点!你为何厌恶刘皇叔,我清楚得很!汉室宗亲身份『或为假冒』不过是藉口!真正缘由,是因他出身『织席贩履』,是你看不起的『游侠』,非你眼中名门望族! 你认为士人屈身游侠之下,乃是奇耻大辱!是与不是?!若非如此,你便在此,大声驳我,让所有人都听听!” 刘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愤交加。费观所言,句句戳中他心底隱秘,一时竟气得语塞。 费观身后,刘备麾下诸將已然骚动起来,若费观所言为真,他们岂能容刘巴如此轻慢自家主公? 反倒是刘备出声劝阻:“子初乃难得贤才,诸位莫要过於激动。费將军,也请暂且息怒。” 费观听得此言,几欲吐血。这刘皇叔!有空在此展示仁德,不如先派人给他包扎止血!他自己此刻实在不便动手。 话说回来,刘巴当真值得刘备如此看重么?刘备看中之人,后来无不证明其才,刘巴又岂是例外? 正如他所言,刘备为得刘巴,追索近十年,三顾茅庐请诸葛亮,怕也没这般执著。 据说连张飞都极钦佩刘巴才学,关羽曾因嫉妒而劝刘备莫要再追。后来刘巴归顺,张飞欲与之亲近反遭冷落的故事,更是流传甚广。 刘巴后来在蜀汉所展现的,乃是制定律法、经济方略、撰写公文之能,皆是立国不可或缺之才,难怪刘备念念不忘。 尤其在钱粮货幣政策上,堪称当世翘楚,诸葛亮主政,亦需此类干才填充骨架。 嗯,思绪飘得远了……费观强自拉回心神。 那黄权之才,与刘巴又有不同。 若说刘巴是律法经济之专才,黄权则堪称战略大家,能谋全局,可独当一面。 汉中攻防战之战略蓝图便出自其手,法正则完善战术细节。 后来蜀汉降魏之臣中,黄权所受待遇最高,连司马懿都讚嘆其能,且其人至死未负蜀汉,较之刘巴,更多几分气节。 总之,此二人之弱点,今日皆被他当眾戳破。他倒要看看,这两位自詡聪慧之士,会用何等言语反击。 问他是否早有深思熟虑?倒也未必。 不过是积怨爆发,图个痛快,顺带充当恶人,反衬刘备仁德罢了。 剩下的事,自有刘备与诸葛亮去料理。 “哎呀!费將军!”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呼,由远及近。费观闻声,嘴角不由扯出一丝笑意。 “这满头的血是怎么回事!您何苦做这等傻事!” 雷铜急匆匆奔至近前,手忙脚乱地用隨身布巾为他按压包扎额上伤口。费观这才觉得心神稍定。 与此同时,身后又传来一阵更大的喧譁。其中夹杂著李严、法正等人惊诧的声音。 费观心下诧异,何人到来,竟能引得他们如此动容? 他勉力转头,只见荆州来人皆是一脸“竟有此事”的愕然,而益州士人则纷纷朝著某处新至的身影行礼通名,態度极为恭谨。 那是一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文士,费观並不识得,但一个名字已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 他再次望向城头。只见岳父刘璋、黄权、刘巴三人,亦是满面震惊,显然没料到连这位人物也会现身於此。 这时,雷铜挺起胸膛,带著几分得意道: “哈哈哈!子敕先生接了俺的帖子,这不,不顾年高,欣然赶来了嘛!” “子敕先生……接了你的帖子?”费观一时愕然,几乎忘了头上伤痛。 子敕先生,指的正是秦宓。费观曾言,他在益州最敬董和之德,那是为官最应有之品德。 而若论学问渊博,则首推秦宓。 昔年齐桓公尊管仲为“仲父”,刘备亦曾欲拜秦宓为“仲父”,延请出山,却皆被秦宓以病推辞。 此人本是如同荆州司马徽一般的隱逸高士,任凭谁请,皆不愿出。 传闻刘璋相邀时,他曾直言“不往愚者处”。直至诸葛亮亲自恳求,方肯出仕。 而其人性情刚直,敢於直言。刘备兴兵伐吴为关羽復仇时,他便曾力諫天时地利皆不允,盛怒下的刘备竟將他下狱。 如此人物,竟比原本歷史早数年现身於此?雷铜这莽夫,究竟使了何种手段? 只见这位年过六旬、鹤髮童顏的秦宓,缓步上前,面向城楼,朗声道: “山野之人秦宓,於故乡绵竹潜修学问近六十载。闻听益州、荆州诸位才俊齐聚於此,不自量力,前来妄言几句。” “子敕先生过谦了。事已至此,先生但讲无妨。”城上刘璋声音带著几分复杂,允准道。 秦宓微微欠身致谢,隨即环视眾人,缓缓道: “益州、荆州相爭,汉中捲入,歷时数载。身为绵竹人,不堪其扰,遂迁居德阳县。无人知我行踪,天下仿佛清静,唯余学问自娱。” “不日前,雷铜將军因功返乡,於村中设宴。老夫亦得请柬,然婉拒之。翌日,雷铜將军亲至陋室。老夫只道是寻常请託出仕,便欲如常推却。但……” 他目光扫过一旁挠头憨笑的雷铜,续道: “雷將军却面露疑惑,摇头言道,他立战功虽喜,然夫人怀上二胎,喜悦更甚,只求老夫为这未出世的孩子,取一吉祥『胎名』。言村中无有像样学士,故来寻我这看似能吟两句诗的外乡老者。” 原来秦宓隱居村中时,並未用本名,只以化名示人。雷铜这憨货,怕是只当他是个寻常归隱老儒。 “老夫活至今日,尚是首次有人求取胎名,心下好奇。便一边思忖,一边与之閒谈。未及数语,雷將军便言老夫学识似乎颇高。隨即又问,胎名何时能取好?” 秦宓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个似无奈又似好笑的神情: “当时老夫仿佛著了相。暗显了几句平生所学,奈何他似乎因学识浅薄,未能领会?於是老夫言,需再多谈片刻方能取名,便与他论及天文地理。 雷將军只是静听,待老夫言毕,方答:『先生学问,俺愚笨,领会不得,但知定然深奥。有这般学问,取的胎名定是极好的。』” “他当真只为求一胎名。”秦宓轻轻一嘆, “老夫一时兴起,便以玩笑相问:『以我之学,若投你主,可得何职?』雷將军却正色答:『先生方才连俺来意都未问,便言无意出仕。此刻知俺主公是刘刺史女婿,又受刘皇叔拜为平西將军、巴郡太守兼江州都督,便动了官位心思? 俺来此只为求取胎名,非是仗势为你谋利。』” 眾人闻言,皆面色古怪地看向雷铜。雷铜更是尷尬,连连摆手,声称自己也是到了此地,才知老者竟是名满益州的秦子敕。 “恰在此时,有兵士来报,请雷將军前去剿匪,话语遂断。” “既然雷將军忠於將职,那老夫,是否忠於士人之职?那日之事,老夫思之三日三夜。只因老夫犯了与年少时同样的过错,纵然年过花甲,亦未能免。” “故而,老夫隨剿匪归来的雷將军,同至此地。心中略有浅见,欲在此诵读,请诸位品评。” 他深吸一气,声音朗如钟磬: “吾心不能尽言,吾言不能尽意。虎生而猛,凤生而贵,非强为之,自然也。人虽不虑而知,不学而能,亦知其本也。士当以文德为美,然真称孔孟文德者鲜矣。非文德之不重,乃士之本在天下也。故秦宓不才,愿效『臥龙』前跡,出山佐世!” 一言既出,满场皆寂。 隱居之人,或真无路可出,或认为时局未至。 而秦宓此刻,分明是以诸葛亮自况,解释其出山缘由。同时,亦在暗讽益州眾人,如同他当初因矜持而忽略了“胎名”这最朴素的请求一般,被诸多外在顾虑迷了眼,失了根本。 费观听得似懂非懂,只觉脑中混沌更甚…… 但有一点,他无比清楚。 秦宓此番出山,似乎全因雷铜这莽夫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然而这误会,於他们而言,却是天大的利好。 城上刘璋、黄权、刘巴等人,面色变幻,斗志肉眼可见地迅速消弭。 士林泰斗秦宓的表態,其分量,重逾千钧。 这其中的机锋,费观自觉无法完全参透。 他只觉得,这城,如今总算是能拿下了... 第32章 秦宓之言 秦宓话音已落片刻,城头之上,刘璋望著下方的人群,以及那额上沾血的女婿,终究是长嘆一声,道: “明日一早,遣人来受降吧。” 言罢,他不再看城下眾人,转身消失在垛口之后。 紧隨其后的董和、黄权、刘巴及一眾將士,面色无不沉重。 这意味著大局已定,刘璋的投降再无转圜,儘管他们內心,可能也因此鬆了一口气。 ...... 当夜,刘备与诸葛亮亲自出面,於中军大帐召见秦宓。 灯火通明下,诸葛亮羽扇轻摇,温言道: “子敕先生德高望重,肯於此时出山,实乃汉室之幸,益州百姓之福。明日纳降之事,关乎益州平稳交接,亮与主公商议,欲劳烦先生与费將军,同为使者,入城迎接刘益州。” 费观闻言,心下明了。此举,既肯定了费观作为刘璋女婿的特殊身份,更借重了秦宓在益州士林中泰山北斗般的声望。 原本,劝降纳降使者一职,多由简雍这等擅长辞令之人担任。 但既然费观已涉入其中,他便抱著“有始有终,亲手了结”的心思,点头应承下来。一旁的秦宓亦无推辞,欣然领命。 费观奔波一日,额上伤口虽经包扎,仍隱隱作痛,加之失血后的疲惫阵阵袭来,正欲告退回帐歇息,秦宓却缓步近前,言道欲请费將军於营中漫步片刻,有些话想聊。 要是嫌麻烦逕自离去,未免太过失礼,费观只得按下倦意,默默跟在这位老学士身后。 夜空疏星点点,营火跳跃,映著两人忽长忽短的身影。 “孟子有云,《春秋》无义战。彼善於此,则有之矣。”秦宓缓步而行,忽然开口了。 “先生教诲,观洗耳恭听。” 这句话意思是说,没有正义的战爭,但有些战爭比另一些战爭的“道理”要好一些。 费观於是恭敬回应,心下却有些疑惑,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 哈哈哈哈哈,”秦宓轻笑摇头, “隨便听听便好。想起日前向雷铜將军炫耀学识的旧事,老朽也实在羞愧。战者,爭也,多行於匹敌之间,杀伤必重,故非有十足名分,慎言战事。而『征伐』二字,乃上伐下,需有压倒之名分、位势。” 这话说得非常直白。是指相似的对手之间开战会造成巨大损失,所以没有正当理由要儘量避免;而征伐是拥有压倒性名分、地位或势力的上级对弱者所用的词语。 费观默默点头,心中愈发好奇。 “来此途中,与雷铜將军畅谈良久。老朽方知,自己竟困於士人方寸之见久矣。”秦宓语带感慨, “那时才真切知晓,经义並非全部,亦需体察那不学之人的想法。更发觉,不学之士的生活智慧,与老朽皓首穷经所求之智,於生命本身,竟无大异。此皆雷铜將军所赐。” 费观几乎能肯定,雷铜那憨货至今仍不明白秦宓为何跟他前来。 这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但能令一位毕生浸淫儒学的老学士生出这般感悟,费观觉得,真该赞那莽夫一声“干得漂亮”。 “听闻將军家中,遭巴族之难,痛失贤妻与视若亲女的侍女,如今虽迟了,老夫仍欲向將军表示哀悼。” 费观心中一痛,面上却竭力平静:“多谢先生。亡妻与阿真在九泉之下,亦当感念先生哀思。” 秦宓默然片刻,復又开口,引经据典: “昔年孟子论及,孔子適楚,经於陈蔡之间,遭陈蔡大夫阻路绝粮,受困七日之辱。孟子评曰,孔子所以见厄,在其鄙陈蔡大夫无行,不愿与之交,故不必过於介怀。” “先生是想说,君子寧受『无德俗人之辱』,亦不愿『与之同流合污』,是么?” “然也。”秦宓頷首,“此论,至今仍在界定吾等儒者之品格。远离红尘纷扰,悠然於雅好之间,便是吾辈常態。但此究竟是忠实践行孔孟之教,还是因人性中那点『欲居人上』之本性使然,便不得而知了。” 费观对秦宓不由得刮目相看。 这位以刚直倔强闻名的老学士,似乎正试图挣脱那长久束缚他的某些儒学框架的僵化思维。 一个敢於如此反思的当世大儒,对任何欲成大事的君主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瑰宝。 有他在,不仅能匯聚士林人心,更能极大提升主君威望。 这意味著,刘备平定益州乃至安定天下的进程,或將因此大大加快。 正思忖间,秦宓忽而问道: “將军可曾闻『天姓』之说?” 费观一怔,以为他说的是那些王朝传承血脉的姓氏,天亦有姓么? 秦宓见状,微露笑意,自问自答:“天子姓刘。故天之姓,吾等易知也。” 啊!费观恍然。天子乃天之子,汉室名义尚存,说天姓刘,虽是文字游戏,於儒者而言,却可能是关乎正统的紧要问答。 “既然天姓为刘,则『大义』仍在吾辈。故可言『上伐下』之徵伐。然,所忧者,势力之微弱也。” “先生所言极是。” “孔子忍陈蔡之困,是为昭示不与无德者交之决心。然,若他当时为存大义,暂且安抚陈蔡大夫,得其些许助力,则天下如陈蔡大夫者,或恐爭相追隨,以附驥尾,抬升自身格调,亦未可知。” 费观心中一震,深以为然: “观亦作如是想。” 位居高位者,罕有纯良之辈。若只揪其过失,全盘否定,固然保全自身清高,却永树强敌。 社交往来,需有分寸,懂得適度妥协。 至少,对他费观而言,为达目的,有些时候不得不虚与委蛇。 通常,无法理解此点者,多是衣食无忧、无需仰人鼻息之人。 但一旦境遇反转,其所受待遇,恐不如寻常路人。若真不愿妥协,除非遁入深山,与世隔绝。 以此观之,秦宓此刻的想法,不啻为天翻地覆之变。 其观点,甚至隱有批评孔子处事过於拘泥之嫌。 “故而,老夫於费將军,寄予厚望。” 秦宓忽然转身,看向费观。 “啊?先生何出此言?” 费观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 “老夫从雷铜將军处,略闻费將军生平梗概。至此地,又亲见將军与城上诸公之激辩。”秦宓缓缓道, “若依往日之见,老夫必择远遁深山,以免与將军这般人物交接,污了『清名』。然细思孟子之言,方知如將军这般人物,实不可或缺。盖因吾等虽有名分大义,然势力微渺,与当年孔子处境,並无二致。” 儒者终究是儒者。他断言,汉室当如光武中兴般再开,其余朝代皆不符大义。 刘备身边持此论者不少,本不足奇。 但秦宓更进一步,他不再拘泥於纯粹汉统而排斥“不纯粹”者,认为欲行“上伐下”之徵伐,必须包容各方,匯聚眾力。 此念实则暗合刘备聚拢豪杰之道,亦补诸葛亮或过於重“纯”之不足。 或许正因如此,史上刘备准备伐吴时,秦宓才会冒死强諫。 在他看来,若夷陵败北,为北伐积蓄的国力將毁於一旦,这本身便背离了光復汉室的大义。 当然,站在刘备立场,或可辩解当先取东吴,尽占江南,再图北方。但这终究是事后粉饰,当时他受强烈情感驱使,几近自弃大义,人所共知。 “刘皇叔身边,有臥龙等俊杰云集,老夫强行加入,不过锦上添花。故而,老夫愿依附於费將军麾下。”秦宓言辞恳切, “老夫所能为者,充其量不过直言、说客之务。若將军不弃,请容老夫隨侍左右。一顿饭钱,老夫还是值得的。” 费观一时目瞪口呆,脑中飞快盘算。 这绝对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但直觉告诉他,日后怕是要被这老学士嘮叨得耳根难清。 秦宓愿“依附”他,是认定费观不似孔子或秦宓自身那般纯粹是“士人”,而是一个能与“无德之陈蔡大夫”周旋、为“发展势力”的存在。 他此举,既为“助”费观以成全“大义”,亦带著几分看顾,防止费观行差踏错的意味。 被认定是需在泥潭中打滚以成全大义之人,这该喜还是该忧? 但有一点確定无疑:有秦宓这等人物在麾下,他的声望必將显著提升。 其中可操作之处甚多。秦宓不追求一开始便建立“清澈天空”,而是先创造“天空”,再实现“清澈大义”,这与费观的目標高度一致。共生关係已然成立。 既如此,比起秦宓能带来的巨大助益,那些逆耳忠言,忍了又何妨? 思虑及此,费观脸上瞬间堆满感激,上前一步,紧紧握住秦宓那双布满皱纹的手: “得先生相助,如旱苗得雨!观,必不负先生厚望!” 秦宓看著他,眼中流露出几分如同看待自家孙辈般的温和笑意。 ...... 长夜终尽,晨曦微露。 费观一早便忙碌起来。作为受降使者,他需换上符合礼制的冠服,虽额角伤口仍在巾幘下隱隱作痛,精神却因大事將定而振作了不少。 他与秦宓並排登上一辆早已备好的轩车。令人稍感意外的是,此番执轡驾车的,竟是赵云。 原本费观属意让雷铜来赶车,但诸葛亮建言,让新降之將为旧主驾车,恐刺激成都守军旧臣。不若由长坂坡英雄赵云亲执马鞭,更能彰显刘备对此番纳降的重视与诚意。 既然是诸葛亮安排,费观自无异议。 况且,他也好奇,乘坐由赵云驾驭的马车,是何等感受。 车轮滚动,平稳异常。这不仅得益於赵云精妙的驾驭之术,更因从那挺拔背影隱隱透出的沉稳气场,令人心安。 仿佛纵有千军万马在前,亦不足为惧。这是在雷铜身上从未感受过,或许將来也难以感受到的。 成都北门缓缓洞开,城內主干道已被洒扫洁净。道路两旁挤满了军民百姓,他们目光复杂地注视著这辆驶向州牧府邸的马车。 最终,马车在州牧府前停下。那里已设好香案,益州刺史的印綬、以及记录著全州户籍、税赋、徭役等紧要事项的籍簿册卷,整齐陈列。 刘璋一身素服,立於案前,神色复杂地看著费观从车上下来,一步步走向他。 费观整了整衣冠,走到近前,深深一揖,隨即抬首,道: “岳父大人……您心中定然怨恨小婿。小婿早知或有今日,故愿尽力周旋,以求岳父能得刘皇叔优容善待。更重要的……是为您女儿,我妻刘英,报仇雪恨。” 他顿了顿,继续道: “故而小婿想问,若我一直辅佐岳父,今日之事便可避免么?我妻之仇,便能得报么?” 刘璋默然片刻,缓缓摇头。 “刘皇叔胸怀广阔,允诺厚待奉养岳父。然小婿真正期冀的,並非岳父无所事事,沉湎往昔荣光直至终老。” “小婿只望岳父能向世人昭示: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非为大义,而是为復仇么?”刘璋喃喃。 “若岳父不愿,所有罪责,小婿一肩承担。”费观语气坚定。 刘璋看了看肃立一旁的秦宓,轻轻嘆了口气: “子敕先生在此,有些话不便多言……然老夫確已年老,心力交瘁。女婿的心意,我明白了。便依女婿之意吧。” 他的目光掠过费观,带著几分悲悯: “只是,作为一个接连丧子的父亲,老夫深知,世间诸事,无有比復仇更为虚妄者。女婿啊……唉,如今再称女婿,也有些难了。你还年轻,莫要背负太多,当寻一良配,续弦延嗣才是。” “於我而言,妻,唯有刘英一人。岳父,亦唯有您一位。然,若他日我续娶,认了第二位岳父,那也全然是为了报刘英之仇。” “哈哈哈……” 刘璋的笑声中竟带著几分超然, “那第二位妻子,第二位岳父,他们又是犯了何等过错,定要捲入你的復仇之中?你啊,务须谨记此言。” 言罢,他不等费观回应,转身便走向了那辆等候已久的马车。 费观立於原地,望著岳父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第33章 益州归心 刘璋捧著印綬缓缓登上了马车。他身后,一眾旧臣神色肃穆,各自捧著堆积如山的户籍、税赋、律令等行政文书,默然跟隨。 少数几个不愿隨行的臣子,跪伏在地,压抑的哭泣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刘备早已在城外等候,一见马车驶出,立刻快步迎上,亲自伸手搀扶刘璋下车,姿態放得极低。 “备本以仁义立身,此番入蜀,实乃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季玉兄莫要心存芥蒂。”刘备言辞恳切。 刘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黯然,隨即化作疲惫的平静: “往事已矣,璋皆已忘却。唯愿皇叔光復汉室之大业,早日功成。” 他双手將印綬高高捧起,刘备亦神色庄重,稳稳接过。 这一交接的瞬间,周围围观的军民人群中骤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一个新的时代,似乎就在这印綬易主之际开启。 刘备並未急於入城,反而邀请刘璋同乘一车。 刘璋略一迟疑,既已归降,为示政权和平交接,他点头应允了。 两人並排坐於车中,在赵云等人的护卫下,缓缓驶入成都。 街道两旁,原本因战乱和易主而面带悲戚或惶恐的百姓,见到此景,也渐渐站起身,人群中开始响起对新主的期待之声,匯入之前的欢呼。 刘璋坐在刘备身侧,望著窗外百姓脸上那混杂著不安与希冀的神情,目光复杂,久久无言。 车驾直抵州牧府公厅。刘备登上那原本属於刘璋的最高主位,荆州与益州两地的文武大臣分列左右,齐声讚颂其功德 但在这片看似归心的浪潮中,唯独不见黄权与刘巴的身影。 二人闭门不出,以示不合作之意。当即有人进言,认为此二人倨傲无礼,当施以惩处,以儆效尤。 费观立於班中,只是默然不语。他心知,以刘备和诸葛亮的手段,必会亲自出面安抚、延揽这些益州本地的硬骨头,化阻力为助力。 果然,诸葛亮適时低声向刘备进言,提及“一山难容二虎”之理,建议將刘璋送往荆州安置,以绝后患。 就在这时,刘璋竟主动开口:“皇叔新得益州,百废待兴。璋之去留,恐成累赘。愿请携家眷,徙居荆南,以免纷扰。” 他竟主动请求外放?诸葛亮心底恐怕已十分欣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但费观却不能就此坐视。他迈步出列,朗声道: “岳父此言差矣!小婿在江州已略有基业,岂有让岳父远赴荆南之理?恳请皇叔允准,由观奉养岳父天年。” 刘璋看向费观,摇头嘆道: “女婿心意,我岂能不知?然我若留益州,恐使刘皇叔与诸葛军师忧心党爭復起。况且……”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又有何顏面,接受失妻丧女之你的奉养?吾儿皆已成人,足以依靠,贤婿不必过於掛怀。” 他这话,既是体谅刘备、诸葛亮的难处,也是在与费观划清些许界限。 诸葛亮见状,顺势总结道: “刘季玉公体恤大局,自请外放,此诚为美谈。主公,可表奏季玉公为镇威將军,於南郡择妥善宅邸安置,並允其根据需要,往来益州探亲,如此可好?” 这番安排,既全了刘璋的体面,也达到了將其调离益州权力中心的目的。刘备深以为然,目光转向费观与刘璋,徵询意见。 费观心下一沉。若妻子刘英尚在,他即便与诸葛亮爭执,也定要留下岳父。可如今……形势比人强。 况且刘璋所言非虚,他自有儿子可依靠。费观只得將无奈压下,拱手道: “军师思虑周详,观,无异议。” 刘璋亦表示愿从安排。刘备这才露出宽慰笑容,竟解下自己身上的锦袍,亲手披在刘璋肩上,温言嘱他不必急於收拾行装,可多盘桓数日,宴饮敘旧。 一直紧张关注刘备举措的益州旧臣们,见到如此厚待,面上神色也稍稍放鬆,似乎觉得这位新主,比传闻中更为仁厚。 ...... 当日的接风宴,便在“自此一家,同心共济”的一片看似和乐的气氛中结束。 刘备与诸葛亮倒显得气定神閒,因为接下来至少一年,他们都要忙於巡视、整顿这新得的益州了。 宴席间,觥筹交错。费观寻了个机会,凑近诸葛亮,低声试探道: “军师,如今皇叔新领益州牧,四方贤才必闻风而至。观不才,愿参与这选贤举能之事,为军师分忧,不知可否?” 诸葛亮手中羽扇微顿,竟毫不委婉地拒绝:“不可。” “军师公务繁忙……” “非是亮轻视將军。”诸葛亮打断了他, “即便將军举荐了子敕先生,此事亦难通融。刘季玉既已外放,难免有小人以此做文章,担忧將军会藉此聚集党羽。此风口浪尖,將军当避嫌为上。” 费观心下明了,此刻成都城內,怕已有人非议他的旧婿身份,说將来恐成祸患。 而诸葛亮此举,既是保护,也是防备他肆意安插亲信。 『嘖,本想亲手招揽马忠、邓芝这等良才,看来是没机会了。』 费观暗嘆一声,只得暂且按下心思。 “哈哈哈!伯仁老弟独自在此作甚?今日大喜,快来与俺老张痛饮三百杯!” 正思忖间,一只大手猛地拍在费观肩上,力道沉猛,正是张飞。 他不由分说,搂著费观的脖子就將他往热闹处拖。 想来他是想与刘备共饮庆贺,但刘备正陪著刘璋,便抓了费观来充数。 被张飞按在席间,只见简雍、魏延、糜竺、孙乾、廖化等人正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来!这儿又添一酒豪!”张飞洪钟般的声音响起。 糜竺、孙乾、廖化等人,此前与费观仅是点头之交,此刻却都热情招呼。或许,这“酒豪”之名,反倒成了拉近关係的纽带。 见到刘备麾下这几位最早的从龙之臣“简、孙、糜”齐聚,费观心中亦有几分异样。 只是他记得,其中的孙乾似乎在此后不久便病故了,死因不明,莫非也同自己前身一般,是饮酒过度所致? 既入酒局,费观便与身旁的糜竺多聊了几句。 糜竺果然如传闻般,面容温润,气质敦厚,丝毫看不出曾是富甲天下的巨贾。 当然,如今他资助刘备多年,耗费甚巨,財力恐怕与此时的费观不相上下。 但费观清楚,只要刘备坐稳益州、荆州,给予糜竺几分垄断特权,他重登財富巔峰指日可待。 这或许也是费观有意与之交好的原因之一。 糜竺对益州物產商贸尚不熟悉,而费观正可弥补此节。 若能藉此搭上线,共谋商利,岂非美事? 正聊著,糜竺似想起什么,道: “啊,险些忘了。季常(马良)前日提及,费將军之侄(费禕)乃难得英才,將来必成大器。將军有侄如此,可喜可贺。” 费观面上立刻露出惊喜之色,连声道谢,心下却是一沉。 马良是诸葛亮看重之人,他將费禕置於马良门下,与將刘璋送往荆州何异?无非是留作人质,以防自己生出二心。 他不动声色地將话题引回,与糜竺探討起如何连通益州与荆州商路的事宜。 正说到关键处,廖化抱著一个硕大的酒罈,“咚”地一声放在两人中间,嚷道: “行了行了!哪来这许多囉嗦道理!是男儿,便喝酒!” 说著,便將那酒罈推向费观。 费观大笑,也不推辞,捧起酒罈便仰头痛饮。 这廖化,亦是位有趣之人。 演义中他出身黄巾,实则乃是襄阳豪族,很早就追隨刘备,在座诸將中,除费观外,就属他资歷较浅。 但此人能力不俗,且高寿,直至蜀汉末期仍是军中栋樑,值得结交。 於是,费观又与他连饮数杯。 心中却暗忖:这般喝法,身体迟早要垮,看来寻找华佗弟子吴普之事,需加紧进行了。健康,才是復仇的本钱。 这夜,费观果然酩酊大醉。 翌日醒来,头痛欲裂,胃中灼烧。 然而,宴饮並未结束。接下来数日,刘备为安抚人心,接连设宴。 费观亦將其视为拓展人脉之机,强打精神,每每到场,不免又是一场豪饮。 就在他渐感不支之时,遇到了刘巴。 黄权长於军略,日后多半在外统兵,碰面机会不多。 但刘巴被诸葛亮委以重任,负责律法、经济政策的制定,常需往来成都,与费观碰面在所难免。 费观正犹豫是否该主动示好,化解前嫌,刘巴却先开了口,只是话题全然无关私谊: “刘皇叔虽得益州,然府库空虚,百业待兴。前日所言库存钱粮可支一年,仅限成都一城。若顾及全益州,实是捉襟见肘。” “子初先生是欲我相助?”费观挑眉。 刘巴虽未直接回答,但那紧蹙的眉头和略显急促的语气已说明一切。 他本是寧死不屈的性子,既已决定为刘备效力,便定要竭尽全力,做出成绩以证明自身价值。 “战乱连年,五銖钱信用已失,价值大跌。欲使其恢復旧观,首要便是重树商贾信心。在益州,有此號召力者,唯费將军耳。故巴不得不摒弃前嫌,前来相求。” 刘巴话语直接,甚至带著几分不甘的僵硬。 费观心知,歷史上正是刘巴出面,稳定了刘备初得益州时的经济乱局。 他此刻前来,定是遇到了非费观出手不可的难关。这些细节,在他那现代的零碎记忆里自是寻不著,那时的“费观”,实在无足轻重。 “欲平抑战时飞涨之物价,官府需收购粮米,平价售出,此乃常理。然如此一来,如我辈商贾,利从何来?”费观点出关键。 “清除三年战火创伤,至少需三年时间。其间损失,日后必当补偿。”刘巴承诺。 “再者,为稳物价,商贾须以近乎原价收购那些形同废铁的五銖钱。即便日后其价渐復,初期亏损,亦是巨大。”费观再拋难题。 “此事,我当与子仲(糜竺)商议,尽力为將军等爭取早日获利之机。万望將军务必参与。”刘巴语气带著罕见的恳切。 费观故作沉思状。他心知肚明,即便自己不答应,诸葛亮也会施压。不如趁此机会,改善与刘巴的关係。 况且,他前几日已与糜竺有约,此刻更不能独自抽身。 “好,我答应。”费观终於点头。 刘巴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 “但,我有一个条件。” “將军但说无妨。只要巴力所能及,定当应允。” “他日得閒,你我二人,私下共饮一次,或办个小宴便可。” “饮酒?”刘巴立刻皱起眉头,“巴不喜杯中之物……” “条件很简单,”费观嘴角勾起一抹笑, “席间,只要我未起身,子初便不能先走。且,我劝之酒,不可推辞。仅此一次。若子初能做到,观便愿担此巨损。別无他意,只愿藉此,化解往日些许不快。” 刘巴闻言,面色顿时变得精彩万分,仿佛遇到了平生最大的难题,最终,还是咬著牙,极其勉强地应承下来: “只……只此一次!” 费观心中暗笑。自己既要承受偌大经济损失,总得留些“黑歷史”在手。 士人最重顏面,若他日刘巴再与他为难,便可拿出“嘖嘖嘖,子初先生那日醉后……”之类的话语稍作提点,其效必著。 是否过分?相较於他將要承受的损失,这条件实在算不得什么。 当然,对刘巴这等士人而言,面子有时確比钱財更重要。这价值认知的差异,正是商人可以利用的好买卖。 於是,费观已开始期待那场酒宴了。 酒桌之上无常胜,无论如何,他定要给这位矜持的刘子初,留下点难忘的“佳话”。 第34章 江州之事 费观下定决心,定要在酒桌上让刘巴出丑,好生“回报”一番他往日的刻薄。 然而结果…… “哈哈哈哈,费將军比想像中有趣多了!” 费观只觉天旋地转,意识都快飘出躯壳,而对面的刘巴却精神抖擞,面不改色,正滔滔不绝地讲述著自己早年游学的经歷。 从第一杯酒下肚,费观就暗叫不妙。 这情形,像极了那些在大学里带新生喝酒的学长,本以为对方是初涉酒场的菜鸟,自己还想著“没关係,慢慢来”,结果几轮下来,劝酒的学长自己先趴下了。 刘巴便是这等人物。因是平生首次这般放量豪饮,连他自己都不知酒量深浅,直到此刻才惊觉,自己酒量竟这般大。 翌日清晨,费观头痛欲裂地爬起,刘巴却早已洗漱完毕,衣冠整洁地候在门外,恭请他去用早膳。 费观强忍著翻江倒海的胃,勉强坐下。 “多谢费將军昨日关照。”刘巴神色诚恳。 “你……你说什么?”费观脑子还是一片混沌。 “平日便听闻费將军海量。昨日,將军是否为了不让巴多饮失態,才故意佯装先醉?” 嗯?费观一愣,这是什么误会? “若再多饮几杯,巴恐怕真要失態了。费將军此番体贴用心,巴铭记於心。” 费观听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 他们昨日所饮,比他与张飞、简雍对饮时至少多了一倍!他硬撑著不倒,就是想看刘巴所谓的“失態”是何等模样,谁承想…… 天爷!这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白损耗了钱財,更糟蹋了身子! 几日后,秦宓寻到费观,捋须笑道: “主公越是了解,越觉是个妙人。” “我自然是不错的……但先生听到了什么风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坊间皆传,主公以『饮酒』为名,为益州大局,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巨利,大气化解旧怨。更难得的是,还体贴那几乎滴酒不沾的刘子初,故意佯醉,提前结束酒局,保全其士人体面。如今益州士人,无不讚嘆主公之仁厚体贴。” 费观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当初雷阴差阳错请来秦宓时,是否也是这般哭笑不得的心情? ...... 那天夜里,刘璋离开成都,前往南郡公安,前来送行者,不过十余人。 权力更迭,人情冷暖,在此刻显得格外分明。 刘璋面上神色复杂,却仍一一向送行者致谢,最后,目光落在费观身上。 “我上面,原本有三位兄长。故而,从未想过这益州牧之位,会落到我的肩上。”刘璋开口了。 身为幼子,继承家业难如登天。故而他早年便放弃念头,选择入朝为官。 后来,其父刘焉与马腾密谋討伐李傕,事泄。李傕知刘焉诸子在朝,便杀了他的长兄与次兄。 三兄患有心疾,杀之无益,於是李傕派遣最为年幼的刘璋为使,前往益州劝说其父。 就在他歷尽艰辛见到父亲刘焉,陈说利害之际,刘焉竟猝然离世。 刘璋便是在这般浑浑噩噩之中,被推上了益州之主的位置。 “然益州情势,將军亦知,乃是各族杂处之熔炉。”刘璋嘆道, “隨先父迁徙而来的东州士、本土汉人豪族、北方羌氐、南方南蛮,以及盘踞中枢的巴人,彼此利益纠缠,时分时合。汉中的张鲁,亦是先父引入,用以制衡……” 刘焉尚能在这复杂局面中维持相对稳定,甚至流露出问鼎中原的野心。 而刘璋,却全然未曾做好准备。加之发觉父亲扶持张鲁,竟是因为与张鲁的母亲有私情,心中更是蒙上阴影。 他本非自愿继位,性情又偏於儒弱,缺乏决断,只能隨波逐流,致使益州疆域较其父时萎缩近半,仅能勉强维持。 后来身心俱疲,竟生向曹操乞降之念,令那些以效忠汉室宗亲自詡的臣子们大失所望。 他们期盼的,是如光武帝刘秀那般,能重振汉室的中兴之主。 於是,他们的目光,渐渐投向了刘备。 他们相信,荆、益联合,方能诞生与曹操一决高下之力。 “承认自己无能……曾令我痛苦不堪。”刘璋望著远方,语气竟带著一丝解脱, “但如今,心中反倒轻鬆了。” “父亲何出此言?”次子刘阐在一旁愤然插口,目光狠狠剜了费观一眼, “若非此人(费观)献关纳降,事情何至於此?他为了向刘备表忠,助其攻城略地,最后连英妹(刘英)都……我恨不能掐死他!” 刘阐对费观积怨已久,此刻更是毫不掩饰。 在此离別之际,费观不欲与他爭辩,只是默然听著。 他所说,也並非全错。若自己当初死守不降,刘备或真会退回荆州。 然后呢?凭这因主君无能而缩水一半的益州,妄图在刘备、曹操、孙权的虎视下长久偏安,岂非更加荒谬? “够了。”刘璋制止了次子,“女婿已尽力而为。更何况,你兄长要在成都立足,还需女婿以及你兄长的岳家相助。” 刘阐虽满脸不忿,却也不再言语。 长子刘循被留在成都,这与诸葛亮將费禕送至荆州马良处,用意相同。说穿了,便是人质。 刘循的岳父庞羲,乃是能力出眾的名士,刘备对其颇为礼遇。 他本擅长內政,却因与亲家刘璋屡生齟齬,关係不睦,故而一直半隱居,未曾积极出仕。 此番刘备入主,看来是已请他出山。 此后,他果然如鱼得水,积极参与內政,助益州恢復物產丰饶的旧观。 有他与费观在朝中周旋,刘循只要不犯大错,安稳度日应无问题。 事实上,史上刘循后来也仅是担任荣誉虚职,在成都平静终老。 “如今方知,『自称君子,终成大盗』古训之意。我本不欲为无道之主,却因愚懦,反令益州生灵涂炭。”刘璋看向费观,目光复杂, “我相信女婿你自幼聪慧,定与我不同。” 他轻轻握了一下费观的手,隨即转身,登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 费观望著那略显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车帘之后,心中滋味难言。 ...... 刘璋离开的翌日,诸葛亮便雷厉风行地召集所有文武,於州牧府举行盛大朝会。 数百人齐聚,场面恢宏,人人面带期待,皆知论功行赏的时刻到了。 刘备腰佩长剑,昂然立於阶上,气度沉雄,与往日刘璋的温和儒弱截然不同,显然意在昭示新主之风。 確认人员到齐后,诸葛亮於阶下展开绢帛,朗声宣读封赏: “法正,任蜀郡太守!费观,任巴郡太守!董和,任將军中郎將!严顏,任將军中郎將!刘巴,任左將军署曹掾!庞羲,任领中司马!黄权……孟达……李严……” 首批约二十人姓名念出,皆是刘备取蜀的头等功臣。费观本就署理巴郡,此番算是正式任命,更重要的是,其功劳將被正式载录。 紧接著,诸葛亮又念出吴懿、张翼、张嶷、霍峻等六十余人姓名,此为二等功臣。 如此,荆州、益州官员皆有封赏,总数逾两百。 最后一份名单,则由刘备亲自宣读,声音洪亮,饱含感情。此皆是追隨他转战多年的嫡系重臣。 “诸葛亮,任军师將军!关羽,任荡寇將军!张飞,任征远將军!赵云,任镇远將军!黄忠,任討虏將军!魏延,任牙门將军!马超,任平西將军!孙乾……糜竺……简雍……” 刘备一一点名,尤其对留守荆州的官员再三致谢,言辞恳切,令闻者动容。 封赏既毕,刘备当即宣布,大开成都城门,与民同乐,连续欢宴三日! 刘璋苦心经营二十年的益州,在刘备接任州牧不及半月,便迅速恢復秩序,足见民心对新主寄予厚望。 刘备最是深知民心之力。虽府库尚不充裕,此番投入,其回报必远超所费。 紧接著,他又宣布將制定新法,自然由诸葛亮主导。 在初步稳定成都人心后,刘备开始正式著手经营益州,甄別、汰换地方上贪腐或无能的官吏,对处於半独立状態的郡县,则派兵收服。 ...... 彼时费观在做什么? 他身为巴郡太守兼江州都督,自是返回江州坐镇。 既要检视庞德、张嶷这段时日的成果,也需让麾下文武彼此熟悉,故而,他在江州也办了一场自家的庆功宴。 雷铜兴奋不已,竟命人在江州城头掛起巨幅布幔,上书:“恭贺!新任费將军兼巴郡太守兼江州都督费观就职!” 费观看得麵皮微热,颇觉难为情。 秦宓却抚须笑道:“让百姓知晓谁是一方之主,亦是牧守之责。” 嘶,这么一听,似乎也有些道理。 雷铜这憨货,当初怎么不將这布幔掛得更大一点呢?改日得空,得找个时间单独与他说说。 此宴也算是成都大宴的微缩版。费观亦当眾宣布了任命: 庞德为都尉,雷铜、张嶷、王平为校尉,秦宓与张裔同为长史。 明眼人都知,这绝非费观一人能定,必是早已与诸葛亮商议並获准许。 他本想多安插几位亲信,却因“党羽”之嫌,仅勉强为张裔爭得长史一职。 即便如此,他麾下这般阵容,在巴郡之地已堪称豪华。 或许曾暗自期待那几乎与太守平级、执掌兵权的都尉一职的雷铜,在听到庞德名字时,脸上明显露出了失望之色。难道他真箇盼著了?论资歷,此处確无人比他更老。 “你以为,是跟著我的校尉权大,还是只管练兵治安的都尉权大?”费观凑近雷铜耳边,低声笑问。 雷铜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喜色重回脸上。心思单纯之人,果然好哄。况且,费观所言,也並非虚言。 正当此时,一名中年医者气喘吁吁地跑入公厅,正是之前那位为他入山採药的吴先生。 “刚得通知。恭贺太守荣升巴郡之守,都督江州之军事!”吴先生拱手道贺。 费观特意召他前来,是想任命他为郡府掾史。此职虽为行政末吏,却是专业人才进身之阶。 名医难寻,费观打算以官职相羈,既让他担任自己的主治医官,亦想尝试建立些惠及百姓的医政制度。 不料,吴先生听闻要授他官职,面上竟露出为难之色。 费观不解,便问其故。 “在下学医,本为悬壶济世,略尽仁心。巴地气候湿热,平地稀少而人烟稠密,常有疫病流行,百姓受苦甚深。故而我常入险峻山中,寻访药材,欲究其本地风土病源,以求治法。若仅为太守一人之安康而任郡医,虽於个人是荣,然……” “先生之意,是寧愿为万千百姓健康负责,而非独为我一人效劳,是么?”费观接口道, “那便请先生既顾我,亦顾百姓,二者兼顾,如何?我本就有此意,才延请先生。钱財用度,不必顾虑,往后也莫要再独自冒险採药,可僱人代之。百姓安康,亦是太守职责所在,先生切勿推辞。”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我也並非要先生长久担此郡医之职。若他日有幸,能寻访到先生曾提及的华佗、张仲景等高徒,我便是扯著他们裤腿,也要恳请他们出山相助。” 吴先生闻言,面上神色有了奇妙变化。 费观心下嘀咕,莫非是因自己言及“临时职务”而恼?或是觉得被拿来与名医比较,心生不悦?他自觉失言,正欲道歉,毕竟吴先生医术亦非等閒。 然而,若能拨款助其行医济世,於公於私,皆是美事。这总该是两全其美之策吧? 第35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吴先生脸色一阵变换后,终於开口道: “太守,请恕在下直言。我一直很好奇,您为何对华旉和张机的弟子如此执著。依我看来,太守您如今身体,只要肯下决心减掉些肥肉,便可谓康健。 虽早年暴饮暴食、纵情酒色伤了肺腑根基,但经这段时日的调理,已大为好转。何须如此执著於寻找那等传说中的名医?” 费观心中苦笑,他总不能说“我上辈子就是得大肠癌死的,这辈子感觉也悬”,那非得被当成失心疯不可。他只得半真半假地搪塞道: “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吴先生调理之功,我自然感念。但每当胃部不適,夜深人静之时,我常会做一个怪梦,梦到一条冰冷滑腻的长蛇,在我肺腑之间盘踞。 每到那时,我便浑身冷汗地惊醒。我总觉得,这身体里潜藏著一种谁也不知道的暗疾,寻常诊脉难以察觉,故而才心心念念,想要寻访真正的名医,求个心安。” 他本是想隨便编个理由,强调自己“需要名医”的执念。 但那吴先生听罢,脸色却骤然一变,看向他道: “太守此言当真?非是玩笑?” 费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一怔,下意识回道:“身体之事,岂敢儿戏?” “可否容在下再为太守仔细诊一次脉?” 费观虽觉奇怪,还是伸出了手腕。 吴先生三指搭上,凝神细察。他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诊完手腕,又请费观抬头,仔细触摸其颈侧脉动。最后,他徵得费观同意,隔著衣物,用手掌轻轻触摸费观的腹部。 这番动静,引起了厅內其他人的注意。 秦宓、张裔、庞德、雷铜等人渐渐围拢过来,面露关切,不知发生了何事。 良久,吴先生收回手,缓缓摇头,语气极为肯定: “脉象虽因早年亏虚略见濡滑,但根基已稳,五臟调和,六腑通畅,绝无沉疴痼疾之兆。太守,我敢以医者之荣耀断言,您体內並无您所言之『怪蛇盘踞』般的隱疾!此乃我反覆確认后的结论。” 费观闻言,心中非但没有轻鬆,反而更加焦虑。 他知道自己描述的“症状”是前世癌症的体验,但这一世的躯体,难道真的没有病灶?还是说,此时的医术,根本无法诊断出那潜藏的恶魔? “我知吴先生用心,也感念先生一直以来的治疗。但这份不安,始终縈绕心头,难以驱散。或许唯有华佗、张机那等神医亲至,亲口告诉我无事,我方能真正安心。” 费观坚持道。 吴先生看著一脸固执的费观,忽然问道: “太守是否偶尔会胃痛、排便不畅、或莫名腹泻?是否偶见便中带血、腹部胀满难忍,或时有短暂痉挛之感?” 费观心中一凛,这些症状,不正是他前世经歷,以及这一世偶尔也会不適的感觉吗?他立刻点头: “確有此事!但吴先生之前不也一直说,这只是寻常消化不良,並无大碍吗?” “正是如此!” 吴先生仿佛更是肯定了几分。 “这些症状,在体型丰腴、饮食不节者身上极为常见,確係消化不良所致。 但同时,它也可能是江州本地一种特殊风土病的初期表徵!此病对本地人或许只是寻常腹痛,但对外来者,尤其是体质特异或本有旧疾者,却可能引发重症,甚至危及性命! 太守您初至巴地,水土不服,加之旧日身体底子受损,出现这些症状,更佐证了此乃水土与饮食所致,而非什么虚无縹緲的『体內怪蛇』!” 费观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他总不能说“你不懂,这是癌症,跟水土没关係”。 他匱乏的医学知识,在此刻显得如此无力,反而更加坚定了他“必须找到更厉害医生”的念头。 吴先生见费观仍是满脸不以为然,似乎並未將自己的诊断放在心上,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太守,在下……名普。” “普?”费观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隨即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吴普……吴普?吴普!” 仿佛一道灵光直劈开他的脑袋!华佗的弟子! 那个为编撰《吴普本草》走遍天下,甚至深入南蛮尝遍百草的吴普? 他猛地站起身,甚至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你当真是华佗华旉的弟子,吴普?” 吴普迎著费观目光,坦然点头: “正是。然,医者凭医术立身,是谁的弟子,本不重要。” “为何不早告诉我?!”费观几乎要跳起来, “我多次问及名医,你只推说不知,或言他们行踪飘渺!” 吴普神色平静的继续解释道: “太守问天下名医,我已回答我所知。至於自身……我只是想效仿恩师,隱姓埋名,游歷四方,以医术济人,而非借师名以自重。 我遍尝中原百草,甚至远赴南蛮,自认已览尽天下药性,刚刚完成以我之名命名的《吴普本草》,本以为此生足矣,未曾想……” 他话未说完,周围已是一片低呼与骚动。 “华旉的弟子!” “竟是吴普先生!” “失敬!失敬!” 秦宓、张裔等人纷纷动容,向吴普郑重行礼。吴普亦一一谦逊回礼。 费观心中更是翻江倒海,惊喜、懊恼、庆幸、后怕,种种情绪交织。 他快步绕过桌案,走到吴普面前,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 “吴普先生!既如此,你为何直到此刻才肯吐露真实身份?可是我之前有何怠慢之处?若有,我在此向先生赔罪!”说著,他竟真的躬身一礼。 吴普连忙侧身避开,扶住费观: “太守切莫如此!並非因受轻视才言明。实是在照料太守身体这段时日后,我方渐渐明了,您为何对自身健康如此执著,甚至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他顿了顿,看著费观道:“是为了復仇,对么?” 费观身躯微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顺著吴普的话,半真半假地诉说起来: “先生既知我过往,当知我曾醉生梦死,形同废人。那日突然晕厥,並非全然意外。昏迷之中,我做了一个极长的噩梦,梦见自己不久於人世,死状悽惨。 我將它视为预知梦,醒来后,便下定决心,洗心革面,戒除恶习,更要好好珍惜身边之人。可谁知,我刚立下决心,家却毁了。” 吴普听著费观的解释,似乎瞭然道: “我明白。若非当日恰巧为太守入山採药,远离府邸,恐怕我也已死於那场变故。说起来,我能活命,亦是因遇见了太守您。此恩,吴普一直铭记。” 这解释虽有些牵强,但总归是份善缘。费观心中稍慰。 “故而,今日我吐露身份,一为报恩,二为让太守安心。”吴普语气斩钉截铁,“因此,正如我最初断言,您的身体,绝无那等隱疾,大可宽心!” 听著吴普如此肯定的保证,再结合自己之前那些“想当然”的推断,费观脑中仿佛如雷炸响。 是啊,自己一直陷入了一个奇怪的逻辑误区:现代的白日梦里,自己死於大肠癌是事实;史书上的费观三十七岁早亡也是事实。 但史书並未写明死因!自己只是因为死得早,且饮食习惯相似,就一厢情愿地认定是同样的疾病! 是骤然醒来,思维混乱?还是潜意识里认为寿命天定,故而焦躁不安? 无论如何,自己之前的想法,很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是病死的,难道就不能是骑马坠亡?或是剿匪时中了流矢?甚至……其他意想不到的意外? 那么,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呜呼呼呼——吴普先生!!” 费观脑中念头一定,行动快过思考,竟真如他之前戏言那般,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紧紧抓住了吴普的裤腿! “太守!您这是做什么?!”吴普大惊失色,想要挣脱,又顾忌对方是太守,不敢用力,一时僵在原地,窘迫万分,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求助般地望向一旁的秦宓和张裔,希望这两位德高望重之人能出面解围。 秦宓与张裔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面露无奈,然后不约而同地微微侧身,假装欣赏起厅堂的樑柱来。 费观却不管不顾,兀自“呜呼呼”地念叨: “我真是有眼无珠!身边就有吴普先生这等神医,竟懵然不知,还四处打听!有此眼光,还做什么太守?不如去求刘皇叔,把这官职收回去算了!” “太守!是我不愿透露身份,岂能怪您眼拙?您快鬆手,这、这成何体统!” 吴普急得额头冒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秦宓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再闹下去双方都难看,便清了清嗓子,踱步上前,温言道: “华旉高足,老朽亦久闻大名,实乃天下罕有的良医。主公得遇先生,实乃大幸。依老朽之见,当以礼相待,授予合適官职,厚给俸禄,方是正道。” 他这话,既是给吴普台阶,也是帮费观定调子。 吴普见秦宓出面,总算鬆了口气,连忙对秦宓拱手: “子敕先生清名,普亦素来敬仰。能得先生如此讚誉,普愧不敢当。然,我与恩师一般,素有漂泊之习,难以久居一地。如今江州之事已了,普欲往他处游歷,去救治那些缺医少药之苦命百姓,还望太守与先生体谅。” 听到吴普此言,秦宓捋须,却不紧不慢地道: “先生志存高远,心系苍生,老朽佩服。然,老朽尚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不知先生可愿一听?” 在益州,秦宓开口,无人敢不给面子。吴普刚表示了敬重,此刻更无法推拒,只得无奈抱拳: “先生请讲,普洗耳恭听。”只是他脚下,还被费观抓著裤腿,姿势颇为滑稽。 费观此刻也是骑虎难下,鬆手吧,怕气氛断了;不松吧,实在不雅又费力。 秦宓缓缓道: “老朽听闻,约莫六年前,魏公(曹操)因头风发作,痛不可当,曾延请华旉先生入府诊治。” 一提到曹操,吴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提及师尊之死,他心情岂能好过?而秦宓明知道这一点还提起,肯定別有用意。 秦宓仿佛未见,继续道: “华旉先生以神乎其技,缓解了魏公病痛。其后,华旉先生以家中妻子患病为由,请辞归乡,魏公亦曾应允。 然,华旉先生离去后,魏公头风復发,再次遣人寻访,却发现华旉先生之妻並未患病。 魏公因而大怒,认为华旉先生欺瞒於他,將其下狱,严刑拷问。最终一代神医,竟陨落於囹圄之中。” 吴普双拳微微握紧,却道: “所以,子敕先生是希望我这不成器的弟子,能与太守联手,为师尊报仇么?那您恐怕看错了人。医者存世,是为活人,而非杀人。” “先生所言极是。医者仁心,老朽岂会不明?”秦宓点头,却是话锋一转, “老朽只是想问,与华旉先生齐名的张机及其门下高徒,为何未曾为魏公诊治?据老朽所知,华旉先生罹难后,他们似乎一直在为魏公调理病情,且据说,成效颇著。先生莫非以为,是他们故意构陷了尊师?” 秦宓的话让吴普全身一震:“这……先生此言何意?” “或许,问题並非出在张机及其弟子身上,”秦宓紧紧盯著吴普,“而是出在魏公自己身上。” “您、您是说?” “老朽记得,华旉先生,似是徐州人士?”秦宓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是。” “巧了,听闻吴普先生,亦是徐州人。” “是。” “魏公当年,曾不止一次,將徐州之地,化作人间炼狱。想必,至今徐州百姓闻魏公之名,仍是心怀憎惧吧?便是天下闻名的『臥龙』诸葛孔明,其故乡琅琊,亦属徐州。” 吴普沉默不语,脸色微微发白。秦宓的话,仿佛刺破了他试图隱藏的某些心思。 “华旉先生主要活动於扬州,曾救治过包括东吴大將周泰在內的诸多当地名士,这些人,皆可视为魏公之敌。 魏公雄才大略,然其性多疑,手段酷烈,亦是天下皆知。他延请华旉先生,或许並非仅仅为了治病。 將天下名医掌控於手,既可阻止潜在敌手康復,亦可以『治疗』为饵,在那些性命垂危的名士豪族面前,占据绝对主动。此乃权势之道,而非单纯的医患之谊。” 听著秦宓抽丝剥茧的分析,费观也不禁悚然。 仔细想来,確实蹊蹺。已有张仲景一脉的名医在侧,曹操为何非要强留与徐州、与东吴关係匪浅的华佗? 更何况,华佗另一弟子樊阿,似乎也在鄴城。难道,世人所知的“华佗因欺君而被杀”,並非全部真相? 一个更可怕的推测浮上心头:曹操是以治病为名,行控制之实。而华佗不愿受此束缚,藉故离去,曹操恐其医术为他人所用(尤其是他的敌人),故而罗织罪名,將其下狱处死,以绝后患! 以曹操“寧我负人,毋人负我”的性格,这绝非不可能! 若此说成立,那自己之前对“大肠癌”的执念,是否也如这歷史的迷雾一般,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恐惧? 自己还有十年寿命,若真是晚期肠癌,在这个时代,能拖十年简直是奇蹟。 “而如今,魏公遍寻不得的当世名医,恐怕唯有隱姓埋名、远走南蛮的吴普先生您了。” 秦宓的声音將费观从思绪中拉回, “先生当初,真是只为採药而去南蛮么?还是……” 费观忽然觉得,当初雷铜那憨货误打误撞请来秦宓,简直是天意! 若无秦宓在此,谁能看透这层层迷雾? 谁又能用这番言语,留住去意已决的吴普? 他手下不禁又紧了紧,吴普的裤腿被抓得皱成一团。 秦宓终於图穷匕见,问出了此时所有围观者心中都已隱约猜到的那句话: “先生之前所言游歷四方、救治百姓之志,恐怕……更多是为了躲避魏公的追索,不得已而为之的託词吧?” 秦宓以清直敢言闻名益州,吴普应有耳闻。但这个问题实在难以作答,尤其是由秦宓问出的时候。 “唉……” 默然良久后,吴普终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既然子敕先生都已洞察秋毫,我还有何必要再隱瞒呢?” 他抬起头,嘆然道: “是。我確实极为害怕魏公。” 第36章 惟义所在 吴普那句“我確实极为害怕魏公”话音落下,厅內一时寂然。 费观听得心有戚戚,差点脱口而出“我也怕啊”,总算及时剎住。 见吴普似乎情绪稍定,他这僵持了半天的姿势也实在撑不住了,正想顺势直起腰来揉揉发酸的背,却有一只大手抢先一步,“啪”地拍在他背上,力道不轻,隨即笨拙地揉按起来。 不用看也知道,除了雷铜这憨货还能有谁?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费观哭笑不得。 秦宓对吴普的坦言並未显讶异,反而缓步上前,声音沉稳,引经据典: “孟子有云:『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此言意指,凭藉不仁手段窃取一国者,史书上或有记载;然欲以不仁之道囊括四海、君临天下,自古未闻其成。魏公以权谋与兵锋得魏,其行多有不仁,此天下共睹。然其欲得天下,必不能成。” 他顿了顿,直视吴普: “吴普先生心中恐惧,老朽虽不能全然感同身受,然亦知其中煎熬。然孟子又言:『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人必先有所不为,坚守底线,拒绝不义,然后方能真正有所作为,行那合乎仁义之事。此即是说,唯有具备不向不义低头的勇气,方能真正践行仁义之道,活出人之为人的尊严。” “子敕先生,我……”吴普欲言又止,面色挣扎。 唉,秦宓这番引经据典的劝说,连一旁旁听的费观和张裔都听得心头震动,暗自咋舌。 这简直是把吴普架在了“仁义”的火上烤,逼问他:曹操是不义不仁之人,你为了维护仁义,难道不该与我们同行吗? 若换做费观自己,怕是只会直接问“你要多少钱才肯留下?”。 秦宓却不给吴普喘息之机,继续道: “华旉先生深知魏公不仁,故屡次拒绝其徵召,寧折不弯,难道不是如此吗?” “这……这个……”吴普语塞,嘆息声一声重过一声。 他若承认是,便等於认同了与曹操对立、投身刘备阵营的合理性。 “先生欲躲避到何时方休?”秦宓声音渐高, “吴普先生身负济世活人的仁心仁术,难道甘心只施展於山野隱居之地,眼睁睁看著天下苍生受苦,而让不仁者肆意妄为吗? 如今我主费將军,虽位不过郡守,却愿高举大义与仁德的旗帜,与那不仁的魏国周旋抗衡!憎恨与恐惧,只会让人放弃对抗不义。 让我等,不,让吾等助先生一臂之力!儘管与那强魏相比,吾等势微力薄,然天理昭昭,终將顺应常道。 邪不胜正,此乃古今不易之定律!” 吴普听著这掷地有声的话语,最终身形晃了晃,跪倒在地。 他双手掩面,哭泣声从指缝间漏出,似乎不知所措: “如先生所言……如今合肥以南,沿江郡县几成空城!听闻包括我故乡广陵在內,庐江、九江等地,近十万户百姓被迫拖家带口,渡江南奔,投靠东吴! 只因魏公不听臣下苦諫,执意要將邻近长江诸郡县之民,尽数北迁数百里!言称抗命者,严惩不贷!”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悲愤: “可那是世代居住的故土啊!祖坟在此,乡情在此,岂是说弃就能弃的?留下的乡亲,因抗拒或拖延,死者甚眾! 大部分人在恐惧驱使下,只得含泪渡江……我出生的那个村子,早已没了人烟,空了!只剩一片荒芜的土地,住的人没了,往昔的情致没了,那还能算是家乡吗?!” 他抬起头,泪痕满面: “当年那场徐州大屠杀,我失去了家乡,如今又失去了恩师……我本该愤怒,我本该恨!可恩师的遗训,他临终前托人带出的只言片语,让我、让我变得懦弱!他说,施展仁术之人,心中不可存一丝恶意,不可为仇恨所驱使啊!” 厅內眾人闻言,无不惻然。 合肥两度战事的消息,也已悄然传至益州。那两场大战,以及即將可能发生的荆南四郡爭夺,亦是孙权势力颇为得意的时期。 曹操忌惮东吴坐大,为防长江北岸郡县被东吴渗透或百姓自发投靠,竟行此坚壁清野、强制移民之下策。粗略估算,涉及人口近百万之巨! 据说並非没有重臣劝阻,言强行迁徙只会尽失民心。然曹操有时性情执拗,一旦认定,九牛难回,赤壁大火便是前车之鑑。 而这长江北岸的广陵、庐江、九江等地,多属徐州、扬州北部。 这两州与曹操积怨已久,尤其是徐州,曹操曾三度挥下屠刀,早已民心尽失。 这也是眾多徐州士人,如糜竺、诸葛亮等,选择追隨刘备的重要原因之一。 无论如何,孙权两度成功抵御曹操,並凭空得了十万户南迁百姓,实力大增。 费观心念电转,看来孙权派诸葛瑾前来索要荆州的日子,恐怕也不远了。 诸葛瑾若去成都,必经江州,届时或有机会与他周旋一番。 秦宓俯身,轻轻將吴普扶起,语气缓地说道: “明事理、存仁义之人,知晓某事不合时宜或违背正道,便不会为了虚妄的『面子』或『承诺』而勉强维持。他们会鼓起勇气,选择更改路径;若觉初衷已偏,亦会毫不犹豫,停下脚步。 老朽深信,尊师华旉先生的遗训,绝非是希望弟子们的仁术,在违背天地道义、坐视不仁横行的情况下施展。故古人云:『惟义所在』。” “惟义所在……只是顺应道义而行罢了……” 吴普喃喃自语了几句,良久,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费观: “太守,我是个懦弱的医者。从未想过对抗,只知以恩师遗训为盾牌,一味逃避。若、若他日太守您,或者这益州之地,再次陷入危难,我或许仍会恐惧,仍可能再次逃走。 即便是这样的我,您也觉得可以收留吗?” 费观闻言,心中大石落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应道: “求之不得!先生肯留下,便是观之大幸,江州之大幸!” 事情解决得出乎意料的顺利,甚至结果比预期更好。 秦宓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后定格在吴普与费观身上,仿佛对著所有人说道: “『非行人义』。非是勉强自己去践行仁义。当人真正鼓起勇气,择善固执之时,仁义便不再是外在的枷锁,而是內心自然流淌的江河,行止皆合於道。吾辈当时刻铭记此言。” 那些读过书、明事理的,如张裔等人,在秦宓这番道理面前,只怕连大气都不敢喘,更遑论反驳。 费观暗自庆幸,幸亏这老学士是自己人。若是对手,自己恐怕被卖了还帮著数钱,连魂魄都要被他这番大义之言涤盪得乾乾净净。 至此,名医吴普算是正式留了下来,融入了这场江州的庆功宴。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眾人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再起。 吴普端著酒杯,走到费观身边,神色已恢復平日的温和,仿佛已开始进入医者的角色: “太守,恩师医术通神,確无不可治之症。然他最为强调的,乃是人当自爱其身,勤加锻炼,防病於未然。故他穷究古法,观察百兽,创下一套模仿五种动物形態动作的导引之术,名曰『五禽戏』。 我看太守日后难免仍有宴饮酬酢,油腻之物亦不可免。若不自加调理,恐无病亦要生出病来。不若从明晨起,太守便与普一同练习这五禽戏,如何?” 五禽戏!费观眼睛一亮。 在他那些现代零碎记忆里,这东西在某些演义小说里,偶尔被传得神乎其神,近乎绝世武功秘籍,他还曾幻想过练了是否能成武林高手。 但听吴普粗略解释动作,似乎並非如此,更像是一种强身健体的养生体操,类似后世的全民健身操。 不过,持之以恆,对身体定然大有裨益。 再看吴普,虽已中年,精神矍鑠,面容红润,看著比实际年龄至少年轻十岁,他自称这便是长年练习五禽戏之功。 史上记载吴普寿至九十余,耳聪目明,齿牙完坚,足见此术之效。 旁边的雷铜一听,也凑了过来,满脸兴趣,显然是把这“华佗秘籍”想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功夫。吴普倒是大方,言道凡有兴趣者,皆可一同习练。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费观因昨日刻意控制了酒量,並未宿醉,早早便醒了。 他信步走到公厅后的演武场,只见吴普已在那里,正缓缓舒展筋骨,进行热身。 见费观到来,吴普停下动作,认真讲解起来: “恩师尝言,人之形体,当使小劳。然不可过度,致使气乏体疲。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以其常动故也。 人体亦然,適度活动,利於谷气消导,血脉流通,病不得生。是故古之仙者,为导引之事,熊经鴟顾,引挽腰体,动诸关节,以求难老。 我辈不见古人,便效仿眼前易得之禽兽姿態。 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常习之,可除疾病,利蹄足,延年益寿。即便无暇全做,择其一、二反覆为之,亦能令汗出沾衣,通体舒泰。” “哦?光是听著,便叫人跃跃欲试了!”雷铜在一旁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费观也听得心生嚮往,想著既能减肥又能强身,自是满怀期待地看著吴普开始演示。 然而,一个时辰之后…… “呼哧……呼哧……这、这该死的五禽戏……怎么跟要人命的操练似的!” 费观气喘如牛,汗出如浆,內心已在哀嚎。 起初吴普演示那“鸟戏”时,费观便觉那模仿飞鸟展翅的动作有几分眼熟,待到身体跟著摆动起来,一个激灵。 这分明跟他现代记忆里某种健身操的动作大同小异! 自那时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便笼罩了他。反观旁边的雷铜,却觉得轻鬆自如,甚至还有余力嚷嚷著问有没有更难的招式。 如果鸟戏是健身操,那其他四戏…… 费观脑中不由自主地將它们与自己记忆中的那些操练动作一一对应,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双腿发软。 只因吴普在正式教授前,曾板著脸严肃强调,既决定习练,便须无条件听从他的指令。 费观当时不疑有他,一口应承“知道了”。吴普还特意补了一句:“此术贵在坚持,绝不可半途而废,否则前功尽弃。”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吴普嘴角那一闪而逝的笑意是多么卑鄙,哪里是什么医者仁心,分明是“阴谋得逞”的得意! 说好的慈悲为怀、悬壶济世呢?! “可是觉得辛苦了?” 吴普气息平稳,面不改色地看著几乎要瘫倒在地的费观,语气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唯有忍耐过这筋骨酸痛之苦,方能换来身轻体健,祛病延年。世间还有比这更根本的『仁术』么?” 费观此刻才恍然想起,史上记载华佗因材施教,將不同绝学授予不同弟子。 吴普常需攀山越岭,採集药草,没有一副强健的体魄如何能行? 这“五禽戏”怕就是华佗特意为他这一脉准备的“体能训练法”! 再看吴普脸上那偶尔掠过的愉悦,分明是在享受这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快感! “猿戏!” 吴普一喊,费观与雷铜不敢怠慢,立刻双手撑地,身体绷直,隨即竭力向上弓起臀部,双脚尽力向前靠拢,形成一个倒v字形。 待吴普口令再下,两人又猛地將腿向后蹬直,同时抬头。 这一套动作下来,脖颈不由自主地扬起,目光直视前方,那滋味,著实让人悲从中来。 『猿戏……这分明就是那套操里的第n个动作……』费观內心泪流满面。 吴普不愧是常年跋山涉水採药之人,气息悠长,丝毫不显疲態。而费观,已然看到了地狱的入口。 “鹿戏!” 鹿戏乃是蹲踞跳跃加转体。双手叉腰,按著四拍的节奏,蹲跳起来同时向左旋转。 他拼尽全力蹦躂著,只觉得肺都要炸了。吴普却还在旁边盯著他大喊: “跳跃须过一尺(约23厘米)!脚跟要触及臀侧,方算一次合格!今日念在初学,姑且放宽,明日再如此敷衍,定不轻饶!” 费观差点一口老血喷出。 这哪是养生?这分明是军中操练! 他仿佛回到了现代记忆里最不堪回首的军训时光,甚至觉得,比起眼下这肌肉撕裂般的痛苦,前世晚期癌症因麻醉而浑噩的离世,都算不上最煎熬了。 “熊戏!” 熊戏与鹿戏姿態相近,却是头顶近乎触地,如同某种民族舞蹈般蹲跳,而后变换为半蹲姿態。吴普解释说这是模仿熊坐臥起立之態。 费观已经开始恐惧今晚了。腿部肌肉绝对会抽筋抽到怀疑人生。 然而,前面四戏与最后的“虎戏”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这哪里是老虎?!” 费观看著吴普示范的动作,忍不住哀嚎。 “此乃模仿猛虎閒暇时,於地上愜意磨蹭背脊,舒展筋骨之態!” 吴普竟还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仁心医者的温文尔雅,活脱脱一个训练场上要求严格的教官,那同步率,简直百分之百。 谁都见过猫狗在地上蹭背,四肢乱蹬的样子。 而这虎戏起始便是仰臥,让人误以为可以喘息片刻,殊不知这只是坠入更深地狱前最后的寧静。 躺下,双臂向两侧平伸,死死压住地面,双腿则垂直向上举起,使身体呈一个標准的“l”形。 然后,依靠腰腹力量,將几乎併拢的双腿扭向左侧,力求脚背触地,再缓缓收回,扭向右侧。 没做几个来回,费观的腹肌便如同被撕裂般剧痛起来。想到明天大腿和腹肌將要承受的酸痛,他只觉得眼前发黑。 “定势!保持!” 就在费观双腿颤抖,几乎要砸向地面,苦苦等待下一个口令时,吴普这声断喝如同晴天霹雳,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居然连“定势”都有?!他开始严重怀疑,那位神医华佗,是否也做过类似现代军训教官的噩梦。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吴普紧接著的口令,彻底击溃了费观仅存的意志。 “好!换,熊戏!” 从之前的极致拉伸与核心控制,直接切换到蹲跳转体……费观绝望地想,华佗创编此戏时,定然是在测试人体的极限! “杀了我吧……乾脆给我个痛快!”他內心在疯狂吶喊。 接下来的几天,费观与雷铜果然因腹部和大腿肌肉严重酸痛,几乎寸步难行。 吴普见状,倒是恢復了医者本色,语气平和地说: “初习者大多如此,待筋肉舒缓,再行继续。”话语间,总算透出几分体贴。 “不练了!我不练了!这什么五禽戏,谁爱练谁练去!” 费观瘫在榻上,声嘶力竭地吼道,浑身散架般的疼痛让他只想放弃。 吴普却仿佛没听见他的抱怨,只是站在一旁,望著窗外,用一种近乎吟诵的语调,轻声自语: “惟义所在……只是顺应道义而行罢了……” 费观闻言,顿时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 该死!秦宓用来劝说吴普留下的大义之言,此刻竟如同一个迴旋鏢,砸到了自己头上! 刘备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益州,龙归大海,虎入深山。 