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医,一手毒,弃女归来杀疯了》 第1章 投名状 景昌二十五年,九月初八。 青花巷梨园锣鼓喧天,台上戏文唱得正酣。 二楼临窗的雅座里,楚悠指尖捏著两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目光冷冽地锁著台下正在扮戏的何明悟。 她隱於雕花栏杆之后,待何明悟转身亮相的一剎那,手腕微扬,两枚银针破风而出。 一枚精准扎入他后颈的哑穴。 一枚直刺心口。 快到根本无人察觉。 何明悟身子猛地一僵,双目圆瞪,直挺挺地栽倒在戏台上,戏服下迅速渗开一抹刺目的红。 “血!死人了!” 一声尖叫划破喧闹。 看客们瞬间炸了锅,推搡著往门外跑。 桌椅翻倒、杯盘倾覆,整个梨园瞬间乱成一团。 楚悠敛起指尖的余势,混在奔逃的人群里缓步下楼,素色衣摆沾了些纷乱的尘土,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间无半分慌乱。 刚拐进梨园旁的僻静巷口,一道劲风突然从身后袭来。 她下意识侧身,却还是被一只铁腕扣住肩膀,狠狠地按在冰冷的墙面上。 “敢在京城动手杀人,你胆子不小。” 低沉的男声带著慑人的冷意。 楚悠抬眼,撞进一双寒潭般的眸子。 身前的男子玄衣束身,周身威压逼人,正是皇七子熠王凤吟。 而扣著她的,是他身旁的侍卫无忧,力道大得似要捏碎她的肩骨。 凤吟垂眸睨著她,唇角勾著一抹冷嘲。 “何明悟的父亲乃是宗正寺监正何文伯,你刺杀朝廷命官的公子,自己说,该当何罪?” 楚悠肩骨生疼,却半点没露怯,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冷淡然。 “此刻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是就地正法还是送官处置,我都悉听尊便。” 有趣。 这份洒脱成功地勾起了凤吟的好奇。 他微微挑眉,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说来听听,你为何要杀那何家二公子?” 楚悠唇角扯过一抹极淡的冷弧,十三年前的画面掠过眼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四岁那年,何明悟举著牛角小弓,將我绑在树上当成活靶子,我今日不过是原样奉还罢了。” 凤吟眸底寒光一闪,话里带著几分玩味,“够记仇的。” “殿下不也一样?”楚悠反问,目光直直看向他,“一年前运河剿盐沟帮,匪首伤了您的战马,您便索性斩了他满门。相比之下,殿下可比我狠多了。” 凤吟脸上的笑意骤然褪去。 “你认识本王?” “那是自然。” 楚悠挣了挣肩颈。 当时在运河沿岸。 她亲眼看见凤吟身披玄甲,手持一柄长剑在夜色中划出冷芒,转瞬间便取匪首梟首,血溅三尺却面不改色。 事后也曾看到他抹去鲜血,不顾鎧甲沉重,蹲下身子亲自为受了伤的战马上药,再小心翼翼地为它裹上布条。 她从没见过凤吟笑,眉眼间儘是王爷的威严与沉稳。 “不知殿下可愿与我做个交易?” 凤吟沉默,却流露出了探究的眼神。 楚悠与他四目相对:“放了我,我可以告知殿下一件关乎性命的大事。” 无忧手上又加了两分力气,“少在这儿故弄玄虚!” 凤吟盯著她看了片刻,从她的眼中看到了篤定。 半晌后吐出三个字。 “让她说。” “一年前,曾在殿下手里逃脱的『盐沟帮』核心残党,將在两日后的『漕运开闸大典』上炸毁漕运码头粮船,並嫁祸漕运贪腐致民怨沸腾,其目的正是扰乱京城物资供应。” 巷子里没了声音。 周遭一阵夜风,將楚悠身上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片刻后,一道声音响起。 “杀了。” “是!” 无忧拔出长剑刚架到脖子上,就听楚悠又说道:“我的命对殿下而言贱如草芥,既如此,殿下何不等上两日?” 刀刃碰到皮肤有些微凉。 但她没有半分惧色。 “两日之后,真相揭晓。若我此言不实,殿下杀我如同碾死一只蚂蚁,可若属实,它將为殿下带来亲王的荣耀。还是说,殿下其实不仅不敢覬覦大位,甚至就连爭一爭亲王的野心都没有,就甘愿做一个郡王?” “放肆。” 凤吟训斥的口气远没有楚悠预想得激烈。 这足以说明他动心了。 无忧却不信她,急喝道:“两日之后,你若跑了,叫殿下去哪寻你?” 楚悠瞥他一眼,又將目光移回至凤吟脸上,语气里带著几分底气。 “我是刑部尚书楚敬山的女儿,楚府的九姑娘,倘若消息不实,殿下大可带兵围了楚府,砍了我的脑袋,掛在城墙上示眾。” 凤吟没料到她会亮明身份,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片刻,似是確认了什么,半晌才抬手,示意无忧退下。 “看在楚尚书的面上,本王便信你一次。”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楚悠微微鬆了一口气。 “多谢殿下。今日之事亦可当成是我给殿下递的投名状,若假,我死,若真,我们详谈合作之事,如何?” 周遭的侍卫们,都替她捏了把汗。 敢在熠王殿下面前如此地得寸进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凤吟闻言,一声轻笑。 “就凭你,也配?” “配或不配,到时自然见分晓。我料定殿下,一定捨不得杀我。” 楚悠揉了揉被扣痛的手腕,朝凤吟屈膝福了一礼。 “时候不早了,民女不敢再叨扰殿下,就先告辞了,在此提前预祝殿下马到成功。” 看著披著斗篷的瘦弱身影越走越远,渐渐出了巷子,无忧愈发犯迷糊了。 这女子明显是为了脱身在使诈,殿下怎会一反常態地放她离去? “无忧。” “殿下,卑职明白,回去后会立刻部署清剿行动。” 凤吟没再言语,带著无忧转身离去。 玄衣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楚悠出了巷口,上了停在街角的一辆马车。 叩玉和斩秋两名侍女奉命在里面候著。 见她平安归来,这才鬆了口气。 斩秋心疼地帮她揉了揉肩骨:“姑娘,您没受委屈吧?” 楚悠摇摇头:“没事,他已经相信我说的话了。” 叩玉生气地撇嘴:“依我说,咱们就直接去找那个黑脸杀神,想说什么当面说,何必精心设计这一幕,小细胳膊险些被人拧折……” 楚悠笑著戳了下她的脑门儿。 “我说过,熠王疑心甚重,若非如此,他是不会信的。” 斩秋掀起帘子,看了眼天色。 “姑娘,我们现在去哪?” “当然是回尚书府。” 楚悠渐渐敛起笑容。 “那个我离开了十三年的家。” 第2章 出手忒狠 暮色渐浓,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 马车缓缓驶动,朝著东市的方向而去。 楚悠为了踏上这条短短的归途,整整用了十三年。 她本名叫楚玉京,和楚府的八姑娘楚玉寧是一对孪生姐妹,但因出生时间横跨子时,两人的生辰竟不在同一天。 由於生母夏姨娘受宠,她们姐妹也跟著沾光。 记得那时父亲楚敬山每日都会来看她们母女。 閒话一会儿,把她抱在腿上餵东西吃,逗她咯咯咯地发笑…… 后来有人说她八字不祥,克闔府,克宗族。 自那以后,父亲便再也不来了。 即使偶尔碰面,也总是对她下意识地蹙起眉头。 渐渐的,她开始受排挤。 先是嫡母,姨娘,兄弟姐妹们,对她冷嘲热讽。 时日一长,连府中的丫鬟婆子们也再不拿她当回事,皆可对她任意羞辱。 到了四岁那年,钦天监夜观星象,批她是煞星命格,说会影响国祚。 从那一刻起,她变成了世家子弟们的玩物。 他们只要一有机会,就欺负她、羞辱她,更將折磨她作为討好太子和景曜公主的方式,为自己换得好处。 直到那次,荣禄伯爵府四郎梅佑夸她一句长得美,景曜公主便要用燃香戳瞎她的眼。 小玉京在挣扎中,无意间踹翻了太子,惹得皇后震怒,下令要解决这个“祸国精”。 楚家闔府为了向圣上展现他们尽忠爱国,竟狠心將她丟弃在皇家狩猎场里,任其自生自灭。 后来她侥倖逃下山,躲进了慈云庵,又辗转进入了寒鸦岭—— 一个寻常百姓从不敢踏足,被外界人看成是人间炼狱的地方。 她在这里拜师学艺,聆听教诲,经歷磨礪十三载,才如凤凰一样涅槃重生。 她还弃了“玉京”二字,改名叫“悠”,悠然自得的悠,並发誓以后的每一天都要好好活。 她会记住所有对她作过恶的人脸,然后一个一个地报復回去。 马车在尚书府门前缓缓停下。 府门的灯笼亮著,映著朱红的大门,透著几分威严。 门前冷冷清清,迎接的管事和丫鬟一概不见。 只有两个年纪尚轻的家僕,在斜倚著柱子閒聊。 楚悠掀开帘子下车,一身素色布衣,头上挽著的乌木髮簪与尚书府的门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身旁的叩玉和斩秋眉眼冷冽如刀。 “这就是大老爷从寒鸦岭捡回来的九姑娘?怎么跟个粗使丫头似的,半点儿都没有尚书府小姐的模样。” “听说是靠杀猪过活的,身上肯定带著秽气,可千万別污了咱们尚书府的门第。” 叩玉想要衝上去教训人,却被斩秋拦住。 她唇角噙著笑,幽幽地走上台阶。 “两位大哥当值辛苦了,九姑娘今日初入府,特地备了赏物,你二位还不快伸手?” 看门的家僕眼睛瞬间亮了,先前的鄙夷全然散去,乐顛顛地伸出手来。 “还是九姑娘明事理,懂得体恤下人,多谢姑娘……” 客套话还没说完,借著门上灯笼的微弱亮光,他们赫然看见掌心里躺著一只巴掌大的蜘蛛,黑亮的外壳泛著光,毛茸茸的腿还在微微地蠕动。 两个家僕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骤缩,手忙脚乱地把蜘蛛甩出老远,嚇得声音直发颤。 “蜘,蜘蛛,快拿走!” 叩玉站在马车旁叉著腰冷笑。 “狗奴才,往后再敢对我们姑娘不敬,我直接换有毒的招呼你们!” 家僕嚇得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言。 楚悠懒得理会,迈上石阶正要进府,地上忽然多出一抹晃动的人影。 她站定抬眸,便见门里走出来一个穿著青缎褙子的老嬤嬤。 她斜睨著楚悠主僕三人,嘴角勾出一抹刻薄的笑,故意扬声说道。 “老奴是府中大夫人的陪嫁嬤嬤刘氏,敢问三位,谁才是九姑娘啊?” 表面看似很懂礼貌,实则內涵主僕一样寒酸。 楚悠装作没听出来,绽放出明媚的笑脸。 “嬤嬤好,我是楚九。” 当刘嬤嬤將目光移向她时,心里不由得一惊。 不愧是孪生,与府中的八姑娘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鹅蛋脸,挺直的鼻樑,嫵媚杏眼,仅用一支木簪挽著乌鸦鸦的青丝,但唯独这通身的气质不同,清冽却也暗藏危险。 尤其是掩藏在一对酒窝后的笑意,隱隱有种不寒而慄的感觉。 刘嬤嬤原本很怵寒鸦岭,觉得从那出来的人,恐怕个个都是提著砍刀的恶鬼。 可在听到楚悠的声音如此温柔可欺时,曾经隨意辱骂她的记忆,顿时又重新开启。 她高抬下巴,上前一步,开始替主子训话。 “想必三日前,大老爷派去寒鸦岭的家僕已经说了,这趟接九姑娘回来,目的就是替擅自离府的八姑娘,嫁去荣禄伯爵府。虽说梅四郎眼下还只是綾锦染院的监管,可有伯爵府和咱们尚书府的托举,来日定当前程似锦,九姑娘就等著享福吧!” 楚悠唇角勾了勾。 “依嬤嬤的意思,我若不答应,便进不得此门了?” 刘嬤嬤晃著脑袋哼了一声。 “哟,我说九姑娘可莫要太张狂,要不是八姑娘脑子犯迷糊,放著好好的正头娘子不当,九姑娘也没这般福分吶。依老奴说,再怎么著也比呆在寒鸦岭那种腌臢之地杀猪要强吧?嘖嘖,哪像个正经姑娘样儿呢!” 斩秋摘下隨身佩戴的荷包,走上前来。 “敢问嬤嬤可有眼疾?” 刘嬤嬤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然没有了,你问这做什么?” “既没有,怎么还跟瞎了一样?我看你这双招子留著也没用,不如就废了它!” 话音一落。 斩秋一把药粉撒向对方面门。 刘嬤嬤捂著眼睛,发出狼嚎一般的惨叫! “啊!!我的眼睛好疼,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刘嬤嬤疼得满地打滚,指缝间渗出红色的血珠。 楚悠原本是想自己走进去的,现下却反悔了,退回到石阶下面。 叩玉对两个看门的大喝一声。 “你们俩进去通知楚尚书,叫他亲自出来迎接我们姑娘,就限他一刻钟,过时不候!” “是,是,小的这就去……” 两个家僕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 不消片刻,楚敬山披著外衣快步走出来。 几乎同时,大夫人陶氏也在丫鬟的陪同下,匆匆赶来。 第3章 府门前谈判 她看见地上打滚的刘嬤嬤,又看了看立於石阶之下淡定的楚悠,顿时震怒。 “放肆!老爷得知你还活著,不忍你在外吃苦,特接你回府,你竟敢在楚府门口动手伤人,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楚悠无视她,抬眸迎上楚敬山的目光,没有半分畏惧。 “见过尚书大人,民女的侍女脾气急躁,还望海涵。” 楚敬山上前两步,眯起眼睛。 十三年未见。 说她与楚玉寧长得一模一样也完全不为过。 只是相比之下,楚悠少了几分骄纵,多了些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未施粉黛,眼睛却亮的惊人。 陶氏命人將刘嬤嬤抬进去,还想再训斥楚悠几句时,却看到楚敬山摆手制止,同时还说出了向她道歉的话。 “京儿,是为父对不住你。这些年来,为父心里始终记掛著你,也是愧疚得很啊。” 楚悠闻言,唇边露出较为淡薄的笑容。 她没接话,只是用清澈且带著疏离的眼神静静地看著他,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楚敬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於是话锋一转,语气渐硬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你既还活著,那便仍是我楚家的血脉。如今你那个孪生姐姐不爭气,这门婚事又关乎到我们楚家在朝中的地位,容不得有半点差池。你与寧儿容貌相似,替她嫁过去,这也是你责无旁贷的本分。” “本分?”楚悠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满是嘲讽,“当年父亲弃我於皇家狩猎场时,怎没想过我是楚家的血脉?如今楚玉寧不愿嫁,復又想起我这个命硬没死成的弃女,翻遍上京城也要寻我回来,这便是尚书大人口中所说的『记掛』与『愧疚』?” 楚敬山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颊僵硬地深吸口气。 他压下心头的怒意,语气极为诚恳。 “京儿,你如今也不小了,应当明白,当年之事,为父也是不得已。若非有苦衷,谁会忍心丟弃自己的亲生骨肉?现今楚家真的需要你,也希望你能再给为父、再给楚家一个弥补的机会。只要你肯回府,为父立誓,定保你此生衣食无忧!” 看著他当真举起三根手指,楚悠的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她心里清楚,若是就这样乖乖进门,多疑的楚敬山日后定会对她有所防备。 唯有摆出一副满心怨懟,只认利益的模样,才符合弃女人设,也能让他稍微放下戒心。 “若要我替嫁,也不是不可以。” 楚悠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算计,语气里故意带著几分迟疑。 “但我有三个条件,尚书大人若不答应,这门我便不进了。” 楚敬山刚刚鬆了口气,又立刻提起警惕:“你说。” “第一,回府后,我要住在眉香院,理由就不必说了吧?” “第二,楚家要给我备一份丰厚的嫁妆。除此之外,楚玉寧原本的那份嫁妆我也要。另外,尚书府应该有不少產业,过户一个临街铺子给我,算是补偿,亦可作为我后半辈子的依靠。” 楚敬山脸色骤变,嗓门儿陡然拔高。 “你,你竟敢向长辈提条件?眉香院是寧儿的院子,临街铺子也都是楚家的重要產业,岂能说给就给,你未免也太得寸进尺了!” “尚书大人觉得过分?” 楚悠的语气平静得嚇人。 “我在寒鸦岭的杀猪匠院子里生活了十三年,见惯了脏泥与鲜血,苦怕了也穷怕了。都是一母所生,凭什么楚玉寧住得了眉香院,我就住不得?如今要我用一辈子来替家里担下这件大事,若连间铺子都得不到,那我倒不如回去杀猪,至少不用被亲人算计,更不用替人做嫁衣。” 跟在身边的隨从连忙小声提醒。 “老爷息怒,眼下婚事要紧。眉香院空著也是空著,一间临街铺子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九姑娘歷经苦难,要这些想来也是为了想求个安稳。看在大局的份儿上,您不如先应了……” 楚敬山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在乎的根本不是院子和铺子,而是容不得有人对他挑衅。 他看向楚悠,见她面色平静,毫无让步之意,终究咬咬牙。 “好吧,为父答应你。” “第三个条件,”楚悠的眼里闪过一抹笑痕,“我要出入自由,府上任何人不得干涉。” “这如何使得?你可是尚书府小姐,又即將是伯爵府的娘子,整日在外拋头露面,成何提统?” 长隨只得又劝。 “老爷,九姑娘自小在外漂泊,骤然回府闷得慌,想透口气也无妨,待日后出嫁自有伯爵府来管教,您不如就一併应了吧。” 楚敬山气的一挥手。 “罢了,隨你就是。眼下时候不早了,立即进府歇息吧。” 楚悠目光微烁,低头笑应。 “既如此,女儿听从父亲的安排。” 这个称呼让楚敬山心头一窒。 今日一见,她早已不是当年凌弱的小玉京。 眼下只希望她能顺利地替嫁到伯爵府,万万不要搅乱楚府的一池春水。 进入府內。 楚悠不用人引路,径直奔向眉香院。 陶氏派来的人正在打扫,將原本楚玉寧的东西都挪走后,极简的陈设显得十分冷清。 “去检查一下门院锁具,再看看院墙有无异常。” 她吩咐完斩秋和叩玉,自己则走向院落后方。 这里与外面的暗巷只有一墙之隔,到了关键时刻方便进出。 全府仅此一处。 这也是她非要住在眉香院的真正原因。 翌日清早。 大房姨娘姜氏还未去给老太太请安,便先一步跑来了陶氏所住的凌水阁。 暖阁內的饭桌上摆著温热的米粥和酱菜,可两个人却都没什么胃口。 “大夫人,您说老爷他到底是怎么了?府里又不是没有其他的姑娘,为何偏把那个丧门星接回来?她在寒鸦岭漂泊多年,为了活命,指不定都干过什么见不得的人勾当,把她嫁去伯爵府,岂非祸患无穷?您真该劝一劝老爷呀!” 陶氏扔下银匙,嘆口气。 “我如何没劝?还提醒他,小心宫里头知道了会怪罪!可老爷眼下一门儿心思要维护住与荣禄伯爵的这层关係。这尚书府到底是他说了算,我又能如何?” 第4章 教训扬州瘦马 姜姨娘扶著陶氏坐到软榻上去,眼里藏著算计。 “依我看,替嫁这事也未必非得九姐儿不可,我们十姐儿玉婉就生得如花似玉,年岁也与梅四郎正相当。倘若她能嫁过去,对她、对咱们都有好处,总比让那个外头捡回来的野丫头占了这福气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陶氏靠在软枕上,嗤笑一声。 “我知你的心思,自己做了妾室,便想让自己所生的女儿有机会能为人正室。只可惜,十姐儿没长和八姐儿一样的脸。” 姜姨娘明知没戏,却愣是要把水搅浑。 “若真为样貌倒也罢了,我们十姐儿输的心服口服,怕就怕老爷他还有別的心思,难保不是故意借这个机会,把九姐儿接回来,好和那姓夏的贱婢重修旧好……” 陶氏正用杯盖慢慢撇去浮沫。 闻听此言,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姜姨娘见状,继续拱火。 “那夏云姝是个什么货色?不过是个扬州瘦马,当年老爷管漕运时,被人当玩物献上来的卑贱东西,哪能和您这个侯府嫡女相比?” “可不曾想,老爷偏偏就爱得不得了,日日宠,夜夜宠,连她所出的那对孪生女儿也捧得跟天上的月亮似的。” “就为这,想当年您和大姑娘受了多少委屈啊,还有您那个未曾出世的嫡次子……” “如今九姐儿回来,人尚未进门,便先弄瞎了陪了您几十年的老嬤嬤,这不明摆著要打您的脸吗?” “可老爷呢,一句斥责的话都没有,还对她是要什么给什么,疼得如眼珠子一般,大有当年的光景。若照此下去,往后怕是要与大姑娘——如今的翎王妃比肩了呢。” “够了!” 陶氏將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姜姨娘方才的话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 十五年前,京郊猎场。 夏云姝一袭白衣,骑著枣红色的骏马奔驰在林间。 她到哪,楚敬山的目光便跟到哪儿。 身为正室的陶氏年轻气盛,不甘心被冷落,就命人教她学骑马。 结果不慎从马背上掉下来,摔断了左腿。 府医前来救治,诊脉时发现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孕,可疗伤的药性猛烈,为保住腿,只能被迫选择用药小產。 事后她悲痛万分,哭著向楚敬山诉苦。 对方却只说她是“自討苦吃”,冰冷又无情的脸,陶氏这辈子都忘不了。 侯府嫡女的尊严,丧子带来的痛苦,丈夫的冷漠…… 她將这笔血帐通通都记在了夏云姝的头上。 “好一个扬州瘦马,好一个楚九,我今日非要治治她们不可!” 陶氏不顾丫鬟们的劝阻,怒不可遏地衝出凌水阁,直奔夏云姝居住的棲云馆。 这里位置偏僻,十分冷清,平日很少有人踏足。 自从十三年前楚悠被丟弃以后,夏云姝便不再参与府中任何事宜,像明珠蒙尘般將自己幽禁在尚书府的角落里。 院內丫鬟见陶氏怒气冲冲地闯进来,连忙上去阻拦求情。 陶氏甩了她们两个巴掌后,直闯里间,一把揪住夏云姝的头髮,將她从床榻上狠狠地拖了下来。 “大夫人……” “你个卑贱的瘦马,还有脸在这看书?” 陶氏抬手一个巴掌,清脆的响声格外刺耳。 夏云姝被打的髮髻鬆散,额头磕在梨花木凳上,疼得一声闷哼。 “当年你靠狐媚手段迷惑老爷,搅得闔府不寧,还害我断腿失子,如今你生的小妖精回来了,你以为攀上伯爵府这门亲家,就能重获老爷的心?你做梦!我今日就先打烂你这张媚惑男人的脸!” 夏云姝被打到脸颊红肿,在听到陶氏是来翻旧帐时,她静静地跪在地上,不反抗,不求饶,默默地承受著。 外面的丫鬟跪了一院子,无人敢劝,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切。 直到陶氏打累了,看著狼狈不堪地夏云姝再也没了娇媚模样,心里的怒气这才消散了几分。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转身出了棲云馆。 正在往眉香院去的路上,恰好遇到了刚下朝回府的楚敬山。 他见陶氏神色激动,面有怒气,便不由得蹙起眉头。 “你从何处而来?” “我……”陶氏心里一慌,借著福礼的工夫,扯谎道:“我刚从老太太那过来,见院子里的花枝修剪得敷衍,便训斥了下人几句。” 楚敬山自然不会在乎这些琐事。 他沉声道:“九姐儿已回府,你是她的嫡母,日后的饮食起居你要多上心,直至她出嫁,且不可怠慢。” “老爷为何对她如此上心?可別忘了那小贱蹄子是何身份!” “放肆!” 楚敬山平日里顾及她是侯府嫡出,总会给她几分脸面。 可此刻他竟沉下脸来,厉声喝斥。 “京儿好歹也是楚家的血脉,你如此说话,这便是你延恩侯府的家教?” “还请老爷讲讲道理,她一个上京城人人喊打的祸国妖孽,我若吩咐下人把她当成主子看待,那这尚书府的规矩,究竟还要不要了?” 陶氏阴阳怪气:“难不成……老爷是借著关心她,其实还惦记著那个扬州瘦马?” “你……简直不可理喻!” 楚敬山扬起的手在空中停留两秒,见陶氏嚇得低下头,最终还是放下了,口气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给我听清楚,我与翎王都不能没有荣禄伯爵的支持,而九姐儿日后將会是我们两府联繫的纽带,苛待她,等於轻视伯爵府。” 陶氏不以为然。 “话虽如此,可谁不知道,荣禄伯爵府一向中立,从未表態要站队哪位皇子……” “中立也是一种態度!” 楚敬山越发没了耐心。 “近来太子势头正盛,翎王每日都如履薄冰。你也不想想,若他的日子难过,身为王妃的玉瑶,又当如何?” 陶氏心里咯噔一沉。 原来这老东西並非是看重那小贱蹄子,也不是为了要与夏云姝缓和关係,而是觉得她有利用价值。 说到底,他还是心疼嫡女的。 那她这个嫡母就更不能给女儿和女婿添麻烦了。 陶氏攥紧拳头,压下心中的怒气与委屈,恭敬地向楚敬山赔礼。 第5章 熠王的回礼 “老爷息怒,是妾身见识浅薄,心胸狭隘了。” “罢了,记住我说的话。” 楚敬山嘆了口气,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陶氏望著他的背影,心里纵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楚九將来定会成为这府里最特殊的存在。 她將彻底打乱尚书府维持了十三年来的祥和。 * 三日后。 眉香院晨光正好。 楚悠刚用过早饭,叩玉便匆匆送来宫中急信。 “姑娘,今日早朝总共有两件大事。一是熠王昨日成功剿灭了盐沟帮的剩余残党,圣上已下旨,晋升他为亲王。” 斩秋闻言深有感触。 “早该如此,这些年熠王领兵四处征战,方换得北阳今日太平。奈何圣上偏听谗言,仅因走脱数名残党,便压著不赐亲王之位,还当真不惧朝野非议。” 楚悠面色静如湖水。 “第二件事呢?” 叩玉继续念道。 “熠王稟奏盐沟帮余孽散播『妖女未死』的谣言,说他们企图搅乱民心,撼动朝廷威严。” 当时,楚敬山在听到这时,连忙跪下请罪。 慌慌张张地说,当年只因顾及父女之情,实在不忍心痛下杀手,这才將她丟弃,想將一切交给天意。 直至前几日,是他的长隨在街上认出了楚悠。 目前他已將女儿接回府中,还请圣上治他欺君之罪。 景昌帝沉默不语,有些左右为难。 若是责罚,他便成了泯灭人性、罔顾伦常的昏君。 若是不责罚,又將当年下旨的皇后娘娘置於何处? 翎王站出来力挺楚敬山,说北阳乃泱泱大国,又岂会被一女子的命格所左右,传出去只会遭邻国耻笑,有损国家威严。 可也有言官站出来反对,认为星宿命格乃是上天给人的启示。 就在这时,最有发言权的钦天监站了出来。 这位监正说,楚九姑娘的命格影响国祚乃是当年的星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今岁月变迁,星宿更迭,早已无碍。 非常及时地给所有人都递了台阶。 景昌帝为表自己是有仁心的明君,当场赦免楚敬山,还赏银二百两褒奖其“慈父之心”,並明令楚悠可以归宗回府。 斩秋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时唇角露出微笑。 “熠王这是在给姑娘回礼?他倒是聪明,借盐沟帮的名义来给姑娘正名,这样就不会暴露你们相识。” 算不算回礼,楚悠不知道。 但於她而言,倒是实实在在的庇护。 叩玉盯著信,满脸不解。 “熠王倒也罢了,可翎王与我们素不相识,他为何也要帮著姑娘说话?” 楚悠眸光闪动,冷笑一声。 “他只是被熠王利用而未察觉罢了。” 况且楚敬山是他岳父,楚悠又是他名义上的妻妹。 若是连这样的关係都坐视不管,日后有谁还敢依附於他? 话音刚落,院外的小丫鬟通报。 “九姑娘,大老爷下朝回府了!” 叩玉盯著院外方向瞪了一眼。 “姑娘回府都三天了,日日求见却屡被推託,明摆著是要给咱们一个下马威!” 楚悠露出疏懒的笑容。 “咱们没进门就弄瞎了一个嬤嬤,又强取豪夺了一间旺铺,总得允许人家往回找补些面子吧?” 说完,她吩咐斩秋。 “你去前院递个话,就说我已知错,还请老爷允准我去拜见老太太。” 老太太本姓薛,今年正值花甲之年。 她是靖远侯嫡么女出身,嫁进楚家后总共就生了两个儿子。 大房楚敬山是嫡长子,后宅的人並不多。 除了正室陶氏之外,姨娘就只有姜氏,贾氏,夏氏,外加一个死了的赵氏。 二房楚敬洲是庶出,二十年前就外放明州,任督水监丞。 三房楚敬庭也是庶出,现任马步副都总管,带著家眷驻守南境多年,无詔不可擅自回京。 四房楚敬翔是嫡出,且还是薛老太太的心头肉。 从小被宠到大,到现在还是赋閒在家。 整日只知吃喝玩乐,口袋里的银钱不花光绝不回家。 楚敬山基本见他一次,教训他一次,然仍不见有半分效果。 四夫人卓氏是江南织造世家出身。 可惜是旁支,但她性格端庄大方,为人正直,处事讲理。 虽说论门第是高攀了尚书府,可她却瞧不上府里一个个的假装清高。 荣安堂里,坐著的人不少。 大房这边,陶氏带著姜氏和贾氏都到了,同来的还有十姑娘楚玉婉,十一姑娘楚玉嫻。 四房这边,卓氏也带著两个姨娘,还有她所生的十二姑娘,今年刚满十岁的楚玉晴,以及七岁的八公子楚仲霖。 薛老太太靠在软榻上,面相慈祥,笑起来很有福气相。 “这些东西是你们大姐姐差人从翎王府送过来的,说是送给各房的姐妹。” 说著,便让身边的丫鬟翠心分发下去。 有天青云纹暗花织锦罗裙,翡翠耳坠,月白澄泥莲纹小楷砚,桃夭凝露胭脂等等…… 今日在场的只有三位姑娘。 她们各自挑了喜欢的,齐齐笑开。 “还是大姐姐最疼我们了。” 陶氏一脸得意。 “你们知道就好,日后都把眼睛给我放亮点儿,等你们大姐姐回府时,多陪她说说话,也不枉费她待你们的一番真心。” 薛老太太也高兴。 “你们大姐姐长相出眾,端庄大气,当年钟贵妃可是在一眾闺阁里选中了她,尔等姐妹当须奉她为楷模,勤加效仿,切勿懈怠。” 三位姑娘一起行礼。 “是,孙女记住了。” 正说著,门口丫鬟大声稟报。 “九姑娘来了!” 原本的嬉笑声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一起聚向门口。 楚悠裊裊婷婷地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跪下给薛老太太磕头。 “孙女给祖母请安,祝祖母松鹤延年,福寿安康,往后愿常伴祖母膝下,多承教诲,为祖母祈福尽孝。” “也给大夫人和四夫人请安,问四位姨娘好……” 她穿的还是回府那日的素色布衣,脸上未施粉黛,仍以一只木簪挽青丝,耳垂上连一对素银的坠子都没有。 门口打帘子的丫鬟都比她打扮得体面。 但她那双杏眼却亮得惊人,澄澈得如同山间清泉,笑起来更是毫无心机,单纯无害。 第6章 祸水东引 薛老太太见她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心里微微一惻,示意翠心过去搀她起来。 “好孩子,你在外面受苦了,前几日我身子不大爽快,这才未得空一见。多年不见,你竟和八姐儿生得一样俊俏,冒然间,我竟险些误以为是她回来了。” 这倒所言非虚。 不光薛老太太,在座其他人也都这般想。 那寒鸦岭是何种地方? 可以当街支摊儿做人命生意,只要银钱给得足,不论是寻常百姓还是朝廷命官,一律照杀不误。 犹如嗜血吞命的沼泽一般。 在那种地界混跡了十三年的姑娘,没学过礼仪,没读过书,为了一口吃的,什么下三滥的事情不肯做? 就算她再怎么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又能好到哪里去? 可方才一见,楚悠的行为举止和那些世家贵女们比起来,竟半点儿不差,叫人完全挑不出任何错处。 贾氏是四品文官家的庶女出身,从小低眉顺眼惯了。 这会儿见了楚悠,就只是礼貌的淡淡一笑。 姜氏就不够安分了。 她故意找茬儿:“可是像老祖宗说的呢,倘若八姐儿真的回来了,那这门婚事,又该当如何啊?” 眾人齐刷刷地看向楚悠。 似乎都想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不舍,甚至还期待她会说出与楚玉寧撕破脸也要爭到底的话。 在她们心中,只有这样才符合她叫花子一般的成长经歷。 谁料,楚悠却笑了。 “姨娘放心,我虽四岁离府却也记得规矩。楚府的姑娘无论嫡庶,皆不可与人为妾,莫说我与八姑娘是亲姐妹,退一步讲,纵是表姐妹,若要共侍一夫,只怕也会被嘲笑说不知廉耻呢。” 当著瘸子不说拐,当著矬子不说矮。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九姑娘。 姜氏脸上的奚落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原本就是陶氏八桿子都打不著的表妹。 当年家道中落,赶路两个月特来上京城投奔她。 陶氏碍於面子不得不管,又见她眉眼间自带几分风骚,便想儘快找个人把她嫁了。 可她如今没有好出身,做不了官宦人家的正室,又不甘心一辈子就跟个平头百姓,挑来挑去总也没个结果。 