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灾万劫,太阴封神》 第一章:甦醒时 “他恐怕是醒不过来……別再……回春符就剩一张,等枯祸还要……” 一个模糊的女声忽远忽近。 “可是,他还是个孩子,他不能——否则我该如何跟他父亲交代啊!” 这是一个男声,像是很激动,声音很大。 “那枯祸怎么办,你、我、大家,都怎么活?” 女声在质问,越来越清晰了。寧彻眼前开始有微弱的白光亮起,如同从一片海洋中上浮。 “再用一张,就最后一——你看,他醒了,你看!” 被子弹撕开血肉的痛苦仿佛在上一秒,又似乎已经远去了,寧彻找到了一丝知觉,猛地睁开双眼。 最先入目的是糊著乾草的土坯墙,能嗅到乾草有些发霉,伴隨著草药的苦味、。粗麻布的被子磨著脖颈的皮肤,糙得发痒,身下的木板床硬邦邦的,简直不如他们自己搭的临时病床。 视线扫过全屋——狭小的土屋,只有一张床、一个矮木柜,门口的方向站著两个人,没有武器,看来不是落在了敌人手里。 他暗自鬆了口气。 “醒了!你看!他真的醒了!” 膀大腰圆的长髮壮汉猛地扑到床边,眼眶通红,激动得像是要跳起来,正是刚才那个男声的主人。与此同时,记忆如潮水般涌进脑海,使得寧彻感觉到隱约的疼痛。 石柱村,石勇…… 几乎是下意识的,寧彻轻声唤道:“石勇叔——”而后,他略微抬眼,看到糊满乾草的墙壁,和面前石勇身上的粗布衣裳,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紧接著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面前的石勇尚未回答,门口就传来一个女声:“谁知道你怎么了,不听话,贪玩!说多少遍了,让你別去老石柱那边,非不听,这下好了,摔进沟里,躺了七天,怎么都叫不醒你。” 寧彻坐起身,循声望去,只见站在门口的,是一位脸上涂抹著油彩,绘成奇异花纹的女人。 巫祝石颖…… 又是许多画面涌上脑海,寧彻思绪有些混乱,垂下头,抬手按住太阳穴。 石勇见状,连忙替寧彻解释道:“那老石柱也不知道在那立了多少年,从来也没有什么异动。换我,也想不到那天突然就发光了,还有这种危险——也不知道它有什么变化,別殃及我们就好。” 石颖冷冷道:“老石柱的情况已经报给守山人了,料想不日就能有结果。” 与此同时,寧彻看著自己的手脚,又小幅度地做出各种动作。知觉无比真实,让他不得不相信自己真的来到了另一具躯体中。 他左顾右盼没看到有外套,便直接尝试下地。但即便继承了原身的记忆,木头做的鞋仍然让他不太习惯。 而石颖说完便逕自离开了,只留下床前的石勇。他看著寧彻,挠挠头,俯身轻声问道:“我去给你拿点东西吃?” 寧彻於是感受自身的情况:倒没有什么飢饿或者非常虚弱的感觉,只不过手脚有些发软。但听说自己已经晕了七天,於是点点头。这显然也不是能吊葡萄糖的环境,恐怕是他饿过头了。 石勇离开之后,寧彻尝试著下地走动,边走边整理方才忽然多出的大段记忆。 此地为大夏肥湖境內的石柱村,方才那两人是村中主事者,女为巫祝,男为猎头——即狩猎队首领。再加上前代猎头、现任村长石谷,此三人总掌石柱村所有事务。他们皆以石为姓,是大夏认可、能代表石柱村的贵族。 肥湖不是湖泊,而是一座城的名字。在记忆中,那是一座辉煌的大城,於煊赫的火光中巍然矗立,象徵著大夏的威权。其间更是有“修行者”往来,有的能生撕虎豹,有的能飞天遁地…… 修行! 寧彻顿时有些激动,果然穿越之后必有后福。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因为这件事貌似离他有点远: 村里除却那三位石姓之外,其他人的身份就有点像是贱民了,甚至够不著“平民百姓”这个层次,只有名没有姓。比如寧彻的原身,单名一个“星”字。 『星?倒不像是村里人的名字。』 寧彻仔细回想,立刻又有无数情景涌上心头:一个穿著兽皮袄的粗獷汉子,他说世上最高不过日月星辰,他石猛的儿子,纵然不能为烈日皓月,也当如星辰长曜天穹。 父亲?不,是原身的父亲…… 情感隨著记忆涌现,如洪涛撞入心湖,他不敢再多想,一时间却又无法平静。 与此同时,石勇端著一个大木碗快步走进来:“刚出锅的菜烹谷,还有些烫,你歇会儿再吃。我还要去狩猎,你若感觉不舒服,就去找石颖。” 他一边说著,一边將大碗放在床头矮柜上。伴著寧彻答应的声音,他几步就走出屋去。 寧彻则去看那碗“菜烹谷”:只见木碗里盛满绿色的糊状物,凑近轻嗅,却没闻到什么气味。他习惯性地用唇试了一下温度,与此同时,关於那菜烹谷与其他许多食物的记忆,也不可抑制地浮现。 寧彻一边平復著思绪,一边等待它稍微放凉。对他来说,关於这个世界和这具身体的信息当然是必须的,但无法遏制、不断翻涌的记忆就像是病症,要把他拉进另一段人生。 思绪信马由韁,寧彻逐渐放鬆下来,头疼也隨之缓解。 所谓既来之则安之,就像执行任务的时候一样,他从不忌惮於陌生的环境,並准备好了应对任何艰巨的挑战。 更何况,修行,多么美妙的词。搞体能、练肌肉,哪比得上当神仙? 肆意畅想未来后,面前的菜粥也凉得差不多了,寧彻试著品了一口。不难吃也不好吃,主要是没什么味。不过他早已习惯了压缩饼乾配凉水,倒也没觉得难以下咽。这种没有什么口感的食物,最適合边吃边整理思绪,也是个好处。 『果然是个好处!』 寧彻忽然发觉了一个问题:『这个星的父亲姓石,他为什么没姓啊?』 族地,试炼,认可,修行……资质不够? 隨著回忆逐渐拼凑起原因,寧彻眉头皱起:在这个世界,修行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而石柱村唯有修行者才能姓石,被族中承认,死后可以葬入族地。 石家是肥湖城中的贵族,石柱村则是石家曾经分出来的旁支。村中孩童九岁后,就可以前往城中族地参与试炼,倘若族人认可,会赠予一份修炼资源。其中天资卓绝者,还能留在城中,成为主脉的一员。而原身和石柱村的大多数人一样,资质不够,“硬要尝试修行,怕是也只能浪费资源”! 那个“族人”神情高傲,语气十分不屑,即便已经过去了五年,这段记忆仍然令寧彻如同身临其境。愤恨止不住地涌上来,若不是因此,原身的父亲也不至於为了寻找一份灵物深入荒原,然后失踪在那里。 但石猛为求一份灵物深入荒原,最终落得生死不明,足见这修行资源有多珍稀,石家不肯给资质平庸的旁支,本就是世间常態。 寧彻也不清楚这愤恨来自原身的情感,亦或者是他切实利益的受损。但比起怨天尤人,眼下有更紧要的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四肢、胸腹,皮肤光滑完整,別说摔进深沟的骨裂伤痕,就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躺了七天,真的是因为摔进了沟里?还是那座突然发光的老石柱? 还有石颖那句“回春符就剩一张,等枯祸还要用”——为了救他,这个村子,已经把扛过天灾的底气,耗掉了大半。 求人恩赐的修行路,他不屑走。但这欠下来的两条回春符,这村子的生死,还有老石柱里藏著的秘密,他必须一一扛起来。 此世初来乍到,他的第一步,就从现在开始。 第二章:修行事 寧彻一口喝乾菜粥,继续回忆修行相关的事情:万事开头难,修行也是如此。欲得其门而入,只有三种方法,分別是食灵服气,身躯蜕化,定中见神。 所谓食灵服气,就是以特殊的配方,吃下富含超自然力量的食物。或者由修行者提取超自然材料中的力量,藉此直接改造人体。这种食物和材料统称为灵物,石家给的修炼资源,主要也就是一份灵物。 以这种方式推开修行之门是主流,原身所见的修行者几乎都是这类。至於身躯蜕化,一般需要极为强大的肉身,猛兽成妖有的以这种方法,对人来说却难得很。 至於定中见神,那更是纯听说了。原身的记忆里似乎也没有更多细节,想来难度也绝不会低。 思维如电光石火,寧彻放下碗,已然有了未来的计划。 首先,这个定中见神要多打听一下,问问究竟是什么。然后,他得在这个身体上重新练几年体能。 得益於原身才十四岁半,小时候在村里当然也不是娇生惯养,底子不错,现在练起来能算半个童子功,未必没有身躯蜕化的指望。 最后,如果有灵物的消息,也得多关注。危险固然很大,但真到没办法的时候,寧彻也只好放手一搏。 而且,他躺了七天,如果没记错的话,五天之后,就是狩猎队招人的时候了。如果能加入狩猎队,就能藉机深入荒原,说不定像话本故事说的那样,会有些机缘找上门来。 至於狩猎的风险,既然都穿越到有修行的世界了。比起在村里种一辈子地,当一辈子连姓氏都没有的贱民,他寧可战死在妖兽手里。 寧彻起身,向外走去。 天光大亮,他的视线越过低矮的土屋群,眺望遥远的肥湖城。 他没看到肥湖城,那几十里的路,不是一双肉眼能够跨越。 但他看到了…… 一二三四……九十,十个太阳! 寧彻仰著头瞠目结舌,又连忙收回视线,揉揉被刺痛的眼睛。 自然而然地,他想起了后羿射日的传说。他真的来到了异世界吗,还是回到了上古时代? “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於阴阳,知於术数……” 不知何时的记忆在涌现,他一时间有些痴了,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想起”此世关於这十日,也是有一番记载的: 这十日也可以叫十阳,但其实只有一颗太阳。若不怕灼伤视网膜,挨个观察,就能发现其中有一个明显大了一圈。它的轨跡也如地球的太阳那般东升西落,正是此世的太阳。 其余九个名曰少阳,经行九方,乃天之九野,亦名九天。少阳间或晦暗,偶尔熄灭。一旦熄灭,就会发生席捲天下的大灾,合称九灾。 九灾將至,修士、精怪,乃至灵慧之人与走兽,皆会生出感应。一般的,修为越高,这种感应也就越精確。譬如枯祸——便是对应苍天少阳熄灭时,令植物尽数枯败的灾难。 农作物枯萎对於村里来说已经足够致命,但更可怕的是,即便植物离开土壤,枯祸也不会放过。哪怕已经晒乾的野菜,粮仓中的粮食,也会因为枯祸腐朽。 不仅如此,隨著枯祸的持续,肉类、甚至是活著的生物,都会逐渐出现衰败的徵兆。虽然程度上还不至於让活人直接暴毙,但伤口难以癒合,衰老加快,都是逃不过的。 是故,大夏朝廷早有规定,令巫神塔为治下每个村庄绘製回春符,在枯祸前由守山人送货上门。此乃七品初阶疗伤符籙,若有人伤及臟腑,只需一张,就能治好。用在枯祸中,能让已经腐朽的粮食復原,只要其形体还完整。 『巫神塔与守山人皆是城中代表大夏官方的机构,有强大的修行者。如果发了三张回春符,两张就绝不够用。但为了我……』 寧彻难免有些愧疚,想要设法补偿石柱村。就在此时,一个稚嫩却响亮的童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星星哥,你醒啦!” 『什么猩猩?』 寧彻循声看去,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看著不过七八岁光景,圆乎乎的脸蛋带著稚拙。他一身兽皮裁成的衣服,短腿蹬得飞快,小手攥著半拳胡乱挥舞,急切地衝来。熟悉感油然而生,而这孩子的动作比寧彻的回忆更快,直接撞过来,將他的双腿一把抱住。 “小虎……” 对方的名字脱口而出,寧彻有些恍惚。他自己的身体恐怕已经牺牲了吧。那些曾经过命的兄弟,会很难过吗? “二哥!” 又是一声呼唤,不远处的土屋里,穿著粗布衣裳,身材清瘦,眼神灵动的少女推门而出。她先是猛地跑了两下,又怯生生地放缓了步伐,以很快的小碎步走到近前,埋怨道: “你可算是醒啦!你不知道,你躺在那的时候,不论给你餵药,还是水米,都餵不进去,把我——和小虎,都担心坏了!” 寧彻闻言,心里泛起一股暖意。 这女孩叫招弟,比原身小一岁,但在村里,已经是承担家务的年纪。更何况家里还有个顽劣的幼弟,平日都难抽出什么时间出门,这段时间竟也能拿这么多东西来餵他。 她倒不是原身的亲妹妹,称呼他为二哥是另有一番缘由: 她和小虎,加上长原身一岁,已经加入村里狩猎队的满仓,和三年前夭折的长命,就是原身这些年来最要好的玩伴了。 他们曾效法话本中的大侠,结拜为没姓兄弟,自號“石柱五侠”。原身按长幼排在第二,就成了她和小虎的二哥。 寧彻长出口气,暂时按下兀自翻涌的记忆。伸手拂过小虎的头顶,看著招弟,温和了语气安慰道:“好啦,我已经没事了,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小虎这才把他放开,脸蛋上不知何时已经流下两行泪水:“我以为,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呜呜,太好了,你之前说要带我去掏鸟窝的……” 寧彻笑著答应:“好,我回家把东西拿上,然后就带你去掏鸟窝,好不好?”、 “好!我要烤两个、三个大鸟蛋!”小虎立刻破涕为笑,欢呼起来。 招弟略微俯下身,看向小虎道:“小虎是碰巧遇到二哥的吗?” 小虎一愣,然后解释道“不是,阿爹让我去找石勇叔和石颖姐姐,爷爷要找他们商量事情。” 招弟於是板起脸,佯怒斥责道:“那你还不快去,怎么一想起来玩,就又把正事都忘了。” “哦……那,那——”小虎的神色顿时黯然,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著寧彻。寧彻拍了拍小虎的肩膀:“等做完事,跟你阿爹说一下,然后就来我家找我。我带你去掏鸟蛋,咱们这次找它个十窝,吃不完的就揣回家,好不好啊,” “嗯,好!”小虎用力点头,走出两步,顿了一顿,旋即又回头道:“你一定要等我啊——” “放心,一定等你。”寧彻保证道。 小虎这才放心地离开了。 招弟就在一旁看著寧彻。她定定地站著,眼波里似乎流转著千万的心事,任凭寧彻猜度,也不能读懂。 像是过了许久,就在寧彻尝试找个话题,结束这令他无所適从的对视时,招弟开口了:“你能不能,別去外面了,我怕……” 极少有事情,能像一句寻常关心这般让寧彻感到棘手。他稍作沉吟,打定主意要撒个小谎: 只见他,招手示意她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次我可是遇到好事儿了——就像话本中的大侠一样,学到了秘传的锻体法!” 招弟脸颊微红,伸手撩起耳侧的髮丝:“秘传的锻体法?” “对,说不定只要练成这个,我就能当修士啦。”寧彻一本正经道。 第三章:守山人 他当然没有此世的锻体法,但地球上各种体能训练的方式,料想在此世也算得上秘传。只是他自己也不清楚,如此锻炼能否让他更接近修行。 话別招弟,绕几片土屋,来到石柱村的最西侧。若再往西走,就是妖兽肆虐的荒原。 这荒原也不知多大,但极为贫瘠,又无人居住,大夏也不愿派人治理。但正因为无人,此地倒成了妖兽的乐土。因此能產出肉食、材料乃至灵物。 原身的家毗邻荒原,与其他土屋隔了大概十米,是栋与眾不同的砖瓦房。寧彻整理好关於家中的记忆,却一阵默然。 原身的生母石秀娟,当年乃是村中巫祝;其父石猛,更是天赋异稟,即便在肥湖城的同辈修士里,也颇有才名。他本可留在城中大展拳脚,却为了妻子,毅然返回了石柱村。 按这般说,原身出身也算鹤立鸡群,仅次於城中那些贵族嫡子。但也许是幼年时耗尽了运气,稍大一些,就接连遇到资质不足,父亲失踪等事。母亲也受不了打击,没多久就疯了。 没有巫祝,不能完成祭祀的村子,大夏不予承认。 为此,原本已经留在了肥湖石家,有希望衝击更高的境界的石颖,也回到了村子。 寧彻向来佩服这样的人,更何况她算得上被自己连累,一时间颇为唏嘘。 此间往事经年。如积在门轴上的锈,不常能看到,可他一推,就要发出吱呀的响。 堂屋中央是红木的圆桌,上面胡乱扔著十多块形状各异的骨。周围椅子横斜,挡住了往他臥室去的路。寧彻於是把椅子都摆好,推到桌下,却没听到屋里有人声,不知石秀娟在哪。 她疯了以后,很爱在外面游荡。最开始乡亲好心,还总能给送回来。后来渐渐没人管了,她就常常整夜整夜地不回来。至於曾经的本事,现在也不大会用。 原身怕她遇到危险,每当天色晚了,就绕著村找。她一般不会走远,找到了,她就乖乖跟原身回来,但过不了多久,就又要出去。 不让她出去的话,她就哭,止不住地哭。 寧彻只是回忆起这些,就感觉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长出口气,暗自嘆道:『以后这些事,就是我来做了。』 等他成了修士之后,未必不能找到治疗疯癲的办法。如是想著,寧彻推开了臥室的门。 屋里摆放凌乱,虽说也不至於影响正常生活,但遇到什么突发情况的话,就很不方便。寧彻先把要找的几样东西都翻出来,放在一旁,然后整理其余。 不过一小会儿,还远没收拾完,寧彻就听到有人拍门。 小虎吗? 念头刚刚闪过,就被寧彻否决。发出声音的位置,按照小虎的身高推算,他得高举著手拍,这不符合常理。 他的动作瞬间顿住,放轻脚步快速去厨房拿了把刀,揣在腰间备用。这才喊一声“来了”,他又悄然贴到门侧,伸手拉开门閂。 门刚开了一道缝,一只穿著木鞋的大脚就裹著风踹了进来。与此同时,门侧另一道身影呛啷一声拔出了佩刀,寒刃亮在晨光里,嘴里骂骂咧咧:“小子,给我老实……” 这一脚气势很足,算是街头打架很常用的起手式之一,但对於寧彻来说…… 他丝毫不慌,甚至连拔刀的动作都停了,往外扫了一眼。 有两个,这个冲的太猛,另一个一时间还找不到机会挤进来协助。 他於是抬手,顺著踹来的力道侧身错步,左手精准扣住对方的脚踝,借著前冲的力道猛地往侧后方一拉,同时上步卡住对方的支撑腿。 砰! 这人被摔进了屋里,家具隨之碰撞摇晃。寧彻並未施捨给他一个眼神,立刻扑向门外的另一人。 那人还想要往屋里进,但不等他把刀举起来,寧彻已然欺身贴了上去。对方的刀在狭窄的门口根本挥不开,寧彻左手直接锁死他的咽喉,右腿同时顶膝狠狠撞在他小腹上。 只听一声闷响,那人手里的刀哐当落地,整个人蜷成一团倒在地上,止不住地乾呕。 正所谓“宜將剩勇追穷寇”,寧彻见状毫不客气,把这人也拖进屋里,抡圆了拳头就是打,一时间惨叫声不绝於耳。 片刻后,確认两人都已经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寧彻这才喘著粗气停手,踢了踢地上已经叫不出来,只能哼哼的两人:“你们刚才说,你们是什么?” 其中一人连忙口齿不清地解释道:“屋门系,守山仁。” “守山人?守山人能这么弱?”寧彻抬脚虚踩在他的手指上:“老实交代!胆敢有半句虚言,我先废了你的手!” 他顿时又发出一声哀嚎“浩瀚饶命啊,窝真系守山仁,窝又腰牌作证!” …… 如此一番盘问后,寧彻才搞清楚事情的原委。 这俩人是兄弟,分別叫赵三赵四,还真是守山人,但没有正式的编制——那起码也得是个修行者才能获得。因为石柱村匯报了相关的情况,守山人按规矩就得来查看。 但枯祸將至,守山人需要镇守四方,又得处理各种突发情况,人手实在不够用,就在城里徵调了一些差役。遇到这种一听就很麻烦的事情,就派他们前来探查。 他们来找寧彻麻烦的原因也很简单:守山人负责维持肥湖城及周边治下乡村的治安。若是老石柱有什么异常,他们没发现,竟然还伤到了村民。一旦上面怪罪下来,可就是一个失察的罪名。 但如果是寧彻自己触动了什么的话,那就是寧彻的问题。 寧彻听他们说完,大概明白了情况,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临时工,怕上面怪罪,这俩是替罪羊啊!』 赵三与赵四並不知道寧彻的心理活动,但看他的表情就感觉不妙,还未来得及开口討饶,寧彻已经问道“两位,你们也不想同僚知道,你们不仅失察了,还连一个半大的孩子都打不过吧?” …… 赵三赵四灰溜溜地走了,寧彻在家掂量著两个钱袋子。 也许他们回去之后就会想报復他,也许不会。但寧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守山人毕竟代表大夏官方,倘若他敢在这搞斩草除根,很快就会有真正强大的修士前来,明知放虎归山,也不得不放了。 不过,两个连修为都没有的人,又能有什么背景,多大前途呢? 倘若他有强大的实力,这就算不得什么了。 『还是得儘快修行,最好,能赶在枯祸之前……』 正思索间,寧彻又听到有人敲门。这回是小虎在外面喊:“星星哥,我来啦——” 他应了一声,收齐钱袋,披上外套。將石猛留下的开山刀掛在腰后,又拿了原身做的弹弓。然后推门而出,小虎一把拉住了他的左臂。 “这边这边,我跟你说,我在林子里的树爷爷头顶看到四个鸟窝呢,四个!”小虎兴冲冲地在前头带路。 树爷爷倒不是对树的敬称,而是指很大的树,说它长这么大是“爷爷辈的”。寧彻一边挽起袖口,一边隨口答应。 掏鸟蛋的过程格外顺利,两人不仅抱回来一大兜蛋,甚至还打了一只近半米长的鸟。两人自然吃不下这么多东西,寧彻便提议拿到小虎家去。 小虎却不情愿:“这都是星星哥打的,怎么好都拿给我?” 寧彻拍拍他肉乎乎的肩头,以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我兄弟,计较这些岂不是疏远了。更何况你看啊,我家现在连盐都要吃不起了。把这些拿到我家,你难道要我干啃吗? 拿到你家就不一样了,你可以叫家里人做几道菜,我也能跟著一饱口福,你说是不是。” 这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当场折服了小虎,叫他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表达赞成。 二人於是往小虎家,也就是村长家走去。 第四章:宴饮间 绕过低矮拥挤的土屋,村中央两进的气派房子,就是村长石谷的宅邸。 倒不是村长贪財,而是因为城里来人谈公事的时候,得有个体面的地方接待。单独建一个气派的招待所的话,再加上要有专人时常去打理,显然不如直接扩建村长家来的方便。 二人刚走到院门口,就见一个身材佝僂,精神矍鑠,鬢角斑白的老者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正是村长石谷。 他看到寧彻和小虎回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他將身一挺,坐直了腰杆,笑著呵斥道:“星小子刚醒,怎么就乱跑?这又是去哪儿闯祸了,给小虎乐成这样。” “爷爷!”小虎抢著跑过去,把那只大鸟的尸体举给石谷看:“我们掏了十多个蛋呢,还打了一只好大好大的鸟,星星哥说给你和阿爹带过来——喏,你看!” 寧彻也捧著装鸟蛋的包袱走上前去,低著头解释道:“我们就在村口的林子里,没敢走远。” 石谷目光落在那只暗绿大鸟身上,大略打量,眉头就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旋即,他接过鸟尸,伸手拨起翅膀,摩挲了一番。又仔细观察了它朱红的爪子,片刻后,他得出结论:“这是铁羽雀,羽毛和爪尖能入药,肉也可以滋补气血。你们,倒是好运气。” 小虎听闻是好东西,喜不自胜,在旁又蹦又跳。寧彻却见石谷脸色有异,並无喜色,反倒面露忧虑,便开口问道:“可是这鸟有什么问题?” “这鸟確实是好东西。”村长缓缓起身,语气顿了顿,继续解释道:“但坏就坏在,这种鸟生性恶劣,喜欢戏弄猎物,又睚眥必报,还是群居的。其中首领,有可能是妖。 枯祸將至,村子周围除却开垦的农田外,本就是些穷山恶水,这种时候更没有什么吃的了。那些强大的妖,便以鸟兽血肉充飢。而弱小的,或者拖家带口有族群的妖兽,因此就要往外逃。 所以每当枯祸,就容易发生兽潮,又以荒原那边来的妖兽最多最凶。这回林子里都提早迁来了铁羽雀,等到了枯祸的时候,肯定还有更凶的妖兽。荒原那边,又该是何等光景。哎——流年不利,这回恐怕难熬了。” 小虎闻言,也明白事情不妙,不再欢腾了,安静地在旁边听著。寧彻更是心头一紧,他家可就在荒原边上,兽潮要是打过来那真叫个首当其衝。 但他好歹两世为人,没直接把这个顾虑讲出来,而是一脸坚毅地看向村长:“这鸟会来村中寻仇吗,不知村中可有什么应对之策?小子正打算加入狩猎队,隨时听候调遣!” “这鸟倒不算什么,哪怕有一两只妖作为首领,倒也不敢进村撒野。”