而他费观,却似乎亲手为自己打开了一扇通往“健康地狱”的修行之门! 第37章 荆南烽烟起 巴郡一带,在费观麾下诸般人才的协力治理下,倒也如顺风之舟,平稳前行。 毕竟,庞德、张嶷、秦宓、张裔乃至新加入的吴普,皆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寻常政务、军务、教化、医事,皆井井有条,费观这个太守兼都督,反倒能偷得几分清閒。 若说真有令他痛不欲生之事,那便是每日雷打不动的五禽戏了。 吴普曾言,此术人人可学,然欲臻大成,非大毅力者不能为。 费观如今是深有体会。那雷铜起初还兴致勃勃,跟著练了几日,便寻了个由头,悄无声息地溜去协助庞德整训兵马了。 费观麾下事务繁多,也无法强留他在身边日日“受苦”,何况眼下並无战事,便由他去了。 倒是有件小事值得一提。 那汉中张鲁麾下的杨昂,竟还记得当初密室中的“承诺”,派人前来催促费观履行。 然而时过境迁,杨昂麾下大部分部曲早已向费观输诚,那所谓的承诺,岂能当真? 费观也懒得撕破脸,只厚赐了来使金银布帛,让他自行回去编个圆谎的说辞。 这般处理,比直接让使者空手而归,更令杨昂如鯁在喉,却又发作不得。 费观心知,曹操攻略汉中在即,届时杨昂自身难保,哪还有暇顾及这陈年旧诺? 拋开这些琐事,费观的身体变化倒是实实在在。 体重肉眼可见地下降,原本圆润的面庞轮廓渐渐清晰,虽则每日被那“体操”折磨得欲仙欲死,但为了健康,他也发了狠,既已开始,便要彻底减下来。 见过他的人,无不称讚他精神焕发,更胜往昔。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子里,天下却发生了一件震动四方的大事。 伏皇后被曹操杀害了。 消息传来,言称伏皇后联合外戚势力,图谋不轨,欲倾覆魏公,牵连被诛者近两百人。曹操隨即立己女为皇后,將汉室最后一点象徵性的尊严也彻底踩在脚下。 此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刘备阵营中激起了巨大波澜。 刘备闻讯,怒髮衝冠,摔碎了心爱的酒樽。 而那些自詡汉室忠臣的士人,更是將益州与荆州视为重振汉室的最后希望与堡垒,人心愈发凝聚。 费观听闻此事,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他早知歷史走向,此事的发生只是时间问题,非他一人之力所能阻挡。 但在秦宓等人看来,这无疑是晴天霹雳,是国殤! 秦宓朝著洛阳方向,伏地痛哭数日,几近虚脱,口中反覆念诵著忠君报国之辞,闻者无不落泪。 待他稍稍恢復,便找到费观,神色决绝,言辞恳切: “主公!魏公无道,弒杀国母,欺凌天子,人神共愤!我等若再坐视,与帮凶何异?必须誓师北伐,诛此国贼,光復汉室!此乃天理,亦是人伦!” 这番话,他翻来覆去说了许多遍,说得费观耳朵都快起茧了。 道理他岂会不知?只是时机、实力,哪一样是能一蹴而就的? 恰在此时,来自东吴的诸葛瑾成了费观暂时的“救星”。 孙权果然如费观所料,在刘备得益州后,立刻派诸葛瑾前来索要荆州。 诸葛瑾途径江州,费观本欲设宴款待,藉此机会攀谈几句,探探口风。 奈何诸葛瑾以公务紧急为由,婉拒了宴请,只在驛馆稍作停留,便匆匆赶往成都。 那时节,若秦宓或张裔有一人在江州,或还能与诸葛瑾有些共同语言,奈何费观在东吴那边,实在没什么名望可言。 若是来的全琮,他或许还能凭藉旧日听闻搭上话。最终,诸葛瑾来去匆匆,费观甚至连他何时离开的都不知晓。 后来得知,诸葛瑾在成都並未取得任何实质成果。 刘备与诸葛亮以“方得益州,未可遽图荆州,须待凉州平定”为由,將归还荆州之事遥遥无期地推后了。 而秦宓巡察各县归来时,身后多了两位儒生打扮的年轻人。他引荐给费观,说是益州大儒任安的高足,杜微与何宗。 费观曾將秦宓比作益州司马徽,实则任安才更像那位隱居授徒、慧眼识才的水镜先生。史上秦宓晚年方应诸葛亮之邀出仕,而任安则终生不仕,专心教诲弟子。 任安门下有三杰,杜琼、杜微、何宗。其中杜琼最为知名,已被诸葛亮发现,徵辟至成都任职。刘备与诸葛亮的识人之明,由此可见一斑。 杜微与何宗留在秦宓手下做事,二人品性高洁,处事公允,很快便贏得眾人敬重。 连带著,费观治下的巴郡,也颇有了几分政通人和、文教蔚然的气象。 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说太平盛世將至,不仅费观名声好转,连远在成都的刘备也备受称颂。 刘备入主益州后带来的变化,確是实实在在开始了。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刘备、诸葛亮对诸葛瑾的託辞,孙权如何能信?果然,诸葛瑾带回消息后,孙权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借凉州为名,行赖帐之实!此乃猾虏之行!时日越久,荆州越难收回!速传诸將,即刻整军,兵发荆州!” 《演义》中那段刘备、诸葛亮、关羽联手演戏,哄骗诸葛瑾与鲁肃的桥段,终究只是小说家言。真实歷史中,孙权及其麾下谋臣武將,岂是易与之辈? 孙权果断无视了刘备的提议,直接採取军事行动。 但他也未立刻大军压境,而是先行试探,任命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的太守,令其赴任,並警告蜀汉方面,若肯顺利交接,便可免动干戈。 然而,镇守荆州的是关羽!以关羽之傲,岂会乖乖就范?他直接下令,將东吴派来的三位太守如同驱赶野狗一般,乱棒打出,紧闭城门,严阵以待。 孙权闻讯,怒不可遏。此时的他,刚在濡须口两度击退曹操,继赤壁之后又尝胜绩,正是信心爆棚,行事愈发大胆果决之时。 他立刻调兵遣將,以吕蒙、吕岱为主將,潘璋、甘寧、孙皎等二十余名將领辅佐,率两万大军,直扑荆南。 刘备亦非束手待毙之人。他一面命关羽暂取守势,一面亲自点齐五万大军,以张飞、赵云、魏延等为將,火速东出益州,进驻南郡公安,以为关羽后援。 刘备的果断出兵,也让孙权下定决心增兵,急令鲁肃率一万精兵,前往益阳一带,与吕蒙会合。 那么,费观呢? 他此刻正站在公安刘备大营之中,內心五味杂陈。 虽有预料,但当接到刘备军令,命他率领江州训练有素的兵马前来会师时,他还是忍不住琢磨,如何才能不被打发到最前线去。 然而,他环顾身边,庞德、王平、雷铜三人,正为爭夺先锋之位而爭论得面红耳赤,个个摩拳擦掌,战意高昂。 沉稳持重的张嶷,被他留在了江州,协助秦宓代理郡务,镇守后方。 擅长內政与器械的张裔,则因成都方面下达的大量兵器和农具订单,忙得不可开交,也无法隨军。 简而言之,他此刻身边,缺少一个能冷静分析局势、出谋划策的智囊。 不对,费观暗自苦笑,他自己就是那个智囊。 可悲的是,他这个“智囊”,此刻正极力避免与东吴精锐正面交锋。 “此战,乃是我『江州兵』扬名立万之首战!先锋之职,至关重要,定要爭到手!太守,此事就拜託您了!”雷铜声如洪钟,满脸兴奋。 “江州兵”这名字,是费观提议的,以巴郡治所、他的根基之地江州为名,倒也顺口。昔年刘焉入蜀,麾下有“东州兵”;曹操起家,倚仗“青州兵”、“丹阳兵”。如今他费观,也要有一支能打硬仗的“江州兵”! 只是,扬名立万未必需要急於一时。 费观心知,眼前的益阳对峙,与即將到来的汉中之战、荆州易手等巨大风暴相比,不过是一场前哨战。贸然出头,並非上策。 况且,眼下局势对蜀汉而言,並不乐观。 关羽虽勇,但因刘备入蜀带走了大量精锐,留守荆州的兵力捉襟见肘,防守襄阳一线已显吃力。 从益州调兵至荆州,路途遥远,耗费时日,反应终究慢了几拍。 歷史並非单线条发展。 当诸葛亮率领益州精锐西援刘备之时,荆州防务空虚,不仅东吴虎视眈眈,北方的曹魏亦未閒著。 乐进、文聘等將频频率军南下滋扰,关羽左支右絀,虽竭力抵挡,仍不免丟失了部分边缘城邑。 待到刘备率大军抵达公安,非但未加责怪,反而拍著关羽的肩膀,温言抚慰,称其能在两面受敌的情况下守住核心区域,已属不易。 换做费观,也会如此安抚。面对乐进、文聘率领的优势兵力,关羽能做到这一步,確实当得起讚誉。 如今,除了靠近益州的武陵郡尚在掌控,长沙、桂阳、零陵三郡,已尽数落入吕蒙之手。 刘备的计划是,先以五万大军为后盾,將荆州军主力调回防御曹魏的战线,稳住北方门户后,再集中力量与东吴交涉,乃至开战。 而曹魏方面,因曹操正全力攻略汉中,无暇南顾,加之刚刚经歷了伏皇后事件,需要时间消化內部,故而暂时选择了沉默。 於是,局面演变成了蜀汉与东吴在荆南的直接对峙。 庞德、王平、雷铜三人,此前皆未与东吴军交过手,此刻面对新的敌人,非但无惧,反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战意。 就在费观苦思如何压制麾下这几位“好战分子”的衝动时,一个坏消息传来。 “报!东吴方面,潘璋、甘寧、孙皎等部,已抵达益阳前线,与吕蒙、鲁肃会合!” 庞德等人或许觉得这只是些没听说过的“杂鱼”,但费观听到这几个名字,心头却是一沉。 吕蒙、鲁肃、吕岱、潘璋、甘寧……这阵容,堪称豪华!尤其是那“锦帆贼”出身的甘寧,勇猛冠绝,绝非易与之辈。此战,怕是真的要棘手了。 正当帐內气氛因这消息而略显凝滯时,一名亲兵匆匆入內稟报: “太守,营外有人求见,自称是……是您的岳父,刘璋刘季玉。” 费观一愣。刘备设立大本营於南郡公安,此地正是刘璋被安置“荣养”之所。他知道自己来了,前来探望,倒也不奇怪。 他正好藉机摆脱这令人头疼的军事会议,便下令暂歇,整了整衣冠,出营相见。 刘璋见到费观,上下打量一番,脸上露出惊异之色: “观儿,你……你清减了许多。可是近来操劳过甚?若是因为英儿之事,以致忧思伤身,她在九泉之下,亦会感念你这番心意。只是,往事已矣,还望你看开些,保重自身为上。” 他话语中带著几分歉意,又有几分欣慰。为人父母者,见到女婿在女儿逝后仍如此“念念不忘”,纵然劝其放下,心中终究是受用的。 费观心中苦笑,岳父大人,您误会了,这全是那名医(教官)吴普和他那“五禽戏”的功劳啊!与思念亡妻关係不大……至少,不全是。 不过,这误会倒也並非坏事,费观便顺著他的话,嘆息一声: “劳岳父掛心。英儿离去,转眼已近半载,时光荏苒,令人唏嘘。” 他见刘璋言辞吞吐,似有未尽之言,便主动问道: “岳父今日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刘璋清了清嗓子,略显侷促道: “明日若有閒暇,可否来我住处一趟?有个人,想引荐与你相识。” 费观心中一动,半开玩笑地问:“哦?莫非是女子?” 刘璋连忙摆手:“非也非也,是一位男子。” 费观暗忖,也是,刚刚失去爱女的岳父,立刻给女婿介绍新欢,於情於理都太过突兀。 不过,这时代联姻结盟乃是常事,倒也不必过於避讳。 翌日一早,费观依约来到刘璋在公安城內的居所。 刚踏入厅堂,便见一个少年身影跃入眼帘,那少年见到他,立刻快步上前,恭敬行礼: “侄儿文伟,拜见叔父!” 费观定睛一看,不由惊喜:“文伟?!是你!” 这少年正是他的侄子费禕!那么,站在费禕身旁,那位面带温和笑容、眉宇间颇有英气,更奇特的是生著两道显眼白眉的年轻文士,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马良,马季常! 第38章 马良落子 “久闻马氏五常,白眉最良。阁下便是马良,马季常了。”费观拱手,率先见礼。 对面那白眉青年连忙还礼,神色谦逊: “此乃刘皇叔谬讚,实令良羞愧难当。些许虚名,不足掛齿,將军直呼良表字即可。” 双方见过礼,在刘璋的示意下落座。 马良的目光隨之转向了侍立一旁的费禕: “文伟天资聪颖,才思敏捷,实乃良平生仅见。恕良直言,假以时日,必为宰辅之器。教授此等英才,常令良自觉学识浅薄,唯恐误人子弟。” “季常先生过誉了,侄子顽劣,全仗先生悉心教导。” 费观口中谦逊,心中却知此番会面绝非仅为敘旧联络感情。他简短回应后,便静待对方切入正题。 果然,刘璋只是含笑坐在主位,並不多言,显然只负责引荐。而马良虽神色温和,眉宇间却隱有一丝凝重,显然是有事相商。 费观心中盘算,只要不是太过为难之事,看在费禕和岳父的面子上,能帮则帮。 这位“马氏白眉”名声在外,但其具体事跡,除辅佐刘备入蜀及后来留守荆州外,史书记载並不详尽。 然而,能被诸葛亮倚为臂膀,在其入川后总揽荆州留府事,其才能与地位,绝非寻常。他虽与费观同岁,却已深得诸葛亮信任,甚至与之兄弟相称。 费观记得,演义中马良病逝於南征途中,但正史上他实则歿於夷陵之战。这意味著,若能改变歷史轨跡,此人或可挽救。 “实不相瞒,良今日冒昧请刘公引荐,前来拜会费將军,乃是因文伟日前曾向良提及一策。”马良终於切入正题。 “哦?文伟竟有计策献上?”费观略显惊讶地看向侄子。费禕只是垂首站立,姿態恭谨,並不插言。 如今蜀汉与东吴於益阳对峙,剑拔弩张。但凡稍有见识者,无不密切关注,思虑对策。 马良頷首,神色转为严肃: “吕蒙此人,不可小覷。前番濡须口,他已立下大功。此次兵不血刃,轻取荆南三郡,更是显其谋划之深。据良所知,他早已暗中布局,或重金收买长沙、桂阳守吏,令其自开城门;或於零陵散布流言,称刘皇叔与关將军无力来援,动摇守城军民之心,迫其归降。 粗略算来,仅长沙、桂阳、零陵三郡,背我投吴之官吏,便不下三十余人。若算上其下僚属、地方豪强,数目更为惊人。纵使此番爭端能和平解决,我方人才损失,亦已惨重。” 他顿了顿,看向费观:“由此可见,孙权对荆南,覬覦已久,且谋划周密,绝非临时起意。” “那么,季常之意是?”费观隱约猜到几分。 “我方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军务方面,有关將军率三万精锐前往益阳,刘皇叔亦亲驻公安为后援,良不敢妄加评议。然,若我等文臣,只知坐视將领奋战,而无一策以助之,实为失职。”马良目光灼灼,“故而,良想请將军助一臂之力。” “若能相助,观定当尽力。却不知,季常欲观如何相助?”费观表態。 “正是为此,良才提及文伟之策。將军可识得甘寧,甘兴霸?” 费观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甘兴霸?可是那位在东吴的锦帆豪杰?” “正是此人。” “略知一二。”费观答道,心中却道,何止略知一二。 他幼时甚至还曾骑在甘寧的脖颈上玩耍过。 甘寧与他同出巴郡江州,年岁较其父稍小,故而称费观之父为“尊兄”,费观则唤他一声“甘叔”。 在此时,“尊兄”之称,非仅指年长,更带亲近之意,如同结义兄弟。关羽、张飞称刘备,马良称诸葛亮,皆用此称。 费观记忆中的甘寧,是个性情鲜明,恩怨分明之人。 江州费氏乃郡中大姓,而甘寧家族,则是江州辖下某县的豪强地主。 彼时地方不靖,盗匪横行,豪强为自保,多组建部曲私兵,甘寧年少时便已是其中翘楚,以勇武和胆略著称。 外人多传甘寧性情残暴,喜好杀人。但在费观看来,此乃误解。 正如他此前与巴西郡王那般,巴郡地处边陲,汉夷杂处,衝突频发,盗患尤烈。 在此环境下,统领部曲、护卫乡里的甘寧,若手段不强硬,反倒难以立足。 其所谓“残暴”,更多是对敌之手段。 而对相识之人,甘寧向来颇为重义守礼。其部曲的存在,对费观之父治理地方亦有益处,故两家往来密切,关係融洽。 费观出生时,甘寧亦曾登门道贺。 后来甘寧离乡,则是因时局动盪。 彼时长安朝廷为李傕把持,荆州牧刘表野心勃勃。 当刘焉猝死,刘璋被仓促推上益州之主位时,费观之父与甘寧本已决定支持刘璋。 然而,长安朝廷竟另派一名叫胡邈之人为益州刺史,並四处宣扬,不尊胡邈者即为叛逆。 其时刘表势力正盛,李傕为拉拢他,不仅认其为宗亲长辈,封侯拜將,赐予假节,更使其荆州几同独立公国。 志得意满的刘表,便欲以胡邈为藉口,图谋益州,並將此事交予荆州別驾刘闔办理。 刘闔暗中联络益州地方豪强,沈弥、娄发等人被其说动。 甘寧当时与沈、娄等人交好,在“岂能甘为一县豪强”的劝说下,亦萌生异志。 起事前夕,甘寧曾秘密来访费观之父,劝其莫要参与。 当费观之父直言此乃取祸之道,竭力劝阻时,甘寧却反问:“江州大姓,安知小县豪强之心?寧亦欲光大门楣,使甘氏为一方之望!” 言毕,甘寧慨然而去。 费观之父深思熟虑后,终究选择了支持名正言顺的刘璋,並將家族全力迁入江州城中,彻底断绝了对荆州方面的潜在支援。 失去內应的叛乱迅速失败,沈弥、娄发等人或战死,或被诛。 唯有甘寧,凭藉对巴郡水路的熟悉,率领部分亲信,杀出重围,南奔荆州。 而费观之父协助刘璋平定叛乱的功劳,也为年幼的费观铺就了通往刘璋女婿之位的前程。 座上的刘璋此时亦回忆起往事,嘆道: “当年多亏亲家(指费观之父)鼎力相助,叛乱方能迅速平定。听闻甘寧走脱,我亦未曾深究。不想如今,他竟成了天下闻名的勇將,真是世事难料。” 此时的甘寧,尚未有日后濡须口率百骑夜袭曹营、合肥救孙权的壮举,但其勇名已显,主要得益於赤壁之战后,在周瑜麾下参与攻取江陵之役。 他曾率少量精锐奇袭並固守夷陵,面对曹仁大军围攻,竟能突围求援,最终里应外合,大破敌军。 此等胆略,与昔年太史慈北海突围求援如出一辙。 费观心念电转,已隱约猜到马良之意,他定定地看著对方: “季常先生……莫非是想让观去说降甘兴霸?” 马良尚未回答,一旁的费禕却恭敬开口: “族父,侄儿以为,若有人能劝得甘將军回头,非族父莫属。” 费观闻言,心中不由苦笑。我能有什么办法?甘寧在益州早已是“叛臣”身份!更何况,他在东吴虽非顶尖,却也位列重將,有何必要弃吴归蜀? 马良似乎看穿了费观的心思,缓声道: “將军或有所虑。然东吴政权,根基在於孙氏旧部与江东本土豪族。周瑜、鲁肃、吕蒙、陆逊乃至黄盖、程普诸將,或为孙氏元从,或为江东望族,渊源极深。 如太史慈、甘寧这般半途来投者,虽勇略过人,功勋卓著,论及信任与地位,终究隔了一层。 观其用兵,常率偏师,行险策,纵有百骑劫营之勇,却难独当一面,掌大军征伐。此非其才不足,恐是位末权轻所致。” 费观默然。细想之下,自南郡之战至今,甘寧確未独领过大军,所部兵力往往不过数百。 他年纪长於吕蒙,资歷亦不浅,却始终未能躋身最核心的统帅阶层。 或许真要等到日后合肥救主,化解与凌统的杀父之仇后,才能真正被东吴核心集团接纳? 从后世视角看,甘寧终老东吴,劝降似乎希望渺茫。 但马良与费禕,只看到从过去到现在鬱郁不得志的甘寧。 费观转念一想,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甘寧离乡多年,难道就丝毫没有叶落归根之念? 在东吴既受排挤,若能以恰当方式回归故土,未必全无可能。 “若能说降甘寧,费將军在朝中地位,必將稳如磐石。”马良此话亦暗藏机锋, “近来朝中非无议论,或言將军曾为镇威將军(刘璋)之婿,宜避嫌辞去巴郡太守之位,转任他郡,以示清白。若將军能立此殊功,此类流言,自当烟消云散。” 费观听著,嘴角不由勾起一丝冷笑。 这话听著,怎么像是威胁? 若不按他们说的去做,就有人要藉此生事,把他从巴郡太守的位置上弄走? 这种想法,恐怕不止马良有,刘备麾下那些荆州嫡系,或多或少都会有此考量。 “將军因何发笑?”马良的白眉微蹙,显然將费观的冷笑误解为对提议的嘲讽。 “无他,”费观收敛笑意,目光平静地看向马良, “只是忽然觉得,甘兴霸如今之境遇,与观,倒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这话,带著几分自嘲,也隱有几分试探。 马良的白眉蹙得更紧了些。 在他眼中,费观或许仍是那个纵情酒色、结交广泛的紈絝子弟,只是运气好些,得了些人望。 他或许认为,费观是个易於操控之人,只需许以好处,稍加威逼,便会乖乖就范。 马良是君子,是忠臣,但这“好”是对刘备集团而言。 他没必要,也未必愿意对费观这个“潜在不安定因素”过於客气。 能与诸葛亮称兄道弟,並在其不在时委以重任,足见其行事风格与诸葛亮颇有相似之处——大局为重,手段务实。 费观並不厌恶诸葛亮,但深知彼此理念不合,行事节奏也难以同步。 相较而言,反倒是刘备那般更通权达变、懂得笼络人心的作风,更让他觉得自在。 或许会有人质问:你既知未来大势,为何不尽力收拢散落各地的人才?为何不抢先攻取汉中?为何不儘快安抚南蛮,稳固后方? 若你能与刘备、关羽、张飞、诸葛亮等人尽皆交好,掌握足够话语权,助蜀汉理顺內政外交,何愁天下不定? 道理固然如此,但世事岂会尽如人意? 费观所接触的刘备、张飞、诸葛亮,哪一个不是人杰?哪一个易於掌控?稍有不慎,反被利用、鸟尽弓藏才是常態。 如今马良的提议,看似是机会,又何尝不是一次考验? 虽假託费禕之策,但其中隱含的“不做便有麻烦”的意味,他岂会听不出? 在刘备集团核心人物眼中,他费观,终究是刘璋旧婿,是益州本土大姓,是潜在的需要防范和驯服的对象。 他能走到今日之位,靠的是识时务的配合与必要的退让。 念及此处,费观心中那个“对夷陵之战作壁上观”的念头,反而更加清晰起来。 唯有经歷那场大败,荆州精锐尽丧,刘备集团才会真正意识到益州本土力量的重要性,诸葛亮才会不得不更加倚重益州士人。 到那时,他费观的地位和话语权,方能真正稳固。 马良今日带著费禕前来,或许也存著一层深意:你的选择,不仅关乎自身,也关乎你这位杰出侄子的前程。 费观不再多言,只是沉静地回视著马良,目光深邃,让人难以窥透其心中所思。 厅中的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凝滯。 刘璋看看马良,又看看费观,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而年轻的费禕,则始终垂首恭立,仿佛对长辈间的暗流汹涌毫无所觉。 第39章 费观破局 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费观心中念头飞转,权衡利弊。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与甘寧虽有旧谊,但劝其背吴投蜀,无异於痴人说梦。 稍有不慎,言辞失当,恐怕非但不能成事,反可能激怒那位性情刚烈的“锦帆贼”,当场血溅五步也未可知。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一直静立一旁的费禕却忽然开口了: “得知叔母丧讯已迟,未能亲至灵前致祭,侄儿心中一直愧疚难安,还望叔父恕罪。” 费观收敛心神,摆了摆手:“往事已矣,不必掛怀。” 费禕微微頷首,目光似有深意,继续道: “侄儿忽然想起,昔年曾隨叔父同登巫山十二峰。叔父当时指点云山,曾言及楚襄王梦中与巫山神女相会之典故,笑言男儿大丈夫,亦当有此奇遇,方不负平生。” 费观闻言,老脸不由一热。 是了,当年自己虽已有妻室,但年少轻狂,风流自赏,这等狂言浪语,確实没少说过。可文伟啊文伟,你为何偏要在你前岳祖父面前提起这茬? 他只得乾笑两声,掩饰尷尬: “哈哈哈,食色性也。哪个男儿不嚮往一场巫山云雨?说起来,那巫山十二峰,我亦未曾尽览。他日有暇,定要再去登临,看看能否也做上一场好梦。” 楚襄王与神女交合,这典故確实是这个时代文人墨客乃至武夫豪杰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堪称完美击中时下男子的浪漫幻想。 他本欲將话题轻轻带过,心中却是一动。 『费禕此刻绝非无的放矢!楚襄王……除了这巫山云雨,还留下了另一个典故。亡羊补牢!』 亡羊补牢,其意浅显,乃是丟了羊才去修补羊圈。听著是否耳熟? 由那巫山之梦便可知,楚襄王早年確是个沉湎声色的君主。的费观比作当年的襄王,也勉强说得过去。 史载襄王麾下曾有一忠臣,屡次劝諫无效,心灰意冷之下,远走赵国。 他离去不过半载,秦国便大举攻楚,连下数城,襄王被迫迁都,遭受奇耻大辱。 至此,襄王方幡然醒悟,急遣使者至赵国,向那位忠臣致歉,恳请其归来献策。 那忠臣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说道:“臣闻鄙语曰:『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 襄王问其深意,忠臣答曰: “昔汤、武以百里昌,桀、紂以天下亡。今楚国虽小,绝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 襄王闻之,彻底醒悟,从此励精图治。 在费观零碎的现代记忆里,“亡羊补牢”多少带些负面意味,指事情搞砸后补救为时已晚。 但在此刻,在此地,如典故本意所示,它强调的却是积极的一面。 即便遭遇失败,只要及时醒悟,迅速补救,就还不算迟! 这意味著,费禕是在借古喻今,提醒他不必畏惧失败,当断则断。 问题在於,费禕所指的“失败”究竟是什么? 是指尝试招降甘寧可能失败,还是指在此刻拒绝马良的提议可能导致的后果? 紧接著,一个更冰冷的念头涌上费观心头。 『是了,歷史上的益阳对峙,似我这般人物,根本无足轻重,史书未必有只言片语。而我记得,原主费观后来虽被封为都亭侯、振威將军(非镇威),但任职之地却是南中七郡中的建寧郡,並非太守,只是如同现今岳父一般,掛个虚衔,无所事事……』 即便他听从马良之言去尝试招降甘寧,歷史上甘寧终老东吴,此事多半失败。 而马良话中已暗示,若无所作为,他这巴郡太守之位恐將不保。那么,下一任巴郡太守会是…… 费观心念电转,一个名字浮上心头,他几乎要紧紧咬住嘴唇,才强忍住没有当场变色。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著平静神色,对马良和刘璋道: “季常兄,岳父,容观暂离片刻,更衣净手。” 得到首肯后,他起身快步走出厅堂,直到转入廊下无人处,方才靠住墙壁,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原来如此……是为了给廖立腾位置!” 廖立!此人乃刘备管理荆州时期的长沙太守! 此番吕蒙攻略荆南,长沙官吏多有叛降,开门纳敌,唯独廖集结合部分忠贞之士,据守旁县抵抗,虽最终无力回天,但其忠心可鑑。 更重要的是,费观记得,史上孙权曾遣使至刘备处,问及荆州人才,隱有与东吴名士比较之意,诸葛亮当时回答:“庞统、廖立,楚之良才,当赞兴世业者也。” 竟將廖立与凤雏庞统並列! 庞统、廖立、马良……此数人皆是荆州士人翘楚,同气连枝,通过乡谊、姻亲、师承,结成了盘根错节的关係网络。 学派、地域、血缘,此乃千年不易之晋升阶梯。 费观自己亦是得益於此,方能年纪轻轻身居高位。 然若两人皆为此中受益者,则关係更硬、根基更深者,自然胜出。 史载益阳对峙结束后,新任的巴郡太守,正是廖立!理由是其虽失长沙,但抗吴之忠心可嘉,故予重用。 那他费观呢?將被置於何地? “他们这是明著给我立功之机,暗里夹枪带棒,逼我去招降甘寧。若我成功,自是皆大欢喜,他们乐见其成;若我失败,便可顺势將我排挤下去,由他们荆州嫡系的廖立来接掌巴郡! 在他们眼中,我终究是个需要防范的『外人』,不过是仗著出身侥倖上位的紈絝,论真才实学,岂比得上他们精心栽培的廖立? 江州乃连接荆益之咽喉,如此要地,他们自然想牢牢握在自己人手中。” 费禕定然是窥破了马良的真实意图,又不便明言,才借“巫山之梦”与“亡羊补牢”的典故,暗中提醒於他。 费观在廊下踱步数圈,心潮起伏。最终,他眼神一凝,下定了决心。 整理好衣冠,他重新回到厅內,面上已恢復平静,甚至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惭愧与无奈。 他向马良拱了供手,说道: “季常兄厚爱,观感激不尽。然反覆思量,深感自身才疏学浅,威望不足,恐难担此说服甘兴霸之重任,有负先生所託。思来想去,或许观更適合在沙场之上,凭手中兵刃,为皇叔、为益州效犬马之劳。” 马良闻言,白眉微挑,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这反应在费观意料之中。 若是从前那个易於拿捏的费观,此刻恐怕早已惶恐不安,唯唯诺诺地应承下来了。 然后便会被推向那几乎註定失败的使命,最终在异地他乡辗转沉浮,或许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哈哈哈,”马良很快恢復常態,笑声爽朗,试图缓和气氛, “文伟对族父之能深信不疑,將军是否过於自谦了?良亦知此事艰难,非比寻常。然,凡事岂能因难而废?只要有一线可能,便值得奋力一试,不是吗?將军不必有太大压力,不妨先尝试与甘將军接触,探探口风,如何?” 他语带鼓励,目光殷切。 费观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出几分被说动的迟疑,犹豫片刻,才仿佛下定了决心: “既然季常兄如此信任……那观便勉力一试吧。” “哈哈哈,好!將军总算重拾信心了!如此甚好!”马良抚掌,脸上喜色更浓, “將军放心,良必竭尽所能,从旁协助。若甘寧来降,將军当居首功!” “季常兄既言相助,”费观顺势接过话头,目光坦然地看著马良, “那观便厚顏,提一个不情之请。” “將军但说无妨,何止一件?但凡良能力所及,必倾力相助。”马良慨然应允,只道费观已入彀中。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马良神色真诚,不似作偽。但史书白纸黑字记载著廖立將取代他的位置,若说马良全无此意,未免太过天真。 费观心中警醒:在此刻,在此地,內外皆未必有可完全信赖之人,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只因过去的自己,实在是个太容易被利用的角色。若非费禕日后显贵,恐怕自己早已被弃如敝履。 『我曾一度觉得,刘备那般性情,或许比诸葛亮更容易相处。看来也未必。这些荆襄核心人物,终究是抱成一团,岂会真正信任和重用我这个半路投效的“外人”? 他们只会不断將我置於险地、边地,唯有当我立下不容忽视的大功,或经年累月证明忠心后,或许才会勉强將我纳入圈子。』 思绪及此,他猛然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一个他必须立刻设法招致麾下,或至少给予庇护的人。 待此间事了,必须立刻遣心腹快马加鞭返回江州,让秦宓不惜代价,务必赶在祸事发生前,將那人从成都弄到江州来。 这,也是救其性命之法! 那人便是张裕。 刘璋麾下曾有两位著名的益州从事。一位是力阻刘备入蜀,最终自刎明志的王累。另一位,便是这张裕。 张裕精通占卜、图讖、相术,在时人眼中,几有预知未来之能。当然,若其预言皆准,也不至於走向死亡。 当初刘备应刘璋之邀入蜀,抵达涪城时,见前来迎接的张裕鬍鬚浓密,曾戏言调侃。 张裕生性耿直,亦反唇相讥,拿刘备鬍鬚稀疏说事。 刘备本就知张裕曾反对邀请自己入蜀,心中早已不悦,此事更添芥蒂。 后来,张裕曾预言汉中之战时机不佳,虽可得地,难得民心。 事实证明,曹操確命张郃等將汉中、巴郡部分百姓强行北迁,刘备虽得空地,却损失了大量人口。 相比之下,曹操似乎本能地意识到,边境百姓落入敌手,比单纯丟失土地更为致命。 张裕更曾放言,天下终將归於曹氏,而刘备得益州后,九年之內必將称帝並旋即遭遇大败(指夷陵之战)。此预言后来一一应验。 然而,正是这些应验的预言,加上汉中之战虽胜却失民的现实,以及早年因鬍鬚被嘲的旧怨,使得刘备最终下令处死张裕。 其心胸气量,由此可见一斑。观刘备生平,处置碍眼之人,確实不乏游侠式的快意恩仇,乃至专断狠辣。 当时就汉中之战提出类似建议,认为应优先阻止百姓北迁而非追求军事胜利者,並非张裕一人。 然唯独张裕被处死,他人却或因直言得赏,或因背景深厚得以保全。 诸葛亮曾为张裕求情,言其才可惜。然刘备答:“芳兰生门,不得不鉏。”(再芳香的兰草,若长在门口挡路,也不得不锄掉。) 闻听此言,费观只想反问,为何不想著將其移栽至园圃呢? 思绪如野马奔驰,瞬间飘远。费观深吸一口气,將发散的想法强行拉回。 眼下困局,若无可信赖之外援,便只能套用他前世那並不算成功的公司职场经验了。 在他自己开办房地產中介之前,为积累实务经验,曾先后在两家公司任职。第一家便是派系斗爭激烈,几近公开化的公司。 新入职者被迫迅速站队,各部门涇渭分明,宛如同一屋檐下的两个家族。 然偶有需协作之时,若仅凭口头鬆散约定分工,事后必因权责模糊而爭执不休。 吃过几次大亏后,他便学乖了,凡事必走正式流程,留下书面凭证,即便被人指责苛刻、不近人情,也再所不惜。 否则,功劳被冒领,黑锅被乱扣,那种滋味,实不足为外人道。 念及此处,费观心中已有定计。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看向马良: “季常兄,观有一请。观非隶属荆州,乃益州所属,直属上官乃是诸葛军师。招降甘寧之事,干係重大,可否请季常兄正式行文,向诸葛军师呈报此议? 便如兄台方才所言,此尝试本身或可动摇敌心,纵使不成,亦显我方招揽天下豪杰之诚意。 观一切行动,皆奉军师將令而行。若侥倖成功,此议首倡之功,自然归於季常兄,观不敢僭越,但求些许微末奖赏,足慰此心。 同时,观亦深知此事成败难料,风险甚大,故斗胆恳请,季常兄能予观一纸文书,明言此乃奉命尝试,无论结果如何,皆不因招降失败之事追究观之责任。” 他一番话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先是明確隶属关係,要求正式程序,再將首功让出,最后图穷匕见,索要那道至关重要的“免责文书”。 马良脸上的笑容,在费观提到“正式行文诸葛军师”时便已微微一滯,待听到最后要求“免责文书”之语,那原本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已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第40章 佩刀当杀人 “我是不是太衝动了?应该忍著,慢慢將话题转开才对。”费观心中暗忖。 然而,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若凡事都理性为先,权衡再三,那也就不是我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更重要的是,“更何况,我现在心情正不爽利,凭什么要一味忍让?” 而马良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那片刻的僵硬之后,马良脸上迅速重新掛起了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容,仿佛方才的凝滯从未发生。 “费將军何出此言?” 马良这般说著,语气依旧从容, “此事成则大幸,不成亦无大碍。仅仅是让鲁肃、吕蒙对甘寧生出疑心,令其不得参与核心军务,便已是一桩功成。此等尝试之举,何须劳烦正忙於整顿益州、日理万机的诸葛军师亲自批准?至於那不追究责任的保证书……” 马良说到这里,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费观脸上,道: “难道在费將军看来,我马良竟是那种出尔反尔、事后追责的小人吗?此言此求,实在令人心寒啊。” 好一招以退为进,反將一军! 费观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摆出同样的无奈与坦诚: “季常兄言重了,观亦觉心寒。只是观本就是个懦弱胆小、不堪大用之人,全仗祖辈余荫,方能侥倖窃居此位。心中常自惶恐,唯恐行差踏错,有负皇叔与军师厚望。 兄既言成与不成皆无大碍,那这份保证书想必也只是备而不用,然观仍腆顏相求,无非是图个心安,夜里能睡得踏实些罢了。” 他这番话,看似自贬,实则將马良架在了高处。 而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法正的身影: 法正在益州得势后,对昔日轻慢过他的人大肆报復。有人问诸葛亮是否应加约束,诸葛亮却道:“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於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法孝直为之辅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复製,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邪!” 大意便是,法正立下大功,此刻正得主公信重,岂能因些许私怨而令功臣寒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原来如此,这才是真实的规则。功臣犯错可以网开一面,所谓的法度,更多是用来约束寻常官吏与百姓的统治工具,对於真正的“自己人”,往往另有一套標准。 上层人物的世界,有时就是这么简单直接,是“我们的人”,还是“不是”? 在这个根本问题面前,许多冠冕堂皇的道理,都可能变得苍白无力。 若非当初在葭萌关时,他及早向法正示好,恐怕也难以安稳至今。若让诸葛亮在他与法正之间选择,结果不言而喻。 “该死,我可比法正那短命鬼活得久!”费观忍不住低骂一声,虽然这念头在此刻毫无意义。 “费將军真要如此行事吗?”马良话语在耳边迴响,那语气中分明带著“难道你不懂该识趣吗”的意味。 这恐怕是最后的警告了。 然而,费观心知,此刻马良也奈何不了他,毕竟这只是一次非正式的私下拜访。 於是,他当即便露出一副茫然不解的神情,甚至还配合地抓了抓后脑勺,做出十足的无辜姿態: “如何行事?季常兄,我是个愚笨之人,若有言行不当之处,还请您直言指教,观定当反省。” “呵呵呵……” 马良最终只是无力地笑了笑,隨即站起身来,似是准备离去。 费观心中明了,从他明確拒绝马良提议的那一刻起,双方便已註定难以善了。他已做好了承受后续风波的准备。 『无论如何,巴郡太守之位,绝不容他人染指!』 马良整理了一下衣袍,最后看著费观道: “將军既言,更適合沙场拼杀,为皇叔、为益州效犬马之劳,那我等定会助將军在战场之上,立下足以服眾的赫赫战功。” 他微微一顿,白眉下的目光深邃: “自省自知,谦冲自牧,此乃古之圣贤推崇的品德。將军既自承胆小懦弱、才具不足,那我等身为同僚,自当审慎考量,如此品性,是否真的適合担任一方主官,牧守百姓,执掌兵权?” “想必,若將军真能在战场之上奋勇爭先,立下不世之功,那今日之言,便是谦逊;反之,若则重新考量將军之任命,方是上官应尽之责,亦是出於公心,將军以为如何?” 费观心中暗骂,果然图穷匕见了! 话已至此,无可转圜。 然而,儘管前路艰险,他寧愿选择这条看得见的刀光剑影之路,也不愿去碰那看似捷径,实则遍布陷阱的招降之途。 『佩著这装饰般的腰刀许久,也是时候让人看看,我费观究竟会不会杀人了!』 问题的核心,已从“能否招降甘寧”,悄然转变为“他费观如何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的价值”,以此决定他能否保住巴郡太守之位。 马良的心思,至此已昭然若揭。他不惜一切代价,也想將费观从巴郡太守的位置上拉下来。 “既然如此,”费观迎上马良的目光,心中再无波澜,“观亦当不惜一切,守土尽责。” 马良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拱手向刘璋示意后,便转身离去。 费禕紧隨其后,离去前与费观对视的那一眼,意味深长, 仿佛在说:“族父,在我拥有足够力量回来之前,您可要好好支撑住。” 这哪里是晚辈该对长辈说的话?但费观明白,费禕能暗中提醒至此,已属不易。 自己在外人眼中,究竟显得多么势单力薄、危机四伏? 室內最终只剩下费观与刘璋二人。 两人默然对坐,只是慢慢啜饮著杯中已凉的残茶,直至费观饮尽最后一滴,道了声“茶已用好”,正欲起身,才听到刘璋带著歉意的声音: “对不住。” 费观动作一顿:“岳父何出此言?” “说到底,我终究是你的岳父,却未能帮上什么忙,反倒让你为难了。”刘璋语气萧索。 “岳父的心意,观已充分领受。”费观诚恳道, “我已非昔日那个不懂事的女婿了。该说抱歉的是我,让您宝贝的女儿孤单了那么久,而我却一直望著不该看的地方,竟不知真正的珍宝,就在身边。” 刘璋闻言,眼中泛起些许湿意,低声道:“谢谢你……真的……” 又是一阵沉默。 当费观再次认为该离开时,一直摩挲著茶杯边缘的刘璋,仿佛用尽了力气,才艰难开口: “有时,我常后悔,当年未曾听从那『切勿接纳刘备』的忠言。王累甚至以死相諫,自刎於城门之下……可我那时如同著了魔一般,竟觉得他那是一条无谓的性命。 听闻王累为官清廉,家中並无甚积蓄產业。我虽已无顏面,但能否请你,代为照拂王累的遗属?离开成都时,我本应安置他们,奈何当时心乱如麻,未能顾及。” 费观没有丝毫犹豫:“岳父何须多言。王累乃是以死向岳父直諫的忠臣,他的家眷,自当由观恭敬奉养,此乃分內之事。” 刘璋却更加愧疚: “你有所不知,王累因力阻刘备入蜀,早已为刘备所不喜。你如今照顾他的家族,恐怕、恐怕也会惹来猜忌,连累你的前程。將此等重担交託於你,我心中实在不安。” 费观此刻方才明白,刘璋为何迟迟难以启齿。 他已是一个失势閒居的“前益州牧”,却要將这件可能触怒新主,影响女婿前途的麻烦事,託付给费观这个“前女婿”。 “岳父不必多虑。” 他心中暗想,反正自己已经打算招揽那个同样被刘备厌恶的张裕,再多照顾一个王累的家族,又算得了什么? 诸葛亮等人,或许会认为他这是在刻意拉拢对刘璋抱有同情心的益州本土势力。 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看似“不识抬举”的路,便再无回头可能。 当对方认定你是在试图结党营私时,仅凭猜测虽不能立刻將你贬黜,但隨之而来的,必然是更加艰巨的任务和更严苛的审视。 那將会是比马良提议的招降甘寧,更加困难、更加危险的局面。 “该死,我本是想帮你们的!为了我的復仇,我早已向诸葛亮表明心跡!” 费观心中涌起一股烦躁,所以他才会搬出诸葛亮来回绝马良。 可其他人呢?难道他要向每一个人去解释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 事已至此,只能按照自己的判断行事了。诸葛亮要么会从中斡旋,要么,也会觉得他费观再无利用价值而捨弃。 这一切,已非他所能完全掌控。 “反正失败了大不了一死!”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自心底升起。 为防万一,或许该拜託吴普,帮他配製一份能让人无痛离世的毒药,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已是背水一战。 要兑现对亡妻刘英和侍女阿真的承诺,他必须首先活下去。 而且,要牢牢地活在权力的核心之中,而非被边缘化,任人宰割! ...... 马良离去后不久,命令便传达下来。 费观及其麾下的“江州兵”,被要求移师益阳,与关羽主力会合。 总將果然是关羽。而刘备则坐镇后方南郡公安,统筹全局,以防曹魏趁机南下。 费观在拔营启程的同时,亦立刻遣一心腹,携带他的亲笔密信,火速返回江州,交予秦宓。 信中,他將马良提议招降甘寧之前后经过,以及其中隱含的陷阱,还有关於张裕的处境与自己的判断,尽数写明。他相信以秦宓之智,自能洞察情势,做出最有利的应对。 三千江州兵抵达益阳关羽大营后,军令很快通过关羽长子关平传达下来。 关平亲至,庞德、王平、雷铜几人都不免多看了他几眼。关羽美髯公的形象天下闻名,而关平却相貌寻常,鬍鬚稀疏,与乃父大不相同。 关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禁问道:“可是平仪容有何不妥?” 眾人连道不敢。庞德与王平这等行家,稍后私下议论,皆言关平虽貌不惊人,但步履沉稳,气息悠长,武艺根基相当扎实。 唯有雷铜眨了眨眼,茫然道:“是吗?某家倒没瞧出来。” 费观接过军令,展开一看,心中瞭然。 庞德与王平阅后,脸上皆流露出跃跃欲试的兴奋之色。费观却是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神色平静。 军令內容简洁明確:蜀吴两军目前隔益水对峙,为鼓舞士气,命费观部於半月之內,择一良机,对东吴军前营发起一次突袭。 难道关羽不知对方的前锋是谁吗? 正是甘寧与潘璋! 东吴军比他们早到,已沿河岸修建起颇为坚固的木寨营垒。 关羽亦下令己方修筑营寨,他显然是希望费观部能在对方立寨未稳,或是在己方筑寨期间,出兵扰敌,挫其锐气。 然而,即便不提甘寧、潘璋这两员猛將,对方的总指挥鲁肃与坐镇后方的吕蒙,又岂是易与之辈? “既有半月之期,只能在此期间,耐心寻觅敌方破绽了。”费观心中暗道。 他打定主意,具体的战术筹划与临阵指挥,全权交由庞德负责。当然,他自己也必须亲临前线,至少要做足样子。 否则,难保马良等人不会抓住他“未亲临指挥”的把柄,再生事端。 『问题稍后再虑,先应付眼前。』 费观收敛心神,对初次见面的关平极尽客气, “听闻关小將军近日喜得麟儿,恭喜恭喜!关將军定然欣喜异常吧?” 关平这类人物,对各部將领的近况自是瞭然。他面上露出得体的笑容,同时也对费观新丧妻子的噩耗表示了慰问。 费观道了谢,又说了几句让关平颇为受用的话: “关將军虎威,赵將军龙胆,两家血脉相融,小公子將来必是匡扶汉室的栋樑之材。” “哈哈哈,承费將军吉言,平亦盼如此。”关平笑容更盛,“常言道闻名不如见面,费將军果然是个妙人。” 这“闻名不如见面”,恐怕多少也听说过费观过往那些“荒唐”名声。 但费观此言却全然非虚。他知关平娶了赵云之女,生子关樾,此时尚在襁褓。 关羽长子与赵云爱女结合所出,堪称一出生就贏在了起跑线上。 相比之下,自己这“前州牧女婿”的身份,或许只算得堪堪入门了。 关平满意离去后,庞德、王平、雷铜立刻兴奋地聚拢过来,嚷嚷著要立刻寻熟悉地形的嚮导,商议突袭计划。 费观起初任由他们討论,心中却暗自摇头。 不对,情况並非如此简单。 並非只有他们在谋划突袭。 歷史上,是甘寧先动了夜袭的念头,只是见到关羽军戒备森严,营寨规整,无机可乘,才最终作罢,转而修建瞭望楼以观察蜀军动向。 他忽然打断眾人的热烈討论,沉声问道: “若对上甘寧,尔等有几分把握?” 帐內瞬间安静下来。 片刻后,庞德与王平相互看了一眼,几乎同时抱拳: “末將愿往!” “末亦有信心与之一战!” 唯有雷铜,抓了抓脑袋,瓮声瓮气地说道: “俺嘛……倒不是没信心,主要是想把这次立功的机会让给庞都尉和王校尉! 再说了,俺之前在德阳县剿灭山贼,已经立过功了,没必要再贪功。而且,俺还得留在主公身边,保护主公安全呢!” 费观瞥了他一眼,心中无语。这憨货,找藉口也不会找,一句“没信心”非要绕这么大个圈子。 “罢了,管他甘寧还是潘璋,既然躲不过,便硬碰一次吧!” 费观深吸一口气,看来,眼下只能倚仗庞德与王平了。 第41章 龙山伏击铜铃惊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关羽对於益阳对峙的谋划,费观略知一二。 关羽曾计划从三万大军中,精选五千精锐,趁夜色掩护,潜行至益水上游一处水深仅及膝的浅滩,由此发起渡河突袭。 然而,东吴那边,恰有对突袭之道极为精熟的甘寧。他敏锐地判断出蜀军可能选择的渡河点,並向主帅鲁肃建言。他请求增派五百兵马,以便在此设伏反击,坦言自己麾下三百部眾恐难竟全功。 鲁肃深知甘寧之能,亦明此策关键,当即拨给他一千精兵,比他所求还多出一倍。 不过费观当时初看时,心中却嘀咕,若真觉得万分紧要,怎么不再多派些人马? 无论如何,歷史的结局是,关羽在发动突袭前,察觉对岸已有防备,果断取消了行动。甘寧蓄势待发,却扑了个空,最终只得在彼处修建了一座巍峨的望楼,用以监视蜀军动向。 这便是史上益阳对峙中,唯一一次计划中的突袭,以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黯然收场。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隨著费观及其麾下三千江州兵的到来,这次突袭的规模与性质已然改变。 这不再是关羽直接指挥的五千人行动,而是交由费观“自行决断”的三千人突袭。 这意味著,他们拥有了“成全”甘寧那份期待已久的反击的机会。 至於这会引发何种连锁反应,费观自认没有诸葛亮那般算无遗策的头脑,无法预知。 但他篤信一点,此等规模的衝突,绝不至於导致两国全面开战。 只因北方的曹操,一旦开始对汉中用兵,蜀吴双方就必须立刻放下兵戈,转而展开紧急的外交磋商。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般行事只会让刘备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 但在东吴看来,刘备集团是牵制曹操兵力,使其无法全力南下的几乎唯一筹码。若一味与刘备死斗,只会让北方的曹魏坐收渔利。 故而,“適当地打一打,再適当地握手言和”,才最符合东吴的利益。 当然,若是东吴自觉实力足以一口吞下刘备,那又另当別论。 连日来,庞德与王平反覆勘探益水上游,寻找合適的接敌地点。 这里要特別注意,是“接敌地点”,而非“適合渡河的地点”。 因为关羽的命令是“突袭”,而费观部的目標,却是“引动甘寧的反击並加以应对”。这其中的微妙差异,决定了整个战术准备的方向。 待突袭日期商定,费观依令通报关平。三千江州兵隨即悄然向上游预设地点移动。 因在前期侦察时,费观有意令部下偶尔暴露行跡,故而他推测,此时的甘寧,恐怕正摩拳擦掌,期待著他们的“自投罗网”,並已设下埋伏。 “杀!” 夜色深沉,费观拔出佩剑,低沉而有力地发出了突袭的號令。 担任先锋的王平,立刻率领数百锐卒,快速涉过益水上游那冰凉的浅滩。 益水自西向东北匯入洞庭湖,故而上游方向,自然是背离洞庭湖的西面。 关羽大军驻於益水北岸,吕蒙、鲁肃则陈兵南岸。费观部此番渡河,乃是向西运动。之所以强调方向,只因这关乎整个计划的成败关键。 对岸,东吴军的前沿营寨轮廓在黑暗中隱约可见。四下里一片死寂,仿佛守军皆已沉入梦乡。 但费观心知,甘寧定然埋伏在侧。 若问为何如此確定? 他心中冷笑,要是没有埋伏,那便是天赐其便,白捡的一份战功,何乐而不为?无论哪种情况,於他而言,似乎都不算坏。 “放箭!” 而且谁规定突袭定要悄无声息? 王平一声令下,百余支早已备好的火箭,带著悽厉的呼啸,骤然划破漆黑的夜空,落入东吴军营! 连日乾燥的天气让树木乾枯易燃。火箭落下之处,火苗迅速窜起,顷刻间便蔓延开来,映红了半边天。 一轮火箭过后,王平与麾下士卒便齐声吶喊著朝营口猛扑过去! 也就在此时,一道魁梧的身影自那开始熊熊燃烧的营中出现了。 “好个狡猾的傢伙!故意在侦察时露出行踪,原来打的是引蛇出洞,反咬一口的主意!” 来人正是甘寧!他脸上带著几分被算计的恼怒,更有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 虽已近二十年未见,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几道风霜的痕跡,但那眉宇间的桀驁与彪悍,与费观记忆中那个纵横巴郡水道的豪杰,並无二致。 “甘!兴霸!” 费观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朗声高呼。 甘寧的目光,应声从王平身上移开,落在了费观这里。 他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显然认出了费观,但一时未能將眼前这顶盔贯甲的將领,与记忆中那个稚嫩少年完全重叠。 “我乃费观!” “费观?”甘寧一怔,隨即恍然,“啊!可是江州费氏的那个费观?” 他显得十分惊讶。毕竟,两人曾有过一段“叔侄”之谊。 “鏗”的一声,甘寧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真是一段奇妙的缘分!怎会是你?难道此番突袭,也是你主动请缨?” “观乃奉命而来!”费观高声回应。 “奉命?”甘寧眉头一挑,隨即哂笑, “我还道你性子过於柔弱,非是军旅材料……不过,你挑选的这先锋倒是不错。閒话休提,军人之间,是用手中兵刃说话,而非口舌!” 话音未落,甘寧已如猎豹般冲向王平! 与此同时,那些原本埋伏在营寨四周,因火势蔓延而无法再隱匿的东吴伏兵,也纷纷现身。 一场预料之中的正面衝突,瞬间爆发! 甘寧腰间繫著一串铜铃,隨著他的迅猛动作,叮噹作响,其声清越,却又带著一股扰乱心神的魔力。传闻这铃声曾让哭闹的孩童瞬间止啼,此刻在战场上,更添几分肃杀。 费观在雷铜的护卫下,挥剑格开一名扑来的东吴士兵,顺势將其砍倒,隨即低喝道: “是时候了!按计划,向山地撤退!” “得令!”雷铜瓮声应道,手中长刀挥舞得更急,护著费观且战且走。 战场上,王平正奋力与甘寧周旋,战况看似对蜀军不利,节节败退。然而,这一切皆在计划之中。 佯装力不能支,全军开始向西方山区“溃退”。 益阳地势,越往东北靠近洞庭湖,越是平坦开阔;而向西,则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山地。 或许有人以为,生於巴山蜀水的江州兵,到了山地便如鱼得水。 殊不知,东吴军常年征討山越,对於山地作战,同样经验丰富,绝非弱者。 王平亦是卖个破绽,虚晃一刀,转身便“逃”。 甘寧眼见蜀军“溃散”入山,非但不疑,反而朗声长笑,豪气干云: “哈哈哈!以为尔等生於巴地,便占了山地的便宜?那便是大错特错!” 他信心满满,挥军急追。蜀军则不顾一切,埋头向山中狂奔。 费观心中最惧甘寧神射,所幸甘寧似乎一心追击,並未急於张弓搭箭,或许是觉得拉弓会耽误迫近的时间。 话说回来,这番“溃逃”,倒显得费观最为“不济”。 他自开战至今,似乎只砍倒了一名敌兵,便一直在“逃命”。连王平都已追至他身侧。 “怎撤的这么快?” 费观看著身边的王平,喘著气道。 当初制定这“诱敌深入”之策时,王平曾半开玩笑地问,若他阵前斩了甘寧,当如何? 费观当时答曰:“若真如此,大事定矣,倒也省却许多麻烦。” 王平当时便豪气干云地表示,不如就由他来“结果”了甘寧,免得大家辛苦奔逃。 “不是玩笑!”王平道。 费观此刻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得言语简练询问, “什么?” “甘寧勇武,恐不逊庞都尉!” 啊?原来王平方才並非全然佯败,是真有些抵挡不住,才顺势撤退的? 费观转念一想,倒也释然。 王平毕竟年轻,临阵经验或逊於正值巔峰、名震天下的甘寧。难怪孙权曾傲然宣称:“孟德有张辽,孤有兴霸,足相敌也。” 甘寧追击的速度比预想更快,王平见状,主动请缨断后,率少量亲兵返身阻敌。 趁著他与甘寧缠斗的间隙,费观等人终於奋力翻过了会龙山的山脊,开始向另一侧下撤。 这会龙山,说起来实在有些惭愧,海拔不过百二十米左右,在真正的大山面前,只算得一座大些的土丘。因民间盛行刀耕火种,山上隨处可见开闢出的田地,林间也布满了人跡踩踏出来的小径。 一路狂奔之下,费观倒是真切感受到了每日练习五禽戏的好处。他竟然能勉强跟上那些惯於在山地奔走的江州兵卒,未落下太多。这对他而言,已是巨大的进步。 眾人一路不敢停歇,终於彻底越过会龙山。山脊之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稻田区。几座低矮的山丘之间,隱约可见一个小村庄的轮廓。想来是因战乱,村中早已空无一人。 来不及喘息,费观下令继续向西撤退。 又奔出一段距离,前方出现一座比会龙山还要矮上一半的山丘。然而,此山颇为奇特,一侧因曾是採石之故,形成了陡峭如悬崖般的断面,难以攀爬。 “哈哈哈!天助我也,尔等终於自陷绝地了吗?” 清脆的铜铃声伴隨著甘寧意气风发的声音由远及近。他率领东吴追兵,已至身后。 费观部眾背倚著那採石形成的绝壁,迅速结成一道半圆形的防御阵势,刀枪向外,严阵以待。 “甘兴霸!莫要得意太早!我军人数占优!將尔等引至此地,正是我军目的所在!”费观强自镇定,高声喝道。 “我部千人,尔等约有两千之眾。人数確是尔等占优。”甘寧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带著几分野性,“然则,沙场爭锋,岂是单凭人数多寡便能定胜负的?” 他话音方落,眾人刚刚穿越的会龙山方向,忽然传来阵阵喧囂与吶喊! 只见大批兵马,正沿著山脊蜂拥而下,看其旗號与衣甲,竟是东吴援军,人数与费观部眾大致相当! “潘璋在此!蜀贼休走!” 一声暴喝如雷震响。只见一员东吴將领,相貌粗豪,神態骄狂,正一马当先,疾速翻越会龙山而来。 费观心中暗道:果然来了!他们早料到东吴为应对突袭,必有后手安排。 甘寧见状,侧头对费观耸了耸肩,道: “瞧见否?若尔等方才在会龙山拼死一战,凭藉地利,或还有几分生机。妄想將我军引至此处,趁双方疲惫之际,倚仗人数取胜?实乃大错特错!” “你还好吗?”费观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甘寧一愣:“什么好?” “我是问,你在东吴……待得可还顺心?” “哼!”甘寧脸色一沉,断然喝道,“想以乡情动我?你看错了人!吾之故乡,如今便是东吴!” 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此时,潘璋已率军赶至近前,恰好听到甘寧此言,不由得发出一阵豪爽的大笑: “哈哈哈!甘兴霸,谁人不知你乃巴郡豪杰,故乡分明在彼!何必硬说是什么东吴人?若鲁肃都督在此,听闻此言,定要抚掌对左右言道:『观兴霸此心,谁復有疑?』” “潘文珪!你给我住口!”甘寧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粗暴地打断了潘璋的话。 费观冷眼旁观,心知这两人关係恐怕並不融洽。 这也难怪,潘璋此人,在史书上风评极差,若论品行不端,放眼三国诸多武將,他即便排不进前五,也相去不远。 在东吴阵营內部,论起跋扈贪鄙,他若称第二,怕无人敢称第一。 然而,孙权重用潘璋,並非欣赏其品行,纯粹是因其作战勇猛,屡立战功。 据说潘璋之子更是庸碌且品行不端,最终惹得孙权忍无可忍,將其贬黜还乡。 “兴霸兄欲与故人敘旧,末將理解。”潘璋对甘寧的怒意浑不在意,嬉皮笑脸道, “只是此地事宜,还是交由末將处置为好,免得惹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徒增烦恼。” “潘文珪!你说的这是人话吗?”甘寧怒火更炽,他本也是火爆脾气,如何忍得潘璋这般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费观等人倒是乐得见东吴將领內訌,但也心知,指望他们当真火併起来,只怕是痴心妄想。 “末將的弟兄们来的路上可都听说了,”潘璋不再理会甘寧,贪婪的目光在费观身上扫视, “这肥……咳咳,这位费將军,家资颇丰啊?正好,弟兄们近来手头紧,零花钱有些不够使唤。若能生擒了他,想必能换得一笔丰厚的赎金。兴霸兄若有意,赎金到手,分你一半如何?” 他笑得愈发肆意,那神情让费观莫名想起了某些黑道电影里,那些头目敲诈勒索时的丑恶嘴脸。 事实上,潘璋所部,军纪涣散,与其说是正规军队,不如说更像一支披著官军外衣的悍匪团伙。潘璋惯以钱財维繫部眾,而其所用钱財,多半来路不正。 “在那之前,你会先死在我的刀下!”甘寧语气冰寒,手已按上刀柄。 “哈哈哈!有趣!儘管放马过来试试!”潘璋毫不示弱,他身后士卒见状,竟齐刷刷將手中矛尖调转,隱隱对准了甘寧及其部眾! 一时间,费观这两千人马,反倒成了被晾在一边的“局外人”。 不过,此情此景,对费观而言,倒是意外之喜。 他本就想借与甘寧敘旧拖延时间,没曾想潘璋一来,这两人自己先槓上了,白白浪费了许多工夫。 就在这剑拔弩张,东吴两將几乎要內斗的关头—— “咚咚咚!咚咚咚!” 一股大地震颤之声传来,甘寧与潘璋那原本互相怒视的脸瞬间变色,取而代之的是焦急! “费观!”甘寧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死死盯住费观,厉声大喝! 儘管他此刻面容因惊怒而略显扭曲,但一切,为时已晚! “西凉庞永明在此!谁敢与某一战!”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自侧翼传来! 只见月光下,一员大將,胯下骑著极为神骏的白马,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从侧翼的缓坡后猛然杀出! 其身后,两百骑兵蹄声如雷,紧隨其后,捲起漫天尘土! 再之后,则是八百步兵,吶喊声震天动地,如潮水般涌来! 正是庞德,率领著他精心训练的一千伏兵,在此关键时刻,如神兵天降! 他们渡河的上游,本就距离此地不远。庞德算准时机,趁夜潜行至此前勘探好的隱蔽处,只等信號,便给予追兵致命一击! “哇……” 雷铜看著庞德一马当先、威风凛凛的身影,眼中满是羡慕,喃喃自语, “这……这也太威风了!某家日后,定也要如此衝杀一阵!” 费观闻言,不禁莞尔,打趣道:“那待会儿,甘寧便交由你来应对?” 雷铜脸色一正,头摇得像拨浪鼓:“主公说笑了!怎么可能!” 费观心下稍安:“还好,理智尚存。” “休要纠缠,先拿下费观!” 甘寧与潘璋极有默契,几乎同时放弃了爭执,怒吼一声,双双朝著费观所在的位置猛扑过来! 他们心知已中埋伏,此刻唯有擒贼擒王,或可扭转颓势。 其麾下士卒也心领神会,发疯般向蜀军阵型衝来,意图製造混战,以此抵消庞德骑兵衝锋带来的巨大优势。 “休想!” 王平早已严阵以待,见状立刻指挥麾下士卒奋力抵挡,竭力维持阵线,不给东吴军製造混乱的机会。 单凭王平一人,压力巨大。雷铜见状,也大吼一声,挥刀加入战团,堪堪挡住了凶猛扑来的潘璋。 “全军听令!撤!” 甘寧与庞德率领的骑兵稍一接触,便知事不可为。他亦是果决之人,虚晃一刀,逼退当面之敌,隨即高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潘璋更是滑溜,见势不妙,早已萌生退意,听得甘寧號令,立刻招呼本部人马,准备溜之大吉。 然而,庞德率领的两百骑兵,已然如同决堤的洪流,狠狠撞入了东吴军的侧翼! “噗嗤!” 庞德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將一名迎面的东吴士卒刺穿,隨即双臂一振,將其尸身甩飞出去,声若洪钟般再次暴喝: “西凉庞永明在此!” “谁敢与某一战!” 其身后骑兵与紧隨的步兵亦齐声吶喊,声震四野! 这如同风暴般的雷霆一击,瞬间便將甘寧与潘璋原本还算严整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 西凉铁骑的悍勇,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费观看著这摧枯拉朽的一幕,心中不由回想起当初制定计划时的情景。 他们勘探地形时,便注意到会龙山以西这片区域,有此类低缓如田埂般的山丘。当时便想,能否加以利用? 若敌军追过山丘,进入这片相对平坦之地,再被引至这採石场形成的“绝路”前,定然已筋疲力尽。 若此时,若有一支养精蓄锐已久的骑兵,自侧翼突然杀出,结果將会如何? 良马难求,养护耗费巨大,故骑兵仅有二百。 但这二百骑,皆是庞德亲自挑选、严格训练的精华。更重要的是,这些战马惯於翻山越岭,穿越此类缓坡丘陵,如履平地! “真的好威风,我以后定也要……”雷铜望著庞德衝杀的背影,再次喃喃。 “那你能对付甘寧吗?”费观习惯性地又问了一句。 “怎么可能!” 雷铜依旧回答的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哈哈,哂笑两声,但费观此刻心情大好。计划已然成功,眼下正是扩大战果之时! “隨我杀!” 费观与雷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战意。 两人高举兵刃,率领身边亲卫,向著那些溃退不及,落在后面的东吴士兵掩杀过去。 他费观,今日也要在这战场之上,亲手斩获几分实实在在的军功! 第42章 潘璋之死 唰! 刀锋掠过,又一名东吴士卒惨叫著倒下。费观喘息著收刀,扫了一眼战场。 『加上这个,倒有三个了……』 他心中默数,对自己身体的轻盈与力量的提升,有了更切实的感受。 体重的下降,配合连日苦练的五禽戏,確实让他动作迅捷了不少。 挥刀格挡,踏步突刺,虽远不及庞德、王平那般行云流水,却也勉强有了几分模样,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躲在亲卫身后,手无缚鸡之力的紈絝子弟;。 对砍杀活人,他最初本能地感到牴触与噁心。但在这血肉横飞的战场上,生死不过一瞬,若不將敌人斩杀,下一刻倒下的便是自己。 几次之后,那牴触感竟渐渐麻木,如同重复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挥刀,格挡,刺击……动作趋於机械,心绪反倒奇异般地平復下来。 益州虽偏安一隅,但士族豪强子弟,自幼习练剑术、骑射,乃是必修的教养,更是保家护產的必要手段。毕竟,谁也不知何时会有蛮夷或盗匪覬覦家財,掀起祸乱。 费观亦受过这等基础教育,故而对操持刀剑並不陌生。如今身处你死我活的战场,更容不得半分犹豫。 “主公小心!” 正当他稍鬆一口气,觉得今日斩获已足,可以退后观战时,斜刺里一名不顾生死的东吴士兵,竟挺著长枪,吼著向他猛扑过来! 这类悍不畏死,只求同归於尽的敌卒,最为可怖。 『要死你自己去死,何必拖人垫背!』费观心中暗骂,仓促间挥刀格挡已是不及。 就在那枪尖即將触及甲冑的剎那—— “噗嗤!”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费观与及时赶到的雷铜满身满脸。 雷铜收刀而立,那无头的敌兵尸体晃了两晃,才颓然倒地。 “呼……多亏了你。” 费观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著雷铜,半开玩笑道, “这下倒好,省得我特意弄些血污,假装苦战了。” “哈……哈哈,好像是这样?”雷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看著他憨厚中带著几分尷尬的模样,费观也不禁失笑。 庞德与王平,身上有种天生的將领气度,沉稳锐利,令人心折。 而雷铜,却总让费观想起前世公司里,那些能力扎实、处事圆熟、但似乎总缺了点什么冲天锐气的“万年老油条”。 这並非说他实力不济。论及管理士卒、指挥调度,他比费观强了不止一筹。 此刻战场清扫,他並未盲目追击溃兵,而是指挥手下,该杀的杀,该俘的俘,有条不紊,显是经验丰富。 更重要的是,雷铜似乎有种野兽般的本能,总能敏锐感知到危险的敌人或不利的態势。这对一心避免硬仗、力求稳妥的费观而言,实是求之不得的优点。 『放心,我不会让你重蹈覆辙,像歷史上那样,被张飞、马超强令出战,最终兵败身死,成全了曹洪的威名。』 费观心中暗暗许诺。 眼见此处残敌清理得七七八八,费观抬眼望向会龙山方向。 庞德正率领骑兵,紧咬著翻山逃窜的甘寧、潘璋残部不放。 若这会龙山地势当真险峻,林木蔽日,他们决计不会动用骑兵。但此山早被开垦出大片田地,人行之径也被踩踏得平整宽阔,战马奔驰其上,並无大碍。 唯一担心的便是雨天泥泞,故费观特意选了这连日晴朗乾燥的日子。 甘寧、潘璋的部下,先是被诱敌深入,长途奔袭,体力消耗巨大;后又遭伏击,心惊胆战,士气已墮。此刻想甩开养精蓄锐、乘胜追击的西凉骑兵,无异於痴人说梦。 