后来,陶氏便把主意打到了四房楚敬翔的身上。 那年他才十六岁,正是风华正茂的翩翩少年郎。 奈何薛老太太死活不答应。 一是楚敬翔早在三年前,就与卓氏定下了婚约。 二是她认为姜氏矫揉造作,一脸狐媚相,没有正室之风。 这话瞬间激怒了姜氏。 她索性也不嫁了,趁著楚敬山醉酒便爬了他的床,一朝有孕,摇身一变就成了大房的姨娘。 典型的“好肉烂在锅里。” 原本还替表妹四处张罗姻缘的陶氏,一夜之间被沦为笑柄,足足被上京城的女眷们笑话了好几年。 此刻姜氏想向陶氏献殷勤,琢磨著给楚悠一波没脸。 结果却她以牙还牙,倒扇了一巴掌。 她扭头瞄一眼陶氏,险些被她的眼刀刺穿。 楚悠转身对薛老太太微笑。 “孙女也备了几份薄礼略表心意,还请各位长辈们不要嫌弃。” 叩玉和斩秋將带来的礼品统统放到案几上。 “祖母,这是用檀香和银丹草配的静心香,安眠效果极佳。” “嗯,九丫头费心了。” 翠心接过来给薛老太太瞧。 她只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楚悠又拿起一个小圆拿。 “大夫人,这是送您的蛇胆明目膏。” 陶氏根本不看她,端起茶盏来喝茶。 姜氏又想趁机討好,跳出来替陶氏开口。 “我说九姐儿,你这礼送得也太不恰当了。大夫人又没有眼疾,你送一盒子药膏来做什么?这不是白白咒人得病嘛。” “大夫人莫要误会。这眼膏除了能治疗眼疾,最主要的功效是明目。人的心火一旦消了,眼睛也就亮了,围在身边的到底人是要鬼,看得才更清。” 陶氏气的脸颊通红,狠狠地剜了姜氏一眼。 姜氏只能假装没看见,借著夸楚悠懂事,又將祸水东引。 “到底是咱们楚家的血脉,就是乖巧伶俐,这说起来也是刘嬤嬤运气不好,惹怒了九姐儿,弄瞎了双眼,如今人都疯了,真不知后半生要如何过呢。” 陶氏被人牵著鼻子走而不自知,立刻就质问起楚悠。 “提起这个,九姐儿今儿不妨当著老太太的面说说,刘嬤嬤究竟如何开罪了你,你竟要下如此毒手?” 楚悠后退半步,垂下眼眸,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那日是我不对,还请大夫人责罚,可怪也怪在刘嬤嬤当眾口出狂言,还败坏大夫人的名声……” 陶氏的丫鬟海棠道:“九姑娘莫要胡说,刘嬤嬤是从延恩侯府陪嫁来的,跟在大夫人身边几十年了,最是忠心耿耿。” 楚悠看向软榻上的薛老太太。 “那日,刘嬤嬤在府门前当著眾人一口一个地骂孙女是从腌臢之地里爬回来的恶鬼,还说孙女不识抬举,尚书府寻我回来不过是为了救急,並无半点亲情……” 顿了顿,她又看向正在喝茶的卓氏。 “我打小没少挨欺负,被她数落几句倒也罢了,谁知刘嬤嬤越骂越来劲,还说即使是府里的四夫人,多年来也得看著大夫人的脸色过活。想当初要是大夫人不点头,她这辈子都別想跨进这道门槛……” 卓氏原本在看热闹,闻听此言,怒色浮上双颊,將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 楚悠继续拱火。 “同样是妯娌,我自是不信大夫人会如此苛待四夫人,更不许刘嬤嬤再这般口无遮拦地当街污衊大夫人,一气之下就打了她两个嘴巴。” “刘嬤嬤自是不服,衝上来便要撕打我,斩秋护主心切,想替我挡住巴掌,二人拉扯间,刘嬤嬤便抢走了她的香囊,以为是值钱的东西,便想据为己有。” “殊不知,那里装的是用来驱虫的毒药,寒鸦岭常年阴寒湿冷,凡是在那里生活的人,隨身都会携带这样的药粉。” “香味原本是为了诱虫,谁料刘嬤嬤捧起来就闻,我又来不及阻止……” 楚悠摘下身上的香囊。 “大夫人和姨娘不信的话,可以闻上一闻,方知我有没有说谎……” 陶氏和姜氏嚇得立马用帕子掩住口鼻,喝令楚悠就站在那里,一步也不许靠前。 第7章 探望生母 “原来如此!” 卓氏腾一下站起来,愤怒地质问陶氏。 “怪不得当年我和四爷都要大婚了,却传出大夫人要四爷另娶她表妹的说法。原本以为都是谣言,今日看来竟是真的了!那我倒是想问问大夫人,或者是楚府,究竟拿我们卓氏一族当什么了?” “四弟妹,你听我说,谣言不可信的……” 陶氏恨不得快把帕子都攥碎了。 她一万个不信刘嬤嬤会说出这样的话,定然是楚悠在陷害和挑拨! 只是当年发生这事时,她早已被丟弃两年,生死不知。 所以,她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陶氏愤愤地想不通,又见卓氏气恼著要她回答,一副要將她撕碎的样子,心里暗骂楚九就是个丧门星…… 今日才第一次露面,就搅得府里剑拔弩张。 日后哪还有清静日子? 眼看就要闹起来了,门口的丫鬟又喊了一声。 “大老爷来了。” 眾人都鬆了一口气。 除薛老太太外,其余人都站起来福身行礼。 楚敬山方才下朝回府后,先去换了身常服,这才过来问老太太好。 他撩袍坐下,环视眾人。 “在说何事,听著甚是热闹。” 卓氏愤怒地上前两步。 “还请大老爷说句公道话,我卓氏虽无显赫家世,却也是江南织造世家,更是老太太认可的儿媳,楚府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我自知出身比不上侯府嫡女,却也容不得一个狗仗人势的嬤嬤如此隨意编排!” 目標意有所指。 楚敬山扭头看向陶氏。 陶氏做状难为情。 “都是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了,被有心的奴才翻出来挑唆,也怪不得四弟妹误会。老爷放心,待妾身查清楚了,定会给四弟和四弟妹一个交待。” 楚敬山点点头。 后宅琐事比前朝的政事还难捋清。 反正陶氏已经表態,他自是懒得插手。 卓氏见她已允诺,也就不再闹,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大老爷,我当弟妹的,原本不该管大的房,可有些事也实在叫人看不过去。再怎么说,九姐儿也是你的亲生女儿,她在外漂泊多年,吃尽苦楚,一身素衣不知穿了多少年,却拿出血汗钱来给大家置办礼物。大夫人和姜姨娘身为长辈,不领情也就罢了,实在不该对她冷嘲热讽!” 楚敬山嘆气,暗道陶氏是个蠢货。 前几日才叮嘱过她,今日就被人抓住了把柄。 姜氏整日跟在陶氏身后,更是一个没有脑子的长舌妇。 他无法反驳,只能点头。 “四弟妹此话甚是有理。” 薛老太太找准时机,开口负责收场。 “好了,都是一家人,莫要再说伤情分的话。如今你们也都上了年纪,既为人父母,无论嫡庶,都该一碗水端平,切不可因厚此薄彼而闹得闔家不寧,遭人议论。不管到何时,都要记住,楚府的脸面最为要紧。” 楚敬山拱手:“母亲教训的是,儿子记住了。” 老祖宗训话,眾人都不得插嘴。 陶氏在旁却听得明白,婆母这是借著训儿子,实则在敲打她。 她赔进去一个老货有什么要紧,重要的还是楚府的名声。 “这是女儿送给父亲的。” 楚悠递过来一个墨玉镇纸。 上面刻著的“慎独”二字,意在提醒他要谨言慎行,边角还刻了一小簇兰草,象徵文官风骨。 楚敬山心说眾多儿女,懂得自己心思的竟偏偏是她。 他放下镇纸,將方才朝堂上的事讲了。 重点强调以后不可再提“祸国精”一事,以免触怒圣意。 “母亲,九姐儿在外漂泊多年,懂得节俭原本是好事,但若太过,却也容易被外人说成是苛待。依儿子看,应著人给她置办一些衣裳首饰,这样既符合尚书小姐的身份,也不算辱没了荣禄伯爵府。” “嗯,合该如此。” 景昌帝赐的二百两银子就摆在案几上。 薛老太太又让翠心去屋里取来了五十两银钱。 “这是我额外给九姐儿的,喜欢什么样的胭脂水粉,儘管买来就是,权当是我这做祖母的一点心意。” 陶氏礼都收了,这时怎可不跟? 心里再是不情愿,也得硬著头皮赔笑脸。 “我这个做嫡母的也该表示表示,就矮老太太一头,给九姐儿添三十两吧。” 姜氏和贾氏见状,也只得一起说。 “我们也是长辈,就矮大夫人一头,给九姐儿添二十两,算是迎她回府的见面礼。” 难怪人人都要爭宠。 有了皇恩的护佑,当年克府又祸国的妖精,如今也成了宝。 楚悠眉俏轻扬地福身谢恩,趁机又提出一个要求。 “女儿想去探望夏姨娘,还望父亲允准。” 楚敬山点点头,口气冷淡得很。 “应该的,去吧,也替我多开导开导她。” 薛老太太笑著安排:“今晚迎接九姐儿的家宴就设在荣安堂吧,把能回来的哥儿、姐儿都叫回来,团圆饭就要人多才热闹。” 楚悠告辞暂退出来。 屋里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尤其是陶氏,心里暗骂她是个鬼精。 不过来请个安,隨隨便便就捲走了三百二十两银子! 怪不得穿得那么寒酸,原来是奔著捞实惠来的! 真是母女一卦。 果然只有瘦马才能生出如此卑贱的妖精。 哼,大宅底下手段多。 往后且走著瞧就是了。 * 棲云馆院里的木樨花开得正盛。 甜润的香气清雅漫过院墙,却驱不散棲云馆內的沉鬱。 十三年了。 楚悠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她们母女再重逢时的画面。 或是相拥痛哭,或是絮语家常。 唯独没有想过是冷漠,犹如坠入冰窖一般。 屋子里光线昏暗,苦涩的汤药味呛得人鼻尖发酸。 夏云姝斜倚在床头,半旧的素锦被子裹著单薄的身子,左脸的红肿消退了些,但眼尾的淤紫还尚在。 可见那日陶氏下手有多重。 她眼帘半垂,长长的睫毛枯槁般耷拉著,遮去了眸底的所有情绪,只余一片死水般的滯涩,有种说不出的倦怠与死寂。 “多年不见,姨娘可还好?” 第8章 划烂她的脸 楚悠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在她的记忆中,夏云姝的双眼也曾映过江南的烟雨。 如今却蒙著厚厚的尘霜,仿佛连抬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过了半晌。 夏云姝总算抬眼,当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没有半分血脉相连的暖意,反倒是淬著冰。 “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 楚悠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只觉得喉头紧得厉害。 “不必了。” 夏云姝的冷笑尖锐如刀:“从前在府中,我是何等的荣耀?若非拜你所赐,我又怎会失了老爷的欢心,沦落至此?就连仅剩的一个女儿也嫌我没本事,不认亲娘,去巴结嫡母,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害的,你还回来做什么?是嫌我过得还不够惨吗?” 她因情绪激动而咳了起来。 楚悠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指甲早已掐入掌心。 十三年的思念与期盼,瞬间碎成了齏粉。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话,最终就只化作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 楚悠起身,来时的热络已然变成了冰冷。 “那我便不打扰姨娘休息了。” 房门轻轻闭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夏云姝盯著桌上放著的百年老参,两行热泪顺著脸颊滑落。 刚走出棲云馆,叩玉就忍不住抱怨。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母亲?她自己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的女儿,如今大难不死,不计前嫌地回来看她,她倒好,都病成那样了,还想著反咬一口,说是姑娘害了她,真是活该被人打。依我看,不如杀了算了,给她个痛快……” “住嘴,”斩秋喝斥道,“少在这胡说八道,再怎么著那也是姑娘的生母,该如何处置,姑娘自有决断,你少在这里添乱。” 叩玉委屈:“你以为我想啊?我就是看不了姑娘难过。” 斩秋给她个眼神:“好了,別再说了,让姑娘清静清静。” 楚悠哑巴似的听她俩在爭执,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花园。 位於府中心的酈湖还在。 十三年过去了,湖里多了许多顏色各异的锦鲤。 湖边的栈桥处增设了一圈围栏,大约每十步左右还增设了一处地灯。 这可都是曾经的她,用命换来的。 “太子殿下,景曜公主,快来看啊,她像不像雪地里的泥鰍?” “胡说,泥鰍哪会像她这么好看?” “那我们將她扒了衣裳,丟进酈湖里去,让她像泥鰍一样游给我们看,如何?” “好,真是想想都有趣呢!” 那日的寿宴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彼时的楚敬山已任刑部尚书,又是翎王未来的岳丈,前来巴结祝寿的官员多到踏破了楚府的门槛。 他们忙著觥筹交错,藉机拉拢各方势力。 没有人会注意到酈湖边孩子们的玩闹。 即使有往来的下人看到了,也会低头迅速走开,谁也不愿意因为她而去得罪那些勛贵家庭的贵子贵女们。 她被合力抬起来扔进酈湖里,只要冒头就有人用长杆捅她。 暑九严寒,湖里的水冰到刺骨。 岸边的嘲笑声却是那般的丧心病狂。 直到发现她快要撑不住了,才命下人递了根长杆將她拖上来,而后又用麻绳將她捆成粽子,搁在板子的一侧,当成“大炮”一样被弹射出去,小臂当场摔成骨折…… 景曜公主拍手叫好,命人把她“捡”回来,抹上一脸的大红胭脂,再扎个双丫髻,把她打扮成纸扎的童女,让她就站在楚府的祠堂门口,哭一声就抽一鞭子…… 鞭鞭带血。 一直哭到眼泪乾涸。 少年太子看几次就腻了。 “无趣,她每次就只是哭,也没些新花样。” 景曜叫来梅佑:“梅四郎,你不是觉得她长得美吗?那我去回稟父皇,给你们立下婚约,到时你就有了一个扬州瘦马的岳母!” “哈哈哈哈哈……” 四周一阵鬨笑。 六岁的梅佑紧咬下唇,脸涨得通红,却半句不敢还嘴。 他们把小玉京的手脚捆住,再丟给梅佑一把刀。 “梅四郎,只要你敢划烂她的脸,我就去求母妃將楚八指给你,你照样每天都可以看到这张脸。” 小玉京嚇得缩成一团,嗓子眼儿只能挤出几声呜呜咽咽。 梅佑捡起泛著寒光的刀,半分未曾犹豫,伸手就朝她的小脸蛋上划了过去,地上的小玉京拼尽力气打了个挺…… 一道伤疤从胳膊一直延伸到后背。 楚悠至今都记得,楚府人都是何种態度。 薛老太太不甚在意:“圣上疼爱太子和公主,切莫因此等小事而触怒龙顏,保住楚府才最为要紧。” 楚敬山喝斥她:“你若不惹事,他们又怎会为难你?哭什么哭,去祠堂跪上三天反省,谁也不许给她东西吃!” 大夫人更是幸灾乐祸:“瘦马的崽子,活该被人欺!也不看看自己是何身份,太子和公子肯戏耍你,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但凡要点儿脸,早该寻个地方抹了脖行,何必这般卑贱地活著!” 就连孪生姐姐楚玉寧都不肯饶了她。 “和你长著同样的脸,是我倒霉!” 只有夏云姝,每次都会衝出来把她抱在怀里。 小玉京见阿娘哭得那么惨,还要因为自己被父亲和嫡母痛斥,便从此以后再也不告状了,任由欺辱。 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躲过命运的安排。 斩秋见楚悠一直望著湖里的锦鲤发呆,就猜到她肯定又回忆起了过往的痛苦,於是便凑近了劝她。 “姑娘別难过,依我看,夏姨娘此时对您冷漠,倒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她或许是有苦衷的呢?” 叩玉对她的说法却嗤之以鼻。 “是何苦衷?到底是何苦衷,可以让她如此地无视亲生女儿?我看她就是害怕楚府的人会因为姑娘,而迁怒於她!” 沉默片刻。 楚悠收拾好收绪,慢慢转过身来。 “我此回来的目的是復仇,前方未知风险重重,结果如何也难以预料,倒不如就顺势与她划清界线,万一来日事发,也不至於牵连到她。” 斩秋点点头:“正是,待来日事成,你们再重修母女感情也来得及,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晚上的接风宴。” 第9章 金屋藏娇 楚悠在出府前,將採买事宜交予了斩秋。 还特意嘱咐她,衣裳的料子和顏色要选素雅得体的。 首饰的样式就选寻常款即可,切不可追求名贵,更不可张扬,以免被陶氏等人揪住把柄,借题发挥。 斩秋应下后自去打理。 楚悠则带著叩玉,在府外寻了辆不起眼的马车,径直去了青花巷的梨园,赴同门六师姐少微之约。 在何明悟被杀案发生后,京兆府曾勒令利园歇业配合调查。 当时认定的最大嫌疑人,是台上与何明悟唱对手戏,扮演黄忠的那位老生。 然经过对其严厉的审讯,得知他与何家二公子相识已久,並无仇怨,对此梨园的人都可以作证。 至於毒针是从何处飞来,为何要置何明悟於死地,眾人就皆不知情了。 案子才刚开始查就陷入了僵局。 何文伯老年丧子,悲痛欲绝,事发后先骂京兆府,再哭大理寺,而后还跑到楚府门前当街下跪,力求刑部要有所作为。 据说,近两日甚至还闹上了金鑾殿。 可凶手却像人间蒸发了一般,竟无半点儿线索。 今日恰巧是梨园恢復开园的第一日,戏楼上下座无虚席,锣鼓声、戏文声混著街边小贩的叫卖声,织就出一派热闹的市井喧囂。 叩玉指著梨园门口掛著的戏牌。 “姑娘,今日上演的剧目是《霸王別姬》,那可是我最爱听的了。” 楚悠径直往里走,也不回头:“那你等下就多吃多看,少说。” 叩玉闻言用力点头。 “姑娘放心,我晓得分寸。” 主僕两人拾级而上。 二楼的看台区比一楼安静许多。 楚悠在靠窗的角落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皂灰色窄袖劲装,墨发高束於银冠之中,身形修长,眉眼锐利,完全瞧不出半点女儿家的娇態。 她正是寒鸦岭九门当中的三门——探哨门门主少微。 主要负责朝廷、江湖、后宅等各路情报的收集和传递。 她瞧见楚悠来了,高兴地挥了挥手。 “十一,这里!” “六师姐,有日子未见,近来可好?” 楚悠方落坐,小二就端著托盘过来,送上来两盏洞庭碧螺春。 叩玉知晓她们有正事要谈,便很知趣地端走了桌上的瓜子、花生、果脯,跑到窗边,边吃边瞧街上的热闹。 少微盯著楚悠的小脸看了片刻,发觉似乎瘦了不少。 “我一切如旧,倒是你,在楚府可好?” “我也还好,请师姐放心。” 少微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四周,確定无人留意这个角落时,才从腰间抽出一张摺纸,按在桌上,轻轻地推到楚悠面前。 “这里不安全,我长话短说。这是掌夜人在云游前亲手交给我的,她说你平日里看著柔弱,实则性子执拗,若在她回来之前,你执意要回楚府,便让我將这个交予你。” 她所说的掌夜人,正是寒鸦岭的创办者。 楚悠是她的第十一个徒弟。 虽不是最小的那个,却是最受宠的那个。 她跟著师父在寒鸦岭没日没夜地钻研十艺,这才有了今日。 不过也显少有人知道,这位吃人不吐骨头的寒鸦岭掌夜人,还是京郊慈云庵弘扬佛法,渡化眾生的妙尘师太。 当年正是她的善心,才让楚悠获得了生机。 少微负责收集情报,掩藏身份已成本能,所以在外极少叫师父,只和外人一样,称其为掌夜人。 楚悠拿起那张摺纸,想问这是什么? 可话还未出口,一张泛黄的名单就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上面的字体是师父惯用的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了大约十几到二十几个名字,后面还备註了身份。 有楚敬山的奉磨小廝,有后厨的厨子、绣娘、马夫等等。 人数最多的,还要数各房屋里的嬤嬤和一二三等丫鬟。 少微说:“这些人大多数是在三年前,楚府大批採买家僕时安插进去的,进府时间最短的也有一年,都是寒鸦岭信得过的人。” 楚悠触及纸张的指尖,莫名感到一阵温暖。 她摩挲著名单上的字跡:“师父可还有別的话?” 少微嘆了口气,將声音压得极低。 “掌夜人说,眼下还不是你动手的好时机,若是已然回府,也要先蛰伏,不可妄动,务必先在楚府立稳脚跟。凡有需要,名单上这些人以及寒鸦岭九门,任凭你驱使。” 楚悠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她自小在寒鸦岭长大,与师父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与各位师兄弟姐妹也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全都对她百般照拂,给了她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如今我孤身回到楚府,身后有寒鸦岭做我的后盾,只要有这份底气在,不愁大事不成。” 她小心地將名单折起来收好。 “多谢师姐给我传递情报,这份情,十一记下了,他日定当回报。” 少微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嗔怪道:“以你我的关係,说这些不耐听的话做什么?对了,我还有个消息,想来你定会感兴趣。” 楚悠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可是找到楚八了?” 少微脸垮下来:“你真无趣,饶是猜到了,就不能假装一次哄我开心?” 她抱怨完后,也不等楚悠追问,自己便主动说起来。 “楚八在离府的这两个月里,根本就没出过上京城,一直躲在晋王的別院里,深居简出,很少见人。” 晋王凤燁是皇四子,爵位是郡王,生母是何淑妃。 当年在皇家狩猎场时,他曾与其他官家子弟共同比箭射楚悠,还设了彩头。 作为仇人之一,这些年自然成了被监视的目標。 他今年二十有六,早在几年前就已娶了正妃,而且府上的侧妃、庶妃、侍妾、通房等等,加起来足有几十人,连子嗣都孕育四子四女共八个。 这方面可谓是眾皇子中的翘楚。 楚玉寧看不上眉清目秀的梅家四郎,却偏偏相中了为人风流、行事衝动、说话不过脑子的晋王。 还爱得不得了! 不顾尚书小姐的名声,也不顾礼义廉耻,私自离家被他金屋藏娇…… 这么做的理由或许只有一个。 第10章 雅间相见 那就是她也想当王妃,和嫡长姐楚玉瑶並肩。 都是楚家的女儿,庶女未必就不如嫡女。 少微见楚悠发愣,端了半晌的茶也不喝,便问道。 “下一步你打算如何做?要不要我派人……” “暂且不必,”楚悠打断她,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现在时机还未到,左右离大婚还有些时日,不妨就先让她快活著,保不齐她还会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什么惊喜? 少微懒得问。 总之见她已有决断,便不再多言。 “好,听你的。我的人都在暗处盯著,四门、六门、八门的人也都在上京,所以凡是需要护卫、暗杀、医伤、用毒等事,皆传信於我,我自会替你联络他们。” 正事聊完。 楚悠刚想问问,她与前些日子才结识的小郎君,发展得如何了? 可就在这时,趴在窗边看热闹的叩玉却突然呀了一声。 “姑娘姑娘,快过来看,下面有几个人闹起来了!” 楚悠和少微均是眸色微动。 她朝六师姐摆了摆手,自己则走到窗边,顺著叩玉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等对面不处的醉心楼门口,停著一辆规格豪华的马车。 车帘上绣著繁复的云纹,车顶一角还掛了块牌子。 上面赫然写著“豫”字。 楚悠一眼就认出来:“是豫王凤瑞的车驾。” 街上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两个侍卫打扮的人將一个醉汉打得鼻孔流血,倒地不起,还直接用脚踩在他的脸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没走稳,这才轻轻地撞了一下马车,就轻轻地……” “放屁!” 侍卫穿著皁靴在醉汉的脸颊上用力地来回蹍。 “睁开你那狗眼好好看看,连豫王的车驾也敢撞,你活腻歪了你?” 凤瑞从马车里出来,一身紫色长袍,语气中透著不耐烦。 “聒噪,立马拖下去狠狠打一顿,莫要扫了本王的好兴致。” 两名侍卫应了一声,將人粗暴拖走。 凤瑞则被迎门的两位美人搀扶著进了醉心楼,全然不顾周遭百姓的纷纷议论和指指点点。 “我呸!” 叩玉看得义愤填膺,强忍著不快,低声骂道。 “这是哪来的狗皇子,简直就是江洋大盗!青天白日当街打人不说,还跑到风月场子里来喝花酒,这种人也配当王爷?简直太有损皇家顏面了!” 楚悠没说话,目光始终停留在醉心楼,眸底闪过一丝算计。 她正转头想和少微说几句话,却发现座位上的六师姐早已消失不见。 此刻坐在那里的,已然换成了熠身边的侍卫。 上次在巷子里,用力叩住她手腕的人。 看他面上的神情,应该是没有发现少微。 “侍卫大人好。” 楚悠頷首,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意外。 双方似乎很有默契,谁也没有再提那日巷子里的事。 但对方同她说话的口气,明显比之前恭敬了几分。 “楚九姑娘客气。正式介绍下,在下是龙襄军的副將无忧,同时还身兼熠王的护卫之责。说来也巧,我家殿下今日也来听戏,想请姑娘到雅间一敘。” 叩玉闻言,警惕地张开双臂,挡在楚悠身前。 “你家殿下又想做什么?想见我们姑娘就叫他出来,凭什么一会儿抓我们进巷子,一会儿又叫我们进雅间,他算哪根葱?” 想得上次就是这个傢伙,把姑娘的手腕捏痛了好几天。 叩玉態度自然凶起来。 “无妨,”楚悠按下她的双臂,又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既是殿下相召,我自然不敢推辞,还请无忧將军带路。” “姑娘……” 叩玉还是不放心。 无忧见状,便提议让叩玉和他一併到雅间的门外等候。 三人一起朝梨园的深处走去。 雅间设在二楼的最里面,看不到戏台,但远离喧囂,倒是个议事的好地方。 这里內部陈设简单清雅,一张梨花木桌案,两把圈椅,一张雕花软榻,桌角处还燃著一炉檀香。 青烟裊裊,令人心定。 楚悠被请进雅间。 刚站定,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窗边站著位冷麵公子。 墨玉簪束髮,一袭月白常服,衣襟下摆暗绣银线流云纹,纹间缀著暗金线四爪蟠龙,缓缓转过身时,宛如寒松凌霜,自带睥睨朝野的矜贵威仪。 他正是熠王凤吟。 楚悠向他福身行礼。 “给殿下请安。” 凤吟站在远处看著她,幽深的眸子亮如星辰,却也冷若寒冰,仿佛一秒就能將人的內心看穿。 他盯著楚悠足足看了半晌,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亦如那晚在外面的巷子里,冷得令人胆寒。 “你到底为何要杀何明悟?” “换个理由,儿时旧仇,本王看起来很好骗?” 这就是凤吟的风格。 没有铺垫。 开门见山。 矛头直插楚悠心底。 雅间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楚悠深吸一口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走到窗边向下望,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殿下与其花时间琢磨民女,不如看看下面,豫王的马车就明目张胆地停在醉心楼门口。他纵容侍卫当街殴打百姓,大摇大摆地在风月场里喝花酒,当真是好兴致呢。” 她抬眸之际,凤吟已近在咫尺。 一阵淡淡的梅香若有似无地飘来,清雋雅致,令人心寧。 当他的目光落在“豫”字牌车驾上时,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殿下前几日刚清剿了盐沟帮残党,势头渐盛,太子正处处针对您,豫王是太子一党,借著东宫的势,平日里没少做糊涂事。朝廷临时增设的『恩科』在即,正是太子拉拢人心的关键时刻……” 同吟走到主位撩袍而坐,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楚悠目光里都是柔和的笑意。 “依民女愚见,殿下可拿今日之事在朝堂上大做文章。这样既能敲打太子,也能让圣上和满朝文武都瞧瞧,太子麾下竟是些什么货色。这对殿下而言,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末了又补充一句。 “也当是我感谢殿下为我正身,摘掉八字不祥的帽子。” 第11章 二者选一 她將整件事的利与弊分析得头头是道。 声音汀兰如泉,却字字击中要害。 凤吟垂眸执杯,月白色锦袍袖口滑落些许,露出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泛著冷玉般的光泽,没有半分多余的柔和,只剩亲王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冷硬。 他眼底骤寒,盯著她一声不吭。 心道难怪太子和翎王都想结交寒鸦岭,那里的女子果然不一般。 亦或者,她本就不是寒鸦岭里的一般女子。 实际上,楚悠懂得可远比凤吟想像的还要多。 “你想让本王在朝堂之上,当眾撕了豫王?” “那倒不必,殿下可以找几个御史出面,就弹劾豫王『耽於风月,有失皇家体面』之罪。” “別人骂,不过癮。” “可眼下时机未到,殿下也只能暂且先忍忍。” 说到忍,谁能忍得过她呢? 凤吟指尖捻住杯沿,腕间流云纹衣料轻垂,衬得那双手愈发清逸秀雅,好看得让人不捨得移开眼。 雅间又静了下来。 唯有香炉里的裊裊青烟,还能证明时间在流逝。 弹劾之事,多说无益。 凤吟的抉择不是楚悠能左右的。 而她此行来梨园的目的是见少微,没必要与他在此过多纠缠。 他性子桀驁,阴晴难定,一句话说不妥,小命难保。 楚悠微微頷首:“民女言尽於此,就不打扰殿下的雅兴了,告辞。” 她说完转身就走,可就在要开门的那一刻,雅间的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满脸青紫的年轻男子,被无忧一脚踹进来扑到地上,疼得他发出阵阵闷哼。 这人…… 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 楚悠绕到正面仔细看,发现正是那日在府门前嘲笑她的两个家僕之一。 直到这时,凤吟才悠悠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与嘲讽。 “你爹倒是真够『疼』你的,派人『保护』了你一路。” 那家僕被无忧揍得嘴歪眼斜,眯缝著眼睛看清面前的两个人后,瞬间嚇得脸色惨白,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凤吟的声音陆续飘来:“是你自己说,还是让本王替你说?” 家僕嚇得魂飞魄散,勉强挣扎起身,扑到楚悠的脚边,抱著她的腿一边磕头一边求饶。 “九,九姑娘饶命啊!这事真的不能怪我,是,是大老爷让我跟著你的……” 楚悠一脚踢开他:“应该不止就跟著这么简单吧?” “还,还有姜姜姜姜姨娘,她她给了小的十两银子,说无论你今天见了谁,做了什么,都让小的在接风晚宴上指证你与野男人私会……苟苟苟合……” 姜氏这是要把脏水泼死在她身上。 到时她这个刚归宗的“煞星”,只会被万般看中顏面的楚敬山和薛老太太再次赶出楚府。 狠是狠了点,然而手段却不够高明。 家僕连滚带爬地爬回到楚悠面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九姑娘饶命啊,都是老爷和姜姨娘他们逼我的!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保证回府后一个字也不提,求求您就饶了吧……” 楚悠不动声色地抽回腿。 当与凤吟四目相对之时,她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凤吟之所以把她请到雅间,根本不是在意她杀何明悟的理由,也不是因为豫王,而是为了这个家僕。 他早就知道,这是楚府的算计。 引她来雅间,就是为了设下这个局。 凤吟缓缓起身,从案几上拿起佩剑。 錚的一声,冷冽的寒光陡然照亮了他眼底的戾气。 他缓缓走来,剑尖直指楚悠。 “要么,你动手杀了他,永绝后患。” “要么,本王现在就派人把他送回府,你前功尽弃。” “二者选一,没有其三。” 