石谷微微扯了扯嘴角道:“可是,抵抗兽潮就太难了。兽潮一旦发生,那些平时难得一见的猛兽,就像军队那样,密密麻麻地衝上来。 更遑论其中往往不止一只妖。单凭狩猎队是根本拦不住的,歷来都是靠守山人支援坐镇。你又不是修行者,在其中哪能起到什么作用。” “小子受教了,但小子还是想有一份力能出一份力,多一个人手总是好的。”寧彻恭敬道。 石谷摆摆手:“既然你有心,我当然不拦你。等你进了狩猎队,到时候也会有你的事做——东西都拿进来吧,正好小颖和小勇也在,添两道菜大家吃一顿,热闹热闹。” 石谷说罢起身,带两人进了院里。他招呼儿媳来处理食材,而后推门进了堂屋。 寧彻跟上去一看,只见石勇、石颖与村长的大儿子成材都在坐,却没说话,各个眉头紧锁,如同长考的棋手。 石谷坐於主位,让寧彻与小虎隨意落座,隨即將铁羽雀的事说与屋里三人。 成材听了这情况一阵长吁短嘆,像是要赶在他爹之前愁白头髮。石勇一拍面前方桌:“大不了我先去探探,试试能不能给领头的妖先杀了。” “胡闹!”石谷呵斥道:“你连气府的门都没摸著,但凡遇著几只小妖在一起,还能回得来吗?” 石勇握著拳头,不再说话了。 石颖则是三人中唯一神色如常的。她看向寧彻,等石谷说完后开口询问:“这铁羽雀,是你打下来的?” 寧彻刚和小虎坐下,此时被点到,不明所以,但还是起身回答:“是我。” “用什么?” “弹弓。”寧彻如实回答。 闻言眾人都有些惊讶,石勇直接追问道:“你用弹弓,能把铁羽雀打下来?” “侥倖,侥倖。”寧彻谦虚道。 这鸟当时直接俯衝下来,丝毫没把寧彻放在眼里。他岂能受这气?抓起弹丸,两发就直接爆头。这铁羽雀的羽毛到底多硬他確实不太清楚,但头肯定是扛不住弹弓近距离射击,当场就打死了。 寧彻见它落地,跳下树拔刀就是割喉放血一条龙,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困难。 石谷扫视眾人,提议道:“正好这孩子也准备加入狩猎队,小勇你看看他有没有射箭的天赋吧。” 石勇不假思索,直接答应下来:“好。” …… 见这气氛又有些冷场的趋势,石谷隨意地说了些奇闻軼事,大家也配合地聊起来,暂且忘却了那即將到来的枯祸。 寧彻时不时地接两句话,找到机会询问:“之前听说修行入门有三种方式,其中的定中见神却只知道一个名字。不知我若是想如此入门,该怎么做呢?” 石颖回答道:“定中见神也叫顿悟法,分为两步:首先要入定,就是进入一种心思澄澈空明,没有杂念干扰的状態。在这个状態下,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魂魄。 但如果不著意於自身魂魄,而是探索外在,就会见到一些东西,有的能给人力量,有的能让人蜕变。也有的能让人走火入魔,乃至落得更为邪异诡譎的下场。” 解释了含义后,石颖看著寧彻的双眼,正色警告道:“我劝你还是不要尝试这种方法,我曾见过一人……求死不能。” 寧彻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眾人閒聊的时候,菜也陆续上了。桌子正中央,摆的就是那道铁羽雀,燉的汤色鲜亮。周围炒菜,燉肉,果脯摆了一桌。 最后开饭之前,还搬了一桶米酒过来。寧彻与小虎年龄尚幼,酒没有他们的份。寧彻也不是好酒之人,闷头吃了顿好饭。 水足饭饱,话別小虎,天色近晚,日薄西山。寧彻绕著石柱村寻找,果然绕了半圈,就看到一个披头散髮,满面尘土,麻衣破烂的女人坐在水井边上,正是石秀娟。 她也看到寧彻,很高兴似的招手:“你回来啦,快过来,快过来!”她献宝似地指著水井:“我给你留了好东西呢!” “在井里?”寧彻不禁疑惑。 “在井里。”石秀娟肯定。 寧彻不明所以,保持著警惕,从轆轤的侧面靠近了水井,向下望去: 好大一轮月亮! 第五章:井中捞月 晚霞尚在天边,此刻怎会有月亮? 而且,那轮月,像是正在变大! 寧彻惊疑,便要回身询问。可忽然发现,不知何时,他竟已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眼前的那轮月越发浩大了,几乎充塞了他的视野,竟然能看到其中琼楼玉宇,有模糊的人影持琉璃宫灯来往。耳边仙乐阵阵,出尘縹緲,不似人间。此等景象,却让寧彻越发不安。 人总是本能地恐惧未知,更何况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 但寧彻现在甚至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轮月扑面而来。 过度的紧张,反而令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他仍然没能找回自己的身体,却发现了另外的存在。 他难以用语言描摹这一存在,正如无法以肉体之外的言语,说清肉体本身。它杳杳冥冥,流光溢彩,匯集著所有的念头,也显示著所有的记忆,不论是属於寧彻的,还是原身遗留的。 但正如人看自己的时候不会看到自己的细胞,那些念头和记忆都是笼统的,成片地发著光。就算寧彻想要看清,也无法分辨。 这应该就是所谓魂魄了。寧彻想起石颖的话,立刻尝试探索外在。 定中见神固然容易出事,但也有成为修行者的可能。比起静观其变,他更倾向於放手一搏。 可惜听懂与能够做到终究不一样。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下,他越想著不著意於魂魄,反而越不能忽视。对外界的感知仿佛都被屏蔽了,只有魂魄隨著心念翻涌而变得明亮闪烁。 就在此时,寧彻忽然找回了一点知觉。 『难道误打误撞练出什么了?』 疑惑一闪而灭,寧彻当机立断,竭尽全力地移动身体。 动了! 但不是身体动了。 寧彻仿佛脱离了一层束缚,“视角”飘在空中。他能看到自己的身体抓著轆轤,左半身隱在其后,右半身略微探出,看向井底。 下一刻,还不等他搞清楚现在的情况,做出什么应对,白茫茫的光就吞噬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 不知过了多久,寧彻再次能够“看”到的时候,已然换了天地。 地面是一望无际的白沙,面前是依山而建的宫闕,材质皆如冰雕玉琢,晶莹剔透,像是他方才在那一轮月中窥见的所在。 只是,此地宫闕已然倾圮,千百座形式各异、巧夺天工的建筑大多化为断壁残垣。其余少部分更是直接夷为平地,让原本错落有致的建筑群像是破了洞的网。至於那些往来的人影,以及吹奏的仙乐,都不知何在了。 寧彻试图吶喊,但並未听到声音。 这又是为什么? 现在的谜团太多了,寧彻简直满脑子都是问號。但他明白,几乎没有信息的时候,想什么都只能是瞎猜。他略微平復了翻涌的思绪,便尝试走到那些有部分残留的宫殿中。 他先是原地迈步,然后向前滑步,转而又上躥下跳。经过几分钟的尝试之后,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现在是飘的。 飘的速度比走路略快,上下可以隨意调节,甚至能“遁地”。而且,在这种状態下,运动似乎並不会给他带来疲劳的感觉。 寧彻飘进最近的一座宫殿,指尖触碰到断壁,冰凉细腻的触感清晰地传了过来,和他触碰实物的感觉分毫不差。他试著搬起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碎块,它却纹丝不动,仿佛有千斤重。 这里的一切,除了他自己,都重得超乎想像。 放弃翻找,他开始磕磕绊绊,小心翼翼地寻觅一些除了宫殿碎片以外的事物。 最先引起寧彻注意的是牌匾和碑刻,那上面显然记载了一些信息。奈何文字太过抽象,按照字的数量来算应该是象形文字,但上百个符號个个都像是喝了假酒,扭曲歪斜,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寧彻隨意挑出一个完好的牌匾,花费些时间,记住了上面四个字的形状。准备等回去之后,找个机会问问这是什么。 他当即换了思路:既然不识此间文字,便寻寻壁画一类的线索。 各殿墙壁上皆有残破浮雕,线条飘逸流畅,形象栩栩如生。寧彻接连看了十几间,试图从尚且矗立的半截女墙,与四分五裂的雕樑画栋之间,拼凑出一个故事。 但不能。 有部分浮雕似乎是表示吉祥的图案,以六只耳朵的兔子和各种月相为主,相互之间高度相似,仿佛出自一人之手。 另外的部分有一定的敘事性质,但缺失的太厉害。寧彻拼出来的最为完整的一幅画面,內容也不会超过整个图案的一半。想明確的解读出什么不太可能,主要还是靠猜。 但他也不是一无所获。 面前的这一间宫殿似乎有所不同:墙上的浮雕出现了之前並未见过的蟾蜍。而且因为蟾蜍个头较小,能在大小相仿的碎片上保留下更多的內容,让寧彻找到了一个比较完整的局部。 在地面的一个凸起上,蟾蜍对著上方悬著的半个圆球,张开嘴吸取著流动的事物。 其中,半个圆球很有可能就是之前见过的月相。那个凸起也许是山,也许是別的什么,残破得太厉害,还无法分辨。至於那种流动的事物,寧彻认为是对月光的具象。 『浮雕是描绘修行的,是不是说明这座宫殿与修行有关?』 寧彻不忘初心,立即对这座宫殿展开最为细致的搜索。不但借著魂魄的便利以各种角度观察,遇到一些缝隙还要伸手去摸索,確定其中的情况。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找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是一枚拇指粗细的青紫色果乾,椭圆形状,表皮皱缩,不知已经在这放了多久。这是寧彻唯独能拿起来的东西,必然有些特殊。 而一枚特殊的果乾,很可能是灵物! 寧彻现在没有衣兜包袱等物,只好將其拿在手里。確认此处没有遗漏后,他並未在其他的宫殿继续搜寻,而是尝试往高处飘去。 不多时,他的视线越过那片宫闕所在的山峦,看到了远处的情景: 大地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被摧毁的建筑,有千米高的巍峨巨山被拦腰截断;巨大的尸体被同样巨大的兵器贯穿,鲜血似乎仍未凝固,在比楼宇更宽广的锋刃上泛著血光。 寧彻震惊无言,抬头向上望去,只见天空灰濛濛的一片,没有任何光源。 第六章:一意孤行 不知是因为飞得高了,还是因为拿著那个果乾,寧彻很快就感觉到力不从心。 这种感觉像是疲劳,但又和劳累过度不太一样。他没有诸如腰酸背疼那样的知觉,只是能意识到自己移动速度,思考速度,都开始变慢了。 他未曾想这种力不从心来得如此突然,毫无预兆,又无法靠意志克服。此刻只得缓缓落回那片倾圮的宫闕,寻了半个保存最为完整的大殿,尝试休息。 他也不太清楚自己算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了,只知道落在那大殿残余的一角后,思绪就已经变得十分迟缓,难以思考。等他调整好身姿躺在地上,不过片刻后,就失去了意识。 面前,井水正倒映出火烧般的晚霞与他的脸,仿佛从未有过什么月亮,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他的妄想。 寧彻怔了片刻,然后看向自己的手中。 果然见到那枚青紫的果乾。 他短暂地露出喜色,然后转身看向石秀娟,刚想要询问,就感觉一阵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魂魄的疲劳並未消解於月宫,他不能支撑,用最后的力气让自己往井的反方向踉蹌两步,侧身倒下。 …… 再醒来时,他又躺回了最初甦醒的那间屋。石颖坐在一旁,侧顏隨油灯火苗的跃动光影变幻,那些彩绘的纹路像是蠕动著,要活过来一样。 她正往兽皮上描画不知名的符號,大概是看见寧彻醒了,直接开口,声音清冷:“可是之前的病尚未痊癒?要是你感觉不好,我带你去城里找医者看看——放心,我已经將令堂送回家了。” “不是。”寧彻坐起身,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手心的果乾,略微思索,解释道: “我走到那里之后,忽然有些感悟,像是能控制我的魂魄。当时觉得新奇,就离开身体四处飘荡,但是没一会儿我就感觉好累,魂魄都不知是怎么回到身体的,然后就晕了。” 石颖那张仿佛能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脸,终於有了神色变化。她像是在参观什么珍稀物种那样,仔仔细细地打量著寧彻:“你是说,你没学会修行,先学会阴神出游了?” 寧彻有些懵懂:“这个阴神出游,就是指魂魄离开身体吗?” 石颖解释道:“正常来说,人的魂魄是不能离开身体的。有些邪法摄了人的魂魄去,就会让其无法思考,什么事也做不成。 而在此有所成就的修行者,才能凝练自己的魂魄。到了能主动出窍的程度,就是所谓神游。又分阴神和阳神两个层次。 三魂七魄凝练到浑然一体,足以离开肉身,就是阴神。能做到阴神出游的,也都是名动一方的高人。至於阳神,那更是传说中的大法力,我也不清楚是怎样的境界了。” 石颖说罢,目光复杂地看著寧彻。 寧彻有些疑惑:“魂魄不凝练成阴神,就一定不能出窍吗?” 石颖想了想,摇头道:“魂魄能主动出窍的闻所未闻。而且人的魂魄脆弱,除非有足够的阴气,或者极为强烈的执念,不然没有肉身保护的话,哪怕是一阵微风也足以吹到魂飞魄散了。” 『阴气,月亮,月亮也叫太阴……』 寧彻想明白了一半:虽然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魂魄出窍,但魂魄在外行走,而没有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应该就是那月亮的作用。 只是交浅言深难免有害,他只得斟酌著拋出另外的猜测:“也许与那老石柱有关吧,这算是好事吗?” 石颖皱起眉头,沉思半晌,才道:“没有任何后果的话,算是好事,但用处不算太大。” 寧彻並未掩饰自己的忐忑:“希望没有后果吧——那这个对我的修行有什么帮助吗?我要定中见神的话,会不会因为能出窍变得容易一些?” “不无可能。”石颖顿了顿,又劝道:“但是我还是建议你用更稳妥些的办法,你既然有这样的机缘,相信石家愿意提供一份灵物,赌你能一飞冲天。” 提到石家,寧彻又回想起一些记忆。 石景行,石景明……石家的少爷小姐们穿著华服,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傲,对寧彻这种乡下来的族人不屑一顾。甚至石家的奴才下人,也敢对著他们趾高气昂,当面评头论足。 伴隨著一幕幕景象,愤怒在脑海中闪回。但寧彻已经可以习惯,能够不动声色:“修行者分很多层次吗?修到什么程度,才能叫一飞冲天?” 石颖很有耐心地继续给他解释:“不同的道途,有不同的次第。就像攀同一座山,走不同的路,经行的风景,停留的地方,也都会有所不同。 我的道途,就是石家的观想一脉。是坐照內观,凝聚意象,进而显化图腾的路子。倘若能修到相当於显化图腾的高度,就能算高手了。” 寧彻並不掩饰自己的好奇:“显化图腾,听起来不像是很高的层次,后面还有吗?” “当然”石颖有一瞬间的出神:“铭刻神纹,参悟神通,出入青冥,呼风唤雨……这些对我来说也是传闻了,石家给我的观想法並没有后面的部分。” 寧彻外套就在身上,直接坐起身来道:“所有道途,都会到达同一个山顶吗?不同的路之间,高度相同的位置,就可以算是相当的境界吗?” 石颖点头而后摇头:“如果能走到最后的话,会达到同一个山顶。境界虽然仍有一定差別,但已经分不出高低。那是人所能达到的极限,也因此称为『人道极巔』。 此前,可以把修为的高低比作高度,也有些办法可以探查修为高低。大夏按照修为高低,將修行者分为九品,一品最高,九品最低。我和石勇都是九品,村长曾经是八品,虽然因故跌落了,但大夏的认证没有收回。 但这与境界不可混为一谈。譬如农夫和猎人,能说每年种一千斤粮的农夫,就等於打一千斤肉的猎人吗?很多传承已久的大势力,也不使用这套九品划分。 修行本就没有统一的次第,不过是各修各的法,各成各的术。像我这观想法,哪怕修到了六品图腾显化的程度,也没有你阴神出游的玄妙。 同样,更高不敢说,但哪怕你把阴神修到了六品乃至五品,也不会比我更擅长沟通神明。” 寧彻终於对修行者有了一个大概的认识,他叠好被子,把那枚果乾贴身出爱好,起身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展现这种特殊,让石家投资的话,会受制於他们吗?” 石颖对石家的了解显然更深,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会。” 寧彻並不意外,道谢离开。 清光满路,他抬头望。 此世的月亮似乎並没有特殊,只一弯掛在群星之间。他握紧了手中乾巴巴的果子,收回目光,径直往家去了。 屋里,石秀娟的房间还点著灯,寧彻能听到她正轻声哼唱不知名的歌。寧彻犹豫了一下,暂且搁置了那月亮的事情。 眼下,更为紧迫的是开始修行,获得力量。 他关上房门,回到自己的臥室,撇开杂物,坐在床边。枯祸、兽潮、守山人,种种威胁次第涌上心头,又归於沉寂。 寧彻长出口气,闭上双眼,他选择再度尝试定中见神。 第七章:定中见神 感觉是很玄妙的事,未曾拥有时,费劲千辛万苦也未必能获得。但经歷了之后,又能轻易地找到,甚至哪怕不想记起,也无法忘怀。 寧彻很快找到了那种操控自身魂魄的感觉,然后又卡在了不著意那步。任凭他怎么尝试,用什么方法来转移注意力,都无法忽略自己的魂魄。 很快,他就想不出新的办法了,他只好把那些老办法一遍遍重新尝试。 直到天际泛白,他疲惫不堪,意识也渐渐模糊,忘掉了其中一种方法。 已经忘掉的方法反而起了作用。 寧彻忽然来到了一个奇异的所在,在那呆愣了半晌,才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杳杳冥冥的黑暗中,他看了看自己散发微光的魂魄,已经有了经验。这回並未表演太空步,隨意选了一个方向开始飞行。 很快,一尊金光闪闪的佛像出现在了黑暗中。 原身的记忆中確实有僧侣一类的人,但接触甚少,寧彻也没仔细回忆这些。但此刻看到的这尊佛像,却太熟悉了。 『所谓三千世界的佛都一个样,还是另有缘由?』 他对佛的了解不深。除了见过佛像和以前看《西游记》知道观音菩萨的样子。就只知道和尚念阿弥陀佛,吃饭要去化缘这些了。 因此他很快停止了无谓的思索。仅凭个人情感的话,他並不喜欢信仰神佛,他最相信的还是自己。 他於是略过这尊佛像,继续向前飞去。 很快,又有光从身侧亮起,寧彻凑近一看:只见那是个散发著幽幽蓝光的瓶子,不知是什么材质,有点像陶瓷,又能看出冷冽的金属光泽。表面有无数线条翻卷,似乎在描绘水流。 他犹豫片刻,还是放弃了。 继续向前,但这次看到的,就要奇诡得多。 那是一条泥泞的小径,边缘与周遭的黑暗奇蹟般地融洽了。其上纷纷扬扬地撒著纸钱,隱约能听到哭声。其上影影绰绰,像是有人在行走,但看不清。 寧彻想起石颖的话,面色微变。绕开那条路,换了个方向前进。 然后,他又见到了那尊佛像。 他面色更为沉重,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继续向前飞去。 果然,那瓶子就在前方。 寧彻停在瓶子前,陷入沉思:『佛像、瓶子、还有那条诡异的路……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繫吗?又或者,是简单的三选一问题?』 『如果是有谁安排了这一切,他的目的可能是用那条路嚇退我,然后迫使我选择佛像或者瓶子;如果是简单的三选一,那条路的情况显然复杂得多,是不是说明它最为强大?』 寧彻继续向前,那条路正在前方等待著他,其中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唯有纷纷扬扬的纸钱落在泥泞里,像是在下一场雨。 寧彻有种想进去一探究竟的衝动,很快又被理性压了下来。他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必用性命去赌一个猜测。 旋即,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愣住了。 不著意於自身魂魄,就能来到这片空间,在这里找到一样东西,就能藉助其开始修行。这是他所了解的定中见神之法,但他没料到的是,他会遇到一个都不想选的情况。 『既然不著意於自身魂魄,就能来到这片空间。那如果努力感应自身魂魄,就会回去吗?』 寧彻开始尝试。 很快,隨著他的感应,魂魄上忽然亮起千万缕素白的光线。那些光线依著他的形体,织成一枚立体、繁复的符文。 这完全不像是要回去的样子,反而像是……他选择了自己。 寧彻茫然,本能般调动魂魄,触及那枚符文。 於是清光大放,如满月坠入人间,霎时间灌入四肢百骸,让寧彻的某些经络隨之亮起。他像孩子知晓吃饭那样,自然地知晓了如何修行,与这枚符文的名字。 太阴结璘大君宝籙! 此法以身受道籙,为大道之种;而后可以炼化月华,催发其本源,於脑中开闢一处名为髓海的所在;精神力便可以在髓海中积累,直至强大到可以影响物质,便能勾连气血,匯入丹田,形成法力。 纯净温暖的日色里,寧彻猛地睁开双眼,其中有清光一闪而没。 他略微感应,就能“看”到自己的道籙,它正悬浮在杳杳冥冥之中,如同一轮微缩的月亮。 寧彻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容,又坐在原地看了片刻,才被突然迸发的飢饿唤回了神智。 他豁然起身,推窗一看,太阳已过了中天。这次修行竟然已经用了接近一天一夜,他还浑然未觉。 『人是铁,饭是钢——这里的修行者能辟穀吗?』 寧彻一边想著,一边推门而出,准备去看看家里还有什么。先对付一顿,吃完再去找石颖问问修行的事。 却不曾想,门边拉出一张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盘清炒的野菜,一碗栗米饭,还有一个大碗盛著半碗不知道什么汤。 寧彻在屋里寻找石秀娟的身影,却没找到。 他犹豫片刻,吃了一些,味道出乎意料的还不错。 不过石秀娟是疯了又不是傻了,会做饭也没什么奇怪的——虽然自从她疯了之后,寧彻就担当起了做饭和给她送饭的任务。 收拾好碗筷,他揣了钱袋子,出门去找石颖。 维护一段关係当然需要往来,倘若他一直毫无付出,只怕不能长久。今天带些钱去,就当礼物了。 大夏语言中的钱和布是一个字,寧彻仍然按照习惯称之为钱。 钱有三种,面额最大的是一百万,据说是纯金铸成的球体,村里根本没有这种珍贵的东西。不过价值一万的金幣他倒是有一枚,是圆形的,边缘呈锯齿状。 大夏没有银幣,再往下,就是一千面额的最大铜幣了,形状大概像是一条鱼。这一千钱够去集市买几十斤肉了,想来以此作为礼物的话,哪怕石颖是修行者,也不至於嫌弃。 石颖住在村中唯一的一栋二层小楼里,平日深居简出,一心钻研巫术。此刻她果然在家,寧彻说明自己已经修成定中见神,现在有些疑惑后,石颖便將他迎进了屋里。 原身与这位巫祝没有什么交集,关係只能算是熟人,从未登门拜访过。寧彻头一次来到她家,竟发现客厅没有椅子,只有四个蒲团。 石颖扯过一个蒲团坐了,寧彻便入乡隨俗,也扯了一个蒲团盘坐。 和石颖说话从来没有客套的过程,她直入主题,询问寧彻具体如何修成的。寧彻既然来问,也並不敝帚自珍,详细地讲了整个过程。 石颖闻言皱眉:“应该是道教的符籙法,只不过……” 她看著寧彻的眼睛,缓缓道:“太阴不详,乃是妖象。” 第八章:太阴不详 隨著石颖的讲解,寧彻终於对这个世界的月亮,有了初步的了解。 若非与日並称,它极少被直接唤作“月”。世人多称其为“太阴”或“妖君”,这两个名字分別对应其统御天下阴性、执掌世间万妖的尊位。 也正因为它是妖君,相关的法自然也成了妖法,再加上大夏太祖当年就是以太阳法门横扫天下,开创大夏基业,对这与太阳法相剋的妖法更是忌讳,多有打压。 若是什么小传承,受到这般针对,只怕很快就会断绝。