接下来的,几乎是一场一边倒的追杀。 然而,就在费观以为大局已定,只等庞德扩大战果之时,战局却发生了连他也意想不到的变故。 当时夜色深沉,距离又远,费观只听得远处喊杀声骤然激烈,夹杂著愤怒的咆哮与绝望的惨呼。 直到退回营寨,准备向关羽呈报战况时,他才从得胜归来的庞德口中,得知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庞德言简意賅,费观事后將当时听闻稍加润色,还原出大致情形: “啊——!天杀的!我潘文珪竟会遭此狗屁厄运!老子受够了!” 眼看著麾下士卒在骑兵的衝击下如同麦秆般倒下,潘璋终於彻底暴走。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莫要纠缠,速退!”甘寧看出潘璋已失理智,急声大喝。 然而,潘璋竟高举长刀,朝著甘寧的方向虚劈一记,似在回应,又似在发泄,全无撤退之意。 甘寧见状,身形不由一顿。是返身相助已近疯狂的潘璋,共抗那如狼似虎的敌骑?还是遵从理智,果断撤退? 依甘寧的性子,临阵脱逃,实非所愿。他这一犹豫,身边亲兵也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纷纷看向主將,摆出了迎战的姿態。 甘寧眼中厉色一闪,反手摘下了背负的长弓,搭箭上弦。 潘璋虽在暴怒之中,却也並非全无头脑,瞥见甘寧张弓,立时明白了其意图,竟也配合著稳住身形,死死盯住骑兵衝来的方向,手中长刀蓄势待发,只等那领头骑白马的敌將撞上来,便要拼死一搏! 马蹄声如雷,庞德一骑当先,白袍银甲在火光与月光映照下,分外醒目。 “呸!老子就没见过哪个骑白马的傢伙能有好下场!” 潘璋啐了一口,將全身凶戾之气尽数灌注於双臂,长刀高举过顶,看那架势,竟是想连人带马,將庞德劈成两半! 说时迟,那时快! 庞德目光冷冽,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潘璋面门! 几乎在同一剎那,甘寧指松弦响,利箭离弦,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直取庞德心窝! “呃啊——!” 夜色中,只听得一声短促而悽厉的惨叫响起! 远处的甘寧,双眼猛地瞪大,脸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那一箭,本是衝著庞德要害而去,势在必得。 然而,箭至中途,庞德身形似乎微微一侧,那原本射向心口的箭矢,竟只射中了庞德的左臂! 而庞德刺出的长枪,却仿佛未受半分影响,就在潘璋那倾尽全力的一刀劈下之前,枪尖已如疾电般,洞穿了潘璋的眉心! 潘璋高举的长刀僵在半空,脸上的狰狞与疯狂瞬间凝固,眼神迅速涣散。 “砰!” 沉重的身躯轰然坠地,扬起一片尘土。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潘璋的部卒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著主將毙命当场,一时竟忘了奔逃。 “撤!快撤!你们这些蠢货!” 甘寧的怒吼如同惊雷,在夜空中炸响,惊醒了那些呆若木鸡的士兵。 在甘寧的怒喝与蜀军骑兵的呼啸声中,东吴残兵终於彻底崩溃,哭爹喊娘,亡命奔逃。 有人慌不择路,摔倒在地,立刻便被后来者践踏而过,惨不忍睹。 他们毫无悬念地成了庞德骑兵追杀下的猎物。 “费观……你真是成长了。” 甘寧远远瞥了一眼费观大营的方向,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丝敌意, “但这份『厚礼』,这份耻辱,我甘兴霸,迟早会亲手奉还!” 从以为胜券在握,到一败涂地,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 此役,东吴出动的一千追兵,折损近半,或被斩杀,或遭俘虏。更致命的是,十二虎臣之一的潘璋,竟阵亡於庞德枪下! 对甘寧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噩梦般的夜晚。 庞德勒住战马,望著甘寧率残部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並未深追。 山下,东吴前营的火光仍未熄灭,照亮了半边天空,也映照著战场上狼藉的尸体与丟弃的兵刃。 他目光扫过潘璋的尸身,淡淡道:“此物,需带回。” 隨即下马,取刀割下潘璋首级,以布粗略包裹,繫於马鞍之侧。 “潘璋?但愿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莫让某家白费力气。” 言罢,他翻身上马,率领得胜之师,押解著俘虏,携著斩获,从容渡过益水,凯旋迴营。 而当费观从庞德口中听闻潘璋授首的详情时,惊得半晌合不拢嘴。 潘璋!竟然真的斩了潘璋? 东吴有“十二虎臣”之说,指的是那些虽不及周瑜、鲁肃、吕蒙、陆逊等大都督名显,却实打实衝锋陷阵、功勋卓著的驍將, 如甘寧、凌统、周泰、丁奉等,潘璋亦名列其中,史书为其立传,与诸將並列。 这般人物,竟在甘寧眼前,被庞德一枪毙命! 费观记得,歷史上,夷陵之战前,替代被部下杀害的张飞暂领蜀军前锋的冯习,便是死於潘璋之手。 当然,冯习声名是否真能与潘璋相提並论,另当別论。 转念一想,以庞德之勇,有此战果,似乎又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曹魏將才,有镇守边境如满宠、田豫者;有智勇兼备、统帅数万如张辽、张郃、徐晃者;亦有如许褚、典韦、庞德这般,长於陷阵突击的猛將。 若单论个人武勇,庞德之悍,史上早有定评。 只是费观万万没料到,在有甘寧这等猛將掠阵、冷箭袭扰的情况下,庞德竟能如此果决精准,一招击杀潘璋! “庞將军,当时甘寧那一箭……” 费观忍不住询问细节,目光落在庞德用布条草草包扎的左臂上,血跡已然浸透。 庞德面色如常,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平静道: “若马超在此,那甘寧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再者,他若射我后背,或更难防备。但他既瞄准我前胸,我自有手臂可挡。此乃轻敌之举。” 费观听得目瞪口呆。庞將军,你这话说得也太轻巧了些! 甘寧的箭术,虽非黄忠、吕布那般神乎其技,但也绝对是高手之列。 用胳膊去“挡”那电射而来的箭矢?这得是何等的眼力、预判与反应速度?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左臂中箭、剧痛袭来的瞬间,庞德持枪的右臂竟能纹丝不动,依旧精准无比地刺穿潘璋眉心!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意志力与身体控制力? 后来听当时离得稍近的王平与雷铜补充,他们看得真切。 庞德在箭至的剎那,上身极其轻微地向后一仰,潘璋那凝聚了毕生凶戾之气的一刀,便贴著庞德胸前甲冑堪堪划过。而后,枪出,人亡。 王平与雷铜事后讚不绝口,直呼庞德武艺已非凡人可及。 然而,庞德本人对此却不甚在意,反而將功劳归之於费观: “战马於吾等西凉男儿,如同手足臂膀。若无马匹,如缚一臂作战。听闻东吴诸將,精於水战。若易地而处,胜负之数,尚未可知。” 他看向费观,目光中带著罕见的讚许: “故而,此战之胜,首功当属主公。是主公创造了於我最有利之局面,同时又令敌人误判,以为那是於彼有利之局面。此等筹谋,方是真正的大事。” 费观闻言,顿时感到压力如山。庞德这般讚誉,实在让他有些心虚汗顏。 见他这般模样,庞德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费观一怔,似乎很久未曾见这位严肃的將军笑过了。 “末將只是將马超常想听,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的话,说与主公听罢了。” “若他能稍敛傲气,对麾下將士多几分体恤宽和,或许,末將也不会决意离开。” 史书有载,庞德武勇,或更胜马超,马超诸多胜绩,实赖庞德之力。若马超能多些人格魅力,蜀汉或许便能多得此一员盖世猛將。 “故而,末將实是敬重主公。”庞德继续说道,目光坦荡, “虽相处时日不长,但主公富有人情,不矜家世,不自以为是,遇事常徵询我等所长。有时末將会想,若身处马超之位,会否变成另一个马超?末將有自信不犯马超之过。然则,若要问末將,能否在不喜时强顏欢笑,在受辱时唾面自乾……末將无此自信。”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 “末將所受教诲,男儿立世,当快意恩仇,寧折不弯。然则,年岁渐长,方知有时退让与违心之言,亦是生存必需。纵使与马超性情不合,若当年我能稍退一步,说些违心之语,或许便能助他站稳长安,进而图谋天下。当然,此皆事后空谈,徒增笑耳。” 费观听著,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庞將军,你……你是被我那点拙劣的演技给骗了啊!任何了解你过往的人,反应都会比我激烈得多!若我判断你对己无用,也会毫不犹豫弃你如敝屣的!』 一股莫名的酸涩猛然涌上鼻尖,视线竟有些模糊。 『该死……为什么,眼泪有些止不住……』 就在这时,一旁的雷铜似乎觉得气氛过於沉凝,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插话道: “庞將军,主公,那个,俺虽然不太懂大道理,但俺觉得吧,主公这人,別的不说,退让和说违心话的本事,那肯定是一流的! 今天庞將军一招干掉东吴猛將,威风得紧!以后,砍人这种够男人的事,就交给庞將军!那些不够男人的、需要退让和说好话的麻烦事,就让主公去干!哈哈哈!” 他本意是调节气氛,说的话却一点也不好笑,反而因其朴拙,更与庞德方才那番罕见的內心剖白交织在一起,让费观心中那本就翻腾的情绪,愈发难以抑制。 为了掩饰,费观故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头对著雷铜,佯怒道: “雷铜!听你这话,你是男人吗?別是个女扮男装的吧?” 他以为雷铜会如往常般,憨笑著反驳“主公说啥呢”之类。 不料,雷铜闻言,却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一种自豪的神情,正色道: “俺是当爹的人。因为俺是一家之主,得养家餬口,护著他们。” 这句话,朴实无华,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费观心上。 这些傢伙……今天是打定主意要让我把眼泪流下来吗? 费观再也忍不住,一滴滚烫的液体,终於顺著沾染血污与烟尘的脸颊,悄然滑落。 雷铜看见了,却没有如寻常下属般惶恐或装作未见,反而像哥们儿间开玩笑般,咧嘴笑道: “哎呀,瞧主公这样儿,倒像是要哭鼻子了?莫非主公才是女郎?” 虽是取笑,但那语气里饱含的,却是毫无隔阂的亲近与关怀。 费观忽然觉得,自己那因失去家人而空落落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悄然填满了一角。 始於利益与需要的聚拢,不知何时,竟让他生出了些许“家人”般的暖意。 一直傻傻看著的王平,此刻也適时开口;: “那个,今是个好日子,乃是吉日。如此吉日,不喝酒吗?” 费观闻言,精神一振,趁势抹了一把脸,將残余的湿意拭去,朗声笑道: “哈哈哈!说得对!今日大捷,正当痛饮!战报?明日再写不迟!来人!速速摆酒,今夜我等不醉不归!” 他豪气干云地下了令,营中顿时一片欢腾。 雷铜却凑近了些,一脸认真地压低声音道:“主公,先哭又笑,脸上容易长毛……” 费观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雷铜这才嘿嘿笑著缩了回去。 不多时,酒肉备齐,简陋的营寨中,篝火熊熊,气氛热烈。 费观心中块垒尽去,放怀畅饮,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情绪激盪,竟趁著醉意,高声唱起歌来。 唱的儘是些词曲古怪、无人听过的调子。 那是不知不觉间,从他记忆深处流淌出的属於另一个世界的片段。 唱的是什么,其实他自己也半醉半醒,不甚分明。 反正眾人都已喝得东倒西歪,只觉主公兴浓,便不管曲调如何,纷纷拍掌叫好,应和声、笑闹声,响彻夜空。 这一夜,费观醉得痛快,唱得忘形,直至东方既白,方才力竭酣睡。 然而,彼时沉浸在胜利狂欢与袍泽温情中的他,全然未曾料到,这般纵情狂饮、通宵达旦,会引来何等后果。 ...... 头痛欲裂。 费观从睡梦中醒来,眼皮沉重得难以睁开,喉咙乾渴得如同著了火。 “呃……水……雷铜,水……” 他含糊地呻吟著。 很快,一只手,將一碗冰凉的水递到了他唇边。 费观如获至宝,就著那手,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果然,把雷铜留在身边是对的。』他迷迷糊糊地想。 正当他喝得痛快,准备再躺回去缓一缓这要命的宿醉时,身旁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如何,可清醒些了?” 费观浑身一僵,这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朝著声音来源看去。 下一瞬,他的心臟几乎停止了跳动! 床榻旁,一个高大如山岳般的身影,正垂眸俯视著他。 面如重枣,唇若涂脂,胸前长髯飘洒,几乎及腰! 这般相貌,天下独一无二! 关羽!关云长! 费观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空空的水碗,再抬头看看关羽。 帐內没有旁人。所以,刚才那碗水,是关羽亲自递过来的? 『苍天在上!这一定是在做梦!对,是梦,绝对是梦!』 此刻,那残存的酒意和睡意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恨不得立刻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未醒来。 『漫天神佛啊......』 费观心中,已经开始向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神灵祈祷起来。 第43章 关羽夺將 关羽!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费观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宿醉带来的头痛在此刻被巨大的震惊压过。 他的混乱状態,显然没能逃过关羽的眼睛。 “现在是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 未时!太阳都已经高悬又开始西斜了? 想来也是,这个时候,关羽才能得到消息,从主力大营赶过来。 费观慌忙起身,想要穿戴整齐,可习惯了雷铜或是卫兵帮忙,此刻手忙脚乱,甲冑的带子怎么也系不好。 关羽就这么站在床边,两眼神光如电地盯著,费观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越急越乱。 好不容易勉强穿戴完毕,额上已渗出冷汗。 关羽这才缓缓开口道: “听说你立下了意想不到的大功。” “只是、只是运气好罢了。” “你很清楚。” 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直接就这么一句话定论。 费观心中一沉,看来今天的日子不会好过。 “我在外面和庞德聊了一会儿。”关羽踱了两步,背对著费观,声音依然平稳, “是个不错的將领。马寿成(马腾)和我兄长(刘备)有过联署,为復兴汉室而共同努力的交情。马寿成的儿子马超,以及他的部下庞德能来到我们这边,也许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费观连忙接口:“这一切都是刘皇叔的仁德所致,天下豪杰自然景从。” “你很清楚。” 又是这句! 费观心中暗骂,妈的,说什么都是『你很清楚』,我还能说什么? “即便是运气,胜利就是胜利。”关羽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费观脸上, “听庞德说,整个计划都是费將军你制定的,他將胜利的功劳归於你。所以,理应嘉奖。做得不错。” “谢……谢大人。” 费观低著头表示感谢,心中却是无比荒唐。 就一句『做得不错』结束了?这样的胜利,阵斩东吴十二虎臣之一的潘璋,击退甘寧,斩俘逾千,恐怕在益阳对峙中再也不会有了吧! 可是这种话又怎么能在关羽面前说出口。 他那柄几与人高的青龙偃月刀,一旦挥出,恐怕瞬间就要被劈成两半。 见费观默不作声,关羽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不觉得委屈吗?” 费观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关键一问。 “有什么可委屈的?能得到天下赫赫有名的关將军称讚,是观三生有幸。” 他顿了顿,脑中飞快转动,继续道: “我曾有幸目睹马超將军与张飞將军互相较量,那场面简直是龙爭虎斗,惊心动魄。当时诸葛军师在场,他说了句话,观至今铭记在心。” 关羽眉头微挑:“哦?孔明说了什么?” 费观深吸一口气,开始发挥他前世练就的“职场生存技能”: “诸葛军师说,那是两只猛虎在廝杀,固然勇悍绝伦。然则真龙,唯有关將军一位。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吐纳风云,泽被苍生,非虎豹可及。观对诸葛军师的话深信不疑,今日能得『真龙』亲口称讚,又怎会不高兴?怎会觉得委屈?” 他边说著,边瞬间蹦出各种溢美之词,连他自己都感觉惊讶,原来自己还有这种拍马屁的天赋? 诸葛亮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但关羽也不会真的去问。 而且,即便问了,以诸葛亮之智,定能猜到他费观的意图,多半会顺水推舟。 毕竟诸葛亮深知关羽那极强的自尊心。 果然,关羽抚了抚他那及胸的美髯,似乎很满意。 “呼……” 费观心中暗鬆一口气,总算是闯过了一关。 “你倒是个明事理的。也难怪张益德、简宪和、糜子仲会派人来关照你,说你与那些徒有虚名的儒生,或是欺压百姓的恶霸地主不同,要我留心察看。” 关羽的语气缓和了些许。 张飞、简雍、糜竺的面容在费观眼中瞬间变成了从天而降的天使。 『回头必须好好地请他们喝一顿大酒!不,要送重礼!』 “然而,”关羽话锋一转,声音重新变得严厉, “功是功,过是过。昨日的酒宴,彻夜狂欢,明显是疏於警戒、军纪涣散的行为。如果真想设宴庆祝,完全可以在上报捷报后,將驻地转移到后方,那时候再庆功也不迟。如果甘寧收拢残部,趁著你们醉酒,连夜渡过益水反扑,你们必將损失惨重,甚至全军覆没!” 费观低下头,无言以对。 他確实没想到,刚刚战败、损兵折將的敌人,会有勇气和能力立刻组织反扑。 但关羽说得对,歷史上不是没有先例。 曹操追击张绣失败后,採纳贾詡建议再次追击,果然大胜。为將者,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这说明,你连作为一名將领最基本的素养都欠缺。你知道我为何在你上报捷报之前,就亲自来到此地吗?” 费观茫然摇头。 “因为我看到了东吴营寨上,升起了潘璋的丧旗。” 费观一行人为了突袭,已经溯江而上很远,距离关羽的主力部队有一段距离。所以除了他们自己上报捷报外,没有其他方法能知晓胜利。 看来潘璋的死影响真的很大,竟然连丧旗都掛上了。 东吴这是毫不掩饰损失,恐怕也有激励士卒报仇雪恨的用意。 “我到达营寨时,只有庞德一人,因轮值警戒,衣甲整齐地前来迎接。他说是他值守,但我巡视一圈便知,营中士卒大多酣睡未醒,酒气瀰漫,警戒鬆散,那绝非临时轮值应有的状態!” 关羽继续道,目光扫过帐外。 费观背后冒出冷汗。 幸亏庞德起得早,又责任心强,主动担起了警戒之责,否则要是整个大营都毫无防备…… 他不愿意想像那会是怎样的后果。 “现在留在本营的马季常等一眾参谋,正在激烈议论。他们原本的建议是,与东吴適当对峙后进行谈判,划分疆界,这是最不伤和气、也能维持联盟抗曹大局的方法。” 费观心中一紧,知道重点来了。 “但是,潘璋死了。”关羽紧盯著费观道, “东吴十二虎臣之一,战功赫赫的將领,死在你的部下手中。东吴必然反扑,以血还血,以维护军心士气,这已是既定事实。局势因此变得更加复杂、。” 费观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拜託,拜託,来点积极的方向!別把责任全推我头上!』 “我先告诉你我的想法。”关羽缓缓道, “潘璋此人,贪婪暴虐,军纪败坏,死一百次也是活该。若不是庞德杀了他,迟早也会死在我青龙刀下!” 虽然在歷史上,关羽是被朱然和潘璋的部曲合击所败,最终被潘璋部下那个叫马忠的无名偏將生擒的……那个马忠跟蜀国那个同名的稳健將领完全不能比。 但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说出口。 关羽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 “然而,此事却引来了新的麻烦,或者说,暴露了旧的问题。” “怎么说?”费观小心翼翼地问。 “准確地说,是费將军你身为巴郡太守兼江州都督的身份,如今成了问题。” “如果你是南中某郡的大族,立下此功,自然是锦上添花,加官进爵。但你是巴郡太守,江州,乃连接益州与荆州的咽喉要道。此等要地,由你这样的『新人』镇守,本就引人疑虑。如今你又立下这等显赫战功,声望骤增……” 他没有说下去,但费观已经明白了。 功高震主?不,他还远不到那个层次。 但功高招忌,尤其是在他“根基不稳”、与荆州核心集团若即若离的情况下。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您是听马季常大人说了什么吗?”费观试探著问。 关羽略感意外:“马季常?你见过他吗?” “诸葛军师曾拜託他收了我的侄子费禕前去求学。”费观解释道。 “哦,是这样。”关羽恍然,“我倒是听说他招揽了一个聪明绝顶的少年人,原来是你侄子。” 关羽似乎陷入了片刻的思考,隨后,他看向费观,直言不讳道: “最初让你负责这次偷袭,军中不少人,其实是巴望著你失败的。” 费观心中一凉。 “我们收到了建议,认为在连接益州和荆州的重要关口,必须安插信得过的自己人。而你,虽是刘季玉旧婿,却终究是益州本土大姓,与荆州诸公並非一体。” 靠,哪里都是我的绊脚石啊!费观心中暗骂。 “而且,听了坦之(关平)转述的费將军过去的种种行径,纵情酒色,不理政务,结交浮浪。 你与我所鄙视的那些紈絝子弟、膏粱之辈並无二致。 所以我觉得,你若是在战场上因无能而败退,甚至战死,或许还好一些,至少省了许多麻烦。” 关羽的话语十分直白,甚至带著几分不屑。 费观的心臟突然开始“咚咚咚”地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不会吧?自己不会死在这里吧?关羽难道真想藉机除掉自己? “我本已打定主意,一旦此战你露出破绽,或是战后行为不检,我就要抓住把柄,严厉斥责,上奏將你调离巴郡,甚至予以惩处。江州重地,不能交予不可靠之人。” 说这话时,关羽的眼光如同传说中的神龙一般闪耀,威严凛冽,令人不敢逼视。 费观不由自主地畏缩,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 费观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表示转折的连词,这个简单的“但”,居然能让他感到如此狂喜,如此如释重负! “我和庞德將军聊了一会儿。”关羽的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难得的讚赏, “他对你非常恭敬,言辞恳切。以他的武勇和资歷,投奔任何人,都能得到高位厚禄。但他却说,追隨你,他很满意,並无二心。我起初以为是场面话,但观其神色,听其言谈,竟是真心实意。” 费观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对庞德的感激更甚。 “我绕过庞德,去问了营中值守的普通士兵,打听有关你的事情。我想听听士卒们的评价,与我儿子打听来的那些传闻分开考量。” 他顿了顿,回忆道: “其中一个士兵说,他们家从他父亲那辈开始,就是费將军家的佃农。他说,在巴地七大豪族中,费家向来以仁义宽厚、积德行善为首。我担心他们是为了討好主將而撒谎,又隨机抓了几个不同出身的士卒询问。” 关羽看著费观,目光复杂: “但他们的回答,大同小异。我问他们,费將军行为不检点,纵情享乐,难道不是缺点?他们竟回答:『费將军的行事,从未伤害过我们这些升斗小民,他自家的事,又怎么能算是我们的缺点呢?』” 费观不由自主地鬆了一口气,心中感慨万千。 虽然他做的那些事,施医赠药,调节租税,修缮道路,与其说是纯粹的仁义,不如说是深知“民心即力量”所以进行的投资。 但是在这个乱世,在这个视百姓如草芥的年代,仅凭有这种想法並付诸实践,就足以称得上“仁义”和“功德”了。 “所以,我得出了结论。”关羽正色道, “我希望费將军能成为子仲那样的人。子仲虽不擅长军旅,但他忠心耿耿,处事稳重,善於经营,是我兄长的股肱之臣,也是我关某敬重之人。” 希望他成为糜竺? 糜竺的角色,地方豪强出身,全力资助刘备,不直接掌兵但地位尊崇,负责后勤、外交、钱粮,確实和费观现在的定位有很多重叠之处。 暂且不论他那个后来投降东吴的弟弟糜芳,糜竺本人,確实是关羽所认可的人物。 让他成为糜竺那样的人,可谓是极高的期许,也是一种变相的认可。 费观正要躬身道谢,表示定当努力。 然而关羽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另外,我想將庞德及其麾下骑兵,暂时调入我的直属部队。” 费观一瞬间仿佛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脑子空白了一下。 等到意识到话中含义后,一股热血才直衝头顶,差点当场爆出粗口。 什么?!把庞德放在自己手下?那他该怎么办! “关將军,这……” “我不接受异议。” “可是庞德和我有约定,他……” 费观还想挣扎。 关羽的眉头猛地一皱: “你的意思是,你与部將的私人约定,比上级的军令更重要?军队什么时候变成了可以任由將领结党营私,为所欲为的地方?” “不,不是这样!”费观额头冒汗,慌忙解释, “我是说,庞德將军熟悉江州兵卒,与我部配合默契,骤然调离,恐影响战力,而且……” 而且庞德一旦离开,自己的江州兵就是没了馅的包子,空有外壳! 虽然有王平和雷铜,但和庞德这样经歷过无数战火,能独当一面的宿將比起来,根本无法相提並论。 “而且,我会把骑兵也一併带走。你那两百骑兵,训练得不错,留在你这里,用处不大,跟著我,方能发挥最大效用。” 关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 要不是看在对方是关羽的份上,费观恐怕已经要抓住他的衣领怒吼了。 连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由庞德亲自训练的两百骑兵也要全部带走?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这算什么“善意”! “这是我的决定,也是为大局考虑。”关羽不再看费观,转身朝帐外走去, “此地过於突前,容易遭受敌军报復性突袭。你將营寨安全后撤二十里,重新立营,等待下一道命令。” 他没有听费观回答的意思,大步流星,径直出了营帐。 ...... 费观几乎是失魂落魄地追了出去。 不行!必须说服关羽,改变他的主意! 开玩笑,带走他最重要的將领和最精锐的部队,这怎么能叫“善意”?这分明是趁火打劫,是削其羽翼! “关將军!关將军请留步!求您你听我说一句……” 这声音发自肺腑,根本不需要任何演技,就透著绝望的哀求。 费观真的急了。眼看著辛苦煮好的一锅粥,还没尝几口,就要被別人连锅端走,他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威信了,决定豁出去缠住他,哪怕再哀求几句也好。 正当他追赶之际,斜刺里一道娇小的身影,突然插到了他和关羽之间! 费观猝不及防,来不及停下,也不知道是谁,就这么撞了上去。 “哎哟!” “你干什么!没长眼睛吗?!” 一个清脆却带著怒气的少女声音响起。 费观被撞得一个趔趄,还没站稳,就听“啪”的一声脆响,左脸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传来! 隨后,他感觉一股大力推在胸口,整个人已经向后滚倒在地。 “哎呦……”费观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费將军!”雷铜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急忙扶起他。 费观本想发火,问他刚才去哪儿了,但一想到关羽在军中,雷铜肯定是在旁边观望,不敢靠近。 『罢了,在这里发脾气只会显得我小肚鸡肠。』费观努力压下怒火,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那个拦住他,还动手打他的人,他无法原谅! 现在情况这么紧急,为什么突然拦住自己? 他抬起头,想给那人一个教训,却看到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瞪著他。 少女身穿红色劲装,外罩软甲,头髮束成利落的马尾,眉目如画,却带著一股泼辣张扬的英气。 但这张脸……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要说是过去在成都常去的那些歌舞坊见过,年纪又太小了,气质也截然不同。 是谁呢? 正当费观疑惑时,少女身后,关羽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眼看已追不上。 另一边,又一位年轻將领站到了少女身边,他相貌与关羽有五六分相似,正对著费观怒目而视。 在这焦急的关头,费观却心头一动。 他想起来了! 关羽有个小女儿,极为宠爱。几年后,孙权曾提议联姻,想让儿子娶关羽之女以巩固联盟,却被关羽一句“虎女焉能嫁犬子”无情驳斥,也成了孙刘关係恶化的导火索之一。 『关家三小姐!』 关氏三姐,就是关家第三个孩子的意思。大哥是关平,二哥是关兴,老三就是眼前这位少女。 在《三国演义》中也有第三个儿子关索登场,但那是后世虚构。正史记载,关羽留下的子嗣,就是关平、关兴,以及这个女儿。 这位三小姐,民间传说中常被称为“关银屏”,但汉代女子通常单字名,“银屏”可能是小名或別称。至於她的真名是什么?史书未载,后人无从知晓。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费观刚才情急之下追赶关羽,伸手似乎想拉住对方衣袖解释,而这关三小姐突然插进来,然后…… 费观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手,好像……碰到了她的……胸口? 咳咳!这绝对不是故意的!天地良心,他当时眼里只有关羽的背影,根本没看到前面有人!而且,他还不是会对小丫头產生什么欲望的变態! 可现在,看关三小姐那羞愤交加,恨不得杀了他的表情,再看关兴那拔剑出鞘、杀气腾腾的架势…… 该生气的人是他才对啊!他才是被撞倒、被打耳光的那个人! 结果反而被当成了登徒子、轻薄之徒? 真是天大的冤枉! “你竟敢碰我三妹?!”关兴已经拔剑出鞘,剑尖直指费观,以一种立刻就要砍了他的气势冲了过来。 费观见过其大哥关平,那么眼前这位长相与关羽相似,却更年轻的將军,就是二哥关兴了。 啊,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刚被关羽夺走大將,转眼又得罪了他的儿子和女儿! “请等一下!这其中肯定有误会!”费观急忙摆手,想要解释。 但关兴显然不听,剑光一闪,已刺到面前!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同铁塔般插了进来,挡在费观身前。 “鏘!”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庞德手持长刀,架住了关兴的剑,沉声道: “关小將军,事出突然,费將军並非有意冒犯。且关將军正在处理军务,此地喧譁动手,恐有不妥。” 关兴怒视庞德:“庞德!你敢拦我?” “末將不敢。”庞德声音平稳,却寸步不让,“只是觉得,凡事当先问清楚,再行定夺。”。 费观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庞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感到无比踏实。 可是…… 这样的庞德,却要他交出去? 第44章 隱忍 费观越想,便越觉得胸中怒火翻腾,灼烧著五臟六腑。 帮不上忙也就罢了,还一次次被阻拦,甚至被当作登徒子羞辱!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一把火烧了这个破地方,撒手不干,管他什么巴郡太守,什么江州都督! “主公,请稳住心神。”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后颈上,力道適中地揉捏著。 是雷铜。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著一种笨拙的安抚意味,让费观感到一阵痒意,差点不合时宜地笑出声,却也奇异地分散了些许怒火。 “您已经隱忍至此,步步为营,难道要在这个关头,因为一时意气而前功尽弃吗?” 雷铜压低声音,话语传入费观耳中。 这一句话,像一瓢冷水,浇在费观那几乎要沸腾的理智上。 神智骤然回笼。 他看向雷铜,这个看似憨直,有时甚至显得有些“油滑”的部下,此刻眼神里透著深深的无奈,却又无比坚定地在劝他忍耐。 是啊,雷铜可以说是自他“清醒”以来,最近距离看清他一切挣扎、算计、软弱与不甘的人。 费观紧紧握住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 另一边,庞德正在向关家兄妹解释: “关小姐,费將军方才急於追赶关將军陈情,步履匆忙,未能看清前方,失误衝撞,绝非故意轻薄。下官代为道歉,还请您高抬贵手,就此作罢吧。” 关三小姐冷哼一声,俏脸依然含煞,但气焰稍敛,目光扫过被庞德护在身后的费观,语带讥誚: “哼,费將军果然有忠诚的部下,这般维护。” 费观听著,心中更觉憋闷。 他听说这小姑娘自幼显出武艺天赋,似乎跟张飞或赵云都学过些本事,颇受宠爱。 可即便如此,把未出阁的女儿带到战场上,这又符合哪门子的军法?! 『该死,说到军纪……关羽你自己不也常因私谊(如对待同乡、旧部)或脾气(如与糜芳、士仁不睦)而误事,甚至最终导致荆州倾覆?凭什么就单单衝著我这点“疏失”大动肝火!』 『唉,算了……』他心中长嘆一口气,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个时代,或许任何时代都是如此。 仁义、道德、法度、义气,往往都是需要时才拿出来装点门面的东西。 核心圈子以外的人的处境与感受,他们未必真的在乎。 『你们做,便是性情中人,是豪杰浪漫;我做,便是品行不端,是自取其辱。罢了,既然世道如此,规则如此,我除了顺应,暂时又能如何?』 『但是庞德……你至少该给我留下啊!那是我现在最能倚仗的臂膀!』 “庞將军高义。”关兴见妹妹態度软化,也收剑入鞘,对庞德说话还算客气。 庞德点头,回头看了费观一眼,再道: “关將军確有要事与末將相商,关乎军务调整。主公方才急切,想必也是因此。末將稍后自会向主公平陈其中利害,还请暂息雷霆之怒。” 费观心中一沉。 庞德这话,等於默认了关羽要调动他的事情,而且看来关羽已经提前与他通过气了。 看庞德的神情,似乎並没有表现出太多抗拒或不满? 难道他觉得,在威震华夏的关羽麾下效力,比跟著自己这个“前紈絝现太守”更有前途? 费观像是泄了气的皮囊,垂头丧气地走回自己的营帐,也不再看关家兄妹。 身后似乎还传来关三小姐不满的嘟囔声,他权当没听到。 一脚踏入帐內,费观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重重坐在简陋的床榻上,只觉得浑身无力,心中空落落的,又塞满了不甘与愤懣。 雷铜跟了进来,默默倒了一碗水,递到他面前。 “主公,喝点水,顺顺气。” 费观看也没看,下意识地一挥手—— “啪嚓!” 陶碗摔在地上,应声而碎,清水溅了一地。 因为那是刚才关羽递给他的碗!看到它就想起刚才的狼狈与被迫的低头! 他需要找个地方发泄这无处安放的怒火! 粗重地喘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但紧接著,便是后悔。 雷铜是为了体贴他才递水,他又有什么错呢?自己这无名火,发得实在没道理。 “对不起。”费观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雷铜愣了一下:“主公说什么?” “我把你递给我的碗摔了。”费观看著地上的碎片。 雷铜闻言,反倒鬆了口气似的,摆摆手: “咳,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这种小事都要道歉,那您以后一天到晚都得把『对不起』掛在嘴边了。我知道主公现在的心情,憋得慌。所以我没事,您也別往心里去。” 费观抬起头,看著雷铜,眼神迷茫: “我就这么忍著就可以了吗?一直忍下去?” “必须忍著。”雷铜想都没想,立刻回答道。 “能问问原因吗?”费观想知道,这个看似“明哲保身”的部下,到底看到了多深的局面。 雷铜蹲下身,一边收拾碎片,一边压低声音道: “主公被任命为巴郡太守,快半年了吧?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可这半年,益州已经不是从前的益州了。” 他抬起头,目光认真: “和主公亲近、或背景相似的旧益州人士里,您掰著手指头数数,还有几个能稳稳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李严大人算一个,但他如今在键为,且態度有些微妙。” 费观默然。他感觉到这世上確实没什么真正的圣人君子。上位者一边倡导不要拉帮结派,一边却往往默许甚至促成对自己有利的派系悄然成形。 荆州来的文官集团隱隱以法正为中心,儘管法正性格睚眥必报,但能力与受信任程度毋庸置疑,军事上一些新附势力则向孟达靠拢。他们在不动声色地將原本的益州官场人员打散、重组、吸纳或边缘化。 刘备的元从旧臣自然团结紧密,他们只需要从旧益州人士中挑选出“有用”且“听话”的,让其变成“自己人”。 而对於那些立场模糊、背景特殊、难以完全掌控的,比如他费观,恐怕就在“逼迫选择”或者“等待出错”的名单上。 顺便,可能也是为了给马良等荆州重臣属意的廖立腾出位置。 “那也要继续忍耐吗?我感觉自己快成断了线的风箏,无依无靠了。”费观苦笑。 “我吃了这么多年官家饭,有个体会,” 雷铜收拾好碎片,坐到费观旁边, “很多时候,不出头,不冒尖,反而能混个中不溜。那些冒头太快的,或是被当成目標非要拔除的,结局往往不太好。现在,他们也许就是在等著主公您按捺不住,率先反抗呢。” “等著我反抗?” “他们本来盼著您这次偷袭失败,好拿住把柄。结果您非但没败,还立下斩將夺旗的大功,他们当然有些慌了。所以才急著动用关將军这把『刀』,来敲打您,也是来试探您的底线和反应。” 雷铜分析道。 费观不禁对雷铜刮目相看。这傢伙,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看事情却颇为通透。能力或许不足以为帅,但这份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眼力和经验,或许正是他能活到现在,並且理智看待眼前局势的原因。 “你们会怨恨他们吗?”费观忽然问,这个“他们”,指的自然是那些排挤他的荆州势力,乃至默许这一切的刘备集团核心。 “当然会。”雷铜回答得乾脆, “换作是您,难道不会吗?平白被人猜忌、排挤,立功了反而招来麻烦,心里能不堵得慌?” 但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老家有个说法。两个村子之间跑出来一头祸害庄稼的野猪。两村的壮汉都围上来了,都想抓住它,可谁都知道,野猪凶猛,谁先衝上去谁就可能受伤。於是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等著对方先动手,自己好捡便宜。” 他看向费观: “后来,其中一个村里有个胆子大的,实在看不下去了,吼了一嗓子就衝上去,拼著被拱了一下,到底把野猪给撂倒了。那么您说,这衝上去的人是坏人,还是那些等著捡便宜的人是坏人?” 费观皱眉:“这种事情……哪有什么绝对的好坏之分?立场不同罢了。” “现在也是一样的道理。”雷铜意味深长地说。 费观怔住了。雷铜这个比喻,看似简单,却颇为玄妙。 既像是在暗指刘璋引刘备入蜀最终被反客为主的歷史,又像是在比喻如今益州本土势力与荆州集团之间的微妙关係。 他是想告诉自己,每个人(包括那些排挤他的人)或许都在做自己立场上认为正確或有利的事,单纯的怨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情绪。 “雷校尉此言,颇含至理。” 帐帘一掀,庞德走了进来,身后跟著面色沉静的王平。 看来关兴和关三小姐已经被他们劝走了。也是,对方知道关羽想要庞德,自然也要给庞德几分面子。 “你真的要去关將军那里了?” 费观看著庞德,直接问道。 庞德走到费观面前,单膝微屈,让视线与坐著的费观平齐,正色道: “末將当初接受主公徵召时,曾言明,只要不与马超正面衝突,便愿效犬马之劳。此话並非虚言。如今关將军有令,调末將及骑兵暂归其麾下,这並非是否接受的问题,而是军令。” 他顿了顿,看著费观的眼睛: “只能选择是听从,还是不听从。” “不与马超衝突即可,意思是,在谁手下效力,其实你並不太在意,是吗?” 费观问得有些尖锐,他此刻心绪不稳,也顾不上什么掩饰了。 庞德却並未生气,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主公何出此言?末將之心,天地可鑑。” 被庞德这样看著,费观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得不到糖果而闹脾气的孩子,有些羞愧。 “况且,”庞德压低声音,“关將军此番调动,未必不是给了主公一个人情,或者说,一个缓衝。” “人情?缓衝?”费观不解,夺走他最重要的將领和最精锐的部队,这算哪门子人情? “末將方才从关將军亲卫那里听闻,东吴方面已放出风声,”庞德神色肃然, “他们要求,必须交出阵斩潘璋的將领,否则一切免谈,誓要报仇雪恨。” 费观闻言,顿时哑口无言。 如果真是这样,庞德在关羽手下,確实比在他手下要安全得多,也更能应对此事。 以关羽那傲视天下的性格,东吴敢来要人?他恐怕只会冷笑一声:“首级在此,有胆自来取!” 而如果刘备集团为了维持脆弱的孙刘联盟,真的有意妥协、平息事端,那么庞德在费观手下,费观就成了最好捏的软柿子。 內部压力会让他交人,他若拒绝,便是违抗大局;他若交了,则寒了將士之心,也自断臂膀。 但庞德在关羽手下就不同了。谁敢去逼关羽交人?除非已经做好与关羽彻底翻脸乃至开战的准备。 鲁肃或许会竭力主张维持联盟,但他能压得住东吴內部为潘璋报仇的汹汹之声吗?又能迫使刘备集团向关羽施压到何种程度? “这……他们明知庞將军你的价值,绝不会真的將你交给东吴。提出这种要求,或许本就是藉口,意在逼迫我,或者製造事端……” 费观喃喃道,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凉。 “主公明鑑。”庞德点头,“俗话说,飞鸟尽,良弓藏。即便如汉高祖,也曾捨弃了功高震主的韩信。 主公兵不血刃助拿下绵竹,是实打实的功劳;將巴郡治理得井井有条,亦是能力体现。 然一旦他们认为益州大体已定,需要进一步巩固权力时,自然会觉得,在江州这样的要地,安插比主公『更可靠』、『更亲近』的人,会更『稳妥』。 此乃权场上常有之事,无关对错,只是时势与立场使然。” 庞德今天的话,也和雷铜一样,比往日多了许多,也深刻了许多。 费观意识到,这两位部下,或许过去只是没有合適的机会,或是不便多说,一直在默默忍耐。 如今见自己陷入困境,才將肺腑之言坦诚相告。他们是真心在为自己著想。 第45章 营中礪心待归期 “但是庞將军你走了,我这里就如失一臂膀。” 庞德伸出手,用力握住了费观的手。 “主公放心,末將会回来的。” 庞德的声音坚定,带著一种承诺。 “此地已让末將感到如家般舒適安心。故而,末將此去,只当作是临时受命,执行一项特殊的军务。待此事风波稍定,关將军用兵告一段落,末將定当归来,再为主公执鞭坠鐙。” 他环顾了一下这简陋的营帐,目光扫过雷铜和王平。 “在庞將军不在的期间,我雷铜定当竭尽全力,辅佐主公,稳固营盘!”雷铜也立刻挺胸保证。 王平也抱拳沉声道:“末將亦同!” 费观心中翻涌的情绪,终於渐渐平復下来。 他们说得对。自己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稳住阵脚,获得信任,证明自己的价值与忠诚。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努力作战,立下功劳,就能自然而然地得到重用,就能获得拔剑指向曹魏的资格。 现在看来,这想法太过幼稚。 更何况,自己那不堪的过去,始终是被人拿捏的话柄,这某种程度上也是“自作自受”。 庞德见费观神色缓和,继续叮嘱道: “主公切记,您如今在益阳,是奉关將军之命行事。但您最初的任命,是受刘皇叔徵召,由成都的军师將军诸葛亮正式下达。只要您不犯大错,行事合乎法度,他们便很难凭藉一些莫须有的由头,轻易將您排挤出去。” “所以,请您务必忍耐,坚持住。同时,不妨与对您释放过善意的张飞將军、简雍先生、糜竺先生等多加走动。您不是还与刘巴、糜竺二位有合作钱庄之议吗?此事亦可积极推进。那些不了解实情,只凭过往印象评判您的人,需要时间和事实去改变他们的看法。” 庞德再次弯下腰,与费观视线平齐: “故而,请主公忍耐,再忍耐;坚持,再坚持。末將,一定会回来的。” 费观心中震动。 费禕离开时,让他“等我回来”。现在庞德离开,也对他说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也许,在真正关心他的人眼中,他確实像个被放在水边,需要不断鼓励和提醒才能站稳的孩子。 “我明白了。”费观深吸一口气,反手用力握了握庞德的手,然后鬆开, “我会坚持住的。等你回来的时候,恐怕要大吃一惊了。说不定,你先锋大將的位子,都被人坐得稳稳噹噹了。” 庞德闻言,朗声大笑,豪迈之气顿生: “哈哈哈!若真如此,末將反而期待!看看是谁坐了末將的位子,能与主公並肩作战,也是件趣事!” 笑声中,庞德再次郑重抱拳一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 那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却让费观感到帐內瞬间空荡了许多。 他想找酒喝,但看到雷铜又默默递来一碗新倒的清水。 这次,费观没有拒绝,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清凉的水流压下喉间的燥热,也让他翻腾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必须冷静,必须开始冷静地判断形势,思考下一步。 “庞將军虽然暂时离开了,但万幸,我们还有王平校尉。”费观放下碗,自语道。 “还有我!”雷铜立刻在旁边接了一句,眼巴巴地看著费观。 费观假装没听见,继续盘算:“张翼將军也在江州,他沉稳干练,可堪倚重。” “还有我!”雷铜又强调了一次。 “秦宓先生和张裔先生,皆乃益州名士,智谋之士,可为我参赞谋划。” “还有我!”雷铜的声音更大了些。 费观终於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却还是给了他想要的答案: “当然,还有你,雷校尉。你可是我重要的……嗯,耳目与臂助。” 雷铜立刻眉开眼笑,胸膛一挺: “哈哈哈!主公放心!我雷铜已经做好了为主公粉身碎骨,在所不辞的准备!” “那你有把握单挑打贏甘寧吗?” 雷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以一种极其严肃认真的口吻迅速回答道: “这怎么可能?!主公莫要说笑!” 理智还在啊。费观心中苦笑,却也稍感安慰。 很好,至少还有一个冷静到极点,深知自身斤两的现实主义部下在身边。 有一点是確定的了:在益阳这片战场,他短期內,恐怕再难有立功表现的机会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像庞德和雷铜说的那样——忍耐,坚持。 等待时机。曹操,应该快有动作了吧? ...... 当天,费观便依照关羽的命令,將营寨后撤二十里,重新安营扎寨。 接下来的日子里,益水两岸因潘璋之死而暗流汹涌,传言四起。 费观对外界的议论充耳不闻,只將自己营中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对外则保持低调,如同对待別国战报般,不置一词。 除了偶尔因两岸紧张局势升级,被抽调部分兵马前往前沿“示形”威慑外,大部分时间,他所在的营区平静得几乎让人怀疑是否真的身处战时。 事实上,这才是古代战爭的常態。 漫长的集结、行军、对峙、训练,真正刀兵相接、生死搏杀的日子,反而相对短暂。 儘管那短暂的日子,往往决定了最终的胜负。 军中偶尔举行高级將领会议,费观也像个摆设一般,坐在末席,眼观鼻,鼻观心,轻易不发表意见。 他与庞德偶尔会在营中远远碰面,彼此点头示意,却並不多言。既然知晓对方真心,又何必在眾目睽睽下徒惹猜疑。 期间,也並非完全风平浪静。偶尔会有一些不知受谁指使的军官或文吏,在公开场合或私下交谈时,“不经意”地提起费观过去的“风流軼事”或“荒唐行径”,语带讥讽,试图激怒他,或败坏他的名声。 费观对此的反应,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他没有暴怒反驳,也没有羞愧迴避,反而採取了“正面应对”的方式。 当又一次有人在军议后“閒聊”时提及旧事,费观面色平静,甚至带著几分诚恳地回应道: “孔子有云:『有教无类』。又说:『过则勿惮改』。观年少时確实行事孟浪,有亏德行。幸得刘皇叔不弃,委以重任,又蒙关將军教诲点拨,如今每日警醒,勤读圣贤之书,抄录经典章句,正是为了修身养性,涤盪前愆。” 他还举了个例子:“闻听东吴甘兴霸將军,早年亦是任侠放纵,后折节读书,气质方为之一变,可见此法有效。只是知易行难,需持之以恆罢了。” 他这般坦然承认“过去有错”,並標榜自己正在“努力改正”的姿態,反而让那些想借题发挥的人有些无从下手。 毕竟,一个公开表示要学习圣贤、改正错误的人,你若再揪著旧错不放,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窄、不留余地。 在这缺乏娱乐、消息相对闭塞的军营里,流言蜚语是最快的消遣和传播渠道。 很快,“费观得关將军训诫后,痛改前非,日夜诵读经典”的说法,也开始在营中流传开来。这其中,自然少不了雷铜“润物细无声”的推波助澜。 庆幸的是,费观前世练就的“久坐”功夫,此刻派上了用场。 无论是当年在网吧通宵,还是在办公室对著电脑屏幕,他都能坐得住。 如今静心读书抄写,虽然內容枯燥,但强行將其理解为“重温几乎遗忘的古代智慧”、“加强自身文化修养”,倒也勉强能从中找到一丝丝“成就感”和自我安慰。 终於,前线传来了消息:两军主將,关羽与鲁肃,將要举行一次正式会谈。 导火索並非曹操进攻汉中的消息,那消息恐怕还在路上,而是鲁肃主动派使者联络关羽,提议双方在益水对峙徒耗钱粮,於抗曹大局无益,不如坐下来协商,釐清荆州地区的归属悬案。 费观记得,《三国演义》中著名的“单刀会”,鲁肃义正词严,驳得关羽理屈词穷,后来是周仓在岸上高喊一句“天下土地,惟有德者居之”,才让关羽藉机脱身,反倒把孙权归入了“无德”之列。 周仓是虚构人物,费观曾好奇,这次若有关似情节,会是谁来说这句话。 后来听到会谈细节的传闻,费观在帐中笑得前仰后合。 因为说出那句“领土是有德者居之”的,竟然是庞德!而且,据说是关羽事先授意他这么说的! 带著刚刚阵斩潘璋的庞德去赴会,本就极具挑衅意味。 会谈中,当鲁肃方面据理力爭时,庞德按照关羽指示,突然拋出这句话,东吴在场的將领,尤其是与潘璋关係不睦但也同仇敌愾的甘寧等人,当场就炸了锅。 据说甘寧当场就按住了刀柄,气氛剑拔弩张。 而关羽的反应更是霸气,他一把抓过由庞德代为捧著的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微眯,扫过东吴眾將,冷冷道: “既已按刀,可敢与关某刀下见真章?” 那一刻,空气几乎凝固。最终还是鲁肃强压怒火,出面斡旋安抚,才没有当场火併,但这次会谈也彻底破裂。 对关羽而言,鲁肃想製造让他理亏的场面,他却反將一军,以强势姿態表明了“荆州之事,凭实力说话”的態度,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此事之后,益水两岸的对峙气氛更加紧张,小规模衝突时有发生。 费观则继续著他的“修身养性”生活。 雷铜坚持不懈地传播著关於他的“正面形象”,而他则將精力集中在清晨练习五禽戏强身,其余时间则“悠閒”地抄写、阅读经典。 雷铜甚至开玩笑说,照这个势头,主公回去都能考个孝廉了。 这一日,费观刚临摹完一段《春秋》,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腕。 突然,帐帘被猛地掀开,雷铜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却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主公!出大事了!” 费观从容地盖上竹简,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不用雷铜说,他也大概猜到了。 “曹操占了汉中?”他平静地问。 雷铜一愣,隨即猛点头:“哈!您、您怎么知道的?神了!总之,现在大营里为了这事都快闹翻天了!说是必须立刻回师益州布防!” 雷铜乐得合不拢嘴,不管怎么说,终於可以离开这个让人憋闷的是非之地,回“老家”了。 费观从座位上缓缓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 这段时间规律的运动、清淡的饮食,军营条件也有限,让他比起刚穿越来时,確实清减了不少,身形也显得挺拔了些。 『嘿,再坚持坚持,找回当年那具矫健身体的影子,或许也不是梦了。』他暗自鼓劲。 他走出营帐。午后的阳光带著暖意,洒在身上。 费观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灌入胸臆。 然后,他让跟著出来的雷铜也照做。 “来,雷铜,尽情地吸一口气。” 雷铜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深吸了一口,然后疑惑道: “不是每天都在吸这里的空气吗?有什么不同?我倒是更怀念咱们益州山里的空气,那才叫一个清爽!” “所以才让你现在吸啊。”费观望著益水对岸隱约可见的东吴营寨轮廓,缓缓道, “好好感受一下这里空气的味道。记住它。这样,等我们回到益州,你才会更深刻地体会到,故乡的空气有多么甜美,多么令人安心。” 雷铜眨了眨眼,品了品这话,觉得似乎有点道理,於是又认真地深呼吸了几次。 来到荆南这片陌生而充满敌意的土地,才知道对益州故乡的思念有多深。 庞德离开后,才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他在时那种令人心安的“空缺”。 填补这个空缺並不容易,但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適应,去调整,去等待。 “走吧,”费观转身,拍了拍雷铜的肩膀,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轻鬆笑容, “收拾行装,准备拔营。我们——回家。” 第46章 江州聚贤 撤军的命令终於下达,江州兵营中一片忙碌。 费观站在中军帐前,看著士卒们拆除营柵,收拾輜重,动作利落,显然归心似箭。他自己也暗暗鬆了口气。益阳这地方,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福地。 “主公,看这架势,怕是上面已经谈妥了。”雷铜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费观点点头:“想必此时,刘皇叔正与孙权直接商议荆州归属。曹操占了汉中,孙刘两家都没法再安心对峙下去了。” 果不其然,仅仅几天后,最新的命令和消息便传达至各部將领。 结果与费观所知的歷史大致吻合,又有些微妙的差异。 刘备最终採纳了诸葛亮的建议,做出让步:同意孙权占有江夏、长沙、桂阳三郡。 作为交换,孙权必须出兵北上,攻击曹魏的淮南重镇合肥,以牵制曹操兵力,缓解汉中方向的压力。 而东吴方面,鲁肃再次发挥了关键作用。他以“唇亡齿寒”的道理竭力劝说孙权,眼下曹操势大,若刘备被灭,东吴独木难支。 与其在荆州问题上与刘备彻底撕破脸,不如暂时搁置爭议,联手抗曹。 孙权权衡利弊,尤其是曹操拿下汉中带来的压迫感,终於点头,决定暂时放下对荆州剩余郡县的索求。 消息传到曹营,刚刚在汉中取得大胜,正志得意满的曹操,立刻收到了来自东线的紧急军报: 孙权亲率號称十万大军北上,已攻破皖城,兵锋直指合肥! 刚刚还沉浸在夺取汉中喜悦中的曹操,瞬间陷入了两难境地。 谋士之中,司马懿与刘曄力主乘胜追击。他们认为,既然大军已至汉中,士气正旺,就该一鼓作气,南下攻取益州,彻底解决刘备这个心腹大患。 然而,曹操本人却犹豫了。 他望著汉中与益州交界处那些险峻的关隘地图,眉头紧锁。 “人苦无足,既得陇,復望蜀耶?” 他担心,益州地势之险更胜汉中,若急切进攻,很可能被蜀道天险所阻,进展迟缓,徒耗钱粮兵马。 而东线的合肥,乃是连通淮南与中原的咽喉要衝,一旦失守,东吴水军便可沿淮水、泗水等水系长驱直入,威胁许都、鄴城,整个中原腹地將门户洞开,防守压力倍增。 此外,汉中既已到手,便如一把抵在益州咽喉的匕首,攻略益州之事,完全可以待消化汉中,稳固形势后,从容图之。 张鲁未做激烈抵抗便归降,固然是好事,但也让曹操更加警惕。他不由得想起当年席捲荆州后,急於顺江东下,却在赤壁遭遇的那场惨败。 骄兵必败,冒进易失。 最终,曹操力排眾议,坚持了自己的判断: “汉中已得,蜀中震恐,然天险未易卒图。合肥乃国之东门,不容有失!传令,大军即刻拔营,回师东援!” 决策已定,行动便雷厉风行。曹军主力开始从汉中后撤,一场震动天下的大战焦点,骤然从西线转移到了东线。 ...... 益阳蜀军大营,撤离在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费观在拔营的前夜,特意唤来一名心腹文书,口述了一封信。 “將此信,设法送至江东全琮將军处。务必谨慎,莫要引人注目。”费观叮嘱道。 文书领命,仔细记录。 费观斟酌著词句,缓缓说道: “子璜兄台鉴:暌违日久,时切思存。虽荆襄之地,孙刘暂有齟齬,然曹贼势大,虎视眈眈,为我两家共敌。愚意料想,纵有小隙,长江水道商旅往来,关乎民生国计,必不致断绝,当一如既往。此亦两家百姓之福也。”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另,有片言相赠,乃观於千里之外,偶闻风声,心有所感,不吐不快。吴主近年来开疆拓土,战功赫赫,威名远播,信心亦隨之高涨,行事愈发果决勇毅,此固英雄本色。然合肥守將张辽、乐进、李典,皆曹魏宿將,久经战阵,老辣沉稳,尤以张辽张文远,有万夫不当之勇,深通韜略,绝非易与之辈。若恃眾轻进,恐墮其彀中,反遭挫败。” 费观的声音变得严肃: “观所深忧者,非吴主不能胜,乃恐其连胜之余,或有轻敌之心;或初战不利,为顾全顏面,不肯暂避锋芒,反强行硬攻,致使损兵折將,徒耗国力。若真至此境,望兄台能於吴主驾前,婉言劝諫,陈明利害,使其沉著应对,徐图良策,方为持重求生之道。自然,观最期盼者,乃是吴主天威所至,一举克复合肥,令观之杞忧尽成笑谈。区区愚见,肺腑之言,望子璜兄思之,慎之。” 信写毕,用火漆封好,交予信使。 费观知道,这封信送去,全琮未必会全信,甚至可能一笑置之。毕竟两人过去的交往,多限於酒宴应酬,谈笑风生,何曾如此正经地討论过军国大事? 但这是一笔“投资”。 若孙权果真在合肥受挫,尤其是若张辽上演了那场“威震逍遥津”的传奇,那么全琮事后回想此信,感受必然不同。 届时,他费观在对方心中,就不仅仅是一个“故交”、“酒友”,更是一个有远见,可交流机密甚至可依赖的人物。 名声,影响力,人脉的深度……这些无形的东西,经过马良逼迫、关羽“提走”庞德等事后,费观已经深刻认识到其重要性。 合肥之战,几乎註定是张辽的巔峰表演。七千破十万,杀得江东小儿不敢夜啼,將孙权那膨胀的自信击得粉碎,使其多年不敢北顾。 费观猜测,全琮很可能不会太把这份警告当回事。毕竟,谁会轻易相信一个印象中“不太靠谱”的旧识,对远在千里之外的战事做出如此具体的预言呢? 但无所谓,种子已经种下。 ...... 撤离益阳,返回益州的路上,並不平静。 各种关於曹操占领汉中的详细消息,如同雪花般从各种渠道传来。 对费观而言,这些消息大多是他“知道”的,无非是过程细节有所补充。 他听著,多是左耳进,右耳出,唯有其中一则,让他和雷铜听了,在行军途中忍不住相视大笑,冲淡了不少旅途的沉闷。 原来,汉中的张鲁,在曹操大军压境时,早已存了投降之心。 但他盘算著,若是直接望风归降,恐怕得不到什么好待遇,便想玩个“欲迎还拒”的把戏,打算先虚张声势,摆出拼死抵抗的架势,打上几场“硬仗”,显示一下自己的“价值”和“骨气”,然后再“不得已”投降,这样或许能爭取更好的条件。 於是,他派遣部下大將杨昂,率军作为第一波阻击部队出战,並私下嘱咐,稍作抵抗,若不敌便及时撤退,保存实力。 然而,张鲁和杨昂都严重低估了曹军先锋夏侯渊与张郃的统兵能力与进军速度。 杨昂的部队刚刚出城列阵不久,还未及施展什么“虚张声势”的手段,就被夏侯渊与张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分进合击,前后包抄。 战场形势瞬间崩溃。 杨昂本人更是被曹军精锐突骑盯上,突围不及,最终战死沙场。 他或许至死都在想著主公“適时撤退”的密令,却根本没料到,夏侯渊的“疾行”与张郃的“巧变”,根本不会给他任何表演和撤退的机会。 “哈哈,这杨昂,怕是死得憋屈!”雷铜咧著嘴,“本想演场戏,结果假戏真做,把命搭进去了。” 费观也摇头失笑:“时也?命也?算计太多,反误了卿卿性命。他这一死,倒是乾净。张鲁的『抵抗』戏码刚开场就折了大將,怕是更坚定了投降之心。只是苦了杨昂,成了这场政治表演中,无人铭记的牺牲品。” 如今他已死,那除了指使他的魏国丞相府,所有的加害者都消失了。 想到这里,费观真是觉得一阵虚无。 “死人的事,终究要让位於活人的烦忧啊。” 他低声自语,不自觉地抬手,轻轻摩挲著脖颈上装有骨灰的项炼。 微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却仿佛点燃了他心底沉寂许久的火焰。 ...... 终於,江州城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回到自己的地盘,费观心中踏实了不少。 在等待刘备下一步命令,无论是驻守江州,还是可能被调往他处的短暂间隙,他贏得了一段宝贵的时间,可以用来整顿军队,梳理內政,更重要的是,巩固自己的核心班底。 他立刻下令,召集以秦宓为首的“自己人”,在太守府举行一次非正式的聚会,既是听取他们这段时日的工作成果,也是交流意见,统一思想。 聚会设在府內一处清静偏厅。当费观步入时,秦宓、张裔早已等候,张翼、王平、雷铜等將领也依次在列。 此外,还有两张费观未曾见过的生面孔。 其中一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蓬鬆浓密的鬍鬚,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他眼神清亮的打量著进来的费观。 费观心中一动,几乎立刻猜到了此人身份。张裕,字南和,那位因为拿刘备的鬍鬚开玩笑而触怒刘备,儘管所言非虚,却因此被閒置,最终难逃一死的蜀中名士。 看来秦宓办事得力,已经成功將这位被刘备厌弃的人才,不动声色地网罗到了自己麾下。 张裕身边,另有一人,却非臣属打扮。 那是一位女子,看年纪不过二八,荆釵布裙,难掩清丽之色。她低眉顺眼地侍立在秦宓座椅侧后方,手中捧著一卷文书,似是个协助工作的婢女。 秦宓亲自带个婢女来参加这种聚会?费观心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看到秦宓对自己使了个眼色,又见那女子容貌气质不似寻常僕役,忽然福至心灵。 “这位姑娘是……?” 秦宓起身,微笑著介绍:“主公,此乃王累公之女,名英。老朽奉命安置王公家眷,王姑娘知书达理,坚称受主公大恩,无以为报,自愿来府中做些缮写整理之事,以尽绵力。老朽见她诚心,且才思敏捷,笔墨娟秀,便未再加阻拦。今日带来,一是让主公见见,二是请示,是否可为其安排一个正式的文书职位,略发俸禄,也算全其心意。” 果然!费观心中瞭然,看向那女子。 王英听到秦宓介绍,上前两步,对费观盈盈下拜,声音清脆却不失沉稳:“民女王英,拜见费將军。家父生前愚忠,幸得將军不弃,保全遗属,恩同再造。英无长技,唯识得几字,愿为將军效犬马之劳,以报万一。”她提到父亲时,眼圈微红,却强忍著没有失態。 费观连忙虚扶:“王姑娘请起。