他语气平平,却带著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强势。 楚悠知道,这不是个玩笑。 她也是到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凤吟的心机深沉和手段狠厉,从来就不是空穴来风。 家僕被嚇尿了裤子,浑身抖若筛糠。 楚悠盯著剑刃里映出自己的倒影,心里未曾惊起任何的波澜。 在寒鸦岭这些年,生死是最平常不过的事。 她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楚悠接过长剑,手腕一转,带著凌厉的风声,径直刺了过去。 那家僕上一秒还在呜咽地喊著“九姑娘饶命”,下一秒就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子软软倒下去,鲜血从胸口涌出,很快就染红了身下的毡毯。 “殿下要的把柄,我给了。” 凤吟嘴角勾了勾:“九姑娘真是好狠的心。” 楚悠深吸一口气。 “他既然选择帮楚府的人害我,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下场。” 她抬眼直视著凤吟那双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 “更何况,我没得选。” 温热的鲜血溅在楚悠的緗色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像极了寒鸦岭冬日里冻裂的伤口,刺得人眼疼。 楚悠缓缓鬆开手,佩剑“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凤吟盯著她看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隨即又飞快地被一抹冷意而取代。 他没再说话,径直走出了雅间。 月白常服的衣袍扫过门槛,留下一阵淡淡的梅香。 楚悠没有再看那具尸体,神色平静得有些可怕。 无忧迈进雅间,静静地立於她身后。 “软榻上的衣裳是殿下吩咐准备的,九姑娘换好后即可离开,这里的后续事宜,自会有人处理。” 楚悠走到软榻前,拿起那件素净的天青色衣裙。 面料柔软,正是上京城流行的闺秀款式,甚至还搭配了一条同色系的腰带,很衬气质。 “劳烦將军,让我的侍女在外面守著。” “是。” 无忧答应得痛快,人却还是杵在那不动。 “將军还有事?” “还有殿下的一句话尚未带到。” 楚悠握著衣裳,面色平静:“將军请讲。” 无忧垂下眼眸,喉结滑动:“殿下说,九姑娘还是穿天青色最好看……” 说完就逃也似的跑了。 叩玉先前一直被限制在十步以外等待。 当看见原本一脸严肃的无忧,这会儿居然满脸通红,灰溜溜地跑了,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迅速地衝进雅间。 “姑娘,姑……誒,这这这,这不是那日看门的家僕吗?他怎么死这儿了?” 第12章 熠王不是人 楚悠让她守好门口,借著更衣的空档,將方才的事情简短地讲了几句。 她以为叩玉的暴脾气肯定会骂:“熠王不是人,怎么能逼姑娘杀人呢?” 谁料,她却说:“哎呀,有杀人这么好的事,怎么不叫我呢?” 懊恼之后,情绪又陡然一转。 “虽说熠王办事不大地道,可方才他离去时,我分明瞧见了,他就是这上京城里最最英俊瀟洒的男子……” “原以为他驰骋沙场,能征善战,应该长得满脸络腮鬍,一身的护心毛……咦,想不到竟是一位羊脂美玉般的冷麵公子……” “倒是和姑娘很相配!” 楚悠脱下沾了血跡的衣服,冰凉的指尖触及到肌肤,才下意识地感到颤抖。 呵,相配? 相剋还差不多。 今日她若不出手,恐怕此刻倒在地上的就是她。 换好衣裳,楚悠对著屏风上镶嵌的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丝毫看不出才刚刚经歷过杀戮。 她拢了拢衣袖,將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 “走吧。” “是。” 楚悠带著叩玉离开梨园。 外面依旧能听见戏文的热闹。 正午的阳光將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带著几分刚韧,几分决绝。 * 回到楚府。 斩秋已先一步回来了。 她將採买来的衣裳首饰一件件地拿给楚悠看。 “按照姑娘的吩咐,衣裳和首饰就只各自买了三件,您瞧瞧可否满意?” 月白綾罗齐胸裙绣浅碧兰草。 石青暗纹褙子配米白襦裙。 浅粉软缎裙绣折枝白梅。 三件皆是雅致不张扬。 三样首饰也是如此。 羊脂玉兰簪,珍珠耳坠,墨玉手鐲。 都不贵重,也没有过多的雕琢,却尽显低调清贵。 非常符合楚悠想要呈现给楚府人看的乖乖女气质。 她轻轻一笑:“都很好,就数你最懂我的心思。” 见楚悠很满意,斩秋也笑了:“姑娘先別急著夸我,我知您心思的事情可不止这一点。” “这是您前些日子亲手制的两盒胭脂,一盒珊瑚色衬气色,一盒豆沙色显温婉,涂上轻薄不沾衣,比这府里从外面採买来的破烂货好多了。” 楚悠在上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上有一家胭脂铺。 客流稳定,生意兴隆。 斩秋知道她一向只用自家店里的水粉,便在路过时,顺便取了来。 楚悠用指尖蘸了点珊瑚色,色泽明艷不俗。 “那等下就用它吧。” “姑娘天生丽质,无论涂什么都好看……那我这就伺候您更衣上妆?” 话音刚落。 斩秋的目光落在楚悠天青色的衣裙上,好奇地咦了一声。 “姑娘,您出府时明明穿的是件緗色的襦裙,这身是……” “说来话长,你先去帮我办件事。” 她低声吩咐了几句。 斩秋神色凝重地应下,悄然退去。 楚悠再次盥洗,让叩玉给她上了个极为自然的淡妆,梳了个较为低调的髮髻,戴上新买来的羊脂玉兰簪。 对比了几件刚买来的衣裙。 叩玉嬉笑道:“熠王虽然人凶巴巴的,但眼光还算不错,果真还是这件天青色最適合姑娘了。所以,您可还要更衣?” 楚悠看著铜镜里的人儿:“就它吧。” * 尚书府內有专门的宴客厅。 今晚將接风宴设在荣安堂里,薛老太太的看重之意溢於言表。 不过楚悠明白,都是为了迎合圣意。 正堂內。 明晃晃的烛火映得满室锦绣。 各房各院的哥儿姐儿们也都到了,正围在软榻旁,陪著薛老太太说笑话呢。 门口的丫鬟进来稟报:“老祖宗,大老爷,九姑娘来了。” 薛老太太被孙子孙女们的笑话逗得红光满面,隨意抬手,示意丫鬟让她进来。 楚悠踏进正厅,喧闹的声音驀地静了下来。 只见她一袭仙衣飘飘,妆容素净淡雅,却难掩眉间的清冽锐气。 凡是先前说过她粗鄙不堪的人,此刻眼中都多了几分讶异。 薛老太太满意地点头,把她叫到自己身旁坐下,零零碎碎地询问她今日都去了哪里,买了什么,可有遇到什么新鲜乐子? 楚悠搬出提前就准备好的台词,竟也聊得十分顺畅。 在这期间。 她留意到有长隨进来,伏在楚敬山的耳边低语。 楚敬山听完眉头微蹙,点点头,摆手將人打发出去。 隔了片刻,又有丫鬟进来伏在姜氏的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姜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慌乱地往楚悠这边瞥了一眼,又迅速移开,不停地绞著手里的帕子。 楚悠端起身侧的茶盏,心中已然明了。 他二人收到的肯定是同一个消息——派去跟踪她的家僕失踪了。 丫头婆子们穿梭於厅堂,数十道美味佳肴流水般的上桌。 原本童年就该见惯的生活,却整整迟到了十三年。 今日翎王妃不得空閒前来。 薛老太太发话:“九姐儿是主角,坐到我旁边来。” 待她们入座,其余人才按照辈分依次坐下,由丫鬟们来布菜。 尚书府的规矩大。 虽说都是一家人,男女也要分席而坐,中间由一道屏风隔开。 四夫人卓氏提议。 “今儿是家宴,王爷和王妃又都不在,不如暂且別拘著规矩,撤去屏风,也好让九姐儿与自家的兄弟们都认识认识,不知老祖宗意下如何?” 薛老太太说了句“就你討巧”,便朝身边的海棠点了点头。 待屏风撤去之后,哥们儿的注意力竟全都落在了楚悠身上。 寒鸦岭这三个字,听起来就很害怕。 他们都想知道在那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女子,与京中闺秀究竟有何不同。 薛老太太笑呵呵地看著满堂儿女,佯装生气地吩咐卓氏:“主意既是你出的,就由你来给九丫头做介绍吧。” 今日大姑娘楚玉瑶藉口王府有事没来。 十姑娘楚玉婉,十一姑娘楚玉嫻,十二姑娘楚玉晴,是午前来拜见时,就曾见过的。 唯有三姑娘楚玉禾,是收到楚府的通知后,方才特意赶回来的。 她的生母是贾氏,因一向惧怕正室陶氏,从小就教育她不许和嫡姐爭东西,抢风头,愣是把她也教成了同样唯唯诺诺的性子。 方才她一直缩在厅堂的角落,身形单薄,素麵无妆,头上仅有一只素银簪子,身上的那件茶褐色旧衫已然洗到发浅。 全然没有三姑奶奶回娘家的气势。 之所以活成这样,只因她嫁了个上京城有名的花花公子程岩。 第13章 宴会风波 姐妹对视,二人相互点了点头。 至於二姑娘,四姑娘,五姑娘,六姑娘,七姑娘,都是二房和三房的,现都已出嫁,不在京中。 男宾这边人不多,仅有各房的一两位哥儿。 席间最活跃,最爱高谈阔论的,还要数大房嫡子楚仲明。 他是陶氏的掌心肉,自小娇惯成性,心性浮躁,好高騖远,素来目空一切,如今也只谋了个从八品的太常寺监丞之职。 “何二郎在梨园被杀的事,都听说了吧?前一日,我们还曾在一处喝酒来著,转日便叫人给用毒针射死了……” 四房八岁的楚仲霖,就爱听这些奇闻异事。 “大哥哥,他可是得罪了阎王,来索他的命了?” “去去去,哪来的怪力乱神之说?不过,近日京中说法纷紜,我倒是听了一耳朵,有人说何二郎素日酷爱戏曲,与梨园伶人过从甚密,相熟者竟有五六人。他耽於龙阳之好,又对这些伶人出手阔绰,一来二去,伶人之间渐生妒意,失宠者更是心怀怨懟,这才用非常恶毒之手段,將他……” 他做了抹脖子的动作。 楚敬山蹙起眉头,轻咳一声:“明儿,你尝尝这几道菜。” 楚仲明没有察觉出父亲之意,又继续侃侃而谈。 “另外还有人说,此事与梨园伶人无关,乃是寒鸦岭的杰作。许是有人买凶杀他,又许是他得罪了人,遭了报復也未可知啊……” 这时,拂柳居的王嬤嬤快步走进正厅。 她神色慌张地来到姜氏身旁,伏在她耳旁低语了几句。 姜氏顿时震怒,猛地拍了下桌沿。 “好大的狗胆,光天化日,竟敢偷到我的院里来了?” 薛老太太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姜氏,何事如此失態?” 姜氏连忙起身,福了一礼,语气中带著焦躁与怒火:“回老祖宗,是府里看门的家僕,叫朱五的,刚刚溜进拂柳居的库房想要偷银子,幸好被我院里的人给逮了个正著,人赃並获!” 楚敬山最恨家贼,闻言瞬间震怒:“岂有此理!来人,立马把朱五给我捆了来!” “是!”长隨领命而去。 不多时,那日在府门前嘲讽楚悠的看门家僕,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进来。 此人正是朱五。 他穿著灰布短打,脸上沾了些尘土,头髮凌乱,比起前些日子多了几分狼狈。 “朱五,抬起头来!”楚玉山震怒。 年轻的朱五刚跪下,就大哭著求饶。 “大老爷饶命,小的错了,小的只是一时糊涂,想溜进拂柳居里偷点儿银子,可刚摸到库房门口就被人逮了,真的是一个铜板也没偷著啊……” 他平日里是个老实憨厚的。 此刻认罪的態度也是诚恳的不像话。 姜氏气得双颊泛红。 府里这么多院子,偏偏偷她的,这是看她好欺负不成? “狗奴才,偷了东西还敢狡辩!今日若不扒你一层皮,如何震慑其他下人,立家规?” 谁知朱五话锋一转,一连三个响头磕在地上,哭得比先前更大声了。 “大老爷!小的认罪,可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若是不这么做,小的怕是活不过今晚,就会被姜姨娘给灭口……” “胡说八道!” 薛老太太拉下脸来。 “你一个看门的家僕,平日里连內院都进不了,想来与姜姨娘也无甚来往,她杀你做甚?” 说完还看了姜氏一眼。 姜氏也嚇得不轻:“正是这话,你个狗奴才偷盗不成,莫要血口喷人!” 朱五不停地磕头。 “请老太太,大老爷明鑑,若无此事,小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污衊主子啊大老爷……” 楚敬山有些不耐烦,喝斥道:“好,那你细细说来,但凡有一个字是你捏造的,小心你的狗腿!” “多谢大老爷,多谢大老爷!” 为了让在场眾人都能听得清楚,朱五收起了哭腔,一字一句地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 就在今日午前,与他一同看门的赵二说,姜姨娘派了他一个任务——跟踪九姑娘。 不管九姑娘出府去了哪,见了何人,做了什么,回来统统都要说成是与野男人私会去了。 待到事情闹开,他还要站出来作证,说亲眼看见九姑娘与野男人在郊外的林子里苟合……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眾人纷纷侧目看向楚悠,而她的面上却无半分波澜,还从容地剥著葡萄,倒像是在瞧旁人的热闹。 姜氏再也无法强装镇定,指向朱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你,你胡说,这是绝没有的事!” “大老爷明鑑!赵二还告诉小的,姜姨娘在派任务时,当场就给了他十两银子,待到事成之后会再给二十两……” “你,朱五,你我无怨无仇,你为何要污衊我?” “小的所言均来自赵二,若有不实,那也是赵二污衊了姨娘,与小的无关……” 得知事情的起因竟源於跟踪。 楚敬山心头咯噔一沉,一股寒意悄然漫了上来。 好在朱五只咬出了姜氏,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到他。 於是,他悄无声息地转移了重点。 “你少在这里混淆视听,这与你偷盗银钱有何关係?” “老爷请听小的继续往下说!” 九姑娘和侍女是巳时二刻出的门,正午三刻回来的。 赵二约莫再晚一刻钟进门。 他一脸痞笑,说现下就去后门找姜姨娘拿银子,晚上定要和朱五喝他个一醉方休。 可是在那之后,赵二就不见了。 朱五遍寻整个府內,有好几个人都说,先前看到他往后门去了。 这番话的矛头直指姜氏。 意在说她杀人灭口。 “小的自三年前入府,便与赵二共同守这府门,兄弟情分深厚,闔府上下无人不知。倘若赵二当真被灭口,姜姨娘定然会猜到他曾与小的讲过此事,届时也必定会杀我灭口……” “思来想去,小的就想去拂柳居里偷些银子,逃回原籍投奔亲戚,好歹保住一条命。姜姨娘她本就做了亏心事,想来丟了银子也不敢声张,更不敢大张旗鼓地拿人……” 第14章 乱咬 朱五的这番话,倒叫姜氏拿住了把柄。 她上前两步,嗤笑一声。 “你个狗奴才,方才说什么『倘若』?你居然凭著臆想,就跑到这荣安堂来污衊主子,是谁给你的狗胆?” 她说完还扑通一声跪在楚敬山面前。 “还请老爷明鑑,妾身也是当娘的,虽说不是九姐儿的生母,却也有著如老爷一般的疼爱之心。更何况,妾身也没有要害九姐儿的理由啊。” “回老爷,老太太,”全程伏身的朱五,突然挺直腰板,拱手道,“赵二此前说过,姜姨娘这般做法都是为了十姑娘。因为一旦坐实九姑娘不洁,定会被再次赶出府去,届时十姑娘就可以代替八姑娘嫁去荣禄伯爵府了。” 此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全场譁然。 眾人都將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姜氏。 楚敬山面色铁青,眼底翻涌著压抑的怒火。 “姜氏,你老实道来,朱五所言可都属实?” “老,老爷,我,我没有,”姜氏被这致命一击的理由惊得浑身发软,嘴唇哆嗦著,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定,定是他血口喷人,是他在胡说八道……” 她的辩解实在过於苍白无力。 还有闪躲的眼神,落在眾人眼中,无疑默认了事实。 “你,很好,你竟为了一己私慾,不念亲情,辜负圣意……” 楚敬山死死地攥著拳头,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来人,开祠堂,上家法,三十鞭子,我亲自行刑!!” “父亲!姨娘她是一时糊涂,求您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一个娇弱的声音响起。 十姑娘楚玉婉从桌前快步走到姜氏身旁,扑通一声跪下,泪水瞬间就涌了出来。 “三十鞭子抽下来会死的,姨娘做错事都是因为我,看在女儿平日里一向守规矩的份儿上,还请父亲允准,由我来替姨娘受罚可好?婉儿求父亲母亲,求祖母开恩……” 楚敬山怒声喝斥:“让开!不关你的事!” 姜氏见女儿为自己求情,生怕再迁怒於她,原本咬死不认的事,现下立马招了。 “老太太,老爷,做错事的是我,我愿意受罚!这一切都与婉儿无关,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万万不要迁怒於她,若打得她一身伤疤,来日又如何嫁得好人家啊……” 母女俩抱成一团痛哭,模样悽惨,却无人同情。 姜氏想起唯一的希望,狼狈地跪著爬到陶氏面前,用力晃她的腿,苦苦哀求。 “大夫人,您最是心慈面软的人,请您看在我平时伺候得力的份儿上,帮我跟老爷求求情,千万不可对婉儿动手啊……” 陶氏挪了挪腿,避开她的触碰。 “你这般行事,叫我如何开得了口?真不怪我说你,你这就叫偷鸡不成反蚀米,呵,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是想把十姐儿塞给梅家?” 她提起帕子掩了下口鼻,眼神越发轻蔑。 “我先前说什么来著,人家梅四郎是喜欢九姐儿的那张脸,你们没这个条件,就算把十姐儿绑到人家床上,那梅四郎也未必肯要,不过白白地遭人耻笑罢了。这么著急地將女儿往外推,难道你是怕烂在家里不成?” 好歹也是表姐妹。 姜氏著实没料到,陶氏会把话说得这般刻薄难听。 过往这些年的隱忍退让,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好,我承认,是我指使赵二跟踪九姐儿,也是我许诺用三十两银子,让赵二污衊九姐儿与外男有染……可我之所以这么做,还不都是因为你!!” 陶氏嗤笑:“老太太和老爷在此,你错了就是错了,切莫再像疯狗一般四处攀咬,没得惹人笑话。” “你少在那里装清高了!” 姜氏霍然起身,扬手一挥袖,袖沿裹著一股子戾气,不偏不倚地抽在陶氏的脸上,惊得眾人俱是一怔。 “你为人正室却心胸狭隘,侯府嫡女的出身,竟也养不出半分容人之雅量!这些年来,你苛待妾室,薄待庶子庶女,所作所为,何其凉薄!” 陶氏被说中心事,只觉得浑身一僵。 她慌乱地避开周遭异样的目光,恼羞成怒地拍案而起。 “放肆,简直是血口喷人!今日当著大傢伙的面儿,你倒是说说,我何曾苛待过你们母女?倘若说不出,我定让你去祠堂罚跪!” 姜氏疯了一样大笑了几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是,在你眼里,我们母女是没有受过苛待,可我们的日子过得也是如履薄冰!难道非要像楚九一样,被赶出府,像夏氏一样,想起来就衝到棲云馆里把人打到烂脸,那样才算是苛待吗?” “你说什么?”楚敬山猛地转头。 他盯著陶氏的眼神锐利如刀:“你打过夏氏?” “我……” 陶氏也没想到,姜氏会把这事抖出来,一时慌乱之下也只能反咬回去。 “是她,都是她攛掇的,她说老爷您接九姐儿回府,就是为了和那个扬州瘦马重修旧好,我一时恼怒,这才衝动些……” “你……你瞧瞧你,哪里还有半分主母的样子……” 陶氏的背后有延恩侯府撑腰,不能像姜氏那般,鞭子说赏就赏。 越是在人多的场合,还越要给她留几分薄面。 任楚敬山已是当朝二品大员,也只能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只能由薛老太太站出来收拾残局。 “今日这宴,本是为迎九丫头备下的,却被尔等搅得一塌糊涂,真是成何体统!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犯了错,便难逃惩戒。” “家僕朱五,胆大包天,对主不忠,偷盗银两,按家规本该重惩处死!不过念你往日还算勤勉忠诚,今日且又事出有因,便饶你一命。拖下去打二十板子,撵出府去!” “姜氏,你身为长辈,却行事乖张,有失体统,罚鞭笞十下,抄写《女诫》百遍,禁足拂柳居一个月,闭门思过!” “大夫人陶氏,你身为正室,却有失容人的雅量,行薄待妾室之举,有亏主母德行之风范。著你携厚礼,亲自去棲云馆向夏氏赔罪,另再停你一个月月例,好生反省己身,若再不知收敛,休怪家规无情!” 第15章 海棠献计 姜氏和十姑娘楚玉婉用膝盖画圆,转过身来呜咽著连连磕头。 “多谢老祖宗开恩……” “孙女多谢祖母开恩……” 陶氏却不甚满意这份裁决,捏著帕子的手微微颤抖,语气中还带著几分委屈。 “老太太,儿媳做错了事,停月例认罚,不敢有半句怨言,可那个贱……夏氏她身份低微,要我当主母的亲自登门赔罪,这要是传出去,也实在太折辱顏面了。” 薛老太太到底是给她留了情面,没有当眾过分苛责。 “顏面是靠自己挣的,不是靠身份硬撑的,你若行得端坐得正,后宅安安稳稳,谁又敢小瞧你半分?” 言外之意。 今儿这赔礼,她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在薛老太太面前,谁也大不过规矩。 楚敬山喊话:“来人,行刑!” 姜氏被两名家僕拖到外面跪著鞭笞。 院中的风声裹著鞭子噼啪作响。 姜氏悽厉的惨叫声让楚玉婉哭得肝肠寸断,瘫倒在地。 刚刚还急切爭辩的陶氏,被鞭响嚇得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神无意间瞥向楚悠时,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她面色平静如湖,当眾人都在惊诧和恐惧地看向院子里时,她却悠然自得地端起茶盏,细细品茗。 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反倒说明此事与她脱不了关係! 楚悠指尖抚过茶盏微凉的釉面。 她觉得姜氏的惨叫声可真好听,与她儿时脊背被鞭笞的灼痛竟骤然重叠,心底忍不住漫过一丝快意。 晚宴散场时,已是月上中天。 眾人纷纷向薛老太太辞退。 当路过楚悠身边时,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敬畏。 回到眉香院。 叩玉大呼不过癮:“相比姑娘,老太太还是偏心大夫人和姜姨娘,一个就打了十鞭子,另一个罚钱了事,这是纯纯的敷衍,真当咱们姑娘是好欺负的呢!” 斩秋倒不这么看:“姑娘这才回府第二天,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已是不易,虽说没能也让大夫人尝尝皮肉之苦,却也是敲打她一回,算是给夏姨娘报仇了。” 叩玉出去打水盥洗。 开门的剎那,夜风裹著寒意灌进来,將烛火吹得簌簌跳跃。 楚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对斩秋吩咐道:“寒鸦岭的金疮药对棒伤有奇效,你取上一瓶,明日寻个机会给朱五送去,再安排人把他接回寒鸦岭养伤。记住,做得隱秘些。” “姑娘放心,我明白。” 斩秋领命而去。 楚悠起身拔亮了灯火,拿出那张寒鸦岭的眼线名单。 当指尖划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她心里便有了计较。 这些人都是师父提前安插在楚府的暗棋,他们相互之间並不知晓彼此的身份。 眼下她刚回府,根基未稳,还不是启用他们的时候。 楚悠將名单凑近烛火,看著火苗慢慢吞噬文字,黑眸微深。 三更月沉,银辉似水淌进屋內。 今夜註定好眠。 * 夜深了。 凌水阁仍是灯火通明。 陶氏坐在案几旁,把姜氏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了一遍。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糊涂东西,她自己没选对下人,露了怯,胡乱攀咬我做什么?没得叫四房那边白瞧热闹,真真是蠢物一个!” 丫鬟海棠暖了暖手,一边给陶氏揉太阳穴,一边帮她做復盘。 “大夫人,细想宴席间的事,您不觉得有些蹊蹺吗?那朱五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了半天,赵二到底死了没有?若死了,究竟是谁杀的?尸体在哪里?若没死,那这会儿他人又跑到哪里去了?” 陶氏原本愁得闭了眼,听到这话又缓缓地睁开。 “还有,按照朱五所说,姜姨娘的目的是让赵二当著眾人的面作证,可宴席还没开始,就先把人灭了口,这又是何道理?朱五要是真怕姜姨娘对他做什么,就该丟下一切逃跑,怎么反而去偷那最难得手的拂柳居,实在是说不通……” 陶氏方才被气糊涂了。 此刻细细想来,朱五的话的確漏洞百出,仿佛他做这一切,就只为引出赵二和姜氏的勾当…… 无端窜来一阵风,掀得烛台上的火苗抖了三抖。 光晕忽明忽暗,恰如她那颗惊疑不定的心,没有半分安稳。 海棠见状又加重了些力道。 “气大伤身,事已至此,婢子劝您还是保重身子。况且,老太太和老爷也是顾及著圣意,不得不做出这样的裁定,並非真心偏袒九姑娘,更庆幸的是鞭刑没有牵连到您……” 陶氏哼笑,下巴不自觉地微扬。 “姜氏没有家世,在府里的地位比奴才也强不了多少,自是可以任人打骂,而我就不一样了。我可是有延恩侯府当靠山的,老爷他就是再不满意,也得顾及著我的娘家兄弟子侄,顶多训斥两句罢了。” “那是,说起您的出身,这府里除了老太太和您一样,其余的有一个算一个,给您提鞋都不配呢。” 海棠的话让陶氏觉得很受用。 她一生最在意的,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家世了。 “今日这局就算是我输了,等过一阵子圣意淡了,收拾楚九也好,收拾姜氏也好,还不有的是机会?” 海棠轻揉太阳穴的手突然顿了顿。 “其实倒也不必等,婢子认为,眼下就有一个合適的机会。” 方才宴席之上,薛老太太曾提到过眉香院的人太少,让陶氏回头挑几个得力的丫鬟和婆子送过去。 “大夫人您掌管府內事务,不如就借这个机会安插几个咱们的人过去,任谁瞧了也挑不出问题,全当是您遵了老太太的意思,想要对庶女好呢。” “这倒是个主意,”陶氏顿来了精神,阴惻惻一笑,“光安排我们的人如何行呢?在眉香院伺候,当然还得是熟悉眉香院的人。先前伺候楚八的那两个丫头叫什么来著?” 海棠立马懂了:“回大夫人,一个叫金桔,一个叫银桃。” “就她们俩吧,另外再派上咱们这边的玉兰和桂嬤嬤,也就是了。明儿一早,你就去安排吧。” “是,婢子记住了。时候不早了,让婢子服侍您歇息吧。” 第16章 一切皆在掌控中 陶氏嗯了一声:“闹了这么一场,我倒真是乏了,不过一想到姜氏那个贱婢会接连几天都睡不好,我就觉得痛快!” 正如她所言。 此刻拂柳居明亮如昼。 姜氏一连骂哭了两个上药丫鬟,正趴在床上撕心裂肺地叫著。 “还是让我来吧。” 楚玉婉跪在榻边,颤颤巍巍地蘸了伤药膏子,往姜氏脊背的鞭痕上敷,当指尖触及到血肉模糊之处时,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娘,”她只有在私下里才敢这样唤上一声,“那楚九可是寒鸦岭出来的,邪性得很,你以后还是少惹她吧。” 姜氏的脊背依然火辣辣的疼。 奈何上药的是亲生女儿,哪怕再疼她也得忍下去。 “婉儿,你……听娘说,楚九她在府里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野丫头,怕她作甚,真正难缠的还是大夫人啊。为娘今日当眾把她咬了出来,让她挨了……嘶……让她挨了老太太和老爷的训斥,往后她是不会放过我们母女俩的。” 楚玉婉年芳二八,没经歷过什么事。 从小又生活在姜氏的庇护下,行事向来没有主见。 她哭哭啼啼地求姜氏:“我算看透了,大夫人不念亲情又记仇,还在对您成了姨娘的事而耿耿於怀,无论怎么巴结她都是没用的。” “婉儿別哭,娘……娘不……嘶……” 姜氏疼得直吸凉气,眼泪控制不住地滑向脸颊。 “你以为娘想巴结她吗?这么做,还不是希望你能嫁进荣禄伯爵府,像梅四郎那样一表人才,家世又好的,错过就再难找了。娘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你成为伯爵府的正头娘子!” 楚玉婉听后越发生气了,觉得她是在做无用功。 “阿娘你糊涂,难道你忘了,楚府的规矩是无论嫡庶,皆不可为人妾室。你把自己折腾成这般,到底是爭什么呢?” “你这丫头,你才糊涂!” 姜氏急得下意识想起身,结果才稍微一用力,伤口就又渗出血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往后是做正室夫人,还是屈居人下做妾,岂是你我能说了算的?全看这朝局如何变幻!倘若你父亲要攀附哪个官员,偏那人又早已娶了正室,你不去做妾,难道还能犟著不成?” 楚玉婉如梦初醒,方知从前的自己究竟有多可笑。 想到自己生於尚书府,日日锦衣玉食,珠翠环绕,可这一身荣华的代价,竟是半点由不得自己。 一股难言的憋闷与酸楚涌上心头。 她嘱咐姜氏好生歇息,懨懨地起身,回了自己的院落。 四更梆子声划破寂静的长夜,一声比一声清寒。 姜氏趴在床榻上,疼得额角冷汗涔涔。 如何睡得著? 她咬著牙,將先前宴席上的风波细细復盘,越想越觉得处处透著蹊蹺,明明每一处转折都与楚九脱不开关係,可她却全程置身事外。 “绝不可就这么算了!我定要寻个机会,加倍地討回来!” * 次日,晨曦初破,便见风和日丽。 楚悠刚用过早饭,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她打开房门,看到院中居然站了十几號丫鬟婆子,手里或者捧著锦盒,或是提著食篮。 虽都规规矩矩地站著,却隱隱地透著几分骚动。 叩玉见她出来,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急道:“姑娘,这是各房各院差过来的人,说是服侍姑娘您的。我瞧著不大对劲,要不……” 她的话未说完,院內眾人已齐齐上前一步,垂首躬身行礼。 “老奴们见过九姑娘。” “婢子们给九姑娘请安了。” 楚悠瞬间就懂了。 她唇边噙著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扫过面前的所有人。 “诸位不必多礼,想来是各位长辈疼惜我这院子人少,才將身边最得力的人手送来帮衬。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了。” 她顿了顿,语气又添了几分郑重:“你们既入了眉香院,往后便是一家人。大家要和睦相处,各司其职,更要勤勉当差,切不可失了各方的体面,若有偷懒耍滑、搬弄是非者,可別怪我不讲情面。” 楚悠的声音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听著绵软和气,没有半分凌厉劲儿可言。 眾人虽都垂著头应声,可心里却都不以为然,只把她的话当成是野丫头想装派头的套话罢了。 “叩玉,她们的去处你看著安排,可別委屈了人。” 叩玉满心疑惑。 这些人摆明了是各房各院派来的眼线,姑娘怎倒全盘收下了? 但她素来听话,应了声“是”,便带领著眾人去偏院交代差事。 院中的嘈杂声终於渐渐消弭。 四下里又恢復了先前的寧静。 楚悠拢了拢衣袖,刚要转身回屋,忽然听到“篤”一声轻响,一枚指甲大小、圆滚滚的东西破空而来,恰好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 她弯腰拾起,指尖触到一层光滑微凉的蜂蜡。 竟是一枚蜡丸。 这是除信鸽以外的另一种传递消息的方式。 將密信揉成小团,用蜂蜡包裹成丸,藏在髮髻、衣角、手杖甚至是食物里,再由人来暗中传送,保密性极强。 她用力捏了捏,发现蜡丸的质地脆硬。 於是回到屋里,拿起桌上的小刀,用钝端轻轻在蜡丸的表层上划出一道浅痕,再用指腹捏住两端一掰。 咔一声。 蜡壳应声裂开。 里面確有一张被油纸裹著的字条。 纸上竟只落了一个字。 “妙。” 楚悠再细看落笔处。 