但妖君高悬九天,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哪怕大夏太祖已经是位列人道极巔的强者,再加上举国之力,亦是无可奈何。 至今,每逢太阴升空,世间阴属之物便会隨之活跃。而传说中,妖物之所以能开启灵智,正是受这位妖君降下的灵物“帝流浆”点化所致。 听到这里,寧彻神情一动,询问道:“如果人使用这帝流浆,会有什么效果?” 石颖摇头:“或许是妖君大能,不许我辈得见。哪怕在城中,帝流浆也只是个传说罢了。” 她顿了顿,讲到寧彻最为关心的——他的修行法。 “这种法似乎是道教的符籙法。符籙法位列道门正宗之首,乃是最能代表道教的一种法。善能拘灵遣將,演化万法,练到高深处,甚至可以號令天地。 只是此法需祖师或者其他大能者赐予道籙,以此为大道之种。比起灵物,更易於寻找和入门,但日后修为高深了,只怕就容易受制於人。再加上大夏以此为不详妖象,若显露人前,难免就有祸患。” 寧彻闻言沉吟片刻,问道:“那我还能再改修別的法吗,或者兼修其他法,不到危急关头不动用它,能好走一些吗?” “確实有效,但都很难。”石颖解释道:“如果没有一些独到的法术,自废修为只怕会伤及髓海。而兼修的话,又难免有功法上的衝突,事倍功半不说,还可能道基不合,以至於前路断绝。” “既然如此,那我倒要看看,这太阴是如何不详。”寧彻並未犹豫,语气坚决:“想必修为高深之后,总有办法。如今,还请教我此法如何,若有所成,必將报答。” 说罢,寧彻便要起身行礼,石颖扶住了他:“我对此也不过是知晓些皮毛罢了,还不如你这般详细。算不上教你,就当交流些心得吧。” 他不是拘礼之人,料想石颖大抵也是如此,便没有客气,再次与石颖相对落座。 石颖果然直入主题:“据我所知,虽然大夏已经將九品体系推行天下,但道教便是不用这九品划分的势力之一。他们以符籙法的境界为参照,將修行者分为四个层次,分別称为道人、羽士、法师、高功。 这四个境界,对应到大夏的九品体系里,大概是:道人对应九品至八品,羽士对应七品至六品,法师对应五品至四品,高功对应三品以上。 所谓道人,就是入道之人,谓其已入道途,能以道籙运转法力、施展超凡手段,彻底不同於凡俗。你如今定中见神、得了太阴道籙,便已是入了道人境,大体上和我们在一个层次了。 从前曾听人说,道人入道之后,就需要践行道途。譬如修火行,行为也要符合火德。否则本身与道途相牴触,修行关隘会格外艰难。可惜如今太阴功法近乎绝跡,我也不知你这太阴,该如何才算践行。 修行时间上也要注意:你这太阴还与太阳相剋,若是太过心急,不等十日过尽六龙就炼化月华,只怕会有妨碍。 此外,道籙与寻常符籙一般,可以用精神或是法力催动,或能加持本身,或可施展法术,颇有玄妙。传说,有些来头极大的传承中,这两种效果可以兼而有之。” 『法术!』 寧彻心头火热,但此刻不是尝试的时候。他略微回想什么叫六龙,却发现这东西很复杂,原身也不了解,只知道十日过尽六龙就是天黑。 『大概是类似太阳落山的概念?』寧彻觉得这个问题也不算紧要,收敛跳脱的思绪,转而问道:“那羽士、法师、高功都是什么意思?” “书上说,羽士飞遁天地;法师一念成法;高功更是通天彻地的人物,有的已经立足於人道极巔。”石颖说著,轻嘆道:“可惜哪怕是一位道教的羽士,我也没见过。” “石颖姐这么厉害,以后肯定会见到的。”寧彻露出笑容,顺口恭维一句,又问:“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石颖正色道:“还有就是万不可如此冒险了,纵然你能贏十次百次,但你毕竟也只有一条命,很多失败,一次就足够了。” 寧彻见状也收敛笑容,表情严肃地点头:“我记住了。” 这次的情况突如其来,他始料未及,迫不得已鋌而走险。能够“入道”,也是机缘巧合。倘若因此掉以轻心,那阴沟里翻船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他心念一转,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我以后若是见到其他修行者,怎么能知道他的实力究竟多强?” 石颖略一沉吟,摇头道:“很难,最多通过一些判断修为的法术,来猜测一个层次。但有些修士法术诡譎,哪怕你的修为高出他们很多,一旦应对不当,也容易著了道儿。” 寧彻心中瞭然,石颖所说的不同境界各有玄妙,想来便是术业有专攻的意思。 虽说如此阴沟里翻船的风险难免,但也不是没有好处:只要了解自身的优势,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即便面对修为高出一截的对手,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石颖看著寧彻的眼睛,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再次告诫道:“並非没有强大的修行者死在无名小辈手中,从来善泳者溺,你一朝入道固然可喜,也因此更不能小覷了天下修行者。” 寧彻再次保证,告別了石颖,起身离开。 正所谓真传一句话,不过和石颖谈了十来分钟,寧彻却觉得受益匪浅。 『不过总感觉忘了什么……』 天色近晚,他拍拍脑袋,决定不再细想,先按捺激动的心情,出发去找石秀娟。 但绕了村子两圈,竟没找到,正当他想去村內再看看的时候,却听见村东通往林子的那条小路上,响起一声悽厉的鸟鸣。 寧彻转头一看,却见招弟正带著尘土,跌跌撞撞地从村外跑回来。在她身后,林梢攒动,几只翼展超过一米,羽毛泛著金属光泽的猛禽正俯衝下来。 这鸟他是见过的,还亲手杀死了一只——正是铁羽雀! 村长说过的话划过心头,寧彻毫不犹豫地前冲。 第九章:救友道籙初鸣 尖风猎猎灌耳,寧彻心跳擂得胸腔发紧。他似乎已经能闻得到那铁羽雀双翼带起的腥气,招弟扯掉黏脸的汗发,撕心嘶吼:“快跑!是妖!” 他充耳不闻,足不旋踵,但那些鸟太快了,他的目力已经不足以捕捉其动作的细节。剎那间,闪烁著寒光的尖喙就像是抵在招弟的后脑。 来不及吗? 电光石火间,寧彻脑中轰然炸响,所遗忘的事物猛地撞进思绪。他来不及细想,攥紧钱袋扬手猛掷,厉声爆喝:“抱头趴下!” 招弟没有半分迟疑地趴下,但姿势却有点奇怪:她左手垫在额头前,而右手护著腰间的布包。 几乎是同时,钱袋擦著她鬢髮疾飞,重重砸在俯衝的铁羽雀翅膀上。那雀尖声哀啼,翅骨折裂,歪著身子坠落。 不等它落地,寧彻已经箭步赶上,抬脚狠狠碾下,將还在扑腾的雀身死死踏入尘泥! 哪怕是凶悍的猛禽,也不能不被这一幕震慑。它们大多奋力掉转方向,试图远离这个危险的人类——但仍有一只並未回头。 它比同类要大上许多,翼展已经能达到大概一米半。隨著一声响亮的啼鸣,黑色的,锋利的爪子已经伸出。 招弟闻声猛地回眸,正撞见赤霞泼洒而下,油彩般涂抹在寧彻分明的肌肉上。他仍保持前冲的姿势,如一头守死领地的猛虎,弓身蓄势,微微昂头,直面那俯衝扑杀、铁羽如刃的雀妖,分毫不让。 即便看不清他的脸,招弟也能想像出,他的眼神是如何摄人心魄,他的表情是如何刚毅剽悍。 她忽然想要去学些画艺,这画面值得她用一生去铭记描摹。 想像终究是想像,寧彻的表情其实是咬牙切齿,双眼圆睁的,本要做出的动作也並非如此。 倘若可以,他寧愿自己已经就地打滚,就算再狼狈也要躲开这一下。可惜哪怕他算好了怎样躲开,甚至想到了应该如何反击,这身体也跟不上自己的思路。 月光恰在此时透过层林,像是一个提醒。 寧彻立即凝神尝试催动道籙。 没想到刚答应石颖不去冒险,出门就要食言了。他甚至不確定这样能否施展出法术,就已经要把性命压在上面。 他又一次赌贏了。 几乎没感觉到什么消耗,他的念头化作涟漪,拂过铁羽雀妖的身体。方才还狞恶的怪物立即收敛了爪牙,落在地上俯首帖耳,好似覲见它的君王。 在这个瞬间,招弟几乎以为就连这样狞恶的妖,也被眼前英武的少年折服了。但这种话本故事的情节,终究不再適合过早操持家务的她。 她爬起来,边拍打身上的尘土,边以带著惊喜的语气问道:“你成修行者了?这是什么法术?” 寧彻不答,再度凝神,试图命令铁羽雀妖离开。 道籙隨著他的心意闪烁,凝聚出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自他的双眼飞出,没入铁羽雀妖的头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它起飞,盘旋了一圈,而后远去了。 寧彻紧绷的肌肉和神经这才放鬆下来,一时间竟有些眩晕。招弟连忙上前扶住他,他转头看向招弟,眼前数道残影在摇晃,定了定神,这才恢復正常。 在招弟有些担忧的目光里,他缓缓开口:“我確实成了修行者,不过现在实力实在低微。”他苦笑一声,“你看,用这一个法术就要耗尽力气了。” 招弟闻言,紧张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要不我带你去找巫祝大人?” “不用了。”寧彻感觉恢復了些许,自行站稳了身体道:“我成修行者的事千万不能告诉別人,二哥我就这么一招,用完还晕,要是被人知道了可就危险了。” 招弟不假思索地答应:“嗯,我明白——不过真的不需要找巫祝大人问问吗,她人很好的,就算知道了也一定不会告诉別人的。” “不用了。”寧彻摆手,隨口问道:“这么晚了,你去林子里做什么?” 招弟闻言却如临大敌,眼神躲闪,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寧彻见状也不勉强,宽慰道:“我不是叫你非得把秘密告诉我的意思,你不想回答也没关係的。” “不,不是!”招弟急忙否认,她看了看寧彻,发现他面色如常,这才小心翼翼地继续解释道:“我听小虎说你要加入狩猎队,但这时候枯祸快来了,伤药只怕不够。所以就自作主张,去采了一些。” 说罢,她拿起之前掛在身侧的布包,就要打开给寧彻看。 寧彻轻声嘆息,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明白你是担心我,但如今外面太危险了,起码以后要去什么险地的时候,叫上我,好吗?” 招弟闪烁的目光,对上寧彻锐利明亮的双眼,她似乎能在其中看见倒映的月光。 此刻夜色还浅,此处尚不得见太阴。 招弟羞红了脸,很快移开目光,鞋子不自觉地在地上蹭了蹭。寧彻並未注意到这些细节,他边捡起之前为了打铁羽雀扔掉的钱袋,边盘算著自家的法术。 这法术竟然可以號令铁羽雀妖,真不愧是妖君。倘若利用得好,想必能成为一张底牌。 两人各自沉默了片刻,招弟有些尷尬的抬起头,找了个话题,问寧彻为何来此。寧彻这才回过神来,直言自己是来找母亲的。 两人於是准备分头去找,谁料刚一走动,旁边树叶忽地摇晃,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寧彻立刻反应过来,快步靠近,厉声喝问:“谁!” 但只剩下晃荡的枝叶,那道黑影以不似人类的灵活性离开了。 此世似乎没有武林高手这种概念,所以,能跑这么快的,是妖,还是修行者? 招弟还愣在那里,寧彻大概讲了情况后,她给出了自己的猜想:“应该是妖吧,看到你这么厉害,一道法术就嚇退了铁羽雀妖,它就不敢在这与你交手。” “也许吧。”寧彻不置可否,虽遇此突发状况,却也不能因噎废食。二人心中虽存疑虑,仍照旧在村中搜寻石秀娟的踪跡。 寻了半圈,却见寧彻家中亮著灯火,推门而入,果见石秀娟已然归家,独自在屋中,不知正忙活些什么。 既已寻到人,寧彻便与招弟道別。他望著家门略一迟疑,终究还是掩上门,转身往外走去。 石秀娟身上藏著不小的秘密,想来还与他日后的道途息息相关,这秘密,他终究要弄个水落石出。只是此事急不得,当下最紧要的,还是儘快提升修为,钻研那道法术。 无论日后遭遇何种境况,逢著什么变故,唯有自身实力足够强大,才是最稳妥的依仗。 第十章:坐照月华始炼 寧彻默默回想了几遍炼化月华之法,忽然对其中提到的经脉有些不解。为了战场上做应急处理,人体结构他是学过的,各大血管的走向可以说烂熟於心。但法门里说的经脉,和血管的分布天差地別。 可是,若经脉不是血管,又能是什么? 而且,魂魄也不是大脑,他不仅能魂魄出窍,甚至还能穿越。记忆好像是在大脑,不,也不能排除原身的魂魄直接跟他融合之类的情况…… 他越想越是疑惑,连忙扯回思绪,不敢再瞎想。免得修行还没正式开始,先陷进认知误区里,平白添了走火入魔的风险。 和自己拉扯了片刻,寧彻忽然心生一计——眼见为实,何不直接以阴神入体,看看这经脉到底是何物。 他闭上双眼,屏息凝神,魂魄转瞬便脱离了肉身,切换到了熟悉的第三人称视角。 他直接將头伸进自己体內,却不料內里漆黑一片,根本看不见任何事物。 原来魂魄视物,竟也需要光? 寧彻满心迷茫地从肉身正中探出头来,忽然胸口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下意识低头看那东西所在的位置,原来是他贴身存放、从月宫带回来的那枚果乾! 这两天变故一桩接一桩,他不觉把这枚果乾拋在脑后了,若不是这番巧合,估计得换洗衣物时才能想起来。 能让魂魄直接触碰的东西,寧彻至今只见过两种:一是月宫废墟里的建材,二就是这枚果乾,想来绝非凡物。只是没摸清它的来歷和功效前,他断然不敢拿自己以身试药,只能先妥善收好,再慢慢探究。 一番尝试,倒让他翻涌的思绪平静了不少。 寧彻再次凝神,令魂魄归位,对著天边的残月站定,准备正式开始修行。转念又觉得,这法门虽没要求姿势,但立正修行未免太过僵硬,索性按著记忆,在村口寻了块较平整的大青石盘坐上去。 再次行功,悬浮在识海的道籙立刻放出极淡的清光,似在牵引。月华果然隨之凝聚,顺著他的呼吸流转於口鼻之间,竟凝出了如同实质的白色光雾。 这等景象已然堪称神异,但更惊人的变化正在他体內发生:周身血肉都在与这股太阴之力共振,丝丝缕缕半透明的脉络在体內缓缓显化,隨著他炼化月华,亮起斑斑点点的银光。 诸般奇景,寧彻浑然未觉。 修行感觉谈不上舒服还是痛苦,又或者说,连感受都已经被拋在脑后。他只专注於身体中运转的力量。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不可遏制的疲惫拽出了忘我的状態。 修行的成果算不上显著,只让识海里的道籙略微变得明亮,细看便能发觉,有丝丝缕缕的清光正绕著道籙缓缓旋转。 此时天刚蒙蒙亮,远山还浸在墨色里,只天边泛了一点极淡的鱼肚白。寧彻还想试试新解锁的法术,却困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几分,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连著两夜没合眼了。 虽说提升实力要紧,可废寢忘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寧彻收了功往家走,刚推开院门,就见石秀娟的屋门紧闭,里面没什么动静,便轻手轻脚进了厨房。 家里只剩些类似小米、却更为粗糙的穀子,他又是一阵翻找,也只寻到一点顏色並不纯正的盐,最后只能熬了锅加盐的稀粥,盛出一碗温在灶上,给石秀娟留著。 囫圇用过早饭,寧彻回屋,直接和衣而眠。再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正是月华最盛的时候,寧彻立刻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就算是整理。 他见给石秀娟准备的粥已经喝光了,便又去村口修行。直到天光大亮,才回到家中煮粥。 不过这样光喝粥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寧彻一连喝了两碗,放下碗,边思考如何改善伙食,边起身准备去打水刷碗。门外忽地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他本来听见脚步还有些戒备,敲门声响起后就放鬆下来:这村子里会这么早来轻轻敲他家门的,只有招弟,而且,应该是来送东西的。 从前,招弟要送什么东西也是这个时候来,因为她的母亲这时候睡得最沉。否则要是被看到了,她会被捆在树上打——那次连村长都惊动了。 村里人谈及招弟的家境,大多扼腕嘆息。这女孩儿聪慧乖顺,却摊上个当地痞的爹。她妈虽然还算顾家,但又是出了名的重男轻女。 当然,在村里,重男轻女其实不算什么,大家都默认男孩继承家业,除非女孩修行有成,才能另当別论。但她竟然不许招弟去参加石家免费的资质测试,这是摆明了没想她好。 思绪转瞬飘过,寧彻心中暗嘆,不露声色道:“进来吧,门没閂。” 门被轻轻推开,招弟探著身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拎著个眼熟的布包,见他好好地坐在堂屋,明显鬆了口气道: “二哥,你醒著就好。我……我早上起来熬了点安神的药茶,能缓解头晕的。还有些自家做的粗粮饼,想著你这两天忙著修行,怕是顾不上弄吃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把布包放在门口,也不往里凑,更不问他修行的细节,只垂著眼补充了一句:“药茶是温的,配著饼吃正好。我问过巫祝大人,方子是稳的,不会伤身子。” 寧彻握著碗的动作顿了顿。 他隨口说了句“用了法术就头晕”,並没解释自己第一次用这个法术,甚至还没开始修行。这下只怕是叫招弟误会了,还特意去学了安神的方子,熬了药茶送过来。 这真是…… 寧彻即使两世加起来没钻营过一次人情世故,也明白这时候解释非但没用,还拂了招弟的一番好心。他斟酌片刻,尽力作出惊喜的神態,抬高了音调道:“这真是麻烦你了。” 说著,他起身小跑到门口,端起地上的陶壶就灌了一口。未曾想温度刚好入口,带著淡淡的草药香,没有预想中的苦涩,反而有些许的甜。 放下壶,寧彻发自內心地称讚道:“好茶,厉害啊,你居然还会这个!” 招弟脸颊晕开浅浅的緋红,纤长的眼睫慌忙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碎心绪,小声道:“壶我明天来拿。”说罢,她就要离开。 寧彻见她要走,连忙叫住:“等下!” 招弟顿住脚步,回头看他,眼神懵懂。 “你家里少个壶没关係吗,我怕……”寧彻看著她微红的脸颊,想到这是她的家丑,止住话头,放缓了语气又道: “而且枯祸眼看著就要来了,林子里一天比一天凶险,以后別再为了给我做这些吃食汤药,往险地里乱跑。” 她连忙点头:“我知道的,我妈已经一年没进过厨房了,这壶还是之前赶集的时候我买的。药茶也就在自家熬的,药草已经采齐了,没往远处去。” 说罢,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小声补充:“这两天村里有生面孔,可能是守山人来了,二哥你要是出去,可得多留意点。” 寧彻眸光微沉。守山人大多跋扈,不把他们这些“贱民”放在眼里。若是平常,躲一躲,再忍一忍,他们也不至於把人往绝路上逼。但他之前打了两人,却不知后续如何。 亏得招弟心细,倒是帮他提了个醒,这两天最好是能避开他们——但他修行必须要沐浴月华,这就有些难办了。 他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 招弟见他都听进去了,也不多留,道了声再见,还不忘把他的房门关上。 轻盈的脚步远去,只留下寧彻望著被朝阳染成金黄的窗纸发呆。 第十一章:石柱村风波起 寧彻將药茶一饮而尽,把给石秀娟留的粥放在她屋门口,便转身回了屋。困意渐渐涌上来,他脱下外衣躺到床上,闭目翻阅原身的记忆,不多时便酣然入睡,一觉直睡到黄昏。 醒来后,他煮了碗粥吃下,又带上开山刀和弹弓,出门修行。 修行途中,他刻意分出心神,试探自己能否在修炼的同时,应对突发状况。待到天將亮时,又去附近寻了野兔、山鼠之类的寻常兽类,测试道籙自带的法术。 如此,一连两日。 修行的同时略微分心警戒,只会让行功速度降低一到两成,倒不至於行差踏错,这算是个好消息。 至於法术,几番测试下来,他也找到了一些规律:这法术对兽类的影响,主要与目標体型、指令的复杂程度掛鉤。体型越大,指令越繁琐,消耗便越大。 只是他心中也暗自猜想:体型差异的本质,或许便是实力差异——凡间兽类的身形本就与力量强弱成正比,这个猜测,也只能等日后遇上妖物,再慢慢验证了。 此外,此术的持续时间很短,大概只能影响一分钟左右,这个时间似乎不受什么因素的影响。 他於是给这法术定了个名字,叫御兽术。 毕竟这术法在他刚入道、几乎没什么修为的时候,就足以令铁羽雀妖俯首帖耳,绝对是他对付妖兽的核心底牌。 但寧彻心中清楚,太阴对妖物的天生压制確实极为强悍,但对人类修行者想必无此神效。绝不能凭这张底牌就高估了自己,应对其他状况的本事,终究还得一一补足。 而这三天里,招弟每日清晨都会过来一趟,带些刚做好的乾粮,送一碗温好的安神汤,从不多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把东西放下,说两句村里的动静、提醒他注意安全,便安静离开。 再加上寧彻也不浪费测试御兽术时擒来的鸟兽,野兔、野鸡这类便顺手收了改善伙食,日子倒也渐渐有了起色。至于田鼠之流,倒不是他挑食,实在是不懂烹製之法,也只能尽数“放生”了。 在这还有些陌生的新世界里,他终於有了些“落脚”的实感。 而狩猎队招人的日子,也到了。寧彻並不忐忑,没什么临阵磨枪的想法,以他的实力,加上猎头石勇已经答应了让他进队,这件事自然没什么悬念。 石柱村只是个有两百多户人家的中型村落,至於具体人数寧彻不清楚,但小户三、五人,大户有几个十余人的,再算上少部分如自己这般独身一户,大概有个千人左右。 这些人中,除了修行者高人一等,非同寻常之外。能加入狩猎队,也已经算是“混的好的”了。满仓便常常以此为荣——他十五岁的时候,因为加入了狩猎队,已经能算他们家的顶樑柱了。 但相比城中那些拥有强大修行者的势力,这又算不了什么了。修行者与凡人间无疑有著一条鸿沟,狩猎队现在近二十人,石勇自己的战力起码占了全队一半。 寧彻回想著原身听过,见过的消息,他当然不肯永远蜗居在这小小村庄,势必要登上更大的舞台。 城中最为显赫的势力,是为“三官六姓”。 三官,是大夏官方设立的三大势力:主管民政与政令的城主府,执掌祭祀与巫法的巫神塔,还有负责治安、镇守荒境的守山人。 这三大势力底蕴深厚,手握官方权柄,有著最完善的上升渠道,可门槛极高,更重要的是,他身负的太阴法门,犯了大夏朝廷的忌讳,一旦踏入官方势力的眼皮底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而六姓,便是肥湖城盘根错节的六大贵族,钟、余、向、严、胡、石六家,在本地经营了百余年,相互通婚联姻,势力根深蒂固,是典型的地头蛇。 可这些家族最重血脉与出身,当年原身尚且有石家血脉,不过是主脉的人一句“资质不够”,便弃如敝履。如今他若想投靠石家,只怕也要撞上无形的天花板。 石家尚且如此,其余自然更不必说。 还不等寧彻计划好加入哪方势力,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谁啊?”寧彻戒备地起身问道。 “星星哥,不好啦!”小虎在门外呼喊:“守山人要接管狩猎队,还说石勇叔挪用公物,要打起来啦!” 寧彻闻言心头一沉,石勇於他有恩,他岂能弃之不顾?於是他披上外套,吩咐小虎去找村长和巫祝,便大步往狩猎队赶去。 尚且未到,就听见石勇压抑著的低沉嗓音,混著守山人尖刻的呵斥声,嘈杂一片。他侧耳听了听,听到了“回春符”等词。 没想到这事还和自己有点关係。 他加快了脚步,走向那个有些破败,但还算乾净的小院。 院坝里,石勇正咬著牙,却还是挤出笑容,额角青筋已然暴起。身后的狩猎队员面色各异,但都算不上好看。 满仓也在其中,他虽然才十六岁,身高却已经过了一米八,肤色黝黑,膀大腰圆。此时他正站在石勇侧后方,面有怒容。 对面则是三个穿著与赵三赵四相仿的守山人。为首之人身量不高,尖嘴猴腮,正叉著腰,唾沫星子横飞:“石勇!別给脸不要脸!上面拨下来的回春符,是给全村扛枯祸用的救命符,你敢拿去给个贱民续命? 