令尊忠烈,令人敬佩。照顾忠臣之后,乃分內之事,姑娘不必掛怀。既然姑娘有心,又有子敕先生举荐,那便暂在秦先生手下做个书佐,日后若有他长,再行擢升。” 王英再次拜谢,这才退到一旁。 秦宓捻须微笑,对费观低声道:“主公,照顾王累家属一事,在益州旧臣中,反响甚佳。许多人嘴上不说,心中是感念的。” 费观谦虚道:“不过是受岳父所託,尽些心力罢了。” 这时,那位一直安静观察的张裕忽然开口了: “將军过谦了。受人所託,忠人之事,固然是信义。然在如今情势下,能不顾可能之非议,坦然照料为旧主死节之臣的家眷,此非仅有信义便可为之,更需胆识与担当。裕观將军行事,渐有所悟矣。” 他一开口,便將费观抬高了几分,厅中气氛顿时更加融洽。眾人纷纷頷首,显然,张裕这番话,也说出了在场许多“自己人”的心声。 经过前期铺垫与此次事件,一个以费观为核心,有著共同利益与某种共同认同的小团体,轮廓逐渐清晰。 秦宓顺势正式介绍了张裕。张裕也不客气,落座后便开门见山,展现他洞察时局的本事: “荆州廖立,素有才名,乃荆楚士人翘楚。马季常等人慾以其取代主公,出任巴郡太守,其心可诛,然其理,彼等或自以为然。彼等查究主公过往,认定主公乃可轻易拿捏之『紈絝』,故敢如此轻视。『巴地大族』、『豪强之首』这类名头,在益州或有些分量,於那些眼高於顶的荆州名士眼中,恐怕……”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他话锋一转,看向费观: “不瞒主公,裕在成都时,听闻主公乃前益州牧之婿,且素有……嗯,放纵之名时,亦作如是想。” 他毫不避讳,厅中眾人神色各异,但都静静听著。 “然则,当子敕先生受主公之命前来,言及主公竟记得裕因言获罪、遭先主厌弃之旧事,仍愿延揽;又闻主公不顾嫌疑,照料王累公遗属;更听雷將军言,主公在益阳受关將军训诫、乃至被调走庞將军时,竟能强压怒火,反以诵读经典示人,潜移默化,扭转风评……裕方知,昔日所知,不过皮相。” 张裕目光灼灼: “人不能返於昨日,旧过既成,难以抹去。然古人云:『鍥而不捨,金石可鏤。』又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即便是微末小事,用心坚持十载,可成一股不容小覷之力;坚持二十载,便是令人侧目之势力;若能坚持三十载,则足可铭於史册,流芳后世! 到得那时,谁人还会整日揪著主公少年时的些许行跡不放?反倒要赞一声:『观其人,虽有少瑕,然能幡然悔悟,砥节礪行,终成栋樑!』此乃世情,亦是人心中向好之常理。” 这番话说得透彻,也说得费观脸上有些发热,但心中著实受用。 这正是他期望建立的形象,也是他希望身边核心僚属能够理解並向外传递的认知。 这种认知一旦形成共识,广泛传播,最终便会固化为外界对他的评价。 “主公既有容人之量,连裕这等『罪余』之身亦肯接纳,”张裕趁热打铁,拱手道,“那裕,可否再为主公举荐一位同样为刘皇叔所不喜的才俊?” 又是一位被刘备厌恶的人才? 费观心中微凛。张裕一个已经够惹眼了,再来一个,消息传开,自己这里岂不是要成了“反刘人士收容所”?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既然已经接纳了张裕,又照料王累家属,在某些人眼中,这“倾向”恐怕已经藏不住了。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但福祸相依。在麻烦找上门之前,若能藉机聚拢一批真正有才学且因各种原因不得志的人才,壮大自身势力,那么將来即便有人想动自己,也得掂量掂量。 诸葛亮是明白人,只要自己不明著反叛,行事有度,他应当会权衡,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一个既能办事,又在一定程度上凝聚了部分益州势力且便於掌控的费观,或许比一个铁板一块,水泼不进的荆州集团直接接管巴郡,更符合他平衡各方利益的考量。 想到这里,费观按下思绪,欣然道:“南和先生既有推荐,观自当洗耳恭听。不知是哪位贤才?” 张裕一字一顿道:“广汉李邈,字汉南。” “李邈?”费观一怔,隨即恍然,“啊!是他!我竟一时未曾想起。” 荆州有马氏兄弟,其中马良最贤,故有“马氏五常,白眉最良”之誉。益州广汉郡郪县李氏,亦有兄弟数人,才名卓著,其中三人被时人並称为“李氏三龙”,皆是辅佐刘备、诸葛亮治理益州的中坚力量。 但李氏兄弟,其实共有四人。 为何只称“三龙”? 只因这排行第二的李邈,性情、气节与其余三位兄长迥然不同。 “三龙”倾心支持刘备,而李邈,却是刘璋的坚定拥护者。 刘备初定益州,大宴群臣,接见州郡才俊名士。李邈也在被召见之列。席间,刘备或许是出於得意,问李邈:“昨日(指刘璋统治时),足下欲捕杀我;今日,我宴请足下,足下以为如何?” 李邈面无惧色,坦然答道:“非欲杀將军,乃力不能及耳。”(不是不想杀你,只是当时力量不够罢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旁人都以为李邈必死无疑。刘备却未动怒,反而大笑。一旁的诸葛亮更是欣赏其胆魄,不仅未加罪责,反而举荐李邈为州从事。 可以说,诸葛亮对李邈有知遇保全之恩。 然而后来,街亭败后,诸葛亮挥泪斩马謖。李邈却上书进言,认为该被军法处置的应是诸葛亮本人,处死马謖不过是“杀禆謖以谢眾”,是自欺欺人。诸葛亮大怒,將其废黜还家。 若仅此而已,尚可理解为政见不合、言辞过激。 但李邈最终的结局,更令人瞠目:诸葛亮病逝五丈原后,举国哀痛。李邈却上书后主刘禪,声称:“吕禄、霍禹未必怀反叛之心,孝宣不好为杀臣之君,直以臣惧其逼,主畏其威,故奸萌生。亮身杖强兵,狼顾虎视,『五大不在边』,臣常危之。今亮殞没,盖宗族得全,西戎静息,大小为庆。” 大意是:像诸葛亮这样专权震主的人死了,陛下您终於得以解脱,皇室宗族得以保全,边境也安寧了,大小官员都该庆贺。 刘禪览书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將李邈下狱处死。 纵观其一生,堪称一个“硬颈”到近乎迂腐,敢於直言犯上,甚至有些“不识时务”的典型。 然而,其兄弟们能得“三龙”美誉,李邈的血统与家学渊源岂会差了? 他虽然因性情“古怪”未能入选“三龙”,但其才干是得到认可的,史载其曾出任犍为太守、丞相参军、安汉將军等职。 后世有人评说,蜀汉后来能任用李邈,也反映出夷陵之战后人才凋敝的窘境。 无论如何,对费观而言,若能收服此人,並设法稍稍“驯化”或引导他那如“茅坑石头”般又臭又硬的脾气,无疑是一大助力。 而且,他是被处死的。只要自己能避开那些导致他触怒刘备诸葛亮的“雷区”,让他活得比原本歷史更久,本身就是一项优势。 更何况,李邈那种敢於“唱反调”、不轻易屈从的“反骨”气质,某种程度上,与费观目前需要保持一定独立性的路线,隱隱有契合之处。 张裕推荐他,想必也是看准了这一点,且有把握將其拉拢过来。 “李汉南……確是一位敢言之士。”费观缓缓点头,“若能得他相助,我等多一諍友,也多一智囊。” 见费观首肯,张裕面露喜色。 这时,坐在一旁的张翼也举起了手:“主公,末將也有一人想要推荐。” “哦?”费观颇感意外,也充满期待。张翼为人稳重,他的推荐,分量不轻。 秦宓抚须笑道:“伯恭(张翼字)所说的,莫非是汉昌那家少年?” 张翼点头:“正是。” 费观好奇心起,催促道:“伯恭快讲,究竟是哪位贤才?” 张翼道:“在巴西郡汉昌县,有一句姓大族,与王平校尉外婆家所在的何氏,世代联姻,关係密切,宛如一家。何家如今为我军筹措粮草、打探消息,出力甚多。通过何家,末將结识了句家一位青年子弟,观其言行,文武兼备,气度不凡,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话音未落,一直安静聆听的王平猛地抬起头,眼中放出光来:“句家?难道是孝兴?” 张翼笑道:“正是句扶,句孝兴。” 王平一下子激动起来,差点从席上站起:“孝兴!他、他现在何处?我与他自幼相识,亲如手足!只是我少时不喜读书,他却遵从家学,被送去读书了。我们幼时常用木剑比试,他一个整天捧书的,偶尔还能贏我几招,天赋实在惊人!”看他那样子,恨不得立刻拉著张翼就去寻人。 句扶?句孝兴? 费观听到“句扶”这个名字,记忆还有些模糊,但“孝兴”这个表字一出,脑海中的迷雾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 『句扶!是了,是那个句扶!与王平齐名,后世並称『前有王(平)、句(扶),后有张(翼)、廖(化)』的蜀汉后期大將句扶!』 史载他出身巴西豪族,文武双全,宽厚有度量,被称为君子。在王平、句扶时代,人们认为是他二人拱卫著蜀汉;待到张翼、廖化成为大將军时,时人又感嘆说『前有王、句,后有张、廖』,可见其名望、地位与王平不相上下! 『我竟然把他完全忘记了!这可是一个足以在某种程度上弥补庞德离去空缺的將才!』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庞德被关羽暂时调走固然令人心痛,但转眼间,李邈、句扶这样的人才线索出现在眼前,让费观不得不感嘆际遇之奇妙。 仔细想来,这並非全然是运气。 正是因为他做出了收留被刘备厌弃的张裕的决定,才可能通过张裕的关係网,接触到同样处境微妙的李邈。 正是因为他在绵竹关前果断收服了王平,並善待其族人,才通过王平外婆家何氏这条线,与句家搭上了关係,得以提前发现句扶这块尚未被发掘的璞玉。 一系列看似独立的选择,如同投石入水,涟漪扩散,最终交织成眼前的人才图景。 “好!好!好!” 费观连道三声好,心中阴霾一扫而空,精神大振。 他看向张裕、张翼、王平三人,果断下令: “南和先生,伯恭,子均(王平字)!劳烦三位,务必以恭敬之礼,代我前去延请李汉南先生与句孝兴!务必要將他们请至江州!我在此,扫榻以待!” 三人闻言,皆是面露喜色,齐齐抱拳: “遵命!” 第47章 守土待时 其实像句扶、李邈这样的人物,之所以在歷史上名声不显,没有別的原因,就是因为蜀汉政权自始至终,大体都处於战略守势。 连后来姜维下定决心屡屡北伐,其动员的兵力规模与战役构想,也从未真正超越诸葛亮生前的歷次出兵。 更何况,自荆州丟失之后,蜀汉能够投入到一场大规模战役中的兵力上限,本就已大幅缩减。 后世人常觉得蜀汉经济似乎颇为富裕,那不过是都江堰水利、蜀锦贸易、井盐开採等產业,在益州一隅之地內发挥到了极致,创造了一个州所能达到的惊人產能。 但若与地大物博的中原相比呢? 仅仅一个冀州,其人口之稠密,物產之丰饶,恐怕就不逊於甚至超过整个益州。 而曹魏坐拥十数个不比冀州逊色多少的州郡,以一州之力,抗衡天下十分之七八,这其中的国力鸿沟,岂是轻易可以跨越的? “所以,空想无益。” 费观在江州太守府的书房中,放下手中关於益州田亩、户口的简牘,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映在他日渐清癯却多了几分沉稳的脸上。 “眼下最实际的,还是先想办法把巴郡这『一亩三分地』经营好,让自己能稳稳地站住脚跟,活下去。” 他推开窗,望著府衙外江州城熙攘的街市,心中念头愈发清晰。 “我要儘可能扩大我的影响力,壮大属於自己的势力。唯有如此,才能让那些想要排挤我的人,在动手之前,不得不先掂量掂量后果。” 为了实现这个目標,巴郡本地豪族的支持,尤其是那些与汉人关係密切,却又保持相当独立性的“巴人”大姓的支持,是不可或缺的。 他首先拜访了已故巴西王杜濩死后,实际代管宕渠县一带事务的王平外婆何家。 携带厚礼,言辞恳切,既是对何家此前协助的感谢,更是对王平这位心腹爱將的器重与亲近。 何家上下自然倍感荣光,態度愈发恭谨热络。 以此为桥樑,费观开始了对巴人其他几大著姓的巡访。 朴胡、袁约、杨车、李黑……这些在巴地根深蒂固,拥有大量部曲、掌控山林盐铁之利的豪帅,过去与费观或有私交,或仅闻其名。 此番费观以巴郡太守、江州都督的身份亲自登门,意义自然不同。 他没有空谈大义,而是结合眼前局势,讲述曹操在徐州的无差別屠城,提及曹魏如何毫不留情地將边境百姓强制內迁,使其流离失所。 “曹孟德视百姓如草芥,动輒迁民以实內地,名为充实国力,实则断人生计,毁人家园。我益州巴蜀之地,山高水险,民风彪悍,若他日曹军铁蹄南下,我等巴人世代所居之山林,所依之盐泉,可能保全?我等子弟,是愿为自由之巴人,还是愿为曹魏治下,任其迁徙驱策的流民?” 费观的话语並不华丽,却直指这些巴人首领心中最深的隱忧。 他们不怕打仗,甚至不惧牺牲,但他们珍视祖先传下的土地和相对自主的生活方式。 曹操的强势与冷酷,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他们耳中。 更何况,费观並非空手而来。他展示了益阳之战的战利品,提到了与东吴的贸易渠道,暗示了未来可能的合作与利益共享。 更重要的是,他本身“费氏”便是巴郡汉人七大姓之首,如今又明显获得了何家的鼎力支持,其影响力在巴郡境內已然不容小覷。 几番走动下来,成果显著。 那些本就与费观有旧的,自不待言;即便是过去交往不深的在权衡利弊,但考虑到“巴西王”杜濩死后,巴人势力需要新的汉官盟友时,也都或爽快或含蓄地表示了联合之意。 当汉人与巴人的“七大姓”,开始频繁出入江州太守府,当费观能够相对顺畅地协调他们之间的利益,推动一些共同事务时,在巴郡这片土地上,他便隱隱有了“无冕之王”的架势。 当然,费观心里清楚得很。 这个“王”,不过是建立在刘备集团目前需要稳定后方,诸葛亮或许有意默许的基础之上。 一旦那位臥龙先生或者刘皇叔觉得他尾大不掉,或有了更合適的人选,一道命令,就可能让他如今经营起来的一切烟消云散。 “那么,孔明现在会怎么看我呢?”费观有时会忍不住揣测, “我招揽张裕、李邈这些对刘备心怀不满的人,他会不会担心我正在聚集一股『反对势力』?” 思考良久,他得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觉得,他未必会担心。说不定,他还会暗自觉得这样反而更容易掌控我。” 他曾向诸葛亮坦陈过自己的“志向”——击败曹魏。 无论这份志向背后有多少私心,至少在“打倒曹操”这个大目標上,他与刘备集团的核心利益是一致的。 “所以,在我真的变得毫无用处,或者被確定会反目成仇之前,以诸葛亮那『物尽其用』的风格,他一定会想办法利用我,而不是急著剷除我。” “如果他不这么想……”费观摇了摇头,“那只能说明,自己对诸葛亮的气度与手腕高估了。” ...... 那是刘备刚刚得到益州,局势初定后不久的某一天。 成都,州牧府邸。 刘备正与诸葛亮在书房內,对著摊开的地图与户籍册,商討著益州未来的经营方略。 诸葛亮条分缕析,刘备频频点头,君臣相得,气氛融洽。 这时,一名侍从轻轻叩门而入,躬身稟报: “主公,军师,荆州关將军派长子关平前来,一是代父感谢主公日前所赐爵位与財物,二是有要事面陈。” “哦?云长派平儿来了?”刘备一听到关羽的消息,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连忙道,“快请进来!” 不一会儿,风尘僕僕的关平大步走入,向刘备行了庄重的大礼,又向诸葛亮行礼问安。 礼毕,关平转达了父亲关羽对兄长的问候,简单说了些荆州近况,然后略一迟疑,还是开口道: “伯父,父亲听闻西凉马孟起將军武艺超群,曾与翼德叔父酣战不分胜负,心中甚是好奇,也有些不服。故命小侄前来,恳请伯父允准,父亲想暂时来成都一趟,与马超將军切磋一番武艺,以证高下。” 此言一出,刘备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隨即化为苦笑。 他对自己这位二弟的性子再了解不过。听说有能与张飞匹敌的猛將,定要亲自较量一番才甘心。 可这种较量,无论胜负,结果都可能不太美妙。 贏了,马超顏面何存?他毕竟是新附大將,需要安抚。 输了?以关羽的心高气傲,恐怕更会生出事端。 这种为难的心思,又如何能瞒得过一旁的诸葛亮? 只见诸葛亮轻摇羽扇,微微一笑,从容道: “主公不必忧虑。云长將军此乃豪杰本色,可以理解。此事,亮会妥善处理,写一封回信与云长將军分说清楚便是。” 刘备对诸葛亮向来是言听计从,几乎到了盲信的地步。闻言顿时如释重负,抚掌笑道: “有孔明处置,我便放心了!”仿佛诸葛亮说豆子是红的,他也会深信不疑。 他又与关平说了几句话,赏赐了些东西,便让他下去休息,自己则继续与诸葛亮討论之前的话题,似乎已全然將关羽“约架”之事拋诸脑后。 几日后,关平带著诸葛亮的亲笔回信,火速返回荆州。 荆州,江陵城。 关羽见到风尘僕僕归来的儿子,第一句话便是:“如何?兄长可允我来成都与马超比试?” 关平躬身答道:“父亲,刘皇叔与诸葛军师未有明言允否,但诸葛军师有亲笔书信在此,言答案尽在信中。” 说著,双手奉上那封缄口严密的信函。 关羽接过,迫不及待地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细读。 信的內容大致如下: “闻云长將军有意西来,与孟起切磋武艺,亮心有所感,故提笔数言。马孟起將军勇烈绝人,兼资文武,昔曾追亡逐北,令曹孟德割须弃袍,心胆俱寒。后又与翼德將军大战数百回合,难分轩輊,诚一世之虎將也。” 看到这里,关羽微微頷首,但眉头未展。 诸葛亮笔锋一转: “然,以亮观之,孟起之勇,可比之汉初之彭越、英布,皆万人敌,啸聚一方。然彭、英虽勇,孰人敢言其能胜西楚项籍乎?” 关羽看到“项籍”二字,眼神微微一凝。 “將军早年於许都,曹孟德便赞將军『威震华夏』,武艺绝伦,无与伦比……其赫赫战功,早已证明將军之勇武,实非寻常『万人敌』可比,直可追配古之项羽!” “主公与亮,深知此点,故以荆州千里之地,百万之民,尽托於將军。盖因非將军之威,不足以镇抚南土,北抗曹魏。今主公虽得益州,然荆州之重,关乎全局,尤胜往昔。故望將军暂息切磋之念,谨守要衝,善抚军民,体察主公与亮殷殷之期待。则汉室之幸,天下之幸也。” 信到此似乎结束。 关羽看著信中將自己比作项羽,而將马超比作彭越、英布,这其中的高下之別,不言自明。 他胸中一股豪气顿生,不由得抚须哈哈大笑: “哈哈哈!果然!知我者,兄长与孔明也!唯有他二人,方知关某之能!” 他心中那点与马超爭胜的执念,在这番极高的讚誉与委婉的劝诫下,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高兴地准备將信件收起,却忽然发现,信函之中,还有另外一张纸。 他略带疑惑地抽出,展开看去。 这另附的一页,笔跡相同,內容却截然不同: “巴郡太守费观,此人乃前益州牧刘璋之婿,其履歷性情,大致如下:……(简述费观出身、早期紈絝行径、妻子家族被灭、其復仇等事)其过去行为放荡不羈確是事实,然乱世之中,公卿子弟,谁无少许荒唐? 遑论曹孟德、袁公路、孙伯符早年行跡。彼声称为亡妻復仇,虽与大义相悖,然情有可原,足见其人性未泯。至关紧要者,此人自始至终,並无与我等为敌之心,绵竹关拱手相让,仅此一项,便算立下大功。亮尝闻,绵竹关乃天险,一万精卒足可挡十万之师。” “更何况,其助翼德將军说服严顏归降之功,亦不可没。故,亮等本意,乃欲对其稍加任用,以观后效。然亦担心,益州旧臣中怀念刘季玉者,或会以其为中心,暗结党羽。 故,已將平日与其亲近,且名望、才干较为出眾者,如张裔、部分费氏子弟等,调任他处,只允少数人员留其身边佐理。此少数人中,或有小聪明而胆怯者,亦有才干未显之新人。 然唯有一人,需云长將军留意。” “庞德,字令明。將军想必亦闻其名。此乃令曹孟德亦曾心惊之西凉驍將,常先登陷阵,勇冠三军。 亮至今不知,费观以何法说动庞德倾心相隨,然若此御下之能属实,则此等猛將,必须为我所用,而非久居巴郡,为一地方守將之私属。 故,请云长將军於荆州,看准时机,可设法將庞德调至麾下任用。亮亦欲藉此观察费观之能,究竟是偶得之,还是真有可取之处;更欲观其,遇此等事,將作何抉择。” 这附加的信页,內容详实,甚至有些琐碎,將诸葛亮的布局与考量,隱约透露给了关羽。 关羽还是第一次见到诸葛亮对一个人做如此详细的解释与安排。这意味著,事情或许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 不过,复杂的事情,自然有诸葛亮去运筹帷幄。关羽的目光,最终只牢牢锁定在最后那几行字上: “看准时机,可设法將庞德调至麾下任用。” “庞德……令明。”关羽低声念著这个名字, “听闻其勇武犹在马超之上?若得此人,某倒不必亲自跑一趟西川,去寻马孟起比试了。” 他抚摸著垂至腹前的长髯,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 时间流转,已是费观自荆南回到江州,並开始“招贤纳士”之后。 成都,丞相府(此时诸葛亮官职为军师將军,署左將军府事,但人们已习惯称其处理政务的官署为“丞相府”)。 夜已深沉,府中大部分屋舍早已熄灯,唯独最深处的一间书房,灯火依然明亮。 诸葛亮正就著烛火,仔细阅读一份来自江州的秘密报告,上面详细列出了费观近期招揽的人员名单及其简单背景。 秦宓、张裔(已调离)、张翼、王平、雷铜……这些是旧人。 张裕、李邈、句扶(待確认)、王英(王累之女)……这些是新人。 他看得极其仔细,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空简上记下几笔。 此时早已过了子时,接近丑时(凌晨一点到三点)。对於诸葛亮而言,工作到这个时候乃是常態,通宵达旦亦是屡见不鲜。 关心他身体的人不少,常有人劝他不必如此事必躬亲,早些休息。但诸葛亮心中焦虑。 他要儘快稳定益州,积蓄力量,开启他魂牵梦縈的北伐大业。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千头万绪,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 “王累的家人……”诸葛亮的目光在“王英”这个名字上停留片刻, “作为刘璋的忠臣而死,从道义上照顾其遗属,无可厚非,甚至能收拢部分益州旧臣之心。秦宓安排得妥当。” “巴西汉昌县的句扶……年纪尚轻,但张翼、王平皆言其『前途不可估量』?”诸葛亮沉吟, “巴西句家,与刘璋的亲家庞羲关係匪浅。庞羲与费观,倒確实有些旧谊。我將都江堰整修之事交给庞羲,本有將其调离成都、且示以重用之意。他们之间往来应当不易,但……仍需留心观察。” 他的目光落在了“张裕”与“李邈”这两个名字上,眉头微微蹙起。 张裕,曾公开宣扬刘备没有资格担任益州牧。 李邈,面见刘备时直言“昔欲杀將军,力不能及”。 “费观的亲信中,原本名望才干较高者,如张裔等,已被调离。如今他身边所聚,秦宓虽有名望,但更长於经学与清议;张翼、王平、雷铜,皆是武人;张裕、李邈,虽有才学,却皆为主公所不喜,甚至厌恶,在朝中並无根基,反而要依赖费观庇护……” 诸葛亮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 “此数人,眼下看来,尚掀不起太大风浪。且有信奉『匡扶汉室』为正道的秦宓为其顾问,应能有所约束……退一步讲,即便將来真有异动,这几人聚在一处,反倒便於一次性处置。” “关键在於,费观本人,能否真正稳住巴郡,使巴地之產出,能源源不断供给国用。只要他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容纳些许『杂音』,容忍一个略有实力的地方守將,並非不可接受。” “糜竺需要他的协助推行新钱,刘巴的『官市』计划亦需巴郡物產为后盾。这意味著,不能仅仅因为个人喜恶,便轻易將他排除。” 诸葛亮放下简牘,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低声自语,仿佛在提醒那个远在江州的年轻人: “费观啊费观,莫要辜负亮之期望……这,才是你能安然存续的唯一路径啊。” 他轻轻嘆了口气,又伸手拿起了案头另一份待处理的公文。 看来,今夜又要熬过去了。 ...... 建安二十一年(公元216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江州虽处南方,但湿冷的寒气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每日清晨,费观的鼻尖总是被冻得发痒。 “阿——嚏!” 他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紧接著又咳嗽了几声。 “咳咳……谁在背后念叨我呢?”他嘀咕著,下意识想掏掏耳朵,隨即失笑, “咳,刚才是我自己咳嗽了。” 每日必修的五禽戏已然做完,周身微微发热,抵御了些许寒意。他伸展了一下四肢,慢慢朝著府中用早饭的偏厅走去。 “主公!主公!” 雷铜那熟悉的大嗓门带著急促的喘息声由远及近。费观停下脚步,心中微动。这个时候跑来,定然是有比较重要的消息。 算算时间,合肥之战应当早已以孙权的惨败告终,张辽“威震逍遥津”的传奇想必已传遍天下。 而曹操,凭藉著汉中大胜与合肥守成的双重威势,威望达到顶峰,据说將在来年春天正式晋位“魏王”。 现在,正处在这两件大事之间的短暂平静期。 自荆南回到江州的这几个月,確实发生了不少事。 李邈与句扶的先后到来並加盟,让费观如虎添翼。 李邈熟悉政事,性情刚直,用於稽查內部、整飭法度,正好与老成持重的秦宓互补; 句扶则年轻锐气,文武兼修,与王平、张翼一道,將郡兵与招募的巴人义勇操练得颇有章法。 费观曾因协助糜竺、刘巴推行经济新政,在成都逗留了近两个月。 待他返回江州时,惊喜地发现,郡中各项事务井井有条,甚至比他在时推进得更加顺畅。李邈等人交上了一份漂亮的答卷。 在成都期间,他本想藉此机会与张飞、简雍、魏延等將领多多走动,联络感情,奈何曹操占领汉中所带来的巨大压力,使得这些军中重臣全都扑在了前线与北伐方略的研討上,根本无暇应酬。 费观清楚地记得,当刘备、诸葛亮、法正等人最终確认曹操率主力东归,去解合肥之围时,脸上那如释重负的神情。 曹操的这个选择,对刘备集团而言,无疑是绝处逢生,贏得了极其宝贵的喘息与备战时间。 当然,这份“时间”,也是他们以让出荆南三郡为代价,从孙权那里“换”来的。 曹操离开汉中时,留下了夏侯渊与张郃,统帅近十万大军镇守。 法正力主应趁曹操主力东去,汉中曹军虽眾但主帅非曹的时机,主动出击,夺取汉中。 毕竟进攻便是最好的防御。占据汉中,不仅能获得一块富庶的根据地,更能將其作为未来北伐的前进基地,战略意义极其重大。 刘备与诸葛亮深以为然,採纳了法正之谋。 於是,益州全境发布了总动员令。最终,刘备集结起了五万大军。 这五万人,几乎是倾尽益州全力,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底。 要知道,当初刘备入川时带了约五万兵马,其中大半是他从荆州带出来的老底子。这部分兵力,大部分留在了荆州由关羽统领。 此次益州本土徵发的兵力,可说是除了之前支援荆南的两万人之外,又將最后可动员的三万青壮给挖了出来。 刘璋投降时曾悲嘆,益州百姓因连续三年与张鲁、刘备的战爭,已无法正常生產,能让百姓回乡耕种已是万幸。然而,这难得的平静,连两年都未能维持。 幸运的是,费观本人並未接到隨主力北征的调令。 原因很简单。曹魏若从汉中入侵益州,主要路线有两条:西边的葭萌关一线,以及东边的巴郡宕渠县方向。 刘备亲率法正、黄忠、魏延、赵云等几乎所有顶尖將领,统领五万主力,开赴葭萌关。 他们打算在那里整顿兵马,囤积粮草军械,做好充分准备后,再北向攻取汉中。 这个过程,在《演义》中或许一笔带过,但在现实中,足足准备了近两年。 期间,敌人会坐视不理吗? 儘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葭萌关集结的大军上,可能认为曹军不会捨近求远,来攻打相对偏远的宕渠,但费观心里清清楚楚,敌人,一定会来! 为什么? 因为刘备是进攻方,兵力五万;而防守汉中的夏侯渊、张郃,兵力达十万之眾! 兵力占优的一方,从侧翼、后方进行袭扰,製造混乱,拖延甚至破坏对方的进攻准备,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战术选择。 “从这一点看,国力差距,真是令人绝望。”费观有时会忍不住对身边的僚属感慨, “我们这边,几乎榨乾了益州,才凑出这五万人,还得考虑连续战爭对民力的损耗。而曹魏那边,这只是他们眾多边境守军中的一部分,就有十万之眾!” 对刘备而言,此战最大的希望之一,或许在於马超的加盟及其在羌、氐等少数民族中的號召力。 西凉本就是羌胡杂居之地,夏侯渊当年平定西凉时手段酷烈,多有镇压屠杀,许多羌族、氐族部落心怀怨恨,一直在等待报復的时机。 此刻听说“神威天將军”马超有了动静,纷纷响应来投,成为一股不可小覷的助力。 另一方面,在成都,诸葛亮为了筹集能够供养五万大军长达数年的庞大军需物资,几乎是日夜不休,亲自督促各项工作的进度。其他相关官员,自然也是跟著超负荷运转。 幸亏费观身负与东吴的贸易重任,更被赋予了防御宕渠方向可能来犯之敌的职责,才得以从那股恐怖的“加班漩涡”中抽身。 然而,费观自己的“苦难”,也即將正式开始。 因为按照原本的歷史轨跡,奉命率军从东路袭扰巴郡的,正是那个“巧变”著称的张郃!而且张郃用兵极为狠辣,所过之处,往往会强行迁移当地百姓前往曹魏控制区,以削弱益州的人力与物力。 这意味著,费观绝不能坐等张飞(歷史上是在宕渠与张郃对峙並最终击败他的蜀汉主將)前来救援。他必须在张郃动手之前,就採取行动,保护百姓,组织防御。 这个时间点,大致就在曹操晋位魏王之后。春天一到,汉中和巴郡边境的“迁移”计划恐怕就会开始。 所以,这个冬天,对费观而言,同样异常忙碌。 若非有李邈、句扶、秦宓、张翼、王平这一干新老人才的鼎力相助,他恐怕真会像原本歷史那样,只能困守江州,眼睁睁看著张郃在宕渠一带肆虐,最后等著张飞来收拾残局。 而彼时,百姓的財產与家园,早已被掠夺一空了。 “所以,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凭自己的力量,至少是初步的力量,挡住张郃,为张飞將军的增援爭取时间,更要儘可能地保住百姓!” 唯一的优势,或许就在於他们是本地人,熟悉山川地形,民心可用;而张郃是远道而来的客军。 “主公!主公!” 雷铜终於跑到了近前,喘著粗气,將一封信件递了过来。 “东吴全琮的来信!加急送到的!” 全琮?费观微微一怔。那个曾对自己关於合肥的“忠告”很可能一笑置之的傢伙,这时候来信做什么? 他立刻接过信件,撕开火漆,展开信纸,借著清晨微光,快速阅读起来。 第48章 涪陵之会 全琮的来信,內容不多,仅寥寥数语,却意味深长,甚至有些古怪。 信中並未提及合肥战事,也没有直接回应费观之前的警告,反而像閒谈般提起了两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 其一,是提到了一种食物。信中说,在东吴一带,流行一种用“青菜头”醃製或晒乾后佐餐的小菜,风味独特,尤其以长江上游涪陵一带所產最佳,在巴蜀之地,几乎是家家户户常备的乡土风味。 其二,是引用了《诗经》中的一首诗——《兔罝》。《兔罝》本是讚美威武雄壮、堪为国家屏障的武士的诗歌。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诗中描绘了武士设置捕兔网(兔罝)的肃穆景象,以此喻指武士是保卫国家的坚固屏障。 青菜头?《兔罝》? 费观捏著信纸,眉头微蹙,在晨光中来回踱了几步。 青菜头他当然知道,相当於现代的榨菜。 而全琮特意提到涪陵,提到这种巴蜀家常食物…… “涪陵……那是古巴国的中心之一,如今虽不及江州繁华,但也是长江水路要衝,商贸往来频繁。”费观自语。 而《兔罝》这首诗,表面是赞武士,但其“公侯干城”的寓意…… “他是在暗示涪陵之会?『干城』之託?还是另有所指?”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全琮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思考片刻,费观决定接受这隱晦的邀约。涪陵离江州不远,顺江而下,快船一日可往返,花不了多少时间。 他带著雷铜,以及一队精干的亲卫,按照全琮信中暗示的日期,悄然抵达了涪陵。 涪陵城依山傍水,坐落於长江与乌江交匯处。 江面上船只往来如梭,既有庞大的商船满载著蜀锦、井盐、药材顺流东下,也有来自荆州、东吴的船只溯流而上,带来布匹、瓷器、海货。 码头上力夫吆喝,商贾云集,虽规模不及江州,却也透著勃勃生机。江边还有不少以打渔为生的渔民,驾著小舟撒网收网,构成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全琮约定的地点,是城中一家临江的酒肆,位置清静,视野开阔。 费观记得,多年前他与全琮初次深谈,把酒言欢,便是在此处。 今日酒肆內却异常安静,一个外客也无,果然是被包下了。 费观与雷铜刚踏入店门,便听一个带著笑意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哟!看看这是谁来了?莫不是我认识的那位费家郎君?瞧著身形,可比当年精悍多了,是不是终於下定决心,勤练武艺了?” 话音未落,一个约莫三十出头,身著锦袍,意態洒脱的男子转了出来,正是全琮。他比几年前更见沉稳,但眉宇间那股不拘小节的江湖气依旧。 费观笑骂道:“子璜!少来这套!什么郎君,叫兄长!没大没小!” 全琮哈哈一笑,快步上前。两人虽然年龄上费观稍长,但在这乱世,意气相投便是友,辈分年纪反在其次。他们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臂膀,相视大笑,久別重逢的喜悦溢於言表。 “真是许久未见了!”费观感慨。 “算来,快有两年了吧?”全琮拉著费观往里面走,“自益阳一別,可是惦念得紧。尤其是读了兄台那封信后,更是觉得,非得再见你一面不可。” 敘旧的话还没说几句,正待落座,费观目光一瞥,发现全琮身后的屏风旁,还静立著一人。 那人约莫四十余岁年纪,面容敦厚和善,目光温润却透著睿智,三缕长须,气度从容,虽衣著不算华贵,但立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沉稳气度。 费观心中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他定了定神,鬆开全琮的手,朝著那人郑重拱手,试探著问道: “这位先生气度不凡……恕观眼拙,莫非是东吴鲁大都督当面?” 那人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声音温和醇厚: “不敢当『大都督』之称,在下鲁肃,鲁子敬。久闻费將军之名,今日得见,幸甚。” 鲁肃!真的是鲁肃! 费观只觉得心臟不爭气地加速跳动了几下。如果说刘备集团有简雍、孙乾、糜竺这类元老重臣,那么孙权集团早期真正的核心柱石,便是这位鲁子敬! 出身豪富却轻財好施,胸怀大略且性情宽厚,力主联刘抗曹,堪称这个时代真正的“高富帅”兼战略家!简直是费观这种熟知歷史之人心中,颇具好感的偶像级人物。 激动之下,费观几乎有点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在怀里摸索了一下,竟掏出了全琮寄来的那封信,翻到背面空白处,递到鲁肃面前,眼神热切: “鲁、鲁大都督……这、这个……” 鲁肃和全琮都愣了一下,不解其意。 费观也意识到自己这举动有些唐突,连忙解释道: “我、我是说,我真的仰慕都督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此次相逢亦是缘分,不知可否请都督在这信笺背面,赐下墨宝,签个名讳,容观珍藏留念,以为勉励……” “……” 饶是鲁肃见多识广,也被费观这突如其来的“追星”举动弄得怔了怔。旁边的全琮更是瞪大了眼睛,隨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鲁肃回过神,看著费观,不由得摇头失笑。他伸手拍了拍费观的肩膀: “费將军真是个妙人。虽是在这般不算太好的时局下相见,但既然有缘,子敬便厚顏应下將军这『雅好』了。不过,签名之事稍后不妨,我们先坐下说话。” 气氛因这个小插曲而轻鬆了不少。眾人分宾主落座,雷铜侍立於费观身后。 全琮挥手示意酒保上些清茶果蔬,掩上了门窗,谈话这才正式开始。 落座后,费观忍不住又仔细打量了鲁肃几眼。心中却浮起一丝惋惜与感嘆。 他知道,如果歷史轨跡不变,就在明年,这位宽厚长者的生命便將走到尽头。突发重病,英年早逝,年仅四十六岁。 他死后,孙权在继任人选上犹豫过:是选择与鲁肃政见相近、主张稳健的严畯,还是选择坚信应该以武力夺取荆州的吕蒙?最终,歷史的走向选择了吕蒙。 而吕蒙一掌握军权,便开启了袭取荆州的计划,最终导致关羽败亡,孙刘联盟彻底破裂…… 此刻,鲁肃就坐在面前,气息平稳,目光清明,谈论著天下大势,浑然不知自己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 “费將军,”鲁肃啜了一口茶,缓缓开口,將费观的思绪拉回, “此前合肥战事正酣,主公亲临前线,陷入苦战之时,子璜来找我,给我看了你送去的信。” 他看向费观,目光中带著欣赏与一丝复杂: “不瞒將军,当时我心中亦有类似忧虑,曾婉言劝諫主公持重。奈何主公连胜之余,信心太盛,决意甚坚,我亦不能强阻。结果將军信中所言,竟一语成讖,我军在合肥城下,遭逢大败,损兵折將,元气大伤。” 鲁肃並未亲自参与合肥之战,他当时主要负责镇守后方,与刘备、关羽方面交涉,或平定山越。 战败的主要责任在於决策冒进的孙权。但此刻鲁肃脸上並无推諉之色,反而带著几分沉重与歉意,仿佛自己也负有失察或劝阻不力之责。 这份担当,让费观心中暗嘆,这才是真正的忠臣风范。 “看到子璜转交的信后,我著实为將军的远见所惊嘆。”鲁肃继续道, “在此之前,我只知甘寧將军在益阳受挫,潘璋將军不幸阵亡,而主导那次突袭的乃是將军你。不过,当时庞德將军的武勇之名太过耀眼,令我一度以为,此战之功,大半当归於庞令明之悍勇。” 他坦诚地说出了最初的判断,这反而让费观觉得此人诚恳。 “直到亲眼见到你信中关於合肥战局的预测,丝丝入扣,宛如亲见,我方知自己看走了眼。益州之地,除了臥龙、凤雏,竟还有將军这般洞悉大势、明见万里的人物。” 费观连忙谦逊道: “大都督过誉了。观不过是对曹魏诸將性情略知一二,又深知吴主……呃,孙將军连战连捷后或有的心態,妄加揣测而已,侥倖言中,实属运气。” “不必过谦。”鲁肃摆摆手,“远见卓识,亦是难得之才。正因如此,我今日才借子璜之邀,厚顏前来一见。实不相瞒,我有一事,想请將军相助。” “请我相助?”费观心中一动,谨慎道,“大都督莫不是想劝观转投东吴?” “哈哈哈!”鲁肃闻言大笑,连连摇头, “將军说笑了。我听闻將军乃巴郡大族,世代根基在此。让將军捨弃祖宗基业,背井离乡来投东吴,谈何容易?况且,我观將军近来所为,虽是刘季玉之婿,却能审时度势,早投明主,立下功劳。如今坐镇江州,抚慰巴蜀,將来在刘皇叔麾下,前途未可限量啊。” 费观心中苦笑,脸上却只能保持平静:“承大都督吉言,观亦希望能如此。” 前途未可限量?从外面看或许是风光无限,可內里的腹背受敌、如履薄冰,又有几人知晓? 鲁肃似乎从费观细微的神色变化中看出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但並未点破,转而谈起了正题: “幸好,子璜与將军有旧谊。我始终坚信,唯有孙刘两家同心戮力,方能抗衡北地曹魏之强。然而,自潘璋將军战死,荆州爭端又起,我军中如吕蒙等將领,主张不如先定长江以南,夺取荆州全境,稳固后方,再与曹魏一决雌雄的声浪,日渐高涨。將军对此,有何看法?” 费观沉吟片刻,决定直言:“此想法的初衷,或许是为了东吴自身霸业考量,不能算错。但观以为,眼下曹操势大,两家皆需喘息巩固。若此时同室操戈,只会让曹魏坐收渔利,绝非良机。只会白白便宜了曹操。” 鲁肃眼睛一亮,抚掌道:“果然!与我所见略同!看来,我来见將军,是来对了。”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郑重,目光直视费观: “我今日所求將军相助之事,其实很简单,也唯有此事。” “大都督请讲。” “我希望將军能与子璜携手,在你们各自的能力范围之內,尽力维繫东吴与刘皇叔之间的关係,莫要让联盟彻底破裂。至少,在曹操这个强敌未倒之前,莫要破裂。” 费观闻言,心中肃然。这確实是鲁肃一贯的主张,也是他最大的执念。 “大都督所託,关乎两家存续,观虽位卑力薄,亦知其中利害。即使您不言,观也会尽力而为。只是……”他面露难色,“观官职不高,人微言轻,若力有不逮,无法达成大都督所愿,还请您恕罪。” “有这份心意,知晓其中道理,便已足够。”鲁肃喟然一嘆,“志同道合之人,总是越多越好。” 这最后一句,听起来竟有几分苦涩。是否反映了在如今的东吴,他的联刘主张正日益受到以吕蒙为代表的强硬派挤压,支持者越来越少? 费观心中同情,但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歷史的大势,恐怕难以因他一人而彻底扭转。 这时,鲁肃话锋一转,忽然问道:“我听闻將军的夫人,乃是亡於巴人之乱?” 费观心中一凛,神色顿时黯淡下来,点了点头:“是。此乃观平生之痛。” “將军节哀。”鲁肃语气温和,接著道, “方才將军言及位卑力薄,恐难相助。子敬或有一法,可稍增將军在益州的分量与话语权,也算是我对將军未来襄助联盟之事,预先付下的一点『酬劳』。” “哦?”费观隱约猜到了什么。 “巴人作乱,背后恐有曹魏丞相府的影子。他们早已图谋西凉、汉中,进而覬覦益州。若让其得逞,则天下尽入曹氏囊中,孙刘两家,纵能苟延,亦终將凋零。此等局面,非我所愿见。”鲁肃缓缓道, “我知將军矢志復仇,心向许都。既有此志,更需稳固根基,增强实力。联姻结盟,古之常法。不知將军可曾考虑续弦,再结一门有力的亲事?” 果然!费观心中暗道。 在这个时代,政治联姻是最直接有效的结盟与巩固地位的方式之一。 吴懿的妹妹先后嫁给刘瑁和刘备,便是最典型的例子。眼前的全琮,未来也会在妻亡故后,续娶孙权的长女孙鲁班(虽然那门亲事后来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 费观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按在胸前衣物之下,他抬起头: “大都督美意,观心领。然亡妻之仇,刻骨铭心。曹魏乃我死敌,此志不移。观曾立誓,必亲至许都,了却此愿。在此之前,实无心绪,亦觉愧对亡魂,谈论婚嫁之事。”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全琮与鲁肃听后,都露出了肃然且带著几分讶异的表情。 他们显然没料到费观对亡妻用情如此之深,復仇之志如此之坚。 “將军高义,情深义重,令人敬佩。”鲁肃诚心赞道,隨即又道, “然则,正因將军志在许都,推翻曹魏,你我目標一致,堪称同志。我的提议,或许反能助將军更快达成目標。我並非要將军立刻应允。今日提及此事,一是高兴於確认了將军有此宏愿;二是请將军听了我的提议后,可慢慢思量。一年之內,若有回音,告知子璜即可。时间,应当足够將军权衡了吧?” 一年?费观心中微动。鲁肃为何给出一年的期限?是料定自己需要时间考虑, 还是……他隱约记得,鲁肃病逝,大概也就在明年了。难道他自身也有所预感?这话却不好问出口。 “敢问大都督,所提亲事,是……?” “將军可知,诸葛孔明在江东,有一位兄长?”鲁肃微笑道。 “亮之兄,诸葛瑾大人,观岂能不知?” 费观点头。诸葛瑾在东吴地位尊崇,是孙权的重要谋臣,也是维繫孙刘关係的一条特殊纽带。 “诸葛子瑜有一幼女,年已及笄,品貌端方,正在物色佳婿。以子瑜的地位,上门提亲者自是络绎不绝。”鲁肃缓缓说道, “诸葛瑾的小女儿?”费观心中一震。 他知道歷史上,诸葛瑾的这个女儿最终嫁给了张昭的儿子张承。 张承为人守礼忠厚,声誉超过其父。那是一门由孙权亲自撮合的婚事,虽然夫妻年龄相差较大,但因诸葛瑾与张承本就是好友,倒也成就一段佳话。 可为什么鲁肃会突然提议给自己这个与诸葛家毫无渊源,甚至算是“间接”导致东吴损兵折將的人呢? 东吴才俊眾多,想娶诸葛瑾女儿的大有人在。 “孔明成婚多年,尚无子嗣。故子瑜与孔明兄弟二人,偶尔会谈及过继子嗣之事。此事若成,於两家关係,自然大有裨益。”鲁肃解释道, “不过,此事尚未有定论。我今日提及,亦是因前些日子与子瑜閒谈,他笑言为小女婚事烦恼,未有十分合意之选。我忽而想到將军,故有此一问。將军莫要误会,子瑜本人,我尚未与他明言。” 鲁肃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潜在的机会撮合。由鲁肃这位东吴重臣、同时也是诸葛亮敬重之人来牵线,其分量自然不同。 “观……尚无此念。”费观斟酌著词句, “即便有,虑及眼下两家关係,以及观之身份。毕竟,益阳突袭,导致潘璋將军身亡,观难辞其咎。东吴军中诸將,恐难容我。” “东吴群臣,並非人人都主张与刘皇叔开战。”鲁肃正色道, “眼下,信守『唇亡齿寒』之理者,仍占多数。我猜想,將军在益州,恐怕也非一帆风顺吧?毕竟曾是刘璋之婿,又是巴地大族之首。若只做个富家翁倒也罢了,但將军显然志不在此。长此下去,以你为中心聚拢人心,怕是迟早之事。荆州那边,聪明人很多。他们会仔细权衡你的价值与威胁。” 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费观在益州的处境: “联姻,尤其是与诸葛氏联姻,可让其中一部分人,彻底打消某些念头。当然,此事决断,全在將军。子敬绝无勉强之意,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望將军细思之。” 费观默然。鲁肃的话,句句点在他的处境与顾虑上。 这提议本身,诱惑力极大。 若能成为诸葛瑾的女婿,便意味著同时获得了诸葛亮与诸葛瑾兄弟的潜在支持与关联。 他在刘备集团內部的根基將大大巩固,价值提升,被排挤的风险自然会降低。这无疑是一条捷径。 但其中的风险与复杂也显而易见。东吴內部的反对声音,益州內部可能的猜忌(尤其是荆州派),以及他自身对亡妻的情感……都需要权衡。 鲁肃让他慢慢考虑,是因为篤定他別无更好选择?还是想藉此握住他一个“考虑过联姻东吴”的把柄?抑或,真是出於巩固联盟的一片公心? 谈话至此,主要的事情已说完。鲁肃与全琮並未久留,又閒谈几句江上风物、巴蜀美食后,便起身告辞。他们还需乘船返回江东。 送走二人后,费观站在酒肆窗边,望著长江上远去的帆影,久久不语。 雷铜凑了过来,小声问道:“主公,这事您怎么看?” 费观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反问:“你觉得呢?” 雷铜挠了挠头,憨憨一笑,压低声音道:“要我说,长夜漫漫,要是寂寞的话……这门亲事,就该接受吧。” “噗——咳咳咳!” 费观被他这直白的话呛得连连咳嗽。 第49章 巴山伏击 “要是不寂寞呢?” 舒缓过后,费观才如此反问了一句。 雷铜瞪大了眼睛,仿佛觉得费观的想法不可思议: “主公这话说的!对方家世好,年纪又比您小那么多,还是头婚!这简直是捡到宝了,別人求都求不来,还犹豫什么?是男人就该接下来啊!” “捡到宝?呵,是啊,在大多数人看来,这確实是块『宝贝』。” 他太清楚了,诸葛亮绝非那种会因为是自己兄长之女,就徇私情的人。若自身实力不济,即便是血亲,他也不会让你坐上不该坐的位置,给予不应得的资源。 鲁肃的出发点是好的,费观明白。这位东吴大都督是真心希望维繫联盟,甚至不惜为潜在的“盟友”铺路搭桥。 但费观更知道,国与国之间的关係,复杂无比,光靠一两个人的善意与理想是难以维持的。 利益、猜忌、力量对比、內部派系斗爭……每一样都可能將美好的初衷撕得粉碎。 如果自己真的將迎娶诸葛瑾之女当作救命稻草,急切地抓住,短期內或许能获得诸葛亮、诸葛瑾兄弟的潜在支持,在刘备集团內部地位更加稳固。 但反过来呢?东吴那边,吕蒙等强硬派会如何看待这桩婚事? 会不会认为自己是个首鼠两端、借联姻牟利的投机者? 而刘备、诸葛亮这边,会不会因此反而加深对自己的猜忌,认为他与东吴牵扯过深? 最坏的局面,可能是两头不討好,两面受猜疑。 光是“费观曾与鲁肃密会,並討论与诸葛氏联姻”这个消息一旦泄露出去,那些想抓他把柄的人,恐怕立刻就会蜂拥而至。 届时,巴郡必將陷入舆论和攻訐的漩涡。 “唉,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费观感到一阵头疼。此刻,他真希望有个明白人能指著他的鼻子,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哪条路才是唯一正確的选择。 他侧头看去,雷铜正一脸茫然地回望著他,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在疑惑主公为何老盯著自己看,是不是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看到雷铜这憨直的模样,费观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心中的烦闷也消散了些。 “算了,这『宝贝』,还是让別人去捡吧。咱们先不去想它。子璜这小子,吊足了人胃口,自己却跑了。走,雷铜,陪我喝两杯去,就用这涪陵的土產下酒!” 雷铜闻言,眼睛一亮:“哈哈,主公,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干青菜头佐黄酒。酒是江州本地所酿,菜是巴地土生土长。 纵然同饮长江水,上游与下游的人,生活习俗、性情观念,却也大不相同。 费观决定,先將此事彻底拋到脑后。 未来若真有必要,再通过全琮联络不迟。 眼下,他有更紧迫的麻烦需要应对。 ...... 回到江州太守府不久,留守的秦宓便向他稟报了一件事。 “马超將军即將在成都举行婚礼,送来了请柬,邀请主公前往观礼。” “马超要结婚了?” 费观接过製作精美的请柬,略感意外,隨即瞭然。 庞德曾信誓旦旦地认为,留在汉中的马超妻妾子女不会有事。可惜,歷史的轨跡並未因他的信心而改变。 马超投降刘备后,留在汉中的妾室董氏被张鲁的谋士阎圃赏赐给了他人,而儿子马秋,则被因马超“背叛”而震怒的张鲁亲手杀死。 马超嫡妻所生的儿子早在鄴城时便已夭折,如今马秋一死,他竟成了无子之人。 在无嗣的情况下,接受刘备和诸葛亮的建议,正式在益州成家立业,开枝散叶,无疑是让其彻底扎根益州的最佳方式。 虽有嫡妻所生的女儿,但终究需要男丁来继承香火和部曲。 说起来,他那个女儿命运也颇坎坷,后来虽嫁给了刘备的儿子安平王刘理,但刘理却英年早逝……这个时代,男人不是病死、早夭,便是战死沙场,当真是一个盛產寡妇的时期。 “张郃隨时可能南下,我无暇分身去成都。”费观將请柬放下,对秦宓道, “子敕先生,恐怕要劳烦您代我走一趟,备上一份厚礼,替我向马將军道贺。有您这位益州名儒代表出席,礼数上也足够了。” 刘备和诸葛亮有意让马超在益州扎根,费观自然要积极配合,显示友善。 秦宓略一沉吟,也觉得此事自己出面確实最为合適,既显郑重,又不至於太过张扬,便点头应下:“宓领命。必不辱主公所託。” 处理完马超婚礼之事,费观立刻召集了所有核心僚属,秦宓、张裕、李邈、张翼、王平、句扶、雷铜。 他將涪陵会见鲁肃的详细经过,包括鲁肃关於维繫联盟的请求,以及那桩突如其来的联姻提议,都毫无保留地告知了眾人。 他信任眼前这批人,相信集思广益,总能得出比自己独自纠结更稳妥的见解。 “主公当时未曾当场应允,实乃明智之举!”秦宓听完,第一个开口,神色凝重, “此议,简直就是一只『盛著毒酒的玉杯』啊!看似光彩诱人,內里却可能藏有致命的隱患。” 张裕与李邈也连连点头,深表赞同。 张裕捻著他那蓬鬆的鬍鬚,分析道: “鲁子敬在此微妙时机主动寻来,本身就值得玩味。他恐怕並非单纯因主公先前料中合肥战局而来道谢或请教。 更可能的是,东吴方面已注意到主公在益州的特殊处境——既是前州牧之婿,又是巴地大族之首,且似有自成一方之势。他们或许认为,主公可能成为益州內部潜在的一处裂痕,製造『不和』的切入点。” 李邈的言辞则更为直接尖锐: “联姻?若真要为主公寻一门有力的亲事以固根基,也应在南中大族,或是益州本地豪强中物色,岂有捨近求远,去结亲东吴的道理? 那诸葛瑾之女再好,终究是吴人!此议居心叵测!主公,若您真有此意,邈这就去为您打听南中哪家有適龄贤淑之女……” “咳咳!”张裕乾咳两声,打断了李邈,抢著说道, “何须去南中?成都朝廷之中,裕便认识好几位重臣,家中均有待字闺中的女儿,才貌品行皆属上佳。若知主公有续弦之意,恐怕门槛都要被踏破!主公若有意,裕愿代为牵线!” 费观听得哭笑不得,连忙摆手:“打住!打住!怎么突然就扯到我的婚事上头去了?我何时说过要续弦了?” 这帮傢伙,难道是以为自己对鲁肃的提议动了心,这才七嘴八舌地推销起“本地產品”来? 一直察言观色的秦宓,此时又缓缓开口: “主公,成都確有一位极合適的人选。议郎孟光,乃亚圣孟子十六代孙,儒林宗望,品行高洁,学识渊博。其有一小女,多年前因夫婿病故而归家,若论门第、清望,孟氏女恐犹在诸葛氏女之上,且根在益州,绝无后患。” 孟光?费观自然知道此人。刘焉时期为避中原战乱入蜀,被奉为益州儒林领袖。 若说秦宓是以学问精深渊博著称,那孟光便是以其孟子后裔的“宗家”身份与个人高尚的品德受人尊崇。 没想到连秦宓也开始“拉郎配”了!看来自己这个“主公”的婚事,在幕僚们心中分量不轻。 “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费观赶紧强行转移话题,不敢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当务之急,是张郃!閬中、汉昌等地百姓迁移情况如何了?” 提到正事,眾人神色一肃。 资歷最浅、年纪也最轻的句扶,有些紧张地站起身,拱手稟报: “回主公,汉昌县方面,已遵照您的吩咐,尽力劝说百姓往宕渠以南迁移。但……很多人故土难离,不相信魏军真会强行將他们北迁,牴触情绪不小,迁移进度缓慢。” 他顿了顿,继续道: “閬中县那边,因有罗氏等大族积极协助,愿意听从安排的巴人部落,大多已顺利南迁。但不少汉人百姓,同样心存疑虑,不愿背井离乡。” 费观眉头紧锁。他知道百姓的顾虑,乱世之中,背井离乡往往是迫不得已的最后选择。但张郃用兵的狠辣,歷史上记载得很清楚。 “跟他们打个赌!”费观忽然道。 “打赌?”句扶一愣,没明白。 “传令下去,也散布消息:凡愿意听从安排,暂时南迁躲避的百姓,官府记录在册。以三个月为限!若三个月內,魏军並未如我所言南下掳掠迁移百姓,那么每户人家,我费观自掏腰包,赏赐上等蜀锦三匹,以作惊扰补偿,並亲自道歉!” 他目光扫过面露惊色的眾人,语气斩钉截铁: “若三个月內,魏军南下、强行迁移百姓的消息得到证实,则我分文不取,只求他们信我这一次!將此消息,广为散布!要让人人都知道!” “主公!三匹蜀锦……这、这若是百姓尽数迁移,届时又无战事,您岂非要倾家荡產?” 句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更加炽热的敬佩。 句扶一心嚮往君子之道,这些时日深受秦宓喜爱,常得秦宓单独教诲。武艺方面则由张翼、王平倾囊相授,进步神速,让费观颇为欣慰。 此刻在句扶看来,主公此举,简直是將自身財產与信誉全部押上,只为换取百姓一时的信任与安全,这气度,这担当,如何不令人心折? 秦宓、张裕等人也是面露动容。 在他们看来,费观这是不惜重金、不计个人得失,也要拯救百姓於可能的危难之中,真乃仁人君子之风范,主公气度果然非凡! 他们哪里知道,费观之所以敢下如此“重注”,是因为他几乎百分之百確定,张郃必来,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若真什么都没发生,那损失確实惨重。但正因知道必会发生,他才敢如此“豪赌”。 这样一来,既能推动迁移,又能进一步塑造自己“爱民如子”“言出必践”的形象,何乐而不为? 至於將汉中百姓也迁移过来的想法,费观不是没有,但那无疑是痴人说梦。 汉中有夏侯渊、张郃十万大军镇守,能把靠近汉中的巴郡北部百姓儘可能保全下来,让益州比原本歷史上多保留一些人口与元气,就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 时间在忙碌与等待中过去了一个月。 费观的“赌约”產生了奇效。 虽然仍有部分顽固者说什么也不肯走,但绝大多数百姓在“三匹蜀锦”的诱惑下,还是拖家带口,带著能带走的家当,陆续南迁到了宕渠县以南指定的安置区域。 一时间,宕渠以南人满为患,临时搭建的窝棚绵延数里,宛如一个巨大的难民营。 管理、治安、粮食供应都成了巨大的压力。 若非费观早有所料,提前调配了大量粮食,並藉助何家、句家等巴人汉人大族的力量进行弹压和疏导,恐怕早就生出乱子了。 但这种情况不可能持久。隨著约定的三个月期限一天天过去,最后一个月来临,无论是迁移的百姓,还是费观麾下的僚属,心中都开始焦虑起来。 百姓担心万一魏军没来,自己白折腾一场,还惦记著那三匹蜀锦能不能兑现。 而费观的部下们,尤其是知道“家底”的秦宓、张裕等人,更是急得团团转。 他们清楚,主公府库里的蜀锦,拿出来做个样子、赏赐部分人或许够,但若真要兑现对所有迁移百姓的承诺,就算把费观在巴郡的所有產业都变卖了,恐怕也远远不够! 主公这回,怕是玩得太大了! 就在这人心浮动、压力日增的关口—— 建安二十一年春,消息终於传来! “主公!急报!曹操在鄴城被天子册封为魏王,加九锡!”雷铜几乎是衝进大堂。 “还有!汉中曹军有异动!张郃已集结两万兵马,正从汉中南下,目標直指巴中!” “来了!” 费观豁然起身,多日来的等待与压力,此刻化为一股沉凝的战意。 他早已料到张郃会来,因此在汉中南下的各条通道要隘,都秘密布置了精干的斥候。 这些斥候提前侦查到了张郃大军的集结与开拔动向,消息得以快速传回。 此举让秦宓、句扶等人对费观的“料敌先机”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原本对迁移心存怀疑、甚至暗中抱怨的百姓,一听说汉中方向確有魏军大举南下,且沿途已有村庄被劫掠、百姓被驱赶北上的消息陆续传来,舆论瞬间逆转! 无数人庆幸自己听从了费太守的劝告,得以提前避开兵灾。更有甚者,將费观视作能预知祸福、爱民如子的“神人”,感激涕零之声不绝於耳。 然而,费观和所有知情者都清楚,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歷史上,刘备得知张郃入侵,並派遣张飞率军阻击,那是在张郃南下约五十天之后。 五十天!足够张郃在巴郡北部好好“梳理”一遍了。那时候再救援,黄花菜都凉了。 无论如何,费观还是立刻派出了加急使者,向身在葭萌关的刘备稟报张郃南下的军情。 如果张飞因此能比歷史上更快出兵来援,自然最好。 但就算如此,考虑到从葭萌关到巴中的路程,费观估摸著自己至少要独立坚守一个月以上。 “若能在那之前,就把张郃打趴下,岂不更好?”这个念头在费观心中升起。 哪来的自信? 因为他知道张飞是怎么贏的。 巴地山高林密,道路大多狭窄崎嶇,行军队伍必然拉得很长。因此,兵力再多,在特定战场上能同时投入战斗的人数也有限。 张飞正是利用了地形,先派熟悉山路的士卒绕到张郃军后方袭扰,造成混乱,再趁其首尾难顾、山路狭窄难以展开之际,从正面发动猛攻,前后夹击,才取得了“宕渠之战”的胜利。 “张飞能做到,我们难道就做不到吗?”费观召集眾將,展开地图。 不同之处在於,张飞是在更南边的宕渠县击败张郃。 而费观的目標,是更靠北,在汉昌县一带,就儘可能阻挡甚至击败张郃,將战火阻於巴郡北部之外,最大程度保护尚未迁移的百姓和已迁移百姓安置区的安全。 他任命李邈为参军,隨军参谋;张翼、雷铜、王平、句扶皆为校尉,各领兵马。 统帅的,是这些年来他呕心沥血培养的四千江州兵。 或许有人会问,经营数年,才四千人?是不是太少了? 需知,刘备倾益州之力,最终集结的北伐主力也不过五万人。 这四千江州兵,是费观在保证巴郡正常治理,並支援州府的前提下,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已是极其不易。 歷史上张飞驰援宕渠,也只带了一万精兵。为何不带更多?就是担心带走了葭萌关太多兵力,会给汉中夏侯渊可乘之机,直接威胁刘备主力侧翼。 由此可见益州兵力的捉襟见肘。费观这四千人,堪称他安身立命的核心本钱。 大军並未在江州过多停留,得到確切消息后,立刻开拔,毫不犹豫地直奔北面的汉昌县。 汉昌县(大致在今四川巴中市一带),北距汉中约一百八十余公里,南距江州约三百五十公里。广义上属巴地,亦称“巴中”。此处四面环山,中部为河谷盆地,地势险要。 当费观率军抵达汉昌县时,张郃的大军才刚从汉中出发不久。毕竟两万人马的集结、开拔,需要时间。而费观所部早已做好隨时出征的准备,且行动迅捷。 为阻敌速进,费观与麾下將领早已勘察地形,预设了好几处可能的战场,並制定了相应的阻击方案。 从高处俯瞰,巴中地区犹如一个被群山环抱的盆状区域。 从汉中南下的道路,如同一条蜿蜒在群山之间的狭长“蛇道”。 张郃料不到费观早已洞悉其意图並严阵以待,定然是抱著突袭抢掠、速战速决的心思而来。 这里的最低海拔也超过两百米,高处更达两千多米。山峦叠嶂,林深路险。 对於来自中原平原地区的曹军士卒而言,这里是陌生而艰苦的“地狱”; 但对於常年生活於此、熟悉山地的江州兵来说,这里却是他们主场作战的“游乐场”。 费观將部队一分为二。 张翼、句扶、李邈领两千人,携带大量弓弩、旗帜,秘密迂迴,准备截断敌军后路並製造混乱。 费观自己则与雷铜、王平率领另外两千人,占据一处险要隘口,准备正面阻击。 埋伏地点选在汉昌县以北约三公里的一处山谷隘口。 两侧山坡不算特別陡峭,但林木茂密,利於隱藏。道路在此收窄,形成天然的瓶颈。 等待是枯燥的。雷铜凑到费观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主公,我能问个事吗?” “问吧。”费观的目光紧紧盯著北面山谷的入口。 “路只有这一条,这我明白。但在我看来,咱们昨天路过的那段,叫什么『四里沟』的地方,两边山崖更陡,路更窄,那才是打埋伏的绝佳地点啊!汉昌句家的人不也这么说吗?可咱们为啥选在这更靠北的地方?这里虽然也不错,但明显不如『四里沟』险要啊。” 费观收回目光,看了雷铜一眼:“就因为那是『四里沟』,太適合埋伏了。” “您的意思是,张郃也会提防那里?”雷铜挠头,“我知道张郃是曹魏名將,用兵谨慎,可至於这么小心吗?” “人人都喜欢的地方,价格就高,赚头就小。” 费观忽然说了句似乎不相干的话,他想起了前世做地產评估时的一些心得。 黄金地段人人都盯著,利润空间反而被压缩。有经验的投资者,有时会去寻找那些当前不起眼、但有潜力的“价值洼地”。 这种地方难找,需要独到的眼光。 而看多了地形图,费观似乎也对何处是兵家“必爭之地”,何处是“易被忽视但可利用之处”,有了一种模糊的直觉。 或许,所谓“为將者的直觉”,就和这种“找地”的感觉差不多吧? “张郃用兵,以『巧变』著称。他必然熟悉地形,会对那些过於明显的险地加倍警惕。”费观解释道, “我们在更靠前,看似不那么『完美』的地方设伏,反而可能出乎他的意料。这就好比,人人都知道要防著明枪,暗箭却更难躲。” “哦!”雷铜恍然大悟,“所以您是要出其不意!在他以为安全,尚未进入最警惕状態时,就发动攻击?” “可以这么理解。” 费观点头。而且同样的计策,用第一次可能成功,第二次对方就有了防备。 就在这时,前方高处负责瞭望的士卒,发出了有节奏的鸟鸣声信號。 敌军人马,已经出现在视线之內! 紧接著,远方的山谷道路上,扬起了淡淡的烟尘。 张郃的军队,终於来了。 你见过两万士兵排成一条漫长纵队,在崎嶇山道上行军的样子吗? 在益阳时,关羽麾下有三万大军,但费观从未见过其全军行进的壮观场面。 此刻,从山坡上望去,曹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山谷,后面的队伍却还在视线尽头的山弯处源源不断地涌出,仿佛一条巨大的土黄色长蛇,蠕动著钻入巴地的腹心。 旌旗招展,兵甲反光,脚步声、马蹄声、器械碰撞声隱隱传来,匯聚成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望不到尽头。 费观有些犯了难。他原本以为,隨便选个地方把这条“蛇”截断,然后前后夹击就行了。 没想到,真到了眼前,这“蛇”竟如此之长!长得让人有些目眩。 要知道从哪里截断,也得先知道哪里是“中段”啊! 如果等到队伍尾巴都进入山谷再发动攻击,那先头部队恐怕早已衝出谷口,进入相对开阔的巴中盆地了。届时还想前后夹击,难上加难。 “歷史上,张飞到底是怎么精確地做到『前后夹击』的?” 费观心中泛起疑问。光看史书文字描述觉得简单,真到了实战,才发现是个难题。 或许,张飞凭藉的是对地形的极端熟悉,以及麾下士卒更强的山地机动能力? 或者,张郃当时为了抢掠人口物资,队伍拉得比现在还要散乱? 箭矢是带足了的。滚木礌石?这里地形不太適用,准备不足。 对面的山坡上,张翼传来了约定的信號。他们已经就位,並判断可以发起攻击。 费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选择相信张翼的判断。这位歷史上蜀汉的稳健之將,此刻正埋伏於对面,与他共同面对强敌。 他抬起手,向前用力一挥! 攻击的信號发出! 剎那间—— “杀——!” 雄壮的巴地土音吶喊声炸响! 紧接著,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鸣之声,匯聚成一片呼啸。 张翼、句扶率领的两千江州兵,骤然现身,弓弩齐发,箭矢如疾风暴雨般,向著山谷中那条漫长“土蛇”的中后段,倾泻而下! 第50章 兵败如山倒 果然,突如其来的箭雨让行进中的张郃军陷入了混乱。 山谷狭窄,队伍绵长,首尾难以相顾。来自侧上方山坡的密集攒射,几乎避无可避。 每个江州兵箭囊中的二十支箭,此刻无需瞄准,只需拉开弓弦,就直直地射向山下,箭无虚发。 “嗖嗖嗖——!” 箭矢破空之声不绝於耳,夹杂著中箭者的惨嚎、战马的惊嘶,以及军官试图稳住阵脚的嘶吼。 箭雨过后,不等曹军从这波打击中完全回过神,另一波攻击接踵而至。 只见数百张由麻绳藤蔓编织而成的巨大渔网,被巴族士兵从山坡上奋力拋出,罩向山谷中的曹军队列。 这正是费观从全琮信中“兔罝”二字得到的灵感,猎兔网! 此物看似简陋,杀伤力远不及箭矢,但其目的本非直接杀人,而是製造混乱,迟滯行军。 一张大网落下,往往能罩住三五个曹兵。网绳缠身,绊手绊脚,越是挣扎,缠绕越紧。旁边的同伴想要帮忙割开,却因人群拥挤、心慌意乱而难以施为。 只要有人被绊住,整个局部的队列就会受到影响,进而像涟漪般扩散开去。 “巴族的勇士们!隨我冲——!” 张翼的吼声在山谷中迴荡。他率领的两千前锋,清一色是来自巴地各部的精壮战士。他们比寻常汉人士卒更適应山地,更擅长攀爬奔袭,故而被费观委以截断后路、率先发难的重任。 此刻,在张翼的指挥下,这两千巴族战士如同出闸的猛虎,拔出腰刀,挺起一种造型奇特的长矛,发出战吼,从山坡上猛衝而下。 那场面,虽不及万马奔腾浩大,但其剽悍狂野的气势,却令人心胆俱寒。 