写字之人的笔锋凌厉,起笔藏锋,收笔带煞,墨色浓淡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锐气。 一眼便能认出是凤吟的亲笔无疑。 她指尖抚过那道墨线,眼底掠过一丝冷睨。 看来他已知晓楚府昨夜发生之事。 这“妙”字,並非是夸她一招“坐山观虎斗”打得漂亮,而是意在提醒她,一切举动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隨手烧了那纸条,转身坐在案几处看书。 直到日头渐渐爬到中天,廊下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斩秋端著午膳进来,又替她摆好碗筷,这才压低了声音回话。 第17章 骂得那叫一个热闹 “姑娘,我已將金疮药送过去了,可朱五却说,昨儿夜里老爷竟也差人送了药过去,还说念他是初犯,就饶他这一次,依旧留他在府里看门。朱五托我请示姑娘的意思,他说但凭吩咐。” 楚敬山明著施恩,实则是想將朱五控制在手里,以防泄露他也派了赵二跟踪楚悠的消息。 毕竟这种时候,握住他的命反而比杀了他要好。 楚悠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藜蒿,只觉得入口清香。 “那就留下来吧,你再取十两银子给朱五,嘱咐他往后要与我们少来往,態度也要像从前那般冷淡,免得被大夫人和姜氏盯上,徒增麻烦。” “懂了,我这就去办。”斩秋应声退下。 接下来的三天。 楚悠就像一只蛰伏的蝶,日日都守在眉香院里。 不是临帖看书,就是泼墨作画,偶尔也会对著院中的花草出神。 而外头的风风雨雨,竟似皆与她无干。 这日清早。 楚悠刚起床,正在盥洗,就听到外面的廊下吵翻了天。 她悄悄將窗子推开一条缝儿,好戏就这样跃入眼帘。 “凭什么我扫完前院扫后院,你倒好,坐在亭子里头躲清静?” 姜氏派来的丫鬟娇儿叉著腰,把扫帚往地上一丟。 她在拂柳居那会儿仗著嘴甜会哄人,向来不吃亏。 陶氏派来的丫鬟玉兰正在嗑瓜子,借著吐壳还故意啐了她一口。 “呸,我躲我的,你急什么?我家大夫人可是侯府嫡女出身,我是正经主子院里出来的,干不了这种粗活。倒是你,姨娘的丫鬟,手脚麻利点儿是应该的,难不成还想跟我平起平坐?” 就在她二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时,廊下的另一头还站著两个丫鬟。 正是金桔和银桃。 原本伺候楚玉寧的。 银桃性子急,见玉兰拿身份压人,忍不住对金桔嘀咕。 “哼,什么正经主子院里的,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以前咱们跟著八姑娘的时候,哪用看这种人的脸色?” “嘘,”金桔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声音,“少说两句,咱们现在是寄人篱下,可別惹祸上身。” 可这话到底还是被耳尖的玉兰给听到了。 她当即把矛盾转向两人。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这眉香院里的旧人。怎么著,你们家八姑娘跑了,你们又被九姑娘嫌弃,丟到这里来做粗活,心里不服气?” “你休要胡说!” 银桃最恨旁人说“八姑娘跑了”的事,瞬间来了脾气:“连老太太都说了,我们姑娘只是出去散散心,过几日就回来了,到时候这眉香院还得是我们姑娘的,你们都得从哪儿来,给我滚回哪去!”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娇儿见状,也跟著添油加醋:“没错!老太太很疼八姑娘的,等她回来这院子定然还是她的!到时候,看有些人还如何在旁人的地盘上撒泼!” 玉兰气得脸都白了,隔著老远,指著银桃的鼻子大骂。 “你个小贱蹄子,和你的主子一样,都是个不知廉耻的孬货!別以为眾人都不知道,她就是跟著野男人跑了,还有脸回来?” “你!你骂我也就算了,还敢骂八姑娘?瞧我不撕烂你的嘴!” “来呀,我看你敢!不知廉耻的小浪货!” “你才不知廉耻!你家大夫人借著执掌中馈,贪墨府里的银子,拿去补贴娘家兄弟子侄,那才叫不要脸!我们姑娘不过是出去散散心而已,比你家大夫人强百倍!” 外头骂得那个叫一个热闹。 若非金桔死死地抱住银桃不放,两边或许早就撕打在一起了。 楚悠轻轻关上窗户,坐到铜镜前准备上妆。 叩玉站在她身后,皱著眉头,捂住耳朵:“这群人,前两日还知道要夹著尾巴装装样子,这两日却越发放肆了,竟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吵得我头都快炸了。姑娘,要不咱把她们赶出去吧,也好叫耳根子清静清静……” “赶?如何赶?” 楚悠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妆檯上的首饰:“这可是老太太亲自交待的,我若赶了,大夫人定会藉机参我一本,说我不识抬举,苛待下人。到时姜氏也会借题发挥,说我不肯原谅她呢。” 真是禁了足也不安生。 叩玉无奈地噘著嘴:“难道我们就要一直这样受著吗?” 楚悠见她还是傻傻的,忍不住笑了笑:“不急,你没看出来吗?这些人,要么是主子塞过来的眼线,要么就是在本院儿不受宠的。现在不是已经咬起来了吗?乾脆就让她们互相斗,等斗到差不多了,咱们再出手。” 原来如此。 “姑娘怎么不早说啊!” 叩玉恍然大悟,坏笑一下。 “那我知道明日该怎么安排活计了,姑娘,您就瞧我吧!” 梳妆完毕。 楚悠又坐到案前作画去了,对窗外的吵骂声充耳不闻。 她早就看透了。 把金桔和银桃派过来,这是陶氏专门为她设的局。 目的就是等来日楚玉寧回来,好与她斗个你死我活。 纵使陶氏从中並不能捞到什么实际好处,可有时於她而言,只要能看到她们姐妹失和、彼此撕扯,那就是最大的好处。 只可惜,她漏算了一步。 金桔也是寒鸦岭的人。 楚悠只要执好这枚棋子,陶氏永远都看不到她所期望的事发生。 次日清早。 眉香院的吵闹声比昨日更甚。 陶氏派来的桂嬤嬤,仗著自己是府里的老人儿,辈分高,就把三大盆浆洗的衣裳,全都推给了姜氏派来的丫鬟丁香。 “我老婆子年纪大了,腰不好,在凌水阁都不用做这些粗活的。你年轻,需多歷练,多干点儿也是应该的。” “嬤嬤!这如何使得?” 丁香才十四岁,长得瘦瘦小小,哪扛得住这么多的重活。 她气得直跺脚:“全院的衣裳,怎可都归我一个人洗?昨儿娇儿姐姐和玉兰姐姐就因这个拌嘴,嬤嬤难不成是没听见?” 桂嬤嬤眼睛一立,唾沫星子喷了丁香一脸。 “小蹄子,让你做你就做,竟然还敢顶嘴?就以我在府上的资歷,莫说是叫你洗几件衣裳,就是让你在日头底下跪上三日,你也得受著!果然主子下贱,教出来的丫头也是一样的没规矩!” 第18章 陶氏又当枪了 丁香气得眼圈发红,梗著脖子回嘴:“你休要倚老卖老!我家主子再不好,也比你家大夫人强,平日里大老爷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还天天摆著正室的谱儿……” 金桔和银桃也在一旁煽风点火。 “嬤嬤就是欺负人!” “她们仗著大夫人的势,昨儿还说我们八姑娘的坏话来著!” 屋子里面静悄悄的。 楚悠又在案几前练字,仿佛外面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叩玉透过窗缝儿,看到她们吵得不可开交,傻乎乎地捂嘴笑。 这时,斩秋推门走了进来。 “姑娘,荣安堂来人传话,说是老太太叫姑娘过去一趟。” “知道了。” 楚悠搁下笔,纤纤玉手在铜盆里轻轻一濯。 叩玉蹙起眉头,一脸警惕:“她们叫姑娘过去做什么?” 斩秋取过一旁的素色布巾,递给楚悠拭水。 “想来是为了外面的那些人,闹了这么些日子,前头也是时候该过问了。” “姑娘,那您带我一起去,万一她们要敢也对您动用鞭刑,我直接灭了楚府满门……” 叩玉挥了个手刀,锐利的眼神中藏著几分杀气。 楚悠理了理衣衫,“不必忧心,我现在有很大的利用价值,她们是断然不敢动我分毫的。” 她抬眸看向面前二人,目光落在斩秋身上:“你隨我走一趟。” 转而又看向叩玉:“你且留在院儿养精蓄锐,待我回来,你自有大用场。” 天气晴好,暖阳高悬。 楚悠缓步来到荣安堂,一进门就听见陶氏正在向薛老太太告状。 “老祖宗您有所不知,眉香院近来乱得不成体统,丫鬟婆子们整日里吵吵嚷嚷不算,竟还敢当著人面动手撕扯,闹起来连院墙外头都听得清清楚楚,像什么样子!” 薛老太太靠在软榻上,神情瞧不出喜怒。 楚悠走上前来,福身行礼:“给祖母请安,问大夫人好。” 薛老太太低低地嗯了一声,半闔著眼,手里的佛珠捻得时快时慢,分明是不想担下恶人的名头。 陶氏未曾品出这层深意,反倒仗著老太太是靠山,转头就对还没坐下的楚悠大加斥责。 “九姐儿,你刚回府那几日,我瞧著你也是个精明的,像是个能立得住脚的厉害角色,谁知竟是个色厉內荏的草包!不过几个下人罢了,你都管得一塌糊涂,闹得眉香院里鸡飞狗跳,吵嚷不休!这传出去惹人笑话事小,更是辜负了老祖宗对你的一片慈心!” 楚悠垂眸,声音里带著几分委屈的强调。 “大夫人息怒,並非是我管不住,只是这些丫鬟婆子皆是各房各院特意送来予我,我若管得严了,只怕会落人口实,让各位长辈多心,反倒显得我不识好歹……” 薛老太太这时才缓缓抬眼,语气和缓中又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既送到你院里,往后便是你的人,你该管就管,该罚就罚,拿出你当主子的威仪来。总不能就任由她们无法无天,骑到你的头上去吧?” “祖母说得极是,起初孙女也是这般想的,可……” 楚悠頷首,提起帕子,假装抹了下眼泪。 这时,斩秋从她身后站了出来。 “回老太太和大夫人,婢子斗胆替我们姑娘辩上两句。凡是各院送来的人,就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就说姜姨娘那边,嘴上说是给我们姑娘赔礼,送了娇儿和丁香过来,可那两个丫头整日在院里嚼舌根,说什么她家主子才是大老爷的心头肉,大夫人虽为正室,却与老爷早已貌合神离,不过是靠著名分硬撑著罢了……” 这话就像是飞来的柳叶刀,扎得陶氏浑身千疮百孔。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忽青忽白,当著薛老太太的面又不好彻底发作,只能攥紧帕子,咬牙切齿地骂上两句。 “姜氏那个狐媚子向来轻浮,能调教出什么有教养的下人来?” 可是紧接著,斩秋就將迴旋鏢插中她的眉心。 “许是被那两个丫头带的,便是大夫人送来的人也没安生多少。玉兰整日里仗势欺人,自觉地位高人一等,桂嬤嬤更是倚老卖老,偷懒耍滑是常事,分派给她的活计,她一律全推给旁人,还动不动就搬大夫人出来压人,想陷我们姑娘於不孝……” 陶氏自觉顏面掛不住,厉声斥问楚悠。 “既如此,你为何不打不罚?这般刁奴,就该好好收拾收拾,还反了她们不成?” 楚悠轻轻一嘆,语气无辜却字字戳中要害。 “起初我也是训斥过的,可她们反倒变本加厉。玉兰后来直接骂起了姜姨娘,说她下贱不要脸、狐媚惑主,娇儿气不过,当场反唇相讥,说大夫人借著执掌中馈的便利,暗中贪墨府中银两,把钱全部拿去为娘家兄弟子侄还赌债了……” “够了,简直是一派胡言!” 陶氏再也坐不住了,气的两侧脸颊微微泛红。 她指著楚悠大骂。 “你个废物!这种混帐话也岂敢容她们当眾乱说?就该拖出去乱棍打死才是!” “老祖宗,请怒儿媳这就去眉香院瞧瞧,连这等话都敢隨意说出口,不好好教训教训这帮刁奴,怕是不行了!” 她气冲冲地起身,告完罪便衝出去了。 薛老太太的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就方才这一幕,她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却只是淡淡一挥手。 “九丫头,你也跟著去,好好学学如何管教下人。” 楚悠乖巧地点头。 “是,那孙女就先告辞了,请祖母歇息吧。” 退出荣安堂。 一行人快步赶到眉香院。 在走至院门口时,远远便可听见人声鼎沸,丫鬟婆子们的爭执声,叫骂声混作一团。 “当姨娘又怎么了?我家主子日日守在老爷跟前,大老爷的饮食起居,哪样不是她亲手打理?不像你家大夫人,空占著正室的位置,一年到头连大老爷的面儿都见不著几次,也就只能派你这没规矩的来充脸面!” “小蹄子,你疯魔了,敢骂大夫人这么难听的话?还真是跟什么人,学什么样,一个卑贱姨娘,天天想著攀高枝,连九姑娘的婚事都敢横插一槓子,最后还不是偷鸡不成反蚀米,挨了鞭子又禁足!” 第19章 血溅眉香院 其余的人也都分成两派,跟著互骂。 “姜姨娘不要脸,偷爬大老爷的床!” “那也是大夫人不中用,才给了旁人这样的机会!” 院中已然吵翻了天。 双方把陶氏和姜氏的老底几乎抖落个乾净。 片刻后,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都別吵了,大夫人来了!” 满院子的喧囂才瞬间消弭於无形。 方才还得吵得面红耳赤的一群人,个个脸色骤变,爭先恐后地跑过来,齐刷刷地跪倒一片,把头埋得极低。 桂嬤嬤见到大夫人,只当是有了撑腰的人,推开挡在前面的小丫鬟,老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快步凑了上去。 “老奴给大夫人请安。” 不料,陶氏面色铁青,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个不知好歹的老货!” 桂嬤嬤被打得嘴角流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认错。 “老奴知错!求大夫人饶命啊!” 其余人均嚇得心胆俱裂,身子越绷越紧,连大气都不敢喘,原本耷拉的脑袋也越埋越深。 陶氏目光如刀,扫过面前一眾人,厉声质问:“方才是谁说,我见不著大老爷,失了宠这样的浑话?到底是谁在嚼舌根?” 院中鸦雀无声。 无一人敢应声。 陶氏將目光移向玉兰,那丫头见桂嬤嬤尚且都挨了打,深知自己定然躲不过去,便慌忙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丁香。 “回大夫人,是她,就是她说的!” 丁香年纪尚小,那些閒话原本就是跟她们学来的,此刻被玉兰揪出来当眾指证,顿时嚇得面无血色,伏地痛哭,磕头求饶。 陶氏全然不理会她的哀求,又沉声问道:“还有说我贪墨中馈银两的閒话,又是哪个编排的?” 玉兰急於脱罪,又立刻指向娇儿:“是她,她说得言之凿凿!” 娇儿进府已有年头,深知陶氏的性子,为了能爭得一条活路,她慌忙张口辩解。 “大夫人,婢子不是故意编排主子的!实在是玉兰和桂嬤嬤整日仗势欺人,处处刁难我们!婢子被逼得实在没辙,一时糊涂才……”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敢强词夺理?”陶氏勃然大怒,“来人,预备板子!” 叩玉早就准备好了。 她命人速速抬来几条长凳,表情阴鷙地握住刑板,准备亲自行刑,忍了这么些日子,总算能痛快发泄了。 “娇儿,丁香,目无主母,捏造谣言污衊主子清誉,惊扰內院不得安寧——” 陶氏的音调猛地降了下来:“杖毙。” 眉香院一片譁然。 就连楚悠也没料到,陶氏一出手就这么狠厉。 心胸当真比表面看到的还狭隘。 娇儿和丁香都慌了,拼命地喊著大夫人饶命,就在她们想爬过来哀求陶氏时,却被人架起来,死死地按在长凳上。 隨著陶氏一声“打”,两枚刑仗同时落下。 噼噼啪啪的声响迴荡在院中。 娇儿和丁香的惨叫声撕心裂肺,此起彼伏。 周遭跪伏的丫鬟婆子都嚇得抖若筛糠,连呼吸都不敢妄动,有两个胆子极小的,竟直接眼前一黑,晕死在当场。 叩玉下手力道足,娇儿才挨了二十五下,便气绝身亡了。 旁边的丁香还不如她,刚二十下出头,人就不动了。 陶氏胸中积压的怒火还没完全散尽。 她斜睨了一眼跪在脚边,抖到几乎抽搐的老货:“玉兰,桂嬤嬤,倚仗主势,欺凌同儕,挑唆是非,纵容口舌,各打三十大板!” “其余人等,参与喧闹,又知情不报,纵容乱象滋生,各打十五大板!往后再有敢妄议主子,搬弄是非的,休怪我心狠,直接割了舌头!” 陶氏话音一落,家僕又抬上来数条长凳。 一时间,求饶声,杖责声,惨叫声相互交织,格外刺耳。 楚悠立於她身后冷眼睨著,眼底翻涌著不加掩饰的畅意,连日来的淤积也算尽数消解。 桂嬤嬤到底上了年纪,仅仅扛了十几板子,头一歪便没了气。 唯有玉兰硬生生地挨完了三十大板。 人虽还剩一口气,却已是筋骨尽断,往后定会落个残废的下场。 看到院子里血肉翻飞,陶氏胸中恶气稍舒,转头瞪著楚悠。 “九姐儿,今儿这帮人我就替你处置了,往后管好自己院里的人,若再出这般乱象,我定唯你是问!” 楚悠垂眸頷首,摆出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轻声应道。 “是,大夫人,我记下了。” 陶氏冷哼了一声,带著她的人扬长而去。 楚悠看著满院狼藉,吩咐斩秋:“打完不论死活,一律送回到各房各院去,就说是大夫人的安排。” 斩秋笑著应是:“还是姑娘厉害,不仅让大夫人搬起石头搬了自己的脚,连著其他人的脚也一起砸了,最惨的还要数那两个丫头。” 按理说,娇儿和丁香罪不至死。 不过倒霉地成了陶氏报復姜氏的工具罢了。 楚悠看著远处两具年轻的尸体:“世上之事皆有因果。她们早该知道,为虎作倀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眉香院闹腾了这么些日子,也是时候该恢復先前的清净了。 * 十月初三。 上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鹅毛大雪。 叩玉捧著一枝凝雪红梅,冻得鼻尖通红,推门时还忍不住嘶嘶哈气:“姑娘,您瞧这初雪配红梅,多好看啊!” 楚悠正立於案前挥毫,宣纸上墨痕初展,闻言抬眸扫过红梅,淡淡頷首:“就插在那只白瓷瓶里吧。” 叩玉依言置好花枝,顺手拂去肩头碎雪,轻言道:“对了,姑娘,先前闹事儿的那些丫鬟婆子们,如今都已各归本主了。我听说,大老爷把大夫人和姜姨娘都狠狠骂了一顿,还令她们在大婚之前都安生些,莫要再派人来眉香院,触您的霉头。” 她凑到炭盆边伸手烤火,又补充道:“只是金桔和银桃没处去,她二人原本就是这个院儿里的。” 楚悠敛笔搁砚,未曾抬头:“金桔倒也罢了,多留意些那个银桃,若她能安分守己,眉香院亦非不能容她。” “嗯,我晓得啦。” 叩玉应下,转而又笑嘻嘻劝道:“姑娘,您整日闷在府里作画,时间久了,怕是会收不到外面的消息。” 第20章 你欠我一刀 “怎会?整个上京城,就没有探哨门送不到的消息,”楚悠瞥了她一眼,“想出去玩儿就直说。” 叩玉也不说话,就抿著嘴,眼巴巴地看她。 楚悠略一思忖,点头应了。 外面的大雪还在打著旋儿地下著。 斩秋担心她出门会冷,便让她穿著从寒鸦岭带来的月白织锦夹袍,领口滚著一圈银狐毛领,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莹白。 她独自立於府门阶前,等著叩玉去叫马车。 就在她抬步迈下石阶时,远处巷口突然衝来一道人影,带著风雪的寒气,抓住她的胳膊,激动地唤道:“寧儿,我总算见到你了……” 楚悠闻声回头,看到是荣禄伯爵府的梅佑。 他的圆领披风上沾满了碎雪,手指和鼻尖都冻得通红,嘴唇翕动间,一团团白气涌出来,显然是在寒风里等了许久。 梅佑的目光落在楚悠脸上。 雪光映著她的眉眼,清冷似寒梅绽冰崖,唇瓣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韵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他先是狂喜,在对上楚悠冷冽的眼神后,才涌上来的那股子热意瞬间如被冰雪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失望。 他脱口问道:“楚九?怎会是你?” 楚悠眼波流转,偏偏答非所问:“是楚尚书接我回来的。” 梅佑一噎,又问:“回来做什么?” 楚悠的声音清冽,好似碎玉撞冰:“成亲。” 梅佑心尖猛地一跳:“和谁?” 楚悠笑道:“你。” 成年后的梅佑玉树临风,笑起来很温暖。 但他不喜欢楚悠笑,更不喜欢她对著自己笑。 或许因她有江南女子的血统,一双眼睛生得格外柔情似水,眸光柔婉如春水漾波,自带一种区別於常人的气质。 虽命如尘芥,身世卑微,骨子里却藏著一股坚韧。 十三年前如此,十三年后仍是如此。 这让他感到焦躁,內心片刻不得安寧。 他的眼底被厌恶之色尽数吞没,厉声斥责道:“你休想!我中意的是寧儿,不是你这个八字不祥的替身!” “哦?”楚悠闻言,低低笑出声来,笑意却未达眼底,“梅四郎,倘若我没记错的话,你娶楚玉寧,难道不是因为她长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如此说来,她才是替身,不是么?” 梅佑拼命摇头,像是在恐惧什么:“不,我绝不会娶你……” 楚悠笑意更浓,戏弄之心愈发强烈:“你越说不,我越要嫁你。毕竟你还欠我一样东西,尚未来得及还呢。” 不待对方开口问是什么,她便用指尖在梅佑的胳膊处轻轻一划,动作轻巧,却像一把冷刀贴著皮肉掠过。 “十三年前,你欠我的那一刀。” 话落,她留下一个温柔的笑容,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梅佑僵在原地的目光。 大片的雪花簌簌落在梅佑脸上,冰凉刺骨。 他怔立著,尘封的旧事在脑海里翻涌。 六岁那年,他身为伯爵府庶子,活得如履薄冰。 父亲的爱吝嗇至极,只肯给予能替他攀附权贵的子嗣。 於是他拼命討好太子和景曜公主。 即便被当成跑腿的小廝也甘之如飴,可换来的却唯有对庶子的鄙夷与嘲弄。 为爭太子伴读之位,他狠心执刀划向小玉京的脸。 他明明最喜欢看著她托腮坐於石上发呆的模样,也贪恋她喊“梅四郎”时的清甜语调。 可为了不再被人轻贱,他只能將心意深埋,再以极致厌恶的態度来偽装自己。 直到后来撞到楚玉寧,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即便对方对他视若无睹,他也整日如影隨形。 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追的从不是楚玉寧,不过是那张酷似楚悠的脸,和那份从不敢宣之於口的少年心事。 马车渐行渐远。 小廝担心他著凉,急忙从巷子口跑过来劝。 “四公子,楚八姑娘已经走远了,咱们也回吧。” 梅佑被落在睫毛上的雪花惊得打了个寒颤,回过神后摇了摇头。 “那是楚九,並非楚八……” 他紧咬牙关,突然想到什么,转身便往巷口的马车处狂奔。 小廝跟在他踩出来的一串脚印上:“四公子,您等等小的!” 梅佑一跃跳上马车:“快些!我要回府去通知父亲,楚尚书准备要拿人调包,將我整个伯爵府都往火坑里推!” …… 方才这一幕,叩玉看了个满眼。 她撂下帷帘,撇了撇嘴:“这个梅四郎可当真是异想天开,还真以为姑娘要嫁给他呢,怎么连戏耍他都看不出来?” 楚悠拢了拢夹袍,眼尾处漾起淡淡的笑纹。 “並非看不出来,而是害怕……” 他害怕半夜醒来,看见楚悠正拿著刀子,对准他的眼,狠狠刺下去…… 那个画面,还真是想想都有趣呢。 约莫一刻钟左右,马车停在了胭脂铺门口。 迎客的伙计见来的是她,立马高声唤来了掌柜的。 苗掌柜顺手拿起柜檯上的手炉,递到楚悠手中,又殷勤地引著她和叩玉往胭脂铺的后院去了。 不多时,便有伙计奉上热茶。 苗掌柜对楚悠一向很是恭敬。 “姑娘尝尝,这是上好的竹溪玉叶。说来也巧,煮茶的水是昨年冬初的雪水,那日雪势颇大,我收了两翁,一直没捨得喝,这一翁还是今早刚启封的。” 楚悠端起茶盏,先將盏口凑至於鼻尖轻嗅,待清冽茶香漫过鼻尖,这才缓缓啜饮半口。 “好茶,竹溪玉叶果然名不虚传,入口是溪泉的清甜,余韵又藏著竹影的淡香,清而不寡,润而不腻,倒也尽得山野情趣。” 她垂眸望著盏中舒展的嫩绿叶片,语气轻缓:“苗掌柜,我近日不得空前来,辛苦你了,铺中可有什么要事?” “姑娘客气了,想当年我在岭南做药材生意,被地头蛇垄断追杀,若非遇上正在云游的掌夜人,在下小命早已不保。” “承蒙掌夜人器重,又托姑娘信任,將这上京城最重要的据点交给我经营打理,已是在下的荣幸,不敢言苦。” 苗立言递上帐册。 “姑娘请看,自您上个月改良了玫瑰露的配方后,在下又命人新制了一批螺鈿胭脂盒,京中贵女趋之若鶩,岁入已逾万两。” 第21章 悠然胭脂铺 楚悠接过帐册,只隨便翻了两页,便搁在一旁。 “苗掌柜不必这般客气,我自是信得过师父选中的人,也更相信自己的眼光,请坐下说话吧。” 苗立言应了声是,坐下之后就提起了少微。 “前日正午三门主来过,因不敢贸然联络楚府,便將消息送到了我这儿。她吩咐若三日內未见到姑娘,务必让我设法寻到您。” 不待楚悠询问,他便说有两件事。 一是宫里传来消息,御史弹劾豫王狎妓饮宴,致使圣上震怒,罚他禁足半月、俸米半年,还连带著冷落了太子。 如今京中大小事务,都交由翎王代理。 “这两日朝野坊间都在纷纷议论,说到底还是翎王最得圣心。” 楚悠眸光微动,又问:“楚八和晋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苗立言语气更沉:“这正是在下要说的第二件事。” 探哨门的人已於前日得到消息,楚玉寧已被证实怀有身孕。 她与晋王在別院大闹,逼著要王妃之位。 豫王被罚一事刚出,晋王本就忌惮引火上身,索性撂了话,要与她划清界限,赶她搬离別院。 楚悠唇角勾起一抹冷弧:“还真是我的好姐姐,竟这般快,就给我送来了这份大礼。” 如此说来,她该回府了。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主归来,楚悠便没了利用价值。 楚府对她的態度也必然会改变。 “苗掌柜,这是楚府给的铺子地契,你暂且收好,过几日由你出面,以双倍价格再卖还给楚府即可。” “在下省得,请姑娘放心。” 苗立言说完,便將吊在廊上的鸽笼取下。 楚悠打开笼门,羽毛如雪团一样的白鸽振翅轻跃而出,温顺地跳至她掌心,灵动而又亲昵。 她抚了抚它的胖身子:“云踪,我来接你了。” 白鸽咕咕两声,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交代完诸事,楚悠又略坐了片刻。 在离开胭脂铺后,她又带著叩玉去了热闹的街市,专挑人多的几家老字號买了些吃食,这才慢悠悠地回府。 刚踏进眉香院的门槛,斩秋便神色凝重地迎了上来。 “姑娘,八姑娘回来了。” “倒是比预想中还急。” 楚悠拂去银狐毛领上的雪沫,语气淡淡的。 看来真是被晋王凤燁给逼得走投无路,只能仓促回府。 斩秋疑惑:“姑娘不惊讶?” “我们刚去过胭脂铺,苗掌柜已將消息告知姑娘了。” 叩玉將街上买的吃食一股脑塞地给斩秋,又抬手在小腹上比划个圆弧,“那个楚八都这样了,不出几日,府上只怕又要乱作一团。” 原来如此。 斩秋点点头,又面露忧色:“以楚八的性子,一旦閒下来,必定要来爭眉香院,这院子只怕是保不住了。” 关於这点,楚悠也不是没想过。 不过比起爭眉香院,楚玉寧眼下可是有件十万火急的大事要办。 “叩玉,把妆檯上我新买的珍珠耳坠私下交给金桔。” “哦,好,姑娘还需要带什么话吗?” “不必,她知道该怎么做。” “是。” 叩玉拿上其中一只珍珠耳坠出去了。 她前脚刚走,薛老太太身边的丫鬟翠心后脚就来了,传楚悠去荣安堂。 猜也猜得到,定和楚八有关。 楚悠没再戴先前的银狐圆领,而是披了件斗篷,料子陈旧,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更显寒酸。 来到荣安堂。 薛老太太端坐堂中,面色慈祥。 楚敬山和陶氏分別坐於左右上首的位置。 前者倒还好,常年游走於官场,早就练就得喜怒不形於色,可后者却一贯揣不住心思,这会儿嘴角正噙著藏不住的得意。 楚玉寧则挨著陶氏坐。 身后丫鬟怀里捧得是她名贵的狐裘。 她生得和楚悠一样美,唯独眼神中多了几分浮华俗媚。 楚悠一如常態:“给祖母请安,父亲母亲安好,八姐姐好。” 不等薛老太太开口,楚玉寧就先一步走近,欲拉她的手,还倏地红了眼圈。 “九妹妹,我可算见著你了!” 楚悠后退一步,她拉了个空。 虽有些尷尬,却仍强装温婉。 “妹妹这些年受苦了,我和夏姨娘日日都惦记著你……” 楚悠淡淡一笑。 她与楚玉寧明明是同一娘胎里出来的,命运却天壤之別。 小时候,夏云姝曾告诉过她,挨欺负了就找亲姐姐。 而楚悠,曾经也对此深信不疑过,直到楚玉寧一次又一次地站在她的对立面…… “有劳八姐姐掛心。” 楚玉寧完全不在意楚悠的疏离。 她本就是做给旁人看的。 “这次原是我任性,想不到却因祸得福,能让父亲寻得你回府。妹妹且放心,往后既便我嫁去了伯爵府,你若是受了委屈,儘管找我。我们到底与旁人不同,是真正命运相连的两姐妹呢。” 她透露出了愿嫁伯爵府的信息,还藉机向楚悠宣誓主权。 由此看来,她方才已摆平了三位长辈。 至少並未因擅自离家出走而受到任何惩罚。 “京儿。”楚敬山开口了。 “既然你姐姐已经回来了,替嫁之事便就此作罢吧,对外也不要提起,只当作从未发生。” 楚悠点点头:“是。” 一直没言语的陶氏,这时开始发难:“老爷,妾身执掌中馈,不得不问上一句,九姐儿既然不用替嫁了,那先前许诺的东西……” 二十余年夫妻,唯有此刻最是默契。 亦或者说,这本就是楚敬山和陶氏串通好的。 他顺势頷首,言辞诚恳到了极致。 “京儿从前受了不少苦,此番又愿为府上分忧,孝心可嘉,为父日后必为你择一门好亲事,待確定对方家世,再商议嫁妆多少也不迟。等下你回眉香院,將先前给你的铺子地契交与管家,让他安排租赁事宜,也好为府里添些进项。” “只怕是不行了。” 楚悠在眾人错愕的目光中,对楚敬山微微福了一礼。 “父亲当日去寒鸦岭时,我提了三个条件,是您应下了,我才隨您回了府。所以,那三个条件是我回府的筹码,与替嫁无干,自然也就没有『不替嫁便收回』的道理。” 她淡淡一笑,“况且那铺子,我已然卖掉了。” 第22章 一个月搂走六百两 “你说什么?”楚敬山急得站起来。 “当初是你说,要为后半辈子做打算,怎可一转眼就將它卖掉呢?那可是闹市街位置最好的铺子啊!!” 他被气得竟一时失了分寸。 “你这个没见识的野丫头,一心只知攥紧银钱,竟不懂旺铺本身就是钱生钱的营生。无知!愚蠢!”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骂起来自然毫不留情。 楚悠委屈地垂下头,敛了神色,等再抬眸时,眼眶已然泛红,泪珠就在长睫上,欲落未落。 她声音发颤:“原来刘嬤嬤说的都是真的,我与楚府而言,不过是枚棋子,半点亲情也无。既如此,那我便哪来的回哪去,不给父亲母亲添堵,以免再落个不孝的罪名。” “至於铺子,”她提起帕子拭泪,“父亲放心,我定会原封不动还回去,大不了我满上京城去寻那买主……” 一旁站著的楚玉寧,眼神比先前冷了几分。 她没料到楚九竟然比她还会演! 坐在上首的陶氏更是一直拿眼剜她,心说鬼才信你的话! 然而这番话却正好戳中了薛老太太的顾虑。 她招手叫楚悠上来,把她搂在怀里温声哄著,那份和蔼可亲竟像是真的一样。 “瞧给我们九丫头委屈的,你父亲他並非有意凶你,只是那铺子实在难得,这般卖掉未免可惜。不如你说说卖给了何人,祖母让管家去赎,就由我作主,给你两年的租子钱作补偿,此事便了,可好?” 楚悠立刻收了眼泪,委屈巴巴地頷首。 “全凭祖母作主。” “嗯,这还差不多,”薛老太太握了握她的肩膀,“去吧,与你八姐姐都回去歇著吧。” 两姐妹共同行礼退下。 一同走出荣安堂的门便分开,甚至连句客套的告別话都没有。 屋里。 陶氏按捺不住,反问起了老太太,语气甚是不快。 “老祖宗这是何必?铺子本是府中物,给与不给该由老爷定夺,九姐儿她既已回府,自然就该守府上的规矩,何须白白补她两年租子?那铺子地段绝佳,两年进项少说也有三百两。她回府尚不足一月,便已拿了六百多两,若府中姑娘皆是如此,怎还了得?” 楚敬山也肉疼得很,却不敢指责母亲,只在一旁唉声嘆气。 薛老太太不理睬陶氏,只教训当家的儿子。 “你媳妇儿心里不清明,你竟也是个糊涂东西!你们怎就不想想,九丫头若当真沿街寻那买主,此事必会传遍上京,届时人人都会知晓是楚府要收回已经给了庶女的財物。这般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的行事作风,你们让楚府以后还有何顏面立足於人前?” 心疼归心疼。 道理楚敬山都懂。 他拱手作揖:“母亲教训得是,儿一时糊涂了。” 陶氏却不甘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想到自己所生的嫡女,出嫁时陪送的铺子竟还是从她的嫁妆里出的,心里就越发不是滋味。 