你最好识相一点,否则,这事往城主府一报,別说你这个猎头当不成,整个石柱村都得落个藐视政令的罪名!” “识什么相,你这是勒索!”满仓再也忍不住,怒喝道:“你这么做,就不怕我们报官吗?” “报官,哈哈哈哈——我们就是官,你要报谁?”尖嘴猴腮的守山人笑得直不起腰。 旁边两人也隨著嗤笑,其中一个身材肥大的女人直接讥讽道:“小弟弟,这里可没有你说话的份。你知不知道,这枯祸天灾兽潮,荒郊野岭的丟一个人,也不过是当被妖兽啃了。尸骨,只怕都捡不回来呢。” “你!”满仓气得面色涨红,便要衝上前去。石勇却伸手一把將他按住,厉声低喝:“你要干什么?退下!” 满仓望著石勇那双瞪得滚圆、布满血丝的眼睛,抿了抿嘴,终究还是悻悻退了下去。 寧彻深吸口气,用力抓住院门推开,让门发出“吱呀”的响。 满院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一滯,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寧彻缓步踏入院中,目光淡淡扫过三个气焰囂张的守山人,最终落在石勇紧绷的背影上,语气平静,咬字清晰道: “符是我用的。” 第十二章:出手技惊四座 石勇瞳孔微缩,立刻呵斥道“胡闹!你来这做什么?” 他边说边快步上前,隱隱將寧彻护在身后。但守山人也明显看出了他的意图,几乎是同时凑了过来。寧彻的目光却越过他们,看向后方的狩猎队眾人。 眾人神態各异,震惊,责备,沉思,惊喜者皆有。唯独满仓是一副紧张的神色,与石勇相仿。 寧彻收回目光,打量著面前三人,语气仍然平静:“这跟石勇猎头没关係,有什么帐,尽可以找我算。” 狩猎队大部分成员闻言皆是面面相覷,谁也没想到,这个从前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年,居然敢在这个节骨眼站出来。有几个熟悉原身的,更是疑惑,不知道他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这都敢认下来。 满仓瞪圆了眼睛,他攥紧了拳头,想要上前护著自己的二弟。但石勇和三个守山人已经將寧彻围住了,足足四个修行者,他有什么资格过去,又能护得住谁呢? 此时此地,没人在意他这样一个小角色的纠结。 为首那尖嘴猴腮的守山人先是一愣,隨即上下打量起寧彻。见他一身粗布衣衫,身形清瘦,看著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却没有半点惧色。他顿时也有些踌躇,拿不准寧彻是不是有什么依仗才敢如此。 但胖女人丝毫没感到不对,她闻言又是一阵讥笑:“我当是什么不怕死的东西,原来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贱种。你可知这七品符有多金贵,就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更是直接按住了腰间的佩刀,肆无忌惮地逼近寧彻,仿佛只要为首者一声令下,就会立刻动手拿人。 石勇脸色骤变,立刻又往前半步,將寧彻挡得更严实了些,沉声对著三个守山人道:“符是我给的,有什么事冲我来,跟他一个孩子没关係!” 胖女人立刻道:“好威风啊,你以为这是凭你一张嘴能揽得住的事儿吗?你想救他,就乖乖交出……否则,別怪我们把你俩一起抓去!” 石勇犹豫了,他开口“我……” 话未说完,寧彻已经扯住了他的衣袖,出言打断道:“你怎么知道我赔不起?”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似乎有无穷的底气:“我父亲是石猛,石家的天才修行者。我母亲是石秀娟,大夏认可的巫祝。你是什么贱种,敢如此冒犯我?” “你,你竟敢骂我!”胖女人愤怒地扭曲了表情,双下巴挤在一起,肥头大耳因此又往外扩张些许,让寧彻想到擦了白粉的盆底。 她那双三角眼死死瞪著寧彻平静无波的视线,怒火瞬间衝垮了理智,抬手就朝著寧彻的脸抓过来,其上骤然亮起一层浅黄的光晕,尖声叫道:“小杂种,我撕烂你的嘴!” 石勇见状,肌肉顿时变得鼓胀,就要出手。那高大男人的动作却更快,呛啷一声拔刀横拦,寒刃正对著石勇的前路,厉声喝道:“你要干什么?想公然袭击官差、对抗守山人吗?” 另一边,寧彻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种发展其实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他从未与人类修行者交手,也不打算在这时候就冒险尝试。只可惜,计划又没赶上变化。 也罢,人没什么筹码的时候,总要放手一搏。 他摒除杂念,专心对敌,而一双肉掌带风,转瞬便到眼前。 寧彻只脚下以寸劲垫步错身,上半身顺著来势微微一拧,整个人便如贴地滑过的风,恰好横挪一尺。错身躲过攻击的同时,竖掌面前,颇有些瀟洒。 这倒不是为了耍帅,而是寧彻怕这女人有什么法术,打出“掌风”之类的东西直接把他封喉了。 但他多虑了。 胖女人实力比他想像中要差得多,这一击没有丝毫保留,把所有力道都砸在了空处,上半身瞬间失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蹌。 不等她稳住身形收招回防,寧彻原本竖在身前的手掌直接按了下来,同时上步一个勾腿。 胖女人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叫出来,整个人便像个被推倒的麻袋,脸朝下狠狠砸在了地上,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这一幕,让整个院坝瞬间陷入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胖女人趴在地上的痛哼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高大男人瞳孔骤缩,握著刀柄的手瞬间绷紧,满眼都是不敢置信。他本以为拦住石勇就万事大吉,没把这个口出狂言的少年放在眼里。更没想到,这个还没长成的少年,竟然一招就放倒了修行者。 为首的尖嘴男人更是脸色铁青,眼里的错愕一闪而逝,又被怒火取代。他们是城主府派下来的官差,在这十里八乡向来是说一不二,今天竟然在一群泥腿子猎户面前,被个半大孩子当眾打了自己的人,这脸要是找不回来,以后他们还怎么在这片地界立足? 石勇也愣在了原地,他方才已经在考虑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保下寧彻。万万没想到,这个他想要护著的少年,竟然如此轻鬆的打贏了。 满仓更是想不顾一切衝上来,他就算被打死,那也是跟二弟死一起。不论如何,他不能站在旁边看著兄弟出事。但他刚上前两步,就看到寧彻轻而易举地放倒了胖女人。 他有些错愕,方才翻涌的热血,忽然像是被风吹凉了。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尖嘴猴腮的守山人终於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他死死盯著寧彻,眼中有毫不掩饰的杀意:“当眾袭伤官差,藐视大夏政令,我看你这小子是活腻了!” “对!”高大男人也附和道:“敢动手打官差,就是反贼。直接拿下,打死了也算拒捕伏法!” 石勇立刻侧身挡在寧彻身前,也反手抽出了腰间的开山刀,宽刃的砍刀往地上一顿,竟然入土三寸。他沉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刚才是她先动手伤人,星不过是自保!” “石勇,你还敢护著他?”尖嘴男人厉声威胁:“今天这事,你护著他,就连你一起办。你还有家人吧,可別怪我们心狠。”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满仓也终於走到寧彻身边,与他並肩而立,直面眼前的守山人。 第十三章:同仇 狩猎队的全部人手都在这院中,但此时此刻,再无一人敢上前来。 眾人心中本都憋著一股不平之气,方才寧彻一招將那胖妇人摜在地上时,甚至有人险些按捺不住,喊出一声“好”来。可他们心里也都清楚,对方是修行者,是大夏的守山人! 修行者本就高人一等,是他们平日里只能仰望、俯首拜服的“老爷”。他们不过是凡人,如何能与修行者为敌,更何况正面对抗守山人,这简直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寧彻身侧,满仓已经抄起了猎叉。铁打的叉尖磨得鋥亮,正微微的颤动著。 满仓也怕,他的手在抖。或许不过是一时的少年意气,或许仔细考虑之后,他会后悔这个决定。但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那时的情景。 那年大雪封山,他和几个兄弟跪在晴空下磕头起誓的画面,此刻在脑子里烧得滚烫。什么后果,什么生死,都不重要了。他要和自己的兄弟站在一起,半步不退。 石勇横刀在前,宽厚的脊背紧绷著,虎口因用力而发白。显然,他的內心也並不平静。 他是修行者,也因此远比狩猎队的其他村民更清楚守山人的厉害。 这三个修行者,在守山人中也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嘍囉罢了。作为大夏三官中的武力代表,守山人有真正的强者,那般人物若动起手来,要屠灭这小小的石柱村,也不过翻手之间。 在这动手只怕难有什么好下场,甚至不是没有连累全家的可能,但他退不得。 “勇……” 他默念自己的名字,目视前方。 “石勇,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刀放下,把这小杂种交出来,这事我还能饶你个失察之罪!”尖嘴男人见石勇亮了刀,也並不当一回事。在他看来,石勇这样有家室的男人,怎么可能对抗官府呢? 胖女人也爬了起来,吐出刚才啃的泥土,就叫囂道:“呸——就是,快放下刀!不然,我们按聚眾谋反报上去,让你石柱村上下,都吃不了兜著走!” 满仓见状,直接大吼一声就要衝上去。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寧彻越过二人,也不说话,径直朝对面三人走去。 胖女人心有余悸,那还敢与他放对,噔噔噔往后退去。 尖嘴男人本就是领头的站的靠前,她这一退,顿时陷入了三人的包围中。他也只得往后退却,想要和高大男人站在一起。 高个男人不解其意,但他看见两人都退,也不敢独自站在前面。 就这样,寧彻逼著他们一连退了三步。然后,胖女人因为退得太快,竟然没站稳,直接跌坐在地上。 “哈……”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又是意料之外的收穫,寧彻有一瞬间的愕然,这草包还真是令他惊喜。 他並未犹豫,抓住对方三人纷纷愣神的时机,直接开口:“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可以与你们合作。” 在眾人惊疑的目光里,寧彻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直视著那尖嘴男人。 尖嘴男人皱眉:“就凭你?” 石勇虽然也十分不解,但他明白,这时候哪怕出个昏招,也比內部意见相左要好。他直接肯定道:“这也是我的意思。” 寧彻得到石勇的支持,略微鬆了口气,表面仍然不动声色,语气平静:“你可以选择在这跟我们打,看看你能不能活著走出这个村子。” “你敢!我们可是……” 胖女人再次站起身来,又开始叫囂。 寧彻甚至怀疑她是自己这边的臥底了,他刚有点立威的需求,就又送上门来。 不等胖女人说完,他已经悍然出手。 只见他双脚一登,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贴地掠起。 胖女人只觉眼前一花,寧彻已欺至身前。右拳虚晃直扑面门,她嚇得魂飞魄散,慌忙抬臂全力架挡,手臂上还有土黄色光晕显现,轻而易举地又被骗出了全力。 但她手臂刚抬,寧彻拳锋骤收,滑步贴至她身侧,左肘狠狠砸向她毫无防护的肋下。女人气息顿时一窒,踉蹌侧歪,双臂的光晕都像是接触不良的灯,闪烁而后熄灭。 正当寧彻要立刻接上勾腿,高大男人已经反应过来,明晃晃的钢刀直接砍向他的脖颈。 寧彻立刻变招,勾起的腿直接蹬地换支撑,收另一只脚,霎那间转过身体。 他整个人贴在胖女人身后,將其当做掩体,躲过这一刀。並不给其变招的机会,又是半个转体,侧身顶著胖女人,往高大男人的方向奋力一靠。 高个男人只能收刀,伸手去接撞过来的胖妇人,视线和动作瞬间被牵制。 机会! 寧彻身形一矮,单手撑地,右腿如铁鞭般横扫而出,后发先至,狠狠踹向高个男人的小腹。 高个男人已经来不及躲闪,自能低喝一声,让小腹瞬间亮起凝实的白光护罩,寧彻只觉一脚踹在了石墩子上,剧痛顺著腿骨直窜进脑门,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那白光也应声炸开。高个男人痛哼一声,又被胖妇人砸了个满怀,两人轰然倒地,尘土飞扬。 “**的,老子杀了你!”高大男人怒骂一声,翻开胖女人就要起身。寧彻毫不犹豫,退后一步,恰好满仓见寧彻和他们打起来,拿著叉子就要衝上前去。 寧彻一把抢过满仓的铁叉,就要当標枪出手。 “够了!”尖嘴男人一声大吼,寧彻保持著投標枪的姿势看他。 他明白自己是栽了,嘆息一声道:“你说说怎么合作吧。” 寧彻看著地上的两人,放下铁叉,並不答话,而是调整著呼吸,看向门口。 大概过了一分钟,就当尖嘴男人沉不住气,要询问的时候,小虎一把推开院门,使其“梆”的一声撞在柵栏上。 在他身后,石谷、石颖和成材都已经赶到。 寧彻这才看向尖嘴男人道:“你的人也受伤了吧,不如先回去修养一下,我们商量商量,晚上找你谈。” 尖嘴男人深深看了寧彻一眼,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声音:“好。” 三人狼狈地出了院子,院门重新关上,满仓才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石勇也收了刀,刚要开口问寧彻晚上的打算,却见寧彻转过身,问出了一句让石勇愣在当场的话: “他们想要什么东西?” 第十四章:定计 石勇满脸的不可置信,瞪著眼睛问道:“你连他要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答应了?” “口头答应。”寧彻解释道:“我这不是缓兵之计嘛,总不能现在就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满仓也凑了过来,满脸迷茫地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石颖和成材也走过来,石谷则站在后面,远远地看著,似乎並没有说话的意思。成材直接问道:“什么情况啊,怎么跟守山人干起来了?” 石勇一脸颓然,摇头嘆道:“哎——说来话长,进屋里讲吧。”说罢,他引寧彻等人往院中大屋走去,又转头看向石谷:“老村长,您要不要也来听听?” 石谷点点头,也跟著进屋了,其他的狩猎队成员则是被晾在了外面。 屋里空间很大,长方形的地面空旷。左边摆著兵器架,右边是几个箱子,中间则是一张长桌和配套的椅子,別无他物。 石勇率先隨手扯开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半倚在桌面上,神色间有种大难临头的苦涩。满仓也跟著在他旁边坐下了,伸手招呼寧彻。 寧彻点头,略微等了片刻,见石谷、石颖和成材都入座了,这才在满仓身边坐下。 石勇也不多说废话,直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原来这守山人本就是找了由头来勒索的,恰好交流储备的时候,知道石柱村只剩下一张回春符。他们借著这个理由当即发难,狮子大开口,居然直接要石柱村为他们找来一块妖骨。 这妖骨不仅仅是妖兽的骨头那么简单,而是某些妖兽成年累月,反覆淬炼,才能诞生出的超凡材料。 它是修行者锻铸兵刃,炼製法器的上佳原料,与玄石、巫铁並称三大灵材,非但极为稀少,想要获取更是要冒极大的风险。 毕竟妖兽淬炼妖骨,可不是为了给人类修行者做嫁衣,这东西本就是它们安身立命的依仗,搏杀强敌的利器。 且不说石柱村三位修行者中,只有石颖从石家带来过一件妖骨製成的法器。就算真有妖骨,自己还不够用呢,岂能拱手给他? 眾人闻言神態各异,石颖率先道:“欺人太甚,要战便战。” 寧彻侧目,未曾想这位平日冷冷清清的巫祝,还是个火爆的脾气。 成材面色紧张:“万万不可,万万不可!那可是三官的人,咱们小小村庄,不过三个修行者,怎么是他们的对手?就算侥倖打贏了这三个,等守山人派更强的修士来了,咱们全村上下,都逃不过灭顶之灾!” 石颖脸色阴沉,呵斥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们现在低头退让,就能躲得过去?” “不然呢?”成材急得直跺脚,眉毛拧在了一起:“石巫祝,你怎么就拎不清!退一步,我们凑些钱財、符纸,低个头认个错,把这事圆过去,还有转圜的余地。 真要跟他们撕破脸,那就是跟守山人、跟大夏作对!咱们祖祖辈辈都扎根在这石柱村,难不成要为了一口硬气,让全村老小都跟著送命?” 石颖反问道:“割肉饲狼,能退群狼?” “行了。”石谷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响起,终止了这场爭论。他看向寧彻:“星,你有什么想法?” 眾人目光匯集,寧彻也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到,略一沉吟,才开口道:“我觉得,割肉饲狼固然不可,以卵击石当然也不能。我们需要找到一个,不对抗守山人,就能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成材不满道:“这不是废话吗?” 石谷一拍桌子:“闭嘴!” 成材一惊,立刻缩了头去,不敢说话了。 石谷又看向寧彻,追问道:“你找到这个办法了吗?” 寧彻並没有准备,但他对自己隨机应变的本事尚且有些自信。多少陌生的环境,多么危险的情形,他都能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制定,或者修改作战计划,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我有一个想法,但不知道能不能成。”他如是回答。 “不妨说说。” 寧彻没有直接讲自己的计划,而是问道:“我听一个守山人说,枯祸天灾兽潮,荒郊野岭的丟一个人,也不过是当被妖兽啃了。就连尸骨,也难捡回来,这可信吗?” 石谷点头,石颖进一步解释道:“如果是你我,可以说確实如此。守山人的话,还得看有没有强大的修行者肯来找他。有法术能探查细微的痕跡,也有法术能推演过去的情景。” 痕检和监控吗……寧彻若有所思。此世的法术还是太过玄奇了,不能以古代封建社会的水平来衡量。 他顿了顿,又问道:“如果真的有妖参与,甚至由妖来杀死他们呢?” 石颖也陷入了沉思:“那么即便有强者使用这些法术,也很难找到真相了。不过,我们怎么能让妖杀死他们?” “交给我。”寧彻看著石颖:“我有办法。” 石颖与寧彻对视一眼,联想到太阴道籙,顿时明白寧彻应当是掌握了相关的法术。她於是点头:“好,我相信你。” “星,你可別犯傻!”石勇闻言却有些紧张,立刻出言阻止,大概以为寧彻要去做“以身为饵”之类的事了。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寧彻一边出言安慰,一边盘算著要不要找个时间跟石勇叔交个底。 在他看来,招弟、石颖、石勇和满仓都是和他一条战线上的战友。战友之间互相知道底牌,关键时刻才会更好配合。一味的隱瞒,反而会削弱整体的战斗力,是陷入个人英雄主义的表现。 石勇还想说话,却被石谷打断了:“那就这么办吧。” …… 眾人初步达成了共识,开始制定更为详细的计划。 满仓看著身边侃侃而谈的兄弟,第一次有了种陌生的感觉。他不知道是因为自从自己加入狩猎队,太久没和兄弟一起,变得生疏了;还是兄弟现在太厉害了,他已经不能望其项背。 他发现寧彻做事他已经帮不上什么忙,讲话的时候,他也插不上一句。 他觉得心中有些堵得慌,黯然地告罪离开了,成材见状也跟了出去。 门外,狩猎队的其他成员正在做日常的操练,小虎站在边缘,有样学样。墙角处,招弟端正地站著,怔怔看著大屋的方向出神。 麻雀攀上檐角,晴空恰有飞雁。 第十五章:征袍 越是繁复的计划,反而越容易生出紕漏。在座没人能算尽所有变数,自然稳妥从简。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个大概的计划就制定完成。 石颖会暂时把自己的法器给他们,因为是巫祝所用,他们没有相应的专业能力。就算拿到了,一时间也不能转化为战斗力。 然后,条件就是他们不再过问回春符的事情,並且尽心竭力的帮助村里抵御兽潮,度过枯祸。这也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於情於理,他们不可能拒绝。 他们是否真的尽力並不重要,只要他们参与了对抗枯祸,寧彻就能让妖把他们当成首要目標。反正吃什么人对妖来说都一样,这种程度的指令应该没有失败的可能。 当然,这个能力寧彻並未暴露,只是说自己有办法能做到。 至於行动的细节,就要看各人的隨机应变了。 然后,本该是加入狩猎队的考核。 寧彻方才的身手有目共睹,石勇就直接免除了这一步,让他成为狩猎队的一员。倒也没什么仪式或者证明,挨个打个招呼,以后就是队友了。 他原本还想留下来,看看狩猎队日常操练的路数,可目光扫过院角,一眼瞥见了站在墙角的招弟,脚步一转,朝她走过去。 招弟今日出奇地穿了件大概看不出磨损的衣服,而且是不方便干活儿的大袖,顏色鲜艷,颇为显眼。 此时,她正望著大屋的方向,见寧彻拨开人群,向她走来。她忽然又躲闪开眼神,以手捻著袖口。 寧彻並未注意到这种细节“你怎么来了,难道小虎还去叫你了?” “没、没有。”招弟摇了摇头,仍然低垂著眉眼,指尖攥得更紧了些:“我就是……嗯……听见这边有动静,嗯,所以我就过来看看。见你没事,就放心了。” 小虎探过头来,高声叫道:“你怎么撒谎,你来得比我都早呢。” 招弟立刻緋红了脸,一跺脚,低声呵斥:“小虎!” 寧彻拍拍小虎的肩头,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带著两人来到院外,躲开狩猎队眾人炯炯的目光。这才笑问道:“来这么早做什么?” “唔……”招弟欲言又止,偷偷瞟了一眼周围,这才深吸口气道:“今天是你加入狩猎队的日子,我想来祝贺一下。我……我还准备了,一点礼物。” 说著,她猛地从袖口拽出一个人头大小的布包,递给寧彻。动作之迅捷,差点让寧彻以为她要给自己一下。 他双手接过,小虎立刻凑过来抓著他的手臂:“快打开、快打开!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寧彻看向招弟,招弟又低了头:“你要看,就看吧。” 他於是打开,只见其中是一件衣服。布料结实,有很多口袋,窄袖束腰,一看便是適合野外穿的。 寧彻有些恍然,原身的记忆在涌现。自从家里发生变故之后,他就再也没穿过新衣服了。他本以为要等到自己以修行者的身份行走天下时,才能换一身行头。未曾想,第一件新衣,会是招弟送的。 “哇,好帅,我也想要。”小虎在旁边小声嚷嚷。 寧彻抬手轻轻拍了拍小虎的肩头,弯眼笑道:“等你再长两岁,就能去石家测修行资质了。