巴族战士使用的长矛颇为特別。矛尖並非绑在常见的硬木桿上,而是固定在一根根巴地特產的“白竹”之上。 这源於一个古老的传说:秦昭襄王时期,巴蜀之地常有猛虎为患,派兵围剿损失惨重,遂悬赏求能人制虎。最终,一位手持白竹製成的弓箭与长矛的巴族猎手,竟轻鬆制服了猛虎。 白竹坚韧而富有弹性,製成的矛杆不仅能用於刺击,利用其弹性挥扫抽打,威力亦不容小覷,堪称棍棒与长矛的结合体,非常適合山地近战。 两千巴族勇士,狠狠刺入两万曹军那漫长而混乱的队伍中段。 或许有人会担心,区区两千人冲入两万大军,岂非羊入虎口,瞬间便会被淹没? 但战爭並非简单的数字对比。 在这狭窄的山谷中,能同时接敌的兵力极其有限。 曹军人数虽眾,却无法展开,犹如一条被按住七寸的巨蟒,空有庞大的身躯,却难以发挥力量。 这便形成了军事上所谓的“梯次消耗”。 一个更著名的例子是坎尼会战。罗马军团在人数上绝对优势於汉尼拔的迦太基军队,但当他们被诱入预设的包围圈,拥挤在一起时,能够同时作战的只有最外围的一层士兵,最终导致了罗马史上最惨痛的失败之一。 眼下的局面,对熟悉地形、准备充分的费观部极为有利。 尤其是考虑到张郃的用兵特点。 “敌人人数不多!不要慌张!后队稳住,前队向我靠拢!弓箭手!向两侧山坡还击!” 不知不觉中,这个原本应在前军督师的张郃,竟已冒著箭矢亲自赶到了遭受突袭的中后段,试图稳住阵脚。 这位曹魏名將的临阵指挥能力確实不凡。在他的喝令与亲卫的弹压下,局部区域的混乱开始有所缓解,曹军士卒开始试图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和反击。 然而,地理的局限並非单靠指挥就能完全克服。 若此时主將是夏侯渊,或许会凭藉其过人的勇武,身先士卒,强行撕开一个缺口,率精锐反衝山坡,扭转颓势。 但张郃用兵,终究以“谨慎”、“巧变”为先,“勇猛”次之。在这种猝不及防,地形不利的遭遇战中,他首先选择的是稳住阵型,而非冒险突击。 “轮到我们了!放箭!” 费观看到张郃的旗帜出现在中段,知道时机已到,果断下令。 早已蓄势待发的王平、雷铜所部两千人马,立刻从另一侧山坡现身,弓弩齐发,箭矢与猎兔网再次罩向曹军队伍的前段! 张郃军好不容易在后段稳住了一些阵脚,正以为可以喘口气,组织应对,没想到前段又遭猛攻! 顷刻间,刚刚有所平息的混乱,以更猛烈的態势再度爆发,並且向整个队伍蔓延。 “吼!” 王平一声暴喝,第一个持刀衝下山坡。他身形矫健,刀法凌厉,几个起落便杀入敌群,刀光闪处,迎面而来的曹兵非死即伤,瞬间清开一小片空地。 雷铜也不甘落后,哇呀呀怪叫著紧跟而上,手中环首刀势大力沉,专找曹军中的军官和小旗手砍杀。 费观则稳立山坡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一边指挥战斗,一边紧紧盯著远处张郃的將旗。 他很好奇,此刻的张郃会是何种表情? 这种空有兵力优势却无法展开,战术灵活性被地形死死限制的局面,对於这位以“巧变”闻名的將领而言,恐怕是最为棘手的困境吧? 战斗惨烈而直接。 费观部根本没有留俘虏的余裕。对於倾尽全力、胜负尚在未知之数的他们来说,抓俘虏是胜利后才敢想的奢侈之事。 此刻,唯有儘可能多地杀伤敌人,摧毁其抵抗意志。 曹军能支撑多久? 歷史上,张郃在宕渠对阵张飞时,便陷入了类似坎尼会战般的窘境,进退维谷,无法阻止士兵被“梯次消耗”,最后仅以身免,狼狈逃回汉中。 那时张飞有一万精兵,且张飞本人勇冠三军,亲临战阵,故而胜负决定得较快。 如今费观手中只有四千人,虽占了先机地利,但要彻底击溃两万曹军,仍需时间,更要看张郃的选择。 是咬牙坚持,组织反击?还是见势不妙,果断撤退? 费观衷心希望张郃选择后者。拖延下去,即便获胜,己方损失也必然惨重。 “何方宵小,竟敢用此等诡计暗算我张郃!” 一声饱含怒意的暴喝,压过了部分战场喧囂。 只见一队精锐曹军,护拥著一员大將,从中段奋力向前突进,正是张郃! 他或许判断后方暂时稳住,但前方若崩溃,则大势去矣。又或许,他发现了山坡上那衣著显眼,正在指挥的费观,起了“擒贼先擒王”的念头。 费观特意穿上较为华丽的甲冑和外袍,正是要让自己这个“主將”更加醒目。 他就是要给张郃一个“抓住或击杀敌方主將便能扭转战局”的虚幻希望,诱使他做出更冒险的举动。 原本以为以张郃的谨慎,未必会行此险招,但有备无患。 现在看来,张郃似乎真的有些“上头”了。 连番受挫,地形不利,加之对方將领“名不见经传”,或许让他觉得,这正是一个反败为胜,一举翻盘的机会。 这当然是错觉。费观乐於利用这个错觉。 眼见张郃率亲卫奋力衝杀,试图向自己所在的方向突进,费观运足中气,用一种近乎吟唱的调子,朝著张郃的方向高声喊道: “一只惧鹰之犬,反噬旧主!另寻新主,鹰威可消?消不得!惧鹰之犬,终將再噬!犬兮犬兮,我乃不好鹰之良主,速来依我——” 这歌词古怪,调子更是难听。 但听在张郃耳中,却如毒针刺心! 因为费观唱的內容,直指他生平最大的一块伤疤,也是他至今难以洗刷的污点,官渡之战时的“叛袁投曹”! 当年弱小的曹操能够在与强大的袁绍对峙中获得决定性转机,关键之一便是火烧乌巢粮仓。 当时,张郃曾向袁绍建议,应派重兵救援乌巢。 但袁绍与其谋士郭图等人认为,乌巢有淳于琼守备,只需派轻骑支援即可,反而应该趁曹操主力袭击乌巢,本阵空虚之际,全力进攻曹操大营。 两种策略各有道理,但歷史证明,张郃的判断更接近正確。乌巢失守,袁军粮草尽毁,军心大乱。 然而,事情並未结束。张郃因自己的建议未被採纳,且郭图事后在袁绍面前詆毁他“快意於袁军之败”,恐遭迫害,遂与高览一起,率部临阵倒戈,投降曹操。 这並非简单的战场投降。 据记载,张郃、高览是在攻击曹营不利的情况下,於阵前纵火焚烧攻具,造成袁军更大混乱后,才投奔曹营的。此举无疑加速了袁绍大军的崩溃。 无论当时张郃是否已与曹操暗通款曲,这种行为在时人看来,尤其是冀州出身,曾效力袁绍的士人眼中,无疑是极为不齿的背叛。 正因如此,张郃日后在曹魏阵营中,也儘量不在河北(原袁绍地盘)一带长期活动,以免勾起旧事,遭人非议。 费观此刻唱的,正是隱晦讽刺此事,並模仿了河北一带可能流传的歌谣腔调。 这一下,可谓精准地戳中了张郃內心最敏感的地方。 “黄口小儿!安敢辱我!!” 张郃瞬间被狂怒吞噬。他不再顾惜体力,也不管阵型,挥舞长枪,疯了一般朝著费观所在的山坡猛衝过来,挡路的无论是蜀兵还是自家溃卒,皆被其含怒扫开! 王平见状,立刻挥刀迎上,试图阻挡。 “鐺!” 刀枪相交,火星四溅。王平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手臂微麻,心中暗惊:“好强的力道!” 张郃正值壮年,久经沙场,武艺和经验都处於巔峰状態。而王平虽然天生勇力,实战经验丰富,但毕竟年轻,与这等顶级名將正面硬撼,稍显吃力。 “雷铜!助王平!”费观见状,立刻下令。 雷铜早已按捺不住,闻言大吼一声“我来也!”,挥舞环首刀从侧面攻向张郃。 二对一! 张郃虽然勇猛,但被王平、雷铜这两员悍將缠住,一时也难以脱身。更令他心烦意乱的是,费观那可恶的歌声还在不断传来: “犬食我粟,我乃良主!莫看人面,速来饱腹——” 每一句,都像抽在他脸上,让他气血上涌,招式间不禁多了几分躁进,少了几分沉稳。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喊杀声,自家士卒的惨叫哀嚎声,並未因自己的亲自衝杀而减弱,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前后夹击,地形不利,军心已乱……再纠缠下去,恐怕就不是胜负问题,而是能否逃脱的问题了! “可恨!”张郃咬牙,眼中闪过挣扎。 他到底是久经战阵的名將,狂怒之下,仍保留著一丝清明。他知道,必须止损了! “喝啊!”张郃暴喝一声,长枪猛扫,盪开王平与雷铜的兵器,趁机便退。 “撤退!全军撤退!撤回汉中!” 撤退的命令终於下达。然而,在这狭窄混乱,尸横遍野的山谷中,撤退谈何容易? 命令反而加剧了恐慌。原本还在勉强抵抗的曹军士卒,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战意,转身就跑,互相推挤践踏,场面更加失控。 张郃在亲卫拼死护卫下,艰难地向北突围。他心中羞愤交加,只想儘快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狂奔经过一处稍显凌乱的区域时,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那正是之前蜀军隨手拋下的猎兔网! 他一个趔趄,虽未摔倒,却已狼狈不堪,手中长枪也因刚才的顛簸脱手飞出。 紧隨其后的王平与雷铜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两人如影隨形,猛扑而上! 刀光闪处,血花迸溅! 张郃只觉胸口、肋侧接连传来剧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只见锋利的刀尖已没入自己的身体。 “我……竟……” 他张了张嘴,视野迅速模糊,最终带著无尽的悔恨与不甘,颓然倒地。 “我、我杀了张郃?!” 雷铜看著自己手中染血的刀,又看看地上张郃的尸身,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整个人呆立当场,连一个曹兵嚎叫著扑来都浑然不觉。 “小心!”费观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推开雷铜,手中长剑递出,刺穿了那曹兵的胸膛。 雷铜“哎哟”一声摔倒在地,爬起来后,依旧眼神发直,喃喃重复著: “我杀了张郃……我真的杀了张郃……” 费观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在他头盔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雷铜吃痛,正要发火,见是费观,只得委屈道: “主公!您怎么打我?我可是杀了张郃的英雄!” “是是是,恭喜雷大英雄阵斩曹魏名將张郃。” 雷铜听出费观话里的揶揄,不禁纳闷: “主公,您不高兴吗?我刚才那一刀,可是结结实实捅进了他的心窝!王平也捅了,但致命伤肯定是我这一下!” “高兴,怎么不高兴?”费观看著他, “只是想到,从今往后,曹魏上下,恐怕做梦都想取你雷大英雄的首级,为他们的张將军报仇。说不定,还会想方设法,找你家人的麻烦呢。” “啊?!这、这怎么能行!” “还有呢,立下如此大功,雷大英雄还甘愿屈居在我这个小小的巴郡太守麾下吗?说不定啊,上面一纸调令,就像调走庞德那样,把你这『斩张郃的英雄』调去更危险的前线,让你『人尽其才』呢。” “不!不要啊主公!” 雷铜头摇得像拨浪鼓,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他的眼神剧烈动摇,是贪图眼前斩將的虚名,还是继续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对雷铜来说,简直是人生最艰难的抉择。 “啊呀!老天爷!你为何要给我雷铜这般考验!” 雷铜捶胸顿足,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杀了张郃这等大功,却不能声张,这跟见了亲爹不能叫爹,见了亲哥不能叫哥有什么区別!” 嗯?费观被雷铜这奇怪的比喻噎了一下。 另一边,只见雷铜哀嚎过后,却眼珠乱转,忽然撒腿朝正在率部追击残敌的王平跑去,边跑边喊:“子均!子均兄弟!分一半!分一半给我!” 王平刚一刀砍倒一个试图抵抗的曹军小校,闻言回头,一脸茫然:“什么分一半?” “功劳啊!杀了张郃的功劳!咱们一起杀的,见面分一半,天经地义!赏赐下来,你一半,我一半!” 王平看了他一眼,隨手又砍翻一个衝过来的溃兵: “我不在意那些,兄长若想要,功劳全归兄长便是。” 真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称兄道弟的,明明从样子和年纪来看,说他们是父子都不为过。 见王平不感兴趣,雷铜心急了。 “啥?那怎么行!是当哥哥的照顾你,特意让给你的!杀了张郃啊!升官发財指日可待!所以,分一半……不,少点也行,分点给一起拼命的哥哥我!” 王平擦了擦刀上的血,瞥了雷铜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刚才可不是这么想的。 “兄长之前不是说,等您发达了,才能提携小弟我吗?” 看王平的样子,他明显是知道雷铜的焦虑,故意逗他呢。 相处久了,原本沉默寡言的王平,似乎也被张裕、秦宓这帮人带得油嘴滑舌了些?至少,捉弄起雷铜来,很有一套。 “你、你小子!是想看著哥哥我去死吗?!”雷铜真急了。 “这都是英雄必须经受的磨难。” 雷铜见王平油盐不进,知道再求下去脸面更掛不住。 他咬了咬牙,忽然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朝著混乱的战场,用尽平生力气大吼: “王平杀了张郃——!是王平王校尉杀了张郃——!!” 王平:“……” 费观在不远处以手扶额,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撇开雷铜这“急中生智”的甩锅行为不谈,他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效果倒是立竿见影。 本就溃不成军的曹军残部,听到“张郃已死”的確切消息,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瓦解。 兵败如山倒。 第51章 波澜暗起 两万曹军溃不成军,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最终能侥倖逃回汉中的残兵败將,据后来细作探知,竟不足四千之数。 费观指挥的这场“巴中伏击战”,真正死於刀箭之下的曹军或许尚不及混乱中因踩踏而亡者多。 但胜利,终究是酣畅淋漓的。 大军携带张郃的首级,以及缴获的军械旗帜,浩浩荡荡,凯旋返回江州。沿途百姓簞食壶浆,欢呼震天,视费观及其部眾为保全乡梓的英雄。 这消息太过惊人,费观丝毫不敢耽搁,早已派出数路信使,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分別向成都的诸葛亮与葭萌关前线的刘备报捷。 张郃,曹魏西线支柱之一,竟歿於巴郡太守之手! 费观心中既感快意,又难免忐忑。这捷报必將激起千层浪。刘备与诸葛亮会如何看待这场胜利? 他们是否会觉得,是时候换一种方式,来对待自己了? ...... 许都,丞相府(魏王府)长史赵戩的府邸。 清晨,年近七旬的赵戩如往常一般起身,在婢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又慢悠悠地品了一盏上好的清茶,调理气息,准备前往王府处理公务。 他歷经董卓、刘表、曹操三朝,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练就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养气功夫。近来魏王登基,世子之位也即將尘埃落定,他自觉地位稳固,颇有些春风得意。 然而,一名心腹属官慌慌张张闯入內室,带来的一个消息,却让他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你、你说什么?张儁乂死了?此言当真?!” 赵戩猛地站起身,花白的鬍鬚不住颤抖,连声追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那属官面色苍白,重复稟报:“千真万確!汉中急报!张郃將军率两万兵马南下袭扰巴郡,於汉昌县以北山谷遭蜀军埋伏,兵败身陨!” “身陨……山谷埋伏……”赵戩倒退两步,跌坐回胡床上,眼神发直, “那夏侯妙才(夏侯渊)勇猛鲁莽,或有失手可能,可张儁乂!他一向以沉稳『巧变』著称,怎会、怎会轻易中了埋伏,还死在山谷之中?!”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过峡谷险地,理当慎之又慎,广派斥候,他岂能不懂?”赵戩喃喃自语。 但马后炮总是容易的。 谁能想到,那费观竟会在张郃预料之外更靠北的地方设伏?从结果反推,张郃仿佛是栽在了一个看似“人人都能想到”的粗浅埋伏上,显得水平低劣,死得憋屈。 “阵斩张郃的,是一个叫王平的蜀军新人校尉?走了狗屎运的小子!” 赵戩咬著牙,隨即,一个更关键的名字跳入脑海,“可指挥此战的是那个费观!” 费观…… 这个名字让赵戩感到一阵熟悉。 当年曹操夺取汉中,大局已定,他的注意力便转向了朝堂与东线。像杨昂、巴西王杜濩,还有这个曾与杜濩之死有关的费观,不过是棋盘上已过时的棋子,早已被他拋诸脑后。 他只需確保汉中防务稳固,为將来图谋益州打下基础即可。 “费观……是了,巴地七大姓中唯一的汉人大族之首,刘璋的女婿。” 赵戩的记忆逐渐清晰,一股寒意却从心底升起, “我原以为,借杨昂、巴西王之事鼓动巴地汉豪,搅乱后方,足以让刘备、诸葛亮疲於应付,毕竟巴郡是连接益州与荆州的咽喉……没曾想,他们竟有余力,把手伸到汉中方向,还伸得这么准,这么狠!” 那种原本以为无关紧要的棋子,突然跳出来成为决定战局变数的惊愕,让赵戩胸口一阵发闷,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 对赵戩这种自詡远谋深算,一切尽在掌握的人而言,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意外。 他知道,一旦上朝,魏王府中那些本就与他有隙的同僚,比如陈群、华歆之流,定然会拿张郃之死大做文章,攻訐他当年经略汉中、安抚巴地有疏漏,以致遗患今日,损兵折將。 想將他从这个油水丰厚的长史位置上拉下来的人,可不在少数! 胸口的闷痛感更强烈了,赵戩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復,將其归咎於突如其来的消息带来的“思虑过度”。 “哼!我赵戩,十常侍之乱时都活下来了,董太师(董卓)麾下亦能周旋!刘景升(刘表)器重我,魏王殿下更是恨相识晚,引为心腹!如今大局已定,王业初成,那些靠著家门才得以躋身高位的后生小子,就想撼动我的位置?还早十年!” 他扶著胡床边缘,挣扎著想站起身,要去面对即將到来的朝堂风波。 然而,刚一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猛然袭来,眼前瞬间漆黑一片!他年事已高,往日也常有此症,原以为静养片刻便可无碍,但这次却不同。 “呃……嗬……” 赵戩身体一软,失去所有力气,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待到门外僕役听到异响,慌忙推门进来时,只见赵戩倒在地上,已然气息全无。 请来的医官诊视后,摇头嘆息,写下诊断:年高体衰,心血耗尽,寿终正寢。 在这个时代,无人知晓“急性心肌梗塞”为何物。 若费观得知,那个在幕后操纵杨昂,间接导致杜濩身死,將自己一度逼入绝境的黑手,竟然因为自己一场胜仗带来的“噩耗”,就这样窝囊地惊怒攻心而死,恐怕真会哭笑不得。 而隨著杨昂、巴西王杜濩,再到这位赵戩的相继死亡,曾在汉中发生的那场针对巴地的阴谋,其最后的知情人,也烟消云散了。 ...... 就在赵戩听闻张郃死讯的三天前,许都城內,发生了一件引人瞩目之事。 一辆由六匹纯色骏马牵引的黄金纹饰的豪华马车,在森严的仪仗护卫下,驶入了城东一处看似僻静,实则守卫暗桩林立的府邸——贾詡的宅院。 车驾上,端坐著一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老者,正是新近晋位魏王、享天子仪仗的曹操。 街巷间,人们窃窃私语:魏王陛下何以突然驾临这位久已閒居的“毒士”府上?莫非是打算重新启用贾文和? 府內,贾詡早已得到通报,恭迎於中门之外。 曹操缓步下车,目光如电,扫过贾詡那依旧平静无波的面容。 “不知王上驾临寒舍,有何训示?”贾詡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身著全套天子仪仗的曹操,威势足以令寻常公卿战慄失语。但贾詡对待他的態度,却与当年在宛城时並无二致。 或许,对这位歷经过十常侍之乱,侍奉过两位皇帝,周旋於董卓、李傕、郭汜等梟雄之间的老人而言,权力的煊赫外表,早已看惯。见曹操,与见昔日那些权臣,並无本质区別。 曹操挥退左右,与贾詡单独步入静室。 “文和,孤今日来,有一事难以决断,欲听汝之高见。”曹操开门见山,目光灼灼,“孤年事渐高,也该定下继承人了。依你之见,丕与植,当立何人?” 世子之爭,暗流汹涌。曹丕得到贾詡当初“不违子道”的指点后,刻意收敛了早年一些任性放纵的行为,表现得勤勉谦逊,贏得了不少务实派朝臣的好感。 但才华横溢、文采斐然、相貌也更得曹操欢心的曹植,身边同样聚集著一大批拥躉,声势不弱。 荀彧、荀攸叔侄先后离世,郭嘉早夭,程昱年迈,曹操有时会感到身边缺少了那种可以言无不尽的至交,颇觉寂寥。於是,他想起了贾文和。 面对曹操这足以决定未来数十年来魏国政局的提问,贾詡却沉默了。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久久没有回答。 “文和?你在想什么?为何不答孤之问?”曹操催促道。 贾詡仿佛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惊醒,连忙拱手告罪: “微臣失態,请王上恕罪。非是不答,只是方才听王上垂询,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一时神游物外,未能即刻应对。” “哦?想起了什么旧事?”曹操好奇。 贾詡抬起头,目光看著曹操: “臣只是在想,当年袁本初与刘景升,在立嗣之事上优柔寡断,未能早定名分,最终招致了何等祸患。” 袁绍,废长立幼,诸子相爭,河北基业顷刻崩解。 刘表,偏爱幼子,致使蔡瑁等荆州大族扶植刘琮,长子刘琦出奔,荆州未战先乱,终为曹操所得。 曹操是何等聪明人?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忽然抚掌哈哈大笑起来。 “文和啊文和!风采不减当年!下次不必如此拐弯抹角,直说便是!”曹操起身,拍了拍贾詡的肩膀,心情显然极好,“孤不日將派人来请,届时,文和便隨仪仗入宫吧。” 难题已解,曹操带著轻鬆愉悦的表情离开了贾府。 风暴的中心往往最平静。送走魏王车驾,贾詡独自回到书房,享受著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寧静。 他知道,曹操那句“派人来请”,意味著自己非自愿的隱居生活即將结束。 既然曹丕世子之位已因自己一言而內定,他贾文和也將以“世子师”或类似的身份,重返权力核心。 他平静地盘算著,该如何燃烧这最后的余暉。 然而,仅仅几天后,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戩因年老体衰死了?” 接到赵戩的讣告,贾詡虽与这位长史交情不深,但出於礼节,也决定前往弔唁。 赵戩身为丞相(魏王府)长史,地位显赫,他的葬礼自然宾客云集,许都城內够品级的官员几乎到齐,灵堂內外一片縞素,气氛庄严肃穆。 然而,当贾詡的身影出现在灵堂时,原本低声进行的诸多重要交谈,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凝滯。 自曹操私下拜访贾詡,隨后迅速宣布立曹丕为世子的消息传开后,想拜访贾詡的官员已经排起了长队。此刻在葬礼相遇,眾人目光交错,心思各异。 贾詡恍若未觉,按照礼仪,向赵戩的灵位恭敬行礼。 礼毕,正欲寻个安静角落,却见一人走近,正是以刚直敢言著称的凉州名士,现任丞相府仓曹属的杨阜。 “文和公在此,果然气氛便不同了。”杨阜低声说道,语气听不出是恭维还是调侃。 “义山(杨阜字)也来取笑我这閒散之人么?” “閒散?”杨阜摇头,“文和公如今地位,心中自知。岂是『閒散』二字可蔽之?” 贾詡不置可否,只道:“顺应时势罢了。义山不妨先寻处坐下,待我先与故人作別。” 杨阜会意,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席位坐下等候。不多时,贾詡果然悄然过来,坐在了他身侧。 杨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地问道: “对了,文和公可曾听闻,张儁乂將军在汉中以南,遭蜀军埋伏,兵败身陨之事?” 贾詡端起面前一杯清水,抿了一口:“许都城內,街谈巷议,沸沸扬扬,想不听也难。” “您如何看待此事?” “儁乂之能,我略知一二。”贾詡放下水杯,目光微凝,“他绝非会轻易墮入粗劣埋伏之人。那费观……我昔年亦有所闻,只道是刘璋一庸碌姻亲,巴地一土豪尔。没曾想,竟有如此手段。” 杨阜接著问:“魏王殿下经营汉中防线,倚为西壁的两根支柱,夏侯妙才与张儁乂,如今儁乂已折。殿下必会儘快任命新將接替。文和公以为,何人堪当此任?” 贾詡闻言,仔细看了看杨阜的脸,忽然露出一丝瞭然的微笑: “义山,看来是魏王殿下向你徵求这后继人选的意见了?” 杨阜微微一滯,隨即坦然承认: “在文和公面前,不敢隱瞒。不止是我,殿下近日正在向多位重臣宿將,私下徵询此事。” 贾詡点点头,手指轻轻捋著山羊鬍须,沉吟片刻。 “文谦(乐进)勇则勇矣,然稍欠变通;文则(于禁)持重,但与刘备麾下关、张、乃至新露头角的这费观部將相比,恐难占上风。至少,也需文远(张辽)或伯寧(满宠)此等人物亲镇,才能堪当大任。” 杨阜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吐出一个人名: “那么,『他』如何?” 贾詡眼神微动,缓缓点头:“若是『他』,足以取代儁乂,甚至犹有过之。汉中交由他手,殿下可安枕无忧。” 见贾詡也认可,杨阜似乎下定了决心,要將此人推荐给曹操。 贾詡不再多言,慢条斯理地吃著案几上的果品,忽然似是无意般说道: “不日儁乂遗骸运回,当另有国葬礼遇。我只愿,他是此战中魏国唯一的损失。” 杨阜闻言,神色也凝重了些,夹起一块糕点,低声道:“是啊,但愿如此。” ...... 张郃的死讯,不仅震撼了魏国。 东吴大都督鲁肃闻讯后,沉思良久,立刻派人召来了全琮。 “子璜,速来见我!” 全琮匆匆赶到鲁肃办公的署衙时,额头上还带著细密的汗珠。 “大都督,何事如此紧急?” “前番在涪陵会面的那位费观,立下大功了。” 鲁肃开门见山,將一份抄录的简略战报推给全琮。 “我在路上亦有耳闻,只是没想到竟是如此大胜!以寡击眾,阵斩张郃!这费伯言,藏得可真深!” “我们的计划,需要修改了。” “修改?如何修改?” “我要亲自去见子瑜,说服他,让他寻机前往成都,面见孔明。以恭贺大捷为由,提出是否可考虑將其兄之小女,许配给费观续弦。” 全琮愕然: “大都督,您是否將费观看得太高了?我听闻是那名叫王平的新人悍卒抢了头功,阵斩张郃。此战能胜,或许运气占了很大成分。” “第一次,是费观麾下的庞德,阵斩潘璋。”鲁肃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次,是费观麾下的王平,阵斩张郃。”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一次,或可说巧合。同样的事情发生两次,就很难再用『运气』解释了。更何况,潘璋与张郃,是何等人物?岂是寻常运气可以杀死的?这一点,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全琮想起潘璋之死,以及合肥城下张辽的勇悍,默然无语。 “所以,停止之前那些私下散布的流言。管好你的嘴,也让你手下那些人,都给我把嘴闭紧。” “……明白了。”全琮低头应命。 原来,鲁肃最初的计划,远比在涪陵时对费观透露的更为复杂和凌厉。 他的思路是这样的:若以“没有野心”的费观取代刘璋,成为名义上的“益州牧”,会如何? 费观,作为刘璋的女婿、巴地大族代表,正是取代刘璋,凝聚益州本土势力的最合適人选。 刘璋的二子虽然还在,但已被刘备外放,势力凋零。 而合肥惨败后,孙权对曹操採取暂时缓和的態度。正好可以藉此机会,由东吴出面,向曹操推荐费观为“益州牧”。 此举,等同於不承认刘备自领的“益州牧”之位。 但同时,东吴可以再提出,鑑於刘备功劳卓著,又长期实际占据荆州大部,不妨由朝廷正式任命刘备为“荆州刺史”。 名义与法理,在这个时代至关重要。 一旦如此操作,原本心怀刘璋的益州旧臣,很可能转向支持被“朝廷”正式任命的费观。刘备与诸葛亮岂能坐视? 若刘备坚持要做益州牧,就只能动手除掉费观。而这,也等同於公开违抗“朝廷”(曹操)的任命,在道义上陷入被动。 这对一向以“兴復汉室”为旗帜的刘备集团而言,无疑是锥心之痛。 曹操没有理由不接纳孙权的提议,毕竟让刘备集团內乱,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在此计划实施之前,鲁肃先通过全琮放出风声:东吴诸葛瑾欣赏费观才能,有意嫁女。 一则可让原本对东吴联姻將信將疑的费观心动,二则也可让费观提前受到刘备集团內部,尤其是“荆州系”官员的猜忌。 他原以为,像费观这种处境的人,绝难拒绝成为诸葛瑾女婿所带来的巨大好处和政治资本,故而制定了这条“引蛇出洞,驱虎吞狼”的计策。 当然,诸葛瑾未必真会嫁女,关键是利用“联姻传闻”引发猜忌,离间费观与刘备,再以“益州牧”之议引爆矛盾。 这看似与鲁肃一贯主张的“联刘抗曹”相悖。实则不然。 在鲁肃的战略中,“唇亡齿寒”的前提是赤壁之战时的格局。 东吴是“主”,刘备是“辅”。鲁肃绝不希望看到一个坐拥荆、益,实力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可能反客为主的刘备。 只有当刘备有求於东吴,受制於东吴时,他才是“好盟友”。因此,有必要在刘备势力膨胀时,適时敲打,甚至製造其內部裂痕。 这个计划,是鲁肃在与刘备和谈的同时,悄然布下的一枚暗子。可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只是没想到,费观这颗他原本以为的棋子,竟然是一条能吞掉张郃的大鱼! 既然如此,鲁肃果断决定修改计划,提高赌注。 把“联姻传闻”变成“正式提亲”,把费观真正拉拢过来,或者至少让这层关係更引人注目。 届时,无论刘备、诸葛亮是顺水推舟同意联姻以安抚费观稳定益州,还是坚决反对导致与费观嫌隙加深,对东吴而言,似乎都非坏事。 他很好奇,面对这样一个“大胜之后,又得东吴重臣主动联姻”的费观,刘备与诸葛亮,究竟会作何反应? ...... “啊——!岂有此理!” 江州太守府內,费观再也压抑不住胸中怒火,当著前来传达命令的李严的面,彻底爆发了! 与他父亲同辈,在刘璋时期便已为官的李严,此刻並未因费观的失態而责怪,反而脸上带著明显的愧色。 发生了什么? “先是调走庞德!现在又要调走王平?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调走,李正方,你让我如何做事!” 费观气得手都在发抖。 当初將“王平阵斩张郃”写入捷报时,他心中就隱隱有些不安。可总还存著一丝侥倖,王平毕竟是新人,资歷浅,或许也就是升个官、赏些钱財田地罢了。 万没想到,来自成都丞相府(诸葛亮署左將军府事)的正式调令,几乎与嘉奖令同时抵达! 然后,调其前往葭萌关刘备大营听用! 与当初调走庞德的手法,如出一辙! 这让刚刚取得大胜,正欲倚仗王平这等猛將巩固势力的费观,如何不怒? 仿佛自己辛苦栽培的果实,总是刚刚成熟,就被人伸手摘走! “主公!主公!” 就在这时,雷铜满脸通红地跑了进来。 看他那火急火燎的样子,费观强压怒火,李严也暂时从尷尬中解脱,两人都看向雷铜,想知道他又带来了什么消息。 “代、代替张郃的人!魏国派来接替张郃的人,到汉中了!”雷铜喘著粗气喊道。 “谁?是谁来了?” 汉中防线对曹魏至关重要,派人接替张郃是必然的。费观也一直关注此事。 “徐晃!是徐晃!” 徐晃? 费观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让他竟气得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徐公明!” 翻过了一座险峻的高山,本以为前方能稍见平缓,没想到眼前出现的,竟是一片大海! 徐晃,曹魏“五子良將”之一,以治军严整、擅长营垒著称,更是曹操的心腹爱將,其稳重与难缠,恐怕犹在张郃之上! 第52章 费观问梦 “来的竟然是徐晃。总不会真想让我去对付他吧?” 费观揉著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徐晃徐公明,他曾与夏侯渊並肩征伐西凉,配合默契。在与张鲁的汉中之战中,更是独领一军,负责招降纳叛,安定地方,其地位与能力可见一斑。 更让费观印象深刻的是,刘备当初在益阳与东吴对峙,无暇西顾时,诸葛亮曾获刘备默许,试图抢占汉中进出要道上的几处关键栈道。 诸葛亮的意图並非当时就攻取汉中,而是想拆毁那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栈道,阻敌通行;將来若需进军,又能快速修復,作为奇兵通道。 但徐晃看穿了诸葛亮的意图,几乎同时率军赶到,双方在狭窄险峻的栈道上爆发了小规模但极其惨烈的战斗。最终,徐晃击败了诸葛亮派出的將领陈式,成功守住了要衝。 此举等於將刘备未来进攻汉中的主要路线几乎限定,大大降低了魏军的防守难度。 “用徐晃来接替张郃……曹孟德真是捨得,也真是看得起汉中。”费观苦笑, 此人现在可能正忙於平定弘农一带的小股叛乱,但以他的能力和曹操的重视,很快就会將事务移交,马不停蹄赶往汉中。 “伯仁多虑了。”李严在一旁宽慰道。 “你已在巴中通往汉中的峡谷大破张郃,诸葛军师与法孝直、黄公衡皆认为,魏军短期內绝不敢再由此路进犯。何况,刘皇叔北伐汉中的准备已近尾声,大战一触即发。 那徐晃就算到了汉中,首要应对的也必是皇叔主力,岂会分兵再来你这『边角之地』?调走王子均,確实是觉得如此人才,放在巴郡有些大材小用,欲让他在更广阔的战场上施展抱负。” “话是这么说,可我这里怎么办?”费观嘆了口气。 他环顾四周,幕府中人才似乎不少,但各有职司,捉襟见肘。 张裔名义上是他的属官,实际地位特殊,掌管著益州最大的铁匠工坊,战事连绵,工坊日夜赶工,忙得不可开交,別说参与议事,连见一面都难。 庞德、王平相继被调走。 张翼、李邈常驻巴中北部,忙於督建关隘,弹压地方,轻易不能离开。 秦宓要总览文牘、教化,还要替他应付成都来的各种文书质询。 雷铜勇则勇矣,独当一面尚且不足。 真正能留在江州,协助他处理巴郡全境繁杂政务的,主要就剩下秦宓与张裕二人。这两人几乎是夜以继日,连轴运转。 巴郡地广人稀,山高林密,汉夷杂处,各地豪族需平衡安抚,各级官吏需监督考绩,钱粮赋税需徵收转运,流民安置需妥善处置,还有那看似平静却不知何时会再起波澜的巴人各部……桩桩件件,都让人焦头烂额。 虽说也有些仰慕秦宓名声而来的年轻文人充作胥吏,但大多只能处理日常事务,並无特別突出之才。能有这些人手,已属不易。 “罢了,牢骚归牢骚,正方兄所言,不无道理。” 费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原本歷史,张郃被张飞击败后,曹军確实再未大规模从巴郡方向进犯。刘备北伐开始后,主战场一直在定军山、阳平关一带。 刘备兵力虽少於夏侯渊,但在將领的质量与数量上占优。 他採纳黄权、法正之谋,採取了一种近似游击的战术:分派诸將率领小股部队,多点袭扰,疲敌耳目;待敌军露出破绽,再集中主力於关键战场,以求一击制胜。 这是法正与黄权最后一次,也是最为惊艷的一次合作。法正將在汉中战役结束后不久病逝。 费观並非质疑他们的判断。但有一点与歷史不同:曹魏强行迁移巴地百姓的计划,被自己挫败了。 自己的命运,或许就繫於曹军是否会再次尝试执行这一计划。 当然,可能性极低。因为此刻在巴中通往汉中的入口处,张翼、李邈正督率军民,加紧修建关隘。这正是为了让迁移南下的百姓能安心返回家园。 原本这险峻山路並无大型关隘,正因其过於狭窄崎嶇,大军难以通行,如同张郃的失败所证明的。它本是商旅、猎户、採药人通行的便道。但费观为求万全,还是坚持要建。 修建关隘倒也简单,无非是在两侧山巔修建坚固的瞭望塔台,再用巨石將谷口道路彻底封堵。將来若刘备拿下汉中,需要通路时,再移开便是。 而诸葛亮之所以在汉中攻防战初期未曾亲临前线,原因与费观有些类似。 他正全力以赴,为提升益州的生產力与財政储备,夯实最根本的基础。 其核心工程有五: 一是修復与扩建都江堰水利工程。此事被列为重中之重,诸葛亮甚至下令,若与其他事务衝突,一切为都江堰让路。 参与此项的大多是熟悉情况的益州本土官员,水利工程非培植私权之事,眾人倒也齐心。 二是货幣改革。费观曾应刘巴之请参与其中,深知其要。铸造“直百钱”取代旧幣,藉助商人网络快速流通,短短三月便稳住了因战爭而波动的物价。 为此,诸葛亮还特意请他饮酒,赏帛二十匹,赞他辛劳。 钱帛虽不算多,但能得到诸葛亮亲口夸讚,费观当时心里还是挺受用的。 细想起来,这项功劳对稳固益州的贡献,或许不亚於一场胜仗。 三是扶持自耕农。此策与凝聚民心、增加税源息息相关。百姓对自己的土地越是眷恋,抵抗外敌、保卫家园的决心就越强。 四是开发岩盐、铁矿,鼓励丝绸、茶叶等手工业,意在打破少数豪商大贾对关键资源的垄断,將经济命脉掌握在官府手中。 五便是都江堰。 这五项,隨便哪一件都关乎国本。尤其是都江堰,简直是將气候温暖、水土丰美的益州,点化成“天府之国”的作弊神器。 不幸的是,费观自己也是被“整顿”的对象之一。 他名下的几处优质铁矿,就被诸葛亮以“分期偿付”的方式,“劝”其將所有权上交官府,归於“国有”。 若非费观当时积极协助糜竺拓展长江贸易线路,显示出合作態度与更大价值,恐怕真会被当作“垄断资源、阻碍国策”的典型,拿来杀鸡儆猴。 说到底,限制大商人、打破垄断,不过是让这些地方豪强听话的手段。国家既需要活跃的中小商贩,也需要能推动规模化生產、承担大项目的主体。 “哎,说这么多,不过是发发牢骚,诉诉委屈。”费观对李严嘆道。 李严岂会不明白?他自己处境也有些类似,身居要职,却未真正被委以方面之任,颇有些“高爵閒职”的味道。 当然,费观知道,李严日后会逐渐崭露头角,並在刘备临终时,与诸葛亮一同成为託孤重臣。 夷陵之战后,黄权被迫降魏,马良战死,刘巴病故。李恢当时尚在平定南中,远离中枢。环顾四周,刘备除了诸葛亮,確实只有李严这位资歷、能力、出身(荆州南阳人,但在益州为官多年)都合適的人选可託付后事。 而且李严是全能型人才,军政民事皆通,可视为诸葛亮的“弱化版”。在军事谋略的运用上,他或许不似法正那般受到诸多现实条件制约,更为灵活。 此外,制定蜀汉法律《蜀科》的核心五人:诸葛亮、法正、刘巴、李严、伊籍。到刘备託孤时,三人已逝,只剩下诸葛亮与李严。能负责奠定国家法律基石之人,绝非庸碌之辈。他们是刘备集团中法学知识的顶尖精英。 因此,费观对李严,嘴上虽可能抱怨,內心却一直颇为倚重和信任。这是他认识的人中,少数值得信赖又极具才智的。 只是想到李严晚年或因內心不赞同诸葛亮北伐国策,或因权力欲望膨胀,竟接连犯下欺瞒、貽误军机等大错,最终被废黜为民,费观心中也不免有些唏嘘。 李严后来也深自悔恨,但诸葛亮直至病逝五丈原,也未再启用他。 “或许,是因为包括我在內的许多故人相继离世,让他心境產生了变化?”费观有时会这么猜想。 这念头有些飘远了。他此刻心绪纷乱,精神疲惫。 “不过,诸葛军师也並非全然不顾你这边。”李严话锋一转,说道, “他已命陈式为主將,新任副將邓芝为副,率三千兵马前来协防巴郡。有这支生力军,伯仁心里是否会好受些?” 诸葛亮得知张郃死讯,定然预料到徐晃会来接替。他判断徐晃的主要目標是应对刘备主力,而非费观这边,故只派了不久前刚被徐晃击败过的陈式前来。 若他觉得巴郡真有大战危险,来的就该是张飞了。 “至於邓芝……此人沉稳有度,长於外交与民政,或可助你理顺郡务。有他来,也算是意外之喜。” 费观却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他们该不会把巴郡当作『新人歷练场』了吧?” “此外,诸葛军师还给了你一项特权:许你隨时可向他提出一个要求。只要不悖逆大义,在他能力范围內,他会尽力应允。此乃救命稻草,伯仁当慎用之。” 这算是此次事件中,费观得到的为数不多的“优待”。一个来自诸葛亮的“一次性特权”。 费观最初甚至冒出个荒唐念头,不如效仿对付刘巴那次,找个机会灌醉诸葛亮,製造点“黑歷史”捏在手里? 但转念一想,以诸葛亮那深不见底的城府和自律,只怕自己非但不成,反会像上次被刘巴反將一军那样,偷鸡不成蚀把米。 那么,这个要求该用在何处? 必须是诸葛亮凭藉其个人影响力能够解决,且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事情。 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闪过费观脑海。 若能实现,自然妙极。但……即便是诸葛亮,他能办到吗?会不会觉得这个请求太过突兀,甚至別有用心? 不如暂且保留,留待真正危急存亡之时,当作保命符? 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费观决定,慢慢思量,不急於一时。 “伯仁,你是我在益州少数认可的挚友之一。为官者,常因公私不分,行为放浪而获罪。而你,不论有意无意,却能將公私之事分得甚清。 自古以来,好酒色、重享乐者眾,然其中亦不乏能青史留名、功业彪炳之辈。 观你近来所建功业,外人或归之於运气,我却深信,此乃你本性才具,往日被遮掩,如今方显山露水罢了。”李严神色诚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益州已是刘皇叔囊中之物,其势难撼。我便无被排挤冷落之时么?然成败之势已定。败者若想存续,唯有仰赖胜者之宽容。我说你我曾是『败者』,你是否觉得刺耳?我们確曾与刘皇叔为敌,而后我们败了。 如今刘备所施,乃胜利者对归附者的包容,绝非一开始便將我等视为腹心。 然而,待他认为益州尽在掌握,大局已定之时,对我们的猜忌与压制,自会有所缓和。因为到了那时,你我无论如何,也难再超越其权柄,反倒会心思:不如尽心辅佐,共成大业,亦可留名后世。” 李严的意思很明確:现在正处於政权初立,清洗异己、巩固权力的“风暴期”。熬过这段时间,被认定为“玉石”中的“玉”者,自然会得到重用。至於將来是否还会有异心,那是另一回事。 “再忍耐些时日吧。”李严最后劝道, “当初那些议论『巴郡乃连接荆益咽喉,费观力弱,当调任他处』的声音,如今不也销声匿跡了么?只要刘皇叔能拿下汉中,局面將豁然开朗。皆因职位空缺日多,而堪用之人却少。” 李严离开了,留下费观独自沉思。 几天后,费观以“慰问辛劳”为名,在深夜请来了忙得脚不沾地的秦宓与张裕,备上清茶点心,欲与二人敘话。 秦、张二人都是聪明绝顶之人,见费观神色间虽有疲惫,却更似有心事欲倾吐,便也放鬆下来,静待其言。 寒暄几句后,费观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我接连两晚,做了怪梦。心中困惑,想听听二位高见。” 秦宓与张裕对视一眼,皆正襟危坐:“主公请讲。” “前夜之梦,”费观缓缓道,“我梦见刘皇叔与东吴开战,我却被东吴大军重重围困,岌岌可危。此时,魏国遣使来,言欲助我脱困,条件是我须归降魏国。 东吴亦劝我投降。我想,我正与东吴为敌,若降东吴,恐无善果,不如降魏。於是,我渡江北投。二位且说,我梦中这选择,可是迫不得已?可算明智?” 秦宓几乎没有犹豫,肃然答道: “诸葛军师常言:『汉贼不两立』。以此论之,曹魏乃是国贼,其恶远甚东吴。主公若为保性命,弃汉臣之节而降贼,恐有亏忠义。” “汉贼不两立”,这旗帜鲜明地將曹魏定为唯一“国贼”,是刘备集团爭取道义名分、凝聚人心的核心口號。 费观此问,实则是以未来黄权的处境为例。当黄权因刘备夷陵之败,归路被断,被迫降魏后,蜀中多有非议,但刘备却出言维护,说黄权是受己命而行,不得已耳。 那么,那些当时非议黄权的人,持的便是秦宓这般观点。 费观很想知道,自己身边这些心腹谋士,心中“忠”的界限究竟何在。 唯有摸清底线,未来方能更有效地驱使他们。事已至此,能利用的一切,都须物尽其用。 “听子敕先生一席话,观茅塞顿开,確有其理。”费观点头,继而道,“那么,我再言昨日之梦。” “梦中,刘皇叔竟向曹操请降了。而我却仍在坚持抵抗,最终被魏军团团包围,命悬一线。此时,曹操於阵前对我喊话:『汝主已降,汝犹顽抗何为?死於此处,不过白白送命耳!』对此,二位又当如何评判?” 这个问题显然更为尖锐,直指“忠诚”对象的根本。是忠於刘备个人,还是忠於“汉室”这个象徵? 费观连饮了两盏茶,秦宓与张裕皆皱眉沉思,一时无人开口。 半晌,秦宓方才缓缓说道: “在下所思者,乃刘皇叔是否便等同於汉室。亦思忖,即便许都天子受制於贼,匡扶汉室之大义是否便不存在。换言之,此乃忠於汉室本身,还是忠於刘皇叔个人之问。窃以为,理应忠於汉室本身。故当坚守臣节,寧死不屈,相信汉室终有光復之日。” “那么,於汉室之外,另立一国,便绝不可为?”费观追问。 “汉室如今灭亡了么?並未。天子仍在许都,国祚未绝。而曹操等,乃胁迫天子、祸乱天下之逆贼。若如夏桀、殷紂那般无道昏君临朝,革命易姓,或有其理。然今之局势,乃权臣以武力凌驾天子,与王莽篡汉何异?王莽立『新』朝,天下谁人认之?” “多谢子敕先生指点。”费观拱手,“听君一席话,观於『忠』之一字,颇有新思。”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裕开口了,语气直接得多: “主公对刘皇叔心存不满,何必借梦喻言,如此拐弯抹角?裕与子敕先生私下亦曾议论,深知主公此刻定然满腹委屈愤懣。裕个人也並非对刘皇叔如何心悦诚服,然眼下之势,唯有隱忍,方为上策。” “为何定要隱忍?”费观看向他。 张裕目光清明,引经据典: “昔年齐宣王曾问孟子:『汤放桀,武王伐紂,有诸?』孟子对曰:『於传有之。』曰:『臣弒其君,可乎?』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紂矣,未闻弒君也。』 此何意?意指人君若失仁弃义,便不再是君,只是独夫民贼,討伐他乃是伸张大义。故我要问主公: 其一,刘备可曾失仁弃义?其二,许都天子可曾悖逆天伦人理?若主公答『否』,那么此刻,便是你当隱忍之时。” “隱忍的道理,我岂会不知?只是……” 费观长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眉宇间鬱结难舒。 秦宓见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费观放在案几上的手。老人的手温暖而心安,如同长辈一样。 “主公,春秋时,卫国有君弒其父。然此君在卫国,却被视为有德之君,因其父乃无道之君。就连孔子论此事,亦言其非为不孝。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具大德者,不避小恶。 成大事者未必皆为君王,具大德者亦非君王专属。我深知主公过往,然我更欣慰於主公能行至今日之地步,並乐於与主公共图事业。” 他凝视著费观,眼中充满期许: “主公之起点,不过是边陲巴地所谓『七大姓』之一。且彼时主公之力,尚不足据巴地七分之一。时而盗匪强於你,时而官吏凌於你。 至於刘皇叔,更是远强於你。 然主公能步步为营,克服万难,终成巴地大姓之首。如今你若走上市井,再言『巴地是七大姓的』,恐要遭人嗤笑了。 主公,你已非昔日的巴地七姓之一,你便是巴地之大姓!” 张裕紧接著说道: “若巴地之大姓,能成益州之大姓,再成天下之大姓,那岂不正是孟子所言『王道』发端之象么?” “天下之大姓?” 费观喃喃重复,一时有些失神。 他本想从这两位儒家士子的回答中,寻得一些“变通”甚至“背叛”的理由或心理安慰,却没料到,他们先以“忠义”相规劝,此刻又以“天下大姓”相激励。 他们究竟想让自己走向何方? 內心依旧混乱,难以理清。但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流,却悄然涌遍全身。 无论是庞德、王平,还是眼前的秦宓、张裕,他们或许理念不同,性情各异,但此刻,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真诚地为他费观著想。 这乱世之中,有此等人物相伴,或许...也不算太坏。 第53章 探心觅才赴成都 费观今日借“梦境”发问,真正的意图,是想探明身边这些深受儒家正统思想薰陶的士人,对於刘备与汉室、乃至与诸葛亮之间关係的看法,究竟有多深的羈绊。 诸葛亮曾对他说:“有秦子敕这般大儒追隨於你,吾心甚安。”这话听起来像是讚赏,但细细品味,又仿佛在暗示:你费观身边既有这等忠於汉室正统、讲究名节的大儒,行事自然会被其影响,迟早会与我等“汉室忠臣”走在同一条路上。 当然,费观清楚,诸葛亮何等人物,必然看透自己当初归附时那份自保与投机的心思。 所以他原以为,即便诸葛亮利用自己,也会维持表面和气,至少不会在此时刻意刁难,寒了功臣之心。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还是说,自己这后世而来的蠢笨头脑,根本无法理解诸葛亮的深远用意? 越想越觉得心头如同缠了一团乱麻。 “罢了,这般猜来猜去,徒增烦恼。”费观揉了揉脑袋,心中有了计较, “有个最直接的法子,亲自去一趟成都,寻个机会,与诸葛亮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等陈式和邓芝率军抵达江州,便可將巴中北部修建临时关隘、监控敌情的任务移交给他们。如此一来,张翼与李邈便能抽身回来,协助处理郡务。 待自己能稍微从繁重公务中喘口气,便立刻动身前往成都。 思绪拉回眼前,费观看著秦宓与张裕,苦笑道: “閒话暂且搁下。二位先生,眼下最要紧的是人才!我这府中,真是恨不得能借来蚂蚁的手脚帮忙。可有什么贤才能为我所用?不拘出身,但求实干。” 秦宓与张裕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主公的难处我等岂能不知?”秦宓摇头嘆道, “便是我们二人,如今也忙得焦头烂额,只恨分身乏术。人才紧缺,確是实情。我的那些学生,但凡有些才干的,大多已被诸葛军师擢选,分派到各处任职了。” 他顿了顿,思索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不过,州郡贤才,未必尽在官场。或有些隱居乡野暂未出仕的贤士。幸而,老朽还识得几位这样的人物。其中一两位,若以主公之名与诚意相邀,想来应会答应出山相助。” 费观闻言,简直如同久旱逢甘霖! “果真?那便有劳子敕先生了!” 他心中感慨,原以为这时代儒士大多迂阔,但看看秦宓,不仅学问渊博,处事也颇为通达务实,並非死守书斋之人。 若秦宓外出寻访贤才,他手头的工作便得暂时由自己和张裕顶上,恐怕更要累得死去活来。但想到这苦只是暂时的,一旦寻得帮手便能缓解,费观还是决定咬牙撑过去。 “要是雷铜在就好了……” 费观不由得想念起那位憨直却忠勇的部將。 因雷铜的次子即將出生,费观念其征战辛苦,特准了他一段產假。本以为近期魏军新败,巴郡暂无大战,又有王平这等猛將在侧,足以镇守,便放心让雷铜回去了。 如今看来,却是失算了。但此时也不能为了公务便將刚得子的部下急召回来,只好作罢。 句扶虽然与王平年纪相仿,但还在跟隨秦宓学习文事,跟隨张翼、王平磨练武艺的阶段,独当一面尚需时日。 有些人確是大器晚成,句扶或许便属此类。不过,有他在,总比没有强。 “唉,事已至此,不如往好处想。”费观自我宽慰, “这不正是结识邓芝的好机会么?此人沉稳干练,文武兼资,若能拉拢过来,必是一大助力。” ...... 第二日,秦宓便收拾行装,匆匆离开了江州,说是要前往涪县、閬中一带,寻访故友贤士。 费观则与张裕一同埋首於堆积如山的文牘案卷之中。两人几乎以府衙为家,昼夜忙碌,如此熬了足足十日。 就在费观觉得快要被公文淹没时,一份来自邻郡的请柬,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广汉太守罗蒙?” 费观正忙得晕头转向,哪有什么心情理会宴请?展开简牘一看,內容倒是客气。 信中说,罗蒙上任广汉太守已近一年,深感两郡相邻,作为太守却未曾拜会,殊为遗憾。又闻费观大破张郃,威震巴蜀,更想藉此机会,一同商议两郡协作,能为益州、为刘皇叔的大业做些什么。 罗蒙……这个名字有些耳熟。费观仔细回想。 前任广汉太守,乃是张肃。此人乃是张松的兄长。当年正是张肃向刘璋告密,揭发了暗中鼓动刘备夺取益州的张松。刘璋因此杀了张松,下定决心与刘备开战。 张肃虽然“大义灭亲”,忠於其主(亦是岳父)刘璋,但刘备夺取益州后,情况自然反转。张肃后来不知所踪,在费观看来,此人多半已死。 接替张肃位置的,是追隨刘备入蜀的荆州系官员,便是这位罗蒙了。 “罗蒙……对了!是那个罗蒙!” 费观猛地想起,这个略显少见的姓氏关联著另一个人物。 罗蒙本人或许只是一名能力平平的官员,但他的儿子,却非同凡响,罗宪! 罗宪年轻时便是出色的文官,而年长后执掌军权,更是大放异彩。 罗宪做了近三十年的文官,因得罪了蜀汉后期的权宦黄皓,被贬为巴东太守,方才展现出惊人的军事才能。那时他已年过五旬。 从他的履歷推断,他並非个人武勇超群的猛將,而是如同文官般,强调德行与纪律,依靠縝密计划和坚固防御取胜。 他短暂的將领生涯之所以能载入史册,是因为他曾以区区两千兵力,面对东吴名將陆抗的十万大军,坚守城池长达半年,最终逼退陆抗。堪称姜维、张翼、廖化等名將凋零后,蜀汉最后的柱石。 费观前日假借梦境,询问“若主公投降,为將者该如何自处”,本只是想从儒家角度,探討类似情境下士人的选择。 此刻想来,这几乎就是未来罗宪將要面对的困境缩影! 在儒家看来,为復兴蜀汉力战而死的姜维是忠臣,而被迫投降曹魏的罗宪,评价恐怕就复杂得多。 但如果真要细究,刘璋是汉室宗亲,刘备也是汉室宗亲,他们之间爭战,那些改换门庭的益州官员,又该如何界定? “说到底,名分大义,很多时候不过是文字与立场的游戏。”费观心中暗道,“然而,正是这种『游戏』,却能成为凝聚人心、號令天下的道义旗帜。” 他只是根据局势变化,谨慎言辞,同时仔细琢磨身边这些追隨者的思想倾向。 此刻他已更加明白:只要最终成功,名分总能被塑造出来。即便是诸葛亮那般人物,死后在蜀汉內部,评价也曾因连年北伐、国力损耗而產生过分歧。 现在罗宪的年纪,大约只有五六岁吧?既然对方主动设宴,费观决定不放过这个机会。 他很抱歉要將剩余工作全甩给张裕,但陈式和邓芝的援军应快抵达,雷铜的假期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至於汉中战局……”费观望向北方, “如今知道了又如何?相信有法正、黄权运筹帷幄,刘皇叔麾下猛將如云,任凭夏侯渊、徐晃如何了得,也难改定军山的天命。” 决心已定,费观稍作安排,便带著一小队亲卫,启程前往广汉郡的郡治,雒县。 雒县有城,名曰雒城。这个名字对费观而言,可谓记忆深刻。 此地,是庞统中流矢身亡之地,也是刘备耗时近一年、损兵折將却未能攻克,最终不得不紧急调诸葛亮率军入蜀支援的险关。 诸葛亮当年日夜兼程,路过江州而未多停留,直扑雒城。 这座城池对费观而言,简直就是个爱恨交加的存在。 ...... 数日后,费观抵达雒城。广汉太守罗蒙竟亲自出城相迎,礼数颇为周到。 “哈哈哈哈!费太守!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罗蒙年约四旬,面容和善,笑容可掬,显得十分热情,“子敕先生也在此等候多时了!” 费观连忙还礼,心中却是一动:秦宓不是去寻访贤才了么?怎会在此地?莫非这雒城附近,便有他要寻的“贤才”? 在罗蒙的引导下,眾人並未前往正堂,而是来到了官署的后院。此处花木清幽,颇为雅静。 只见一名约莫五六岁、眉目清秀的垂髫童子,正端坐在石凳上,以清脆稚嫩的童音,朗朗诵读著《论语》。 童子身旁,坐著两位儒士。年长那位,正是秦宓。而另一位,看模样至多不过弱冠之年,极为年轻。若说秦宓是老师,这青年与那童子是学生,也无人不信。 “主公。”秦宓见到费观,起身相迎,那青年儒士与诵经童子也连忙跟著起身。 “老朽本欲儘快赶回,途中闻听主公受那府君之邀前来此地,便在此稍候,想著或可一同回程。”秦宓解释道,隨即侧身引荐, “这位小友,乃那府君之子,名宪,字令则。令则,还不见过费府君?” 那童子虽然年幼,却毫不怯场,有模有样地躬身行礼,声音清亮: “小子罗宪,见过费府君。久闻府君威名,今日得见,幸甚。” 果然是他!费观心中瞭然,微笑頷首: “令则小小年纪,便如此知礼好学,將来必成大器。”他目光更多落在那位年轻的儒士身上。 不待秦宓介绍,那青年儒士已主动上前一步,执礼甚恭: “在下巴西譙周,字允南。早闻巴郡费氏乃地方望族,府君更是英杰。今日得见尊顏,深感荣幸。府君称我允南即可。” 譙周! 费观心中先是一怔,隨即涌起一阵意外的惊喜! 因记忆与《三国演义》有所混杂,他原以为譙周此时已在成都为官。毕竟刘璋旧吏大多被刘备留用,似譙周这等学问名声早著的人物,更应被徵辟。 他之所以未曾留意,实因譙周与自己此前並无交集。且譙周为官经歷,更多集中在学术、教育、礼仪等领域,而非具体郡县政务。 此刻略一推算年龄,譙周此时约莫二十出头,正值求学或初涉仕途之际。史载他是在刘备称汉中王后,方被举为劝学从事,正式出仕。时间上也对得上。 此人学问渊博,尤精天文、图纬,在蜀地士林中声望渐隆。 更难得的是,他教授弟子独具慧眼,门下英才辈出,未来多在蜀汉朝廷担任要职。眼前这罗宪,恐怕正是他早期的弟子之一。 『年轻,有学识,有声望,且尚未完全定型……正是可用之时!』费观心中迅速盘算。 让他协助秦宓处理文书、参议政事,再合適不过。 待其年长,学问声望更高时,即便在江州开办书院,招收弟子,自己这边也算有了一个可持续的人才培育源头。 眾人互相见礼后,於院中石桌旁坐下敘话。罗蒙吩咐僕人奉上茶点。 就在这时,一名身著县令官服,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官员,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额上还带著细汗。 “总算到了。”罗蒙笑道。 那年轻官员先向罗蒙行礼:“下官绵竹令吕乂,奉府君之命前来,途中耽搁片刻,请府君恕罪。” 绵竹县令!费观眼睛微亮。 这可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职位。绵竹县境內有连通成都与汉中之间的要隘绵竹关。关防自有將领负责,但一县之后勤支持、民夫调配、粮秣囤积转运,皆繫於县令之身。 『比起譙周,我现在或许更需要吕乂这样的人才!』费观心中暗道。 譙周或许青史留名更显,但吕乂却是典型的实务型干吏。他从底层县令做起,治理地方政绩斐然,最终官至尚书令,成为蜀汉重臣。 陈寿评价他“治郡有威惠,在朝为凡庸”,意思是说他擅长治理地方郡县,明於政务,恩威並施,但进入中央朝廷后,表现反而显得平庸。 这恰恰说明,他是那种扎根实务,不善高层权术的实干派。 费观虽未亲见其事跡,但名字早有耳闻。 一个基层官员能在益州闯出名號,得到“治绩常为天下最”的讚誉,绝非易事。 他因体恤百姓、施政宽和,被诸葛亮誉为“县令之楷模”,可见其能力与品格。 『到现在才听说他的名字,看来他上任绵竹令不久。』费观思忖,『罗蒙特意將他召来,所为何事?』 他静观其变,等待罗蒙说明真正的意图。 果然,寒暄几句后,罗蒙神色转为郑重,挥手示意僕从退远些,压低了声音: “诸位皆知,眼下刘皇叔亲率大军,北伐汉中,与夏侯渊、徐晃等对峙於定军山、阳平关一线。大战胜负,固然繫於前线將士用命,然后勤粮秣转运,亦是重中之重,甚至可谓命脉所系。” 费观点头:“此事不是由成都的诸葛军师总揽全局,统筹调度么?” “军师自然是总揽。”罗蒙道,“然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粮秣輜重,从成都平原运抵汉中前线,路途遥远,山险水恶,损耗巨大,运力始终是最大瓶颈。” 他取出一卷绘在绢布上的简略地图,在石桌上铺开。图上標註著成都、涪县、梓潼、葭萌关、汉中等重要地点,並用墨线连接。 费观一眼便看出,那些线条代表的是主要的补给运输路线。 “这是目前主要的粮道。”罗蒙手指顺著墨线移动,“自成都北出,经绵竹、涪县,北上梓潼,出葭萌关,再经马鸣阁栈道等险路,方能抵达汉中前线。” 他手指在“梓潼—马鸣阁”一段重重敲了敲: “马鸣阁栈道险绝,我军虽已著力修缮,然其道狭窄,车马难行,大量民夫背负肩挑,通行效率极低,且极易堵塞。一旦前队遇阻,后队绵延数十里不得动,粮秣延误,后果不堪设想。” 费观深以为然。蜀道运输的艰难,后世多有记载。诸葛亮北伐屡屡受制於粮草不济,根本原因便是这该死的运输瓶颈。 罗蒙继续道:“我那广汉郡,北接梓潼、巴西,正是这条主粮道经过的要衝之地。確保郡內段粮道畅通,乃我职责所在。然单靠此一路,风险太大。一旦被截断,或自行堵塞,前线大军便有断粮之危。” 他看向费观,目光炯炯: “因此,我与吕县令商议,欲开闢一条辅助粮道,以为备用,亦可分流压力。” “辅助粮道?”费观顺著罗蒙的手指看去,只见其手指从“涪县”附近向东北方向划去,穿过巴西郡的閬中,再指向巴郡的汉昌……这正是自己刚打过仗的地方! “府君是说绕道巴西郡,经我巴郡北部的汉昌县,再北上通往汉中?”费观用手指在地图上虚画了一条线。 “正是如此!”罗蒙见费观一点就透,面露喜色, “巴西太守庞羲大人,如今正全力协助诸葛军师督办都江堰修復扩建之大工,郡內事务已难以兼顾。故军师已將部分巴西郡协运粮秣之事,暂交於我广汉郡协理。” 他顿了顿,看著费观: “而巴郡这边,费府君您不也正督建汉昌以北关隘,安抚南迁百姓么?我闻府君与汉昌大族句家交谊深厚。若能得句家及当地豪族相助,动员民夫,修缮道路,设立中转粮站,则此条辅助粮道,大有可为!” 费观心中迅速权衡。 此事於公,確是对刘备北伐大业有利,自己若办好,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功劳。 於私,能与广汉郡合作,介入北伐后勤,等於將自己的影响力更深入地嵌入刘备集团的核心事务中,並非坏事。 更重要的是,眼前便有人才可图。秦宓显然已初步说服了譙周,连带著小罗宪似乎也有意跟隨。吕乂这位实干派县令,更是自己急需的类型。 虽然这样一来,自己肩上的担子似乎更重了,譙周目前恐难独当一面,罗宪更是娃娃,但机会难得。 “为国效力,义不容辞。”费观表態道,“汉昌句家,我可修书一封,由我部下句扶亲自持往,必能说服其族大力协助。巴郡北段道路勘察、民夫徵募事宜,我可遣人协同。” “好!费府君果然爽快!”罗蒙抚掌笑道,隨即看向吕乂, “吕县令,具体章程,你与费府君麾下详议。广汉郡內段,便由你全权负责协调。” “下官遵命!”吕乂拱手应道,神色沉稳干练。 事情议定,气氛更为融洽。 宴席散后,费观与秦宓单独相处。 “子敕先生,譙允南之事……”费观问道。 “允南学问精深,尤明天文讖纬,然其志似不在繁剧政务。”秦宓捻须道, “我已与他深谈,他感於主公求贤之心,愿往江州,暂且协助老朽处理文书典籍,教导子弟。其弟子罗宪,聪颖好学,亦可隨行,权当稚子陪读。” 费观点头,这结果已算不错。譙周的价值,更多在长期与声望。 “那吕乂……” “此人乃实干之才,惜乎身为广汉属吏,且那府君颇为倚重,短期內恐难调至巴郡。”秦宓看出费观心思,微微摇头,“不过,既有了这粮道协作之事,日后往来必多,主公可徐徐图之。” “也只能如此了。”费观略感遗憾,但很快振作。 他当即將与罗蒙协作开闢辅助粮道的一应事宜,全权委託给秦宓,並请秦宓为譙周安排职事,先行带回江州安置。 秦宓见费观似另有打算,问道:“主公不与我等一同返回江州?” 费观望向成都方向,目光变得坚定: “不,我需前往成都一行。有些事,有些话,憋在心里终是块垒。与其暗自猜度,不如藉此机会,与诸葛军师开诚布公,谈上一谈。” 秦宓略一沉吟,頷首道: “以诸葛军师之明察与气度,坦诚相见,反可能是最好的办法。老朽本欲隨主公同往,然新增粮道协理之事,千头万绪,確难脱身。好在有句家相助,或可稍减烦劳。” 譙周非实务干才,秦宓要总览巴郡政务,又要协调新辟粮道,压力巨大。幸而此事涉及汉昌,句扶及其家族正好能派上大用场。秦宓显然已考虑到此节。 费观拍了拍秦宓的手臂:“江州之事,便辛苦子敕先生了。待我见过军师,便速速返回。” 次日,费观辞別罗蒙,未隨秦宓等人西归江州,而是带著少量亲隨,转向南面,踏上了前往成都的官道。 第54章 议事左將军府 成都。 这座千年古城,在刘备入主、定鼎益州后,似乎焕发了新的生机。 街道虽不似北方大城那般宽阔规整,却自有一种蜀地特有的繁庶与烟火气。行人商贩往来,店铺幡旗招展,间或有满载货物的牛车缓缓穿行。 费观无心欣赏街景,带著两名亲卫,径直来到位於城西的左將军府。 这里是如今刘备集团实际上的行政中枢。府衙占地颇广,门庭森严,出入的官吏胥役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处处透著大战前夕的紧张与忙碌。 向门吏递上名刺与求见诸葛亮的文书后,费观本以为要等候许久。毕竟汉中战事吃紧,诸葛亮总揽后方,日理万机,能抽出空来见自己这个郡守已属难得,排上几日也是常事。 没曾想,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一名年轻文吏匆匆出来,恭敬引路:“费府君,军师有请,请隨我来。” 效率如此之高,反倒让费观心中更添了几分郑重。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跟著文吏踏入府衙深处。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宽敞的殿阁。尚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人声隱隱,似有多人正在议事。 文吏在门外稍停,低声道:“军师正在与诸公商议要务,府君请直接入內便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费观点头致谢,轻轻推门而入。 只见殿內灯火通明,竟有不下二三十名官员或坐或立,围在一张巨大的木案周围。 木案上铺展著一幅几乎覆盖整个桌面的素色绢布,上面用浓墨写著密密麻麻的字跡与数字,又用硃笔勾画连线,显得纷繁复杂。 人头攒动,费观一眼扫去,竟看到刘巴也在其中。 这位素来以冷麵务实著称的谋士,正指著绢布某处,低声与身旁同僚说著什么。 