一个贱婢生的小小庶女,难道还能越过嫡女不成? 她本欲再反驳,余光却瞥见楚敬山递来的眼神。 思忖片刻,到底歇了心思。 * 一室沉寂。 暮色自窗外漫入,转眼便沉了夜色。 楚悠正欲歇息时,叩玉急匆匆地推门而入,神色惶急。 “姑娘,鱼儿上鉤了!” 斩秋甚觉意外:“午前才交待的,怎得这般快?” 叩玉低低笑了两声,眉眼间藏著几分俏皮。 “还不是金桔那个小机灵鬼,她在洗衣时佯装失手,將珍珠耳坠滑入盆中,趁她转身取皂角的工夫,银桃便偷偷藏了去……” 斩秋怒骂:“好大胆的小蹄子!大夫人前儿才杖责了一眾丫头十五大板,若非要留她和金桔挑唆姑娘与楚八內斗,她真当以为自己能侥倖躲过?” 叩玉无奈歪头:“所以,是今晚发作,还是明早再发作,全看姑娘的意思。” 斩秋闻言蹙眉提醒:“若此刻闹起来,必会惊动各院……” “我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楚悠当即做出决断,吩咐眼前的两姐妹。 “你们去挨个敲房门,动静越大越好,就说我丟了珍珠耳坠,原也不打紧,可那是前阵子刚回府时,老太太与大夫人赏钱所购,丟了便是不孝,让眾人连夜帮忙寻找。” 叩玉点头:“是,我们即刻就去。” 就在她二人慾转身要走时,楚悠忽然想起一事,忙唤住斩秋。 “我们设下此局,目的是想趁楚八卸下防备之际,將金桔重新送回到她身边做眼线。世人皆有贪念,银桃不过是我们利用的工具,待会儿拿住她,切不可过於重罚。” 斩秋轻声应下:“姑娘心善仁厚,银桃能得到姑娘这般体恤,实属幸运。” 不过是亲自尝过这般苦楚,方能体谅旁人的难处罢了。 楚悠摆摆手,示意快去吧。 不多时,原本沉寂的眉香院变得灯火通明,喧闹起来。 丫鬟婆子们分散在院中各处,都在举著灯笼四处翻找。 唯有银桃缩在角落里,头埋得极低,手指绞著衣角,神色慌乱地根本不敢看人。 “叩玉姑娘,找到了,原来是这小蹄子偷的!” 一个婆子从银桃柜中的旧锦盒里搜出了耳坠,当即被揪著押到楚悠面前。 银桃扑通跪地,泪珠子滚落满脸:“奴婢浆洗衣服时见了耳坠,一时糊涂藏了,想著以后出府了再戴,求九姑娘饶命……” 楚悠端坐在案几前,淡淡开口:“大夫人叮嘱我要严管下人,所以不得不罚你。打二十下手板,再去廊下跪两个时辰,以示惩戒。” 其余的丫鬟婆子都站在一旁围观。 谁也不曾留意金桔的动向。 这边的手板才打到一半,外面楚玉寧便携著丫鬟匆匆赶来。 她紧紧攥著素帕,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强硬。 “九妹妹,银桃原是我身边的人,若非我先前任性离府,她与金桔,何至於落此境地。” “八姐姐这话,我就不懂了,”楚悠眉眼含笑,无半分恶意,却偏生带著三分疏离,“妹妹可从未曾苛待过她们呀。” 楚玉寧从幼依附陶氏,在庶女中地位最尊。 她向来善作柔弱之態,次次得逞,从未失过手。 而此刻楚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竟让她一时间束手无策。 第23章 墮其术中 “银桃年幼无知,绝非有意窃拿妹妹之物。况此物本非贵重,不过一枚珍珠耳坠罢了,姐姐的首饰盒里多的是,妹妹尽可隨意挑选,只是莫要动气,且饶过她这一次吧。” 案几烛火轻曳,映得楚悠眸光清亮。 眾人皆看得明白,她竟是持理不饶人之势。 “窃盗乃是品行不端之大罪,又岂容年幼二字可以搪塞?眼下,她既是眉香院的人,我若不严加管教,岂非违了大夫人的训诫?” 楚玉寧手中的帕子越攥越紧,脸上却强撑笑意。 “妹妹原是遵嫡母之命,只是这般重罚,传出去倒显得你苛待下人。不如把她和金桔都交给我,我替你好好管教,如何?” 楚悠莞尔一笑,顺势答应:“既然姐姐求情,那我便饶了她,只是二人若归你管教后,再生事端,便与我无干了。” “那是自然。” 楚玉寧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带著几分得意转身离去。 次日天刚亮,斩秋便掀起帐帘,低声稟报导。 “姑娘,金桔一早来报,八姑娘已遣人往荣禄伯爵府送了信,约梅四公子未时,一同去庆莲寺上香。” 睡在旁边榻上的叩玉也醒了,闻言啐了一口,“真不要脸!她昨日还与晋王牵扯不清,今日就又去撩拨梅四郎,当真不知廉耻!” 楚悠垂下眼眸:“把身孕这事赖到梅四郎头上,诚然拖不得,可也犯不著这般火急火燎……” 斩秋又想起一事,“早起听前院儿说,大姑娘身子不適,翎王府已派人接了大夫人过去,八姑娘许是想借这个空子溜出去?” 楚悠闻言,暗道一声怪不得。 她指尖轻叩榻沿,沉吟间已有计较,目光遂落向鸽架上的云踪。 …… 雪霽天青,晴光微熹。 校武场残雪未消,放眼望去仍是一片银白。 凤吟赤臂握枪,只一送一收,枪尖便钉透靶心。 木裂声清冽刺耳,枪桿扫过靶台边缘的残雪,溅起细碎雪沫,落在他肌理分明的小臂上,转瞬便化成了水。 天空一道白影穿风而来,凤吟扬枪便刺。 那白影感其锋芒,振翅疾飞,倏然升至半空。 好有灵性的白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凤吟垂臂收枪,唇角微勾,一抹桀驁的笑意漫上眉梢。 那白鸽甚通人意,绕著他头盘旋了数匝后,竟大胆地落於前方的兵械架之上。 他摊开手掌。 白鸽灵动地跳入他掌心。 只见它细伶伶的腿上,缚著一只小巧的信筒,而信筒的边角处,还绘著一只振翅的乌鸦。 凤吟抬手一托,让白鸽跳上肩头。 他展开素笺,阅罢,眸色倏然沉了几分。 周遭练兵的龙襄军士见状,纷纷敛了兵刃,躡足退去,偌大的校武场只剩下风卷著残雪的声响。 老太监王安抱著狐裘,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上前,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將披风拢在凤吟肩头,语气恭敬中带有关切。 “我说殿下,日头虽好,风里仍寒,仔细著凉哟。” 凤吟抬手按住披风领口,半晌才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此计甚妙。” 话落,他转身便走。 肩头的白鸽振翅飞起,掠过他发顶,稳稳地落在前方黑色骏马的马鞍上,歪著小脑袋,咕咕地叫著。 王安摸不著头脑,只能沉默地躬身跟在身后。 凤吟握住韁绳,飞身上马,足尖刚点上马鐙,穿著鎧甲的无忧便走过来,朝他抱拳行礼。 “殿下,盐沟帮残党已尽数审毕,口供俱全,圣上將处置之权交予您,还请示下。” “拖至城门楼前,斩首示眾。” 凤吟的声音冷得像浸过寒潭。 他提起韁绳,黑马扬蹄欲驰。 旋即,他又勒韁回马,唤来王安,俯身於老太监头顶上低语数句,旁人竟连一字也听不真切。 王安躬身领命,垂首道:“殿下安心,老奴必不辱命。” 目送王安离去,无忧的视线復又凝在白鸽之上,斟酌著开口。 “殿下,这是九姑娘的信鸽?” “它叫云踪。” 凤吟指尖轻拨鸽冠,鸽羽蹭得他指腹微微发痒。 他唇角轻扬,冷峻的眉眼间竟漾出几分多年未见的少年意气。 无忧瞧在眼里,心头却是喜忧参半。 他拱手,小心劝道:“恕卑职直言,殿下乃帝室贵胄,卓然不群,九姑娘虽出身官宦,却非寻常闺阁女子。她看似柔婉,实则锋刃暗藏,心机智谋皆非等閒,殿下与之相交,未免太过凶险。” 凤吟眯起眼睛,隨风眺望白雪。 梨园那日的画面陡然浮现在眼前—— 楚悠身著素衣,眉眼温顺的像株依人的兰草,可当提起长剑时,眼尾翻涌的猩红却又似一头凶狠的孤狼。 狠绝与柔雅在她身上交织,化作一抹別具风骨的绝色。 “你言过了,她不过是个自幼被亲族拋弃,饱尝凌辱,心藏復仇之志,且又有勇毅之胆的女子……” 唇也软柔? 凤吟拂去心头怪思,面上倏然凝起一抹寒意。 他对楚悠虽有几分赏识,却更好奇她身后的寒鸦岭。 “无妨,且陪她走一段。” 无忧闻听,不再多言,抱拳退了下去。 凤吟抬手將云踪放归,没让它带走任何只言片语。 望著鸽影消失的方向,他的眸底浮现出隱晦的兴味。 “这一局,倒是愈发有意思了。” 他骑马归帐换了身常服。 待到午时,再次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校武场內的积雪,溅起的雪沫被暖阳一照,闪著细碎的微光。 “殿下,去哪,等等我!” 身后的无忧策马急追。 凤吟也不回答,只是勒紧韁绳,任风掀起衣摆,玄色身影疾驰在雪后长径,朝著城外庆莲寺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 楚悠的马车正缓缓停在庆莲寺的山门外。 叩玉掀开车帘,扶著她下车。 雪霽后的暖阳落在她浅青镶细獭兔毛披风的衣摆上,映得衣角的淡梅绣纹愈发明晰,沾的碎雪簌簌化了,晕开点点清润。 她拢了拢袖口:吩咐道:“將马车停远些,你在车內候著,莫让人瞧见。” 叩玉点头应下,赶著马车去向山脚。 楚悠转身拾级而上,看似是循著香火方向而去,实则绕开前殿,快步奔向后山。 第24章 庆莲寺丑事 前山熙攘,此处却人跡罕至。 松针落满小径,残雪铺满石阶。 一路上到山顶。 楚悠才看到明安大师所说的静室。 她寻到静室旁的杂物间,推门而入时,陈年的灰尘籟籟落下。 狭小的空间堆著扫帚与粘杆,空气中飘著淡淡的腐霉味,一侧木墙年久失修,板缝儿被磨得豁大凹凸,恰能借著缝隙窥向隔壁。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楚玉寧和梅佑这对野鸳鸯,真的会来么? 她也不过是赌一把,撞撞运气而已。 忽然,极轻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楚悠立刻屏息凝神。 门被推开的瞬间,玄色衣摆扫过地上的松针。 凤吟逆光而立。 楚悠下意识后退半步:“殿下怎么来了?” 凤吟双瞳幽黑,声线冷得像室外的寒风:“你费心排的一齣好戏,本王怎可不看?” “那殿下又是如何寻至此处?” “与你一般。” 如此说来,熠王也是明安大师的旧友? 罢了,隨他吧。 杂物间门扉轻闔,室內昏沉朦朧。 死寂漫开,滯涩的气氛在静謐里愈演愈烈。 楚悠语气冰冷:“民女未曾得到回信,不知殿下亦会前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於礼不合,恐有损殿下清誉。还请殿下留此,民女这便告退。” 凤吟抬手虚按,眸底藏著浅淡玩味:“来不及了,好戏將至。” 他侧身站定,恰好挡在门前,断了她的退路。 这时,隔壁传来开门声响。 借著静室窗子透进来的光亮,楚悠清楚地看到来人正是梅佑。 不知是紧张还是担忧,他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在狭小的静室中来回踱步,面色沉凝,眉锋始终微蹙著。 直到静室的门,再次发出吱呀一响。 “寧儿!你总算是回来了,这些日子我屡屡去府上寻你,总寻不到。我……你……你还好吗?” 楚玉寧披了件暗绿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將自己遮得密不透风。 她眉眼微垂,声线娇滴滴的,轻细如絮:“我还好,就是外出这两个月,吃了不少苦。不过也正因如此,我才懂得你待我的好。” 她抬起帕子抹了抹眼尾,装出一副幡然醒悟的模样。 梅佑闻言,动情地攥住她的手,放至自己的胸口。 “在我心中,自始至终都只有寧儿你一人。楚九想要替嫁,我已严词拒绝。你若此生不归,我便守著,等你一辈子。” 这话顺著板裂缝隙飘进杂物间。 楚悠唇角掠过一丝冷笑。 她下意识別过脸,忽然发觉凤吟就立於她身后。 因空间逼仄,两人的身子几欲相贴。 一缕淡淡的梅香缠上鼻尖,让她的身形瞬间僵住。 为了掩饰面颊緋红,楚悠急转回头,怎奈隔壁飘来的言语,反倒更添羞赧。 “四郎,从前是我任性,今日约你前来,便是想告诉你,我愿嫁你。” “寧儿,我就知道,总有一日,你会想明白的。” 两个人猛地相拥在一起,急切的吻声与衣料的摩擦声接踵而至,曖昧又刺耳。 楚悠垂眸盯著地面,双手攥紧了披风边角。 身后的凤吟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耳尖,嘴唇轻扬,眼底闪过几分想要探究的兴味。 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了。 这种距离再附上隔壁的声音,让楚悠感到浑身不自在。 她想移开半步避嫌,一不小心,手肘不慎撞上立在旁边的粘杆。 木桿斜倒,瞬间欲落。 楚悠想要挽回,结果却捞了个空。 就在她以为定然败露之际,凤吟眼疾手快,伸手握住杆顶,仅发出一丝极轻的摩擦声。 然而到底还是惊动了隔壁。 “谁?” “是谁在外面?” 楚玉寧的声音陡然绷紧,亲热动作瞬间停歇。 接连的突发变故,令楚悠顿感紧张。 她方才甚至想到过,若是被楚玉寧撞见她与凤吟同处在这狭小的杂物间,到时她定百口莫辩,难洗这层干係。 “吱……吱吱……” 楚悠突然听到身侧有异响。 她回头一看,原来是凤吟正用指尖轻按唇瓣,从喉间溢出两声低哑的鼠鸣,口技的音量刚好盖过余响。 “寧儿莫怕,是只老鼠罢了……” “四郎,你好生討厌,怎的这般心急,都弄疼人家了……” 隔壁粗重的喘息声復又飘来。 这边杂物间里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颊边难掩的红晕。 楚悠肩头微松,掌心却已沁出薄汗。 不知是否因环境憋闷,她总觉得时光过得格外慢。 约莫两刻钟光景,隔壁动静正烈之际,一声巨响传来。 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衝进来的人是陶氏与荣禄伯爵府主母邹氏——梅佑的嫡母。 二人身后还各隨一个婆子,瞧面相便知皆非善茬儿。 陶氏面色涨红如血:“楚八,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邹氏紧隨其后,面色铁青,不骂梅佑,挥手却给了楚玉寧一记响亮的耳光:“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好好的哥儿,都被你给勾搭坏了,你是想害死我们伯爵府啊……” 四人一拥而上,扯楚玉寧的髮髻,撕她的衣裳,拧她的肉…… 饶是再厉害的姑娘,也禁不住这等架势。 四个人八只手,再搭上几只脚,打得她完全无力自保。 她哭喊著,声音颤抖:“四郎快救我……” 可此时的梅佑却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胡乱裹上衣衫缩在炕角。 “別打了!你们別打寧儿!” 他连声呼喊,却在被邹氏狠狠瞪了一眼后,再也不敢出声。 隔壁杂物间里。 凤吟看得津津有味。 楚悠从他的眼神里判断,陶氏和邹氏的出现,皆不是他的手笔。 那会是何人呢? 难道他们在此私会的事,还有其他人知晓? 就在这时,静室门口传来三下掌声。 “好戏真是热闹!” 来人墨发束冠,身穿朱红暗纹织金锦袍,腰系白玉衔珠带,上品白狐裘覆肩垂臂。 虽未著官服,却自周身漾出矜贵威仪,端的是东宫气度。 楚悠一眼认出,此人便是太子凤湛。 他之所以会来,是凤吟依照她的计谋,让王安將消息散给了东宫的小太监们。 先前豫王遭弹劾,太子已认定是翎王所为。 正欲寻机报復,机会就来了。 楚敬山是翎王的岳丈,又与荣禄伯爵联姻,那他们便是皆与东宫为敌。 眼下,他们两府的子女竟在佛门禁地行苟且之事。 若能逮住现形,刚好可以重挫二人,给翎王迎头痛击! 如此良机,他岂会错过? 第25章 太子捉姦 太子带著身后侍卫缓步而入,脸上儘是嘲讽的笑容,当鄙夷的目光扫过一室狼藉后,语气变得轻慢又刻薄。 “孤听闻二位婚期已定,怎就这般的急不可耐?” 陶氏与邹氏对视一眼,转瞬便知是落入了圈套。 然事已至此,除了求饶,再无他法。 她二人齐齐跪地,声音颤抖,將满腹恭谨之言尽数翻出告饶。 “太子殿下开恩,求殿下给尚书府留几分顏面,要怪就怪臣妇教女无方,待回了府,定当扒了她的皮,拘在府中严加管教,绝不再让她做出此等秽乱门庭之事!” 邹氏也跟著拼命磕头,连声恳求:“殿下饶命啊!臣妇罪该万死,教管不力才让犬子做出这等荒唐事!求殿下开恩,臣妇回去即刻稟明荣禄爵爷,定对梅佑重重惩戒,棍棒相加绝不姑息!只求殿下念在两家世代忠恳,莫將此事闹大,留伯爵府与尚书府几分体面!” 两人额头抵地,哭求的声音满是卑微与惧意。 太子无意阻拦,看著她们的眼神还带有几分戏謔。 “楚八身为官家女子,行事这般放浪,固因楚尚书教女无方,然翎王妃身为其嫡姐,亦是难辞其咎。” 陶氏最担忧之事,莫过於牵连楚玉瑶。 她收敛往日泼辣,一再叩头求情。 “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楚八言行不当乃是楚尚书与臣妇之责,与翎王妃无关,还请殿下高抬贵手,允准臣妇將人……” 太子冷笑打断,语气不容置喙。 “佛门行秽乱之事,性质不同。来人,把他二人带下去!” “是!” 侍卫应声上前,拖拽著满身伤痕的楚玉寧和瘫软的梅佑离去。 太子凤湛丟下一声得意的冷笑,亦拂袖傲然而去。 陶氏和邹氏跪坐在地上,一时无措,怔愣须臾,连忙踉蹌起身,衝出静室,急急追去…… 外间嘈杂声渐次消弭。 杂物间里復又归於岑寂,唯有微尘在斜透的天光里缓缓浮漾。 “好戏既已落幕,民女便先行一步。” 楚悠福完礼,转身要走,手腕却忽地被人攥住。 凤吟的力道不重,却锁得极牢,令她挣扎不得。 “急什么?此刻便走,若被旁人撞见,岂不出生误会?” “殿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楚悠抬眼,眸光锐利如刀:“殿下以我计谋而坐收渔利,便不该再为难我。” “渔利?”凤吟指腹微收,手上稍增力道,语气玩味地挑眉反问,“豫王遭斥,京中事务尽归翎王,方才静室拿私,太子居功,就连你也泄了私愤,而本王却成了你的棋子,何利之有?” 斜透的微光凝在原地,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唯有相峙的气息在暗里较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楚悠迎上他的目光,半分不曾闪躲:“殿下智谋卓绝,又岂会看不穿?翎王虽掌京务代理之职,日后却必將成为太子一党的眼中钉。我引双方相斗,殿下坐享其成,此非便利,又是什么?” 凤吟眸色微沉,攥著她的手又陡然用力,险些將她带向怀中。 “你在寒鸦岭,究竟是什么角色?” 楚悠轻笑扯谎:“杀猪的。” 凤吟將她的手牵至眼前,扫过一眼,復又凝望她的眼:“杀猪女的手,可不会这般柔滑细嫩。” “我身边有侍女,粗活都由她们来干,”楚悠用力抽回手,语气更加硬冷,“还请殿下自重。” “杀猪的身边都有侍女,可见我北阳市井殷实,民生安乐。” 凤吟的话里讽刺意味明显。 楚悠微喟:“五岁那年,她们姐妹流落至寒鸦岭,我给了她们一张杂粮饼,此后便一直跟隨我左右。此乃情分,与金钱无关。” 她特意绕至凤吟面前,神情庄重且严肃。 “恕民女再次提醒殿下,你我本是合作,我並非殿下的囚徒。” 说完,她快步走出杂物间。 背影挺直,不带半分留恋。 凤吟立在原地,指尖余温未散,斜斜的日光从他肩头淌过,映出他眼底的清寒。 * 马车慢慢悠悠地行至尚书府。 看门的朱五瞧见后,忙趋步上前,將朱漆踩凳稳稳支在轿阶旁,借垂首躬身扶著轿沿之际,悄悄低语一句。 “明州要来人了。” 楚悠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抬脚径直入府,穿廊过径甫至眉香院门口,便见斩秋正焦灼地立在门前。 “姑娘,您总算回来了,怎地去了这许久?” “怕引人怀疑,回府的路上特意绕了趟闹市街。” 屋子里的炉火烧得极旺。 楚悠刚踏入屋內,便觉得身子暖烘烘的。 斩秋侍候她將披风脱下,又转身奉上刚泡好的热茶。 楚悠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府里现下是什么情形?” “约莫一个时辰前,大夫人气冲冲地回了府,一进凌水阁就摔杯砸盏、打人骂狗,没片刻便被老太太叫了去,到这会儿还没动静呢。我估摸著,短时间內,定没空再来寻姑娘的麻烦。” 斩秋话音稍顿,又略带无奈地补了句:“倒是二老爷,偏赶在这节骨眼儿回来。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谁还有心思给他接风?怕是连坐下来正经说句话的工夫,都腾不出来呢。” 叩玉正站在炭盆旁伸手烤火,歪著头问:“哪个二老爷?” 楚悠垂著的睫羽轻抬,“自然是楚尚书那庶出的二弟,在二十年前,被朝廷外放至明州,任督水监丞的楚敬洲啊。” 他今年四十有五,早年科举入仕。 虽只是个八品小官,却因漕运差事繁忙,向来极少回京。 娶的是明州漕仓副使的女儿,夫妻二人共育有三子两女,皆在明州当地长大成婚。 只可惜二夫人福薄,两年前染了时疫,终究没熬过来。 楚敬洲至今未曾续弦,仍是孤身一人。 楚悠忆起朱五方才垂首低语时的隱秘模样,料定楚敬洲此次回京绝非寻常述职,遂转头去问斩秋。 “二老爷回京的消息,你是从哪听来的?” “是金桔悄悄传的话。” 斩秋见楚悠语气沉了几分,忙敛了轻慢,正色回答道。 “大夫人从外头回府,头一桩便是传金桔和银桃去凌水阁问话,本想揪著八姑娘擅自离府的由头找茬儿,偏巧这时大老爷身边的长隨来报,说二老爷已自明州启程,约莫三日后亥时进京,让大夫人早些张罗,备下接风宴呢。” 第26章 心腹背叛 楚悠端著茶盏,一时怔愣出神。 直言告诉她,楚敬洲不会无缘无故地回京。 “可知晓原因?” 斩秋抿著嘴,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陶氏身边的大丫鬟海棠,不顾眉香院小丫头的阻拦,执意要亲自进来传话。 她语气生硬,眉眼间充斥著不耐:“九姑娘,大夫人请你即刻去荣安堂。” 楚悠放下茶盏,慢声应道:“知道了,容我更衣便去。” 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 海棠听完却当即沉了脸,语气又冷了几分:“又不是会见外客,更衣做什么,婢子瞧著您身上这件就很好。” 叩玉眉头一皱,刚想上前理论,斩秋就將话柄截了去。 “姑娘想更衣,也是出於对老太太和大夫人的尊重。” 海棠却带著明显的甩脸子意味:“要换便换,只是大夫人此刻正烦心,姑娘若是磨磨蹭蹭地去晚了,这罪过,婢子可担待不起!” 话落,她悻悻地福了一礼,扭身便走。 楚悠並未理睬她,仍旧进了內室,让斩秋服侍著更了衣。 约莫一刻钟。 楚悠来到荣安堂。 刚刚掀帘入內,陶氏尖厉的责骂声便撞入耳膜。 “你平日里究竟是如何管教的?她一个尚书府的小姐,动輒擅自离府,今日竟还在佛门净地做出这等失德的丑事,也不怕遭天谴!” “你这个生母当得倒清閒,一应教养之事全推给我这个嫡母,竟半点不上心!眼下她闯出了这等弥天大祸,你可好,一味跪在此处,口里半个字也没有,反倒像我苛待了你一般……” 夏云姝跪於堂中锦毯之上,一身素色襦裙,脊背微佝著,低垂著头,不见半滴泪影,也没有一句辩解,眉眼间只余一片沉寂。 薛老太太歪在软榻上,半闔著眼,面色懨懨的,时不时低低哼唧两声,显然被气得不轻。 陶氏见楚悠进来,当即將矛头对准她们母女,厉声喝斥起来。 “还是我生的大姑娘爭气,封了王妃,是何等的荣耀门楣!偏你夏云姝生的,一个个儘是惹祸的根苗,次次给尚书府抹黑!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竟容你们这等祸胎留在府中,败坏门庭!” 她话锋再次扫向昔年曾令她百般鬱结的女人。 “子不教,母之过。夏氏,你可知罪?” 夏云姝俯身叩首,“妾身愿受任何责罚。” 她声线平寂无波,这府中的种种,早已教她心如死灰。 “那就好,”陶氏的眼底倏然闪过一抹得意,“念在你诚心悔过,今日便只罚你二十鞭子,来人……” “大夫人且慢!” 楚悠缓步上前,用自己窄细的小身板挡在夏云姝身前,声线清冷,不卑不亢。 “夏氏只是姨娘,算不得正经主母。既论母之过,府中姑娘失仪,该由嫡母担这过失才是。” 跪在她身后的夏云姝闻听此言,依旧垂首不语,面上瞧不出半点异动,然心底却早已翻涌难平,眼眶悄然湿润。 那日,她狠心將十三年未见的女儿赶出棲云馆。 本想用这种方式,阻断她对楚府的留恋,让她趁早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尚书府。 可楚悠並没有走,也未再登过门。 她想著,能像这样划清界线也好,不將女儿拖入泥潭,是她这个母亲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谁料,楚悠却还是挺身而出,自己甘愿跳进这漩涡。 陶氏见她们母女二人这般相护,怒色更甚,全然不顾软榻上薛老太太的意思,霍然起身,便要唤人取鞭施刑。 “请大夫人暂且息怒,不妨先冷静下来想想,事情怎就这般凑巧?偏在您去翎王府的时辰,八姐姐就偷溜出府……” 讲到这,楚悠顿了顿,又道:“她是如何知晓您的行程呢?” 话音落下,她淡淡地瞥向陶氏身旁的海棠。 目光很是意味深长。 陶氏心下一凛,也隨著楚悠的目光,扭头看向海棠,目光凌厉。 海棠脸色骤变,连连摆手:“婢子不知,还请大夫人明察!” “是吗?”楚悠语气淡淡。 “叩玉清早亲眼见你往醉霞阁去了,还能有假?” 海棠双颊倏然緋红,两腿一软,扑通跪在陶氏身旁,声音发颤。 “大夫人饶命啊,是八姑娘……” “昨日,她听见婢子的老子娘托人带话进来,说弟弟身染怪病,需要银钱瞧郎中,便送了婢子一只玉鐲,问大夫人今日行程。” “原本婢子自是不肯说的,可八姑娘说自己擅自离府惹您不痛快,想寻机送些礼物,向您表表孝心。” “婢子原以为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她向来就爱巴结您,便告知她了,谁料竟会被人撞见……” 海棠可是陶氏心腹中的心腹。 自从楚玉瑶出嫁后,一直都是她陪在左右,服侍起居,聊梯己话,算是半个女儿也不为过。 只是越是亲近之人,背叛便来得越刺骨。 陶氏正兀自纠结是否重罚之际,就听楚悠又开了口。 “叩玉今早醒得比我还晚,什么也没看见,”她轻描淡写地拆穿,“方才不过是你誆你说实话罢了。” 海棠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陶氏觉得受到了侮辱,气得浑身发抖,决定要严惩让自己失了顏面的海棠。 她刚喊一声“来人”,堂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原是楚敬山打探消息归来。 一身常服沾著风尘,步履匆匆,神色沉凝。 他先敛衽对软榻上的薛老太太拱手请安,声线因疲惫而沙哑。 “母亲。” “快,扶我起来。” 薛老太太方才对陶氏的撒泼置若罔闻。 此刻见楚敬山归来,忙撑著身子让翠心扶她坐起,不过才两个时辰的工夫,竟像老了好几岁。 她急声问道:“情况如何了?” 楚敬山垂眸嘆气,眉宇间满是愁绪,端起丫鬟奉上来的热茶,才浅浅啜了一口,便立刻放下,话音沉沉。 “孽女与那梅四,现下都关在东宫慎刑司监內,正在接受初审。目前圣上还未表態,待圣旨下,孽女便要移交到刑部女监,梅四嘛,自是入刑部大牢,共同等待三司会审。” 即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同审理。 罪名有三:寺观通姦、褻瀆神明、越礼犯分。 第27章 殿下该议亲了 薛老太太最惦念的是楚府根基。 她闻言心下一沉,追问道:“那你的官位……会不会受牵连?” “怕是……在劫难逃啊,”楚敬山语声滯涩,目光微垂,“罚俸还是轻的,若圣上动怒,贬职,甚至免职也未可知啊。” 陶氏闻言脸色骤变,话里也带著几分焦急。 “案子移交到刑部,老爷自是要迴避的,不出意外,恐会落到刑部左侍郎的手里。老爷平日待他不薄,可否向他討些薄面?” “希望渺茫。” 楚敬山再度喟嘆,眼底浮现出些许无奈:“今日是太子亲自拿的人,此案的纠结之处又是佛寺,板上钉钉的事,可斡旋的余地本来就小……况且,今日若承了这情面,往后怕是要拿更大的代价去还。” 荣安堂內,一时静了下来。 片刻后,薛老太太像是才回过神,扶著翠心,颤声问:“那按律法,八丫头她……会受什么罚?” “杖九十,枷號两月,”楚敬山字字冰冷,整个人都被愁云所笼罩,“若圣上开恩许赎,缴了赎金便可免杖刑,却也得坐两个月的牢,若是圣心不悦,不许缴赎,这九十杖下去,怕是只剩收尸的份儿……” 较之人命,纵是罚银千两、罚俸数载,已算是轻惩了。 薛老太太眼前一黑,神色凝重如覆寒冰,心底就只剩一个念头。 万万不能牵连楚敬山! 风光几代人的楚府,如今就只靠他这个二品大员撑著。 虽说二房,三房也有官位,可一个是正七品,一个是从六品,还远远撑不起楚府的门楣。 若楚敬山真因此事折了,待到她百年以后,又有何顏面去见楚府的列祖列宗? 一旁的陶氏听罢,眼底却藏著几分阴翳。 她倒恨不得圣上铁面,直接乱榻打死楚玉寧,也好让夏云姝也尝一尝,什么叫丧子之痛! 也省得楚玉寧来日再闯下什么祸,牵连到她和楚玉瑶。 楚敬山怔愣片刻。 跪在对面的海棠,抽泣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將他从愁绪中拉回。 他沉眸看向陶氏:“所为何事?” 陶氏还未想好究竟该如何处罚海棠,只能含糊道:“是妾身大意,竟让这贱卑向八丫头泄露了我的行程,她这才……” 原来始作俑者在这! 楚敬山的满心邪火正无处发泄,不待陶氏话音落定,当即喝令下去,重责十大板,逐出府去,永不復用。 “老爷……” 陶氏一惊,忙想阻拦。 而楚敬山又这时才发现跪在堂中的那对母女,沉声问:“你二人又为何在此?” 陶氏连忙抢话,避重就轻:“八丫头闯下这等弥天大祸,妾身作为府上主母,总要训斥生母几句,好让其他人等引以为戒。” “够了,”楚敬山心烦意乱,厉声打断,语气满是不耐,“夏氏这些年从不过问府中事,孽女的错,本怪不得她。可她毕竟是生母,也难辞其咎,便回棲云馆闭门思过吧。” 陶氏怔愣。 这算什么惩罚? 她看向楚敬山,这才发现他看向夏云姝的眼神很复杂。 似乎仍有爱慕之意,也像是有愧对之心。 可这般眼神,她做了二十八年的正室夫人,却从未在丈夫的眼睛里见过,哪怕分毫。 楚敬山的目光又移向楚悠。 当看见她那张和楚玉寧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时,眼底瞬间凝了怒意,当即沉下来脸来训斥。 “今日之事,你当引以为戒,往后要安分守己,无事少出府,莫再招惹无谓事端!” 楚悠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恭声应道:“女儿记下了。” 楚玉山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夏云姝的腿早就跪到没了知觉,被丫鬟珠儿搀扶著往外走。 楚悠默默跟在身后,恰好听见后面的对话。 楚敬山:“接风宴事宜要儘快准备,二弟走得是西城门那条近道,很有可能早於亥时进京,切不可耽误。” 陶氏:“妾身知道了。要说也是不凑巧,二弟难得回京一趟,偏赶上这个当口,都没法好生热闹热闹,这次可又是述职?” 楚敬山:“听先来传信的人讲,是因为……” 门帘沉沉垂下。 偏生將最关键处隔於堂內。 只是荣安堂的门口站著好几个丫鬟,楚悠也不好明著停脚偷听。 是夜。 她在床上辗转难眠,越琢磨越觉得楚敬洲回京的事透著蹊蹺。 若是寻常述职,何须如此隱秘? 若蒙圣上召见,更不会如此讳莫如深。 最可疑的莫过於方才楚敬山的口气,郑重间竟隱隱藏著几分刻意的討好…… 她索性起身下床,隨手披了件薄裳,来到案前提笔疾书。 云踪就在砚台旁走来走去,颇为自在。 不消片刻,楚悠將写好的字条折起塞进信筒,用脸贴了贴它雪团一样的羽毛,再餵几粒食。 “辛苦你了,帮我跑一趟。” 云踪低头啄食,发出咕咕的声音,似是在回应她的话。 直至吃饱喝足,楚悠这才打开窗户,任它凌空而去。 熠王府书房。 博山铜炉燃著幽淡的沉水香,案头一方端溪老砚莹润似玉。 凤吟身著藏青织金云纹锦袍,正临案挥毫作画。 老太监王安垂手静立於旁,敛声屏息。 片刻,凤吟搁笔,唇角微勾,显然是对笔下画作颇为满意。 王安微躬著身子,悄悄抬眸看了一眼。 殿下方才笑了? 能看见这位杀神露出真心的笑容,简直比皓月摘星还难。 他心下好奇,悄悄抻著脖子瞥了一眼,霎时便瞭然几分,乐呵呵笑道:“殿下刚过弱冠,也到了该亲的年纪了。” 凤吟未接话,盯著画作片刻后,復又拈起笔,在画中女子的所戴的羊脂玉兰簪上又轻添了两笔。 收笔后才淡淡嗔道:“你无事可做?” 王安又凑著趣儿的咯咯笑,絮叨道:“別的王爷府上,早就有了王妃和小世子,热热闹闹的,偏咱们熠王府冷冷清清……” 话未说完,窗外忽闻一声响动,动静极轻。 