到时候真成了修行者,別说新衣裳,想要什么好东西没有?” “可是……”小虎听到资质测试,忽而有点踌躇:“要是我没有资质怎么办?” 话落,周遭一下变得静謐。三人都默然,只有风卷著路边的草叶簌簌滚过。 招弟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家里还有事要做,就先走了。二哥,你一定会成为修行者的!” 说道最后,少女喊得很大声,嗓音清亮而坚定,仿佛要叫天下人都知晓。 寧彻站在原地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她的用意。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他已经站在这个小小舞台的中央,又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旦有人怀疑他是修行者,再加以探查,就有暴露的风险。 不过,这一句话,又能起到多少作用呢? 寧彻不得不考虑兼修的事情,想著想著自嘲一笑,答应石颖的那些老成之言,他是完全反著来啊。穿越后的际遇就好像走在悬崖边的钢丝上,不论快慢前后,无非都是行险。 小虎並未多想,也爭著给寧彻打气,吶喊道:“星星哥一定会成为修行者的——” “你也会的。”寧彻如是祝福。 …… 话別小虎,看著他兴冲冲地还要去跟著狩猎队操练,寧彻也像是受到了这勃勃生气的感染,跟了过去。 狩猎队练的是石家传下来的武功,连名字都没有。拳脚以劈、砸、冲、撞为主;还有一本刀法,也是大开大合,全是搏杀野兽的实用路数。 寧彻看来,很有几分军中格斗术的意思。 也因为这种相似,他打了几回,已然上手。 但又练了一会儿之后,他发现了问题。这武功路数刚猛有余,自保不足,对付野兽固然不会被抓住什么破绽,但与人对敌,只怕就容易开了空门。 而他因为有那张底牌,对付兽类,已经是占尽了优势。他更需要的是与人对敌的手段,於是,他去询问石勇。 石勇略一思索,在大屋翻箱倒柜,果然找出一本书籍,名为《兵卒拳》。 石勇说,这是大夏太祖所创,推行天下的武功之一。练到高深处,甚至能推动身躯蜕化,成为修行者。 这武功確实容易获得,也不能说不精妙强悍,只可惜有两个巨大的缺陷。一是难练,绝非一般武功可比,光论难度甚至超过许多修行者的法术;二是练岔了就容易自伤。 因此,全村这么多人中,上个练成的还是石谷。就连石勇,也忌惮此拳自伤,並未修习。若不是寧彻来要,他定要骂两句好高騖远的。 寧彻想著就算不能练,多看看也是好的,就先借了书,捧回家去研读。这一读,就入了神,直到天色近晚,才被飢饿唤回了意识。 精妙,真是精妙! 他看了一眼將要落下的十日,恋恋不捨地放下书,换上招弟给他做的新衣,边啃饼边往狩猎队驻地去了。 第十六章:枯祸 长天旷远,十日匿踪,星野之下,风卷著暮色漫过村口,两拨人隔著那块熟悉的大青石,遥遥相对。 寧彻的目光落在青石平整的石面上,心头掠过一丝恍惚。就在昨天,他还独自於此盘坐入定,炼化月华,今日却要在此与守山人虚与委蛇,若是行差踏错,只怕就要害了全村。 青石背光的阴影里,正是那三个守山人。为首的尖嘴男人手按腰间佩刀,胖女人与高个男人分立两侧,三人肩背紧绷,看似气焰囂张,身位却很远,直接停在了他们前方七八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寧彻已经看不清他们的眼神,但还是从胖女人的脸上读出了难以掩饰的紧张。 而青石这头,石柱村四人並肩而立。正中央是石谷,石颖和石勇分立左右,寧彻在石勇身边。成材也来了,他在石谷身后两步左右的位置,一直以碎步跟著,像是个要出嫁的小媳妇。 先前被打落的气焰仿佛又尽数找补了回来,那尖嘴男人见一行人走近,下巴扬得更高,拿捏著官差的倨傲腔调,拖长了调子开口:“既然来了,就说说吧。要跟我们合作,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石谷面无波澜,直言不讳:“你们把挪用的回春符如数补上,我们便为你寻来一块完整妖骨,或是一件妖骨炼製的成品法器。” 话音未落,那胖女人便尖著嗓子炸了起来,三角眼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不可能!那可是七品回春符,一张就得值几万。而且如今枯祸將至,就算攥著真金白银,满城都未必能淘到一张,你说补就补?” 寧彻当即冷笑一声:“妖骨的价值难道更低?一件成型的妖骨法器,市价少说二三十万钱。这笔买卖你们净赚,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那尖嘴男人摆了摆手,直接否决:“不行,换个条件。回春符都是巫神塔按数派发,帐册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我们哪有多余的?更何况七天后枯祸便至,这个节骨眼上,谁肯把救命的符籙拿出来变卖?” 石谷垂著眼,半晌才重重嘆了口气,一副被逼到绝境、不得不退一步的模样,缓缓道:“罢了。既然如此,我们再让一步。別的不用你们做,只需要帮我们石柱村抵御兽潮、守住村子。这本就是你们守山人分內的职责,总不算为难你们吧?” 尖嘴男人略一思索道:“那,你们得给我个保证。” “你怎么不给我们个保证?”石颖反问道。 尖嘴男人被噎得一滯,他本就忌惮这位石家出身的巫祝,更何况寧彻也是个异数。他其实不想真的动手,觉得打起来自己这边胜算恐怕不大,真的有被打死的风险。 但让他不捞点好处,简直跟杀了他一样痛苦。他梗著脖子道:“你们既然说到法器,肯定是有吧。把这个抵押在我们这,我们自然尽力帮你们守村。” “休想!”石颖当即怒斥一声:“没有此物,我施展巫术的速度要大打折扣,如何对抗兽潮?除非,到时候你们肯顶在前面。” 尖嘴男人眼珠一转,显然还有话说。石谷见状,直接加码道:“若是你们不肯,此事便免谈,咱们直接在这儿开打吧。” 胖女人闻言又要发作,被尖嘴男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那就这样,不过,我们在前面打下什么战利品,那都得算我们的!” “可以。”石谷应声答应,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丑话说在前头,按大夏律,守土御妖本就是你们的职责,临阵脱逃当斩。巫神塔与守山人,都容不得这等事。” 尖嘴男人听石谷一口答应,感觉有些不对,皱了皱眉头,但眼下也容不得他再反悔了,只得硬著头皮道:“废话!我们是朝廷的官差,岂能做临阵脱逃的事?这事就这么定了!” 石颖早就把法器带来了,是一根鼓槌,上面刻著密密麻麻花花绿绿的纹路。尖嘴男人接过鼓槌,冷哼一声,带著高大男人和胖女人回去了。 石谷看著他们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这才重重嘆了口气,转头看向寧彻:“星小子,你这计,能成吗?” “不敢说十全。”寧彻仍然平静:“若不成,我来动手。” 石勇闻言,当即攥紧了拳头:“岂能让你个小辈来……” 石谷打断道:“行啦,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先回去了。” 老人说罢,蹣跚走向宅邸,成材小跑著跟上,扶住了他。旋即,三人互相道別,石勇与石颖各自离去了,寧彻绕了个圈,又回到这里。 他抬头望,月已团圆。 此世的太阴也有圆缺,只可惜,这满月,似乎对炼化月华没什么帮助。 经过寧彻这几天的实践。他发现了一个有点反直觉的事实,不论月相如何,月光强弱,对炼化月华都没多少影响。反倒是如果被乌云遮蔽,挡住了一部分的话,炼化月华的效率就会显著下降。 等我以后修为高深,成了“羽士”,一定要飞到云上修行! 被乌云遮住了月华的寧彻暗自立志。 接下来的几天乏善可陈。寧彻重复著回家,吃粥,睡觉,醒来在一位老猎人富贵的教导下练习弓箭,然后研究那《兵卒拳》,研究到天黑就去晒月亮。 七日光阴,转瞬即逝。最后两天,为了赶在枯祸前练成此拳,他荒废了两次的修行,趁著月色练习,终於在这天清晨入门了。 拳法一共八式,每一式都有对应的桩功和呼吸法。这七天练下来,果然有些不凡,能感觉到这桩如何锻炼肌肉,呼吸又调节它们发力,而后以最符合拳法要求的状態出拳。 简单来说,它能让寧彻的每一拳都发挥到完美,甚至相当於超常发挥的状態。而且,一旦连起来打,威力更是会越来越强,直到现在,寧彻才能將这八式完整地打出一遍。 身躯蜕化…… 他若有所思,收了架势。 就在此时,天光忽地暗淡了。 天下的所有修行者,包括寧彻,都若有所感,抬头望去。 东方,原本炽白明亮的苍天少阳如同发霉一般,转瞬间长出千万绿的发黑的斑块。那些斑块飞速放大,不过几秒,就吞噬了整个光球,然后消失於他的视野中。 枯祸,降临了。 第十七章:萧墙起暗谋 寧彻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的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寸寸开裂。 风里也似乎多了股腐朽的气味,只一吹,东边林子里那些繁枝茂叶,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生机,焦黄枯槁,扑簌簌地漫天坠落。 不知是谁率先扯著嗓子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喊,惶急的声音刺破了凝滯的空气:“苍天少阳灭了!枯祸!枯祸来了!” 先是零星的尖叫从村子各处响起,不过数息的功夫,就像滚油里落进了火星,整个石柱村瞬间炸了锅。天灾之下,人人惊慌。 寧彻扔下手中的武功,脚下生风,立刻朝著村中央奔去。 那些墨绿髮黑的顏色如同某种有生命的怪物,它肆意地在植物之间攀爬。木质尚且看不出什么,草本植物和叶子已经先枯黄、发黑、破碎了。 路上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 土屋的木门一扇接一扇被撞开,许多男女老少疯了似的衝出院门,有人跌跌撞撞往村东的大粮仓跑;有人跪在地上对著太阳的方向不停磕头;有人拼命地往嘴里塞东西,哪怕他的腹部已经明显地鼓胀。 村民家晒在院子里的野菜乾,前一夜还好好地码在簸箕里,此刻正染上斑斑点点的墨绿。穀子等自然也不能倖免,幸好大家也有准备,早存储了些肉乾,暂时还不至於绝粮。 但仍然有许多村民不能接受,那毕竟是他们千辛万苦种出来的粮食,一朝殆尽,如丧考批。不由得哭天抢地,装若癲狂。 路上,寧彻仍然时而听得见他们在哀嚎: “种子!我的种子!明年种地的种子全烂了啊!” “天杀的枯祸!这是要我们全村人的命啊!” 这些哭喊声追著寧彻的脚步,一直到了粮仓外,寧彻驻足。 粮仓以麦草和篾子织成,还糊著牛粪。整体大概是个圆柱体的形状,直径约有三四米,以木架支撑离地一米有余,储粮的部分高度大概有两米。边上有梯子,石颖已经站在上面。 她指掌间青光流溢,法力如雨般落入粮仓中,也不知是施展什么法术,但看样子恐怕不能长久。 寧彻直接问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石颖明白他的意思,摇头不语。 他也不坚持,继续往村中央跑去。此前,他们已经与那三个守山人约好了在村长的宅邸集合。 可就在这时,他感到一阵疲劳,肌肉酸痛,肺如火烧,有种类似於刚练完五公里越野跑的痛苦。可分明才二百米左右,哪怕跑得稍微快了些,也不应该到这个程度。 这也是枯祸的影响吗? 原身没经歷过枯祸,寧彻其实也不太清楚具体如何,只是道听途说。他不得不放慢了脚步,调节呼吸,直到看见村长的大宅,还没完全缓过来。 门外,已经聚集了几个村民,正在喊著什么“用回春符救粮食。” 寧彻从他们之中挤了进去,径直走到堂屋,敲了敲门。 门后响起石谷苍老的声音“进”。 寧彻推门而入,只见堂屋里,气氛早已剑拔弩张。 石谷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捻著发白的鬍鬚,眉头蹙成川字。石勇坐在右侧,左手收在小腹前,右手握著椅子的扶手,其上青筋暴起,好似要把这扶手掰下来。 成材则在屋里来回踱步,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满头都是汗水,嘴里还不停念叨著“完了,这下全完了”。 “那三个守山人呢?”寧彻问道。 石勇一拍椅子:“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此时此刻,等待无疑是煎熬的。而且,不知为何,外面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嘶吼与哭嚎声也越来越近,直到已经能从门上看到外面的影子。 成材立刻坚持不住,对著石勇问道:“巫祝呢,怎么还不用回春符?” 石勇闻言也来了火气:“蠢货!回春符就那么一张,刚开始就用了,以后怎么办?” 成材怒道:“那还不是因为……” “够了。”石谷打断了他的话:“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不如想想现在该怎么办。” 石勇也知道村长打断的那句话是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原本三张回春符,两张都用在了寧彻身上,才换了他一条命。也因此,如今只剩这最后一张,捉襟见肘。 他听著门外的声音,咬紧了牙关道:“我带著狩猎队,现在出发,应该能解决一些燃眉之急。” 寧彻一直站在门口看著,此时忽然道:“燃眉之急不止粮食,我想,我知道那三个守山人在做什么了。” 三人都看向他,他向前两步,侃侃而谈:“枯祸才刚刚开始,而且早有通知,各家不可能没有准备。再加上村长和猎头在村里的威望,此时他们还不至於闹到这里,甚至闯入院中。 所以,这件事只怕是有人推动。” 石谷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只有成材又反驳道:“怎么会,村民哪会听他们的……” “我说够了!”石谷瞪了成材一眼,成材立刻闭上嘴,不敢再说话了。 石勇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钵大的拳头狠狠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哐当乱响:“这群狗娘养的!我就说他们怎么迟迟不到,合著在背后捅我们刀子?!” 他本就因为回春符的事满心愧疚,又被门外村民的哭嚎搅得心火直冒,此刻得知守山人不仅不尽职守土,反倒在背后煽动村民作乱,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起身就要拎刀去找那三个守山人算帐。 “坐下。”石谷沉声喝住了他,苍老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件事我亲自来做,口粮的问题也必须儘快解决。 石勇,按照之前的情况来看,村子周围应该已经出现了妖,你有把握吗?” 石勇立刻道:“我有,我杀过两只妖,村长你是知道的” 石谷看著他:“我是说,如果一次面对两只呢?” 石勇沉默,寧彻见状道:“我能暂时拦住一只。” 石谷的目光看向寧彻,略微停留了一会,点头道:“那就这样吧,你们带著狩猎队去,儘可能挑个大的打回来,给乡亲们看看。” “那村长你……他们毕竟有三个人。”石勇担忧道。 “无妨。老夫虽然伤了,老了,但早年也是成过气府的。”石谷起身,袖袍一震,屋门直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日光於是在门口投射出一道横斜的亮块。 他走入光中,白髮飞扬,隱约闪烁。 第十八章:荒原遇埋伏 石谷安抚情绪激动的村民时,石勇与寧彻前往训练场。 狩猎队已经在训练场集结了,人人手里都有磨得发亮的兵器,有的还穿了自製的皮甲。满仓就站在队伍最前排,手里攥著柄比他个子还长的猎矛。 寧彻望过来跟他打招呼,他身子却猛地一僵,眼神下意识地往旁侧飘了飘,手脚都透著股无措的侷促,踟躕了片刻,才闷著头冲寧彻拱了下手,算是还了礼。 寧彻眉头一挑,颇有些疑惑。可眼下枯祸已至,全村人的生死都悬在这次行动上,这点细碎的异样,只在他心头转了一圈,便被压了下去。 石勇大步跨到队伍最前方,抬手拍了拍,粗糲洪亮的嗓门震得训练场的浮土都微微发颤:“今日入荒原,多打下一只猎物或者其他能用的物资,村里就多一分扛过枯祸的底气。 咱们在荒原,必须共同进退,谁要是敢不听指挥、临阵脱逃,老子就让他在村里混不下去!別的废话不多说了,都把招子放亮,务必活著回来!” 话音落,眾人齐齐应声。 石勇大手一挥:“最后整理整理,有甲的穿甲,没拿乾粮和水的记得拿,马上出发!” 说罢,他来到一旁的兵器架边,抄起一把用榆木揉成、兽筋缠弦的硬弓,又抓了一壶沉甸甸的铁簇箭,递到寧彻面前:“这弓你带上吧。” 寧彻指尖刚触到冰凉粗糙的弓身,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件兵器——比起需要长年累月打磨臂力、校准准头的长弓,弩显然更易上手,近距离的爆发力与杀伤力也更稳,当即抬眼看向石勇:“村里有弩吗?” 石勇闻言愣了愣,隨即苦笑著摇了摇头:“弩可是机关造物,只有那些机关师会做。別说咱们这小村子,就是肥湖城里,也不是隨便能拿到的物件。” 寧彻听罢也不意外伸手接过硬弓,將箭壶牢牢系在腰侧,又从兵器架上挑了柄分量趁手、刃口锋利的开山刀,別在了后腰。 待所有人都披掛停当,他便跟著狩猎队的队伍,迎著风里越来越浓的腐朽气息,一步步踏入了荒原。 荒原本就是不毛之地,到处都是黄褐色的石头,只有岩石的罅隙中偶尔会生出些顽强的生命来。 此时此刻,它们都已枯败。 石勇走在前面,宽刃开山刀別在腰侧,眼神左右扫视,寻找著猎物。 寧彻走在石勇身侧,两世近四十年的人生中,这还是他第一次打猎。 他也不时左顾右盼,但他其实不擅长寻找猎物。只不过是因为没来过这荒原,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他必须能及时根据环境做出应对,另外,回村的道路也得记住。 枯祸的威力,在村外林子里只窥见了一角,真的走进这片广袤的荒土,才知道这场天灾究竟意味著什么。 灰扑扑的天幕下。风卷著枯尘刮过来,听不到半声虫鸣,也见不到半只蹦跳的野兔,连往日里隨处可见的洞窟,都被枯土埋了大半。一切静謐得可怕,只有队伍的脚步声、呼吸声,在空旷的天地里盪著。 但动物毕竟不那么容易受到枯祸的影响,更何况这才刚刚开始,它们一定就在荒原的某个地方。 很快,寧彻就发现自己多虑了。这荒原本藏不住什么,只要不瞎,有猎物就不会看不到。不过走了百来步,就看到远处有一群山羊。 石勇自然也看见了,他低呼一声“上弓!”,立刻有人弯弓搭箭,找角度准备射击。寧彻也有样学样,弯弓搭箭,瞄准一只山羊。 隨著石勇一声“放箭”,一片整齐的弓弦震颤声中,两只山羊应声倒地。寧彻默默收回弓——他打歪了。 其余山羊立刻朝著南方奔逃,石勇明白人跑不过他们,也不尝试去追。只叫了四个人去捡杀死的那两只,先运回村里,大部队则在原地修整。 这样安排自然是因为刚进荒原,与其全程带著这几百斤负重,不如先运回去继续轻装上阵。 其他人大多席地而坐,但寧彻这可是新衣服,自然不肯,於是对著一块石头练习箭术。 石勇也没閒著,回头扫了一眼队伍,开始讲解一些狩猎的经验:“枯祸一到,能吃的草木就全烂了,食草的兽群也会往南跑,留在这片地里的,主要是饿红了眼的猛兽。 现在还不一定,等再过两天,它们为了一口吃的,都是不要命的。谁也不许落单,不许乱了阵型,受伤了就撤回中央,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近二十人齐齐应声,声浪撞在荒坡上,又被风卷著散了。 眾人说著话,不多时,那四人返回,狩猎队再度向更深处进发。 走了约莫两里地,只见右前方出现一道宽宽的枯河谷,河床早就干得裂了缝,只剩底下一层黑褐色的淤泥,两侧的坡上长著些早已枯死的矮树,枝椏横斜。 矮树中,有上百双金光炯然的眼。 石勇面色一变,挥手招呼:“快走,是鬣狗!” 但已经来不及了。 低沉的呜咽声从枯树林里漫了出来,密密麻麻,黄黑相见的身影涌动著,扑了过来。 那是上百只鬣狗,瘦得肋骨根根凸起,肚皮瘪得贴住了脊樑,但它们的动作丝毫不慢,很快就要將狩猎队合围。显然,它们早就埋伏在这里,等待猎物上门了。 “这些畜生还真是聪明!”有人低声喝骂。 有人放箭,但鬣狗目標很小,又十分灵活,一连两箭,都空了。 “阵型不要乱,別露出后背,小心它们掏你的屁股!”石勇的吼声炸响在河谷边,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开山刀,环视四周,继续喊道:“边打边走,不要恋战,这么大规模的鬣狗群,可能有妖。” 常年在荒原里搏命的猎户们反应极快,哪怕被这阵仗惊得心头一紧,也立刻按著平日里操练的法子,围成了一个圆阵,外围是雪亮的兵刃,其中则是蓄势待发的弓箭。 鬣狗面对这样的阵势,即使围著他们,也不得不隨著他们的行动让开道路,一时间倒显得相安无事,走了大概几十步。 终於,隨著一声嚎叫,飢饿还是逼迫著它们进攻了。几十只一同窜上来,直奔下三路。 第十九章:杀妖初显威 为了防御鬣狗的攻击,外围眾人不得不屈膝弯腰,严阵以待。寧彻等人见距离较近,更是开弓连发。饶是如此,还有人被咬伤了腿,发出悽厉的哀嚎。 石勇临危不乱,立刻指挥道:“受伤的退后,立刻补上缺口!” 寧彻因为距离较远,没上前补位。看到那两个他不知道叫什么的伤员,已经不能站立。虽然鬣狗挨一下基本就死了,但他们这边恐怕也吃不了第二下。 更为危险的是,因为阵中有难以行动的伤员,加上外侧需要降低重心来防御,边打边走已经不可能了。 寧彻调节呼吸,弯弓搭箭,又射穿一只鬣狗。 地上的尸体已经有十余具,再加上几只还在挣扎的,他们的战果也足够显著,能明显看到部分鬣狗向后退却。 鬣狗群中响起一阵短促、迅速而又高亢的叫声。 一群更为强壮的鬣狗从中冲了出来,它们不像大部分同伴那样瘦骨嶙峋,身上能看得出矫健的肌肉。 寧彻面色凝重,又是连发三箭,但竟空了两箭。 这东西还真是难对付,跑得太快了,目標又比较小。有人怒骂,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它们撞上外围的防线。 怒吼与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几乎是在一个照面,寧彻面前的人就倒了两个。 其中一个反手剁下了狗头。但那头仍然死死的咬在他的小腿上,他咬著牙,就这样爬了回来。另一个倒地之后,顷刻间就被几只鬣狗一起咬住了,往外拖拽著,任凭他抓著地面也不能固定自己。 寧彻见状,毫不犹豫,上步抬手,拋出长弓,而后腰胯一拧,一个精准的摆拳。 一只鬣狗的下顎顿时脱臼。 寧彻再进,又是一拳,伴隨著呜咽声,一只想要趁机扑上来的鬣狗倒飞出去五六米。 就在此时,他忽然感觉道籙明灭闪烁,一股警觉升起。 在他的左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区域中,炸起烟尘,一道半透明的影子如箭离弦般扑来。 与此同时,寧彻顺应那种直觉,身形一矮,向下打出了第三拳。 他感觉自己打上了什么坚硬无比,又稜角分明的物体。而那半透明的影子,也隨之显现出形状。 果然是一只鬣狗,它的大小与同类差不多,力量却明显超出。而且,它还会隱形!若非道籙还有此妙用,恐怕这一下他的腿就得少一截。 寧彻毫不犹豫,不给它喘息的机会,上前换左手又是一拳。 至於右手,因为刚才打在它的头上,已经握不住拳了。 与此同时,一箭呼啸而来,恰好封死了它的退路。 鬣狗妖只得再度前冲,试图撕咬寧彻。 