他察觉到费观进来,只是微微侧头,目光交匯时略一点首,算是打过招呼,隨即又迅速转回头去,继续专注討论,不多时便拿起几卷竹简,匆匆离开了殿阁。 看来確实是忙得脚不沾地。 费观的目光很快锁定被眾人围在中央的那道身影。诸葛亮。 诸葛亮並未身著宽袍大袖的常服,而是一身简便的深色衣袍,袖子挽起些许,露出劲瘦的手腕。 他一手撑著桌案边缘,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地扫视著绢布上的內容,另一只手则握著一支细杆,不时在某处轻轻一点,提出疑问或指示。 他身姿挺拔如松,虽处於人群中心,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 只是那眉宇间凝聚的专注,以及偶尔开口时斩钉截铁的语气,令整个殿阁的气氛都显得格外紧绷。 费观的进入,只引得靠近门口的几名官员隨意瞥了一眼,便又將注意力放回了绢布和诸葛亮的言语上。 诸葛亮似乎也察觉到费观的到来,他並未抬头,只是抬起握著细杆的手,向费观所在的方向隨意挥了挥: “伯仁来了?先寻处坐下。今日议的是紧要事,恐耗时颇久。你既来了不妨旁听,若有见解,亦可直言。” 诸葛亮那专注於公务时的强大气场,真是令人不敢出声。 费观亦连忙低声应了句“是”,在靠近门边的一张空席上坐下,屏息凝神,开始倾听。 只听诸葛亮对眾人道:“户调(人头税)之议,暂且至此。诸公所陈利弊,亮已记下,容后再细斟酌。接下来,议田租(土地税)。” 维持国家运转,最核心的便是財政,而財政之基,首在税收。 费观心道,原来今日是集中商討税制改革的日子,难怪如此阵仗。 一名年纪稍长、主管田曹的官员站了出来,指著绢布上一片区域道: “依先前所议,课田之制,丁男(成年男子)课五十亩,丁女课二十亩,较为適宜。次丁男减半,次丁女则免徵。至於占田之限,丁男以七十亩为率,丁女三十亩,诸公以为如何?” “亩”之制,源於周代井田。此时一亩约合后世三十坪(一百平方米)左右。百亩之田,大抵便是一个壮年男子能够独立耕种的基本面积。以此为基础,再来確定国家徵收多少赋税。 例如曹魏,便是每亩课税四升穀物。十升为一斛,一个健壮男子每月口粮约需五斛,一年便是六十斛。 简而言之,“占田”乃是规定百姓个人可以拥有土地的上限;而“课田”,则是规定其必须承担耕种纳税义务的最低面积。 这套政策的目的,在於通过限制土地兼併,遏制如费观这类地方豪强地主势力的进一步扩张,同时大力扶植自耕农,稳固税基与兵源。 国家也会藉此,將那些不合作或心怀不满的豪强土地没收,重新分配给无地或少地的百姓。 费观之所以选择隱忍配合,部分原因,正是为了避免在这项政策推行初期,被当作“典型”拿来开刀,落得家破人亡。 这已非他个人得失,而是关乎整个费氏家族在巴郡的根基存续。 土地税额度的高低,直接决定了国家能够供养军队的规模。 歷史上蜀汉军队的极限大约在十万左右,並非益州壮丁不足,实则是土地税赋的徵收总量,大体只能支撑这个规模的常备军。 因此,若能设法增加方才討论的“户调”(人头税),或眼下商议的“田租”(土地税)徵收效率与总量,国家的兵力动员能力便能提升,未来北伐成功的可能性也会增加些许。 费观一边听,一边在心中快速回忆和对比著一些模糊的数据。 大致来看三国粮食產出的比例,会发现与常说的“魏占其七,吴有其二,蜀得其一”的国力论大相逕庭。 曹操受封魏公时,魏国当年粮食统计收入大约在两千七百万斛;同期东吴约两千一百万斛;而蜀汉,大概在一千一百二十万斛上下。 忽略零头,按比例粗略计算,大约是魏4.6,吴3.5,蜀1.9。 魏国以此產量支撑庞大军队与官僚系统颇为吃紧,故而大力推行屯田; 吴国这数据看起来也偏低,或许统计未尽; 唯有蜀国,在诸葛亮治下,大体能维持民食与军粮各半的平衡。 当然,这些数据未必精准,只能窥见趋势。 蜀国单位面积產量相对较高,得益於都江堰这座“水利作弊器”对成都平原及周边地区的灌溉滋养。 至於吴国產量显得高,则是因为中原主粮为麦,南方主粮为稻,稻米的单位面积產量本就高於麦。 换句话说,魏国的產量统计以麦为基准,而蜀、吴则以稻为基准。 魏国通过军屯、大规模招募流民和贫民进行的民屯来弥补粮食不足(这部分屯田產出往往未完全纳入常规统计)。 蜀汉因战乱流离人口远少於中原,故更倾向於通过培育承担赋税的自耕农来构建土地制度。 若说通过中央集权能全力动员资源的蜀汉像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那么吴国则更像一个由诸多豪族组成的鬆散联盟,直至灭亡前夕,內部猜忌不断,始终未能將国力完全拧成一股绳。 即便是赤壁之战那般生死存亡关头,东吴也未曾倾尽全力。 豪族们多持“谁做皇帝皆可”的態度,只在无损自身利益的前提下提供有限支持。 国力本就相对弱小的蜀汉,若也採取类似吴国的模式,恐怕早已覆灭。 这不正是像自己这样在地方上拥有势力的豪强,被中央不断“修剪枝叶”的原因么? 从国家整体角度看,这是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好事;但对个人而言,或许投奔吴国或魏国,日子会更“宽鬆”些。 总而言之,蜀汉眼下推行的政策,已初具后世“均田制”的雏形。农民不必过分担忧土地被豪强兼併,国家也更容易进行管理和控制。 此外,其中也隱约可见“府兵制”的影子。 国家分配足以维持生计的土地,百姓则承担相应的赋税与兵役义务。 原本更彻底的府兵制,连军粮也需士卒自备,但诸葛亮认为这会过度加重丁男负担,故而未採纳。 『诸葛孔明,果然思虑深远。』费观暗想。 他深知盐、铁、丝绸等战略资源的重要性,便以支付“合理”对价的方式,逐步將其从私人手中收归官营。 至於这“对价”是否公允,那就见仁见智了。 即便是费观自己,名下的几处优质铁矿,也是以近乎象徵性的“分期付款”价格转让给了官府。 若士卒需自备武器,他们会买便宜货吗?性命攸关,自然倾其所有购置精良装备。 后来司马懿曾评价蜀军“甲兵精锐,天下罕儔”,言道若公平对决,己方必败。 这排除兵种相剋与將领指挥,单论士卒素质与装备而言。其中自有益州铁矿质优之故,也与这种“寓兵於农、兵甲自筹”的思路有关。 既然个人承担兵役,而精良武器又需向官营工坊购买,对诸葛亮而言,这无疑是既能节省部分国防开支,又能间接促使民间財富向军工回流,並最终锻造出精锐部队的一举多得之策。 殿內討论仍在继续,官员们就占田、课田的具体亩数、不同等级土地的税率、特殊情况的减免等细节反覆辩驳。 诸葛亮大多时候静静倾听,只在关键处发问或决断,效率极高。 费观一直安静旁听,心中却隨著討论的深入,渐渐涌起一些模糊的想法。 这些想法源自他那个时代对土地制度变迁的粗浅认知,与眼前这群顶尖智谋之士基於现实提出的方案碰撞、交融。 终於,在关於边境新垦土地税率的一轮爭论暂告段落时,费观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 这个动作在略显沉闷的议事氛围中颇为显眼。包括诸葛亮在內,殿內大多数人的目光,都带著些许讶异,投向了这位一直沉默旁听的巴郡太守。 感受到压力,但费观还是稳了稳心神。 诸葛亮目光落在费观身上,微微頷首:“伯仁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机会来了。费观起身,先向诸葛亮及在场诸公拱手一礼,然后清了清嗓子,將自己边听边思忖的內容,儘量清晰有条理地陈述出来: “军师与诸公所议之制,融『限田』之思於汉家旧制之中,因地制宜,观之深以为契合时宜,颇具远见。然……” 他看到诸葛亮眼中闪过好奇的神色,继续道: “然,观有一虑,不吐不快,权当拋砖引玉。” “初始之时,一户或可分得百亩之田,安心耕种。即便国家明令,此田仅限生前耕作,身没之后需收回重分。 然隨著国家承平日久,生齿日繁,户籍增殖,势所必然。 届时,每户可分得之田亩,恐將减半,乃至更少。 田亩既减,而需承担之赋税兵役却未必隨之削减,百姓將何以自处? 为解此困,或设標准,不及標准者不予授田。然则,无田可授之户,岂会坐以待毙?” 殿內渐渐安静下来。费观所提,並非眼下急务,却是制度设计中潜藏的长远隱患。 “继续。”诸葛亮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再者,即便授田到手,寻常百姓之家,恐亦难保其田不为豪右以各种名目巧取豪夺。 豪强或借『寄户』、『投献』等手段,隱佔田亩,逃避税赋。 届时,失地或少地之民,又將何如? 或鋌而走险,沦为流民盗匪;或更甚者,为避税赋,索性脱籍隱匿,逃入山泽,官府难制。” 一名官员忍不住插言: “费府君所言,確为隱患。然如今益州地广人稀,田多民少,此等弊端,非数十年不能显。届时自有应对之策。” 费观转向那官员,不卑不亢道: “管仲辅齐桓,霸业数十年。然管仲之后,齐国如何?管仲之制,因时变通,然其法过赖其人,后人若无其才,易生弊病。 观斗胆直言,非质疑军师与诸公之能,实乃虑及制度本身,当有更坚韧之根基,方可传之久远。” 他感觉到诸葛亮的眼神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诸葛亮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费观的弦外之音。 眼下他事必躬亲,殫精竭虑,即便政策有失,也能及时察觉修正。 然人力有穷,若后继者才具不逮,或朝局有变,这过度依赖顶层个人智慧的施政模式,確易埋下祸根。 管仲、诸葛亮皆是不世出的大才,但制度若不能自成体系,过於依赖“人治”,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伯仁既有此虑,可有思量?”诸葛亮直接问道。 费观心知,这是给自己的打分的时候了。他略一沉吟,將心中那个融合了后世粗浅认知的大胆想法,和盘托出: “观浅见,或可思变通之道。其一,户调(人头税)之徵收,可否与田租(土地税)多寡掛鉤,实行差別之制? 田多者,户调亦增;田少或无者,户调可减乃至免。 其二,所有税赋,可否尝试以『直百钱』统一折纳,逐步替代实物缴纳?” “户调隨田租差別徵收?且以直百钱折纳?” 诸葛亮目光闪烁不定,似乎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殿內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费观的提议听起来简单,但其背后蕴含的徵税思路,却浓缩了近千年来的土地制度变革。 “直百钱”虽已发行流通,初步稳定了成都周边的物价,但终究局限於局部,且民间信任基础尚不牢固。 在金属货幣制度尚未完全成熟、实物经济仍占主流的时代,全面推行货幣纳税,风险与阻力可想而知。 然而,差別徵税的思路,却隱隱指向了“量能课税”的原则,对抑制兼併、安抚贫户或有奇效。 官员们有的低头掐算,有的交头接耳,神情各异,但无人再轻易出言反驳。费观提出的,是一个需要仔细掂量的新方向。 费观见状,心中稍定。 他在前世虽非经济专才,但作为曾与地產、税收打过交道的现代人,对於土地制度演变史上的种种利弊,终究比这个时代的人多了一份“事后诸葛亮”的视角。 在古代社会,如何处置土地与税收,乃是国本所在。他拥有的这些跨越时代的认知片段,虽不成系统,却无疑是一张潜在的王牌。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阐述其构想要点: “简而言之,便是『富者多纳,贫者少征』。將田租、户调乃至其他杂税,渐次合併简化,以统一之货幣,据民户资產多寡徵收。 授田之制,可为贫寒者晋身之阶,国家则以较低代价,获得优质兵源。 同时,或可以『赦免』、『放良』为饵,招募战俘、官奴为兵,补充兵员。 除此类兵员外,其余或可转向『募兵』。” 他环视眾人,放缓语速: “此非谓尽废徵兵,而是使丁男不必人人皆兵,可更专注於农桑生產。 国家通过徵收更合理之赋税,获得更多资財,便可出更高餉银,招募志愿从军之精壮。 届时,为民为兵,或成一种选择。” 这与罗马军队的某些思路有些相似,但以蜀汉之地形民情,或有意想不到之契合。 而费观也相信诸葛亮能理解其核心: 即部分职业化、待遇较高、基於选择的兵役制度,或许比完全的普遍徵兵更有效率,也更利於保持农耕社会的稳定与產出。 他的想法,杂糅了管仲的“相地衰征”、唐代两税法、明代一条鞭法等后世制度的零星影子。 至於副作用,当然有。 即便在现代社会,税收也是难题,何况古代。但这无疑是一个极具顛覆性和前瞻性的提议。 或许有人质疑,不强制徵兵,兵员何来?募兵制在此时代可行吗? 但费观断言,诸葛亮不会简单否定。 他的提案是徵兵与募兵的折衷,且春秋战国时便有“士”、“客卿”等近似僱佣制度的存在。刘备早年辗转各地,某种程度上也曾是“客將”。 殿內一片寂静,只有灯火无声摇曳。所有人都望著诸葛亮,等待他的决断。 诸葛亮久久未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著桌案边缘。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绢布与人群,投向某个遥远而复杂的前景。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费观,低声问道: “伯仁此议颇多创见,然牵涉甚广,非旦夕可决。然依你之见,巴地诸族,於此新制之下,可能听从调遣,安於新政?” 这个问题问得巧妙。 巴人部族传统浓厚,占地颇广,对土地、赋税、兵役自有其习惯法。 任何触及根本的制度变革,若不能妥善处理与他们的关係,必生祸乱。 费观心念电转,意识到这是诸葛亮在试探自己,也是將难题拋回给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加一码: “昔汉高祖提三尺剑取天下,巴蜀劲旅,实为前驱。高祖因之以定关中,后乃免其租赋,赐以『七姓』之荣。今刘皇叔以益州为基,欲图中原,取关中亦是必由之路。” 他目光坦然迎向诸葛亮: “观尝闻,军师常自比管仲、乐毅。若然,则皇叔麾下,岂无萧何、张良、韩信之属?而皇叔本人,英武仁厚,信义著於四海,又岂会逊於昔年高祖?” 诸葛亮的眼皮微微一颤。 费观这番话,含义多重,堪称大胆。 他不仅抬出汉高祖刘邦优待巴人“七大姓”方能成就大业的歷史典故,暗示刘备集团也需妥善对待巴人势力; 更在暗中设问:我费观已冒著得罪其他既得利益者的风险,提出了这个可能损害包括我自身在內的地方豪强利益的建议,你诸葛亮,有没有足够的魄力与手腕,將其推行到底? 而刘备,又是否有高祖那般兼容並包、善用各方力量的胸襟与气度? 殿內空气仿佛凝固了,不少官员露出惊愕之色,看向费观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这番话,近乎是在质疑主上的器量,和执政者的能力了。 费观努力维持著表面的镇定,但后背已然沁出冷汗。 他心中暗自盘算:『若孔明因此动怒,局面危殆,说不得…只好动用那个『特权』了。』 第55章 对话诸葛亮 “你方才所言,皆是真心话么?” 费观定了定神,答道:“在军师面前,岂敢戏言?” 他实在摸不透诸葛亮此刻看著自己的眼神里究竟藏著什么意味。 费观心中苦笑:『唉,我若有本事凭一个眼神就猜透诸葛孔明的心思,那我也不是凡人,早该得道成仙了。』 诸葛亮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著什么。隨后,他转身面向席间的几名高级属官,朗声道: “诸公方才都听到了。伯仁將军所陈之议,若真箇推行,必招致豪右地主强烈非议。其中细节,如按田亩肥瘠分等定税等事,牵涉尤广,核查不易。 他所提诸项,散见於古籍策论者,並非绝无仅有。然將这些散金碎玉,统合成一可行之制,並与幣制、兵制相连通……相较我等先前所议,確有显著不同,思虑亦更进一层。” 他环视眾人继续道: “然则,户调、田租新制,刻不容缓。故暂依今日所定框架推行。伯仁將军所言种种利弊及长远解法,可列为专案,由相关曹署列为长期课题,徐徐图之,详加研討。三日之后,辰时三刻,我等仍聚於此,续议此事。今日便到此,诸公且去忙吧。” 话音落下,殿阁內的官员们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纸张翻动与急促的脚步声。费观听说,因人才紧缺,这里许多人都是身兼两曹甚至三曹的事务,时间確实金贵。 说实话,费观提出那套杂糅了后世理念的税制构想时,並未指望立刻被採纳施行。 土地制度是歷代最顶尖的人才,耗费千百年时光,根据时代变迁不断调適、修补甚至推翻重建的结果。他提出的那些点子,诸如“量能课税”、“货幣代役”等,並非只有他一人想到过。 当然,將这些分散的灵光融合成一个相对完整的框架並当眾提出的,他或许是第一个。 但既然已在诸葛亮面前说了出来,对方会如何评价运用,那就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诸葛亮是绝顶聪明之人,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自有判断和安排。 “伯仁,隨我来。”诸葛亮收起手中细杆,对费观示意。 费观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侧门,来到一间相对较小的公廨。 这应是诸葛亮的日常办公之所。一进门,费观便吃了一惊。 只见对面墙壁上,悬掛著一幅用木板精心雕刻拼接而成的巨大地图,正是益州山川地形图! 图上河流、山脉、城池、关隘,皆清晰標註。 更令人称奇的是,一些关键地点,如成都、江州、涪县、汉中等处,还插著小小的木质旗帜或房屋模型;主要道路上,则摆放著一些微缩的车马、粮袋模型,显然是为了直观掌握物资调运与军事態势。 『沙盘?不,更接近立体地图与兵棋的混合体。』 费观心中暗赞。这等直观的指挥工具,在这个时代实属罕见,足见诸葛亮为政务军务耗费了多少心血。 诸葛亮走到地图前,拿起案几上的一柄白羽扇,这似乎成了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羽扇指向地图最中央的成都模型,停留片刻,隨后缓缓向西北移动了大约一尺的距离,停在了一处用蓝色顏料特意勾画,並竖著一块特殊长方形木片標记的位置。 “此乃都江堰。”诸葛亮道。 “嗯。”费观点头。 “四百六十余年前,秦蜀郡守李冰,率眾开凿都江堰。”诸葛亮目光凝视著那个標记, “那是在秦始皇一统天下之前许久的事了。” “確实是在秦昭襄王时期。”费观附和道。 他心中清楚,秦国最终能扫灭六国,固然有名將辈出、士卒驍勇,但都江堰造就的“天府之国”,为秦军提供了近乎源源不断的军粮支持,其功绩怎么估量都不为过。 诸葛亮继续说道: “主持修建者,乃李冰与其子。在此之前,世人治水,多循夏禹遗法,以为防洪保土,唯有『堵』与『疏』二字,更重筑堤拦堵。 然李冰父子於岷江之上,另闢蹊径,开凿宝瓶口,筑鱼嘴分水堤、飞沙堰溢洪道,成功『分水引流,因势利导』,不仅化解水患,更將滔滔江水,化为灌溉、舟楫、木材转运之利,泽被千秋,功莫大焉。” 他转过身,看向费观: “此乃治水观念之彻底革新,一举扭转了自大禹以来千年旧法。正因如此,成都平原方得『水旱从人,不知饥饉』之美誉,號为『天府』。对此,你还有何话要说?” “没有了。”费观摇头。 诸葛亮说的都是事实,而且將都江堰的意义拔高到“观念革新”的层面,他无从置喙,也无需置喙。 诸葛亮走回自己的主位坐下,示意费观也坐。 “你今日所提税制兵製革新之思,亦如是。” “虽诸多细节尚需反覆斟酌推敲,利弊亦需仔细权衡。然我听你陈述时,心中亦有灵光一闪之感,此路或可通幽。看来,亮往日,確有些低估你了。” 费观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问道:“军师到今日,方算了解观么?” 诸葛亮却缓缓摇头,羽扇轻摇:“不,至今,亮仍不敢说全然了解你费伯仁。” 费观一愣,刚有些平復的心绪又起了波澜:“那要如何,军师方能了解?” “亮在用人察人方面,自有几条原则。”诸葛亮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可愿听?” “愿闻其详。”费观坐直了身体。 他心中嘀咕:『早知有这套標准,何不早些告知?上次葭萌关交心,你只说理解,却未提这些。』 诸葛亮缓缓道:“其一,可称之为『分槽餵马,合槽餵猪』。” “分槽餵马,合槽餵猪?”费观重复了一遍,眉头微皱,隱约觉得这比喻不甚美妙。 “正是。其意便是……” “军师的意思是,观便是那『猪』了?” 虽然费观嘴上说“愿闻其详”,但听到这话,再也按捺不住。 怒火併未冲昏他的头脑,反而让他异常冷静,只是这冷静之下,怒意勃发。 反观诸葛亮,似乎对费观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和质问略感错愕,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所以军师调走庞德、王平,便是因他们是『千里马』?” 此刻若有旁人在场,怕要以为费观才是债主,诸葛亮是欠债之人。只因费观胸中这股火,实在是烧得旺盛。 所谓“分槽餵马”,意指两匹真正的千里马若共用一个食槽,因彼此皆知对方神骏,互不相让,爭斗起来,反而可能两败俱伤。故而主人需將它们分开餵养,各配其槽,使其能尽情施展,不受同类竞爭干扰。 这道理,后世亦有类似格言:莫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 当年刘备携诸葛亮、庞统入蜀,本意是“臥龙”、“凤雏”齐聚,事半功倍。但诸葛亮却以“分槽餵马”为喻,建议自己与庞统分头行动,或许更能成事。 能力卓绝的部下,与其让他们挤在一处彼此掣肘,不如分派不同任务,各自发挥。 这话本身没错。两个顶尖人物做同一件事,最终总要分出高下,或许因此失去一个。 虽然结果庞统战死雒城,令人扼腕,仿佛诸葛亮的建议错了,但若两人始终在一起,一旦有失,或许连刘备的性命也要搭上。这实则是分散风险的策略。 以上这些,费观尚能理解,甚至觉得诸葛亮自比管仲、乐毅,本就是千里马之姿,被如此看待也无不妥。 问题在於后半句,“合槽餵猪”! 意思是让几头猪共用一个食槽餵养。 如果说以“千里马”为代表的顶尖人才,只需指明方向便能自行成长,故应避免设定共同目標引发內耗; 那么以“猪”为代表的普通或中上之才,则需要设定一个明確共同的目標,让他们在相互竞爭、或彼此指出不足的过程中受到刺激,管理者再加以积极干预和鼓励,施加压力,方能迫使他们產出成果。 『哈哈哈哈!』费观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荒谬至极的想笑衝动。 原来如此! 诸葛亮之前的行为都只是在按照他那一套用人原则行事,並无特別的政治阴谋或针对! 自己从益阳对峙以来的种种际遇,什么被猜忌、被排挤、被掣肘……原来在诸葛亮眼中,不过是“指出不足、强迫合作、施加刺激、积极干预、鼓励加压以迫產出成果”的標准流程? 所以自己之前的憋屈,在对方看来,或许只是“猪”在槽边合理的哼唧? 我就是那头“猪”?我费伯仁是“猪”?! 费观可以自嘲无能,但被人当面划入此列,终究是莫大的羞辱! 他本以为自己的处境源於复杂的政治博弈和派系倾轧,没曾想,竟然只是因为自己的能力没达到诸葛亮心中“千里马”的標准,所以才被理所当然地扔进了“需要合槽加压”的圈里! “军师!当初在葭萌关,观曾向军师坦露心跡!难道军师忘了?” 费观极力压抑著怒火,但声音还是颤抖了起来。 那时他言及刘英、阿真,言及自己的私心与所求,虽未全然坦白穿越之秘,却也露出了足够的软肋与诚意。 反观诸葛亮,此时他脸上的错愕早已消失,反而变得平静起来。 “正因葭萌关一席话,亮方知伯仁真心,故而信你,將巴郡重任託付於你。”。 “所以我就成了『猪』?”费观几乎要气笑了,“军师认为,我就是那种扔下一块饵食,便会不顾一切往前冲的傢伙?” “若伯仁將军当下心中正是这般作想,那你的確是猪。” 真是可恶!费观真有一瞬间想揪住对方的衣领大吼。 “然,伯仁切勿妄自揣度,更勿妄加罪名於亮。”诸葛亮话锋一转, “亮从未將你视为『猪』。今日提起此原则,亦非为你归类。” “我自认所建功业,绝不逊於法孝直、孟子度等人,甚或犹有过之!然我所接指令、所受安排,桩桩件件,无不束缚我手脚,挫我锐气!观愚钝,实在不解军师之言!您当真从未那般想过?那这『分槽合槽』之说,又当作何解?” 儘管费观情绪激动,诸葛亮此刻却依然八风不动,稳坐如山。 恐怕最让诸葛亮动容的时刻,反而是方才在討论土地制度的时候了。 “亮的用人原则,始终未变。”诸葛亮缓缓道,“一直以来,亮视伯仁为『马』。不,更確切而言,或许是『牛』。然以今日观之,称你为『千里马』,亦不为过。亮见到了你崭新的一面。” 费观瞬间愣住。 牛?介於马和猪之间?听起来比“猪”顺耳许多,但这算是夸奖吗? 不过,又因为今日的提议,被“升级”为千里马,这突如其来的“讚誉”,让他一时不知该继续生气,还是该赶紧借坡下驴。 “亮抢了伯仁的『食槽』么?” 费观本欲脱口而出:“调走庞德、王平,不就是抢走了我倚重的『食槽』?” 但话到嘴边,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逻辑似乎从一开始就偏了。 对他费观而言,真正的“食槽”,或者说终极目標,只有一个:在许都为刘英和阿真立下功德碑,完成承诺。 这个目標只属於他个人,与旁人或许有合作,但绝非竞爭关係。 诸葛亮说千里马要“分槽而饲”。庞德、王平被调离,並非因为他们是千里马,所以必须从自己身边分开,以免爭斗…… “军师之意,反而是因为我有这等特质,才对我『特殊照顾』?” 诸葛亮是觉得,即便没有庞德、王平在身边,他费观也能独自將事情办好? 他很想反驳对方看走了眼,但想想自己如今在江州,没有庞、王二人,不也勉强支撑著局面吗?难道连这一点,也早在诸葛亮算计之中? “寻常之下,亮不会特意对人言及这些原则。”诸葛亮似乎看穿了费观的心思, “原则本是用来观察评估人的。一旦宣之於口,便不免有人揣摩上意,即便非出本心,亦会刻意迎合,岂不失去了鉴人之本意?” “那军师今日为何独独告知於我?” 费观的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虽然仍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但他確实被诸葛亮的逻辑带著走,陷入了对方的思维节奏。 如果说完全接受是十成,他现在大约接受了六成,还有四成犹疑。 诸葛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伯仁可知,刘皇叔从汉室所得之正式官职为何?” “左將军,宜城亭侯。”费观答道。 “你很清楚。左將军,严格论之,属於『杂號將军』之列。此点你承认否?” 將军官职本因事而设,临时任命,但到了此时,许多將军號早已失去实际统兵意义,沦为区分等级、册封臣属的荣衔。 袁绍、袁术等人也曾受封左將军之类。大將军最高,其次驃骑、车骑將军,可视为元帅、参谋总长级別,其余杂號將军虽有高低,但差別不大。 “那么,亮现任何职?”诸葛亮又问。 “军师將军。”费观答。这是刘备入主成都后为诸葛亮特设的官职。 “名义上,军师將军乃『总管左將军府事』之职。此乃左將军有权任命的最高属官。然则,汉寿亭侯关云长將军,又当如何?他的爵位,比左將军更高,是否意味著他地位高於刘皇叔?” “汉寿亭侯乃汉室(经由曹操上奏)册封,情况自然不同。” 费观道。他的岳父刘璋能让出益州牧后仍保有“振威將军”衔,亦因那是汉室所授。毕竟汉室名义尚存。 “那么,伯仁,”诸葛亮直视费观,“你可曾从汉室那里,得到过任何正式官职、爵位?” 费观一怔。 他怎么可能有?当初刘璋口头任命他为“武威將军”守绵竹关,他还特意叮嘱过李严等人,莫要以这个官职称呼他,总觉得名不副实,有些彆扭。 “武威將军”亦属杂號,其职责本是负责宫城警卫。 绵竹关是成都门户,以此相喻,倒也算贴切。然而,这终究是刘璋私授,並非汉室朝廷正式任命,属於內部流通的“假官”。 就在此时,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划过费观脑海,他情不自禁地低呼一声:“啊!” 他明白了! 诸葛亮见状,微微頷首,继续言道: “从一开始,授予你巴郡太守、江州督、以及可视为最高私授的武威將军衔,已是左將军刘皇叔所能给予的极限。” “这本身便表明了刘皇叔坚信你这位巴地汉人大姓之首,会倾力辅佐我们。而即便我等人力物力本不宽裕,为何还要派陈式、邓芝率军助你?此事还需亮再多解释么?” 费观哑口无言,只能静静聆听。 “既然话已至此,亮不妨再多言几句。”诸葛亮羽扇轻摇, “昔年,亮是刘皇叔三顾茅庐才方动。我是感受到了皇叔三次亲临草庐的至诚。而即便受此殊遇,亮亦从未觉得自己比皇叔更高明。因此,我为自己定下了身为臣属的原则。” 身为臣属的原则?费观心头一跳,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这难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他开始有点后悔来成都这一趟了。 “不唤不往,一唤即到。每一次应召,必带可行之策。此乃『躬身接水』之道。” 诸葛亮自己如此行事,难道也是在暗示他费观,也应当遵循此道? 误会看似解开,最终却演变成自己挖坑自己跳? “躬身接水”,比喻欲得水,须將自己置於水流之下。如同倒茶,茶杯必低於茶壶。 诸葛亮这是在阐述一种极其恭谨、务实、时刻准备提供价值的为臣姿態。 “成为某人臣属,本是双刃之剑。主上成事,臣下可共享荣华;主上失势,臣下亦难免顛沛。此乃个人抉择。 然似亮这般地位,已不能隨意接受任何人投效。故而,亮奉行『先严后宽』之则。初始时严苛相待,一旦认定其值得信赖,便会施以宽仁,托以重任。” 他目光深远: “法孝直便是一例,即便此做法或许与某些法家教诲相悖。这好比穷人乍富,易於適应;富人骤贫,则难以承受。 亮理解伯仁所处之境,亦承认你已超额完成所託。即便结果偶有瑕疵,或显平庸,正如亮先前所言,凭你之功,亮亦绝不会將你轻易罢黜。” 诸葛亮语气篤定: “即便你暂时离开巴郡太守之位,又如何?或可为巴西太守,或为蜀郡太守。伯仁难道打算一生羈留外郡么?欲达成你心中所愿,难道不该如今日这般,亲至成都,著眼全局么?” 费观心中长嘆一声。 唉,若是只討论土地税制,他至少还能与诸葛亮有来有往,不落下风。 此刻,他却觉得无论自己再说什么,似乎都会被对方更高一层的视角和逻辑化解。 他深刻地体会到:诸葛亮对局势的认知,与自己存在著巨大的差別。 自己视为生死攸关、严重不公的待遇和猜忌,在诸葛亮看来,或许是官场常態,甚至是某种培养与保护。 事实上,除非极特殊原因,立志仕途的官员大多不愿长期外放。统治者同样忌惮封疆大吏坐大,不会让他们在一地久任。 难道……真是他太以自我为中心,过度解读了? 他一直汲汲营营,想要培植羽翼,积蓄力量,为未来做准备。但在某些人看来,这或许已足够被怀疑是“由地方豪强向割据军阀”成长的跡象。 他如此焦虑不安,难道仅仅因为这是官场常態,而他又因知晓歷史走向,过于敏感,做了些易惹人疑忌的举动,导致自作自受吗? 知晓歷史,让他行动迅捷,占得先机,却也因无法言明这份“先知”,而倍感委屈。 费观坐在那里,望著对面神色平静的诸葛亮,一时心潮起伏,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愤怒渐渐平息,剩下的只有一种略带茫然的恍然。 第56章 羽扇机锋 “我只想再问一个问题。” 殿內安静了片刻,费观从恍然中回神,深吸了一口气。 诸葛亮抬眸望向他,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了那种从容的气度: “难道误会还未尽解?既是解开误会的场合,亮乐意接受伯仁的提问。” 费观整理了一下思绪,目光直视诸葛亮,缓缓问道: “军师口中常言的『匡扶汉室』,是否意味著,也要维持汉朝法理上的『正统性』?” 诸葛亮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此是何意?匡扶汉室,自然是要维持汉室正统,扫除奸凶,还政於汉帝。” 费观更进一步,语气却儘量保持平静: “我的意思是,只要许都的天子(汉献帝)依然健在,並且拥有合法的皇位继承人(太子),那么,在军师看来,刘皇叔是否依然只是汉朝的臣子?即便將来许都那边发生『和平禪让』之举。” 他强调了一下“和平”二字。 诸葛亮脸上那份悠閒的神色瞬间凝固了。 直到刚才,费观还沉浸在某种被对方宏大视角和严密逻辑说服的感觉中,几乎要顺著对方的思路走下去。 为了应对这种局面,他早已准备了一个问题。这个灵感,源於他在那个时代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角色用一个小小的“图腾”来辨別梦境与现实。 他觉得,自己也需要一个“图腾”,来判断眼前的说服是否基於某种不容置疑的预设。 这个问题,恰恰建立在他“知晓未来”的基础上。 歷史上,曹丕接受汉献帝“禪让”,建立魏国后,刘备立刻宣布称帝,並昭告天下,指责曹丕是胁迫汉献帝篡夺皇位的逆贼。同时,刘备表明自己將继承中断的汉室血脉,登基为帝,討伐逆贼。 然而,在此之前刘备称帝的过程,却难以否认其仓促。 当时汉献帝被降为山阳公,依然活著,但刘备集团却为汉献帝举行了公开的葬礼,將他“宣告死亡”,並声称自己不得不“继承大统”。 刘备究竟是误信了汉献帝已死的谣言,还是明知对方活著却依然如此行事,这一点或许重要,但在费观的提问中並非关键。 当刘备对称帝犹豫时,费诗曾劝諫“蜀汉国小,称帝为时过早”,结果被贬到南中。而最积极推动刘备称帝的,正是眼前的诸葛亮! 当然,王与皇帝之间的差距,判若云泥。作为与魏国对抗的政治实体,刘备称帝或许是必然选择。 但当汉献帝“死讯”未明,刘备有所顾虑时,诸葛亮曾说:“再拖延下去,臣子们会失望,可能会离主公而去。” 这是为什么?因为皇帝能授予的官职、爵位,与王能授予的,有著天壤之別。对臣子而言,这关乎功名利禄的上限,也关乎事业格局的大小。 自然,这也为吸引和激励顶尖人才创造了条件。 如果诸葛亮是从这个极其现实的角度催促刘备下决心,那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费观所认识的刘备,本身就是一个有野心的现实主义者。 一个立志问鼎天下的人,要是没有其他想法,反倒奇怪。 费观特意將“魏王接受禪让”的情况限定为“和平”,也是为了確认这一点。 无论如何,站在刘备集团的角度,既不能、也不应该承认这种“和平禪让”。 因为他们一直以“汉室正统维护者”的身份发展势力,一旦承认禪让有效,其立身根基將瞬间崩塌。 在这种情况下,老实说,像费观这样的地方豪强,跟谁都无所谓。 只有梦想著成为开国之君的刘备及其核心追隨者,才最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 “我知道许都的天子不可能真心『和平禪让』给魏王,毕竟董承、伏皇后之事犹未忘记?天子身边,血泪未乾。 所以我只是做一个假设。”费观强调,“我想要的,是基於这个假设的回答。” 诸葛亮凝视著费观的眼睛,似乎在揣摩他的意图 既然对方不可能知晓未来確切会发生什么,费观便平静地迎接著审视,耐心等待。 抑制豪族是巩固王权的基础,这是连稚子都明白的道理。费观也清楚,诸葛亮正是从这个角度来劝说自己接受现状。 他完全理解诸葛亮的立场。 但理解归理解,不代表他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既然王权巩固如此重要,我这个对王权巩固『无用』甚至可能『有害』的豪族,就该心甘情愿被压制”的逻辑。 我理解你的立场,难道你,诸葛孔明,就真的不能理解我的立场吗?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打算做出任何实质性的让步吗? 沉默在公廨中蔓延。良久,诸葛亮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汉室法统,理当竭力维持。然则,既今天子已陷於魏王之手,受其胁迫,身不由己。观魏王歷来所为,所谓『和平禪让』,绝无可能,纵有形式,亦必是刀兵威逼之下的矫饰。” “若天子是在刘皇叔的保护之下,您方才的立场,也会一样吗?”费观紧跟著问。 “情况迥异,岂能一概而论?” “那么,现实是天子在魏王手中,所以即便未来禪让之举表面『和平』,也因其受胁迫的本质,而缺乏真正的正统性。我可以这么理解军师的意思吗?”费观步步紧逼。 “伯仁,你是在强迫亮给出一个明確的答案么?” “我从未强迫。”费观摇头,语气却毫不退缩, “若是我理解错了,那只能说明军师您的言辞高深莫测,非观所能领悟,或者您给出了一个自相矛盾的答案。” 他在心里暗骂: 『老子连皇帝都能骂得,我发几句牢骚又如何!你向我解释了半天,就是这种水平?我需要的不是被说服,是理解和共鸣!是实实在在的尊重和空间!』 诸葛亮似乎看穿了他內心的激盪,羽扇停在胸前,沉声问道: “究竟是什么让伯仁你如此耿耿於怀?亮的解释中,究竟有何处令你不满?” 费观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兜圈子: “昔日光武帝(刘秀),起兵前亦是南阳大地主,辅佐他的云台二十八將,多数亦是地方豪族出身。” “你是在抗议亮对你的压制吗??” “即便如此,”费观不答,自顾自说下去,“光武帝因长期生活在民间,深知百姓疾苦。他即位后,发现地方上进贡『土特產』的旧例劳民伤財,曾厉声斥责:『此等区区土物,何苦劳民!』隨即下詔废止。” 他盯著诸葛亮:“光武亦是豪族,却能为百姓计。可见豪族之中,亦有贤良,並非儘是蠹虫。王权之巩固,未必只能通过一味压制豪族来实现。因势利导,化豪族之力为国用,如光武故事,岂不更善?” “呵呵呵……” 诸葛亮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声里並无多少暖意。 他似乎感到荒谬,手中原本轻轻摇动的白羽扇“啪”地一声合拢,握在掌中。 那一瞬间的气势是如此的冷酷,差点让费观几乎要下意识地退缩认错。 “伯仁可知,魏王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对那些在地方上如同土皇帝般自行其是、不遵號令的豪族,是如何处置的?” 费观稳住心神: “他手握『奉天子以討不臣』的大义名分,又拥有剷除异己的绝对力量。不顺从者,自然都被打为『逆贼』,或诛灭,或迁徙,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 “不错。”诸葛亮頷首“从这个角度看,东吴孙氏,我们蜀汉刘氏,在曹操眼中,皆是『不听话』的大號豪族。而你费伯仁,便是我们这些『大豪族』之下的,一方『豪族』。” 所以,他的言下之意是:曹操对不听话的豪族是直接剷除,而我们(刘备集团)对你已算是宽大优容,你还有什么不满? 费观感到那股寒意更甚,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史上亦有过这样的时期,”他爭辩道, “朝廷为了削弱豪族,將地方有影响力的豪族子弟徵召为郎官,置於京师监控;同时实行盐铁官营,严禁土地兼併,限制买卖奴婢。王莽新朝,便是如此施政。” 他看著诸葛亮:“而光武帝中兴汉室,推翻了王莽的诸多政策,一定程度上恢復了旧制。那么,汉朝的正统性,究竟仅在於刘氏血脉,还是也在於其制度与施政之『仁』?” “若仅在於血脉,”费观不等诸葛亮回答,再次拋出那个假设, “请允许我再问一次:假若许都的天子,摆脱了胁迫,真心想让刘皇叔做他的臣子,並下詔令刘皇叔入京覲见,军师是否会劝皇叔奉詔前往?” 他自问自答: “您当然不会。因为无论天子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他还在魏王掌控之中,一切詔令便都可能是陷阱,是无效的。” “那么,我再问军师一个问题:刘皇叔,或者说,诸葛军师您本人,认为推行新政、力图抑制豪族的新朝王莽是对,还是推翻新朝、一定程度上与豪族共治的光武帝是对?” 他停顿一下,语气肯定: “您一定会说,光武帝是对的。我对此深信不疑。若真是如此,您便不该像对待亟待驯服的猪犬一般,来对待我费观,以及如我这般,未必没有报国之心的豪族之人!” 话音落下,公廨之內,空气仿佛凝结。 诸葛亮全身散发出的寒意,与费观胸中燃烧的怒火无声地碰撞著。 费观清楚地知道,再这样僵持对抗下去,对自己极为不利。 但他之所以选择硬碰硬,是因为他做出了判断: 如果不能在这里,与诸葛亮在根本理念上达成某种程度的共识或妥协,那么他未来无论做什么,都只是为他人做嫁衣,永远处於被动,甚至可能兔死狗烹。 是死是活,必须在此刻有个了断。 他相信,诸葛亮还不至於全然不顾当初许下的那个“一次性特权”的承诺。 “我深知廖立是多么了不起的人。您也许曾认为,让他担任巴郡太守,一定能將巴郡治理得井井有条。 可是,像他那样的人,连自己的部下都管不好,结果竟让吕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城门不是吗?我在鱼復县面临性命攸关的绝境,但我没有逃跑。 如果当初是廖立担任巴郡太守,他能阻止张郃强行將三巴的百姓迁往北方吗?他顶多只能勉强支撑到张飞將军率兵前来救援。 您或许会觉得,面对名將张郃,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出色了,甚至会因此给予他奖赏。也许还会有人说,幸好是廖立,才以这样的结果收场,要是换成费某,根本无法做到。” 长时间的沉默,几乎让人窒息。 终於,诸葛亮缓缓开口道: “你对自己的能力似乎过於自信了。言语之中,亦带著对旁人的轻蔑。” “自信?轻蔑?”费观感到一阵荒谬,“不!我说的只是摆在眼前的事实。您若说我评价廖立是臆测,那您说我『轻蔑』,是事实还是臆测?您说我拿自己与廖立比较是『自大』,是事实还是臆测?这与我说的话,有何区別?所以,所以……唉……” 他说到一半,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气。 他意识到,如果再继续被情绪主导,言辞激烈下去,不仅那个宝贵的“特权”可能白白浪费,与诸葛亮的关係也可能彻底破裂。 他想要的不是破裂。他只是希望对方能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並非全然出於私利,更希望对方不要总是用怀疑和压制的眼光看待自己的目標与努力。 费观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自己手中还有一张牌。 “军师,”他转换了语气,儘量显得平和,“我先前立下微功,军师曾允诺,会满足我的一个请求。此言可还作数?” 诸葛亮目光微凝,似乎没料到费观会在此刻提起此事。 他沉默一瞬,点头:“自然作数。你有何请求?” 他的反应显得有些冷淡,仿佛在暗示,如果你此刻动用这个权利,那么之后一切,便需自负后果。 费观也听出了这层意思。好吧,他也想知道,对方究竟能“满足”到什么程度。 “我想请军师,设法招揽一个人。”费观说道。 “何人?” “现任上党太守,羊衜。” “羊衜?”诸葛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真正的意外。他確信,这个名字,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 “想必军师听说过泰山羊氏的名號。”费观解释道,“羊氏世代为官,八代以来,连续有人官至二千石以上,是声名显赫的经学世家,亦是地方大族。当然,他们也是豪族。” “亮自然知晓。”诸葛亮缓缓道,“泰山羊氏,虽是大地主,却以清俭自律、不蓄私財闻名。更紧要者,其族秉持『为士者,当应詔出仕,为政以清』的家训,是豪族中难得的典范。” 费观能强烈地感受到,诸葛亮话语中透出的意味。 他希望费观也能成为羊氏那样的“典范豪族”。 “正是这样一位人物,如今却在魏王治下担任上党太守。”费观顺著说下去,“正如军师所言,他施政清廉,颇得民心。那么,他究竟是在辅佐汉室天子?还是在协助魏王曹操?” 诸葛亮一时语塞。若按照他之前回答费观第一个问题时的逻辑,天子在曹操手中,一切皆是胁迫,那么羊衜为曹操效力,便难逃“附逆”之嫌。 然而,羊衜的声名与作为,又显然符合儒家对“良吏”的期许。 费观提出这个问题,並非真要一个答案。 “正如军师所说,上党太守羊衜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汉室治世下应有的清廉典范,是豪族该有的榜样。他理应归於真正匡扶汉室的正道。” 费观定定地看著诸葛亮说道: “因此,我愿將军师赐予我的那个『优待之权』,用来表达我的真心与志向。我请求军师,务必將上党太守羊衜,招揽至我们这边。” 公廨內再次陷入寂静。 诸葛亮脸上的困惑之色难以掩饰。他显然在快速思考:费观为何突然提出这样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且难度极高的请求?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心向汉室”? 这请求確实超出了常规。招揽一位远在魏国腹地身居要职且声名清廉的太守,谈何容易?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诸葛亮可能会经过一番考虑后,直言无法满足。 费观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並未抱太大期望。他之所以耗费这宝贵的“一次性特权”提出此请,自有其深意。 羊衜,乃是羊祜之父!羊祜是未来西晋名將,与东吴陆抗对峙而留下“羊陆之交”美谈的一代儒將,在歷史上评价极高。 因此,当费观最初得到这个“特权”时,便產生过一个渺茫的妄想: 羊衜在羊祜十二岁时便会早逝,若能在此之前与羊衜建立联繫,是否有可能影响羊祜的成长轨跡,甚至將其未来收入麾下?当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近乎幻想。 此刻提出,既是试探诸葛亮的能力与诚意边界,也是为自己树立一个“高標准”的姿態。 看,我连招揽目標,都是你们认可的“典范豪族”。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极难立刻兑现的请求,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预留了未来的操作空间。 “若军师能玉成此事,观必將感激涕零,並將羊衜太守的一言一行奉为楷模,绝不再言『犬马之劳』有何委屈,定当竭尽忠诚,以报军师知遇之恩。” 费观语气诚恳,话已至此,他確实已经尽其所能了。 拋出难题,表明心跡,留下余地。 剩下的,就看诸葛亮如何接招了。 第57章 刘巴復反 “……” 公廨之內,一片沉寂。 费观估计,以后恐怕很难再见到诸葛亮在自己面前展现出如此千变万化的表情了。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著。方才那番交锋,信息量太大,他自己也需要平復心绪,消化刚才说过的话。 就在费观喝完一杯茶的时间里,诸葛亮依旧一言不发。 直到他放下空杯,伸手去倒第二杯时,诸葛亮才终於开口。 “《鬼谷子》有云,识人观才,其法有五。” 费观动作一顿。诸葛亮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是卖什么关子? 只听诸葛亮缓缓道来: “其一,问之以是非而观其志。” 费观心头微微一凛。这是在回应自己刚才那些咄咄逼人的假设性问题吗?那些问题,確实是在探寻诸葛亮乃至刘备集团最根本的立场与志向。 “其二,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诸葛亮继续道,目光平静地落在费观脸上,仿佛在审视。 这是在说自己方才与他激辩时的反应与机变? “其三,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 这或许对应著自己提出的税制、兵製革新之议。 “其四,告之以祸难而观其勇。” 巴郡临敌、百姓迁徙之难,算不算祸难?自己当时的选择,是否展现了足够的勇气? “其五,醉之以酒而观其性,临之以利而观其廉。” 费观想起当初在葭萌关与诸葛亮对饮,以及后来与刘巴的那场“酒局”。还有自己主动让渡铁矿等利权之举…… 这五条,似乎桩桩件件,都与自己的经歷隱隱对应。 诸葛亮这是在评价自己? 果然,诸葛亮紧接著道: “兵器者,凶器也。执掌凶器,统御万卒者,身负重责。刚极易折,责愈重,险愈大。故古之良將,不恃强,不矜功,不因上宠而骄,不因谤言而惧。不贪財货,不溺声色,唯以身许国,至死不失慕义之心。” 费观默默听著。在个人主义盛行的后世,类似“国家至上”、“学习先烈精神”的言论,他也听得不少。 谁不知道岳武穆是英雄?但在他一生中,每每欲有所为,总被那些笑里藏刀的上司、同僚掣肘,为此不得不隱忍周旋,呕心沥血。后世讚颂他將这一切都升华为了“精忠报国”的大义,但如今自己经歷著几分相似的境遇,才更能体会那种憋屈与无奈。 上司若有过错,也要忍著听从吗?岳飞是特例,更多的时候,盲目服从只会將国家拖入深渊。 远的例子且不说,蜀汉的灭亡便是明证。当大多数人对黄皓的权势唯命是从时,结果如何?更近的,刘备在夷陵的惨败,又是如何发生的? 然而,平心而论,诸葛亮此刻所言,是堂堂正理,难以辩驳。 可若人人都能遵循正理,这乱世也就不会发生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便是如此巨大。 诸葛亮话锋一转,回到了具体人事: “关於庞德与王平,你心怀不悦,亦是人之常情。然二人情况,略有不同。 庞令明已是能独当一面之將才,其价值甚高。荆州方面,亟需此等宿將坐镇、歷练新人,故调其往荆州,亦是量才施用。 至於提拔张嶷、王平这等新人,並为彼等创造施展之舞台,本身便证明了伯仁你的识人之明与为將之能。调走庞德,於公无私,均无不妥。 而將王平调离,非为削你臂助,实是希望他能离开暂时安稳的巴郡,去往更紧要处,歷经更多风雨,此乃栽培之意。 张嶷才干,亮亦看重,然巴郡运营刻不容缓,故留他在你身侧,亦是重用。” 费观忽然想到,雷铜的名字一次都未被提及。是觉得雷铜不足以影响大局?还是认为雷铜本就是巴郡旧將,留在自己身边理所当然? 诸葛亮继续道: “你身边有秦子敕先生,更有张裔、张裕、李邈等干才。张裔之能,你当知晓,足可为一郡之守,其余诸人,亦各有所长。相较別处,你麾下匯聚之才,已堪称充盈。这或许是伯仁你自身魅力所致,然在旁观者看来,岂能不生顾虑?季常(马良)之虑,恐正源於此。” 费观心道,果然,马良確实与诸葛亮討论过如何“处置”自己。他怎么可能擅自做主? “但是……” 费观精神一振。铺垫了这么久,终於到了“但是”。 “但是,听了你方才关於羊衜的请求,”诸葛亮直视费观,“亮意识到,或许先前对你心中不满之根源,有所误解。” 他顿了顿,拋出一个问题: “所以,亮也想反詰伯仁:若你坐在亮的位置上,你认为,当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不等费观回答,诸葛亮便以费观的立场,描绘了一幅图景: “你身为巴郡首屈一指的豪族,兼任巴郡太守、江州都督。假设庞德、王平亦留在你身边,李邈、张裕等亦为你所用。你成为巴地无可爭议的魁首,麾下精锐虽只四千,然一旦有事,动员过万亦非难事。 你口称要为妻復仇,一心扩充势力,却鲜少主动与友军协同。对於这样一个人,主上是该相信其『真心』,为了日后『或有大用』而继续放任吗?那么,由谁来判断这『或有大用』的时机?是我?还是你?伯仁,我们不妨先明確这一点。” 费观心念电转。 他明白,只有在“名分”与“信任”这个诸葛亮话语体系中的核心环节找到突破口,自己才有可能爭取到一些空间。 在其他具体事务的辩论上,他自问很难完全战胜诸葛亮的逻辑,也不想真的“战胜”。 因为这场交锋,他渴望获得的满意结果,很大程度上取决於诸葛亮是否愿意做出一些实质性的让步。 “自然是军师將军您。”费观给出了对方期待的答案。 “善。”诸葛亮微微頷首, “那么,关於招揽羊衜之事,亮亦可给你答覆。此事极难,近乎渺茫。你提出时心中想必亦作此想,更多是想观亮之反应罢了。” “是。”费观坦然承认。 “坦诚便好。”诸葛亮道, “说实话,亮细想之下,你自葭萌关至今,所言所行,虽立功无数,却从未將『匡扶汉室』、『天下大义』掛在嘴边。你只是默默培植势力,积蓄力量。亮非神明,岂能全然洞悉你心底所思?” 他话锋一转: “然则,你今日先提汉室正统之辩,又请招揽羊衜。这两者之间的联繫,著实出乎亮的意料。这迫使亮不得不暂且拋开先前诸多顾虑,试著站在你的立场上再思量一番。” 诸葛亮的话语变得更为审慎: “你明知扩充势力会招致猜忌,却依然执著於此,是否是因为你预见到了比『被猜忌』更严重的危机? 那么在你看来,巴郡,乃至益州,未来可能面临的最紧迫的大危机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 “依亮所见,无非二者:其一,刘皇叔北伐受挫,汉中得而復失,魏军趁胜长驱南下,直逼葭萌关,席捲三巴;其二,荆州有失,使我军两面受敌,益州东部门户洞开。” 费观心中一震。不愧是诸葛亮! 当他暂时拋开那些大义名分的框架,纯粹从实际利害与战略推演的角度思考时,其眼光之毒辣,判断之精准,令人嘆服。 也直到此刻,两人才算真正触及了可以“沟通”的层面。 上位者都希望下属成为岳飞那般忠勇无双、不计私利的典范。可下属也是人,有著各自的诉求,怎能人人做到? 以费观的性格,若他生在魏国或东吴,或许真就安分守己,做个富家翁式的豪族了。 这让他不由得联想到后世的公司。有人认同公司愿景,渴望晋升;有人只是为了一份薪水;也有人將公司当作积累经验、人脉,为將来创业做准备的跳板。 难道上位者就能指责后两种人“缺乏对公司热爱”吗? 上位者视公司为己出,自然生出“热爱”,但下属呢? 他们经歷过太多“公司困难时,说要共渡难关,都是一家人”;等业绩稍有好转,便换了嘴脸。 他们辛苦克服了困难,结果却被说成“换谁都能干”,然后空降关係户;若空降者搞砸了,又怪他们“交接不力”。 一旦你工作出色,他们便认为这种状態是理所应当,继而层层加码。 今年销售目標勉强达成,明年指標便飆升。若公司都能如此增长,世上哪还有倒闭的企业? 一旦无法达成那不切实际的目標,便指责你懈怠,丧失了“初心”。 那这些上位者又做了什么?无非是將无法达成增长的责任推给市场、推给“冗员”,通过裁员、降薪、外包来削减成本罢了。 那些真能先拿出自己身家与员工共患难,困难时再寻求员工理解的上位者,凤毛麟角,足以登上新闻被称颂了。 思绪飘远,费观忽又觉得一阵无名火起,但很快压了下去。此刻不是发散的时候。 “诸葛军师所料大致不差。”费观斟酌著措辞。 “哦?亮可否知晓,伯仁是依据何做出此等预测?”诸葛亮追问。 费观当然不能直言“我知道歷史”。他想了想,道: “因我深知,魏国国力远胜於我。一旦其內部稳固,腾出手来,必然不会坐视汉中、荆州落於他人之手。届时全力来攻,我方两面受敌,便是最大的危机。此非臆测,实乃强弱之势使然。” “只因魏国强於我们?仅此空泛之理由?”诸葛亮似乎不太满意。 “这难道不是最確凿无疑的理由吗?”费观反问。 诸葛亮沉默片刻,又问:“那么,伯仁自度,届时可有信心独力抵御一方?” “军师当知我如今处境。”费观苦笑, “我已决心与魏国周旋到底。即便信心不足,亦別无选择,唯有竭尽全力。” “所以,你內心深处所求,或许並非仅是巴郡一隅之安,而是类似荆州关云长將军那样,能独当一面、权重一方的地位?”诸葛亮一针见血, “但无论出於何种原因,是復仇、自保抑或抱负,你难道至今仍不明白,立於此等地位本身,便伴隨著最大的凶险吗?” “难道你以为,只要亮一人理解你的『真心』,便万事大吉了么? 若你不能示人以诚,不能与同僚推心置腹、协力共济,只是一味坚信自己能独力扛起一切,那么任何人都难以真正理解信任你。 而若你能稍稍放下此等执念,亮隨时皆可助你。” 费观心头一紧。诸葛亮这话,几乎是在预言某种孤臣孽子般的结局。或许,自己最终会落得像魏延一样的下场? 但他又能如何?若继续坚持“我就是要一块稳固地盘,积蓄力量”的立场,论据实在太过薄弱,也难以取信於人。 事实上,他对巴郡虽有经营之心,但也明白,身为臣子,不可能永远固守一地。未来的调动协作,都需要以坚实的相互信任为前提。 无论如何,自己也必须有所取捨。 除了“我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蜀汉存续与强盛”、“我们的大目標是一致的”这种根本性的信任和信念,其他具体职位的得失,或许並非不可妥协。 人才只要能得到妥善的安置与发挥,將来未必不能成为助力。这对整个蜀汉而言,也是好事。 而且,他內心深处,丝毫不想与诸葛亮彻底对立。 没有诸葛亮,蜀汉根本无法想像能撑持下去。 儘管眼下有些摩擦齟齬,但这或许仍在权力制衡与磨合的正常范畴內。 无论如何,像诸葛亮这般公正清廉、勤勉到极致的上司,在这个时代已是凤毛麟角。 在这个时代,能写在史书上对诸葛亮的批评可能只有寥寥数语,而对其他权势者的指摘则可汗牛充栋。 若非如此,后世那些著名的帝王將相、文人墨客,也不会如同推崇神明一般讚颂诸葛亮。 “军师,”费观忽然换了个角度, “只要子敕先生在我身边一日,我便一日不能背弃汉室。这一点,军师难道不知吗?” 提及秦宓,诸葛亮的神情果然略微缓和。 “你连这一点都考虑进去了?不论过往如何,你现今功绩卓著,亮之所以对季常言,不可轻动於你,子敕先生的存在,亦是缘由之一。” “即便如此,马良还是要將我的位置,交给廖立么?”费观旧话重提。 “严格而言,只是『巴郡太守』之位。”诸葛亮纠正道, “一个地方豪族,若兼併土地、垄断商利,又尽掌兵权,则与割据军阀何异?故分其权柄,乃必然之举。 在此之前,亮亦同意,先观你器量。只是未曾料到,你会因预见那般大的危机,而如此执著於巴郡太守之职。毕竟,调你回成都中枢,对任何人而言,皆是升迁。” 谈话似乎又有些陷入循环。诸葛亮似乎希望费观能主动提出某种折衷方案,而不是由他先给出答案。 是因为自己是益州本土豪族代表,需要格外谨慎吗? 或许,在诸葛亮潜意识里,始终警惕著“客將”坐大难制的风险。 刘备早年將徐州託付给吕布反遭吞併的教训,绝不能再现。 在涉及权力与叛乱的问题上,诸葛亮是冷静乃至冷酷的。 从他日后建议刘备除掉养子刘封,以確保继承人顺利更迭,便可窥见一斑。 他的清廉公正与一丝不苟,都带有鲜明的法家色彩。 刘备有许多体现“仁义”的故事流传,而诸葛亮身上,这类“人情味”的事跡却少得多。 “军师是担心我成为关云长將军那样的人吗?” 费观忽然想起后世一些心理学分析,说诸葛亮之所以对魏延態度严苛,甚至临终安排除之后快,部分原因在於魏延的性格与关羽有相似之处, 那种桀驁固执,不善於处理人际关係的特质,是崇尚严谨克制,顾全大局的诸葛亮所不喜,甚至感到难以掌控的。 从某种角度看,那些认为诸葛亮对荆州之败负有一定责任,或因无法完全掌控关羽而“默许”其走向危险境地的观点,虽未必是事实,却也折射出两人性格与处事风格的巨大差异。 人对某些特质容易亲近,对另一些则本能地感到隔阂甚至排斥,这与对方能力高低无关,纯属感觉。 从过往经歷看,费观的行事风格,显然並非诸葛亮最欣赏的那种沉稳谦和的类型。 比如诸葛亮近期试图徵召的一位老学者,就更能体现他欣赏的性格。 那人名叫杜微,字国辅。刘璋时曾任从事,后像秦宓一样称病去官,隱居治学。 为了徵召杜微,诸葛亮花了近十年功夫。当然,並非十年只做这一件事,主要是持续不断地写信致意,而杜微则礼貌回信婉拒,诸葛亮再覆信,如此往復,维繫著一份特殊的“神交”。 诸葛亮在给杜微的信中曾写道:“……服闻德行,饥渴歷时,清浊异流,无缘咨覯……猥以空虚,统领贵州,德薄任重,惨惨忧虑…………”言辞恳切,推崇备至。 杜微实则是位纯粹的经学大家,並无多少实际政才。诸葛亮最终许诺他“但受爵禄,不与政事”,杜微才勉强接受官职。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几点:杜微作为学者声望极高,他的加入有助於彰显刘备集团“礼贤下士”、“人才济济”; 同时,他是个无心也无力经营势力的人,让人放心;最重要的是,他的学术倾向与为人风格,与诸葛亮颇为契合。 这或许是人类难以避免的偏好。若是如此,费观就必须设法打破这种因风格差异造成的“偏见”。 否则,他在诸葛亮眼中,可能永远都是关羽、魏延那一类“难以完全掌控、易生事端”的將领,双方的僵持將难以化解。 而且,夷陵之战尚未发生,若自己继续表现出“不听话”的特质,诸葛亮或许真会认为,自己不过是眾多人才中一个“可以替换”的选项。 就在诸葛亮似乎准备对费观最后一个问题做出回答时,公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动静,隨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是刘巴去而復返。 “军师,费府君,打扰二位敘话。”刘巴的声音传来,“东吴那边,有使节至,言是……军师您的兄长遣来的。” “我的兄长?”诸葛亮面上露出真正的疑惑,微微侧首。 他略一沉吟,对费观道:“伯仁,你且与子初稍坐。亮需去询问究竟是何事。” 说完,他起身,整了整衣袍,对刘巴略一点头,便匆匆离开了公廨。 刘巴这才迈步进来,在诸葛亮方才的位置对面坐下,与费观隔案相对。 他打量了费观几眼,开口道:“多日不见,伯仁似是清减了些,不过眼神倒比往日更亮,看来巴郡的风雨,颇能磨礪人。” 自从上次那场“酒局”之后,费观与刘巴的关係缓和了不少。后来商討“直百钱”的铸造与流通时,两人更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看你这额间微汗,想必是与军师一番『恳谈』,颇费心力。你的处境我大致能揣摩一二。不过话说回来,若能调来成都,与我一处共事,也未必是坏事。” “军师亦暗示此乃升迁,盼我能如此。”费观嘆道。 “若是以往我认识的那个费伯仁,多半会欣然应允。”刘巴笑了笑,“你確是变了。如今倒真有几分镇守一方的武臣气度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出一句让费观心头微动的话: “告诉你一个不算秘诀的秘诀。无论『他们』对益州旧臣有何期许,亦或是对你有何要求,归根结底,所求其实並无不同。” 刘巴用了“他们”来指代刘备与诸葛亮,这很符合他当年为躲避刘备徵召而四处奔走的过往风格。 “子初先生的意思是……?”费观追问。 刘巴抬眼,目光淡然: “要么,你只会打仗;要么,你只会动脑子。仅此而已。” 第58章 制衡 刘巴的这番话虽然简短,却乎总结了费观与诸葛亮之间所有爭论的核心。 他说完,还下意识地朝屋外方向瞥了一眼,似乎有些担心自己这番直白的话语被旁人听去。 费观心中震动,还未及深想,刘巴已转换了话题,低声问道: “刘皇叔入主成都之后,伯仁你可曾与来敏私下有过联繫?” “来敏?”费观一怔,摇头道,“我连他的近况都未曾听闻,何谈联繫?” 来敏,字敬达,也是一位学识渊博的经学大家。或许会有人奇怪益州为何聚集了如此多的学者名士,但其中不少正是为躲避中原战乱而南迁至此。 来敏的姐夫是刘璋的堂叔,凭藉这层姻亲关係,加上其自身才学,他在刘璋时代颇受礼遇,常被奉为座上宾。 若论关係,对费观的前岳父刘璋而言,来敏那边算是“外家”亲戚,而费观这边则是“女婿”家。不过这种关係並不亲近。 来敏比费观年长许多,在士林中声望很高。刘璋也经常向他请教经义政务。 费观近来与秦宓、譙周等学者交往渐密,但早年他沉迷酒宴享乐时,曾偶遇过来敏,对方对他颇为不屑,认为他不过是倚仗家世的紈絝子弟。自那以后,费观便有意识地避开来敏。 “他如今在成都,担任典学校尉。”刘巴道。 费观想起来了,当初刘璋被送往荆州公安时,送行人群中似乎並没有来敏。他可是受过刘璋不少礼遇的。 “当初你前岳父启程前往公安时,他本欲前往送行,被我拦下了。”刘巴淡淡道, “我警告他,『刘皇叔入蜀,第一个要寻来立威祭旗的,或许便是你来敏!』” 费观心中一动。刘巴和来敏都是荆州人士,他们之间莫非有什么旧谊?可来敏是典型的学者,为何会成为“立威”的目標? “在征討者看来,最可惧者莫过於『叛乱』二字。”刘巴仿佛看穿费观的疑惑,解释道, “彼时局势未稳,我等人自需筛选出可能『心怀故主』『意图不轨』之人。而来敏,便是名单上一个有力的嫌疑人。事实也確有些跡象,你的前大舅子刘循,向来將来敏视为师长,常往请教,颇为倚重。” 费观想起刘循,那个一直看不上自己,认为妹妹嫁了个“废物”的舅兄。作为兄长,刘循那种態度倒也寻常,费观向来懒得理会。 “只要稍有机会,刘循未必不会借重来敏的影响力与声望,图谋些什么。故而当时要求『防患未然』『清除隱患』的声音,不在少数。” 刘巴顿了顿, “然刘皇叔亦有顾虑,若仅凭猜疑,无確凿证据便擅杀名士,恐失益州士民之心。最终,皇叔与孔明商议后决定,对此类人物,可以留其性命,但绝不可授予实权要职,置於閒散之位,严加看顾便是。” 费观听著,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这听起来,与自己眼下的处境竟有几分相似之处。难道所有与刘璋有较深关联的旧人,都受到了某种无形的限制? “费伯仁,”刘巴忽然直呼其名,“诸葛孔明是否也曾给过你一个许诺,言道『他日若有所求,可提一请』?” 费观心中一惊,脱口反问:“难道子初先生你也有?” 刘巴对他的惊讶毫不意外,语气依旧平淡: “对于归降之臣,纵有功劳,在统治初立时,也绝不能授予比『元从旧部』更高的显要官职。此乃確立上下尊卑之必须。同时,也需让归附者清楚知晓,谁掌权柄,谁居优势。” 他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 “故而,对於那些立下些功劳又需安抚笼络之人,便会施恩般丟出这么一个『请求权』。至於这请求能否实现,允诺到何种程度,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费观此刻深感庆幸,上次在刘巴面前醉酒失態,反而歪打正著,拉近了些距离。 若当时自己端著架子,或表现得更为不堪,恐怕今日就听不到这番推心置腹的言语了。 “子初先生该不会是用这个权利,要求给来敏一个官职吧?”费观试探著问。 “那岂不是最能令诸葛孔明头疼的好提议?” 刘巴居然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费观忽然觉得,这位刘子初,真是难得的一个妙人。 他忽然想起后世关於孙权与张昭评价刘巴的记载。 刘巴曾因拒绝与张飞交往,此事传到东吴。张昭认为,既然决定效忠刘备,就该与主公的结义兄弟、心腹爱將张飞和睦相处,哪怕是表面功夫,这也是为臣之道。 而孙权却说:“刘子初避走先主(刘备),天下皆知。正因其有此气节,方受士人敬重。若他为迎合世俗而屈就张飞,便等同於真心归顺了刘备。