凤吟眸光一凝,沉声喝问:“谁?” 王安轻手轻脚地趋步上前,缓缓推开雕花木窗,一抹雪白的身影振翅而入,正是云踪。 第28章 礼尚往来 它敛著羽翼跳至王安掌心,小巧的脑袋蹭了蹭了他的指尖,腿上缚著的信筒格外惹眼。 凤吟搁笔抬手,接过素笺展开,眸光扫过上面的字跡时,眉峰微不可察地微蹙一下,隨即又恢復平和。 他指尖摩挲著笺纸边缘,沉吟片刻,声线冷冽低沉。 “传灰鷂!” 五年前,熠王府暗中豢养了一批斥候,专替凤吟处理那些不便明行的暗事。 灰鷂正是这批人中的顶尖,执掌著斥候营的统管之权。 片刻后,一道黑衣身影悄无声息地进入书房。 此人身形挺拔如松,周身透著肃杀之气,单膝跪地,拱手道:“参见殿下。” 他声线压得极低,听不出半分情绪。 凤吟落坐案前,抬眸淡淡瞥向灰鷂,身姿慵懒却自带威压:“帮本王办件事。” 灰鷂躬身垂首,恭敬应道:“任凭殿下差遣。” 凤吟纤长的指节一下下轻摸著云踪的冠羽,淡淡吩咐:“你带二十人即刻启程,一日內务必赶至扶海城,那是明州赴京的必经之路。在那遇见楚敬洲后,全程暗中护持,若遇伏击,务必留活口。” “属下领命。”灰鷂应声欲退。 凤吟却又开口叫住他:“另外再派两人,帮本王寻一样东西。此事隱秘,不可声张。” 灰鷂躬身上前,待听清吩咐后,重重点头,隱入暗处。 犹如从未来过一般。 凤吟静坐片刻后,又重新执起画笔。 笔尖落於宣纸之上,渐渐勾勒出女子身形。 眉眼清冷如寒月,一身素衣束腰,手中紧握著一柄长剑。 虽只是轮廓,却透著股弧绝凌厉之气。 一旁的王安瞧著画中女子,心中已然明了,试探著轻声问。 “殿下,您画的……莫不是楚九姑娘?” 凤吟默认。 王安躬身作揖:“请恕老奴多嘴,殿下仅凭楚九姑娘的一张字条,便这般劳师动眾的部署,万一……” 万一楚悠判断有误,岂不是白费工夫? 王安略一思忖,到底將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凤吟闻言,缓缓搁下笔,將先前已画好的那幅轻轻捲起,递予王安:“收妥。” 隨即才取来一张小笺,提笔蘸墨,落下“礼尚往来”四个字。 字跡洒脱利落。 他手指轻叩案几,云踪便晃著胖胖的身子走了过来。 凤吟小心地將信筒缚在它腿上,来至窗前,將它放飞,直到看见它消失於天际。 他始终没有回答王安。 其实他也不相信楚悠。 但他相信楚悠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 * 后日午后。 凌水阁。 陶氏歪在软榻上,指节狠狠揉著突突直跳太阳穴,面色沉冷如寒霜。 阶下跪著的丫鬟僕妇个个敛声屏息,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再撞了枪口。 “真是一群废物!”她冷声斥道,“茶盏摆不齐,软垫铺不平整,连个汤婆子都灌不明白,府上白养著你们这群饭桶!” 紫罗与海棠是一同入府的,做事向来会瞧时机。 她索性自作主张屏退眾人,又学著往日海棠的模样,轻手轻脚地替陶氏按揉太阳穴,软声劝道。 “大夫人莫气,仔细伤了身子。海棠那丫头虽是心腹,却为了一只鐲子就出卖您,可见心术不正,走了倒也清静,省得再出乱子。” 陶氏闭著眼睛,冷哼一声,眉宇间的鬱气半点未散。 “我气的不是她蠢,是这事偏生被那楚九揪了出来!本想借著楚八的事治治那对母女,反倒折了我身边的人,平白让她占了便宜!” 正怨懟著,帘外僕妇匆匆来稟。 “大夫人,翎王殿下和王妃回府了,仪驾已到大门外……” 楚玉瑶今年二十有六,嫁入翎王府八载,迄今没有子嗣。 皇家向来看重开枝散叶,视之为社稷根本。 景昌帝膝下成年皇子十名,除了数月前才及冠的熠王尚未议婚,余者皆已开府生养。 这般境况,让楚玉瑶在王府里步履维艰。 府中虽有侧妃、庶妃各生一女,却始终不得麒麟儿。 翎王纵是圣宠在身,也外也难免落了话柄。 楚玉瑶为求子,这些年遍访名医,广求灵药。 可上千斤的汤药熬著喝下去,子嗣没来,身子倒先亏空了,一日虚过一日,连回娘家的次数也渐少了。 上一回踏进楚府的门槛,还是中秋佳节的前日。 今日能挽著翎王一同归府,不过是硬撑著王妃的体面罢了。 大夫人听闻消息,来不及更衣整妆,忙移步往府门相迎。 只见青驄马旁,翎王凤渊黑髮束冠,一身石青色紫狐裘裹身,衬得身姿挺拔,贵气凛冽,端的是世人称颂的贤王模样。 他身侧的楚玉瑶披著一件银狐裘,鬢边簪了支赤金镶红宝石步摇,虽敷了脂粉掩面,却难遮眼底病容。 见二人挽臂走了石阶,陶氏忙领人上前福身,语气喜忧参半。 “王爷大驾光临,瑶儿你身子还未大好,怎可劳烦王爷陪你奔波?若有事,差人过来即可……” 凤渊温声頷首:“王妃惦记亲人,本王自当相陪,岳母不必多礼。” 一声“岳母”给足了陶氏面子。 她喜笑顏开,连忙引著女儿女婿一起来到荣安堂。 薛老太太许久未见这个嫡长孙女,强撑著坐起来倚著,拉著她的手嘘寒问暖。 不过三言五语,便把楚玉瑶说得心碎不已,抹著泪地哭诉起来。 “昨日听闻家中出了变故,恐祖母忧思伤神,本欲归府宽慰,怎奈这副身子骨偏偏不爭气,竟动弹不得……” 薛老太太轻嘆一声,“我不过是同八丫头慪了气,一时急火攻心罢了,吃两剂汤药清清火,也就无碍了。倒是你,本就身子不济,还专程跑这一趟,真是委屈你了。” 楚玉瑶以素帕掩唇,低咳一声:“祖母说的哪里话,孙女归府尽孝是应当的。只是九妹妹回府已有时日,孙女竟还未得空一见,这倒显得生分了。” 当著王爷女婿的面,陶氏要摆出长辈的端庄气度,心里却暗自腹誹,女儿此举纯属多事。 一个丧门星般的庶女,何劳她亲见? 要见,那也该是那庶女亲至王府,去拜见她这个王妃才是! 第29章 打探九门督 薛老太太也想在凤渊面前,儘量凑出一派闔家和睦的模样。 於是,忙道:“瞧我这记性,翠心,快叫九丫头过来。” 眉香院里。 叩玉又把楚悠回府那日穿的素色布衣翻了出来。 “姑娘,这是衣裳当中最旧的一件了,再搭上那件破斗篷,我保证,您绝对是这条街上最寒酸的人,怎么样?” 斩秋哼声:“那就太刻意了,姑娘回府一月有余,要是还穿成这样,他们定然要问,那三百二十两银子都花哪去了?” 叩玉眨著大眼睛:“啊……” 斩秋扑哧一笑,夺过那件素布衣丟回到箱笼里,隨即在新置办的几件衣裳当中,挑了一件藕合色的披袄。 “这个顏色瞧著温婉嫻静,自带和顺之气,没那么有攻击性,正適合今儿的场合,姑娘觉得可行?” 楚悠点点头,又梳了个低调的髮式,这才奔荣安堂去了。 片刻后,她缓步迈入正厅,面对眾人,敛衽行礼。 “参见翎王殿下,参见王妃,给祖母请安,问大老爷,大夫人,四夫人好……” 面前的这张脸熟悉得很,可楚玉瑶还是惊得不敢相认。 这双眼眸,早已没了幼时的羸弱乞怜,有的却是一片淡然,一种运筹帷幄,尽在掌控的沉静。 “你是……咳咳咳……你是九妹妹?” 楚悠福了福身,目光淡淡地扫过眼前的佳人。 楚玉瑶距离她当年被赶出府时,容色里又添了几分矜贵。 “你过来,”楚玉瑶朝她招招手,同时褪下腕上的玉鐲,亲自戴在楚悠手上,“妹妹初回府,我这个做姐姐的聊表心意。” 她掩著帕子又咳了两声,脸憋得有些微红:“昨日府中出了祸事,多亏妹妹揪出海棠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不然她仗著母亲的势,指不定还要捅出多大的篓子……” 玉鐲莹润,礼数周全。 但楚玉瑶话里的疏离与轻慢,楚悠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垂眸应道:“谢王妃赏赐,不过分內之事,当不得一个谢字。” 凤渊平日很少来楚府,即便来了,也向来不太与女眷们搭话。 这会儿,他单手端著茶盏,却忽然开口,问题直截了当。 “听闻九姑娘一直以来都在寒鸦岭谋生,可曾见过掌夜人?” 楚悠微微笑著,静立而视。 这漫长的等待,是耐心,也是较量。 楚敬山见她半晌未语,內心焦急,忙轻声提醒道:“王爷在问你话呢,无论是否知晓,如实回答便是。” 楚悠垂著睫羽,淡淡道:“听过,不曾见过。” 凤渊放下茶盏,眼底探究之意更甚:“那,九门督呢?” 楚悠不曾抬眸,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 “王爷说笑了,民女在寒鸦岭不过是个靠杀猪过活的,何来机会见到岭中高人?” 凤渊盯著她的眼神很是耐人寻味。 上位者的光芒从眸底露,让人无端紧张。 他似乎还想再追问,楚敬山早已躬身对他行礼:“王爷,府上备了茶点,不如移步议事堂,容下官与王爷细说几句?” 他虽为岳丈,却终究是臣子。 面对亲王女婿,礼数不敢有半分差池。 凤渊看了楚敬山一眼,淡淡頷首,刚说了句“也好”,外面的家僕便急匆匆进来稟告。 “大……大老爷,不好了,二老爷他……他……” 楚敬山忍不住沉脸动怒:“糊涂东西,慢慢说!” 家僕猛喘了几口气,话音急颤:“是熠王殿下亲自护送二老爷送回来的,他受了重伤,浑身都是血……” 薛老太太闻言,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扶著榻沿不敢置信地大喊:“怎么会这样?啊?” 眾人也皆是一惊。 这好好的回京述职,怎就落到这般境地? 楚悠站在正厅当中,亦是微微一怔。 熠王既已出面,楚敬洲何以还会受伤? 楚敬山怔愣片刻,旋即朝凤渊和薛老太太各施一礼,而后带著家僕疾步奔往府门。 其余人彼此对视,怔了数息,亦纷纷紧隨其后奔了出去,就连薛老太太,也在翠心和楚悠的搀扶下,强撑著身子出了荣安堂。 楚府门前静立两辆马车。 空气中瀰漫著腥甜的血腥气。 楚敬山衝出来后,一眼就辨出悬著“熠”字牌的那辆,忙快步上前,对著车窗拱手揖礼。 “下官见过王爷。敢问王爷一句,究竟发生了何事?” 车帘轻撩。 凤吟身著玄色袍,外披狐裘,腰束黑玉带,墨发一丝不苟,身形挺拔地落了地。 他抬手示意,无忧便领人从后面那辆马车上抬下楚敬洲。 他身上沾有少许尘土,衣袍被血浸透黏在身上,气息微弱几不探,双目紧闭,已是奄奄一息。 陶氏见状连忙吩咐下人搭把手,慌慌张张地將楚敬洲往府里抬。 “慢些!都轻著点,莫碰到他的伤口!” 凤吟目光扫过一旁的凤渊,淡声唤道:“皇兄。” 隨即又看向楚敬山,语气严肃:“本王原要带人去西山营巡防,在行至西城门二十里外,忽见楚监丞带伤打马衝来,身后有六七个蒙面黑人挥刀追赶……” 凤吟顿了息数,又道:“那些黑衣人已尽数就擒,现正押往刑部大牢看管,后续事宜,便有劳楚尚书了。” 楚敬山神色凝重,垂首又作揖:“此乃下官分內之责,多谢王爷出手相援,若非王爷及时搭救,下官二弟今日必无生机。” 凤吟頷首,缓声道:“楚尚书言重了,只可惜抓捕之时,仍有一人掷出飞刀,正中楚监丞后背,一路流血不止,瞧著伤势颇重。” 楚敬山连连躬身道谢,言辞恳切。 凤吟只是淡淡客套两句,目光却忽然落在石阶之上的楚悠,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这便是府上的九姑娘?” 楚敬山心头诧异,回头瞥了一眼,忙应声:“正是小女。” 凤吟唇角微勾,似笑非笑:“瞧著的確比八姑娘端庄。” 言罢,他便对凤渊揖礼,从容告辞。 看著“熠”字牌车驾缓缓动起,軲轆重重地碾过青石板,楚敬山在原地愣怔数息。 熠王为何会突然问想楚悠? 是如翎王一样,出於对寒鸦岭的好奇? 还是想藉机提起楚八,来羞辱一下楚府? 第30章 翎王夫妇登门 楚敬山满心疑惑,可眼下却无暇细究。 他客气地朝翎王躬身拱手,隨即转身高声呼喊“快传府医”,便拔腿疾步衝进府中。 楚悠感立在府门口,余光忽觉凤渊正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她不动声色,装作未曾察觉,顺势隨著眾人一同入府。 在回眉香院的路上。 斩秋搀扶著楚悠,低声提起方才之事。 “姑娘,我瞧著,翎王似乎对咱们寒鸦岭颇为感兴趣呢?” “何止是他,”楚悠淡淡开口,一语道破关键,“寒鸦岭內臥虎藏龙,奇才辈出,眼线更是遍布朝野江湖,无孔不入。这般势力,凡覬覦权柄,心怀野心之辈,谁不梦寐以求得其相助,好借势搅动风云,谋夺大业?” 她顿了顿,又道:“九门督一职素来隱秘,知者寥寥,足见他是仔细探查过的。” 提起此事,斩秋卸下几分拘谨,道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守夜人早在前年便將九门督令牌交付姑娘,可姑娘却恳请掌夜人暂不正式任命,但其实九门诸位门主早已认可了您,姑娘这又是何必呢?” 楚悠目视前方,脚步未停,缓缓解释:“我不让师父正式任命,是因为要暂离寒鸦岭回来復仇,此过程凶险万分,结局难料,一旦就任九门督,寒鸦岭难保不受牵连。待到来日大仇得报,若我还活著,必回到寒鸦岭,替师父好好统领九门。” 斩秋望著她眼底藏不住的沉重,满心不忍,语气软了几分。 “姑娘,这些年您已经做得够好的了。胭脂铺每年上万两的岁入,还有慈云庵的香火钱,除了少部分用於维持寒鸦岭的开销之外,全都用来接济穷人了。” 她撇了撇嘴,愤愤道:“我真不明白,像您这么善良的人,楚府的人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您?您到底哪点比不上高高在上的大姑娘?” 楚悠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因为我没有为楚府带来荣耀。” 斩秋攥紧拳头,气鼓鼓道:“急什么,会有那么日的!到时任楚府的人像狗一样爬到您面前,姑娘也不要理睬他们!” 今日的眉香院依旧如往日般清静。 反观空置多日的倚竹斋,却因楚敬洲负伤归来,早已乱作一团。 两名府医背著朱红色的药箱,踹著粗气踉蹌冲入正屋,来不及擦去额角上的冷汗,便扑到榻前,急急翻出脉枕。 另一位府医剪开楚敬洲染血的衣袍,攥著厚棉帕用力按压,猩红的血珠仍不间断地从指缝中渗出。 屋外,小丫鬟们端著铜盆往来奔忙。 清水换了一盆又一盆,转眼便染成赤色,浸血的棉帕在案角上堆了小半摞。 薛老太太被翠心牢牢地搀扶著,枯瘦的手攥紧鳩杖,盯著榻上人事不省的楚敬洲,声音里满是慌乱。 “快,快把血止住!” 楚玉瑶立在门边,只觉得鲜血刺目,嚇得脸色瞬间惨如白纸。 她扶著身旁的丫鬟,忍不住歪头乾呕起来,鬢边步摇晃得厉害,接连不断的咳嗽声,任谁听了都会心疼。 楚敬山见状,拱手向薛老太太请示。 “母亲,府医诊治尚需时间,您与王妃身子本就欠佳,不如先回去歇息。一旦有消息,儿即刻派人去荣安堂传话。” 薛老太太满目担忧,挥挥手,示意不相干的人都退下。 楚敬山还严厉嘱咐:“此事不得外传,否则按家规处置!” 眾人心头一凛,纷纷躬身告退。 倚竹斋的混乱才算稍缓。 楚玉瑶扶著丫鬟,脸色仍未好转。 她转身看向薛老太太:“祖母,孙女略感身子不適,想去凌水阁缓一缓,就不送您回荣安堂了。” 薛老太太满心忧戚,只得点头,由翠心扶著一步三嘆地离去。 在前往凌水阁的路上,母女二人並肩走著。 刚拐过月洞门,楚玉瑶便攥紧素帕,瞬间便了嘴脸。 “楚八真是不知廉耻!” 她语气盛怒,明显隱忍许久:“婚期在即却出丑,险些连累王爷,害得我在王府也失了顏面!” 陶氏咬牙啐了一口:“这孽障就是挨千刀的!真有那齷齪心思,去哪不好,偏去佛寺,闯下大祸,明摆著要拖尚书府下水!” 骂完,她眼底翻涌恶意,又將话锋一转。 “还有楚九那个小贱人,早说了她不祥!自她回府,府里就没有一日安生过,还是得寻机把她赶走才行!” “母亲糊涂,”楚玉瑶侧眸瞥她,语气带著警示,“难道您忘了,八字不祥本就是当年我们捏造的,为的打破父亲专宠夏氏母女三人的局面。如今夏氏心灰意冷,自我幽禁,您又稳居主母之位,何苦与一庶女计较?来日不过多添一副嫁妆罢了,若强赶再生事端,惹恼父亲,累及王爷,反倒得不偿失。” 陶氏闻言,嘆了口气。 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她拿起女儿的手握住,讚许道:“还是我的瑶儿想得周全,当年也多亏了你那法子,打压得夏氏母女三人,至今还一蹶不振。” 楚玉瑶语气轻缓:“那年我才十三岁,哪里懂什么,不过是学著母亲的筹谋罢了。” 说起当年之事,陶氏脸上儘是得意。 “其实那也並非我的主意,乃是你外祖父的故交——前任钦天监监正袁昭歷,所授之法。他教我用温水催牡丹反季绽放,以蜂蜜引蚂蚁摆『吉』字,再在临盆的前一日谎称说梦见花神,手持牡丹,说要送一位『倾国之姿,旺夫之命』的女儿给我。” “果不其然,”她说得眉飞色舞,“就凭这一招,钟贵妃亲定你为王妃,楚府也攀上了高枝,成了皇亲国戚。后来,我因夏氏获宠心烦意乱,你祖父便又联络了袁监正,最终把楚九赶了出去。” 若论心计,三个陶氏也抵不过一个楚玉瑶。 她眸光微沉,略微压低了声音:“当年是形势所迫,逼不得已,如今圣上已为楚九正名,並允她归府,母亲还是暂且静观其变吧。” 陶氏的兴味被压下,忽又皱起眉头:“方才王爷似乎对寒鸦岭格外感兴趣,你可知这是为何?” 第31章 银针止血法 楚玉瑶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片茫然。 她嫁入王府八载,夫妻二人表面相敬如宾,恩爱儼然,实则却从未真正走进过丈夫的內心。 议事堂內,檀香裊裊。 因翎王殿下的到来,这里较平日稍显忙碌。 五六个训练有素的丫鬟,在楚敬山和凤渊落坐后,手脚麻利地將茶水点心奉到堂上,然后默默退下。 堂內甚是安静。 凤渊不紧不慢地低头饮茶,举止清雅,神態悠逸。 楚敬山在一旁察言观色,反倒略显侷促。 “方才事发突然,惊扰到了王爷,还请见谅。” 凤渊端盏,眉峰微蹙:“这嵐峰翠芽好是好,可惜滋味偏涩,適合盛夏。此时喝,倒少了几分温润。” 楚敬山见他不提楚敬洲隱秘回京之事,想是心里已有定论,生怕他误会自己揣了旁的心思,额上汗珠悄然冒出。 “此茶乃是下官三弟从南境托人捎回来的,那边气候乾燥,雨水不丰,想来王爷喝不惯,不如著人……” 凤渊仿若未闻,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突然开口打断他。 “楚尚书可曾听说过寒鸦岭九门?” 楚敬山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心头一凛,躬身答道。 “下官倒是略有耳闻,盛传寒鸦岭极其神秘,那里的人到外界从不用真实身份,更有传闻说掌夜人乃是前朝玄甲卫的后代,眾说纷紜,不知虚实。” 凤渊放下茶盏,侧目看来,眼神锐利的像是能看穿他的心。 “寒鸦岭还有位九门督,是除了掌夜人之外,唯一能號令九门之人。本王已多方派人打探许久,却连此人是男是女,是何年岁都未探到分毫,可见非同一般。” 楚敬山心里咯噔一沉,暗觉凤渊话里有话。 “下官愚昧,”他仍装镇定,不动声色问道,“王爷为何骤然提及此人?” “九门分管破阵、铸甲、探哨、毒经等等,势力覆盖整个北阳,某些方面的实力不亚於朝廷。若能得此人相助……” 凤渊顿了顿,笑容別有深意:“便可纵横天下。” 楚敬山后背冷汗直流,连忙欠身,拱手道:“请恕下官直言,朝廷严令禁止与寒鸦岭之人有所往来,九丫头虽在那里谋生多年,却也只是个杀猪的市井小贩,与九门之人绝无牵扯!” 凤渊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 过了半晌,话锋才又一转。 “楚尚书对於熠王碰巧救下楚监丞一事,有何看法?” 楚敬山浑身发冷:“熠王时常出京巡防,这乃眾所周知之事,依下官所见,应是……应是真的凑巧。” 凤渊侧目:“那楚监丞回京之事……” 楚敬山躬著身子不吭声,心里暗自叫苦。 三日前,楚敬洲先派来报信儿的人说,此番回京是圣上密召,说是要调他回京,严查漕运一事。 只是此事尚未宣旨,泄露出去便是灭顶之灾。 他想了想,只能硬著头皮佯装不知。 好在他深諳凤渊的顾虑之处,倒也不至於全然无措。 他思忖片刻,道:“王爷可信任下官?” 凤渊笑了:“岳丈这说得是哪里话?” 楚敬山绷紧的心神,总算稍稍鬆缓了些。 “依下官看,熠王近来確有崭露头角之意,然其在后宫无有倚仗,虽晋亲王之位,也不过是圣上给了些顏面罢了,朝野上下中人皆不愿依附一介武夫。是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东宫,请王爷莫要分心才是……” 凤渊轻笑,刚要开口时,家僕脸色焦急地冲入议室堂。 “大老爷,二老爷出血不止,两位府医皆束手无策,说若能请得宫中太医,或有一线希望……” 楚敬山脸色骤变,看向凤渊。 凤渊也不多言,拿出令牌交给家僕:“著我的人,即刻入宫!” 楚敬山终是放心不下,急匆匆又赶往了倚竹斋。 与此同时,这个消息也飞快地传到了眉香院。 楚悠当时正在看书,闻言立刻搁下,吩咐身旁的两姐妹。 “叩玉,去取我的针袋来,斩秋,找出寧血丸和固血散,你们隨我去一趟倚竹斋。” 二人不敢耽搁,片刻便將物件备齐。 在前往倚竹斋的路上。 叩玉跟在身后,满脸不甘地嘟囔道:“这寧血丸可是六门主特意拿给姑娘防身用的,其中制丹的仙鹤草,全寒鸦岭每年也找不到几株,拿来给楚家人用,实在太浪费了!” 楚悠脚步未停,语气却坚定:“二老爷现在是我所谋之事的引子,绝不能让他死,况且他早在我出生前三年就已外放明州,与我被赶出府的事无关,不能见死不救。” 叩玉听罢,不再多言。 姐妹两人默默地跟著前行。 到了倚竹斋,楚悠没有立刻表明来意,而是立在一旁冷眼观察了半晌,直至评估楚敬洲尚有生机后,这才看向愁眉不展的楚敬山。 “父亲,眼下二叔失血过多,就这么耗著也不是个法子。我可用银针之术,配合药物先帮二叔止血,至少能撑到太医赶来。” 楚敬山当然不信任她,当即回绝:“人命当前,休要胡闹!” 他的反应早在楚悠预料之內。 她不慌不忙,退而求其次又道:“父亲若觉不妥,我可將施针之法告知府医,由他们斟酌行针,如何?” 若在平时,楚敬山断然理都不理她。 可此刻,他望著榻上奄奄一息的二弟,深知再拖下去,怕是真等不到太医赶来,想活命,就得死马当活马医。 於是,沉声道:“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楚悠平静得让人琢磨不透。 她走到两名府医面前,幽幽开口道:“需以银针扎曲池、血海、太溪、气海、俞府五穴。” 曲池通经活络,凉血止血。 血海主统摄气血。 太溪固肾敛气。 气海补益气脉。 俞府宽胸理气,助气血归经。 “五穴配合,方可收敛伤口溢血,稳住体內气血。” 两名府医闻言,思忖片刻后甚觉有理,不敢再耽搁,立即按她所说的穴位施针。 约莫片刻钟,楚敬洲伤口的出血量开始明显减少。 楚悠一直在旁观察,见状又將带来的药递与府医:“一个內服,一个外用,皆是上好的药材所制。” 两名府名府医查验后,连连称奇,当即合力餵楚敬洲服下。 第32章 真下不去手 待到药效渐起,出血得以控制。 忙乱半晌的府医总算得空,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隨即躬身朝楚悠恭敬地拱手作揖,神色间满是谦和。 今日若非九姑娘及时现身,他二人怕是要给二老爷陪葬。 见二弟的情况渐稳,楚敬山绷紧的心神总算得以稍缓,寻了椅子坐下,端过茶盏浅啜一口,平復心绪。 不知不觉,暮色已沉,天际渐渐暗了下来。 进宫接张太医的马车终於驶回了楚府。 眼下虽是冬月,可刚下马车的老太医却鬢角沾著薄汗,走得呼哧带喘,一进倚竹斋便对凤渊和楚敬山行礼。 “老臣参见王爷,见过楚尚书。今日是给后宫嬪妃们请平安脉的日子,遂耽搁了时辰,还望二位海涵。” 凤渊抬手虚扶,十分客气:“无妨,有劳张院使先瞧瞧楚监丞的情况吧。” 楚敬山也连忙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眼底满是急切。 张太医年逾七旬,稳坐太医院院使三十余年,医术精湛老道。 他从楚府家僕的手中接过药箱,先上前仔细查验楚敬洲的伤势和脉象,又查看了银针的穴位与敷药的痕跡,对著两位府医连连点头讚许。 “万幸!多亏二位大夫深諳针法,精准扎下五穴止血,否则楚监丞定是凶险万分,绝不撑到老夫赶来!” “张院使谬讚。” 两名府医忙躬身摆手,如实回答道:“此非我二人之功,是府里九姑娘教的针法,我们不过是照做罢了。” 张太医闻言一愣,转头望去,见是位身形纤细的年轻女子,当即收敛神色,拱手致意,言辞恳切。 “原来竟是九姑娘的手笔,姑娘真乃高人!这般精准的止血针法,老夫平生也只见到过两次,不知姑娘师从何处?” 一旁的楚敬山神色一僵,眼底翻涌著惊愕。 他先前只当楚悠是逞能弄巧,仗著略通些皮毛,想在他面前显摆罢了,却万万没料到,连素有“华佗在世”之誉的张太医,都对她的针法盛讚不已。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女儿远非他想的那般简单。 凤渊亦是心头一震,望向楚悠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竟。 尤其当她被张太医如此夸讚后,神色仍旧平静淡然,更令他觉得此女的心机深不可测。 楚悠頷首回礼,语气不卑不亢:“张院使客气了,小女不过是偶然机遇学得些粗浅法子,不值一提,全凭运气罢了,二叔后续的医治,还有劳您多费心。” 张太医捋著鬍鬚,正色道:“楚监丞性命,全赖前期止血。姑娘出手迅捷,针法对症,方稳住局势。待老夫先开一剂温和补血的方子,吊其精气神,观察一夜再定后续诊疗。” 言罢,他旋即转向一侧:“敢问楚尚书,可否容九姑娘留下,与下官一同斟酌用药?” 楚敬山郑重点头:“府上的一切人和事,任由张院使调遣。” 张太医应是后,隨家僕到外间开方子去了。 屋子时陷入一片沉寂。 浓重的血腥味瀰漫在每个人的鼻端。 半晌没开口的凤渊,这时突然出声:“本王有些好奇,寒鸦岭的杀猪匠人,可都有这般医术?” 他似笑非笑,语气里还藏著几分探究。 楚悠敛衽福身,应对得体:“方才情况紧急,不得已才贸然出手,雕虫小技,让王爷见笑了。” 凤渊挑眉,眼神像是把她看穿:“连张院使都称之为高手的银针术,想不到在九姑娘的眼里,竟是雕虫小技?” 他似有要穷根究底之意,不肯轻易作罢。 然楚悠却不再接话,转向楚敬山,温声道:“王爷难得驾临楚府,父亲不如先陪王爷和王妃用膳。这里有张院使和府医盯著,二叔情况也已稳定,若有变故,女儿即刻差人去稟。” 楚敬山这才恍然记起待客之道。 他见榻上的二弟气息渐匀,情况趋稳,当即点头说了句“也好”,旋即引著凤渊一同往前厅而去。 凤渊动身之际,却特意驻足回头,深深地看了楚悠一眼,目光沉敛,意欲难测。 夜色浸浓,倚竹斋內灯火微明。 楚悠隨张太医共同斟酌后续诊疗方案。 直至戌时过半,方才抽身返回眉香院。 在此期间,张院使借著商榷药方,两度追问起她的师承。 楚悠始终咬紧牙关,只道是幼年在寒鸦岭遇袭重伤,幸得一位云游医者怜她孤苦,传了些粗浅的医术傍身,其余便再不肯多言。 张院使虽好奇,却也知晓分寸,话题截止於此。 回到房间。 楚悠坐於案前提笔蘸墨,让云踪给凤吟捎去一封信。 “伏击之匪尽擒,功於君言,权作酬劳。” 她还想借字条向凤吟打探,伏击者究竟是何人,能在他的精锐军眼皮底下,將楚敬洲重伤至此。 能有如此手段和实力,绝非普通山野流匪,其背后的势力和身份皆不可小覷。 叩玉看著她將云踪放出去,撇嘴道:“方才张太医夸姑娘医术高明,你们瞧没瞧见大老爷是个什么嘴脸?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早知如此,姑娘就该多露几手,好让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傢伙,再也不敢小瞧於您!” 楚悠看了她一眼:“人心中的成见如沉渊大山,仅凭几分微末本事,未必能撼动。他们今日只是讶异,並非真心高看。” 她在寒鸦岭歷经苦楚十三载,早已看透楚府眾人的凉薄。 斩秋也嘆息:“我原以为,楚府只是后宅女眷糊涂,想不到大老爷竟也是这般的拎不清。当年他若肯多疼惜您一分,哪怕將您悄悄送去农户家里寄养,您也不至於受了那些罪……” 楚悠抬眸望向案几上的烛火,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幸好没有,否则我今时还真下不去手呢。” 她声线轻淡却字字决绝:“世间万物皆有命数,而我活著的意义,便是要亲眼看著楚府,一步步坠入我为他们织就的深渊。” 斩秋和叩玉相互对视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姑娘累了半日,不如早点儿歇息吧。” 楚悠敛起笑容,打了个哈欠,吩咐她二人打水洗漱。 第33章 陪姐夫乐呵乐呵 楚悠刚上床躺下片刻,便听到窗外有鸽子的咕咕叫声。 她披衣下床,推开窗子才发现,外面竟飘起了轻雪。 阶前薄霜覆地,被院中檐灯斜映,清辉漫染,自有一种冷冽雅致之態。 楚悠被寒风吹得抖了下身子,轻叩窗欞引云踪进来,抱著它的大胖身子亲昵了半晌,这才摘下鸽腿上的素笺展开。 灯火下,凤吟的字跡遒劲有力。 “出手狠戾,汝心之野,究竟几何?” 楚悠心头瞬时沉了下去。 字条的边角被她握在手心,捏得发皱。 她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 让凤吟对她始终卸不下防备,认为她有所图谋,反覆试探其心? 这种猜忌,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暗自揣度,难不成与楚敬洲回京一事有关? 罢了。 既然他不提,那便只等明日楚敬山从刑部回来,方能知晓。 凤吟为人性格怪异,向来喜怒无常,自幼父皇不爱,亡母身世成谜,独自一人在深宫长大的经歷,令他待人总是万般警惕。 一旦察觉到有危险,便会先下手为强! 这夜,楚悠睡得极不安稳。 她梦见凤吟先是唇角含笑,眼底似有暖意,下一刻却骤然变脸,单手扼住她的脖颈,神色狰狞可怖。 力道大的让她几近窒息。 “唔……” 楚悠猛地惊醒,额角鼻尖沁满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看到外面天色已蒙蒙亮,方知是一场噩梦,可凤吟那似要生吞她的模样,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披了件素袍坐在案几前,提笔蘸墨,写下字条。 “相携以信,相助以心,同心共济,共赴嘉境。” 云踪是在她用早饭时飞回来的。 去了熠王府许久,腿上却是空空如也。 * 辰时刚过。 楚悠带著斩秋,往倚竹斋去探望楚敬洲。 主僕二人刚迈入院门,便遇见了张太医。 楚悠朝他行了个万福礼,对方也很谦和地拱手揖礼。 “小女敢问张院使,可是要回宫当值?” “非也,翎王殿下已將楚监丞受伤之事回稟圣上,圣上特命老夫在此照料楚监丞,直至他醒转。” “陛下仁慈,楚府上下感激不尽。那张院使这是要往何处去?” 张太医捋著鬍子,笑起来时皱纹加深,倒显得他更为慈祥。 他说经过昨夜的观察,楚敬洲的伤情尚算稳定,现需大量固本培元,补气补血的药材。 其中的紫河车绒与千年野山参须这两味药,楚府库房无存,目前又尚未得圣旨,不敢私自从宫中挪用。 所以,他要到外面市井的药堂里寻寻。 楚悠直言,让他差个家僕便是,何需亲自跑这一趟? 张太医因昨日的银针止血术,对楚悠的態度甚是恭敬。 他笑著解释说:“九姑娘也是岐黄高手,该知这两味药材金贵,市井间假货泛滥。家僕非行家,不识真偽,万一买错耽误诊治,反倒不妥,故老夫要亲自去。九姑娘来得正好,暂且替老夫照看楚监丞片刻,可好?” 还是算了。 若有差错,谁来担此责? 楚悠忙不动声色地伸手拦住他。 “还是院使大人留下来照顾更为妥当,买药之事,可交予我便是。” 张太医顿了数息,会意后当即应允。 楚悠吩咐斩秋去帐房说明情况並支了银两。 原本打算出府后,先去西街一带规模最大的济人堂看看。 说来也巧,济人堂的隔壁便是如意赌坊。 楚悠在经过门前时,恰好与一人相撞。 起先以为只是寻常的赌徒,可待她定睛一瞧,对方竟还与她沾亲带故——正是楚玉禾的丈夫,程岩。 他是门下侍郎程有为唯一的嫡子,自小娇生惯养,风流成性,酗酒、赌博无一不沾。 当初楚玉禾是不愿嫁的。 但架不住陶氏攛掇,生母贾氏又不敢反驳。 再者贾氏也觉得她一个庶女,能嫁给嫡子成为正室已是高攀。 这点上,她与姜氏一样,都不希望女儿和自己同命,与人为妾。 於是,极力促成婚事。 程岩昨夜输了上千两银子,心里正窝著火,只一打眼,便把楚悠错认成了楚玉寧,露出了一脸猥琐的笑容。 “你见了姐夫,为何不打招呼啊?哦,我知道了,定是因为你与那梅四郎干了见不得人的事,羞於张口了对吧?哈哈哈哈哈……” 许是昨夜宿醉未醒。 他拉著身旁的那群狐朋狗友,指著楚悠哈哈大笑起来,说她正是日前庆莲寺那桩风月案的牵涉之人。 楚玉寧一向瞧不上程岩,程岩刚好藉机羞辱报復。 “你素日故作端方正经,谁知暗地里竟这般放浪。既如此,也莫光独独便宜了那梅四郎一人,不如也陪姐夫乐呵乐呵,可好?” 说著,便伸手往楚悠的身上探去。 斩秋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猛拧。