寧彻岂会给它这样的机会,隨著一声闷响,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它头顶,让它发出一声呜咽。 寧彻低吼一声,顾不得周围扑上来的其他鬣狗,扭身旋肘,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下去。 “小心!” 是满仓在喊。 “內圈和伤员原地防御,外圈跟我冲!” 是石勇在吼。 於此同时,寧彻击断了鬣狗妖的颈椎,催动道籙,让无形的波纹荡漾开。 十数只將要衝上来的鬣狗忽然有些迟疑。 这片刻足够了。 他瘫软在鬣狗妖的尸体上,满仓与石勇几乎同时衝过来,逼退了刚刚缓过神来的鬣狗群。而后,一道防线迅速围绕著寧彻重新构建起来。 又是一阵短促、迅速而又高亢的叫声,失去首领的鬣狗群没再坚持,往河谷方向退却了。 寧彻这才鬆了口气,挣扎著想要爬起来。 石勇一把將他拉起来,碰拳表示祝贺。碰拳是此地敬赞勇士的礼节,既可两拳相击称颂勇者,也能在大功告成时,互相碰拳表示庆贺。 狩猎队的其他人也纷纷碰拳,清脆的碰撞声响成一片。石勇拍了拍寧彻的肩,哈哈大笑道“厉害啊,第一次狩猎就能杀死一只妖,和你父亲当年一样!” “我父亲当年,也是这样?” “对,他是真正的天才,可惜……”石勇说到这,神情有些低落,颇为唏嘘。但很快又收敛了情绪,对著眾人道:“以后在队里,星就是我的副手,他的话就是我的话。全队上下,都要配合星的行动,明白了吗?” 眾人纷纷转头看向寧彻,有的感到意外,也有的神色惊喜。但此时此刻,没人质疑,都点头应是。 前几日在训练场,寧彻已经证明了他的智谋和胆气。虽然胖女人实力表现得太差,眾人也不知道寧彻身手究竟有多强。但如今杀妖解围,这战力也足够服眾了。 鬣狗已然消失在了眾人的视野中,石勇並未逞强继续前进,先是扫了一眼阵中流血不止的伤员,挥手压下了眾人的欢呼:“行了,先別顾著庆功!先撤到那边的背风的平地上,没伤的搬一下重伤的! 富贵,你带两个人拢起地上的鬣狗尸,皮毛、爪尖但凡能用的都收起来,剩下的堆到一块烧了,免得血腥味再招来別的东西!” 一声令下,队员各自行动,方才散乱的阵型转眼又井井有条。寧彻也跟著去查看,一共十个被咬伤腿的队员,其中六个小腿角度看起来不太对,已经疼得脸色惨白,额头冷汗岑岑,只怕已经断了。 另外四个腿没断的,也以单腿蹦著,不敢发力。满仓去一边的枯树林给他们找了几根粗壮的树枝,当做拐杖。 石勇带了一包伤药,此时正挨个给他们上药,不时响起短促的惨叫和从牙缝里吸气的声音。 寧彻甩甩右手,抓了一把药,也去给另一人上药。 他蹲下身,先按住了他的膝盖,指尖避开外翻的伤口,声音平稳:“忍著点”那队员咬著牙狠狠点头,然后就是一声压抑的痛呼。 很快,上药就完成了。满仓过来抓住一个伤员,就要往身上背。寧彻连忙制止道:“他伤的很重,这样不行。” 满仓不解:“那怎么办?” 寧彻略一沉吟,看著旁边的枯树林,环视周围,问道:“谁有绳子吗,布条也行。” 第二十章:归途与收穫 寧彻先去採集了足够的树枝,在拿到了三根绳子,又让石勇和另外一位不知名的队员献出里衣后,终於给伤员做了简单的固定。 天色尚早,眾人保持著戒备返回。 但如今,就连安稳的走过这二里路,也像是一场奢望。 就在快到村子的时候,眾人看到了那群熟悉的羊,它们拼命地往这边跑过来,显然正在躲避著什么。 反观寧彻这边,除去受伤的,背人的,以及断了腿被人背著的,只剩下石勇、寧彻和一个叫富贵的老猎人了。 寧彻倒是认得富贵,因为他是村里最老的猎户,今年已经五十六了,一辈子在荒原里跟野兽搏命,箭术是全村最好的,颇有些声名。若非没有修行资质,猎头大概就是他了。 石勇看向寧彻,寧彻直言:“跑恐怕是来不及了,咱们跑不过那群山羊的,一定会成为猎物。” 石勇点头,再次看向羊群的来处,果然,羊群后面的庞然大物已经在望。 那是一头熊,四肢著地奔跑,肩高就有一米六七的样子,显然是妖。寧彻毫不怀疑以这东西的体型,就算没有相关法术等超凡力量加持,也足够拍翻汽车。 “富贵,去找位置射箭,其他人原地防御!”石勇疾呼,而后看向寧彻:“一起对付这个,能行吗?” 寧彻已经拔出了明晃晃的钢刀:“正有此意。” “好!”石勇一笑,不退反进,迎向那头奔来的棕熊。 这对熊妖来说无疑是挑衅,它猛地人立而起,三米多高的身躯像一堵墙似的压了下来,两只熊掌向前一扑,狠狠朝著石勇的头顶拍了下来! “来得好!”石勇一声怒喝,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冲了半步,双手紧握开山刀,迎著熊掌狠狠劈了上去! 鐺——!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刀刃劈在熊掌上,竟然冒出一串火星。巨大的反震力顺著刀身传到石勇手上,他虎口瞬间崩裂,渗出血来,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踉蹌了两步,脚下的干土都被踩出了几个深坑。 他毕竟是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把熊妖拦在了身前。 “咻!” 就在此时,利箭破空而来,快到寧彻只能听见破风的响。熊妖用力摆头试图躲闪,但一道残影还是擦过了它的眼眶,顿时皮开肉绽。 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沉腕拧身,手中开山刀。搏杀的本能让他当即就要拧转刀柄,借著刃口搅碎这妖物的臟腑。但就在此时,道籙再度闪烁。 他並未犹豫,直接撒手。双腿一蹬,整个人向后倒去。熊掌在他面前呼啸而过,只差一点,他脑袋怕是就要开花了。 石勇递出一刀,想要掩护寧彻,却见熊妖双掌一错,把钢刀直接截断了! 又是一箭飞来。 来得好! 寧彻眼前一亮,,果然不愧是村里箭术最顶尖的猎人。他双手一抓,猛然扣紧地面发力,止住退势,转体左脚蹬地,右脚划过一道弧线,正中刚才他亲手插入熊妖体內的刀柄。 刀刃顿时整根没入,直抵刀柄。 “吼——” 熊妖吃痛,发出一声咆哮。 而在此之前,寧彻就已经借著反作用力再次后退,不给它殊死一搏的机会。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熊妖在前方疯狂挥舞了片刻,这才回过神来,明白这样打不到人,於是向寧彻衝过来。 就在此时,第三箭到了。 铁簇箭直接穿透了眼眶,扎进了熊妖的脑子里。 熊妖的咆哮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像是一座倾倒的山,轰然砸在了枯土上。尸体去势不减,又在地面滑行了几步,这才停下。 寧彻又等了片刻,这才上前查看。 只见熊妖仅剩的眼睛里,琥珀色的瞳孔已经散。只有血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伤口里流出来,將身下的土浸成暗红的泥。 寧彻转头看向身后,富贵正从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跳下来。寧彻扬声喊了一句:“富贵叔,好箭法!” 富贵放下了弓,双手有些微的颤抖,却也咧开嘴笑了。 “你的手怎么回事?”石勇走过来,看著寧彻问道。 寧彻抬手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也是一手的血泥。疼痛迟钝地涌上来,让他的表情有些抽搐。 十指连心还真是不假。 “无妨,大概是刚才动作太用力了。”寧彻如是说。 石勇点点头:“回去洗一洗,上点药吧” 原地守著的队员们见熊妖彻底死透,齐齐鬆了绷了半天的神经,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 几个没掛彩的汉子率先凑了过来,看著地上庞大的熊尸,你一言我一语地讚嘆著,听不出是由衷还是刻意。 石勇挥手:“行了,富贵,你拿刀过来搭把手,这熊应该是有妖骨。幸好它没有配套的妖术,不然咱们没准真交代在这了。” 寧彻紧绷著表情,站在一边观摩学习。 不过没学习到太多细节,二人也只是粗暴地剖开,连著血肉取出两截骨头。 这骨头诚然有些不凡,整体莹白如玉,其上有土黄色的纹理,如同层峦叠嶂,但又不甚明了。 石勇收起,又把熊妖的尸体开膛破肚,取出腹腔內的大片脂肪和內臟丟弃了,对著眾人挥手:“走了,注意点受伤的!” 经过刚才的变故,眾人也不敢多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石勇与富贵一前一后,去抬熊妖的尸体。 但这熊太大又太重了,石勇虽然是修行者,但他自己没法抬起整个熊尸,最多只能拖著走。而哪怕已经剖去了內臟,富贵也抬不起来后半。寧彻和几个轻伤员不得不搭了把手,这才得以往村子里前进。 路说长不长,可大家负重已经接近极限,又要时刻提防著枯祸下隨时可能窜出来的妖兽,走得依旧步步惊心。寧彻走在队伍的右侧,目光时不时扫视两侧。 石勇见他绷著脊背、左右顾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別绷这么紧,离村子就剩半里地了,真有东西出来,咱们三个也能应付。” 寧彻点头,疼痛却让他不能完全地放鬆下来,只低声道:“多留点心,总没错。” 旁边的富贵闻言,也跟著点了点头,糙手摩挲著手里的硬弓,嘆了口气:“星小子说得对。我在这荒原里跑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凶的年景。往年枯祸,早先也就是些吃草的,今年倒好,第一天妖就堵到村子门口来了。” 几人说著说著,很快就来到了村口。 第二十一章:带伤归营 村口不知何时布置了拒马,其后早已聚了不少翘首等待的乡亲。寧彻远远就看见,扒著自家院墙踮脚望的小虎,正挤在人群最前头。 望见狩猎队的身影,小虎立刻撒著欢跑上来,小短腿蹬得飞快,指著队伍里被汉子们合力抬著的巨熊尸身,扯著嗓子骄傲地喊:“快看!我就说星星哥他们能打回来大傢伙吧!” 寧彻扯了扯嘴角,还没应声,就看见人群的喧闹骤然一滯。乡亲们的目光越过那具威风凛凛的熊尸,齐刷刷落向了队伍后方。 那些被同伴背在背上、扶在肩头的重伤员,正咬著牙压抑痛哼,裤腿上的血早已浸透结痂。 村口人群急忙围拢上前。有的扶住断腿的儿子,泪湿衣襟;有的抱住了自己的丈夫,喜极而泣。 其余乡亲大多也不閒著,有的接过沾血的兵器与行囊,有的轻托伤员伤处,簇拥著往巫祝的小楼去了。安静的村口顿时人声杂乱,一片忙碌。 寧彻见力有不逮的,就搭把手,直到六个重伤员都被送走,才冲身边忙著调度人手的石勇道別。 “星星哥!”小虎兴冲冲地跟了上来,仰著小脸问:“你是怎么打死这只大狗熊的?快跟我说说!” 旁边几个凑过来的乡亲也跟著点头,眼里满是好奇。 寧彻却只摆了摆手,声音带著几分战后的疲惫:“主要是石勇叔正面扛住了熊妖,富贵叔的箭封死了它的退路,我就帮了点小忙。” 他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家门。 小虎也跟著钻进屋里,扒著桌沿还想追问。寧彻先打了盆清水,冲他扬了扬下巴:“村口你勇叔正在分熊肉,去晚了就抢不上热乎的了,回头我一字不落给你讲打猎的事。” 小虎眼睛一亮,欢呼一声就躥了出去,屋里终於安静下来。 寧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清水一衝,才看清伤得有多重。 只见掌心和手指的表皮几乎完全磨掉了,露出底下渗血的嫩肉,千百道细密的划痕里嵌著尘土砂砾,冷水一激,针扎似的疼瞬间窜遍了全身。左手稍好一些,也满是擦伤,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他咬著牙,用左手勉强捏著药粉,一点点往伤口上撒,疼得额角冒了冷汗。院墙外的喧闹一波高过一波,石勇洪亮的嗓门压过了所有嘈杂: “都静一静!这熊肉按人头分,家家户户都有份!熊皮鞣了做皮甲,熊骨熬了补身子!等兽潮来了,咱们就用这些东西,跟那些畜生拼了!” 紧接著是一阵震天的欢呼,哪怕隔著院墙,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寧彻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当然明白村长和石勇的用意。枯祸降临,家家户户的存粮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再加上有心之人挑拨,人心早就慌了。 早上还有人堵在村长家门口哭嚎种子全烂了,这具熊妖尸身的价值,不止在肉食和皮毛,更是一颗给他们的定心丸。 可这颗定心丸,只怕撑不了多久。狩猎队不过二十人,六个重伤的,剩下还有几个一瘸一拐,也算失去了战斗力。 非但狩猎队损失惨重,石颖接下来只怕也腾不出手应对別的事。而枯祸才刚刚开始,真正铺天盖地的兽潮,还在后面。 他刚用麻布把右手缠紧,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村里的年轻女人推门而入,看见他就急声道:“星,巫祝大人让我来问你,你手上的伤能不能撑住?伤员太多了,別人根本不懂怎么处理断骨,她实在忙不过来了!” 寧彻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左手,指尖下意识蜷了蜷,针扎似的疼又窜了上来。可他想起那些伤员惨白的脸,想起石颖紧锁的眉头,只是点了点头,抓起麻布往左手一缠,起身道:“走吧。” 两人刚走到村中央,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守山人住的客房窗户支起了一半,那个胖女人正扒著窗沿往外看,视线正死死钉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立刻“砰”地一声甩上了窗户。 寧彻的脚步没停,心头却是一紧。就算这三人在村民里挑动情绪不成,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怕还会有所动作。 巫祝的小楼开著门,药草的清苦与浓重的血腥气缠作一团,扑面而来。六个重伤员躺在铺了乾草的地上,痛哼声此起彼伏。石颖素来清冷的眉眼间,拧出了一道深深的川字,额角全是冷汗。 寧彻径直入內,扫了一眼满屋的伤员,直截了当道:“叫四个手脚稳当的家属过来,我口述步骤,盯著你们动手。” 石颖毫不迟疑,立刻点了四个自告奋勇的家属过来。寧彻趁此时机抓了一把药粉,狠狠糊在左手上,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初步止住血,他便做起了演示,一步步教家属清创、止血、製作夹板,固定断骨,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石颖则在一旁配合著施展巫术,稳住伤员的创口,只是她抬手的动作越来越慢,脸色也越来越白。 寧彻抬眼,看见她下意识往腰间摸了一下,指尖落了空,动作顿了半秒,又立刻收回手继续施法,眼底的沉鬱又重了几分。 眾人一直忙到日头偏西,最后一个伤员的伤口才彻底处理妥当。 石颖也因为施展了太多巫术,身子猛地晃了晃,扶著桌子才勉强站稳。她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情况怎么样?”寧彻走过去,低声问道。 “断骨都固定住了,巫术能稳住创口,但想要痊癒,至少要七天。”石颖喝了口水,闭了闭眼,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疲惫,“这七天里,我每天必须给他们施两次术,几乎腾不出手应对別的事,更別说兽潮和那事了。” 寧彻自然明白她说的“那事”,点了点头,宽慰道:“你先顾好伤员,剩下的交给我们吧。我待会儿就去找石勇叔和村长,重新商议一下。” 石颖刚想要开口,小楼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石勇的大嗓门带著压不住的怒气炸响,似乎在和谁激烈爭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觉的神色。二人顾不得自己的疲惫和伤口,立刻转身往门外快步走去。 石勇的怒喝声越来越近,还夹杂著村民的喧譁。寧彻刚伸手推开木门,就听见“呛啷”一响,这是兵刃出鞘的声音。 第二十二章:舌战破局 寧彻的目光扫过全场,不过瞬息便將局势尽收眼底。 巫祝小楼前的空地上,石勇正横刀而立,宽刃开山刀的刀尖斜斜点地,虎口崩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將刀柄上缠著的布。 他身后是已经分割了大半的熊尸,旁边站著几个尚能行动的狩猎队员,个个手里攥著兵器,有的神色紧张,有的表情愤怒。 而对面,当然不出所料,正是守山人三人组。 尖嘴男人手按腰间佩刀,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掛著阴惻惻的笑。胖女人站在他身侧,叉著腰骂街,一身肥肉隨著动作乱颤。高个男人仍然沉默著,只是拔刀与狩猎队对峙。 让寧彻心头一沉的是,三人身后还跟著十几个村民,个个脸上带著惶急与茫然,手里拿著锄头镰刀,正跟著嚷嚷著要用回春符救粮食。 “石勇,我劝你別给脸不要脸!”胖女人见寧彻和石颖出来,嗓门提得更高了,尖著嗓子喊: “如今枯祸已至,全村的粮食说烂就烂,你们这狩猎队又折了一半人手,连妖兽都挡不住,还敢霸著粮仓和回春符?我们是朝廷派来的守山人,这些本就该我们说了算!” “放你娘的屁!”石勇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吼声震得周围人都静了静,“粮仓里的粮食是全村人一口一口省下来的救命粮,回春符是巫神塔发下来抗灾的,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来指手画脚?你们来村里这几日,除了煽风点火,可曾为村子出过一分力?” “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你要污衊官差吗?”胖女人摇头摆尾道。 她旋即转过身,对著围拢过来、神色惶惑的村民们拍著胸脯,摆出一副为民做主的架势:“明明只要一张回春符,就能救回你们仓里快要烂透的口粮,可村里的巫祝偏偏攥著不肯给!只有我们,才能主持这个公道。” 寧彻拨开人群,踏入场中,嗓音清朗,稳稳压过了周遭的嘈杂:“乡亲们,七天之前,巫祝石颖將自己贴身的法器押给了他们,与他们约法三章,只求他们恪尽职守,守好村子的防线。 可就在今天,我们狩猎队的兄弟为了全村人的口粮,在荒原里与熊妖搏命,断肢重伤者比比皆是,他们这些拿了好处的官差,却全程作壁上观,连手都没伸一下!” 他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三个守山人,声音陡然提了几分,掷地有声:“乡亲们,这样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的人,你们真的相信,他们会真心实意救你们的粮食,给你们主持公道吗?” “不信!”人群中,招弟率先发出一声吶喊。旋即,有支持他们的村民隨之发声。声浪层层叠叠,越来越高,把胖女人淹没其中,让她的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尖嘴男人见势不妙,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他蛮横地撞开人群,却又被石谷拦住了去路。 石谷负手站在路上,脸上仍然有些笑意:“你们承诺的,该兑现了吧?” 尖嘴男人咬牙道:“你要怎么兑现?” 石谷扫了他们一眼,缓缓道:“既然你们也知道狩猎队损失惨重,但兽潮將至,晚上不能没人巡逻。他们养好伤前,巡逻任务就交给你们,如何?” 做梦!”尖嘴男人当即炸了,厉声怒喝,“我们就三个人,夜里还要歇息,你这是强人所难,我们绝对做不了!” 胖女人也在旁尖著嗓子帮腔:“就是!真逼急了我们,往城主府一报,说你们聚眾胁迫官差,看谁吃不了兜著走!” 这话彻底点燃了村民的怒火,有人已经忍不住要逼上来。石谷抬手按住躁动的人群,轻嘆一声,像是鬆了口风:“好,既然你们说人手紧,我也不勉强,总不能真让你们扛著全村的巡防。 那就退一步,你们只巡三天!这三天里,你们也不用深入郊野,只守著村口主路就行,等狩猎队的兄弟撑著身子能起身,立刻就接手。各位若是如此还推三阻四,就是摆明了要出尔反尔,当著全村人的面,诸位,掂量掂量吧。” 尖嘴男人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终於点头道:“那就这样吧!” 他语气很冲,石谷却不以为忤,笑著让开了一条路。 人群渐渐散去,有相熟的村民路过时,就对著寧彻和石勇拱拱手。显然,在村民们面前挑明了这件事后,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狩猎队的队员们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去了,石勇一边忙活著给村民分肉,一边大声笑道:“星小子,厉害啊,几句话就解决了。” 寧彻摇头道:“算不上厉害,我只是把真相告诉乡亲们罢了。公道自在人心,我们做了什么,守山人没做什么,大家都看得见。” “公道自在人心……”石勇闻言,喃喃重复著这句话,若有所悟。 寧彻缓了口气,把左手缠上麻布,又环视四周,便见招弟正收回看向他的目光,要隨著已经稀稀落落的人流离开。 寧彻径直走了过去,笑著道谢:“刚才多亏你啦!” “没有吧。”招弟又垂下了头道:“还是你说的好,就算,就算没有我的话,大家也会信服的。” 寧彻发现她说话总是喜欢低头,於是蹲了下去,仰脸一看,这才发现她脸颊有些发红。 招弟未曾料到寧彻会忽然蹲下,心头一紧,就想要退后。寧彻忙伸手去拉她,却忘了自己还有伤,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的手……”招弟著急地又跑了回来,抬手想去触碰,又怕弄疼他,指尖悬在半空,语速很快:“怎么伤成这样,是因为那只熊妖吗,我给你找点药去?” “不用,上过了。”寧彻缓了一缓,直起身来,岔开话题:“你怎么来这儿了,家里人捨得让你出门了?” 她晃了晃手中的盒子道:“我妈听说要分熊妖肉,就叫我来,还说让我卖卖惨多分一点,回去给家栋补补身体。” 寧彻收敛了笑意,一阵默然,他知道,家栋是招弟的那个弟弟。 第二十三章:改弦更张 招弟见寧彻接不上话,转而说起了那三个守山人,说他们横眉竖眼,村里很多人都怕。又说起过来的路上,见著大哥躲在南边的山坡那边,气喘吁吁地练矛。 两人说话时,天边层云染红。 招弟恍然惊觉,道了声別,慌忙地跑走了。 寧彻微微出了片刻神。方才与守山人对峙时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鬆缓,连夜苦练兵卒拳的睏倦、荒原里与熊妖生死搏杀的疲劳,便如潮水般一股脑涌了上来,压得他眼皮有些发沉。 下一刻,他將那股翻涌的疲惫强行压了下去。 这桩关乎全村安危的要紧事,还等他去和村长商议。他敛了敛纷乱的心神,甩了甩髮沉的头,抬步转身,朝著村中央那座两进的村长宅邸大步走去。 堂屋的门虚掩著,里面亮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寧彻推门而入时,正见石谷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皱著眉思考。石勇坐在侧边,更是一脸的苦大仇深。 