那时,敬重他气节的人,还会承认他的风骨吗?” 张飞主动示好,刘巴却当面断然拒绝。这等胆识与固执,是费观难以想像的。加之他处理政务的能力又极其出眾,难怪刘备对他如此执著,非要徵召他不可。 “当初刘皇叔坚请我出仕时,我曾提出一个条件。”刘巴回忆道, “我有自己的行事之法,只要於公无碍,旁人绝不可干涉。皇叔亲口承诺,绝不会有这等事,让我放手施为。正因有此承诺在前,后来诸葛亮说可满足我一请时,我便立刻提出,需要来敏此人,並將其置於我管辖之下。你真该看看孔明当时的表情。” 虽然诸葛亮未必值得同情,但费观此刻竟生出一丝微妙的“同情”。 刘巴得到了刘备“不可触碰”的承诺,这让讲究秩序的诸葛亮该多么无奈? 可若要罢黜刘巴,他的能力又確属顶尖,无人可轻易替代。 细想起来,刘巴的“不可触碰”,在后来刘备称帝一事上体现得更为明显。 费诗因劝諫“称帝时机未至”而被贬黜南中,雍茂也因类似言论被杀。 而刘巴却曾公开指摘刘备“度量未宏,非称帝之时”,即便如此,他依然稳坐其位,未受严惩。 由此可见,刘备对刘巴的看重与容忍,丝毫不亚於对诸葛亮。 刘巴不仅能力超群,为官行事也近乎无懈可击:清廉自守,不营私交,非公事不妄言。 在“敢言直諫而又能保全自身”这一点上,若说曹魏有贾詡,那蜀汉便有刘巴。 “要与诸葛孔明单独『恳谈』,不下定决心可不行。”刘巴看著费观,“你是否已经用掉了那个『请求权』?” “用了。”费观坦然道,“但他算是婉拒了吧。” “若不涉机密,我能否听听是何请求?”刘巴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实不相瞒,我特地过来一趟,最好奇的便是此事。” “子初先生真是好奇心盛。” 刘巴却摇了摇头:“我对旁的事並无多少好奇。世间道理,我自信已看得七七八八。” 这份自负,让费观不由得联想到自称“管仲、乐毅”的诸葛亮。 不过他必须承认,刘巴確有自负的资本。 既然刘巴主动示好,且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费观觉得也无须隱瞒。这或许也是听取他建议的良机。 他简略地说明了请求招揽上党太守羊衜的缘由与提出时的情境。 刘巴听完,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他用手捂著嘴,呵呵笑著,那模样不像位高权重的尚书令,倒像个看到了极有趣恶作剧的看客。 “你让他去挖魏国的上党太守羊衜,诸葛孔明当时定是措手不及吧。” 刘巴好不容易止住笑, “如果说,你过往留给我的偏见已在共事中被打破。那么此刻,我甚至对你生出几分『同类』之感。” “若你没提出这个请求,我原本想建议你將那权利用在我身上,以我为『屋檐』。不过你这个请求,反而更好。” “屋檐”……费观立刻明白了刘巴的暗示。 刘巴自己通过“庇护”来敏,成功將其招至麾下。他言下之意,自己也能为费观提供某种庇护或助力? 这確是个诱人的提议。若早些与刘巴亲近,费观或许真会考虑。 “那先生原本是打算让我如何提出请求?”费观好奇地问。 “嗯……”刘巴略作沉吟,既然话已说开,便爽快道: “既已聊至此,再藏著也无趣。伯仁可认识兵曹掾杨仪否?” “杨仪杨威公?”费观点头,“虽未得见,但久闻其名。听闻他精於军需调度、簿籍核算,深得刘皇叔与诸葛军师信重。” 杨仪性格孤峭,与魏延势同水火的故事后世流传颇广。但他似乎不仅与魏延不和,与许多人都有过节,刘巴便是其中之一。 费观一直不清楚他们衝突的具体缘由,今日或许能窥知一二。 “精於军需?”刘巴嘴角明显勾起一抹冷笑, “他不过是『勤快』罢了。以为只要忙碌便是功劳,连那些毫无意义的琐事也要牢牢抓在手中不放。若说这便是『能耐』,那我无话可说。” 刘巴话语中的鄙夷毫不掩饰。看来他与杨仪的摩擦著实不小。 刘巴的抱怨,让费观忽然联想起前世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那些关於后勤管理的琐事。 若以现代视角类比,杨仪或许相当於那种事无巨细且掌控欲极强的后勤行政主管。 在体系內,这种人有时会被下属私下称为“管家婆”或“大总管”,其权力与影响力不容小覷。 据费观所知,杨仪对刘备的忠诚毋庸置疑,工作能力也確实不差,否则刘备与诸葛亮不会如此倚重。 问题在於,他的忠诚有时过於狂热,一旦认定某人对主上“不忠”或“懈怠”,便会想方设法找茬。 这种找茬可能是直接的指责,也可能是间接的刁难。 试想,若与这样一位掌控后勤命脉的实权人物交恶,日常公务该有多么憋屈? 这就像后世一种简单粗暴的职场人格分类:猴子型与狮子型。 猴子型的人往往公私界限模糊,上班时可能处理私事,但工作未完,下班后也会加班补上。 狮子型的人则在工作时间內高效专注,完成任务后便彻底放鬆休息。后者因为效率高,有时反被前者认为“偷懒”。 以此观之,刘巴和魏延大抵属於“狮子型”,而杨仪则是典型的“猴子型”。 有趣的是,这种分类似乎也隱约体现在蜀汉高层的气质差异上。 诸葛亮、董允或许偏向严谨细致、勤勉不輟;而费禕、蒋琬则更显从容大气、举重若轻。 想要理解刘巴与杨仪、魏延与杨仪之间的齟齬,或许可以参考歷史上董允与费禕的一则軼事。 据载,董允曾对费禕“工作时间短”颇有微词,常向同僚抱怨。 后来董允接替了费禕的部分职务,结果不到一月,公务便堆积如山,难以收拾。 数月后,董允才勉强適应,不禁感嘆“才具相差,竟至於斯”,由此消解了对费禕的不满,真心认可了对方的能力。 这並非说董允能力差,只是行事风格不同。 费禕善抓大放小,决策要害,琐务委於下属;董允则如诸葛亮一般,力求事必躬亲。 结果,董允后来亦因劳瘁早逝。联想到诸葛亮亦是积劳成疾,似乎那些才能卓越而又责任心过於勤勉之人,往往难逃此劫。 『话说回来,费禕后来倒是位高权重,善始善终……』费观思绪飘忽了一下。 总之,正如董允与费禕的故事,刘巴与杨仪之间,或许也发生了类似的摩擦。 不同之处在於,董允、费禕皆是品行高洁、胸怀坦荡之人,故误会易解,关係未至恶化; 而刘巴与杨仪,虽程度有別,却都自视甚高,性情孤傲。 他们互相指摘对方的工作方式,甚至可能上升至质疑对方忠诚与能力的层面,最终导致关係破裂,难以挽回。 “我曾想过用那个『权利』,要求將杨仪调离中枢,打发到遥远的南中去做个太守,让他去和那些不服王化的南中豪帅与蛮酋们好好『碰碰壁』,尝尝滋味。” 刘巴似乎光是想像这个场景便觉得有趣,竟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而费观愈发觉得此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 与此同时,在左將军府另一处僻静的厢房內。 诸葛亮静静地听著兄长诸葛瑾的讲述。 而当诸葛瑾终於说到某个具体的提议时,诸葛亮甚至没有等兄长完全说完,便不假思索地吐出两个字: “不行。” 决绝的语气不留丝毫转圜余地,让诸葛瑾脸上难掩尷尬。 他显然没料到,弟弟的反应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第59章 拒婚 “你是担心我步了孙夫人的后尘吗?” 房內,面对兄长略显尷尬的表情,诸葛亮一语道破了对方的用意。 诸葛瑾沉默片刻,坦然道:“正是如此。愚兄確实有些此虑。” 诸葛瑾此番前来,带来的消息与提议主要涉及三件事。 其一,是吴主孙权在合肥之战受挫后,亲笔致信刘备,祝愿汉中之战旗开得胜,並重申吴蜀“唇亡齿寒”的盟约必须持续巩固。 其二,是旧事重提,希望將他自己的次子过继给成婚多年却尚无子嗣的诸葛亮为嗣子。 其三,也是最让诸葛亮意外的,是诸葛瑾表示,考虑將最近在对魏作战中名声大噪的“费某”——费观,招为自己的女婿。 对於孙权的亲笔信,诸葛亮欣然接受,並准备回以相应礼节性的吉言。 关於嗣子问题,他则採取了保留態度,言道自己与妻子都还年轻,仍有希望生育,希望兄长再宽限些时日。 然而,对於第三项联姻提议,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绝了。 诸葛瑾试图解释:“主公(孙权)此次主动表示愿意和解,放下昔日关羽擅取湘水以东三郡等旧怨,已显诚意。若此时能再成就一桩喜庆联姻,两国关係岂非更加牢不可破?费某如今在巴地声望日隆,联姻於双方皆有裨益。” 诸葛亮摇头,语气坚定: “我所认识的兄长,若为女儿择婿,必偏爱敦厚儒雅的经学之士。费伯仁其人,虽是理財有道的商贾地主,於军略政务亦有建树,但究其根本,两次奇功,多赖將士用命,亦有几分时运使然。其为人与兄长家风,未必契合。” “所以,他就配不上我们诸葛家的门楣了?” “反过来说,我们诸葛家的门楣,又岂是这等联姻可以轻易攀附的?” 其实当初鲁肃提议將前益州牧刘璋的女婿费观招为东吴女婿时,诸葛瑾第一反应也是觉得荒唐。 诸葛瑾平日常言,自己视若珍宝的小女儿出嫁,对方至少也得是张昭之子张承那般有君子之风的才俊方可。 张承为人勤恳宽厚,风评极佳,正是诸葛瑾心中佳婿的模板,两人也因此早早结交,关係莫逆。 但费观这个人,诸葛瑾私下探查其过往行跡后,简直怀疑鲁肃是在与自己开玩笑。 若非要为这提议寻个合理的由头, 或许只能追溯一下已故的周瑜都督生前的主张了:唯有拿下益州,东吴方能与曹操真正抗衡。 当年周瑜夺取南郡,打通入蜀通道后,本欲亲率大军西进。然盟友刘备却抢先一步,应刘璋之邀入蜀,使得东吴失去了“援救盟友”的大义名分,只能坐视。 益州由巴、蜀两大区域组成,巴地大姓的力量绝不容小覷。在诸葛瑾看来,鲁肃此番提议,与当年孙权將妹妹孙尚香嫁给刘备进行战略联姻,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他內心並未真的將女儿嫁与费观的打算。当然,若亲眼见到费观,发现其人確实有过人之处,或许会改变想法。 可即便鲁肃再怎么称讚费观“家世优越”“才干出眾”,为人父母者,又岂会轻易因几句说辞就改变心意? 诸葛瑾心中另有盘算:只要“诸葛瑾本人对费观颇为欣赏,有意招婿”的消息传扬出去,他此行的最低目的便已达到。 在刘璋旧部及亲眷普遍受到压制的背景下,费观是其中最为突出,也最具实力的一人。 若他再得到东吴方面的“青睞”,那些心怀不满的势力,自然而然便会將目光投向费观,甚至可能以其为中心悄然聚拢。 东吴既不希望刘备政权轰然倒塌,也不乐见其过於强大,形成对己方的压倒性优势。 对孙权而言,在蜀汉內部扶植一个潜在的“不安定因素”,是一个值得尝试的策略。 一旦蜀汉內部因此出现裂痕,东吴便能伺机而动,顺理成章地夺回那片他们始终视为己有的荆州之地。 诸葛亮不可能看不透东吴这层算计。 不,他甚至因为这过於露骨的离间手段而感到一丝轻蔑。 因为一旦他明確表示反对联姻,这个消息同样会传扬开来。 那么,哪些人会因此感到不悦,哪些人会疑竇丛生? 那些本就对“客军”统治抱有疑虑的益州本土势力,恐怕会更加不安。 “无论如何,愚兄总要先见他一面,当面谈谈,方好定夺,不是吗?”诸葛瑾退而求其次。 “如兄所愿。”诸葛亮这次答应的异常爽快, “说来也巧,兄长运气不错,他方才正与亮在此单独敘话。” 诸葛亮態度转变之快,让诸葛瑾略感奇怪,毕竟片刻前他还断然反对。 但既然能安排见面,诸葛瑾自无拒绝之理。因为见面这件事本身,便已传递出足够的信息。 『幸好我先一步听到了费伯仁的心声。』诸葛亮心中暗道。 成为诸葛瑾的女婿,意味著费观將与诸葛亮本人扯上姻亲关係,同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借用东吴的声势。 届时,东吴方面大可以“姻亲往来,便於协同”为由,要求將费观调往荆州前线,甚至可能希望以其取代那位桀驁难驯的关羽。 益州本土那些观望的官员,会更加將费观视为某种“自己人”的希望; 甚至荆州、乃至流寓北士之中,或许也会有人开始观望,心想“此人与诸葛军师有亲,谁敢轻易动他?” 然而,诸葛瑾与诸葛亮这对兄弟,虽手足情深,但在公事上却向来公私分明,各为其主。 诸葛亮回想起方才与费观那场激烈的恳谈,意识到费观此人,或许比他原先预估的更加敏锐,甚至有些过於“敏锐”了。 只是,他的许多担忧与举措,在诸葛亮看来,颇有些杞人忧天的味道。 『或许是丧妻之痛的打击太大,加之身处漩涡中心,令他过度警惕了。』 诸葛亮心中暗嘆。 在他眼中,刘备北伐汉中大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此次刘备几乎是倾尽全力,去打一场他谋划已久的战爭。若这样都败了,那或许证明以刘备为核心的汉室復兴大业,天命確实不在。 至於荆州失守,导致魏军长驱直入巴地的可能性,诸葛亮同样觉得难以想像。 他承认,若当初荆州主力被大量抽调支援刘备,导致防务空虚,確有可能被乘虚而入。 但如今,当年被调走的兵力早已归位,荆州防务甚至比以往更加稳固。他认为,魏国至少要动员二十万以上的大军,才有攻取荆州的把握。 那么,东吴会坐视魏国大举进攻荆州吗?他们必定会再次北上,猛攻合肥,迫使魏国两线作战。 只要吴蜀两国的有识之士还坚信“唇亡齿寒”,认为任何一方的覆灭都会导致另一方的终结,那么东吴的行动便是必然的。 ...... 另一边,费观独自留在公廨內,心中仍在消化刚才的对话。 看到平时不苟言笑的刘巴竟也有如此“鲜活”的一面,对费观而言是个意外的收穫。 这在上次那场酒局中都未曾得见。 他忽然想起一事,开口询问刘巴: “先生近来是否偶有头痛,或胸闷气短之感?” 刘巴觉得这问题有些突兀,但见费观神色严肃,不似玩笑,便也认真想了想,答道: “確有此感。尤其是公务繁冗、思虑过甚之后,胸中时有憋闷。我以为是案牘劳形所致,並未深究。伯仁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既然子初先生对我推心置腹,观亦想略尽心意。”费观诚恳道, “诸葛军师虽婉拒了我先前所请,但我手中尚有些微资源,或可相助。 江州有一位医术高超的名医,我想请他为您诊视一番,看看是否有隱伏的症候。您也知我此前曾缠绵病榻近一年,便是此人將我调治得如今这般精神。” 刘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感慨: “若真如此,便厚顏领受伯仁这番美意了。” 他答应的如此爽快,倒让费观心中一动。 看来刘巴对自己的健康状况,或许並非毫无觉察,只是无暇或无从深究。 认识费观旧貌的人,见到他如今的模样,都会大吃一惊。 他確实清瘦了许多,连过去那个略带贬义的“肥”字外號,似乎都不那么贴切了。 虽然腰腹间还有些许旧时痕跡,脸颊也残留些许圆润,但整体身形已恢復常人模样。 连在江州公廨侍奉的王英,都曾私下感嘆,说府君“清减之后,竟显年轻,气色也好多了”。 费观初时不信,以为是奉承,还特意去问正在为第二个孩子出生做准备的雷铜。 雷铜打量他几眼,粗声粗气道:“比我小时候的俊模样是差远了,但总比主公刚来巴郡时那副痴肥样子顺眼多了。” 嗯,这么算来,自己肯定比雷铜小时候好看些。这倒让费观稍感安慰。 既然刘巴毫不推辞地应下,费观猜测他的身体状况或许真的不容乐观。 蜀汉的许多栋樑之才,积劳成疾乃是常態,能得享天年者寥寥。若能稍加关注,或许能延长一些人的寿命,这於国於私,皆是善事。 从这个意义上说,能將华佗弟子吴普这样的神医收揽麾下,真是莫大的福气。 吴普本人也不愿过分暴露身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费观打定主意,绝不能让诸葛亮知晓吴普的存在。否则,以诸葛亮的性子,这位神医恐怕也会被“徵用”,最终难逃操劳过度的命运。 『刘子初,你也来尝尝五禽戏的滋味吧。』 费观虽然如今体力大增,身体好转许多,但想起吴普逼他练习五禽戏时的情形,仍觉那是场“噩梦”。 他不能一个人承受这份痛苦。事实上,这或许也是他向刘巴提出这个建议的原因之一。 即便刘巴起初不需要,他也要设法“劝”他去练。 如果吴普不肯教,他就亲自去教,反正那些招式他已烂熟於心。他真的很想看看这位素来严肃的尚书令,第一天练习五禽戏时会是什么表情。 刘巴似乎觉得坐得太久容易惹人注意,又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他留下了合作的暗示,然后悄然离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费观一人。 他刚静下心来,想再理一理思绪,外面便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很快,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自然是诸葛亮,而他身旁那位面相儒雅、蓄著短须、脸型略显狭长的文士,无疑便是其兄长诸葛瑾了。 两人相貌確有几分相似,足以证明是亲兄弟。只是诸葛瑾的脸型,像是被稍稍拉长了些,下頜线条更显分明。 费观忽然想起后世关於孙权曾將“驴”比作诸葛瑾面长的典故,心中不由暗笑,赶忙起身相迎。 “巴郡费观,拜见子瑜先生。久闻先生『信著金石』之名,今日得见,深感荣幸。”费观拱手施礼,言辞恭敬。 “哈哈哈,伯仁將军过誉了,莫要尽信那些好事者的传言。” 诸葛瑾摆手笑道,嘴上谦逊,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掩不住那份受用。 显然,他对“诚篤如金石”这个评价颇为自得。 “我常听子璜(全琮)提起將军。但他所言不实啊。”诸葛瑾打量著费观道, “他道將军体態丰腴,可眼前所见,分明是位英挺健朗的俊彦。” “子璜所言非虚。”费观坦然道, “失妻之后,悲愤之下发奋自励,勤加锻炼,才慢慢恢復了少年时的些许模样。” “哦,此事愚兄亦有耳闻。”诸葛瑾面露同情之色, “虽是人生大不幸,然能化悲痛为力量,砥礪自身,亦可称因祸得福,令人钦佩。” 一番简短的寒暄过后,三人各自落座。费观心中暗嘆,今日真是波澜起伏,经歷太多了。 “鲁子敬大都督最初向我推荐伯仁,欲招你为东床快婿时,著实令愚兄吃了一惊。” 诸葛瑾呷了口茶,看似隨意地切入正题, “故而此番奉吴侯之命,前来向刘皇叔呈递亲笔信,便想著顺道见见你。没曾想缘分如此,这么快便得相见。” “鲁大都督推荐伯仁为女婿?” 诸葛亮的目光转向费观,似乎是在確认费观是否私下与鲁肃有过接触。 诸葛瑾选择在此刻直接挑明此事,显然有其用意。 电光石火间,费观与诸葛亮的目光在空中有一个极短暂的接触。 或许有人觉得这过於夸张,但有些时候,眼神確实能传递超越言语的微妙信息。 诸葛亮眼中传达的意味大约是:『你见过鲁肃之事我已知晓,但他此番提议,多半意在將你置於两难境地,以便离间。无论他或我兄长提出何种条件,切勿被表象迷惑,乱了方寸。』 费观则以眼神回应:『我明白。我別无他念,请军师相信。』 眼神交流瞬息完成。 费观轻咳一声,面向诸葛瑾道: “子璜兄確曾邀我敘旧。我轻装简从赴约,没曾想鲁大都督也在场。大都督是我素来敬仰的英雄人物,席间相谈甚欢,我还厚顏向他求了一幅墨宝以作留念。仅此而已。” “果真仅此而已?” 诸葛亮在一旁带著审问的语气问道。他的演技著实不错。 “军师明鑑,”费观向诸葛亮诚恳道, “我岂会捨弃在巴郡的根基?唯愿能留驻益州,为刘皇叔復兴汉室的大业略尽绵薄之力。更何况……” 他目光转回诸葛瑾: “东吴猛將潘璋、马忠,皆殞命於我部奇袭之下。即便如今吴侯愿搁置旧怨,然死生之事,旧恨难消,这层隔阂,恐非一纸婚约便能轻易抹去。” “东吴早已放下旧怨。正因如此,鲁大都督才会提议联姻,以此作为巩固刘皇叔与东吴盟约的见证,亦是向天下表明,双方皆愿向前看,共御强魏。”诸葛瑾正色。 果然如他所料。费观心中冷笑。 该如何回应?他脑海中迅速掠过几个答案。 这时,他忽然想起全琮和鲁肃离开后,他与雷铜之间的一段对话。雷铜那粗豪的言语,此刻竟给了他灵感。 他脸上露出有些轻浮的笑容,看著诸葛瑾,问道: “敢问子瑜先生,令嬡相貌如何?可称得上『漂亮』吗?” “……你说什么?” 诸葛瑾显然没料到费观会突然问这个,脸上笑容微僵。 “我的意思是,”费观仿佛没看到对方神色的变化,自顾自说道, “我这个人性子比较散漫隨性。娶妻嘛,家世门第固然重要,但於我而言,那人本身如何,尤其是相貌是否合眼缘,或许更要紧些。” 这番近乎油嘴滑舌的回答,让诸葛瑾的脸色明显有些不好看了。 他並非易怒之人,此刻显然是在强自忍耐。 费观的话,在他听来,不仅隱含对诸葛家门第的某种轻慢,更坐实了其沉迷女色的传闻。 若诸葛瑾此前调查过费观,便知他早年生活確有放浪形骸之处,如此反应倒也正常。 “伯仁將军,此非私事閒谈,乃关乎两国邦交之大事。” “我与先生千金的婚事,竟是国家大事?” “正是如此。” 费观收敛了脸上那丝轻浮,正色道: “先生可曾读过《春秋左氏传》?” “自然读过。” “那么,先生想必也知晓,其中关於『巴』与『楚』关係的记载吧?” “略有印象。楚为南方大国,巴乃西南小邦,时和时战,关係错综。” “不错。”费观点头, “在那记载中,楚是强国,巴是弱国。楚国时常侵扰巴国边境,但两国也曾有过和解联姻之时。巴地之民,尤其是主要的巴族,勇猛善战,常被楚国僱佣为兵。其势力壮大后,甚至曾起兵反楚,一度围困楚都。” “后来,北方强秦意图吞併蜀地。与蜀相邻的巴国,选择与秦结盟。秦国占据蜀地后,却背弃盟约,顺势连巴国也一併攻灭了。然而,与对待蜀地不同,秦国保留了巴国原有贵族的统治权与部分特权。岁月流转,这些昔日的巴国贵族,便逐渐演变成了今日的『巴地七姓』。” 他直视诸葛瑾:“而我费氏,正是这七姓之一。” 诸葛瑾是个聪明人,他立刻明白了费观的弦外之音。 追溯歷史,强秦可比擬如今的刘备政权,楚国则可比擬东吴。 既然如今“强秦”(刘备)已经承认並任用了他这个“巴国贵族后裔”,他又何必非要与歷史上摩擦不断,甚至曾兵戎相见的“楚国”(东吴)强行捆绑在一起? 诸葛瑾或许可以反驳,歷史是歷史,当下是当下,现在开始建立良好关係为时不晚。 但费观没给他这个机会,而是话锋一转,又回到了那个看似轻浮的理由上: “所以,子瑜先生,咱们还是说点实在的。令嬡究竟相貌如何?若是真的美丽动人,那么其他一切,或许我都可以暂且不考虑。” 他看到诸葛瑾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显然是在极力克制怒意。 就在这时,诸葛亮的眼神信號又来了。 这次的眼神,含义明確得让费观几乎要笑出来。 诸葛亮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 费观心领神会:这是在说『干得不错。作为奖励,先前答应你的那个『请求权』,我给你增加到两个。』 两个?还不错。但费观觉得,不能白白接受,得再爭取一下。 他忽然抬手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不適的表情,同时借著揉眼的动作,也快速地向诸葛亮眨了三次眼。 『军师,加到三个吧。』 诸葛亮微微蹙了下眉头。 费观仿佛能听到对方的心声:『你这傢伙,还討价还价?』 他揉著眼睛一边说道: “抱歉,眼睛里似乎进了点灰尘……” 同时继续传递著无声的信息: 『我刚才可是不惜自污,重新坐实了好色之徒的名声。这对我来说是明显的声誉损失。加到三个,不过分吧?』 若今日这场对话传扬出去,诸葛亮反对联姻的原因,多半会被解读为警惕益州本土势力与东吴勾结坐大。 但现在,费观主动给自己贴上了“只看相貌不论家国”的好色蠢材標籤,將一部分本该针对诸葛亮的质疑与不满,引到了自己身上。 诸葛瑾对他的偏见將会根深蒂固,认定他“果然如传闻一般不堪”。 那些不了解他的人,对他的观感也会更差。 不过,这样做也並非全无好处。 若诸葛瑾的女儿相貌平平,那联姻刚好就此打住。 可如果诸葛瑾的女儿真的很漂亮,而东吴方面又执意推动联姻呢? 费观脑海中,忽然响起了雷铜之前那粗俗的心声: 『晚上寂寞的话,那就接受吧。管他那么多作甚!』 第60章 汉中攻势 雷铜不在身边,费观確实觉得有些冷清。 能与他隨性聊天不必顾忌上下尊卑的人,满打满算,大概也就雷铜一个了。 费观正有些出神,只听诸葛瑾长嘆一声,重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漂亮。这样总行了吧?” “啊?”费观不禁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 “我是因为看你性情跳脱轻浮,才纠结要不要招你为婿,並非因我女儿不漂亮而犹豫。” 费观赶紧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也是一副颇感头疼的样子,轻轻摇著羽扇,眉头微蹙,似乎对此也感到意外。 难道是因为诸葛亮上次见到这位侄女时,她年纪尚幼,只留下了孩童时的印象? 虽说诸葛瑾长著一张长脸,但诸葛亮与其弟诸葛均皆是相貌堂堂、风仪出眾的男子。 若那孩子继承了诸葛家优良的相貌基因,女大十八变,出落得亭亭玉立,倒也並非不可能。 “罢了,仅凭一面之交,岂能尽识一人?既然已见过伯仁,愚兄今日也有些乏了,远道而来,不如先歇息片刻。” 诸葛瑾似乎也察觉气氛微妙,主动提出结束会面。 诸葛亮便安排了一名亲近隨从为兄长引路,诸葛瑾朝费观略一頷首,便隨著侍从离开了公廨。 费观望著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像是莫名其妙挨了一记闷棍。 不过转念一想,像诸葛瑾这样的人物,察觉到气氛不对,隨口转换策略以缓和局面,也是有可能的。 待兄长离去,诸葛亮才轻嘆一声,对费观道: “看来兄长是觉得我今日沉默得有些反常。他性情温厚,但素知我脾性,若见不妥之处,向来是直言不讳的。” “所以,对於我这个对东吴贵宾言语无礼之人,军师您却没有出言责备,这让令兄感到奇怪了?” “正是如此。”诸葛亮点头。 “那我难道真的要成亲?” “为人父母者,看自家的女儿,总是最漂亮的。”诸葛亮神色平淡地说了句。 费观有些无语。喂,那可是你亲侄女啊,这话说得…… “反正『漂亮』与否,標准因人而异。届时你若说她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寻个由头推掉,不就行了?” 推掉?说得轻巧! 他费观先是伏击杀掉了东吴猛將潘璋,这次若再因“嫌弃诸葛瑾女儿不够漂亮”而拒绝联姻,那他在东吴那边,可真就成了彻彻底底的“公敌”了。 诸葛亮或许正在心里偷乐吧。 如此一来,等於彻底断绝了费观未来投奔东吴的可能性。这意味著诸葛亮可以更加放心地使用他了,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既然诸葛亮打著这样的算盘,费观觉得自己也得拿回足够分量的补偿才行。 “军师方才说,会应允我三个请求。现在,可以提了吗?”费观收敛神色,正色问道。 “你这么快就想好了?”诸葛亮略感意外,“只要不过分,亮自当应允。” “第一,”费观伸出食指,“即便我將来因公务必须离开巴郡,我希望我在巴郡的產业,包括庄园、工坊、商號等,能够完整保留,不受侵夺或强征。那里毕竟是费氏根基,亦是我的故乡。”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甚至有些保守。 诸葛亮几乎没有犹豫:“此乃人之常情,亦合律法。只要你的產业经营合法,不悖国策,自然得以保全。亮应允。” “第二,”费观继续道,“我希望將来接任巴郡太守之人,最好是一位了解巴地民情、懂得与巴族相处的官员。巴郡情况特殊,若派来一位全然不晓內情,只知强硬推行法令的官员,恐生事端。” 诸葛亮看向费观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似乎觉得他这个要求比预想中要务实且低调。 “人选之事,亮自会考量。巴郡重要,必当委派妥当之人。此条,亮亦可应你。” “第三……”费观略微停顿。 “何不留一个,待日后再用?机会难得。”诸葛亮建议道。 “只要我日后能再立新功,这样的机会总还会有的,何必留著?况且,此时提出,正是为了能更好地为接下来的事出力。” “这份自信,倒很合亮的胃口。”诸葛亮羽扇轻摇,“说吧,最后一个,想要什么?” 费观没有立刻回答。他心中快速权衡著那个刚刚冒出的念头是否妥当。 但若能趁此机会,在这盘大棋中提前占据一个有利位置,一旦成功,那些意图动摇他地位的人,恐怕也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要去汉中。” 诸葛亮摇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脸上露出了意外且略带吃惊的神色。 看到诸葛亮这般反应,费观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成就感。 能让这位算无遗策的军师感到意外,本身就不容易。 但这同时也说明,他提出的这个要求,难度和背后的风险確实不小。 “你当真要去汉中?”诸葛亮確认道,“而非留在成都中枢,或是如之前所议,调任他郡?” “巴郡只要守住几处关隘,短期內应是安稳的。”费观解释道, “虽然军师您或许理解了我的某些顾虑,但马良、廖立等人,恐怕不会轻易罢手。与其在后方纠缠於这些猜忌与掣肘,不如主动请缨,前往最险要的前线。 若能堂堂正正地立下战功,凯旋而归,不仅能洗清旁人无端的猜疑,我的地位也將更加稳固,无人再能轻易撼动。” “汉中战事,確需增援……”诸葛亮沉吟著, “亮本也在思量调派更多兵力。但伯仁,你有信心吗?汉中之地,魏军主將夏侯渊、徐晃皆非易与之辈。” “若战败,我愿將项上人头,留在汉中!” 这誓言近乎惨烈。 诸葛亮凝视著他,似乎在判断这份决心的真偽。 “你敢在明日的朝议之上当著眾臣之面,再重复一遍这话吗?” “有何不敢?正需如此,方能向那些对我心存芥蒂或犹疑之人,证明我费伯仁的忠心与胆魄!” 这份破釜沉舟般的姿態,似乎终於打动了诸葛亮。 汉中之战,表面上是刘备率五万兵马,对抗曹操的约十万魏军,形势严峻。 但对手可是久经沙场,威名赫赫的夏侯妙才与徐公明! 费观许下“败则留头”的诺言,无异於以性命为注的死誓。 这便是在向刘备政权宣告:他费观,愿为復兴汉室大业,不惜此身! 次日,在诸葛亮主持的朝议之上,费观出列,当眾重申了请战汉中並以性命担保的决心。 话音刚落,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嗡嗡议论之声。 有人面露嗤笑,觉得费观不过是侥倖贏了几阵,便不知天高地厚,自寻死路; 也有与他相识的官员,眼中露出担忧,私下示意他不必如此极端,可以降低承诺的標准。 『唉?』费观忽然想起刘巴的提议,『早知道该顺便用个请求,帮他把杨仪弄到南中去吃吃苦头了。』 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此时提出那种要求,只会让诸葛亮生出不必要的疑虑,还是专心谋划自己的事要紧。 数日后,诸葛瑾启程返回东吴。 临行前,他对费观说:“待胜战之后再会。” 费观一时间没弄明白,他是说届时会作为祝捷使节再来,还是说到那时会重新评估他这个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张飞在宕渠大破张郃的胜利,被费观的“江州大捷”所取代;他也成功阻止了魏国强行迁徙三巴百姓。 但整体战局並未因此变得极度乐观。汉中依旧在魏军牢牢掌控之中。 费观深知,若刘备在汉中迁延日久,犹豫不决,等到曹操亲自率大军来援,局势將更加艰难。 因此速战速决,儘快打开局面,才是上策。 正因如此,歷史上法正与黄权在摸清汉中地形后,才会选择定军山这块最適合发挥蜀军步兵优势的地形,作为决战的胜负手。 当陈式与邓芝率领接防部队抵达江州时,费观便命令张嶷与句扶,带著这几年亲手参与训练的巴郡子弟兵,先行北上,前往葭萌关集结待命。 由於费观此次几乎是倾巢而出,將所有能调动的私兵部曲都带了出来,成都朝野间关於他“恋栈权位图谋不轨”的怀疑声浪,果然渐渐平息了下去。 这些士兵多由张嶷具体操练,由他指挥更能如臂使指,发挥战力,同时也能防止被陈式、邓芝等“空降”將领轻易收编。 唯一让费观略感遗憾的是,时间仓促,未能与那位歷史上以能言善辩的邓芝有更深的交往。 费观自己则稍作安排后,率领另一批核心部曲北上,与诸葛亮拨给他的六千益州预备队匯合,组成一支万人规模的部队,浩浩荡荡,向北开进,准备与刘备亲自统帅的汉中主力大军会合。 让费观有些意外的是,诸葛亮此次颇为大方,將熟悉蜀地山川经验丰富的將领张任也派给了他。 如此一来,费观麾下的將领班底便包括了:休完產假归队的雷铜,老成持重的张任,沉稳干练的张嶷,以及勇猛善战的句扶。 这套阵容,攻守兼备,新老结合,在费观看来,已算是相当不错的配置了。 ...... 建安二十三年(218年)秋,刘备亲率大军,正式对汉中发动攻势。 初期,刘备军与据守阳平关(今陕西勉县)的魏將徐晃展开激战,双方互有胜负,陷入胶著。 当刘备主力在阳平关前线牵制住徐晃时,他充分利用己方將领数量与素质的优势,分兵多处,对汉中周边魏军控制的据点进行零星但持续的进攻袭扰。 这种战术使得本以为蜀军会因粮草不济而退兵的魏军主帅夏侯渊,开始有些心浮气躁。 费观率领援军抵达刘备设在前线的大本营时,已是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正月。 之所以行动不算迅速,是因为他需要確认巴郡的兵力安全抵达葭萌关,並与诸葛亮拨付的预备队完成整合训练; 同时,更要確保与罗蒙合作开闢的那条从巴郡经米仓道向北输送物资的补给线路运转顺畅。 训练和协调补给这些繁琐的苦差事,有张嶷、雷铜、张任等人去具体操办。 而费观则主要负责与罗蒙、吕乂等人商討大局,也趁机巩固了与这些实干派官员的交情。 在此期间,廖立正式接任了巴郡太守。 诸葛亮最终採纳了马良的部分意见。马良大概颇为欣慰吧? 不过据费观得到的消息,廖立到任后,对同在巴郡的秦宓颇为敬重,许多事务都主动与秦宓商量著办理,巴郡局面倒也平稳。 看来,自己推荐秦宓暂代太守,並暗示其重要性,这一步棋没有走错。 219年正月,刘备做出了一个关键决策:放弃继续强攻扼守要道的阳平关,主力大军悄然南渡沔水(汉水),沿著一段约五公里长的崎嶇山道秘密行进,迅速占据了定军山的入口要地,並在此扎下坚固营寨,作为新的前进据点。 提起定军山,熟知三国歷史的人,自然会联想到那位魏军西线主帅的殞命之地——夏侯渊之死。 决战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此定军山,乃控扼汉中之咽喉!夏侯渊与徐晃將粮草輜重基地,设於汉水对岸的天盪山。当我军放弃阳平关,突然转向占据此处时,夏侯渊亦立刻放弃阳平关,集结重兵於此对峙,足见此山战略之重!” 费观赶到定军山刘备大营时,一场高级军事会议正在紧张进行。 营帐內气氛肃穆,悬掛著巨大的汉中地形草图,上面標记著敌我態势。 法正、黄权、黄忠、赵云、魏延等文武重臣皆在。熟悉的如法正、黄权,只是与费观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頷首,此刻显然不是寒暄的时候。 法正手持一根细长的指挥棒,点在地图上代表定军山和天盪山的位置: “昔年曹公於官渡大破本初,最关键一著,便在奇袭乌巢,焚其粮草!今日我军形势,亦有类似之处。我军可佯攻定军山夏侯渊本阵,吸引其注意,实则分遣精锐,目標直指——这里!” 指挥棒猛地划向汉水对岸的天盪山。 “只要一举焚毁天盪山粮草,魏军军心必乱,此战我军便胜了大半!然,仅止於此,尚不足够。须趁夏侯渊本阵因粮草被焚而动摇之际,集中全力,猛攻其营,力求將其彻底击溃,方能奠定汉中胜局!” 法正的战术思路清晰:通过不断的骚扰袭攻使夏侯渊心烦意乱,判断失误,再寻找战机,以雷霆万钧之势进行决定性的一击。 既然这战术在原本歷史上取得了辉煌成功,费观便保持著沉默,没有贸然提出异议。 难道他打算全程只当个听眾,不出任何主意? 怎么可能。要想在这场决定天下三分格局的大战中分得功劳,就必须找准切入点,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跟著即將阵斩夏侯渊的老將黄忠,自然是个稳妥的选择;或者配合张飞、赵云等大將行动,也能有所作为。 但如果始终跟在这些声名显赫的大佬身边,聚光灯永远难以聚焦到他费观身上。 他需要一个既能相对独立作战,又足以立下大功的机会。 反覆研究战局和地图后,费观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容易被眾人忽视的方向。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著定军山的夏侯渊和阳平关方向的徐晃时,我去盯著另一个人,另一条路。』 在刘备於阳平关与徐晃对峙期间,汉中战场的魏军,並非只有夏侯渊、徐晃两部。 在更西侧的武都、下辨一带,还有一支魏军,由曹洪统领。 当时曹洪麾下的参军,是曹操的从子、年轻却已崭露头角的曹休。而曹休,还有一个更显赫的身份,曹操麾下最精锐的“虎豹骑”的统领之一。 歷史上,正是曹洪与曹休配合,包围了刘备派出的偏师吴兰、雷铜所部,导致雷铜战死,吴兰败逃。 如今,由於费观的干预,雷铜活了下来,並且就在自己麾下。 但马超与吴兰联军此刻確实正在下辨一带,与曹洪、曹休部对峙,且似乎处於微弱的劣势。 面对同样擅长指挥骑兵的西凉名將马超,曹休麾下虎豹骑的突击並未能取得预想中的压倒性效果,战局一时僵持。 费观记得,原本歷史上,曹洪在击败吴兰、雷铜后,曾大喜过望,举办了一场极其荒淫的庆功宴,甚至让营妓裸身起舞。 协助他的凉州参军杨阜看不下去,当面斥责“桀紂之乐,亦不过此”,愤而离席。 既然这次曹洪没能取得那样一场“值得”大肆庆祝的胜利,他必定会焦躁,会急於寻找打开局面的突破口。 曹休手握虎豹骑这样一支精锐机动力量,自然渴望立下奇功。 按照歷史的惯性逻辑,以及军事上的常理推演,他们的目標很可能指向一个关键地点,连接汉中与益州腹地的命脉,葭萌关。 若能奇袭夺取葭萌关,便能截断刘备大军的后勤补给线与退路,將数万蜀军活活困死在汉中。 而费观,恰恰知道曹休如果真想奇袭葭萌关,最可能选择哪条隱秘而险峻的路径。 这意味著,他有机会在曹休的虎豹骑到达葭萌关之前,预先设伏,反过来將他们“包了饺子”! 葭萌关的安危,关乎汉中全局。此功若成,分量绝对不轻。 打定主意后,在一次军事会议上,当法正再次阐述以定军山天盪山为核心的作战计划时,费观適时提出了自己的忧虑: “法参军之计,甚为精妙。然观有一虑:我军主力匯集於定军山,夏侯渊、徐晃亦被吸引於此。若此时,敌军遣一支精锐骑兵,绕过主战场,沿白水关一线险道,奇袭我后方葭萌关,截断我军归路与粮道,如之奈何?” 此言一出,帐內眾人神色各异。 汉中栈道眾多,其中以马鸣阁道最为著名。但细小隱秘的小道更多。其中唯一能容许马匹通过的偏僻栈道,便是白水关一路。 能过马,不代表好走。那条路极其险峻,蜀军虽设有白水关这个小型戍守点,但因歷来认为大规模敌军从此偷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防备並不严密。 “听闻费將军曾在诸葛军师面前立下『败则留头』之誓?”一位与马良交好的文官略带讥讽地开口, “莫非是见定军山战事將起,凶险异常,便想寻个由头,躲到看似安稳的后方去?” 费观面色不变,看向法正和黄权: “既然法参军能定下出奇制胜焚粮破敌的妙计,谁又能保证,魏营之中,如曹洪参军杨阜、夏侯渊参军郭淮等智谋之士,不会想出类似的险招?兵者诡道,不可不防。” 法正捻须沉思。黄权则开口道: “伯仁將军所虑,不无道理。然白水关一线栈道极其狭窄,险峻异常,大军无法展开,驻防兵力过多亦是浪费。不如这样……” 他看向费观,又看看地图: “拨给伯仁將军一千精兵,镇守白水关,確保此路无虞。至於將军麾下其余九千兵马,可交由张任將军与张嶷校尉统领,编入正面战场,也好让他们有立功的机会。伯仁將军以为如何?” 黄权这话,表面上是在帮费观分忧,实则意图明显: 拿走费观万人部队中的九千,认为他带少数人去守那个“不太可能出事”的偏僻关口就够了,主力还是应该放在决定性的正面战场。 同时,將张嶷、张任这两员得力干將留在主力军中,既能增强正面战力,也隱含了防止费观手握重兵,脱离掌控的意味。 法正也微微頷首,看向费观:“孝直此议,伯仁以为如何?” 果然不出所料。 这意味著,如果费观坚持自己的判断,前往白水关设防,他所能依靠的,主要就是雷铜和句扶,以及一千兵马。 面对可能是曹休亲自率领的最精锐的虎豹骑,能行吗? 费观脑海中再次飞速回忆白水关一带的详细地形图,以及歷史上曹休可能的进军路线。反覆推演后,他得出了肯定的结论。 机会与风险並存,但值得一搏。 他抬起头,迎著法正、黄权等人的目光,斩钉截铁地道: “好!便依黄从事之议。观愿领一千精锐,镇守白水关,確保我军后路万无一失!” 骰子,已经掷下。 第61章 备战白水关 费观回答得如此乾脆利落,法正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他是否另有图谋。 但见费观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且这个安排本就是法正和黄权等人所乐见的,便不再多言,点头同意了费观领兵镇守白水关的请求。 费观心中却暗自苦笑。费了老大劲,带著万人队伍北上汉中,结果战鼓还没怎么听响,就又要折返回去,而且还是往更靠近益州腹地的方向。 身边只剩下区区一千兵马,以及雷铜和句扶两员將领。 他不禁开始掂量,凭这点家当,能不能对付得了曹洪、曹休这样的曹魏宗室重將,以及那支传说中曹操最精锐的虎豹骑。 但转念一想,白水关地势之险峻,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加上自己拥有预知对方行动路线的优势,可以精心设伏,以逸待劳。 地利与先机,足以弥补兵力上的巨大劣势。 白水关,亦被称为涪水关。 当年刘备正式撕破脸皮对刘璋动手,夺取益州的起点便是在这里。 他於此设计宴请刘璋部下杨怀、高沛,席间骤然发难,將二人擒杀,隨即挥师南下。 那时候刘备撕下“仁义同宗”的面具,背后捅刀,初期確实势如破竹,连战连捷。 因为胜得太过顺利,刘备在拿下涪县后曾大摆庆功宴,席间意气风发,直呼“今日之会,可谓乐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当时担任军师中郎將的庞统却冷冷说道:“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气得刘备借著酒劲,当场將庞统赶出了宴席。 虽然后来刘备酒醒后悔,亲自向庞统赔罪,但此事也让许多人看清,刘备的“仁义”並非全然天性,更像是一种“政治品牌”,一种生意经。 费观率领著一千巴族精兵,轻装简从,沿著来路迅速返回。 由於人数少,且全员都是擅长翻山越岭的巴地子弟,行军速度比预期快了许多。 抵达白水关后,费观一边著手布置防务,一边大致听取了这段时间巴郡传来的消息。 据说廖立接任太守后,起初还能与秦宓商议行事,但隨著逐渐掌握实权,其本性开始暴露,开始变得独断专行,不太將秦宓的意见放在眼里了。 不出所料。 倒不是说廖立能力不行,恰恰相反,他处理政务的效率可能很高。问题纯粹出在他的行事风格和品性上。 此人过於迷信自己的才干,目中无人,且功利心极强,急於做出成绩证明自己。 所以费观早就预判,即便他初期能为了站稳脚跟而与秦宓合作,其傲慢的本性迟早会暴露无遗。 这也是为什么费观要向诸葛亮提出第二个请求:必须派一个了解巴族民情的人担任太守。 一旦廖立搞出什么乱子,或者与本土势力发生剧烈衝突,总得有人出来承担“用人不当”的责任。 而对诸葛亮而言,这或许也是拒绝荆州派系进一步插手益州核心区域的绝佳藉口。 安排完关防的初步巡查后,费观將雷铜和句扶叫到跟前,叮嘱道: “都回想一下上次对付张郃时的情形。严加戒备,不可鬆懈。” 不过上次是在相对宽阔些的山道设伏,而白水关这边,是从汉中方向过来的唯一通路,一边是近乎垂直的陡峭悬崖,另一边是紧贴山壁人工开凿的狭窄险路。 大军根本无法展开,更別提像上次那样玩层层埋伏了。 不过,整人的办法多得是。 雷铜听完费观的忧虑,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 “主公放心,这地方我看了,比上次那儿还险。他们敢来,保管让他们哭爹喊娘。不过……”他话锋一转, “主公確实得去搬点援兵来,光靠咱们一千人,守是能守,想吃掉大鱼,怕是不太够力。” 援兵…… 费观在返回的路上,已向雷铜和句扶大致透露过自己的作战构想。雷铜听完后,曾摸著下巴感慨: “上次您说张郃会来,让咱们提前挖坑等他;这次又断定曹洪会来撞白水关……將军莫非真有未卜先知的神通?” “如果只是为了躲开曹洪和虎豹骑,那叫趋吉避凶,算点小聪明。”费观当时没好气地说, “现在咱们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主动找他们开仗,这在別人看来,跟找死没啥区別。” “只要提前知道他们会来,哪怕曹洪把他祖宗从坟里请出来,也別想破关!”雷铜豪气干云, “当然,他们要是一看不对劲,掉头就跑,咱们人少,也追不上,那可就亏了。” “这么有自信?” “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这直觉没问题。真要是有性命之忧的大危险,我会心慌。但这次完全没那种感觉。” “打张郃那次,要不是我及时推开你,你早就凉透了,还谈什么直觉……”费观翻了个白眼。 “哎呀!那次是发生了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那冷箭来得太邪门,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哪有功夫动用直觉啊!”雷铜老脸一红,辩解道。 句扶在一旁憨厚地笑著,也不插话。 “总之,吃透地形,这次咱们再钓一条大鱼。” “嘿嘿,要是能生擒曹洪就好了。听说这老小子家財万贯,富得流油?到时候勒索一笔巨额赎金,咱们可就……” “要是赎金到手,曹洪被你放了,回头他悬赏万金要你的人头呢?” 雷铜脸色瞬间惨白。他觉得这很有可能,立刻严肃起来: “那还是直接宰了吧!” “张郃的人头记在了王平帐上,你心里不觉得冤得慌?”这次要是能阵斩曹洪,雷铜之名,必將威震天下!” “那就……找准机会乱刀砍死吧!” 看著雷铜在一旁低声嘟囔“比起曹洪,曹操派刺客更可怕”,费观不禁失笑摇头。 当天,费观便只带著少数亲卫,快马加鞭赶往葭萌关。 他要去搬雷铜口中的“、援兵”。 原本歷史上,镇守葭萌关的是霍峻、刘封和孟达。 但此时,这三个人一个都不在关里。 诸葛亮採纳法正、黄权之策全力攻略汉中时,目光並未只局限於汉中一城一地。他还惦记著汉中周边连接荆州方向的战略要地。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房陵和上庸。这两地是连接汉中东侧与荆州西北部的通道,极具战略价值。 因此,孟达早已率领本部兵马,途经巴郡,目前在白帝城附近待命。 之所以按兵不动,是为了配合汉中战局:若刘备在汉中进展顺利,孟达便可北上夹击房陵、上庸;若汉中战事不利,他贸然出击,反而可能被魏军反扑合围。 而刘封,此刻正在汉中前线。 在平定益州及后续的一系列战事中,立功的將领无数,但刘封虽年纪刚过二十,却凭藉过人的武勇和日渐成熟的指挥能力脱颖而出。 费观能读出诸葛亮对此隱隱的忧虑:这个毫无血缘关係的养子威望增长太快,不如趁他彻底尾大不掉之前,以“重用”为名,將他调离权力中心,派往相对独立但风险也高的战场。 总之,隨著汉中战局逐渐向刘备倾斜,法正已命令刘封与待命的孟达合兵,准备进攻房陵和上庸。 隨著魏军在汉中前线失利的消息传开,两地太守见大势已去,很可能会望风而降。 最终,刘封帮不上忙。 那么最后剩下霍峻。 可惜这位以数百兵坚守葭萌关一年、並奇袭斩將的名將,已於两年前病逝。 正是在他担任梓潼太守兼裨將军,准备大展宏图之时,天不假年。 刘备当时悲痛万分,不仅亲自带领文武百官弔唁,甚至还在霍峻墓旁守了一夜,足见对其器重与哀痛。 那么,现在的葭萌关,究竟是谁在镇守? 费观拿著诸葛亮的公文从成都出发,北上汉中时,曾在葭萌关停留整军。 那时,他便自然而然地认识了那里的守將。 赌上国运的汉中攻防战,抽调了蜀中几乎所有成名將领。葭萌关作为相对安稳的后方,不可能留下什么威名赫赫的大將。 於是,他们放了一块潜力股。 那便是霍弋。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將军。 但看他的姓氏便能猜到,他是霍峻的儿子。 虽然他现在是承袭父职,镇守关隘,但费观知道,歷史上的霍弋是类似严顏那样,能攻善守、沉稳干练的全能型將领。 另一位在蜀汉后期能与之並称的名將,大概是罗宪。总之,霍弋现在虽还是块未经充分雕琢的璞玉,但绝对是值得倾力培养的顶尖人才苗子。 当初一听到霍弋的名字,费观便心中一动。 在葭萌关整军那几日,他几乎是天天找机会与霍弋相处,谈兵论政,饮酒比箭,极尽笼络之能事,很快两人便到了称兄道弟的程度。 当费观风尘僕僕地出现在葭萌关时,霍弋脸上半是疑惑,半是惊喜。 “费兄?你不是隨主公在汉中前线么?怎会突然来此?” “绍先(霍弋字)贤弟,为兄是受命而来。”费观神色凝重,“有一桩重任关乎我军后方安危,亦是大功一件,不知贤弟可愿与为兄並肩,共立此奇功?” “重任?” 这小子光顾著练武和处理军务了,还没怎么经歷过世俗的险恶与人心的复杂,被费观这一脸“我看重你才来找你”的表情一顿忽悠,立刻便信了七八分。 费观那些“江州大捷”、“阵斩潘璋”、“击退张郃”的战绩,此刻帮了大忙。 虽说其中过程被费观有意无意地渲染夸大,但对於霍弋这样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將领来说,简直是传奇般的故事,帅呆了。 嗯?这么一说,怎么感觉自己像个诱拐良家少年的骗子……费观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隨即向霍弋解释,睿智的诸葛军师早已预料到,曹洪可能会派精锐骑兵绕道险路,奇袭我军后方的葭萌关,以切断汉中大军补给与归路。 因此他说服法正,特命自己前来白水关一带布防。 虽然不知道霍弋为什么会相信远在成都的诸葛亮能“预言”到如此具体的战术细节,但霍弋真的很认真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或许,在时人乃至后世的普遍印象中,诸葛亮本就是算无遗策的存在,这种事听起来很合理。 “所以费兄的意思是,让我將葭萌关防务暂时交给副將,隨你一同前往白水关,对付可能来袭的曹洪?” “正是!贤弟,令尊当年仅凭四百兵马,就挡住了我前岳父(刘璋)派来的一万大军足足一年之久! 甚至还主动发动奇袭,阵斩其主將向存。此等胆略功绩,令人敬仰。如今对手换成了曹洪和曹休,地位更高,兵马更精。这岂不是贤弟你立下超越先尊成就的绝佳机会?” “唔……” 霍弋的眼神开始剧烈动摇,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显然他已经上鉤了大半。唯一剩下的顾虑,便是离开葭萌关,万一出事怎么办。 “贤弟放心,为兄將校尉句扶调来,代你镇守葭萌关。句扶之能,你也见识过,沉稳勇毅。有他和你的副將配合,葭萌关必固若金汤。”费观趁热打铁道。 “句扶兄长的实力,小弟自然知晓。只是为何一定要我去?句扶兄长难道不行么?” “句扶自然是可造之材。但为兄此次的策略,是以守城阻敌、挫其锐气为主。贤弟你继承了令尊守城御敌的天赋与经验,是最合適的人选。 何况,白水关若破,葭萌关便近在咫尺,唇亡齿寒啊!” 费观拍拍霍弋的肩膀,推心置腹般说道。 事实上,並非非霍弋不可。句扶同样能力不俗,且更听从指挥。 但费观执意要拉上霍弋,除了看重其潜力,更因为他是已故功臣霍峻之子,身份特殊。 费观早已在心中盘算好了: 白水关告急,自己奋力坚守,同时请求功臣之后霍弋率兵来援,二人合力击退甚至重创敌军。 如此一来,既能帮霍弋刷取宝贵的实战经验与战功,奠定其日后地位,又能让他欠自己一个大人情,大大提升对自己的好感与信任。 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 而且,句扶虽然比霍弋年长两三岁,但属於罗宪那种大器晚成的类型,需要更多磨礪和时间。 相比之下,少年时便已显露天分的王平与霍弋这种,在当前的战斗中更有即战力。 “既然费兄如此看重,且事关大局,那小弟就全凭兄长做主了!” 听到费观拍胸脯保证“出了任何问题,为兄一力承担”,霍弋终於下定了决心,抱拳应诺。 “好!不愧是將门虎子!” 费观大喜,用力拍了拍霍弋的肩膀。 定下霍弋后,一行人便返回白水关,同时传令让句扶赶往葭萌关,接替霍弋的防务。 葭萌关地势同样险要,但並不宽阔,不適合大军混战。 句扶也知道霍弋身份特殊,且武艺可能更胜自己一筹,便爽快地完成了交接,並无芥蒂。 『句扶啊句扶,你也別急,三十岁以后,才是你真正发光发热的时候。』费观心中暗道。 而且句扶这种大器晚成的特质,反而有个好处:目前没什么人会跟他费观抢人。 他一直在帮句扶稳步积累资歷和声望,他相信,等句扶能力全面绽放的那一天,定会成为一代名將。 ...... 时光匆匆,一个月转瞬即逝。 白水关的防御工事早已加固完毕,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箭矢充足。 费观、雷铜、霍弋以及千名士兵,如同望夫石一般,苦苦等待著曹洪、曹休的虎豹骑现身。 终於,在一天午后,那期盼已久的信號从悬崖顶上传了下来! 那陡峭的悬崖顶端,猿猴难攀,飞鸟愁渡。但在费观的坚持和重赏之下,军中身手最矫健的巴族士兵们冒著生命危险,耗费了好几天时间,利用绳索和简易工具,硬是在绝壁上开闢出一条险道,在那里安排了瞭望哨。 此刻,辛苦没有白费。 瞭望哨在十里开外便发现了敌军。那是数千人的队伍,马匹被牵引著,排成长长的一列,小心翼翼地在狭窄的栈道上行进。 从汉中方向沿著悬崖唯一的山道来到白水关前,会经过一片约能容纳数百人的天然空地。 只要从山道中探出头,进入这片空地,便完全暴露在关上守军的远程打击范围之內,是绝佳的活靶子。 当年刘备能从益州方向攻破白水关,是因为他是从葭萌关那一侧进攻的。 白水关防御汉中方向是“神级”,防御另一侧的益州方向则相对薄弱。 加之当时益州將领对刘备的態度曖昧不明,守军斗志不高。 费观判断,曹洪的打算,很可能是让先锋快速通过山道,在这片空地上集结,趁守军防备不及或兵力薄弱,直接发动强攻,凭藉兵力的绝对优势一举夺关。 如果带队的是曹洪或曹休这种级別的將领,麾下又是虎豹骑这样的精锐,这个想法確实有其可行性。 狭路相逢勇者胜,一鼓作气,並非没有机会。 当然,费观没打算配合他们。 “曹洪来了。”费观登上关墙,对身边的霍弋低声道。 “准备就绪,兄长。” 霍弋深吸一口气,年轻的脸庞紧绷,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费观能感觉到霍弋的紧张。人在极度紧张时往往发挥不出实力,甚至可能莫名其妙地送命。 他忽然抬手在霍弋后颈上拍了一巴掌。 “啪!” 霍弋吃痛,“哎呀”一声,捂著脖子大喊:“兄长!你干嘛?!” 费观嗤笑一声: “放鬆点,绷那么紧做什么?你现在的眼神刚刚好。听著,今天贏了,为兄带你泡在酒缸里喝个痛快!” “兄长莫要小看我的酒量。” “想要漂亮女子,为兄也给你安排!”费观故意挤眉弄眼道。 一句玩笑话,让霍弋的脸腾地涨红了,訥訥地说不出话来。 真是个纯情又认真的小子。 费观心中暗笑,紧张气氛倒是衝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下方的山道口开始出现影影绰绰的人影,战马的嘶鸣声隱隱传来。 敌军开始涌入那片空地。 霍弋的神色瞬间变了。所有杂念顷刻间消失无踪变得严肃。 他拔出长剑,身体微微低伏,紧贴在城墙垛口边缘,目光瞄准了下方。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费观说道: “请兄长远观。此战,弋必不负所托,定要让敌军有来无回!” 嗯? 费观微微挑眉。霍弋此刻的背影,仿佛有看不见的火焰在燃烧,那强烈的斗志与自信,绝非错觉。 已经没有开玩笑的时间了。 费观举起右手,对身后的旗手挥了挥。 “咚!咚!咚!咚!” 瞬间,战鼓擂响,號角齐鸣。 几乎在鼓角响起的同时,能清晰地感觉到敌军处传来的骚动。 敌军显然陷入了慌乱,他们发现了关上严阵以待的守军! “放!” 隨著雷铜一声怒吼,早已埋伏在墙垛之后的三百名弓箭手齐齐起身,张弓搭箭,朝著下方挤作一团的敌军先锋射出了第一轮致命的箭雨! “咻咻咻——!” 箭矢破空声悽厉刺耳。 但这仅仅是开胃菜。 最关键的一击,紧隨而至。 “轰隆隆——!” 在雷铜的指挥下,数十名强壮士兵奋力推动著早已架设好的槓桿和滚木架,將一根根巨大的滚木推下城墙。 只见根根巨木顺著关墙上斜坡呼啸而下,声势骇人! 这些巨木不仅沉重,表面还裹著易燃物,被火箭点燃后,化作一条条怒吼的火龙,朝著下方倾泻。 无数魏军先锋惨叫著被撞飞碾压。战马受惊,嘶鸣乱窜,反而冲乱了己方的阵型。 这严重阻碍了后续跟进的骑兵和步兵的展开与移动。 就这样,最先涌入空地的数百魏军,瞬间乱作一团。 狭窄的山道出口后面的兵力根本挤不进来,空有数千大军,却只能在后面乾瞪眼,毫无用武之地。 “弓箭手,给我狠狠地射!不用节省箭矢!”费观再次下令, “目標,下方所有能动的东西!” 第62章 愿者上鉤 曹洪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他娘叫什么事儿!” 他原本计划得天衣无缝,要趁刘备主力被牵制在定军山之际,率精锐虎豹骑走险道奇袭葭萌关,给蜀军来一记狠狠的背刺。 这若成功,足以扭转汉中战局。 结果呢?还没正式见到守关蜀军的影子,自己这先锋部队反倒先陷入了全军覆没的危机,这简直让他无法理解。 身后的士兵们还牵著战马,拼命想从狭窄的山道挤进白水关前那片不算宽阔的空地。 可横七竖八的滚木遍布地面,让躲避上方倾泻而下的箭雨变得异常困难,每一步都踉踉蹌蹌。 更让曹洪几乎要破口大骂的是…… 那些滚木,似乎並不只是为了阻碍进退那么简单。 有亲卫踉蹌中扶住一根滚木,触手感觉木头虽乾枯却异常粘腻,借著火光一看,手上竟满是黑乎乎火油! “咱们军中出內奸了不成?!这绝不可能!” 曹洪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但隨即被更紧迫的危机压了下去。 眼看空地上人头攒动,挤满了先锋部队和受惊乱窜的马匹,城墙上那些蜀军弓手,竟將一支支点燃的火箭,朝著下方攒射而来。 “滋啦——” 火箭遇火即燃,乾燥的木料加上助燃的火油,瞬间爆起一团团火焰。 战马天性畏火,此刻被灼热的气浪和突如其来的火光惊嚇,顿时疯狂地嘶鸣起来,猛烈地尥蹶子。 原本就因地形狭窄而难以控制的韁绳,此刻更被惊马巨大的力量挣脱。 那些被前方乱木和后方挤来的同袍堵死退路的惊马,彻底失去了控制在密集的人群中横衝直撞,疯狂踩踏。 箭雨不停,马匹暴走,而后方的兵力还在不明所以,被军令驱赶著源源不断地涌入这片已成炼狱的空地。 曹洪气得目眥欲裂。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用蜀军下来砍杀,自己这支精心挑选的奇袭精锐就要彻底葬送在这鬼地方了!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怕个鸟!”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对著周围惶恐的將士怒吼: “看见没!这城墙看著不高!衝上去!宰了那些放火的鼠辈,占领城头才是咱们唯一的活路!虎豹骑的儿郎们,隨我杀!” “杀——!” 绝境之下,反而激起了凶性。虎豹骑不愧是曹军最精锐的部队,即便身处如此乱局,求生的本能和长期严格训练形成的战斗素养,也让他们瞬间明白了主帅的意思。 唯有一搏,方有生机! 曹洪身先士卒,冒著不断落下的箭矢和燃烧的杂物,率先衝到关墙之下。 亲卫们冒死紧隨其后。 一架架简易的云梯被迅速架起,曹洪一马当先杀在最前面。 “我乃曹洪!曹子廉在此!鼠辈安敢阻我!” 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真让他顶著防守,如大鹏般一跃,率先翻上了城头。 剑光一闪,两名试图刺来的蜀军长矛手惨叫著倒飞出去。 曹洪落在垛口后的走道上,浑身浴血,状若疯虎,周围竟无一合之敌。 他奋力挥剑,为后续跟进的精锐虎豹骑士卒扫清了一片立足之地。 “將军上去了!” “跟上!杀啊!”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见到主將如此悍勇,城下苦战的魏军士气大振,嚎叫著不顾伤亡,顺著云梯疯狂向上攀爬。 后续的虎豹骑精锐陆续跟进,总算在城头站稳了脚跟,並逐渐压制住了这一段城墙上的守军攻势。 “曹洪!休得猖狂!霍峻之子霍弋在此,等候多时了!” 只见一名年轻小將分开人群,大步而来,挡在了曹洪面前。他面容尚显稚嫩,眼神却锐利如鹰,死死盯著曹洪,周身燃烧著熊熊斗志。 曹洪定睛一看,是个还没到弱冠之年的毛头小子,不由得冷哼一声。 霍峻的名號他倒是听过,一个在益州有点名气的守將罢了,守著个破关一年,算什么大本事? “乳臭未乾的小子!你爹在这穷山僻壤玩泥巴的时候,老子已经横扫中原了!凭你也配挡我的路?滚!” 曹洪压根没把霍弋放在眼里,他的目標很明確,迅速夺取通往城门內的阶梯,打开城门,放外面的大军进来,彻底占领这座该死的关隘! 他无视了霍弋的挑战,挥剑逼退几名扑上来的蜀兵,带著亲卫就朝阶梯口杀去。 霍弋见状,气得脸色涨红,挺剑疾刺,却被曹洪身边的虎豹骑亲兵死死拦住。 曹洪带人杀下城楼,解决掉寥寥无几的守门士卒,与少数几名跟隨杀入的悍卒一起合力撞开了城门。 城外空地上,正被箭雨火海折磨的魏军见城门一开,发疯似的往前冲。 “曹洪!” 就在曹洪刚刚鬆了口气,准备指挥入城部队肃清关內残敌时,霍弋竟然再次杀透阻拦,出现在通往关內街道的必经之路上。 “曹洪!你若真是名震天下的曹魏名將,为何如此畏惧我这初生之犊?难道是怕今日被我这个小辈斩落马下,暴露了你只是一头虚张声势的老驴吗!” 城门已开,全军覆没的致命危险暂时解除。被一个少年如此当眾讥讽挑衅,曹洪心头那股邪火“噌”地一下彻底点燃了。 他决定,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霍家小子的人头来祭旗,提振士气。 “好!好!好!” 曹洪连说三个好字,怒极反笑,手中宝剑直指霍弋, “既然你这么急著找你爹团聚,老子今天就成全你这份孝心!” 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光,疾劈霍弋面门。 “来得好!” 两人当即战作一团,剑光闪烁,身形交错。 霍弋年轻气盛,剑法凌厉迅疾,招招抢攻,带著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曹洪则沉稳老辣,经验丰富,虽暂时被霍弋的猛攻打乱了些节奏,但防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力道沉猛,逼得霍弋不得不回剑格挡。 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 此时,跟在曹休身边负责殿后策应的参军杨阜,终於带著后续部队踏入了白水关前的那片空地。 眼前的景象惨绝人寰。 刚才被阻隔在山道转角处,只能听到前方惨烈的廝杀声,却丝毫看不见战况。 那种未知带来的焦虑简直折磨。 因为看不见,部队也不能轻易后退,狭窄的山道,后退极易引发更大的混乱和踩踏。他只能寄希望於前方的曹洪能凭藉勇武,硬生生打出一条生路。 可如果曹洪有个三长两短…… 杨阜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隨即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子廉將军勇冠三军,定能逢凶化吉。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曹洪不仅仅是曹魏宗室大將,更是曹操的从弟,两人情同手足。他若真折在这里,以曹操的性情,必然震怒发狂。 届时,为了復仇,整个益州恐怕会重演当年曹操为报父仇而血洗徐州的惨剧,化为一片焦土。 这对天下大势,对汉室,对百姓,都將是滔天大祸。 方才在山道中,听闻前方落下大量浸油的滚木,並遭火攻时,杨阜的心就凉了半截。 他们这次是奇袭,为了轻装快速,携带的马匹不少,但真正的攻城器械几乎没有。一旦火攻引起马匹大规模惊乱,在这绝地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若马匹损失殆尽,即便拿下白水关,奇袭葭萌关的计划也彻底流產了。 杨阜摇头嘆息,面色沉重。这场奇袭,尚未见到主要目標葭萌关,便已先损兵折將,怎么看都是得不偿失。 本来理智告诉他,此刻就该果断下令退兵。 可偏偏这时,传来了曹洪奋勇登城、破门开路的捷报。 但杨阜心中的不安丝毫没有减少。他立刻找到刚刚进入空地的曹休,急切地建议道: “文烈(曹休字)將军!事已至此,我军奇袭之机已失!蜀军在此防备如此周全,葭萌关之守备,必然更为严密,恐已成铁桶阵!强占此白水关,並无大用。 此地狭窄,一旦蜀军主力回援,前后堵截,我军粮草不继,又无险可守,必成瓮中之鱉!当速退!” 然而,曹洪那边已经打出了真火。 先是被伏击打得憋屈万分,后又遭霍弋当眾挑衅,曹洪那股拧脾气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执意要快速推进,至少也要打出点像样的战绩,挽回顏面。 杨阜无奈,只能建议曹休: “文烈將军,请將军务必接应子廉將军,但万不可隨之深入白水关以外!夺下此关,稳住阵脚,已是不易。当务之急,是接应子廉將军安全撤回,从长计议!” 曹休虽然年轻,但行事颇为稳重,深以为然。 他一进入空地,便不顾满地狼藉和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火,带著一队精锐亲兵,直奔杀红眼的曹洪而去。 杨阜站在满地狼藉的空地上,止不住地嘆息。烧焦的滚木、横七竖八的尸体、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残马……这场奇袭的先机,全被对手占尽了。 “唉……蜀军之中竟有如此人物?能预判到我军奇袭路径,且准备周详到这种地步……滚木、火油、箭矢,层层设防,以逸待劳……这白水关守將,绝非庸才。” 粗略估计,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至少已有上千名虎豹骑和辅兵精锐成了荒野孤魂。 杨阜心中不放心曹休,又连忙唤来一名机灵的副將,低声叮嘱: “快,再去追上文烈將军和子廉將军,传我话:敌军有备,恐有后招。切莫贪功恋战,拿到白水关,稍作整备,立刻撤回!此地不可久留!” “诺!”副將领命,匆匆奔向城门。 ...... 关內,曹洪与霍弋已激战超过数十回合。 