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九姑娘,不是八姑娘!” “啊!疼疼疼!” 程岩骤感剧痛,疼得五官拧作一团。 在看清楚来人后,反倒又大笑起来。 “八九都一样,横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谁陪我都愿意!” 他不想在人前失了面子,故而忍痛嘴硬。 身旁的狐朋狗友也跟著起鬨,纷纷夸程公子的妻妹乃是绝色。 街上经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楚悠压下心头冷意,走至他面前,当著眾人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你举止这么轻薄,丟的可不仅仅是程府和程侍郎的脸面,还有我楚府的。” 楚家现有七个女婿,论家世出身与官职品阶,唯数程岩最寒酸。 这也是他素来不喜踏足楚府大门的缘由。 他被戳中痛处,失了顏面,当即破口大骂。 “少在这装模作样!开口闭口『我楚府』,试问楚府可有拿你当过是一家人?你在楚府的地位,怕是连个下人都不如吧?” “为何不说话了?莫不是想装温柔,也想攀个王妃噹噹?眼下熠王倒是刚及冠,你不妨试试去勾引他,看那个杀神如何治你……” 程岩刚说这到,只听啪的一声,一道鞭影骤然落下。 不偏不倚,刚好抽在他嘴上。 第34章 秘密相见 “啊!” 程岩惨叫一声,被抽翻在地,身旁的狐朋狗友顿时嚇得鸟兽散。 他捂著火辣辣的脸起身,刚要破口大骂,看清来人时,顿时僵在原地,脸色白如薄纸。 眼前握著长鞭的人正是龙襄军副將——无忧將军。 他既在此,熠王定然也不远。 程岩心头一凛,忙躬身行礼道歉。 “將军……” 才叫出个称呼,无忧扬手又是一鞭,抽得他整个人踉蹌后退。 “前一鞭,打你非议皇子,这一鞭,打你轻薄女子,服不服?” “服!服!” 程岩岂敢置喙,连连捂脸鞠躬,卑屈之態与方才的桀驁模样,属实判若两人。 “程某给熠王殿下赔罪,给楚九姑娘赔罪,以后再也不敢了!恳请將军,给某一点顏面,给家父一点顏面……” “滚!”无忧冷喝一声。 久歷行伍沉淀的肃杀威压隨声漫开,自带慑人心魄的凛然之势。 程岩嚇得通体一震,二品尚书翁婿的体面荡然无存。 听到对方肯让他走,如蒙大赦,踉蹌转身,奔逃而去。 楚悠对著无忧微微欠身:“多谢將军。” 言罢,便要离开。 不料,无忧却道:“殿下的车驾就在巷中,有请九姑娘一敘。” 继而又看向斩秋:“我认得一家药材行,货真价实,种类繁多,我带你去。” 楚悠略一点头,斩秋这才跟著无忧走了。 周遭围观的百姓见闹剧收场,也纷纷低语四散离去,街头转瞬又恢復了先前的市井熙攘之態。 楚悠不慌不忙地来到巷子里。 一眼就瞧见了凤吟的车驾。 虽然这辆马车並没有悬掛“熠”字牌,却依旧气派非凡。 薄雪初霽,青石板上残雪半融,凝出一层莹白薄冰,檐角霜棱垂落,浸得周遭寒气愈浓…… 楚悠低著头迅速走上前。 车帘微启,內中身影隱约可辨,墨发只以一支竹节纹玉簪松松束起,简单打扮,略添几分隨性,但下頜冷挺紧绷,寒眸如寒刃凝霜,目光轻掠,便漫开无形威压。 “上来。” 声音温和,带著笑意。 同时伴隨的,还有一缕淡淡的梅香。 可当帘子打开一角,对上暗影处的眸光,那股冷意不似寒冰,反倒如寒雾裹身,蚀骨凝神。 楚悠上了车,身姿端稳。 不等对方开口,先敛眸静候。 车內铺著厚密的墨绿色锦褥,燃著淡淡的沉水香,烟气轻绕,衬得狭小的空间里,气压莫名的压抑。 凤吟端坐於正位,指尖轻叩膝头,目光落定在她身上,语气漫不经心,却藏著试探。 “本王替你保住了楚敬洲,这把刀用著可还顺心?” 楚悠抬眸,目光平静无波:“殿下以巡防的名义,『恰巧』救下了遭遇刺杀的朝廷命官,想来圣上的嘉奖已在路上,殿下实在不必如此挖苦民女。” 她一语点破,不仅不接受他的试探,反倒还將话头引向了他的既得利益。 凤吟脸上的散漫瞬间褪去,一双黑眸变得深不可测,幽如墨渊。 “九姑娘总说合作,可细细算来,你次次借本王的势,达成自己的目的,而本王得到的所谓好处,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眯起眼睛,身体微倾,忽然逼近几分:“你若哪日復仇事成,与我一拍两散,本王岂不是做了赔本买卖?” 楚悠后背紧贴车壁,未退半分,直视他的目光坚定且沉毅。 “合作本就是各取所需,殿下想將我永远绑在您的战船上,还怒民女不能从命。我要的是平等,殿下若不允,这合作可就此作罢。” “放肆,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凤吟怒极反笑,言语中却仍渗著威压。 楚悠敛了敛神色,微微欠身,姿態恭敬而不諂媚。 “无意冒犯,还请恕罪。不过从始至终,民女只有两个目標,一是復仇,二是助殿下夺得大位,但过程並非依附,而是同心共济,共赴嘉境,还望来日殿下莫要翻脸不认人才好。” “本王还尚未沦落到要倚仗你一介女子。” 凤吟眸锋一转,避开她的视线,语气里裹著几分冰寒与轻慢。 未等她接话,又沉声追问:“你费心托本王保护楚敬洲,列下这等阵仗,下一步欲行何事?” “不过是料理些后宅锁事,不劳殿下费心,”楚悠转而切入正题,“所有擒获之人已於昨日押入刑部大牢,想来也该吐了些东西,民女想知道,究竟是何人想对楚监丞行刺?” “还有,”她稍微顿了顿,“殿下既派了人保护,他为何还会受伤?可是有异常情况发生?” 提起此事,凤吟的神色沉了沉,讲了昨日的事情经过。 楚敬洲途经扶海城打尖,恰巧遇到漕运司主事陶谦阳巡漕到此,二人共同喝茶歇息。 待到起身想启程时,茶肆小二突然拔刀,直刺他后背。 灰鷂带去的人是暗中保护,离楚敬洲有百步左右的距离,赶过去时已然来不及,这才令他受了重伤。 而陶谦阳则借受惊为由,一早便趁乱溜了。 楚悠听完心下一凛,事情的脉络在她心里已然有了轮廓。 她追问:“理由呢?那些人为何要杀一个正七品的地方小官?” 凤吟像是在纠结要不要说,思忖片刻后,还是如实对她讲了。 “圣上密詔,命楚监丞回京,升任大理寺少卿,专门负责漕运核查之案。本王分析,多是因消息走漏,才酿此大祸。” 楚悠细细思忖,手指下意识地捏住衣角轻轻摩挲。 楚敬洲升了,从正七品跳至正五品,专门核查漕运。 他外放二十年,与上京人的来往有限,仇杀的可能性很小。 尤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对他痛下杀手的,最大可能是他的升任威胁到了谁的利益。 说到漕运,本朝在这方面势力最大的就是延恩侯府,也就是大夫人陶氏的娘家。 而她的亲弟弟,延恩侯的嫡次子陶谦阳,正是他们安插在漕运系统的一枚核心棋子。 原本,他是楚敬洲的上官。 密詔一下,反过来了,楚敬洲倒成了他的上官。 假设陶谦阳在漕运方面手脚不乾净,景昌帝选了楚敬洲做刀,那这一切是不是就都说得通了? 可楚敬洲回京的时间和路线都是保密的。 又是何人泄露出去的呢? 第35章 本王喜欢 事情牵涉到多方,线索又不多,一时间很难捋清。 楚悠压下心中的头绪,頷首道:“多谢殿下告知,民女出来是奉张院使的委託来採买药材的,不適合耽搁太久,先行告辞。” “九姑娘急什么?” 凤吟轻笑,像变戏法似的,从茶桌底下变出一个鸽笼,从中取出一只灰色的信鸽。 楚悠定眼一瞧,正是往返宫里给她传信的灰影。 凤吟用指尖摩挲著鸽羽,指腹不停地抚过鸽冠,那动作看似温柔,却让楚悠心头一沉。 “这应该是寒鸦岭探哨门训练出来的鸽子吧?忠诚,不畏危险,有灵性,就是太瘦了。” 说到这,他將目光定在身侧女子的脸上:“不过本王喜欢。” 楚悠眸光微凝。 从得知楚敬洲要回京至今已有四日,难怪她一直未曾收到宫里送来的消息,原来他把灰影给中途截下了。 想起他那日在杂物间施弄口技,以假乱真,掩人耳目,这般手段能擒住灰影,倒也不足为奇。 “寒鸦岭的信鸽可对外售卖,殿下若喜欢,大可掷金购得,唯独这只灰影,不能送予殿下。” “本王又没说要夺人所好,等下便放了它,”凤吟的目光锁著她,眼里淬著刺骨的冷意,“但楚九,记住你今日的话。若让本王察觉到一句不实,你与这鸽子,全部扒皮熬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 楚悠和斩秋提著药材回府,恰逢朱五当值。 他见楚悠过来,立刻跑回门房一趟,取来一包用油纸裹著的吃食,快步走上前来。 “前些日子承蒙九姑娘的照顾,这是小的给您的回礼,一片心意,还望您不要嫌弃。” 油纸包未启,已然飘溢出清甜的香气。 楚悠浅笑婉拒:“心意我领了,你自己留著便是。” 朱五却执意將东西塞给斩秋,说了一大段言辞恳切的话。 “谢姑娘体恤,但这並非花钱所购,乃是大夫人赏的。前几日大夫人归寧,带回不少,见小的当值辛劳,便令紫罗姑姑赏了两包。小的自留一包尝鲜,这包特为姑娘留著。” 他的身份进不了內院,又不方便托人捎进去。 足足等了两日,今儿总算遇见楚悠出府。 楚悠眸光微顿,听闻是陶氏从延恩侯府带回来的,便頷首示意斩秋收下,隨即又漫声问道。 “大夫人具体是哪日回的娘家?” 朱五思虑片刻,“前日,就是小的悄悄告诉您,说明州要来人的第二天。” 楚悠点点头,没再追问,带著新买来的药材直往倚竹斋去。 院中药香縈绕,两名府医正於侧旁的小灶间里煎药。 楚敬洲仍然昏迷未醒,后背的伤口纵长深裂,皮肉外翻,令人感到触目惊心。 张太医一直守在里间,每隔一个时辰就为他搭一次脉,两个时辰便换一次药,全程亲力亲为,尽心尽责。 楚悠轻轻唤了一声:“张院使,这是您要的药材。” “九姑娘,你来的正好,”张太医见进来的是她,连忙叫她过来,“老夫方才正琢磨著,若想要楚监丞儘快醒来,不如以银针刺楚监丞头部的百会、神庭二穴,以催醒神思,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三十余年院使经验,这点微薄医术,何须问人? 不过又是一次不经意的试探罢了。 楚悠若刻意迴避不答,反倒显倒是在掩饰。 “请恕小女直言,院使大人之法虽佳,然二叔昏迷系失血过甚之故,待其气血渐復自当转醒,冒然施针,反倒有碍復原。” 张太医捋著鬍鬚,点头认可,欲再开口,楚悠便以稍后为二叔换药为由,自请去了外间捣药。 药杵敲著石臼,出发篤篤的声响。 楚悠无意间瞥见案上的油纸包,又想起陶氏曾於前日刚回过娘家,莫非是她將消息泄露给了延恩侯府? 是有意为之? 还是被人套了话? 楚悠思忖半晌仍难定论。 方才天光还澄澈明朗,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沉了下来,一缕寒风穿院而来,拂得阶前的梅枝微微轻颤。 约莫一刻钟后。 翠心扶著薛老太太慢步跨进院门,陶氏紧隨其后。 据楚悠昨日的观察,薛老太太是真心惦念楚敬洲。 不得不说,论及待庶子庶女的胸襟,她这份不偏不倚的格局,远非器量狭隘、只重嫡出的陶氏可比。 楚悠起身相迎:“祖母,大夫人。” 薛老太太点点头,脚步未停:“好孩子,我来看看你二叔,他醒了没有,可彻底止住血了?” 待两句话问完,人已来到里间。 张太医恰巧刚搭完脉,起身后想要拱手行礼,薛老太太连忙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缓步凑至榻前。 “张院使,有劳您了,不知敬洲这身子,今日可有起色?” “薛老夫人请宽心,”张太医语气沉稳恭谨,“楚监丞本就筋骨健朗,虽失血颇重,幸能纳药,復原之势胜似预期,又恰逢冬日,伤口难溃,后续只需按时换药,补气调元便好。” 薛老太太闻言,紧绷的神情慢慢鬆缓,落座在旁边的圈椅上。 她拉著楚悠的手,温声问道:“你一直守在此处?” 楚悠轻声应道:“先前替张院使上街採买药材,方回来不久。” 薛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又移至榻上的楚敬洲。 “听你父亲提及,你也懂些医术?” “回祖母,懂得皮毛罢了,寒鸦岭险境如地狱,若无一技傍身,断难活到今日。” 楚悠没必要说假话。 一个四岁的小女孩想在那种地方活下来,若无真本事,全凭运气,说出来谁信呢? 反倒像要掩饰什么一般。 薛老太太目光骤添了几分怜悯,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语气里带著怜惜:“真是难为你了。” 说罢,话题一转。 “我近来总睡不安稳,你的银针术连张院使都称讚,想必十分高明,待空閒下来时,也给我扎两针调理调理。” 一旁的陶氏听了这话,当即扯出几分讥笑。 “老祖宗身子金贵,看病还得找正经太医才稳妥。针术凶险,可不是隨便学两手就能乱扎的,別治不好头病,反倒添了別的毛病。” 楚悠没接话,只是转身命人上茶。 这时,一身官服的楚敬山从外间进来,眉宇间带著疲惫。 第36章 替大夫人传话 他先叫了声薛老太太母亲,隨即问起楚敬洲的情况。 张太医颇有耐心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楚敬山得知无碍后,这才鬆了口气,刚一落坐,就听见薛老太太的追问。 “查得如何了?可知是谁对敬洲下的狠手?” “我与二弟乃亲属,按例需迴避,此案已交由大理寺主审,熠王督审。今晨早朝,圣上已下旨,调任二弟为大理寺少卿,专门核查漕运相关案件。据先前一个老部下递来口风,猜测动手之人,大概率与漕运脱不了干係。” 楚敬山端著茶盏,一直把这长串的话说完,才慢慢轻啜一口。 “漕运?”陶氏身子猛地一震,脸色微变,下意识脱口反问,“这怎么可能?” 话音一落,察觉眾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又忙强装镇定,攥紧了手中绢帕。 楚敬山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好似带著审视。 一旁的楚悠瞧著机会,適时拆开那包油纸,用瓷碟盛了,恭恭敬敬地端到楚敬山的面前。 “父亲连日为二叔的事操劳,想来都没有好好进食,不如先吃些点心垫一垫吧。” 她回府后素来沉静寡言,楚敬山这才留意到她也在此。 见她这般垂眸侍立,乖巧贴心,不禁忆起她四岁时粉雕玉琢、憨態可掬的模样,心头掠过一丝浅淡暖意。 “好,京儿有心了。” 楚敬山拿起一块细瞧,眸色微变:“这是扬州的桂花云片糕,唯有漕运能批量运上京。” 想到能收此等供奉的唯有延恩侯府,他侧目看向陶氏:“你回娘家了?” 陶氏尚不知他的心思,在暗骂楚悠拿她娘家东西卖好的同时,还语气高傲地接了话茬儿。 “到底还是老爷识货,这么珍稀的东西,一般人可吃不到的。” 楚敬山又问:“何时回去的?” 陶氏实话实说:“前日午后。” 楚敬山放下糕块,眼神愈发锐利。 “你回娘家时,可有和家里人提起二弟要回京一事?” “不曾提,大嫂答应送我一床云锦棉褥,我想著明州湿冷,刚好可以叫二弟带去用,这才特意去取,略坐片刻也就回来了。” 楚敬山盯著她看了半晌,止住了话头,没再追问下去。 楚悠全程在旁观察陶氏的神情,倒不觉得她像是在撒谎。 难不成,当真不是她泄露的消息? 眾人又都略坐了坐,各自饮尽手中茶盏,便一同离开了倚竹斋。 到了午后。 楚悠去了荣安堂,厅里聚的人不少。 大房姨娘贾氏,四夫人卓氏,十姑娘楚玉婉,十一姑娘楚玉嫻,都在陪著薛老太太说话,就连楚敬山也在。 楚悠先向长辈们行礼,又同两个妹妹打了招呼。 顾全礼数之后,这才回身从斩秋的手中取过一个药枕,递於薛老太太。 “祖母,孙女以为是药三分毒,年长者难眠多梦乃常事,若长久依靠汤药针石,恐生依赖。不妨试试这枕头。內里填的是安神草药,闻著可助眠,比吃药温和。” “这法子倒好,”翠心接过枕头,转递给薛老太太,她闻了闻,药香醒神,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当我爱喝那苦掉舌头的汤药呢……” 眾人提起帕子掩住口鼻,不敢出声大笑。 楚悠又取来两个小香囊递给楚敬山。 “父亲案牘劳形,常感疲惫,这是青芷醒神香囊,女儿特意做了一大一小,大的可放於枕边,小的可带在身上,能清神静气,烦躁时闻一闻,可舒解烦忧。” 楚敬山觉得新鲜,接过来隨手一闻。 不料,青芷草的清劲之气当即从鼻腔直衝脑际,大阳穴顿觉通透清明,连周身沉滯之感都消散不少。 挨著他坐的十一姑娘楚玉嫻,见薛老太太和楚敬山都对楚悠甚是满意,忍不住话里拈酸。 “九姐姐真是厉害,四岁混跡於三教九流之地,不仅能活下来,且还学得了一身技能,真叫我们这些在府里长大的姐妹们难堪。” 楚玉嫻比楚悠小两岁。 当年楚悠被弃时,她还是个不记事的奶娃娃,所以並未將她列入復仇的目標,然她却一再咄咄相逼。 就在楚悠刚想开口时,楚敬山的长隨领著陶氏的丫鬟紫罗进来,躬身回稟道。 “回老太太,大老爷,看门的朱五发现紫罗姑姑在出府时形跡反常,询问两句,她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缘由,小的只能来请主意。” 薛老太太脸色一沉:“你奉了谁的命?出府去做什么?” 按理说,谁的丫鬟奉谁的命,这是最大的可能。 但薛老太太一辈子居於后宅,主母当家几十载,这点子心思还是有的,並未当场点破,只等那小丫头自己吐出內容。 紫罗躬身垂首,哆哆嗦嗦,不敢看这一屋子的主子。 薛老太太没了耐心:“这几日府里正乱著,你个一等的大丫头倒叫人不安生!说吧,可是偷了你主子的东西,要拿去便卖?” 紫罗还在支吾:“我……我……” 薛老太太急了,不等她说完便令下:“给我搜她的身!” 翠心应声上前,很快就从紫罗的怀里搜出一枚成色极佳的红宝石戒指,连忙呈给一眾主子们看。 “好你个紫罗,府里养你这些年,竟把你养成了家贼!” 紫罗嚇得浑身发抖,连连摇头:“不是我偷的,这个真的不是我偷的,请老太太和大老爷一定要相信我……” “既不是偷的,那是哪来的?” 面对薛老太太的怒声质问,紫罗眼神躲闪,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既不说,也没工夫跟你耗著,”薛老太太不耐烦地摆手,“速去通知大夫人,就说她的大丫鬟偷了东西,又不肯认,打算送官处置!” “不要啊,老太太,求求您饶了我吧!” 紫罗扑通跪下,眼泪直流,急声喊道:“我没偷东西!真的没偷!婢子之所以出府,不过是奉了大夫人之命,去给延恩侯府传句话……” 薛老太太:“什么话?” 紫罗躬著身子,將额头抵在地上,哆嗦道:“大夫人让婢子转告老侯爷,对外要宣称,她前日未曾回过侯府……” 第37章 搅浑水 眾人听了皆是一惊。 贾氏轻声嘀咕:“大夫人为何要这么做?” 卓氏也怔愣片刻:“极力掩饰,难不成二老爷遇刺,当真与延恩侯府有关?” 就在这时,陶氏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神色戾然。 全然不顾后宅礼数与旁人目光,见紫罗跪在那里,抬脚便將人踹趴在地,厉声怒骂。 “好你个小贱蹄子,竟敢出卖我,简直比海棠还要可恨!” 贾氏等人见状,个个嚇得面色发白,慌忙聚在一处,齐齐缩到薛老太太的榻旁。 “原来是你!” 楚敬山脸色骤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径直走向陶氏,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蠢妇!瞧你干的好事!” 从小被侯府娇养到大的陶氏,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打得晕头转向,整个人愣在当场,捂著火辣辣的脸颊,怒不可遏。 “老爷,你打我?妾身不知做错了什么,让老爷当著眾人,如此地不留情面?” “还在明知故问?”楚敬山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趴在地上的紫罗,“若非你泄露了二弟回京的消息,他何至於遭人刺杀?” 陶氏捂著脸,失望地摇著头:“老爷,你我二三十年的夫妻,你居然不信我?不信我娘家?敢问这些年,我待二弟,三弟,四弟如何,可曾有过半点差池?” 楚敬山胸膛剧烈起伏,打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你一面说不是你,一面又让丫鬟私传消息,叫我如何信你?” “老爷,妾身只是怕!案子牵涉到漕运,我娘家弟弟是漕运司主事,而我前日又偏偏才回去过,万一被人攀咬,两府就都完了,这才想著让紫罗去嘱咐一句!我没有害二弟,更没有泄露消息,你凭什么不信我……” 陶氏觉得委屈,哭得甚是伤心。 然楚敬山却越听越气:“蠢妇!眼下案情未明,你偏要私传消息,不是往自己身上揽嫌疑是什么?” “是,妾身错了,庆幸紫罗还尚未出府……” “糊涂!你真以为楚府是铜墙铁壁,密不通风?说不定,此间一应动静,早已传入了大理寺耳中!” 楚敬山悲愤地望著陶氏,心头亦是翻涌难平。 他一心想揪出刺杀之人,为二弟楚敬洲报仇,可心底又藏著一丝丝怯意。 他害怕出手之人当真是陶家。 届时他不仅会陷入顾念夫妻情分与为弟报仇的两难之地,更会面临彻底失去延恩侯府这一助力。 这会儿的陶氏彻底软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轻言道:“老爷不妨同大理寺说说,知晓二弟回京的人又不止咱们府上,焉知不是宫里的人走漏了消息?” “住口!慎言!”楚敬山喝斥,眼神似要吃人一般,“你想害死楚陶两家不成?整日这般的胡言乱语,若被大理寺或者熠王殿下知晓,我看你要如何自辩!” 陶氏脸色骤变,捏著帕子的手都僵了,侧目狠狠地瞪著紫罗。 这时,十一姑娘楚玉嫻从人堆里垂眸走来,屈膝行礼。 “父亲,女儿愿为母亲去顶罪!” 陶氏一听,怒目圆瞪:“我何错之有,用得著你来顶罪?” 楚玉嫻马屁拍错了地方,脸颊腾一下发红,轻声改口道:“女儿不是那个意思,女儿是说,若大理寺真要来拿母亲,女儿愿替母亲受这份苦……” 楚敬山看她一眼:“孝心可嘉,但律法向来无替罪一说。” “你个未出阁的丫头,就別再添乱了,”陶氏轻咳一声,意在提醒什么,“你只管做好你该做的事便是。” 楚玉嫻頷首,然而却並没有退下。 她目光扫了眼软榻方向,继而又对楚敬山说道。 “父亲,女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那日您提及二叔回京一事时,並非只有母亲一人在场,祖母,夏姨娘,九姐姐,还有各自身边的丫鬟,若这些人当中有人不知轻重,又三天两头地出府,无意间將消息泄露出去,也未可知啊……” 她先一口气提到几个人,慢慢又將范围收窄至一人。 眾人在反应过来后,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楚悠。 她原本是和薛老太太一起坐在榻上的,听到这话,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走到楚玉嫻面前。 “父亲那日打探消息回来,我和夏姨娘就跪在这里,父亲先是发落了海棠,又罚了夏姨娘回棲云馆闭门思过,还嘱咐我要少出府,並未有任何一字提及到二叔回京一事。如此说来,十一妹妹是在暗示父亲,泄露消息,导致二叔身负重伤,昏迷不醒的人……是祖母?” 薛老太太闻言,顿时眉头蹙起,“混帐,这是什么话?小孩子家家,怎可胡乱揣测?” 楚玉嫻扑通一声跪下:“老祖宗,孙女绝无此意,是九姐姐,是九姐姐曲解了我的意思,祖母怎会是害二叔之人呢……” 楚悠紧追不捨:“你既说不是祖母,那就是祖母身边的翠心姑姑了?” 翠心是薛老太太的人,等於还是在意指薛老太太。 楚玉嫻年纪小,未经太多事,心里想的只是巴结陶氏,然而却不得其法,才一个回合就乱了方寸。 她梗著脖子回头:“我何曾有那个意思?九姐姐休要胡说!” 楚悠望向软榻:“这就怪了,既不是祖母,也不是翠心姑姑,而我与夏姨娘又皆不在场,难不成你绕了一圈,还是暗指大夫人?” 楚玉嫻更害怕了,嚇得直起身子连连摆手:“我绝无此意,九姐姐血口喷人!” 楚悠敛衽上前,將她扶起,温声道:“十一妹妹,你我是尚未出阁的女儿家,朝廷大事不宜多言,免增父亲烦扰。况且,那日你也不在荣安堂,又怎知当时的情状?” “我……”楚玉嫻无可辩驳。 一个不在场的人,又何来的发言权? 而她方才所言究竟出自谁口,眾人虽未明问,却早已心照不宣。 软榻上的薛老太太轻喘一声,头晕目眩,竟有些上不来气。 楚悠缓缓替她顺揉后背:“祖母莫要动气,父亲贵为刑部尚书,素有贤名在外,大理寺又有他的旧部,还有熠王殿下亲自督查,必能为二叔討回公道。” 第38章 黄雀 楚敬山被这句话架在火上烤。 实际上,哪怕方才陶氏承认是她泄露了消息,他也不会將髮妻和岳丈一家都交由大理寺去清查。 楚家要体面。 延恩侯府也要体面。 他这刑部尚书纵有体面在身,亦离不开侯府的人脉势力相撑。 索性楚敬洲的命是保住了。 楚敬山不去接楚悠褒贬不明的话,被一群女人闹得头疼,已然无心斥责或发落谁,只嘆气一声,挥手叫眾人都散了。 “母亲好生歇息,外面我自有应付。” 无论如何,他要確定陶氏私传消息一事,並未传至大理寺。 不然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当真会让楚府和延恩侯府纷纷陷於被动之中。 他换了件常服出门,抬眼便看见楚悠正立於廊下。 寒风穿院而过,拂动她单薄的身影,瞧著竟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看著她脸上浅浅却不带温暖的笑意,楚敬山的眼前时不时闪过她小时候粉雕玉琢的可爱模样。 那时她喊出的“父亲”二字,真挚又热烈,满是化不开的亲情。 不似现在,冷冰冰的。 楚敬山看著她的眼睛,一股愧疚在血液里悄然窜动。 这是他当年最宝贝的女儿,比嫡女还要看重,如今近在咫尺,却有著看不见摸不著的隔阂。 “这么冷的天,不在院里头歇著,杵在这风口做什么?” 楚敬山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慈父柔和的嗔怪。 楚悠感觉到了他的心绪变化。 这曾是十三年前的她无比期望过的场景。 那时的她还不明白,父亲之前明明最喜欢她和八姐姐了,会对著她们笑,把她们抱起来,高高拋到空中,为何突然就变了? 不知从何时起,她再也没看到过父亲放鬆眉眼地对著她笑,取而代之的只有蹙眉与不听解释地厉声喝斥。 在初到寒鸦岭的那几年,她靠著幻想父亲慈爱的眼神与微笑,撑过了不知多少个难熬的日夜。 可当这一幕真正出现时,她的心底竟未掀起半分波澜。 童年经受的苦难仿佛一把刻刀,早已將她雕刻成了一个不再需要父爱,不再需要亲情的木头。 楚悠欠了欠身:“二叔出事,女儿心里难过,想去倚竹斋多帮帮张院使,替祖母和父亲多尽一份力。” 楚敬山表情沉重地点点头:“还是你最懂事乖巧。” 楚悠:“这是女儿应该做的。” 她声音冷清,礼数周全,脸上的表情平淡无波,让人体会不到任何的温情。 面对她得体的微笑,楚敬山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心里却十分清楚,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一逗就笑的小玉京,而是会冷眼叫他一声“尚书大人”的楚悠。 他不该对寒鸦岭回来的女儿,抱有任何一丝的期待。 楚敬山敷衍地点点头,作势要走,却被楚悠拦下,问了个相当尖锐的问题。 “敢问父亲,当真不知是何人下的手么?” 楚敬山摆摆手:“此事你不必插手,多帮忙照顾你二叔便是,我还要去一趟大理寺,有事且容后再议。” 楚悠道:“有件关乎於楚府命运的事,父亲不妨先听一听,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去大理寺也不迟。” 她言罢,转身就走。 楚敬山见她语气篤定,沉吟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 汀兰榭是楚玉嫻的居所。 因为靠近酈湖的,故而得名。 与其他院落不同,这里多了一道侧门,可直抵栈桥。 楚悠引著楚敬山由此进入,院中的丫鬟早已被斩秋和叩玉妥善看押在偏屋,无人能隨意走动。 父女二人绕至屋后窗下,恰巧听见楚玉嫻与紫罗的对话,字字清晰入耳。 “说起来,这事你办得还算不错。大夫人到如今还蒙在鼓里,竟不知是我遣你去延恩侯府递的消息,还被我挑著做了那等蠢事,堂堂楚府正室,偏生这般没脑子,徒惹人笑。” 楚玉嫻捧著手炉,居高临下地睨著跪在地上的紫罗,眼神中满是轻蔑。 “放心,我从不让人白替我做事。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紫罗伏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能为十一姑娘做事,是婢子的福气,况且已经给了个红宝石戒指,不敢再討要別的赏赐。如今凌水阁是回不去了,只求姑娘开恩,让婢子留在汀兰榭,婢子定当尽心服侍,绝无二心。” 楚玉嫻故作难色地轻嘆一声,语气里裹著几分慵懒,哪里还有半分在荣安堂时,那副未经世事,连討好都显得笨拙的单纯庶女模样。 “紫罗,你在府中这些年,怎还摸不透分寸?大夫人那般强势性子,我一个没了生母的庶女,岂敢违逆她,留在你身边?那不是明著与她作对吗?” “姑娘这是要弃了婢子?”紫罗额头抵著青砖,连磕三个响头,声音里带著哭腔,“若非今日大老爷急於外出打探消息,婢子恐怕早已和海棠一般,挨了板子被赶出去了!姑娘不能不管婢子啊!” 楚玉嫻却似未闻,手执银匙,慢悠悠地舀起香料,一点点添进面前的小铜炉里,神情愜意。 直到裊裊青烟缠绵升起,她才淡淡开口。 “你这丫头,倒是糊涂。出了今日之事,你觉得自己还能继续留在楚府吗?” “十一姑娘救命啊,婢子真的不想被赶出去!况且当初若不是姑娘以婢子妹妹的性命相要挟,婢子也万万不敢搅进这趟浑水的……” 紫罗的哭声愈发悽厉,楚玉嫻抬眼扫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不管你。楚府你定是留不下了,不过可以去陶府啊。你如今可是延恩侯府的大恩人,莫说去当个伺候人的丫鬟,便是求老侯爷纳你做妾,也未必不能成。” 让一个低贱丫鬟做陶氏的庶母,想想也有趣呢! 哐当!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陶氏怒目圆睁地闯进来,先是一脚踹翻了紫罗,隨即几步衝到软榻前,抡圆了胳膊,狠狠扇在楚玉嫻的脸上。 “下作的小蹄子,原来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楚玉嫻猝不及防,重重摔在榻边,连忙扑通跪地,泪眼婆娑。 “女儿冤枉,不知母亲为何平白动怒?女儿到底做错了什么?” “还敢喊冤?”陶氏气得浑身发抖。 第39章 能保命的秘密 方才她从荣安堂出来,便发现紫罗不见了。 正遣人四处寻找时,有丫鬟听金桔说,瞧见她慌慌张张地往汀兰榭去了。 陶氏心下生疑,便亲自过来查看,谁知竟听到这般惊天內幕! “我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你险些害死你二叔,还把陶家拖进这滔天祸事里,竟还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陶氏怒极攻心,扬手將案几上的茶盏,果碟尽数扫落在地,瓷片碎裂的脆响刺耳,衬得屋內的气氛愈发冰冷。 “你表面说要为我分忧,背地里却偷偷递消息,把所有祸事都引到我身上、引到我娘家身上……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楚玉嫻连连磕头,哭得委屈:“母亲明鑑!女儿那日根本不在场,连二叔要回京的消息都不知晓,如何能递消息给舅舅?定是有人故意栽赃女儿……” “你是不在场,可这小贱婢在!”陶氏剜了罗紫一眼,又看向楚玉嫻,目光冷冽,“你们二人沆瀣一气,做下这等恶事,还想瞒我到何时?” 楚玉嫻跪著膝行几步,伸手去拉陶氏的衣袖,声音哽咽:“母亲,女儿猜这事定是楚九做的,整个府中唯有她最记恨母亲,定是她暗中捣鬼,想嫁祸给我们!” 陶氏闻言,冷笑一声。 “若真是她倒也罢了!可她离京十三载,与我娘家素无交集,连侯府的门朝哪开都不知,如何能传递消息给陶谦阳?你想栽赃,也需寻个像样的理由!十一姑娘,看来往日我倒是小瞧了你这藏拙的本事。” 楚玉嫻瘫坐在地上,头摇得像拨流鼓。 “女儿当真无辜!母亲若不信,大可把舅舅找来对质,看女儿是否有半句虚言!” “我方才在外头亲耳听见,你还敢嘴硬?”陶氏被她气到脸色发白,上前捏住她的手腕,“走,跟我去荣安堂,当著老太太和你父亲的面,把你做的这些事都一一说清楚!” 楚玉嫻在心底暗骂陶氏蠢笨。 事到如今竟还想著追究她的过错,全然不知此事本可相互借力。 