这次没见成材,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来了。”石谷抬眼看向他,开门见山:“你先说说,我们俩老头子在这儿,正商议什么事?” 寧彻微怔,隨即明白这是村长在考校他。路上他早已想好了对策,此刻自然也不慌,语气篤定:“我猜,是两件事。一件是即將到来的兽潮,怎么守得住村子;另一件,就是那三个人面兽心的守山人。” 石勇也看了过来。 “不错。”石谷露出笑容:“那你有什么想法?” 寧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那三个守山人住的客房方向。石谷会意,摆手道:“放心,没有第四个人能听见。” 既然他如此说,寧彻放下心来:“第一,兽潮的核心,能组织起这么多不同的兽类发起进攻,就是因为有领头的妖,对吧。” 石谷点头。 寧彻继续道:“狩猎队的核心骨干虽然没受损,但整体的人手上確实捉襟见肘了。此时面对兽潮,最好的办法,就是斩首。只要杀了领头的妖,剩下的兽群没了指挥,就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而如何斩首,就要涉及到第二。” “第二,就是那三个守山人。”说到这,寧彻目光一冷:“只要他们人在阵地里,我就有办法,让衝来的妖兽先盯著他们。 届时既能借兽潮除了这三个惹是生非的祸害,又能借著他们拖住妖兽主力,给我们创造斩首的机会,正是一举两得。” 石谷尚未说话,石勇就焦急地质疑道:“你能有什么办法,难道靠性命去吸引妖兽吗?” “我已经成为修行者了。”寧彻坦言道:“这是我的法术。” “你成修行者了!难道……”石勇瞪圆了眼睛,站起身来。 石谷却像是早有预料,语气带著笑意,仍然没有太大的起伏:“坐下,坐下,多大人了,怎么还一惊一乍的。年轻人有点自己的际遇很正常嘛,” 石勇依言坐回去后,他才看向寧彻道:“你有多大把握?” “看妖的数量有多少,两个或者以內的话,我起码有九成把握。”寧彻话锋一转:“但再多,就怕力有不逮,除非,有能增强魂魄之力,或者恢復状態的办法。” 石谷略微沉吟,轻嘆一声:“哎——恢復状態的办法有,但回春符只剩下一张了,不能用在这儿。” 寧彻追问:“若是能將群妖一网打尽呢,荒原岂不是我们的粮仓?” 又是一阵沉默,石谷这次没有拒绝:“此事再议吧,起码该叫石颖知道——別站著说话,你也坐。” 寧彻点头入座。 接下来就是討论巡防的人手安排,既要把这三个守山人钉在能牵制妖兽的关键位置,物尽其用;又要在周遭布下村里的熟手,明里暗里严加监视,严防这三人临阵脱逃、或是故意耍花招放水,让村防露出足以致命的空门。 这方面,村长老谋深算,一桩桩一件件,考虑的细致妥当。石勇也有多年的经验,时不时能调整一些细节,把原本周密的计划补得愈发严丝合缝。 寧彻则全程以倾听为主,没插几句话。 他本就不擅长这种牵一髮而动全身的人事调度,更何况穿越而来时日尚短,对村里哪些人手堪用、村郊哪片地界是守防要害,都还不算清楚,顶多也就是帮他们查缺补漏了。 但若是当成一场学习,这却是极好的实践。他索性安坐一旁,沉下心听著两位熟门熟路的主事人谋划,暗自分析每一步的用意。 待到一切安排妥当,他走出村长家,天色已然黑透了。 他已经不太感觉到睏倦和疲惫,索性沿著土路慢慢往回散步。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南边。 明月朗照,山坡荒芜,新设的拒马之外,大片裸露的黄土也像是上了霜,其下有一人。 是满仓,他拿著一桿长矛,在月光里挥舞出了残影。他浑然忘我,哪怕寧彻径直走过来,也没发现。 见他如此投入,寧彻自觉也不便打扰了,便在一旁练习兵卒拳。 这拳要求呼吸、姿势和发力三者高度协调,否则便会自伤。寧彻现在的状態並不算好,手上还有伤,一不留神用岔了劲,就直接崩出血来。 饶是如此,他也坚持打了两遍,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遍没有出错。当他准备打第三遍的时候,这才听到满仓惊讶的声音:“星,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啊,看你练得入迷,就没打扰你。”寧彻收了拳势,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笑著道:“这么晚了还在练武,我真是自愧不如啊。” 这话一出,满仓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攥紧了手中长矛,把脸涨得通红,眼神里翻涌出难堪和牴触来。 寧彻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他不明白满仓为什么勃然变色,以为是自己无意间犯了什么忌讳,连忙道:“可是我哪里说得不对,你先別动怒,哪里做的不好我改不就是了。” “你!”满仓猛地从牙关里迸出一个字,又生硬地停住了,別过头去,语气里似乎压抑著火山熔岩般的情绪:“你特地来这里,就是为了嘲笑我吗?” 第二十四章:肝胆曾照 “怎么会”寧彻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他面前,语气认真,“我嘲笑你做什么,我是真心佩服你。” “佩服我做什么!”满仓猛然抬头,眼眶发红,声调猛然拔高,语速也隨之加快:“你是佩服我在河谷里,看著鬣狗衝上来,连往前迈一步都不敢? 还是佩服你在前面跟妖物拼命,我这个当大哥的,一直缩在阵里,连帮你挡一下都做不到?又或者是佩服我看著他们断了腿,一点办法都没有,除了添乱什么都不会? 你说啊,你佩服我什么!” 他说著说著,忽然把长矛摜在地上,铁矛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少年蹲下身,双手狠狠揪起自己的头髮,肩膀止不住地抖,压抑了许久的哽咽从喉咙里溢出来:“当年,当年在土地庙,是我带著你们四个磕头结拜,序了长幼,说要当石柱五侠的大哥。 我说要护著你们闯荡天下,行侠仗义,让所有人都高看咱们一眼。可现在呢?你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高手了,村长看好你,巫祝肯定你,猎头更是要让你当副手。我呢?我就是个废物,连自己的兄弟都护不住,我不配当这个大哥……” 寧彻没说话,脑海中,回忆正不可止歇地上涌。他一阵恍惚,抬手按住太阳穴,默默地等待满仓把满心的委屈与自责都发泄出来。 夜风卷著枯叶滚过坡地,满仓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寧彻这才蹲下身,和他平视,指尖敲了敲他脚边的矛杆,声音放轻了些: “那年,我爹失踪在荒原,我娘疯了。冬天,雪封了山,家里一粒粮都没有,我连著三日没有东西下锅。是谁半夜偷了自家的半袋穀子,塞到我家窗台上。之后哪怕被吊在树上打了半天,也咬牙撑著,愣是没说出去半个字?” 满仓的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是你,满仓哥。”寧彻看著他的眼睛,语气真诚:“我是打死了鬣狗妖,又杀了熊妖,但这也不过是恰巧完成了这两件事中,最为亮眼的环节罢了。 你看,我杀鬣狗妖之前,必须有人在外围死死挡住鬣狗群的衝锋,你站在那里;我杀它之后脱力了,没人接应根本活不下来,也是你第一个衝过来护著我。若是没有你,没有你们,我怎么能杀得死妖?” “是我?”满仓声音颤抖,有些不可置信地反问。 “当然是你,没有你,我们对付鬣狗的时候,可能就稳不住阵脚;没有你,更不会有石柱五侠。” 寧彻站起身,解下腰间那柄磨得发亮的开山刀,反手塞进了满仓手里:“这样妄自菲薄,可不像我们最有担当的大哥了。” 满仓伸手接过,刀柄裹著的旧布还带著他的体温,纹路里嵌著河谷一战干透的血跡。刀身的分量坠下来,满仓那只常年握锄头、磨满硬茧的手,竟跟著往下沉了沉。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压著,只能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兽潮快来了。”寧彻的目光转向荒原、树林和面前的山坡:“如果有人要往前冲,他的背后就得有人守。如果有人要保留实力,在此之前就得有人承担额外的消耗。” 他转回头,目光落定在满仓脸上,语气变得郑重:“满仓哥,我可以相信你,把后背交给你吗?” 满仓攥著那柄刀,冰凉的铁身贴著掌心,却像是有一团火顺著指节往上窜,一路烧进心口窝。他用力地点头,眼眶里兜了好几圈的泪,终於不能再滯留,顺著他黝黑的脸颊滚下来,砸在脚边的黄土里。 寧彻见状,又露出了笑容:“你答应就答应,哭什么,来,碰个拳。” 满仓有些迟疑:“你的手……” 寧彻不以为意地抬起缠著麻布的手:“没事,还能动,你別下手太重就行。” 满仓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尘土混在一起抹了个均匀,也咧开嘴,露出个混著泥和泪的笑。而后,他道了声好,攥紧拳头,轻轻地跟寧彻的碰在一处。 寧彻能感觉到,满仓的手还有些颤抖。 他们並肩站在山坡下,以拳相抵,像两块钉在村口的界石,稳稳扎在这片马上要迎来风暴的土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上炸起一声悠长的狼嚎,划破了沉寂的长夜。 满仓如梦方醒,收回了手。 寧彻有些担忧地仰头望去,满仓隨他一起看去,虽然没看到狼,但也不免担忧道:“要不要去报告猎头?” “只有一声狼嚎,没听到回应,大概是孤狼。” 寧彻说著,沉吟了片刻,摇头道:“孤狼不敢自己过来的。而且,村里的防务也有专人负责,咱们越俎代庖,反而容易浪费大家的精力,影响了防守。你若是担心,就去提醒一下负责这里的人吧。” 满仓点头赞道:“还是你考虑的周全,我这就去。” “你提醒完了也快回去歇息吧。”寧彻收回目光,又感觉睏倦已经爬上眼皮。他轻轻揉了揉眉心道:“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要做呢。养足精力,才能守护我们要守护的。” “好!”满仓把手里的长矛和开山刀分別收好,脊背挺得笔直,拍著胸脯保证道:“你放心!哪怕兽潮来了,我也铁定把你们的后路守住。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让它们打进村里来!” “什么跟什么啊,胡说死不死的。”寧彻笑了笑,转身往坡下走,“我们石柱五侠,要一起活著。一起闯荡天下,一起行侠仗义,一起让所有听到我们名字的人,都由衷地敬佩。” “是,对,你说的好!”满仓看向天上,如同他们曾在土地庙起誓那样宣告:“请各路神仙,请长命的在天之灵见证,我们四个要一起闯荡天下,一起行侠仗义,一起让所有人都佩服!” 寧彻也跟著抬起头,只见皓月悬於苍山,星汉恣肆九野,那遥远的一切,都如此灿烂。 第二十五章:琐事 与满仓冰释前嫌后,寧彻回到家中,和衣而眠。 他梦见巨大的,背生双翼的老鼠飞过荒芜城闕,而那城闕中,飞出千万只发著光的虫豸追逐。它们一直飞向苍穹,明月当头。 寧彻醒来,揉揉眼,晨光已点亮窗纸,暖黄斑驳。 这颇为温馨的光景,寧彻却无心去欣赏。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隨意整理了下衣服,啃了两块已经发硬的肉乾,就出门去。 昨晚把刀送给满仓了,今天还得去找石勇再要一把。他边走边这样想著,路上能看到村里已经有早起的,正在修缮防御工事。 继续向前,他看见小虎正站在路旁。寧彻刚想要过去打个招呼,忽然有不和谐的声音传进他的耳中。 “什么拯救村子的大侠,就凭星吗?”一个梳著冲天鬏的半大孩子双手叉腰,一脸不屑地嘲讽道。 小虎气得脖子都红了,好像比他自己被质疑还要愤怒,扯著嗓子反驳道:“你知道什么,星星哥就是大侠!我都听说了,荒原里那两只妖全是他杀死的!” “不过是运气罢了。”那孩子反驳道:“我当时都听到啦,他自己也说是靠著別人才能杀死那两只妖的,这算什么大侠!” 小虎一时接不上话,这更是助长了那孩子的气焰,他高昂著头,如同斗胜的公鸡般道:“我阿爹都说了,要不是他用了两张回春符,村里的粮食怎么会没人救呢?现在兽潮要来了,全都是他害的,他就是个大坏蛋!” “你胡说!”小虎嘶声怒吼,攥紧了小拳头,就要衝上去打人。 寧彻一个箭步赶上前去,伸手一把揽住了小虎的后领,把他轻轻拉了回来。 那两个孩子都愣了一下,冲天鬏的孩子看到寧彻,脸瞬间白了半截,往后缩了缩脖子。小虎委屈地告状:“星星哥!他乱讲你坏话!” “嘴长在別人身上,想怎么说,都隨他去。”寧彻揉了揉小虎的头顶,只淡淡道,“兽潮快来了,咱们自己人不能和自己人打起来,明白吗?你这几天也不要乱跑了,別给守护村子的人添乱,好不好。” “好,但是,星星哥,你都不生气的吗?”小虎攥著他的衣角,气鼓鼓地问。 寧彻弯下腰,看著他的眼睛,认真道:“我当然不会生气。因为是不是大侠,靠嘴说是没用的。谁守住了村子,打跑了妖兽,谁就是村里的大侠。” 小虎闻言眼睛一亮,顿时也不委屈了,自告奋勇道:“那我也要当大侠,打妖兽,和你们一起守护村子!” “大侠是不是也得量力而行啊?贸然和不能匹敌的对手战斗,一旦失败了,大家反而要分心去救你,岂不是帮了倒忙。”寧彻没有直接打击他的热情,而是循循善诱道。 小虎想了想,点点头:“嗯,大侠也要量力而行。” “所以你现在可以帮乡亲们打打下手,但还不能去打妖兽,得等到你像狩猎队的哥哥叔叔们这么厉害,才能去打妖兽,你说是不是?” “是!”小虎答应得很痛快。 寧彻拍了拍他的肩膀,直起身,继续往狩猎队驻地走去。而那个孩子,不知何时已经跑了。 刚才那孩子的话,他没往心里去,却也清楚,孩童嘴里的话,多半是从大人那里听来的。虽然村里人心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守山人挑唆的种子,已经在部分村民心里发了芽。 又或者说,他们能被挑唆,正是因为他们本就有怨气。唯有把实实在在的事情做给他们看,才能扭转这些怨恨。 很快,他来到狩猎队驻地外,却见一个穿著粗布短褂、皮肤晒得黝黑粗糙的少女站在门口,手里还拎著一个粗布包袱,正不住地往里张望。 她见寧彻过来,立刻激动地跑过来,膝盖一弯,直接就要下跪,口中喊道:“星大侠,谢谢你救了我爹,谢谢你!” 寧彻连忙扶住她,问道:“使不得,使不得!姑娘你先起来,咱们慢慢讲,我救了你爹吗?” “对啊,我爹二柱,就是你昨天在荒原,从鬣狗嘴里面救下来的。我是他大女儿,你叫我大丫就行!”她边说边把带来的包袱往寧彻手里塞。 寧彻下意识接住包袱,指尖触到里面硬邦邦的条状物,明白大概是肉乾,於是往回推:“狩猎队本就是互相扶持,救他也是应该的,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这你必须得收著!”大丫急得红了脸,嗓门也提了几分:“我爹躺到现在,天天念叨著要谢谢你!要不是你,他那天就死在荒原里了,我们家天都塌了! 来的路上,还听到有人说你耗了回春符害村子的,全是没良心的混话!要不是你杀了熊妖,全村人现在连口肉都吃不上,哪还有力气在这说閒话!” 她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响,驻地里面等著训练的几个猎人都探出头来,纷纷跟著附和:“大丫说的对!那天要不是星小子,我们几个都回不来!” “那些閒话就是守山人挑的,真当我们看不出来!” 寧彻看著少女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猎户们认同的神情,心里微微一暖,没再推拒。把包袱拎在手里,沉声道:“东西我收下了。你放心,等兽潮来了,我肯定拼尽全力,守住村子,守住大家。” “哎,好!”大丫用力点头,抹了把眼角,又连忙道,“不耽误你们办事儿了,我去给防线那边送水!” 说罢,她转身,快步跑开了。 寧彻拎著包袱走进驻地,打开一看,果然是肉乾。大概有近十斤的样子,哪怕平时,也不能算薄礼了,而今枯祸,食物的价值何止翻了十倍,这些肉乾足可见感谢的诚心了。 二柱,大丫……寧彻默默记下,把包袱重新系好,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也热身准备训练。 不多时,石勇和富贵一起赶到,带明显稀疏了许多的猎人们练阵型。但队伍里少了六个断了腿的重伤员,剩下的人里还有几个带著轻伤,要让阵型圆融起来,简直是难如登天。 但阵型若是有了破绽,兽潮可不会跟他们客气。 石勇站在一旁,拧紧了眉头,一遍遍喊著口令调整阵型,却始终达不到需要的效果。 寧彻想到许多常用的队形,举手提议:“我有个办法,我们或许可以改变一下阵型。” 第二十六章:兽潮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石勇已经信任了寧彻的能力,闻言顿时眼前一亮,眉头也放鬆了些许,急忙追问道:“怎么变?” 寧彻往前站了半步,目光扫过在场的队员:“咱们现在练的圆阵,人手充裕的时候,確实周全。 但如今人手摺损近半,还有带伤的兄弟,硬把兵力铺成一个大圈,就像窗户纸。不仅防御力一定会变得薄弱,就算能练的出来,兽潮撕开一道口子,剩下的人想要补充,就很难了。” 他蹲下身,隨手捡了块石子,在地上画出了简易的阵图,继续道:“我的法子,是把大阵拆成小阵,像这样,你们看: 先分成小队。咱们现在能动的,分成四个小队。富贵叔带几个箭法好的,组成远程小队,远离正面战场,找位置支援。然后三个近战小队,穿甲带矛的是一队,在正面,二队三队守住左右,这样品字形排开,中间留下穿插的通道……” 他说完,石勇盯著地上的阵图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好法子!就按你说的来!” 队员们原本沉鬱的士气,也跟著振作了些许。各自按寧彻说的分队站好位置,苦练了一上午,也只能算是初具雏形。 但就是这么一个雏形,已经比之前的圆阵效果好了不少。 一整套阵型练完,富贵放下手里的硬弓,冲寧彻竖了竖大拇指,糙脸上挤出个笑:“你小子,天生就是就是这块料啊,这么厉害的阵,怎么想出来的呢。” 寧彻摸了一把额角的汗,露出笑容,刚要开口,就听见一阵锣声。 哐——哐——哐—— 这意味著,妖兽进攻了。 这才枯祸第二天啊,而且狩猎队就在昨天还杀了两只妖! 驻地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还是富贵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抄起地上的硬弓,箭壶往背上一甩,厉声喊:“拿傢伙!上防线!” 猎人们也都动了起来,抄起靠在墙边的猎矛、开山刀,疯了似的往村口冲。寧彻脚步没停,先一步衝进了驻地的兵器房,石勇正拎著几把开山刀往外冲,撞了个正著。 “拿武器?给!”石勇顺手把一柄递给寧彻道:“大伙对这个阵还不够熟,关键时刻得靠你调度一下。” 寧彻接刀在手,掂了掂分量,確认无误后就锣声传来的方向跑,边跑边问道:“我明白,那三个守山人呢?” “那三个狗娘养的!”石勇气得咬牙,“锣都敲了,人还没从屋里出来,我看他们就是打定主意要缩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很快,眾人循著锣声来到村东,老弱妇孺早已躲进屋里,外面有几个拿著锄头和镰刀的汉子,正在与两头野猪搏斗。 眾人见状,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衝到了已经歪斜的拒马前。 更前方,密林中。 大片的野猪昂起獠牙,粗短的四肢蹬著枯土,黑压压地向这边衝锋。它们松垮的鬃毛下沾著泥块与枯草,个个亮出了锋利的獠牙,显然这拒马就是它们撞歪的。 上空,更是有十数只铁羽雀盘旋,像是在寻找机会。寧彻见此,不由得皱眉。 防空显然是没有的,只能靠远程小队三人的箭矢,但铁羽雀飞行极快,命中肯定是个大问题。这些铁羽雀能抓住关键时刻出手的话,他们恐怕要遭到重创。 “远程小队,先打铁羽雀!其他人,按刚才的站位列阵。”寧彻喊道。 马上就要和野猪群短兵相接了,他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来得及击落那些铁羽雀。 富贵带著两个弓手爬上了旁边的屋顶,闻言一齐松弦。三支铁簇箭破空而出,最前面那只正要往下俯衝的铁羽雀躲闪不及,被箭簇穿透翅膀,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啼,直直坠落在地。 剩下的铁羽雀受惊,盘旋的圈子拉大了些,却不肯退却。 “近战一队守正面,架矛往前顶,別让野猪轻易地撞开拒马。二队、三队分守两侧,自己抓机会杀猪。”寧彻一边指挥,一边手起刀落,砍进一头野猪的体內。 可这野猪著实皮糙肉厚,非但没死,反而被激发了凶性,以更迅猛的势头前冲,眼看著就要撞上拒马。 就在这时,一桿矛如毒蛇吐信般刺来,直接正面捅进它体內一尺有余,而后旋转抽出,带起腥臭的血。它晃了晃,被身后衝上来的其他野猪一撞,倒地不起。 是满仓。 他与寧彻默契地交流了一个眼神,而后继续各自杀敌。 富贵那边也有战果,很快又击落了两只铁羽雀。剩下的铁羽雀终於明白这样盘旋,吃亏的只会是它们。隨著一声啼鸣,竟然一齐俯衝下来。 而正面战场的野猪还在疯狂衝锋,后续的野猪踩著同伴的尸体,不管不顾地撞过来。其中有一头在跑到近前时,周身忽而散发出土黄色的微光,任凭两桿矛一起插在它身上,都捅不进去。 是妖! 石勇早有准备,跃出拒马,当头一刀。 石勇这一刀势大力沉,刀刃劈在妖野猪的颅顶,发出“鐺”的一声,火星四溅。野猪妖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头颅猛地一甩,竟將石勇的刀震得脱手飞出。 那一尺长的獠牙隨之上挑,就要刺入石勇的身体。 “小心!”寧彻瞳孔骤缩,厉声疾呼,同时握紧开山刀,脚下发力,越过拒马就要去支援。 风声炸响。 许久不见的铁羽雀妖再度登场,振翅疾飞,顷刻间穿过密林掩映,如同钢铁铸成的喙直取寧彻的后颈。 这么长的距离,才让寧彻堪堪反应过来。这一击绝没有硬吃的可能,他不得不防守。可若他防守,谁能救石勇。 寧彻顾不得那么多了,当即就要催动道籙。 就在此时,他听见石谷的一声冷哼。 两道白气犹如箭矢,从身后激射而来。铁羽雀不得不急剎倒飞,野猪妖更是躲闪不及,眉心多出了一个血洞,软倒在地。 寧彻回顾,果然看到石谷背负双手,缓缓走来。 第二十七章:许诺 首领倒下之后,野猪群终於懂得了恐惧。 它们一边哼哼著,一边仓皇地掉头奔跑。旋即,铁羽雀也纷纷飞远——第一次兽潮,如此结束了。比起全面的进攻,它更像是一场试探。 风卷著血腥与枯败的气息掠过村口,拒马已经被撞得歪斜,露出了足够野猪通过的巨大缺口。 断矛、染血的碎石与野猪的尸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猎人们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来,有人拄著矛大口喘著粗气,有人瘫坐在地上,劫后余生的庆幸里裹著挥之不去的后怕。 寧彻收刀入鞘,刀刃上的鲜血滴落在焦枯的黄土里,晕开点点暗红。他没有去管地上的妖兽尸身,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被石勇扶住的石谷身上。 老人方才那两道破空而出的白气,凌厉得如同出鞘的利剑,可此刻他扶著石勇的手臂,指节泛白,原本就苍老的脸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不正常的殷红浮在颧骨处,喉间压抑著一声闷咳,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村长!”