起初,霍弋凭藉一股锐气和年轻的力量,猛衝猛打,將家传剑法施展得淋漓尽致,竟一时逼得曹洪有些手忙脚乱。 但隨著时间推移,老將的经验开始发挥作用。曹洪稳住了阵脚,不再与霍弋硬拼力气,而是开始用更省力的招式应对,同时仔细观察霍弋剑法中的套路和破绽。 霍弋毕竟年轻,实战经验与曹洪这等沙场老將相比,相差甚远。 久攻不下,心气不免有些浮躁,招式间的衔接,也开始出现细微的凝滯。 虽然两人体力上都还充沛,一时看不出高低,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霍弋的攻势已不如最初凌厉,而曹洪的眼神却越来越亮,掌控著战斗的节奏。霍弋落败,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原本来劝架並接应的曹休见状,也暂时按下了立刻劝说的念头。 他心想,让子廉叔斩了这员挑衅的蜀军小將,尤其是听说他还是已故蜀將霍峻的长子,若能带回其人头,多少也能弥补一些此战的损失,提振士气。 然而,就在曹洪覷准一个破绽,剑势陡然变得凶狠,准备一举重创霍弋之时—— “鸣金!全军听令!撤出白水关,退往葭萌关!快撤!” 一声老练的蜀將出现在霍弋身后,疯狂鸣金大喊。 霍弋闻声,虚晃一剑,然后借力翻身,头也不回地撒丫子就跑。 跑得那叫一个乾脆利落,速度飞快,几个起落就躥进了旁边的巷子,消失在建筑阴影中。 “这……!” 曹洪原本正幻想著斩將立功,剑招都已用老,此刻却刺在了空处,巨大的惯性让他一个踉蹌。 他愣在原地,看著霍弋消失的方向,比起被耍弄的愤怒,他第一感觉竟然是荒谬。 他征战大半生,见过悍不畏死战至最后一息的猛將,见过见势不妙投降求活的懦夫,也见过且战且退的智將。 他从未见过一个武艺高强的將领能逃得如此理直气壮、毫不留恋。 荒唐感过后便是被戏耍的暴怒。 “鼠辈安敢戏我!追!给我追……” “子廉叔!且慢!” 曹休急忙上前,一把拉住了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带人追上去的曹洪。 “子廉叔,今日一战,天下皆知你老当益壮。若非叔父身先士卒,我军必遭没顶之灾!” “可那鼠辈……气煞我也!” 曹洪胸口剧烈起伏,但曹休的话多少让他顺了口气。 曹休见他怒气稍缓,继续劝道: “叔父,我军此番是轻装奇袭,未曾携带攻城重械与充足粮草。方才攻关,折损了近千精锐儿郎,战马亦损失惨重。那葭萌关之险固,远胜此地白水关,即便占领此关,我军也已无力继续推进。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清点伤亡,然后,撤军方为上策啊!” 曹洪虽然暴脾气,但並非完全不明事理。 他环顾四周,入关的虎豹骑虽然勇猛,但人数毕竟不多,且经过连番恶战,人人面带疲色。 蜀军虽退,但並未远遁,谁知道有没有別的埋伏? 再想到空地外那惨烈的景象和巨大的损失,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懊悔便涌上心头。 他愤怒地將手中佩剑劈在了旁边的石头上,竟將宝剑生生劈成两段。 ...... 白水关西侧,一处地势较高、林木掩映的小山包上。 费观自战斗一开始,便带著几名亲卫和旗手躲在这里,俯瞰著整个战局的演变。 原本他还担心魏军是否藏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后手或杀手鐧,但观察下来,发现因为道路实在太险,曹洪这支奇袭部队除了隨身携带的简易云梯,几乎没带任何像样的攻城器械,连军粮都压到了最低限度,完全是轻装奔袭,意图速战速决。 “嘖,真想弄个望远镜出来……”费观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低声自语了一句, “现在看下面的人都跟蚂蚁似的,都快分不清谁是谁了。” 不过,这並不影响他把握战局走向。 只要脑子没坏,都知道白水关这地方,易守难攻是针对从汉中方向来的敌人。从背后(益州方向)防守才是弱点。他让霍弋带人佯败撤退,就是算准了曹洪的性格和现在的处境。 费观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魏军最大的伤亡,顺便白送一个空关给他们,让他们进退两难。 曹洪这脾气也真是够耿直。要是换成他堂兄曹仁在这里,肯定早就拉住曹洪,绝不会让他跟霍弋单挑了。” 他转头,对身后旗手吩咐道:“时候差不多了。发信號吧。” “诺!” 旗手肃然领命,举起一面红色三角令旗,朝著对面另一处山头的观察哨挥舞出特定的旗语。 很快,远处天边某处山巔,也有一面小小的红旗开始摇晃回应。 “愿者上鉤。” 撤往葭萌关?那只是个幌子。 蜀军在这场防守反击中,主要就是扔木头、射箭、放火,真正的近身肉搏很少。 霍弋率部撤退也是预演好的方案,一遇强力反击就撤,所以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当然,曹洪发疯破城那一下,还有后来短暂的城墙爭夺战,確实折损了一些忠勇的士卒。费观在心里默默记下,暗忖將来定要厚待抚恤他们的家属。 托霍弋和雷铜衝锋在前的福,蜀军的主力基本毫髮无损,士气也未受挫,反而因为成功戏耍了强大的魏军而高涨。 此刻,在附近重新整编集结的部队正带著震天的吶喊反杀回去。 而魏军会怎么做? 没带粮草,没带守城器械,甚至没来得及在关內建立有效防御的他们只有一个选择:跑! 但在那仅容一人一马勉强通行的悬崖栈道上,惊慌失措的败军极易发生拥堵,后果就是不断有人惨叫著坠入深谷。 至於那些费尽心思带进来的宝贵战马,大部分恐怕只能听天由命,或被遗弃,或被惊跑坠崖了。 “好了,戏看完了,也该下山去捞点了。” 看著下方魏军连像样的弓箭阵列都没组织起来,他觉得自己这个“武力值平平”的主將,也该下去挥两刀,鼓舞鼓舞士气了。 毕竟,一直躲在最安全后方的將领,是得不到士兵真心拥戴的。 最近被吴普逼著苦练五禽戏,感觉身体確实轻快灵活了不少,力气也见长。 今天下去,找几个落单的敌兵砍砍,涨点实战经验,顺便在士卒面前露露脸,应该问题不大。 费观刚带著亲卫下山,回到预设的集结地,就撞见了雷铜和霍弋。 “主公!发大財了!”雷铜眼睛都在放光,压抑著掩不住的兴奋, “刚才粗略清点了一下关前空地和他们留在山道里的能用的战马,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晃了晃, “两千匹!只多不少!而且都是虎豹骑用的好马,血统纯正,膘肥体壮!这要是卖给缺马缺疯了的东吴,绝对能换回一座金山!” 霍弋则还有些鬱闷,插话道: “將军,如此多的良驹,为何要全卖了?咱们自己留著,重新组建一支像您当年那样的精锐骑兵,岂不更好?” 费观笑了笑,解释道: “绍先啊,马超跟羌人、氐人关係好,汉中那边不缺马源。但江东缺啊!自打合肥被张辽打得大败后,孙权正红著眼到处搜刮军资,尤其是战马。 这批马咱们就算想留,我估计最后也多半会被刘皇叔以统筹调配为由调走,充实中军或给关、张等將军。 与其替他人做嫁衣,不如咱们自己先变现,换成真金白银和物资,给这次出力的將士们多发赏赐,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在这个时代,成建制的精锐骑兵是重要的战略资源,也是敏感资源。 如果哪个地方豪强或將领私下保有大量骑兵,那就是妥妥的军阀苗头,是上位者的大忌。 费观可不想重蹈覆辙。 他当初好不容易积攒训练出的几百骑兵,后来不就被刘备以各种理由“徵用”调走了大半?这次他学聪明了。 “好了,閒话少说!” 费观翻身上马,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柄长刀,挥刀前指, “雷铜,带你的人从左翼压上!绍先,你带本部从右翼包抄!我自领中军,擂响进军鼓!咱们去给曹子廉將军送送行!” “吼——!” 周围將士齐声应和,士气如虹。 费观一夹马腹,竟真的冲在了中军前列。感受著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身下战马稳健的步伐,他心中感慨。 换做一年前,骑马跑这么一会儿恐怕就得喘,如今却觉得身轻体健,这都得归功於那惨无人道的五禽戏。 吴普那个强制性的训练虽然折磨人,但確实是在帮他保住小命,提升本钱。 “咚咚咚咚——!” 激昂的战鼓声再次响彻白水关內外。 刚才才败退出去的蜀军,突然如同潮水般反卷回来,喊杀声震天动地。 而刚鬆了口气正准备组织撤退的魏军,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瞬间又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这战术,有点像当年贾詡的策略。 敌人刚撤退时追击必败,但等敌人以为胜利、放鬆警惕时再突然反杀,则必胜。 ...... 白水关侧后,一处极为陡峭的悬崖顶端。 巴族勇士秦精,正无聊地看著下方重新爆发的廝杀。 他是族里公认攀爬能力最强的猎人,因此被费观点名,派到这个绝顶来当哨兵。 他轻抚著手中的强弩。 这是他的宝贝,祖传的白竹弩,威力强劲,射程远超普通弓箭。 当初费观担心他带武器攀爬如此险地太危险,曾劝他只带绳索和信號工具就好。 但对他这样的巴族猎手而言,弩就是他的生命,尤其是在这种孤悬绝境之地,有弩在手,心中才踏实。 秦精有个响亮的绰號,叫“射虎主精”。巴地山高林密,猛虎时常为患。 据族中传说,他的祖先曾因射杀了一头为祸乡里的罕见白虎,救了眾多秦地百姓,因而被当时的秦昭襄王特赐殊荣:秦氏一族可免田税,男子能多娶妻室,族人犯法杀人,亦可用財货赎罪抵命。 此刻,秦精视线如鹰隼,穿透混乱的人影,在下方溃退的魏军中捕捉到了一抹移动的身影。 那身影骑著马,官服制式与周围士卒明显不同,在混乱中仍被一些亲卫模样的人隱隱护著。他正努力拨转马头,看样子是想儘快退却,前往更后方的大队。 秦精目测了一下距离。 太远了,而且目標在快速移动,周围干扰又多。对於普通弓弩手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命中的目標。 但他是秦精,“射虎主精”。 他缓缓调整著呼吸,然后眯起一只眼睛,透过弩身上的简易望山(瞄准装置),死死盯住了那个在人群中若隱若现的身影。 下方,关內蜀军的反击吶喊声达到了高潮,魏军的溃退明显加速。 那个穿官服骑骏马的身影似乎也更焦急了起来,鞭子抽打著坐骑,不顾一切地想要后撤。 就是现在! 就在那人马匹前冲,身影在进入秦精射程的一剎那—— 秦精那黑褐色的手指扣动了白竹弩的扳机。 “咔嗒。” 弩机轻颤,一支箭矢,如同逆流而上的飞鱼,朝著悬崖之下那道慌乱的身影,疾射而去! 第63章 白水关之仇 箭矢划破长空,那一袭官服应声而坠马。 周遭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隨即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惊恐与骚乱。 “杨参军!” “参军中箭了!” 无数目光惊恐地投向箭矢飞来的方向,虽然看不清具体人影,但魏军士卒都已认定,那绝壁之上必定埋伏著蜀军的杀手。 本就因败退而惶惶不安的军心,此刻在高级將领被狙杀的恐惧下,彻底崩溃。 逃命的念头如同决堤般在整个队伍中蔓延。 悬崖顶上,秦精本想再找机会猎杀几个披掛精良的魏將,但下方倖存的亲卫迅速组成了人墙,机会转瞬即逝。 “嘖,”秦精咂咂嘴,有些遗憾,“早知道该先瞄准那个穿最贵鎧甲的傢伙了。” 紧绷的肌肉鬆弛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乾瘪的青菜头,漫不经心地放在嘴里咀嚼起来。 在巴地,用盐醃製或直接晒乾的青菜头是常见的传统吃食,既能果腹,又耐储存。 但说实话,秦精以前並不怎么爱吃这东西。 直到去年新年,那位大人,他的主公费观给军中每个巴族出身的將士都额外赏赐了一石晒乾的青菜头。 分发时,主公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们: “东西不值什么钱,胜在是咱们巴郡地里长出来的。莫要忘了,咱们是巴郡的汉子,根在这里。”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秦精才开始慢慢习惯了这乾瘪菜头里別样的味道。 他记得更早以前曹操试图强行迁徙三巴百姓入魏时,他们这些巴人几乎陷入绝境。 是那位当时还不算熟悉的大人,没提任何代价,甚至喊出了“若不保住你们,我费观便散尽家財,与尔等共赴黄泉”这种近乎荒唐的豪赌誓言,才最终把他们从离乡背井的命运中硬生生拉了回来。 起初听闻主公杀了“巴西王”,秦精还以为这又是汉人与巴族之间司空见惯的血腥爭斗。 可当他真正留了心观察去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时,才发现事实远非如此。 许多汉人总觉得巴族“椎结左衽”,开化不足,粗野难驯。 殊不知,巴族男儿驍勇善战,女子勤劳坚韧,绝不比任何人弱。 正因如此,当年的秦昭襄王和后来的汉高祖刘邦,才会对巴族有功之士赐下恩典,加以笼络。 可在那些恩典之后呢?漫长的岁月里,巴人得到的待遇,往往像是在看一群未完全开化的“异族”。 为了尊严和生存,他们与那些只想把他们当成廉价劳力甚至奴僕的汉人斗爭了何止百年? 直到遇见这位主公。 虽然那个巴西王临死前还在狂吠,说主公费观“非我巴地贵种”,但秦精现在一个字也不信。 主公亲口说过,他的根就在巴地。那种对待巴族士卒与对待汉人士卒一视同仁的赤诚,是演不出来,也骗不了人的。 ——“喜欢青菜头吗?啊,我是不是问了句废话?家乡人哪有不爱这口的,对吧?” 秦精清晰地记得那天,主公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说,现在各处开销大只能先送点青菜头表表心意,等以后宽裕了一定给兄弟们换成等重的锦缎银钱。 他当时愣头愣脑地,直接回了一句: ——“稟主公,小人其实不怎么爱吃。” ——“誒?” 主公当时明显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甚至还挠了挠头,嘀咕道: “难道你是南中那边过来的?不应该啊,这户籍上……” 主公那副手足无措模样,秦精至今歷歷在目。 在他眼里,这乾巴巴的青菜头似乎就是全天下最美味的东西。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既然大家生长在这片土地里,就理应爱著这土地长出来的一切。 秦精用力咀嚼著口中生涩的菜头。 “原来,这就是『故乡』啊。” 他低低地对自己说。 味道依旧不算好,但秦精却嚼得很用力。就像在跟一个纠缠了许久的冤家,一次次递出和解的手。 “希望刚才那一箭射中的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秦精望向下方依旧混乱的战场,喃喃自语, “这样,这青菜头的恩情,也算还上一些了吧?” 他听族里的老人讲过古。史书里,春秋时代的巴国,在天下万国中弱得排得上號,被强秦、富蜀、悍楚轮番欺负。 但秦精心里不服。他相信那绝不是因为巴人懦弱,恰恰相反,是因为巴人占据的土地还算肥沃,户口也算殷实,才会引来贪婪的覬覦。 巴族战士的勇猛是刻在骨子里的。只要跟对了人,这股狠劲早晚会震动天下。 他嘟囔著,又咬了一大口青菜头。 ...... 噗! 胸口传来一阵滚烫,紧接著是迅速蔓延开的冰冷与麻木。 杨阜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捂住那股灼热。脖子不听使唤地垂下,视线模糊地聚焦,终於看清了那透胸而出的箭羽。 “呵呵呵……”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过往的崢嶸岁月,以及那些曾经在夜深人静时勾勒过的宏图大志,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这一刻,竟如走马灯般闪现出来。 当年在凉州,旧主韦康(韦端)被马超所害,他纠集亲友乡党,决意与马超死战到底时,就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那份决死无悔的意志让他成了討伐马超战役中的“首功”。 他还记得,击败马超后,曹操欲封他为关內侯,他跪在帐前固辞不受的情景。 ——“曹公明鑑。旧主在世时,阜身为幕僚,未能助主克难立功,是为失职;旧主蒙难后,阜苟延残喘,方能纠结义士起兵復仇。如今元凶马超尚在人间,流窜未灭。罪臣杨阜,寸功未立於国家,安敢受此厚赏?” 曹操闻言大悦,称他“忠义彰著,古之烈士不过如此”。从此將他留在身边,视为心腹,带入此番汉中征途。 他本以为隨曹公平定汉中,进而图谋益州,不仅能报国建功,或许还能找到机会,彻底了结与马超的宿怨。 曹操也曾私下许诺,若得蜀地,將以他为益州刺史,治理这方新土。 可谁知,合肥战事突然告急,孙权大军压境,牵制了曹操主力。 他杨阜,帮著曹操稳定过合肥防线,也曾外放回乡担任过安定地方的太守。同僚刘曄曾称讚他有“三公之才”,让他既感压力,又暗生几分自豪。 后来,当他的乡党长辈、那位深不可测的贾詡贾文和,在立储之事上暗助曹丕立下不世之功后,他却主动请求外调为武都太守。 因为他已预见到,一旦刘备夺取汉中,那个与他有血海深仇的马超,极有可能藉此机会,重返凉州陇右一带。那將是心腹大患。 他与马超,是命中注定的宿敌。 所以他要把武都郡打造成一个针对刘备和马超的战爭堡垒。 坚壁清野,徙民屯险,即便敌人打进来,面对的也將是一座毫无產出的死城。对於本就补给困难的刘备和马超来说,这原本该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可现在,这个由他亲手构筑的噩梦……碎了。 不是碎在马超的刀下,而是碎在这巴蜀交界、无名关隘前的一支冷箭之下。 杨阜感觉到眼眶有些微微的湿润,不知是血,还是別的什么。 这一生,过得卑劣吗?他捫心自问,绝非如此。 他一生清廉自守,即便官至太守、参军,家中妻子儿女仍时常为生计发愁,从无余財。 脑海中,最后浮现出一个模糊而熟悉的影子。 那人总是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还好……不是死在你手里。” 他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无声的字。 周围的士兵们终於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哭喊著围了上来。 曹洪和曹休的嘶吼声由远及近,正疯狂地朝这边奔来。 杨阜想对他们说点什么,交代些什么,比如提醒他们小心悬崖上的冷箭,比如赶紧撤退,又或者,关於武都的后续安排。可喉咙里,只剩下了暗哑的风。 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他的临终遗言太轻,轻到被周围的哭喊和马蹄声彻底淹没,没有人能听清。 如果上苍能再多借给他一丝力气,能让那破碎的语句完整地传出去,那么那句话的末尾,一定会加上一个人的名字: “贾詡老头子……” 赶到的曹洪看著倒在亲卫怀中,已然气息全无的杨阜,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猛然抬头望向那箭矢飞来的悬崖绝顶。 那是刀削般的绝壁,隱约可见人工开凿的脚踏。对方显然是垂下绳索,早已在那顶峰设下了埋伏。 曹洪的目光缓缓移向他们来时走过的山道。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从一开始,他们就料定我们会来。我们每一步,都在他们算计之中!” “子廉叔!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对手是个绝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厉害人物!胜败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咱们先带上杨参军的尸首撤吧!”曹休一把抓住曹洪的胳膊,急促地吼道。 曹洪僵硬地转过头,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满腔的怒火和屈辱都压回心底,然后冷冷道: “把所有战马……全部推下悬崖。” 曹休闻言,不禁打了个寒颤。 虎豹骑弃马?这將是建军以来最大的耻辱。可他也明白曹洪的决断:与其將这些宝贵的战马留给敌军,壮大其实力,不如亲手毁掉。 而且只有丟掉马匹,士兵们才能在狭窄的山道上撤得更快。 身为虎豹骑统领之一,曹休理智上明白这是当前最正確的选择,但情感上,看著那些陪伴將士们南征北战的骏马,让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然而时间不等人。蜀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败退的士卒已经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山道口挤去,秩序濒临崩溃。 “他妈的!” 曹休狠狠一脚踹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他双目赤红,对著身边亲卫吼道: “推下悬崖太慢了!等不及!听我將令——砍断马腿!所有战马,都给我砍断马腿!” 砍掉心爱战马的腿,这是何等残忍的命令? 魏军阵中顿时哭声一片,许多士卒抱著自己战马的脖子,下不去手,甚至与同袍交换战马,颤抖著举起刀,却迟迟无法落下。 可战场上没有仁慈的时间。督战的军官和曹休的亲卫开始厉声催促,甚至亲手示范。 一时间,战马的悲鸣嘶叫声响彻山谷,混合著士卒压抑的痛哭和怒吼,构成了一幅惨烈至极的画面。 可数千匹惊惶不安的战马又岂能一一杀尽?许多战马感知到危险,四处奔逃,反而更添混乱。 最终,魏军只能丟下大半马匹,狼狈撤退。 “文烈,你先走!”曹洪推了曹休一把。 “不,子廉叔,你先走!”曹休反手抓住曹洪。 “放屁!老子要不是官职辈分都比你高,老子早就先走了!別他娘废话!快走!”曹洪鬚髮皆张,怒吼道, “兵丟了,將死了,还能再招再练!你曹子廉要是今天折在这儿,今日这奇耻大辱,就真的没人能报了!给我滚!” “啊——!!” 曹洪发出一声悲愤的咆哮。他征战半生,何曾想过自己会有如此狼狈不堪,蒙受此等奇耻大辱的一天? 这简直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在曹休的半强迫和亲卫的簇拥下,曹洪被推搡著,消失在了那狭窄悬崖小道的尽头。 確定曹洪安全后,曹休也殿后著也加入了撤退的队列。 他们心里都清楚,如果曹氏宗亲大將在此地被俘或战死,对魏国威望的打击將远远超过张郃的战死。 那些原本慑於曹操“魏王”威严而暂时屈服的四方豪强、乃至朝中骑墙派,定会像潮水般倒向刘备。 “不管你是谁……这笔血债,我曹文烈记下了。” 等曹休身影即將消失时,他回头望了白水关方向一眼,眼中是无尽的怨毒与仇恨。 但最终,虎豹骑连一半都没能撤出去。 山道太窄,败兵太多,恐慌如同瘟疫。有人为了抢路,將同袍推下深谷;也有人自知伤重或难以脱身,为了给袍泽爭取时间,主动转身,怒吼著扑向追来的蜀军,用血肉之躯拖延著追击的步伐。 ...... 关內的费观急了。 不光是他急,冲在前面的雷铜比他还要急上十倍。 “那帮天杀的傢伙!他们在砍马腿!哎哟喂!我的马!那可是我的钱啊!!” 雷铜眼冒绿光地冲了上去。这种把敌军缴获直接视为自家私產的觉悟,让费观在紧张之余,都有些哭笑不得。 为了抢马,雷铜简直像被曹洪附体了一般,在混乱的敌阵中左衝右突,勇不可当。 刚才差点被几个拼了命要拉垫背的魏军悍卒围住,险象环生,还好霍弋眼疾手快,带著一队人杀透重围,將他救了下来。 而费观自己则带著亲卫,游走在战场相对安全的边缘地带,专挑那些落单的、受伤的、或者背对自己的魏军溃兵下手。 两军混战正酣时,他瞅准机会斜刺里捅一刀;或者绕到溃兵后头,对著那毫无防备的后心,稳准狠地扎个透心凉。 卑鄙吗? 看著那些被他从魏军刀下救出来的自家士卒,对他投来的感激目光,费观觉得“卑鄙”这个词儿,此刻听起来竟有些悦耳。 自家的孩子是宝贝疙瘩,別人家的孩子……管他去死。 “第八个!” 费观心中默默计数,甩了甩刀尖上的血。哦,斩杀数快到两位数了! 杀人很爽吗? 当然不,谁会真心喜欢剥夺他人生命的感觉?那鲜血喷溅的温热,那生命在手中流逝的触感,只会带来生理上的不適和心理上的沉重。 可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他还要表现得这么兴奋? 如果全凭嗜血的快感驱动,那与疯子何异? 可如果不在战场上给自己披上一层狂热好战的外壳,难道要抱头痛哭,或者呕吐不止吗?那样死得更快。 战场上没有纯粹的受害者,只有你死我活的加害者。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他表现得这么狂热,不过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掩盖內心深处对此等血腥场面的排斥与负罪感。 只有这样,他麾下这些刀头舔血的將士,才会认可他这个主將的价值,认为他是同类,值得追隨。 为了別人的认可而活?不,他是为了能在这个乱世活下去,而不得不去追求这种认可! 去他妈的迂腐仁义!要是空谈仁义就能安定天下,孔孟先贤早就建立起理想国了,哪还有这几百年的乱世纷爭! “哎哟,主公,您悠著点!刀剑无眼,您这是连我也想一併砍了咋地?” 一个略带沙哑的憨厚的声音抓住了费观的手腕。是雷铜。 他不知何时又杀了回来,脸上还沾著血污和灰土。 “您刚才那刀法乱得没个章法,杀气倒是冲得嚇人,看著都让人心惊肉跳。” “我?有吗?” 费观像被泼了一盆冷水,骤然清醒。 难道刚才自己不知不觉间,真的被战场上的血腥杀戮所感染,变成了一个只知砍杀的“血鬼”? 那种失去理智沉溺於暴力的感觉,让他后怕。 “简直像在警告所有人,靠近你就会死。”雷铜撇撇嘴。 “我隔著老远喊了您好几声,您都没听见,眼神直勾勾的。我只能少抢两匹……不,是暂时放下军务,赶紧过来拉住您了。” 少抢两匹马?合著在老雷心里,我这条命就值两匹马? 费观没好气地想著,手腕一抖挣脱了雷铜的手,然后直接抬脚朝他左膝盖上踢了一脚。 “哎哟喂!” 雷铜猝不及防,抱著膝盖夸张地单脚原地蹦跳起来,齜牙咧嘴,表情滑稽得像个小丑, 看著他这副滑稽模样,费观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雷铜揉著膝盖,见费观笑了,他也跟著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不就对了嘛,这副表情才像咱们平时那个主公。” “你什么意思……” “主公,”雷铜忽然收了笑容,凑近了些,语气是难得的认真, “您打算背负著那些东西活到什么时候?听我老雷一句劝,仗打完了,赶紧的再正经成个家,生个大胖小子。等娃会笑了、会走了、会会管你叫爹了……保管您到时候想活到天荒地老。” “我不是为了復仇才……” 费观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低了下去。 “也许吧,您的心事我老雷一个大老粗,也瞧不明白。”雷铜挠挠头, “但等您真有了自己的骨血就会懂,看这世道的眼光会变的。有些担子,该放下就得放下,为了新的念想,好好活著。” 费观沉默了。 他意识到,或许是脑海中那些属於另一个时代的价值观触发的防卫机制,导致了刚才片刻的失態。让他误会了。 雷铜这傢伙,看似粗豪,偶尔还真能说出点让人暖心的话。 “特別是到了晚上,搂著婆娘,那滋味……”雷铜咂咂嘴,眼神开始飘忽。 ……得,刚建立起的那点感动和,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就烟消云散了。 费观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这夯货,转身望向已基本平息战斗的关前空地,开始思考如何收拾残局。 ...... 许都,魏王府邸深处。 军师中郎將。 这是贾詡在立储风波中暗中襄助曹丕確立世子之位后,新得的职衔。 虽然他在那场惊心动魄的暗战中起到了关键作用,但那毕竟是曹操父子心照不宣的隱秘。 所以明面上,曹操给了他一个品级颇高却又並无具体职司的閒散头衔。 没有固定的衙署需要打理,没有繁重的公务缠身,只是偶尔应召,陪曹氏父子饮宴閒谈,或者在他们有所垂询时,淡淡地提点几句。 即便如此,这位歷经董卓、李傕、张绣、曹操数主,始终屹立不倒的老人,在朝中的威望和影响力依旧无人敢於小覷。 人人都知他洞悉人心,算无遗策,是真正的“老毒物”。 然而,这位即便面对天子册封、百官朝贺都能泰然自若的老者,此刻却独坐在静室之中,因为一份刚刚送达的汉中前线急报,瞳孔剧烈震颤。 急报上罗列著数条噩耗:征西將军夏侯渊战死定军山,汉中局势危殆;蜀將孟达、刘封合兵,已对房陵、上庸形成合围…… 但这些足以震动天下的军情,都未能真正让贾詡变色。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一个人的死讯上: ——参军杨阜,於白水关前督战,忽中飞矢,创重,顷之,逝。 简简单单十几个字。 室內烛火摇曳,映得贾詡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將那行字从脑海中驱散,又仿佛在回溯某些久远的记忆。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然后对著空无一人的静室,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看来,老夫又有活要干了。” 第64章 涟漪 第64章 涟漪 贾詡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思绪渐深。 杨阜,杨义山。 凉州故人,乡党后进。当年在长安,在李傕、郭汜的乱局中,在无数朝不保夕的日子里,那个带著几分书生意气却又异常执拗的年轻人,曾向他请教过经义,也探討过时局。 后来,世事流转,各为其主。他贾詡辗转投了曹操,杨阜则追隨凉州牧韦康,后来又因马超之乱,与曹操结下主臣之缘。 他知道杨阜的才能,也清楚其对马超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以及由此对安定西陲近乎偏执的责任感。 清野徙民,筑垒固守————这些都是杨阜的手笔,针对的是谁,贾詡心知肚明。那是一个不惜代价也要將潜在威胁扼杀在摇篮里的狠角色。 如今,这个狠角色,却莫名其妙地死在了汉中与益州交界处,一个名为白水关的偏僻隘口前,死於一记不知从何方射来的冷箭。 “白水关————费观————” 贾詡低声念著这两个名字。汉中战局糜烂,夏侯渊战死,这些固然是大事,但杨阜之死,却触动了他另一根心弦。 那不仅仅是一位能臣干將的陨落,更像是一个信號,一个他原本以为按部就班、尽在掌握的棋局中,突然冒出来不按常理出子的“变数”。 这个变数,似乎正在撬动某些他原本认为稳固的东西。 他转身,走向门外。侍从早已准备好车驾。 看来,这场因汉中惨败而必然召开的紧急朝议,他贾文和,是非去不可了。 白水关。 战斗结束后的几天,费观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胜利的麻烦”。 由於当时打得太狠,也没考虑过后勤,光是清理关前关后、山谷栈道上的尺体和战利品,就足足花了好几天时间。 空气中瀰漫的气息,绝非什么令人愉快的味道。 当然,清理战场这种具体又繁琐的活儿,自然不用费观亲自干。 . 他主要的工作是巡视、慰问,以及计算收益。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弟兄们辛苦了”,但对於这些底层士卒而言,来自主將的认可和关怀,往往比实际的赏赐更能温暖人心,也更能凝聚忠诚。 托老朋友、巴西太守罗蒙的福,他听闻白水关大捷后,立刻派人从閬中运来了不少酒肉粮秣,说是劳军。 这让费观得以办了一场像模像样的庆功宴,虽然条件简陋,但酒肉管够,足以让苦战的將士们暂时忘却伤痛,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期间,费观也將详细记录战果的捷报,分別派人快马送往汉中的刘备大营,以及成都的诸葛亮府署。 其实直到战报送出时,费观自己也还不完全清楚,那一场混乱的追击到底干掉了哪些有分量的魏军將领。 他只是看著满地的尸首,清点著缴获的兵甲和战马,心里乐开了花。 这绝对是一笔惊人的横財。 不久后,两拨重量级的慰问团几乎前后脚抵达了白水关。 一拨是从汉中前线赶来的翊军將军吴懿。 另一拨,则是从成都赶来的益州治中从事杨洪。杨洪与巴郡老將严顏是至交,费观在江州时也常与他一起饮酒谈论时事,交情颇为不错。 看到吴懿和杨洪这种级別的官员亲自跑来这偏僻关隘,费观心里那点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费伯仁立的这场功劳绝对不小!已经引起了中枢的高度重视! “什么?你是说————我,哦不,我军射杀了杨阜?” 当吴懿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告知他具体战果时,费观是真的震惊了。 “正是!伯仁老弟,你是不知道,现在咱们汉中大营里简直跟过年一样!不光是因为你们这边打了胜仗,更是因为杨阜死了!法孝直(法正)和不少人都说,此人之死,堪比阵斩一员大將,甚至犹有过之!” 吴懿接著解释,汉中的战局已定。 法正和黄权谋划的致命一击最终奏效,定军山一战,魏军西线主帅夏侯渊被老將黄忠阵斩,魏军士气彻底崩溃,汉中攻防战大局已定。 吴懿大概以为费观会对“夏侯渊被黄忠所杀”这种爆炸性消息感到极度震撼,毕竟那是威震西陲的曹魏徵西將军。 费观確实配合地露出了惊讶和讚嘆的神色,说了几句“黄老將军真乃神人也”、“此战必载入史册”之类的场面话。 但他內心真正的震撼,却留给了“杨阜之死”这个消息。 原来秦精那小子射中的那个“大官”,竟然是杨阜!” 庆功宴上,那个攀爬绝壁如履平地的巴族勇士秦精,曾略带腆地向他匯报,说自己在悬崖上射中了一个“衣裳很光鲜、被人围著”看起来官很大的傢伙。 费观当时忙於应付各路敬酒和安排事务,只是隨口夸讚了他几句,赏了些酒肉,並未深究。 万万没想到,秦精这一箭竟然撂倒了未来诸葛亮北伐路上最难缠的对手之一,杨阜杨义山! 在费观知晓的那个歷史轨跡中,诸葛亮数次北伐之所以举步维艰,后勤补给永远是最大的噩梦。而杨阜,正是这个噩梦的头號功臣。 正是他以极高的战略眼光在曹魏统治的陇西、武都一带强力推行“徙民清野”政策,將边境地区的百姓、粮草物资强行內迁,留下一片片无人区。 这使得蜀军每次出川,都面临“千里馈粮,士有飢色”的窘境,往往因粮尽而不得不退兵。 费观以前读史时,就曾暗自琢磨,如果他那个前岳父刘璋当年对入川的刘备,也狠下心来用上这一招“焦土政策”,益州是不是还能在刘家手里多撑些年? 杨阜的例子,完美证明了这一招的狠辣。 而现在这个狠角色,竟然提前折在了白水关前,折在了自己麾下一个巴族猎户的弩箭之下! 这其中的蝴蝶效应,让费观光是想想,就觉得心跳加速。 “妙才(夏侯渊字)一死,徐晃那傢伙也夹著尾巴带著残兵从汉中撤离了。 “吴懿继续灌著酒,脸上泛著红光,“现在营里弟兄们都说,当年汉高祖的伟业,怕是真的要在咱们刘皇叔手中重现了!关中,指日可待!” 费观点头附和。他理解这种情绪。 一家公司业绩蒸蒸日上,即將上市扩张的时候,內部员工自然心情舒畅,斗志昂扬。所有潜在的矛盾、不同的声音,都会被胜利的喜悦和共同的利益期待暂时掩盖下去。 那些原本迫於形势,或心怀观望才追隨刘备的益州本土势力、流寓士人,眼看刘备坐拥荆州大部、益州,如今又即將拿下汉中,剑指关中,復兴汉室似乎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们的心態,也难免从暂且依附,转向积极效忠,希望能在这艘即將起航的巨轮上,占据一个好位置。 现在,正是这样的黄金时期,士气可用,凝聚力最强。 “法孝直的谋划,確实鬼神莫测。”费观由衷赞道。 在这片以“蜀道难”著称的土地上,几乎没人会想到用骑兵作为决定性的胜负手。 但法正偏偏就敢信任刚刚归附不久的马超,將宝贵的骑兵力量用於关键一搏。 在最能让西凉铁骑发挥威力的地形上,一次出其不意的衝锋,便决定了汉中归属,夏侯渊恐怕死得憋屈又不甘。 曹洪输给自己,某种程度上也是类似道理。 他在中原、河北的平原上把虎豹骑用得风生水起,结果到了这蜀地,为了抢功,强行进行了一次类似歷史上魏延“子午谷奇谋”的高风险偷袭。 结果一头撞在了早有防备的费观手里。 说实话,费观心想,即便没有自己在这里,以曹洪那点兵力,想正面强攻拿下霍峻之子霍弋镇守的葭萌关,也基本是痴人说梦。 许多魏军將领恐怕还没真正见识过蜀地核心关隘的变態防御力,以为天下的关口都跟中原那些城池差不多。 但实际上,入蜀的每一座雄关,都是需要用人命去填的绞肉机。 歷史上曹魏不是没尝试过,最终都因为代价太大而放弃了。 “从这个角度看,能在合肥那种並不特別险固的城防下打出威震逍遥津战绩的张辽张文远,才是真的厉害————” 费观的思绪稍微飘远了些。 咳咳,扯远了。 看透了法正此战的指挥精髓,费观心中也明悟了一个道理:顶级的谋士,其高明之处未必在於奇计百出,而往往在於能否用尽手段,將敌人引入到最適合己方发挥的战场。 这事儿说起来简单,但想在夏侯渊这种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將面前做到这一点,简直难如登天。 法正做到了,所以他配得上刘备“翼赞帷幄,谋定乾坤”的评价。 “嘶————耳朵怎么突然这么痒?”费观下意识地挖了挖耳朵,嘀咕道,“谁在背后念叨我?” 因为是在吴懿和杨洪这样的熟人面前,他可以表现得隨意些。若是在刘备或诸葛亮面前,他可不敢这么失礼。 吴懿没在意他的小动作,继续分享著汉中前线的消息:“对了,原本在后方养病的魏將郭淮听说夏侯渊战死的消息,据说当场气得吐血。现在他强撑病体,推举徐晃为临时主师,收拾汉中败军的残局,同时已经向魏王发出了紧急求援的文书。法孝直推测,曹操极有可能会被激怒,亲自率领大军西征,来夺回汉中。” 郭淮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对刘备和法正而言,简直是天助我也。 听闻心腹大將夏侯渊阵亡,汉中得而復失,以曹操的性格,必然会雷霆震怒,亲自率大军前来报復。 法正显然看透了曹操的性情,所以他在汉中大营中力排眾议,压下了立刻回成都举行凯旋仪式的声音,主张全军转入防御態势,利用汉中地形,准备迎接曹操的怒火。 “聪明人啊————”费观再次感嘆。 接下来的局势將完全逆转:从刘备攻,曹操守,变成曹操攻,刘备守。 但汉中地形险要,只要刘备採纳法正的建议稳扎稳打,不贸然出击,就算曹操摩下有再多顶级谋士,在绝对的地利面前,也很难玩出什么花样。 最终,时间拖得久了,曹操师老兵疲,后勤压力巨大,自然会萌生退意。 到时候,大概就会留下那句著名的“鸡肋”典故,然后撤兵。 嗯?费观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 上次曹操在汉中,好像也是类似结局?记忆有点混乱了,或许是既视感吧。 管他呢,反正结果就是刘备彻底坐稳了汉中王的位置。 一旁的杨洪再次听著汉中的捷报,也是笑得合不拢嘴,连连举杯:“好!好!汉中一定,我益州便有屏障,进可攻退可守!刘皇叔霸业可成! 伯仁,你此番亦是立下擎天保驾之功啊!成都那边此刻恐怕也是欢欣鼓舞,与有荣焉!” 费观笑著陪饮。他能想像诸葛亮在成都接到两份捷报(定军山和白水关) 时,会是何等欣慰。 后方稳固,前线大胜,他这个“后勤总管”兼“战略预备队指挥官”的工作,才算真正做到了位。 酒过数巡,杨洪放下酒杯,神色更正式了几分,说道:“伯仁,临行前诸葛军师特意让我带话给你。” “杨兄请讲。” “军师对你此番立下的不世之功,讚赏有加。他言道,待汉中战事彻底平息,大军凯旋迴成都后,他將亲自安排时间,与你进行一次单独的对谈。” 又是这种没啥实惠的东西————费观心里嘀咕,脸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军师厚爱,观愧不敢当,定当虚心聆听教诲。” 杨洪似乎看出他內心那点不以为然,笑了笑,又道:“此外,刘皇叔那边自然也会另有封赏,不过那需待全军评议之后。但在那之前,军师特意交待: 此番白水关之战所缴获的所有军马、輜重,其处置权,全权交由伯仁你自行定夺。以此作为对参战將士们的额外抚慰,亦是对你临机决断的信任。” 费观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立刻朝著成都方向拱了拱手:“皇叔、军师体恤將士,信重末將,观感激涕零,必不负所托,妥善处置,以安军心!” 这话说得漂亮,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 益州现在各处都在大兴土木、恢復生產,汉中又打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大仗,国库和內帑估计早就见底了,短时间內根本拿不出多少真金白银来赏赐。 诸葛亮这一手,等於是默许费观可以卖掉战利品换成钱粮,给自己麾下的將士发奖金。 这属於灵活变通的权宜之计,就像他当初容忍法正睚眥必报的小性子一样,只要不触及原则,便给予麾下得力干將一定的自主空间。 哦?这么看来————我费伯仁是不是也算正式跨入诸葛亮的“自己人”行列,享受一点“特殊待遇”了? 想到此处,费观竟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与其说是感动,不如说是一种“终於熬出头了”的辛酸。 在刘备集团这个政治生態中,这无疑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还有一事,”吴懿接过话头,语气稍微严肃了些,“关於你此番奇功,皇叔承诺日后必有重赏。同时,他也赋予了你一项新的任务,不过军师特意交代,此事你有选择之权。毕竟你麾下经过此战,兵力已不足千,难以左右汉中正面大局。” “什么任务?子远兄但说无妨。” “皇叔希望你能率领本部,东进支援刘封公子与孟达,儘快拿下房陵和上庸两地。” 房陵、上庸————费观心中立刻瞭然。 就算没有他参与,按照歷史走向,上庸太守申耽也会带著弟弟申仪,在刘备夺取汉中后,很识时务地举城投降。 他们本就是盘踞当地的土豪,信奉的是“谁强跟谁”的生存哲学。 后来孟达反叛投魏,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种“土豪心態”的延续。 当觉得蜀汉给不了他们想要的安寧或利益时,转头就能另觅新主。 对於申耽、申仪这类没有太大野心进入权力中枢、只想保住自家地盘和利益的土豪来说,生存是本能。只要新主子不动他们的蛋糕,承认他们的既得利益,谁坐天下都无所谓。 费观当初在绵竹关选择向刘备投降,多多少少也有点类似的心態。 在那个“国家”概念淡薄、“家族”和“乡士”利益至上的时代,这太正常了。 既然留事白水关也无在大事,不如去凑个热闹,混点舌劳,顺便跟刘封、 孟达这两位未来的实力派提前打打交道,结个善缘。 费观心念电转,迅速做出了决定。 他当即道:“皇叔有妄,末將自然愿往。” 见费观答应得如此痛快,吴懿和杨洪相视一笑,显然对此行结果颇为满意。 正事谈完,气氛又鬆弛下来。吴懿直接勾住费观的肩膀,把他拉回席上:“好了好了,公事办完,该好好喝酒了!伯仁老弟,这次丈可真是给咱们益州子弟长脸了!满饮此杯!” 杨洪也笑著举杯附和。 酒酣耳热之际,吴懿忽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对费观和杨洪道:“这儿没外人,咱们兄弟几个说点体己话。” 杨洪会意,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吴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其实近来成都和烛中那边,都有不少人私下里提议,想让舍妹(吴氏,后来成为刘备的穆皇后),成为皇叔的侧室。伯仁,杨兄,丈们都是明白人,对此事怎么看?” 费观与杨洪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事他当然有所耳闻。刘备娶吴懿的妹妹,纯粹是政治联姻,是为了进一步拉拢益州本土最大的豪强势力之一的吴氏家族。 吴懿事益州军方的地位如今仅次於黄权,而且他是刘焉时代就受到亨用的老牌將领,与刘璋关係匪兰,事益州本土武將中影响力巨大。 黄权虽然官职更高,能力也强,但他更多是战略型人才,垂非吴懿这种根深蒂固的宗族土豪领袖。 真正事益州军中能一呼百应的其实是吴懿。所以,即便吴氏曾经嫁过人(刘瑁),此时寡居,刘备也必须娶她,以安定益州人心。 费观斟酌了一下词句,如实回答:“子远兄,此事小弟也略有耳闻。以弟愚见,若为安定益州,凝聚人心,此確是上策。 皇叔雄才大略,今又得烛中,正需益州全力支持。吴氏乃益州望族,兄又为军中栋樑,此姻若成,於公於私,皆是大善。” 他这话说得很直白,但也切中要害。 吴懿听了,嘆了口气,脸上神色有些复杂:“伯仁所言,我何尝不知?只是事关舍妹终身,我这做兄长的,起初总有些迟疑。但如今看皇叔竟能正面击溃强魏,夺下烛中,隱隱有当烛高祖崛起之风,我这心思,也確实动摇了。” 费观心中瞭然。如果刘备事烛中输了,或者战事不利,吴懿大概率会找各种藉口推脱这门亲事。 但现事刘备贏了,而且贏得漂亮,展现了天命所归的气象,吴懿的態度自然隨之转变。 这就是现实,赤裸裸的政治现实。婚姻,尤其是高层婚姻,从来都是利益的结合。 “不过,伯仁老弟,”吴懿话锋一转,脸上忽然露出几分促狭的笑容,”丈应该也听说了吧?近来关於丈的婚事,蛙闻可也不少啊。” “噗——!” 费观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啥?我的婚事?歷史书上可没写过这齣啊!哦,对了,自己现事已经不是歷史上那个籍籍无名的费观了。接连的胜仗,让他这个“巴地实力派”的浅量急剧上升。 事那些渴望稳定的益州大族和刘备集团核心人物看来,把他这种“新崛起的军舌贵族”通过联姻方式牢牢拴住,对巩固政权大有裨益。 “子远兄,丈丈別拿我叼玩笑。”费观擦了擦京角,苦笑道。 “谁跟丈叼玩笑了?” “东吴那边,诸葛子瑜想招丈为婿的事情已经蛙叼了。不少人都叼始亨新掂量丈的分量。如今丈又立下击乌杨阜的大舌,名震天下,惦记丈的人可就更多了。成都、烛中,不少名门望族可都事暗中打听呢。” 杨洪也事一旁点头证实:“確有此事。我事成都,亦听闻些许风声。” “抬爱了,抬爱了————”费观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都有谁家啊?” 他问得有点心虚,又有点好奇。 吴懿掰著手指头,如数家珍:“那可多了去。有些是大家私下议论,未必当真,但也反映出风声。比如关羽关云长將军的————张飞张翼德將军的————在至还有马超马孟起將军的————哦,连已故的孙乳孙公祐,似乎也有亲属事寻思此事。” 费观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懵了。 马超的女儿?现事才五六岁吧?不是应该许配给刘备的儿子刘理吗?难道是因为自己间接替他报了乌妻灭族之仇(杨阜是马超的死敌),他感动之下,想来个“童养媳”预定? 至於关羽那眼高於顶的性格,绝无可能主动提出把女儿嫁给自己。估计是旁人瞎起鬨,或者某些人一厢情愿的想法。 要是真见了面,关二爷说不定还得好好“考校”自己一番,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句“汝亦知春秋乎?” 张飞倒是有两个女儿歷史上很出名,一个再过几就会嫁给刘禪当皇后(后来的敬哀皇后),另一个后来也成了皇后(张皇后)。 但那是嫁给太子、皇帝,跟自己有啥关係?难道还有別的女儿? 吴懿看著费观变幻不定的脸色,觉得有趣,又补充道:“最逗的是我那族弟吴班(字元雄),他特意托我问丈,觉得他家闺女怎么样?” 吴班?费观想起来了,这也是个熟人,吴懿的族弟,勇猛善战,以前事刘璋手下时就跟自己认识,关係不错。 当从自己娶了刘璋之女前,吴班好像就隱隱有过招婿的想法,后来自己成了刘璋女婿,他还鬱闷过一阵子。 如果益州的吴家和巴地的费家联姻,那几乎就是益州本土军方势力的一次亨要整合。 不知道刘备、诸葛亮,还有那些荆州来的元从们,会怎么看待这誓事。 按照费观的经验和对这个时代政治逻辑的理解,这种牵扯到地方实力派联姻的事情,往往伴隨著无数的猜忌、试探、平衡与交易,明枪暗箭绝不会少。 他忽然觉得,比起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拼乌,这婚事背后的纠葛,恐怕更加让人头疼。 “这个————这个————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费观只能打著哈哈,举起酒杯,“今日只论兄弟情谊,不谈这些,喝酒!喝酒!” 吴懿和杨洪见他窘迫,哈哈大笑,也不再深究,亨新推杯换盏起来。 只是费观心中,那关於婚事的波澜,却已悄然盪叼,再也无法平静。 第65章 送命题 第65章 送命题 关於孙乾的女儿,费观在送走吴懿和杨洪后,独自坐在白水关的临时书房里,对著摇曳的烛火,又仔细思量了一番。 说实话,若纯粹从现实利害的角度考量,迎娶已故重臣孙乾的千金,或许真是一条上策。 孙乾孙公祐,那可是刘备集团元老级的人物,自徐州时期便追隨左右,长期担任从事、別驾这类亲近要职。 更重要的是,他並非以勇武或奇谋见长,而是以敦厚儒雅、善於交际、名声极佳著称。 刘备漂泊半生,能在士人中维持一个“仁德”的形象,孙乾的幕僚工作功不可没。他交友广阔,在荆襄、益州乃至中原士林中都留下不少人脉和好名声。 对他的英年早逝,许多人尤其是那些念旧的文臣士人,心中是存著惋惜和追念的。 如果自己成了孙家的女婿,就等於在身上套了一层厚厚的“道德鎧甲”。孙乾留下的清誉和人脉资源,会有一部分自然转移到他这个半子身上。 以后就算自己行事有些出格,或者得罪了某些人,看在已故孙公祐的面子上,也会有人愿意出来为他说句话,甚至担待一二。 这在讲究门第、故旧关係的时代,是一笔无形的宝贵財富。 换作是以前那个一心只想著活命和往上爬的那个我,可能权衡利弊后就顺势答应了吧。”费观心中暗嘆。 但脑海中那段属於另一个时代的记忆,虽然在这个乱世显得苍白甚至可笑,却也多多少少改变了他心中的价值观。 哪怕他无法完全免俗,必须在这个时代的规则中挣扎求存,他也不愿在毫无感情基础的情况下,只为了政治利益去经营一段婚姻。 现在的我,还没被逼到山穷水尽,必须靠卖身联姻来换取生存空间的地步。”他对自己说。 手中的军功,与诸葛亮、法正等人逐渐建立起的信任,在巴郡和军中积累的根基,这些都是他安身立命的筹码。 如果真的有一天走到了绝境,或许我会考虑吧。”他无奈地笑了笑,但那绝不是现在。 將这个念头暂时压下,费观开始著手处理白水关的善后与人事安排。 他决定將句扶派往巴西太守罗蒙摩下效力。 句扶的能力毋庸置疑,坚韧、勇毅、忠诚,是大器晚成的典型。但他看著比自己年轻的霍弋、王平一个个立下奇功,心態上难免有些失衡。 因此將他派到罗蒙麾下,一方面是希望他能跟罗蒙的儿子,那位未来的名將罗宪多亲近交流;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他多接受罗蒙这位长者的教导,磨磨性子。 而卸下巴郡太守的行政重担后,费观確实感觉身心都轻鬆了不少,不用再日夜操心那些繁杂的政事,专注於军事和战略,似乎更適合他现在的状態。 处事似乎也比以往更圆滑了些。 但这並不代表他真的乐在其中,享受这种权谋计算。 只是形势比人强,在这个波譎云诡的乱世,想要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想要实现一些目標,就不得不逼著自己去適应,甚至去运用这些他原本可能不屑的世故。 “身不由己啊————” 他有时会对著夜空低声感慨。 数日后,费观便带著雷铜和数百名经过休整的核心部曲,马不停蹄地离开白水关,沿著汉水东岸,向上庸方向进发。 赶路的日子颇为枯燥。山道崎嶇,景色单调,除了行军便是扎营。 为了打发时间,费观常把雷铜叫到身边,两人並轡而行,天南地北地扯閒篇。 这一日,费观望著远处苍茫的群山,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老雷,你说如果將来有一天,关云长將军遇到性命攸关的大险,而我恰好有能力施以援手,我该救吗?” 雷铜正迷迷糊糊地打著盹,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他稳住身形,使劲揉了揉眼睛,瞪著费观,一脸“您是不是又犯病了”的表情:“主公,您这又是哪儿来的神諭”?还是晚上没睡好做噩梦了?关將军那可是天下闻名的猛將,谁能把他逼到绝境?” 费观摆摆手,语气隨意道:“你就当是我閒得无聊,自己琢磨的,或者算的一卦。別管缘由,你就说说,依你看,该不该救?” 雷铜见费观不像开玩笑,思索了片刻。 “当然要救!” “哦?理由呢?” “这还用想吗?”雷铜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主公您不是一直念叨著,將来有机会要去许都,给先夫人立个像样的碑吗?那肯定是咱们自己人越强越好啊! 关將军那是皇叔的左膀右臂,是咱们这边顶天的大柱石!他要是倒了,咱们这屋子不就塌了一半? 到时候別说去许都立碑,能不能保住现在的地盘都难说。救他就是救咱们自己!” 费观看著雷铜理所当然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摇头失笑。 “就这?” “这理由还不够硬?”雷铜反问,觉得费观的问题很奇怪。 “够硬,够实在。”费观笑著点头,心中却有些感慨。 是啊,如果关羽活著,还有刘备、张飞、赵云、黄忠、马超————这些在歷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字,现在看起来或许像是挡在自己升迁路上的巍峨大山。 他们因为信息差、立场不同、性格差异,时常与自己產生摩擦,甚至可能看自己不顺眼。 但如果有一天,这些名將巨星都不在了呢? 只剩下诸葛亮,和自己? 自己能像关羽那样统帅三军、威震华夏吗? 自己能像张飞那样攻城拔寨、当阳喝退百万兵吗? 自己能像马超那样驰骋西凉、让羌氐畏服吗? 甚至连治理一方安抚百姓,自己都比不上那些经验丰富的地方大员。 自己最大的依仗,就是对歷史走向的模糊预知。但隨著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翅膀的次数越来越多,他所熟知的未来正在被迅速改变。 未来的迷雾只会越来越浓,终有一天,他將彻底失去先知的优势,只能依靠自己在这个时代真正积累下来的能力去闯荡。 到那时,自己真能扛得起那份重担吗? “所以啊————”费观喃喃自语,“哪怕再嫌麻烦,哪怕他们现在看我不太顺眼,这些大腿能保住一个是一个。实在事不可为,救不了,那也没办法。但只要有一线可能,就该尽力。” 这不仅是为了大局,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自己將来不至於独木难支。 雷铜没听清他嘀咕什么,但见主公神色肃然,也就知趣地没再多问,只是默默陪在一旁。 他们要去的上庸,原本是汉中郡的东部属县。当年曹操击败张鲁占领汉中时,上庸及其周边的西城、房陵等地,也隨之望风归附。 曹操当时为了削弱汉中地区的整体力量,防止尾大不掉,特意將汉中郡东部分割出来,设立了西城郡、上庸郡等,並通过承认和拉拢申耽、申仪这类地方土豪为太守,来分化当地势力。 这一手分而治之玩得很熟练。但他恐怕万万没想到,汉中会这么快易主,而且是以夏侯渊战死这种惨烈的方式。 他更没想到,这种分权策略,在汉中主体丟失后,反而便宜了后来的刘备。 现在的汉中东部三郡(西城、上庸、房陵),就像一盘各自为政的散沙。 面对携大胜之威、兵力占优的刘备军,单凭申耽、申仪这些小军阀,根本无力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看来即便是曹操这样的梟雄,也会有算漏的时候。 他低估了刘备集团在法正等人加入后的爆发力,也低估了汉中地形在善守者手中的威力。 而对於费观而言,参与拿下上庸,就像是“锦上添花”,白捡一份战功,何乐而不为? 他带著部队,沿著汉水河谷向东疾行,数日后,在西城郡地界追上了刘封的先头部队。 当费观赶到刘封设立的临时营寨时,却得知刘封刚刚通过使者劝降,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西城郡。 太守很识时务,直接开城归顺。 “嘖,可惜了。”费观心里嘀咕,“要是早到半天,这份招降的功劳,说不定我也能分润一点。” 不过他也知道,这种想法有点贪心。能顺利会师,本身就是好事。 很快,他在中军大帐里见到了刘封。 “久闻费將军大名!刘封在此有礼了!” 出乎费观意料,这位年仅二十出头却已因战功被刘备收为养子、身居高位的年轻將领,对自己的態度异常恭敬,甚至可以说有些谦卑。 虽然费观年纪比他大几岁,但以刘封“皇叔养子”、“副军中郎將”的身份,这份谦卑显得有些过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最近连杀张郃、杨阜,名声太响,连这位“公子”都心生敬畏? 正当费观心中疑惑,客气地回礼时,刘封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捕捉到了不寻常的信號。 “正方(李严)大人曾多次对封提及將军。他说,外界关於將军料事如神”、飞將军”之类的传闻或许有些夸大,但若深入交往,便会发现,將军绝对是一位至诚君子,是可以託付大事的股肱之才。” 李严。 费观心中一动。 也难怪。自从他“神智清醒”並在江州、白水关接连立下奇功后,他与李严的关係早已从最初在刘璋摩下时的普通同僚、酒肉朋友,逐渐升温变成了可以共商大事的政治盟友。 李严是荆州南阳人,但长期在益州为官,能力出眾,野心也不小。他既是刘备需要倚重的干才,也与益州本土势力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身份颇为微妙。 但看刘封提起李严时,那语气中毫不掩饰的推崇和亲近,费观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国演义》里刘琦把诸葛亮骗上小楼抽走梯子、苦苦哀求的画面。 李严这傢伙————该不会是想提前押宝在刘封身上,指望他接班吧? 这个念头让费观脊背微微发凉。 以目前刘备集团的继承序列来看,刘封確实极具竞爭力。 刘禪年纪尚幼,不过十岁左右,除了一个“嫡长子”的名分,毫无根基和建树。 而刘封呢?年富力强,勇武过人,跟隨刘备南征北战,屡立战功,在军中有一定威望,又是刘备公开承认的养子,在很多不明就里或者有意投机的人看来,他接班並非没有可能。 但费观深知,按照古代宗法制度的铁律,只要刘备有亲生儿子,养子的继承顺位就天然地排在后面。 养子,终究不是“嗣子”。 这难道就是歷史上诸葛亮与李严反目的伏笔?”费观暗自思忖。 歷史的真相早已湮没在尘埃中,难以確考。 但就眼下而言,刘封的处境肯定非常微妙,甚至可以说是焦虑。 隨著曹操即將被迫撤出汉中,刘备夺取汉中的大局已定,进位“汉中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一旦刘备正式称王,確立继承人的问题就必然会提上日程。 到那时,那个被正式宣布的名字,毫无疑问会是刘禪。 关羽、张飞、赵云这些元从,诸葛亮、法正这些核心谋臣,为了政权的长远稳定,都会毫不犹豫地支持刘禪。 这会让刘封的处境变得极度尷尬,只要他还活著,还掌握著兵权,还有一定的声望,他就永远是刘禪潜在的最大威胁,是所有对现状不满之人可以聚集的旗帜。 歷史上诸葛亮后来坚持要除掉刘封,固然有刘封不救关羽、欺凌孟达等具体罪名,但从国家最高权力平稳交接的大局来看,也並非完全不能理解。 那么,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李严显然已经或明或暗地站队了。如果自己也跟刘封走得太近,被他视为“自己人”,甚至像李严那样成为他在军中的奥援———— 那不用想,一旦刘备决心为刘禪扫清障碍,或者诸葛亮要动手剪除威胁,自己绝对会跟著刘封一起陪葬,最好的结果也是被彻底边缘化。 “所以,”刘封的声音打断了费观的思绪,语气更加恳切,“封特意亲自向父亲请命,恳请调遣费將军前来相助,共取上庸。有將军在此,封心中便踏实了许多。” 嗯?! 刘封这一句话,让费观脑子里仿佛颳起了十二级颱风。 自己还没开始任何操作呢,这就被这小子拉下水了? 诸葛亮许诺的那个“单独对谈”的机会,其分量恐怕远远填不上眼前这个大坑啊费观心中波涛汹涌,但职业生涯锻炼出来的假笑,让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公子言重了。能隨公子征战,为皇叔效力,是末將的荣幸。”他拱了拱手。 刘封却似乎认准了他,上前一步,竟朝著费观深深一揖:“將军年长於封,功勋卓著,封心中敬佩。若將军不弃,封愿私下尊將军为兄长,也请將军將封视为亲弟一般看待。” 这一下,周围侍立的刘封亲兵,以及费观自己带来的雷铜等人,目光全都聚焦过来。 眾目睽睽之下,刘封以“公子”之尊行此大礼,言辞又如此恳切亲近,费观根本没法当场拒绝,那等於当眾打刘封的脸,彻底决裂。 他只能硬著头皮,侧身避了避,然后上前扶起刘封,口中连称“不敢”,心中却叫苦不迭。 这礼一受,在外人看来,两人的关係就非同一般了。 “封听闻兄长好饮。此地虽然偏僻,但恰好存有几坛从西城得来的好酒。不知兄长可否赏光,让小弟设一私宴,陪兄长痛饮几杯,略敘情谊?” 刘封趁热打铁,直接把兄长的称呼坐实了,而且发出了私下宴饮的邀请。 这是直接把棺材板儿都给我钉死了啊!费观心中哀嘆。 他现在完全能理解歷史上刘琦把诸葛亮骗上小楼抽走梯子时,诸葛亮是种什么心情了。 刘封现在也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如同溺水之人,只要能抓到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稻草,就绝对会死死抓住,不肯鬆手。 而且,费观还知道刘封身世中另一层不为人知的敏感点:他本姓寇,母亲出身长沙刘氏。而长沙刘氏,是东汉光武帝刘秀和更始帝刘玄的族系! 也就是说,刘封身上,流淌著东汉开国皇帝的血脉。这对於自称是中山靖王之后、以復兴汉室为號召的刘备来说,一个拥有如此“正统”皇室血统的养子,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政治隱患。 这大概也是歷史上刘备和诸葛亮对他始终心存忌惮的原因之一。 唉,头疼。”费观心中纷乱如麻,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先看看他到底想说什么吧。” 酒宴设在一处僻静的军帐內,除了刘封和费观,只有两名伺候酒食的亲兵,连雷铜都被客气地请到了外帐。 几碗烈酒下肚,刘封脸上已泛起红晕,眼神也带上了七分醉意,话匣子彻底打开。 “我做父亲的养子已经整整十二年了。”他端著酒碗,目光有些迷离,”那时候,父亲还在新野,我还只是个流著鼻涕的小鬼。” 费观默默计算,刘备收刘封为养子,大概是在建安六年左右,那时刘备依附刘表,屯驻新野,確实处境艰难,年近半百(刘备生於公元161年,此时约47岁) 尚无子嗣,收一个养子作“保险”,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那一年,也正是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出山的那年。 “那时候父亲被曹操撑得到处跑,寄人篱下,朝不保夕。我当时就发下狠誓,一定要练好本事,帮父亲打下一片基业!我拼了命地跟云长叔父、翼德叔父学武,跟著士卒一起操练————回想起来,那时候虽然苦,虽然危险,但心里反而最是痛快的时候。” 刘封又灌了一口酒,喉结剧烈滚动。 “直到————直到我那个小弟弟阿斗出生。” 刘禪的出生,彻底改变了一切。让他从一个备受期待的唯一继承人,变成了尷尬的备胎。 “正方先生跟我说,如果弟弟是嫡出正室所生,名正言顺,或许就没这么多烦心事了。可偏偏弟弟也是庶出。我这养子”的身份,和他那庶子”的出身,看起来好像半斤八两,都有缺陷。但背后代表的分量————呵,完全不同。” “哐当!” 刘封猛地將酒碗顿在案几上,竟伏在案上,肩头耸动,失声痛哭起来。 帐內烛火跳动,映著他微微颤抖的背影。 费观沉默著,只是慢慢啜饮著碗中略显辛辣的酒液,看著这个在权力漩涡中挣扎的年轻人。 他心中並无多少同情,更多的是警惕和无奈。 政治斗爭,从来都是这么残酷。尤其是涉及最高权力,没有温情,只有冰冷的算计和你死我活的抉择。 过了良久,刘封才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醉醺醺地凑到费观面前:“以前叫我贤侄”、称我小將军”、与我称兄道弟的那些人,现在见了我都躲著走,客气得让人心寒。” “只有父亲还会拉著我的手,说我儿辛苦了”,说封儿是我的好大儿”。” 他的眼神充满了迷茫和渴望,盯著费观:“兄长,你告诉我,我只要相信父亲就行了,对吗?父亲不会不要我的,对吗?” 费观默不作声,避开了他那灼热的目光,只是再次举起了酒碗,將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 “那些曾经夸我是大汉栋樑的人,现在都转头去討好那个还在流鼻涕的孩子了。” “兄长你呢?你我的境遇多少有些相似之处吧?你也会像他们一样,將来拋弃我吗?” 这话问得费观脊梁骨发凉。 这是一个送命题。 回答“不会”,等於正式表態站队刘封,成为他的同党,风险巨大。 回答“会”或者沉默,则等於当场撕破脸,绝了刘封的念想,可能会立刻激怒这个绝望的年轻人,后果难料。 酒液顺著费观的嘴角流下,打湿了前襟,他也恍若未觉。 帐內陷入了寂静,而刘封就那么死死地看著他:“兄长,帮帮小弟。此恩此德,刘封至死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