寧彻快步上前,刚想要询问,便被老人抬手拦住了。 石谷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沉稳,只是气息比平日里虚浮了不少:“无妨,老毛病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他抬眼扫过满地狼藉,对正围拢过来的猎人们沉声吩咐,“富贵,你带两个人,把受伤的兄弟送到石颖那里去。剩下的人,先把拒马修好,妖兽尸体捡回去分了吧,你们要是吃不下,剩下的分给村里其他人。” 眾人齐声应下,立刻行动起来。 石勇扶著石谷往旁边的民宅走,寧彻紧隨其后。还没等他走进院门,就见石谷猛地弯下腰,咳出了一口暗褐色的血。 寧彻神色一变,横跨一步,与石勇一起把门口全然挡住。他脊背挺直,目光锐利地扫过巷口两侧,確认没有閒人窥探,才稍稍放鬆了半分,却依旧没挪开挡在门前的身子。 “村长!”石勇表情沉痛,却並不意外,显然是已经有了预料。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拍著石谷的后背,帮老人顺气,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石谷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著,过了好一会,才缓了过来。他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跡,靠在斑驳的土墙上,浑浊的目光落在寧彻身上,带著几分审视,也带著几分託付的重量:“你还不知道我怎么变成这样了,是吧。” 寧彻点头,没有多问,只安静地等著老人的下文。他很清楚,石谷此刻愿意把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摊开,必然不是隨口说说。 石谷终於直起身来,四下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堂屋。石勇立刻开口道:“这是狩猎队二柱的屋子,他腿上受了伤,现在应该在巫祝那治伤,他女儿大丫也在那边守著,屋里没人。” “等见到他,跟他打个招呼。”石谷吩咐了一句,又重新看向寧彻,语气沉了几分,“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寧彻面色更加凝重了几分,点头答应下来。 三人避开村里往来的村民,绕著小路缓步来到村中央的村长宅邸。进了臥室,寧彻才发现,这位一村之长的住处,竟比普通村民家还要朴素几分。 屋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套磨得发亮的木桌椅,连衣柜都没有,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整整齐齐掛在墙上的木质楔子上。 石谷走到书桌前,枯瘦的手指在堆叠的兽皮卷与竹简里翻找片刻,最终抽出了一本线装的帛书。帛书的封皮已经泛黄髮脆,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显然是被常年翻阅的旧物。 他將帛书轻轻放在桌上,指尖点在封面上,看向寧彻:“你知道的,我曾是开了丹田气府的八品修士,三十年前,在肥湖城石家本家,衝击七品境界。 可就在冲关的关键时刻,却有人暗害我。不仅令我冲关失败,还伤了肺金本源,境界直接跌落至九品,落下了这终身不愈的病根。” 老人的声音沉闷,带著压了三十年的不甘与恨意。 “至今我都不清楚,到底是谁在我的丹药里动了手脚。不过,我想,动手的,大概是石家本家的人。”石谷说著,抬手拍了拍面前的帛书,继续道: “这是我当年偶然所得的《肺金剑气》,方才施展的便是这法术。此术修成,剑气锋锐无匹,破甲、斩妖、伤敌,皆是上佳。若你愿意帮我调查当年暗害我的真凶,我可以把它给你。” 寧彻的目光落在那本帛书上,心头微微一动:“只是查出真凶吗?” “早些年,我会说帮我报仇。”这位执掌一村数十年、素来不怒自威的老人,此刻言语间,也有了那种老人的迟缓:“现在看,就算只是查清真凶,价值也绝不在我传你的这套法术之下了。” 他顿了顿,与寧彻对视:“所以这件事,算是我……恳求你。” 寧彻想到自身的短板,也想到石谷对他的教导,还想到石柱五侠行侠仗义的誓言。 他点头:“好。” 石勇默默地离开了房间。 石谷拿著帛书,给寧彻讲解如何运行法力,感悟什么意境,一大串寧彻听不懂的词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寧彻不得不打断了石谷,两人一对帐,这才发现寧彻从未学过法术。无奈,石谷只得从基础讲起,用了好一会儿,才让寧彻明白法术是个什么东西。 一般来说,施展法术要满足三个条件:首先,法性要对,也就是法力的性质要与法术符合,起码不能相衝。比如一个人是修炼火行功法的,他的法性就偏向火行,如果让他施展水行法术,那恐怕不仅无法施展,还有可能反噬,伤及自身。 然后,需要法意,就是与法术相应的意念。譬如著名的火球术,就需要使用者的心意也炽热,才能发挥出应有的威力。如果使用者心灰意冷,大概就无法施展了。 最后也是最复杂的一步,就是以法力搭建起正確的结构。必须严格按照法术的要求,把体內的法力一步步拆解,重塑,构筑成需要的结构。这样,一道法术就成型,可以打出去了。 第二十八章:肺金 学过了法术的基本原理后,寧彻终於进入了学习这“肺金剑气”的阶段。 此剑气秉承无坚不摧的杀意而生,以法力在肺部构筑而成。平时就在肺部温养,用时以杀意来锁定目標,剑气便自口鼻中化作白练射出,可以洞穿金石。 寧彻尝试按照石谷教导的方法修行。 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先引动识海中的太阴道籙,丝丝缕缕的清光顺著经脉流转,最终匯入肺腑之间。而后按著《肺金剑气》的心法,將自己对妖兽和那三个守山人的杀意融入,在肺部一点点构筑起剑气的雏形。 这肃杀之意与清光交融,没有半分滯涩,瞬间便凝成了一缕细如髮丝的银白剑气。 寧彻猛然睁开眼,神色颇为惊讶。 这是……竟然一次就成功了? 石谷见状连忙询问,寧彻描述了自己的状態后,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村长破天荒地失態了,险些扯断了自己的鬍子。 他说就算是他在城里听过的,更为辉煌的大城中,那些號称绝代天骄的人物,练这法术恐怕也未必能一次成功。而石谷当年,更是修了足足一个月才练成。 寧彻也不知是为何,明明练兵卒拳也没有这么容易,难道自己在这个法术上格外有天分? 不过他的诧异很快就被惊喜取代了,不论因为什么,这总是一件好事。 他沉下心再接再厉,不过一下午的功夫,便稳稳凝练出一道成型的剑气。心头的喜意按捺不住,他当即快步来到院中,寻了根日常练功用的木桩,抬手便將那道剑气打了出去。锋锐的气劲直透而过,竟在这根足有七八厘米粗的木桩上,穿了个前后透亮的洞。 这肺金剑气的威力果然不小,寻常妖物的皮肉,根本挡不住这无坚不摧的锋锐。除非是会相应的法术,或者练出妖骨,才有可能抵挡一二。 但,也有两个弊端。 一是施放就会彻底消耗,需要重新凝聚;二是走势刚直,只能直来直去,不命中要害就难以造致命杀伤,对付皮糙肉厚的妖兽效果有限。 釐清利弊后,向石谷道谢,便转身离开了。 次日,他仍然是上午就去狩猎队操练阵型,下午则重新凝练肺金剑气,以快速提升实力。至於修行,暂时倒是顾不得了,晚上他必须得保证休息,才能应付隨时可能到来的兽潮。 阵型操练的进展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连著几日磨合下来,早前经荒原一役折损惨重、人手残缺的狩猎队,竟已將这套新阵法练得初窥门径。无论是交叉掩护的相互支援,还是围堵截杀的配合围剿,队员们都已烂熟於心。寧彻只需在阵中稍作调度,猎人们便能心领神会,立刻做出应对。 一旁观操的石勇看著队伍进退有度、井然有序的模样,乐得一巴掌重重拍在寧彻的肩膀上,放声大笑。他连声嚷嚷,说星天生就是当猎头的料,他以后应该传位给星才是。 寧彻闻言,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虽然有些进展,但村里的情况仍然不容乐观。石谷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他频繁出手,最多能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当做村子的底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那六个断了腿的伤员,情况初步稳定了,却依旧不能下地。石颖每日还得施两次巫术稳住他们的创口,再除去恢復法力的时间,几乎没空出门。 更让寧彻担心的,是那三个始终缩在客房里的守山人。 这三人除了晚上被逼无奈,会在村口守著,其余时间都关在屋里。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想要在外面窃听些动静也是不能的,只有一次送饭的时候,撞见胖女人和尖嘴男人吵了起来。 寧彻等人都明白,他们就像三颗埋在村子里的毒瘤。不趁著兽潮来临时拔了,难免就会在以后害了整个村子。 他们在等待一个机会,而这天晚上,机会就来了。 锣声敲彻,荒原和树林方向竟然同时遇袭! 显然,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调度,否则绝不可能如此准时的一起进攻。 不得已,狩猎队只好兵分两路,每个小队又拆成两队,人手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幸好,这个阵只要基本单位还能保证,就可以运行。 其中,石勇和寧彻前往荒原,富贵则去东边抵抗树林中的妖兽。 荒原已经浸没在夜色之中,三个本应守在那的守山人,正掉头往村里跑。 “哪里去!”石勇见状怒不可遏,爆喝一声。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炸在夜色里,三个仓皇逃窜的身影猛地顿住,为首尖嘴男人回过头,面色已然苍白,却还强撑著官差的架子,指著身后翻涌的黑暗尖声喊:“还能去哪?妖兽太多了!这破防线根本守不住,我们回村叫支援!” 他身边的胖女人早已嚇得浑身肥肉乱颤,手里的短刀握都握不稳,跟著连声附和:“就是!我们是朝廷派来的人,真死在这里,你们整个村子都担待不起!快让开!” 唯有那高个男人没说话,只是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眼神不住地往西侧拒马的方向瞟,脚步也下意识地往那边挪。 寧彻的目光顺著他的动作扫过去,心头瞬间一沉。 原本用粗木和巨石牢牢钉死的西侧拒马,最靠边的两根木桩竟已被人从土里撬鬆了大半,露出了一道能容两人並肩穿过的缺口。负责盯著他们的村民,此时正在拼命地抢修。 他本不惮於把这三人往坏的方面想,却不料,他们竟然这样蠢! 抢修已经来不及了。 荒原之上,成片的狼群黑压压地漫过来。一双双幽亮的眼瞳在沉沉夜色里亮得扎眼,如同黑夜里浮来的千百盏灯,涌向防线。 石勇怒不可遏,就要直接动手,寧彻低声喝到“石勇叔,正面缺口!” 紧接著,他在月光下比了一个口型“交给我”。 石勇也明白,寧彻说的是对的,此时必须守住缺口,否则遭殃的是村子。 他怒哼一声,提著开山刀衝到了狼群最先衝击的正面,对著冲在最前的一只荒原狼狠狠劈下,刀刃入肉的闷响与狼的哀嚎瞬间炸开。 其余猎人也立即跟上,大战一触即发。 第二十九章:摧枯拉朽 刀刃入肉的闷响混著狼的悽厉哀嚎,在荒原夜风里炸开。寧彻似乎已经闻得到腥臭的血,而面前的三人仍然像是有恃无恐。 不过片刻,那胖女人便再也按捺不住,直挺挺地朝著寧彻猛衝过来,一边狂奔,一边扯著嗓子理直气壮道:“你赶紧给我让开!再挡著路,別怪我们手下不留情!” 寧彻怒极反笑,悍然出手。 他迎著胖女人的冲势往前垫步,指尖刚搭上她前冲的手腕,耳中忽然炸起一声极细、极刺耳的鼓鸣。 尖嘴男人虽然损人不能利己,但敢於暴起发难,也並非没有准备。 只见他我这那根从石颖手里讹来的鼓槌,其上有鲜血正顺著花纹流淌,原本温润的骨质竟泛起一层油腻的红光,不知是何邪术。 还不等寧彻做出应对,身形就是一滯。 那声音初听还不觉得如何,再听时简直像无数根细针,顺著耳道直直往脑仁里扎。他顿时头疼欲裂,无法思考,原本算准的动作也被打乱。 这停滯简直致命! 那裹著土黄光晕的手掌,已然朝著寧彻的胸口狠狠拍来。胖女人脸上的肥肉被狠戾的神情挤得堆作一团,一双三角眼硬是从肉缝里极力瞪大,衝著他骂道:“小杂种,去死吧!” 千钧一髮之际,一人从寧彻侧后方持刀杀出。 竟是招弟! 她手里攥的甚至不是猎队用的开山刀,只是一把磨得发亮的砍柴刀。她平日里总垂著的头抬高了,刀刃平举著,对准了胖女人的腰侧,不管不顾地扑过来。 胖女人不得不变招,寧彻也得以恢復了状態。 “你个小婊子,竟然敢来管老娘的事!” 胖女人又惊又怒,这一掌若是拍实了,寧彻不死也得重伤。可哪怕是柴刀,她也不敢拿肉身来接,只能硬生生撤了掌力,往侧面躲开,同时反手一巴掌朝著招弟扇了过去。 寧彻想上前去拦,但高个男人也已经绕到他身侧,拔刀砍来。 本来,这招想要留给妖兽的。不过这一刻,他真的很想让这三人去死。 他一声冷哼,鼻孔骤然飞出两道白练,分別射向尖嘴男人和高个男人。寧彻也没有想到的变化发生了,它们牵引著满天的月光,变得越来越明亮,让对方三人的面色骤变。 几乎是同时,尖嘴男人与胖女人惊叫道:“三品法!”“怎么可能!” 寧彻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不重要了。 白练霎时间飞至尖嘴男人和高个男人的胸口,高个男人已经反应过来,让胸前凝聚出那白色的光罩。 可这一次,那层此前坚如磐石的白色光罩,竟如薄纸糊就一般,连半分阻滯都没能做到,便被瞬间彻底击穿。 胖女人见状,心神失守,战意全无。那一掌因此被招弟躲过,刀身入肉。 杀猪一样的惨叫声响起。 招弟拔刀就想再砍,却被寧彻阻止。 他走到三人面前,冷声道:“现在回去帮忙守著,我还可以既往不咎。否则,我把你们剁成臊子拿来引妖。” 胖女人兀自不服,试图威胁寧彻:“我们可是……” 寧彻二话不说,一脚把她踹倒,挥刀,飞起两根手指。 又是一阵杀猪般的哀嚎。 寧彻缓缓直起身,看著面前三人道:“去守著,或者下一刀我剁了她的头。” “去咳咳……我们,这就去。”尖嘴男人似乎被剑气伤得不轻,断断续续道。 目送三人仓皇上了战场,寧彻这才转头看向招弟。 少女还维持著举刀的姿势,手一直在抖,脸颊有些发白。见寧彻看过来,慌忙放下了手中柴刀,塞给他一张符,小声问道:“这是巫祝让我带过来的,你……你没事吧?” 寧彻冷硬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对著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迅速道:“我没事。你快退到村里去,这里太危险,听话。” “我不……”招弟刚要开口,就被寧彻打断了。 “去巫祝那里,帮著照看伤员。”寧彻的语气不容置疑:“这里交给我,我能解决,你在的话,我反而会分心——难道你不相信二哥了吗?” 招弟看著他眼底的认真,终於咬了咬唇,点了点头,握著砍柴刀,一步三回头地往村內跑,直到退到了村口的土坯墙后,才停下脚步,扒著墙沿,死死盯著场中的动静。 寧彻再回过头时,眼底的柔和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这次已经算得上速战速决,没用上半分钟,就把三个守山人拦了回去。但是,防线仍然没能支撑到他加入战场。 且不提那黑压压一大片,不知几百只狼,就在群狼的最前方,竟然有足足四只狼妖。 它们明显比同类更为健硕,肩高怕是不止一米,皮毛在火光的照耀下泛著幽蓝的冷光,獠牙上滴著腥臭的涎水。 它们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了狩猎队本就摇摇欲坠的阵型中。石勇已经负伤,左臂被狼爪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著胳膊往下淌,染红了半边粗布衣裳,可他依旧死死攥著开山刀,迎著两只狼妖的夹击挥刀拼杀,吼声震得夜风都在发颤。 但任谁都能听得出,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一旦力竭,就会被狼妖撕成碎片。 寧彻激发回春符,同时催动道籙。 无形的波纹荡漾开,寧彻毫不犹豫地同时沟通了四只妖。巨大的消耗让他的意识都变得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就在此时,回春符化作青光,流转过寧彻全身,让他回想起了自己要干什么。 道籙爆闪, 四只狼妖如同接到了圣旨一般,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石勇,朝那三个守山人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石勇按照计划,让猎人们让开一道缺口,直接把它们四个放了进来。 原本缩在一旁、打算敷衍应付的三人嚇得慌忙逃窜,嘴里惊喊:“**怎么奔我们来了!”可那四只狼妖速度极快,来得猝不及防。再加上三人本就带著伤,早已没了脱身的余地。 寧彻最后望见的一幕,是他们被迫转身,硬著头皮与四只狼妖缠斗;满仓向石勇稟明过后,快步朝自己奔来。 疲惫如排山倒海般席捲而来,他的意识终究沉入黑暗中。 第三十章:战后村中 寧彻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夜里,他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屋子。 招弟坐在他身边,手肘撑在床边的矮柜上,脑袋歪著抵在掌心,睫毛轻轻颤著,呼吸匀净,显然是守了许久熬不住,浅眠了过去。她手边摆著两块肉乾,一个纸包。 寧彻只觉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疲惫像是从魂魄深处而不是肉体上涌现。连续给自己做了好几遍心理建设,他才终於能动起来。 他昨夜以御兽术同时命令四只狼妖,显然远远超出了如今的修为极限,若非回春符及时补充,他恐怕会先把自己搞晕过去。 还是有些逞强了,不过看样子,起码村子守住了。 他默默回忆著事情的经过,渐渐感觉疲惫缓解了些许。 招弟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寧彻已经醒了,猛地俯过身来。 寧彻抬头看向她,她这才如梦方醒,脸颊飞红。她忙退了回去,掏出个软枕垫在他背后,又把肉乾递给他道:“巫祝大人说你是神魂耗损过甚,让你醒了先肯两条肉乾,再吃了这包药——我马上去熬。 至於村里的事,你不用担心,石勇叔和村长都料理好了。” 说著,招弟动作嫻熟地拆开纸包,在旁边早就准备好的炉子上生火煎药。 寧彻接过肉乾,沉吟半晌,才逼迫自己啃了两口。他边啃边问道:“那三个守山人,还有狼妖,最后怎么样了?” “那三个守山人全没了。”招弟说起这个,语气都变得欢快了不少:“四只狼妖追著他们咬,他们本来就带伤,又没心思拼命,没撑多久就被撕了。而外面的狼妖没了指挥,又被石勇叔和猎人们合围,最后自然是我们贏了。 就是……就是林子那边,狩猎队几乎全都……还有一些帮忙的村民也……满仓哥他身受重伤,不知道还,还能不能恢復过来。” 说著说著,她的语气又渐渐弱了下来。 寧彻点头,看到四只狼妖时,他就已经明白这次的烈度会有多高。他轻嘆一声道:“这也是难免的,你我亲友尚在,已经是万幸了——那个幕后的妖,出现在林子那边了吗?” “什么幕后的妖?”招弟不解。 寧彻摇了摇头,道:“这事等我回头跟村长他们商议再说。”说罢,他故意岔开话头,扯了些轻鬆的閒话,招弟脸上的愁容,这才慢慢缓解了几分。 不多时,药熬好了。寧彻等它稍微放凉后,一饮而尽,起身出门。 屋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著血腥味、草药苦涩气、焦糊味与粮食腐酸味的风,猛地灌进了寧彻的口鼻。 夜里的石柱村静得可怕,人畜都不做声,以至於连风掠过土坯墙的声音也能听得清。 过分的寂静,让寧彻心头有些憋闷。 他往前走了没几步,就撞见两个拄著粗木拐杖的猎人,腿上的绷带渗著鲜红的血,脸色惨白如纸,正一瘸一拐地往村口防线走。看见寧彻,两人愣了愣,勉强停下脚步,抬手对著他碰了碰拳。 寧彻连忙止住他们:“何必多礼,现在是什么情况?” “星,你醒了,这一仗真是多亏了你。”其中一个猎人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我们去换岗,守后半夜。” 寧彻看著他们腿上的伤,大概已经明白了缘故,但还是问道:“伤成这样,怎么不歇著?” “歇不了。”另一个猎人低下头,声音发闷,“队里的兄弟,已经折了大半,现在能站著的,就剩我们几个了。不过也不算累,防线主要是其他青壮的村民在守,我们把要干什么说清楚,在那看著就行了。” 说完,两人没再多话,互相搀扶著,一瘸一拐地往村口走,背影在昏暗的月光下,单薄得仿佛隨时会被风吹倒。 寧彻也继续往村长家去,很快,他又听到了一点別样的声音: 前面,屋角的空地上,几个妇人正蹲在石臼边捣草药,动作机械而麻木,捣药的闷响一声接著一声。旁边,捣好的药泥就抹在粗布上,放进一个筐里。 这药看著还新鲜,却不知是哪来的。 又走了一小段路,村长家就到了。一共不过是两三百米的距离,他却像是走过了许多人的半生,被那种沉鬱的暮气感染了。 院门照例是不关的,寧彻直入內院,见堂屋的窗纸仍然透著光,便敲了敲门。 “进来吧。” 是石谷的声音,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屋內只有石谷一人,他坐在主位上,正拿著炭笔往面前的一块木板上涂画。他原本就花白的头髮,像是一夜之间全白了,背驼得更厉害,额头皱纹深刻,如以斧凿。 寧彻凑近一看,只见那是手绘的简易地图,虽然画风抽象,比例尺显然也很有问题,但起码能看懂表示了哪些地方。除了这些村里的建筑之外,还打了密密麻麻的许多叉,尤其以东边树林区域最为密集。 石谷並未抬头,注视著那块木板问道:“看出什么了?” “伤亡惨重。”寧彻回答。 “坐吧,也是多亏了你。”石谷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又很快被沉重盖住,抬手示意他坐下:“这一仗,虽说我们贏了,可也输得太惨了。” 寧彻落座,面色也颇为凝重道:“我听招弟说了,林子那边出事了。具体情况,到底怎么样?” “狩猎队只有弓箭手回来了,要不是那边的乡亲们知道没退路了,都捨生忘死,只怕妖兽已经打进来了。” 石谷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怕你笑话,我当村长这么多年,也从没遇到过如此,如此可怖的年景。要不是你一再给了我们很多惊喜,我真是不知道村子能不能撑得过昨晚。” “您別这么说,村子也从没亏待过我,三张回春符全都给我用了,我自然要为村子尽力。”寧彻一边回答,一边看著简易地图。 他想要说明来意,却又有些犹豫,怕打击了这位看起来已经不太能支撑的老人。 石谷看出他的踟躕,挺了挺佝僂的腰身,靠在椅背上道:“想说什么就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