她纠结片刻,突突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带著几分破釜沉舟。 “二叔本就是庶出,从前外放明州倒也罢了,如今回京便得圣上器重,还跃级升了大理寺少卿,日后地位敢是往日可比?他若再续弦世家女子,將来这楚府,还有母亲的立足之地吗?女儿不过是替父母筹谋,让舅舅在城外安排人,给二叔一个下马威,让他知晓楚府的规矩,绝非有意要取他性命啊……” 陶氏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著她。 “果然是你!” 方才外面所听有限,余下的话,更多是故意誆她,不料竟炸出了实情。 楚玉嫻哭得梨花带雨,將所有罪责都推到陶谦阳身上。 “女儿本是叮嘱舅舅,只教训二叔一顿便罢,还特意让他动手时,露出寒鸦岭的破绽,好栽赃给楚九,届时父亲震怒,定会將她赶出府去!可不知为何,舅舅竟擅自做主,对二叔下了死手……” “我呸,你个狼心狗肺的小贱蹄子!”陶氏气得啐了她一口,“害完你二叔,还想把祸水引向陶家,你当真不知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事吗?” 陶氏拽著她便要往外走,楚玉嫻慌了神,拼命挣脱,反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袖。 “母亲,女儿此举,全是为了父亲与您,为了这楚府啊!” “住口!”陶氏怒喝,“休要拿我和你父亲当成你脱罪的挡箭牌!今日定要让你父亲好好教教你,什么是长幼尊卑,什么是为人子女的本分!” 陶氏怒火中烧,揪住楚玉嫻死活不放。 楚玉嫻拉扯几番,也没了耐心,心下一横,猛地推开陶氏,眼底的委屈尽数褪去,只剩怨懟与狠戾。 “母亲既非要如此,那不如直接將我送去大理寺法办!届时我定实话实说,將舅舅指使手下谋害朝廷命官的事,一五一十全说出来,连带著多年来,他收漕运贿赂的事,也一併捅出去!” “你……”陶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红著眼睛瞪她,“你敢?” 楚玉嫻冷笑一声,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神色阴惻。 “若我连命都没了,还有什么不敢的?到时我要说的,可不止这一件……” 陶氏脸色骤变,指尖忍不住发颤:“你……你还想说什么?” “母亲这就怕了?”楚玉嫻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不是要一同去见父亲吗?好啊,到了荣安堂,母亲不妨说说,楚九当年为何会被赶出府,夏姨娘为何突然就不能生育了,还有我阿娘,她素来身子康健,为何会突然自戕,死得不明不白……” 陶氏抬起颤抖的手指著她:“好哇,我念你无母,费心將你养大,你竟暗中藏著害我之心!再说一次,赵氏她是自戕,与我无干!楚九是她自己八字不祥,克府祸国,被赶出府也是天意,更与我无关!” 楚玉嫻突然大笑两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怨毒。 “敢问母亲,我阿娘那般温柔的性子,为何会突然自戕?而我,又为何会知晓楚九被赶出府的內情呢?” 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午后。 赵氏做了满满一碟她最爱吃的桂花糕,单独带她到酈湖栈桥边看鱼,藉机將楚九被赶出府的內情悄悄说给她听。 那年她才六岁,却牢牢记住了赵氏满眼的不舍与叮嘱。 “这个秘密能保命,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能用,更不能对任何人说。” 赵氏反覆嘱託,楚玉嫻乖乖地点头。 可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阿娘的生命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看著陶氏哑口无言,楚玉嫻缓缓直起身子,又恢復往日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声音也软了下来。 “女儿知晓,母亲终究是疼我的,若不愿玉石俱焚,母亲不妨佯装不知。大理寺与熠王查无实据,自会將矛头转向別处,楚府与延恩侯府的命脉,全在母亲一念之间啊。” “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瞒天过海了?” 第40章 夫妻情断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著压抑的怒火。 “小小闺阁女子,竟敢谋害亲族,搅动漕运风波,捅出这等天大的窟窿,当真是疏於管教!” 陶氏和楚玉嫻齐齐侧目,只瞥见一抹晃动的影踪。 二人正以为是错觉时,忽听院中有重物落地的声响,隨即一张梨木圆凳竟猛地撞在窗欞上,发出轰然一声。 她们转头望向门口,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只见楚敬山迈著沉重大步走了进来,神色冷得像冰,而隨行在他身旁的,正是楚悠。 她一语未发,眼底却似淬了寒刃,直刺而来。 “楚九?” 楚玉嫻惊呼,满眼不敢置信。 她居然引来父亲在外面偷听。 楚玉嫻反应极快,立刻膝行几步,抱住楚敬山的大腿,眼泪汹涌而出,哭得撕心裂肺。 “父亲,女儿知错了!女儿也是迫不得已啊!自小没有生母在身边照料教导,在府中步步维艰,时时要看大夫人的脸色行事,稍有不慎便会被苛责,九姐姐就是前车之鑑啊!女儿只是想自保,只是想为阿娘討一个公道……” 楚敬山垂眸看著这个女儿,眼底满是失望与冰冷,抬手便將她狠狠推开。 他抬头看向陶氏,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字字如冰锥砸下。 “这下,你还有何话说?” 陶氏被楚敬山那道冰冷的目光刺得心头火起,索性抬起下巴,梗著脖子冷声回道。 “老爷方才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把二弟回京的消息透给陶谦阳的是她楚玉嫻。此事从头到尾,与我何干?” “何干?”楚敬山勃然大怒。 他指著陶氏,眼底翻涌著滔天怒火与失望。 “我敬你是正室夫人,將整个尚书府上下一应事务尽数交予你打理,处处容让,竟不知你內里藏著这么多齷齪事,真是蛇蝎心肠!” “容让?敬我?” 陶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扯出一抹极尽讥誚的笑,笑声中裹著十几年的憋闷与寒凉。 “老爷捫心自问,若非我步步为营,事事立住规矩,就凭你收入府中的那些鶯鶯燕燕,这个正室之位,我岂能坐到今日?” “这几年你宠著姜氏,待贾氏也比待我亲厚,初一,十五来凌水阁不过是走个过场,要么放下碗便走,要么枯坐看书到深夜,熬得我睡去才肯罢休。” “你我之间,早没了半分夫妻情分,只剩两府体面的空架子,今日倒来同我说什么信任,岂不可笑?” 陶氏嫁进楚府近三十年,第一次顶撞丈夫,眼底却毫无惧色。 薛老太太最看重楚府顏面。 楚敬山也离不开延恩侯府的助力。 纵使揪出十几年前的旧事,他也断不会为了后宅纷爭,就赔上自己的官途和楚府的百年根基。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撕破脸。 可从前又比撕破脸强多少? 总之不论如何,她终究是楚敬山八抬大轿娶出来的正妻,非那些只会爬床的狐媚子可比。 况且她生的女儿现在是王妃。 来日难保不会母仪天下。 这尚书府主母之位,谁也撼动不了! 想到这些,陶氏的底气便更足了。 她抬眼,目光直逼楚敬山。 字字清晰,句句戳心。 “老爷倒好意思说我狠?你为了攀附权贵,坐稳刑部尚书的位置,亲手將自己的亲生女儿丟在遍地野兽的皇家猎场,任她自生自灭,你难道不狠?你为了给我娘家吃颗定心丸,明知我给夏氏灌了红花,断了她的生养之路,却视而不见,默认纵容,你难道不狠?” “放肆!” 楚敬山厉声呵斥,脸色铁青如墨,扬手便要再打。 可当对上陶氏那副破釜沉舟的目光时,手却硬生生地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陶氏冷哼一声,转头剜了一眼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楚玉嫻,语气里满是嘲讽。 “还有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下作东西!栽赃嫡母,谋害二叔,把延恩侯府拖进刺杀朝廷命官的滔天大祸里,桩桩件件皆是死罪!你乃堂堂刑部尚书,掌管天下刑狱政令,不管教这个忤逆不孝的孽障,不处置这个谋害亲族的凶手,反倒揪著十几年前的后宅琐事与我纠缠不休,何其可笑!” 她的话字字诛心。 楚敬山喉间滯涩,怒火渐敛,只剩下满脸的沉鬱。 他冷声道:“来人,將这个孽女拖去祠堂禁足,每日只供一餐粗食,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和求情,违者以家法论处!” 楚玉嫻骤失血色,连滚带爬地扑至他脚边,死死攥住锦袍下摆,哭得声嘶力竭。 “父亲,女儿知罪,求您开恩吧!就看在阿娘赵氏昔年倾心侍奉您,临终前仍念著您的份上,饶过女儿这一回吧!” “放肆!” 楚敬山猛地抬脚將她踹开。 楚玉嫻重重磕在青砖上,额间渗出血痕,鬢髮凌乱,狼狈不堪。 “赵氏不过一介无品侍妾,也配你称她『阿娘』?再敢僭越名分,休怪我不念亲情,废了你这尚书府庶女的身份!” 楚玉嫻瘫坐在地,眼底的哀求尽数化成绝望。 楚敬山转眸望向陶氏,语气温凉如霜。 “你我成婚二十余载,皆已半百,为了楚陶两府,我不会休你,亦不会声张后宅的齷齪事,但今从往后,你我夫妻情分尽断,各自安好吧。” 说罢,拂袖而去。 外面的长隨唤来两个婆子,架起瘫软的楚玉嫻直奔祠堂。 哭嚎声终被厚重的门扉掩去。 汀兰榭的屋里只剩两人。 陶氏扶著案几边沿,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楚九,你先前在荣安堂,在老爷面前,装得温顺恭谨,如今狐狸尾巴终是露出来了!呵,走著瞧吧,往后这楚府,有你好受的!” 面对她的寒声警告,楚悠似笑非笑,语带讥誚。 “大夫人言重了,我怎敢在您的面前放肆?倒是您,还需好好养著身子,若想寻我的麻烦,总得有副康健的好身板不是?” 陶氏眯起眼睛:“你咒我?” 楚悠微微一笑:“大夫人这是哪里话,我只是担心您,万一哪天气出个好歹,最开怀的,怕是您那位好表妹姜氏吧?” 第41章 熠王的大礼 陶氏浑身一僵:“你休想挑拨离间!” 楚悠將她慌乱的神色尽收眼底,微微欠身:“大夫人保重,我先退下了。” 言罢,她身姿挺拔,带著两个早已守在外面的侍女,缓步离开了汀兰榭。 陶氏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怒火与忌惮在心底交织,只恨当年疏忽大意,没能斩草除根,造成今日之祸患。 想想真是悔不当初啊! * 当晚,眉香院內。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叩玉端著茶盏,眉眼弯著。 “姑娘,今日真是解气,总算让大夫人栽了个实打实的大跟头,想来日后她也该安静些了。只是十一姑娘,往日里瞧著不过是性子娇纵了些,万没料到,小小年纪,心机竟这般深沉。” 斩秋刚从里间铺好床出来,听见这话,不由皱起眉头,也跟著冷斥了几句。 “她呀,何止心机深,最要紧的是心够狠。姑娘与二老爷素无交集,尚且想著要救他一命,那个楚十一倒好,为了拿捏大夫人,折辱陶家,竟敢拿亲二叔的性命做筹码。真不知她恨大夫人,竟恨到了这般地步!” 楚悠托著腮,目光落在眼前跳动的烛火上,唇角似笑非笑,声音清淡却字字分明。 “杀母之仇,焉能不恨。” 提起这个,楚悠指尖下意识地摩挲著茶盏边沿,又想起被陶氏灌了红花的夏云姝,眸色暗了暗。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难怪她整日呆在棲云馆里不出来,在没有能力摆脱这群连畜生都不如的恶鬼们时,自我幽禁是她最好的选择。 叩玉闻点了点头,神色篤定。 “如此说来,这仇的確该报!只不过,她想藉机將姑娘牵连进去,纯属痴心妄想!” 楚悠唇角勾起一抹凉弧,眸光轻斜。 “夜寒露重,祠堂淒清可怖,十一妹妹孤身一人,定觉惶恐不安……” 叩玉会意,捂著嘴偷笑,福身应道,“是,我这去就陪您的十一妹妹好好说说话,给她解解闷……” 楚悠脸上没什么表情,起身让斩秋服侍著盥洗歇息。 楚玉嫻原本不是復仇对象,是她自己非要站在对立面。 既如此,也该让她尝尝自作自受的滋味。 今日之事,还不算彻底扳倒陶氏。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攒了十三年的仇,总要一笔一笔慢慢清算。 不能著急。 她抬手拢了拢衣襟,眸底凝著一抹沉光。 * 次日晨起,天阴如墨,鹅毛大雪如玉绒般簌簌坠落。 漫天皆白,眉香院转瞬便被覆上一层银霜,更显清寂。 楚悠正坐在梨花木桌前用早膳,乌木筷夹著一块细面蒸糕,眉眼间带著几分晨起的淡寧。 “姑娘。” 斩秋推门而入,手里还提著一个双层食盒,光看外观样式,便知不是眉香院的。 “方才我去取炭,回来就见阶上摆著这个,左右瞧不见送盒的人,问了两个小丫头也说不知,便先拿进来了。” 食盒是描金缠枝莲纹样,乌木镶边。 楚府乃是二品官宅,餐具皆循礼制用银质、民窑细瓷,从不用这般华贵的描金样式。 这食盒,定然不是府中物件。 楚悠示意斩秋打开,內里只摆著一碟水晶腊梅糕,糕体莹润,还带著淡淡的梅香。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斩秋嘀咕道:“真是怪了,大清早的,谁会给姑娘送这个呢?” 楚悠也很诧异,她拨开铺在內里的雪白棉絮,细细摸索食盒內壁,忽觉盒底的夹层有异物。 於是抬手掀开夹层的薄木板,一张泛黄的麻纸掉了出来。 楚悠弯腰拾起,见纸上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的都是些天象之事。 正感疑惑时,目光忽扫见下方的记录日期—— 景昌八年,八月初一。 正是她出生的那日! 她连忙细阅,才知这竟是十七年前自己出生当日,钦天监所记录的天文志,上面详细记录著当日星象、时辰,一笔一划皆清晰可辨。 她当即猜到此物来歷。 能送她这个的,唯有凤吟一人。 楚悠握著麻纸的指尖微紧,心湖轻澜,將纸贴在掌心,指腹摩挲著落款的钦天监印纹。 原来他先前所说的“礼尚往来”,竟是这个意思。 斩秋有些紧张,不知这张麻纸是福是祸。 “姑娘,这上头写的究竟是何意?” “钦天监每日午前,都要將昨日天象记录归档封存,无圣命,不得轻启档案记录。” 楚悠当年先被说八字不祥,克府,中间相隔一段时间,不知为何,又传出了八字与天象不合之说,而致祸国。 总之就是不吉。 斩秋缓缓地摇摇头,还是没听明白。 楚悠放下麻纸,解释道,“在有祸国这一谣言传出时,我已经两三岁了,而我出生那天的星象记录,早已归档封存。” “所以,想要污衊您祸国,就必须要先捏造一份假的天象,”斩秋反应很快,“如今您凭著真的天象记录,就可以彻底推翻谣言!” 十三年过去。 楚悠早已不在乎自己身背骂名。 但这不代表她要放弃追究。 有了这张天文志,她会让楚府经歷一次真正的血雨腥风。 斩秋满是忧心地伸手挡住那碟水晶腊梅糕。 “姑娘,这食盒来歷不明,糕点更是不知被动过什么手脚,万万不可食用,保不齐里头就掺了毒!” “放心,无毒,”楚悠抬眸,露了浅浅的笑容,声音清缓,“如此精致的糕点別浪费,你且拿去与叩玉分了便是。” 斩秋虽仍有顾虑,但她相信楚悠,於是便提著食盒退了出去。 早饭过后。 楚悠先去往倚竹斋,探望楚敬洲的病情。 彼时张太医正在诊脉,见她进来,便笑呵呵地朝她拱手。 “九姑娘放心,楚监丞……哦,现下应该叫楚少卿了,楚少卿他已有好转之势,昨夜还曾迷迷糊糊地要水喝,气色也恢復了不少。照这般势头,要不了几日便能彻底转醒了。” 楚悠走到软榻前,根据楚敬洲的面容,判断张太医所言非虚。 於是又客套几句,便转去了荣安堂。 走进正厅,里面的暖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沉闷。 薛老太太无精打采地斜倚在软榻上,眉头拧成一团,时不时地唉声嘆气,手边的茶盏搁了许久,竟一口未动。 贾氏,十姑娘楚玉婉,卓氏,和她的两个子女俱在。 眾人惧怕老太太的威仪,皆垂首默坐,无人敢轻易开口。 唯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衬得室內愈发安静。 楚悠款款缓步上前。 第42章 擦牌位 她敛衽欠身行礼,“孙女给祖母请安。” “九丫头来了,”薛老太太抬眸,见是她,皱紧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些,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过来坐,离祖母近些。” 楚悠依言上前坐下,薛老太太拉过她的手,指尖摩挲著她的手背,声音很和蔼。 “多亏了你送的那只安神枕,昨儿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著,枕上之后,竟没多大工夫便睡去了,倒是解了我多日的失眠头痛之苦。” 楚悠微微垂眸,白皙的脸庞带著浅淡的笑意。 “祖母也是忧思过度,才觉得寢食难安,枕头不过是辅助,回头孙女再给您配些安神的药膳,从饮食上帮您调理,日子久了,也就彻底改善了。” 她的话音刚落,门口便有一个婆子快步走来,躬身行礼,语气中带著几分慌张,低声急稟。 “老太太!老太太不好啦!” 薛老太太才展开的眉头,顿时又一拧,沉声问:“慌慌张张的,有什么事,慢慢说。” 婆子定了定神,接著说道:“是十一姑娘!” “昨夜看守祠堂的婆子来报,说十一姑娘在祠堂里像是魔怔了,端过去的粗食被她狠狠地砸在地上,还在祠堂里大喊大叫,哭著闹著说是看见鬼了,非要让大老爷放她出去,还说再关著她,鬼就要来索她的命了……” “因昨夜天太晚了,看守的婆子们不敢擅自惊动主子,便没敢及时回稟,十一姑娘就这么闹了一夜,直到五更天,许是闹累了,这才趴在祠堂的青砖地上睡著了。婆子们实在没了主意,特来请示老太太,这般情况,该如何处置好啊?” 楚悠不动声色,垂下眼帘,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浅笑。 薛老太太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怒意与失望。 “那个孽障……本以为她没了生母,我便多她疼几分,竟不料,反倒餵出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不必管她,就让她在祠堂里跪著,好好对著祖宗们懺悔!何时彻底知错了,再说!” “是,老奴记住了。” 婆子正要应声告退,楚悠却適时开口,神色瞧不出喜怒。 “祖母息怒,祠堂阴冷潮湿,雪天里更是寒气刺骨,十一妹妹自小养尊处优,身子娇贵,若一直跪著恐伤了腿,也容易染了寒疾。” “不如就让她亲手擦拭供奉的牌位,一来,动一动身子,也能暖和些,二来,懺悔本就该有几分实际行动,亲手擦拭,也能让她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尽一份心意。” 薛老太太思忖片刻,缓缓点头答应。 “还是九丫头想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让十一丫头好好擦,若是敢偷懒耍滑,或再胡言乱语,我定叫她父亲严加惩治她。” “是,老奴这就带话到祠堂。” 婆子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厅里坐著的眾人闻言,皆是暗自心惊,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先前竟小瞧了这位流浪在外的九姑娘。 她瞧著温顺柔和,想不到心底竟是这般縝密,手段也落利。 这样的大雪天气,用井里的刺骨冷水擦拭上百个祖宗牌位,这般滋味,想想都让人胆寒。 楚玉婉坐在角落里,指尖將帕子绞得变了形,头垂得很低,连眼皮都不敢抬。 她原本还想为生母姜氏禁足的事,寻机找楚悠的麻烦,此刻见她这般手段,只得在下面默默坐著,不敢有半点异动。 这时,外面有婆子高声来报。 “王妃回府啦!” 眾人闻言,连忙起身,齐齐站在两侧等候。 不多时,楚玉瑶由丫鬟轻扶著肘弯,缓步走入荣安堂。 她身著一袭月白绣缠枝玉兰花的锦裙,外面罩了件素色织金披风,鬢边仅簪著一支东珠点翠步摇,既衬得王妃身份矜贵端庄,又不显得张扬夺目。 披风下摆扫过门槛,竟无半分拖沓,只是身姿轻晃,面色较前几日回府时愈发惨白无血色,唇瓣也失去了往日的红润。 许是惦念陶氏,她眉眼间覆著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整个人病懨懨的,看似连抬手拢袖的力气都没有,却仍守著王妃的端方。 “给王妃请安。” 眾人齐齐福身行礼。 楚玉瑶抬手虚扶,语气客套:“都起来吧,一家人不必多礼。” 楚悠见她往软榻旁走来,很识趣地起身侍立於一旁。 楚玉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挨著薛老太太坐下,假意扫了一眼眾人,问道:“祖母,为何不见我母亲?” 薛老太太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你母亲昨日气著了,今晨便说身子不大爽快,请了安我就叫她回去了,此刻正在凌水阁歇著呢。” 说到动气,薛老太太忍不住又是一阵唉声嘆气。 “近来府中诸事不顺,烦心事是一件接著一件。八丫头那个孽女还被关在刑部大牢里,圣上偏迟迟不下詔,是罚是放也不敢妄加揣测。十一丫头又做出这等糊涂事,险些害死你二叔,还有你的身子……桩桩件件都叫人烦心啊。” 楚玉瑶表情淡然,让人看不出她的喜怒。 她像是隨口说道:“祖母也不必太过忧心,身子要紧,府中接连不顺,许是有什么不吉之物在作祟。” “不吉之物?”楚玉婉瞥了旁边的楚悠一眼,建议说,“那不妨,请个道士来驱驱邪吧?” “使不得,”卓氏当即否定,“皇家最忌怪力乱神,若真这般,传出去恐落人口实,府中如今已是多事之秋,何必再添波澜?” “那该如何是好?”楚玉婉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再次瞥了一眼楚悠,“难道就任那该死的邪祟,无休止地祸害咱们府上吗?” 楚玉瑶看著坐在下面的眾人:“我倒是有个法子,不如请人看看星宿,瞧瞧是不是星象有碍,若有不吉,也好及早避开。” 楚悠闻言,心里猛地一沉,指尖轻轻摩挲著袖口的绣纹。 昨日楚敬山与陶氏才刚刚夫妻决裂,楚玉瑶一大清早便拖著病体来了,从头至尾没正眼瞧过她这个妹妹一眼。 许是因为翎王不在,她也懒得装姐妹情深。 但更大可能是她已知晓昨日之事,心里记恨楚悠。 至於天象,更不可能是偶然提起。 楚悠看懂了,有些人是想故技重施。 这倒是与她不谋而合了呢。 第43章 夜观星象 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楚玉瑶身上,没有人觉察到楚悠的唇角掠过一丝淡淡笑意。 薛老太太闻言,连连点头:“王妃说的是,还是你想得周到。只是看星宿,该请谁来才好?若是钦天监,恐得你父亲出面才行。” “孙女以为,不必惊动钦天监,动静过大易传至朝野,於父亲、於王爷皆是不妥。不如由我下帖,请致仕的前钦天监监正袁昭歷老先生前来相助,他是外公故交,如今正在京中閒居,想来定会应允。” 王妃开口,薛老太太自然不会驳她的面子。 楚玉瑶行事也痛快,转头便吩咐身旁的丫鬟,让立即取了她的帖子,差人送往袁府,就说楚府有请,有要事相求。 丫鬟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送帖的家僕回来了,说袁老先生见了帖子,已然应允,还说在今日天黑之前,定会准时前来,不负王妃所託。 楚玉瑶微微頷首,抬眸时目光淡淡扫过楚悠,浅然一笑。 楚悠亦以浅笑回应,眸底却无半分暖意。 旁人都以为是姐妹之间客套,却只有楚悠读到了她笑容里的挑衅和胜券在握。 楚玉瑶又陪著薛老太太说了些宽心话,便起身告辞去了凌水阁。 晚膳时分。 楚敬山从大理寺打探消息归府,脚步匆匆直奔荣安堂。 薛老太太正倚在软榻上出神,见他进来,忙让翠心扶她坐起来。 “大理寺那边有何消息?” 楚敬山躬身行礼,叫了声母亲后,这才撩袍坐下,语气凝重。 “大理寺方面尚无进展,但圣上已下旨,要彻查二弟遇刺一案。倘若陶谦阳露出马脚,大理寺和熠王定会顺藤摸瓜,十一姐儿因递过消息,届时还能否保得住,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薛老太太长嘆一声,眉眼间透著身心疲惫。 “咱们楚府原本是受害者,被十一丫鬟这么一折腾,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如今竟里外不是人,有苦说不出,两头受窝囊气啊。” 母子二人都深感鬱闷,一时无言,荣安堂的气氛骤降成冰。 略停了半晌,还是薛老太太先开的口。 她將午前楚玉瑶回府,以及亲自下帖请了袁昭歷来勘察星宿一事说了,楚敬山闻言直拧眉头,面色比刚进来时更难看了。 “母亲,万万不可!庆莲寺一事,加上二弟遇刺一事,已让儿子在朝野上成了眾官员们议论的靶子,如今最该蛰伏避祸,怎可再请钦天监的人来府中,平白给旁人添话柄?” “我先前也这么想来著,但瑶儿也是一片好心,主动张罗的。” 薛老太太面露迟疑:“她如今是王妃,当著府中眾人,我怎好拂了她的面子?再者,府中近来的確诸事不顺,若能寻个法子解解最好,若不能,只当是去去心疑也罢。” 楚敬山摆摆手,还想再说什么,可话尚未出口,家僕已匆匆进来,躬身急稟。 “大老爷,老太太,袁昭歷老先生到府了!老先生说,他在府外便观见星宿有异,还说祸端就在咱们府中……” 楚敬山无奈,只得起身。 “母亲歇著,儿子先出去迎一迎,儘量周旋。” 今日的天气好像奶娃娃的脸。 午前还是漫天飞雪,到了午后便渐渐停了。 此刻云层散尽,夜空澄澈如洗,满天繁星缀在墨色的天幕上,连星子的微光都清晰可见。 袁昭歷入府的消息,片刻间便传遍了楚府。 府中眾人纷纷涌往前院。 一则是想亲眼目睹这位前钦天监监正的风采。 二则是听闻,当年正是他批断楚悠星象不祥,有祸国之相。 凡是在府上的各房哥儿姐们都来了,身边还带著爱看热闹的丫鬟婆子。 其中就包括姜氏的丫鬟芝兰,楚玉嫻身边的丫鬟晚翠,还有陶氏身边新提上来的一等大丫鬟迎春。 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起此事,个个皆是眉飞色舞。 “大姑娘是花神娘娘送来的牡丹,主雍容华贵,便是这位袁老先生根据当日星辰之势,推断出来的。” 如若不然,京中闺秀眾多,钟贵妃未必会选中她。 尚书府里出了王妃,眾人皆觉得脸上有光,对楚悠的轻蔑,也就更胜从前几分。 “可惜,府里也出了个丧门星……” 说话的两人是芝兰和晚翠,皆是替出不了门的主子来看热闹的。 还有迎春,也在一旁附和。 “灾星回府就坏事,袁老先生这一来,保准叫她现了原形!” 她们从不敢议论主子,却敢当面詆毁楚悠。 仿佛她就是臭水沟里的癩蛤蟆,是茅坑里的秽物,府里有她这个人在,简直污了尚书府的门楣…… 全然將楚敬山嘱咐的“不许再提八字不祥”一事,当成了耳旁风,肆意议论,尊卑不分。 前院的空地上愈发热闹,也添了几分暗流涌动。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楚悠脸上。 叩玉站在她身侧,早已气得双手握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凑到她耳边,咬牙低声请示道。 “姑娘,这群人太过分了,我去把她们都杀了吧?” 楚悠笑意浅浅,浑似未曾听闻,唇角微勾,一双深黑的眼眸里,似燃著一簇微光,亮得灼人,却又藏得极深。 卓氏站在一旁,见丫鬟们居然这般明目张胆地议论主子,忍不住呵斥。 “都休得胡言!府中近来已是多事之秋,你等莫要再添乱!否则,直接赶出府去!” 大房嫡子楚仲明也来了。 见她居然偏帮楚九说话,忍不住嗤笑一声,梗著脖子反懟。 “四婶这话是何意?我母亲只是病了,眼下在凌水阁歇息,管家之责还在她身上,四婶莫不是要急著抢权,先做起府里的主来了?” “放肆!” 薛老太太拄著拐杖,被翠心扶著匆匆赶来,闻言气得浑身发颤,怒气冲冲地一喝。 “都给我住口!谁再敢胡言,即刻取家法,打断他的狗腿!” 楚仲明被薛老太太的威严震慑,虽然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言,悻悻地后退两步,只晓眼底的怨懟依旧未消。 不多时,楚敬山引著两个人走进前院。 第44章 凶兆奎木狼星 为首者年过七旬,头髮花白却束得一丝不苟,身著一袭素色灰布长袍,頜下长须垂落,手常拈著须尖,举止端方,眉眼间带著几分久居上位的倨傲。 他正是前钦天监监正袁昭歷。 他身后还跟著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著青布长衫,面容清秀,眼神拘谨,正是他的关门弟子。 袁昭歷已无官职,需先向楚敬山行礼。 楚敬山侧身拱手,语气客气且带著几分疏离。 “袁老先生,这么晚了,有劳您跑这一趟。” “楚尚书客气了,此等小事何须掛齿,况老夫在府外便观见星宿异常,夜空星象紊乱,料定楚府有祸,岂能坐视不理?” 楚敬山心中暗嘆,面上却不便表露,连忙引著他走至前院的空坪,吩咐下人道:“快,扫出一片空地,再取一张乾净的石桌来。” 下人连忙应声照办。 片刻后,石桌摆放整齐。 袁昭歷示意弟子取来两样东西——钦天监专用的天池罗盘,以及一幅手绘的绢布星盘。 他先点燃一支凝神清香,插在石桌旁的石炉中,而后將罗盘置於石桌上,展开绢布星盘,指尖捏著罗盘的天地针,抬眼望向漫天繁星,眉头渐渐蹙起,拈著鬍鬚的手也缓缓顿住。 眾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响动。 前院只剩下寒风掠过树梢的轻响。 袁昭歷观星半刻,指尖在星盘上快速游走,神色愈发凝重,终於开口,声如洪钟。 “今夜星空澄澈,却藏凶兆——奎木狼犯心宿!” 他指尖点向星盘上的两处星位,郑重说道:“奎木狼乃西方七宿之一,主灾厄、是非,心宿主宗族女眷、宅第安寧。奎木狼犯心宿,意为女祸作祟,府中近日诸多不顺,皆因此星象而起!” 楚敬山心中一紧,下意识望向天空,谦逊问道。 “袁老先生,敢问此煞星象,具体与府中何人相衝?还请老先生指点迷津,若有破解之法,楚某定有重谢。” 袁昭歷闭目掐指,指尖快速推算,半晌后睁眼,目光如箭,直直射向人群中的楚悠,语气篤定,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老夫推得,此煞星对应八字——景昌八年,八月初一,子时生人!此命八字过硬,与奎木狼犯心宿的星象相衝,乃天生煞命!若留於府中,必克父母失和、克手足相残、克宗族蒙难!” 他顿了顿,拈著鬍鬚又添了一句,似是惋惜。 “此煞星在十三年前本该就死,只因当年柳土獐暂挡奎木狼之凶,心宿隱而不发,这才让她逃过一命。如今柳土獐退,凶星显,此乃天命难违!” 楚敬山面带难色:“袁老先生,此生辰对应的正是小女。” 袁昭歷微微一愣,捋著鬍鬚,明知故问。 “敢问楚尚书,可是十三年前的那位九姑娘?唉,果然,都是劫数……莫怪老夫口出直言,有她在,楚监丞怕是无力回天啊。” 薛老太太听得两腿发软,顿时悲从中来。 “敬洲,我可怜的敬洲啊……” 庭院里,一阵呜咽声响起。 眾人皆目光灼灼地凝望著楚悠,仿佛要从她眉眼间,生生盯出几分邪祟端倪来。 袁昭歷缓缓摇了摇头:“楚尚书,煞星之所以被称之为煞星,乃是非人力可化解,如今就看你是要保楚氏宗族,还是要保此人了。” 楚敬山看了眼罗盘所指的女儿,神情复杂。 旁人不知楚敬洲遇刺的真相,他是知道的。 十一丫头做的局,如何能赖到九丫头身上? 再者说,他与陶氏间所谓的失和,也並非因这一件事,实则是二十余年的恩怨,一点点积累所成。 “敢问袁老先生,可还有其他折中之法?” “无解,”袁昭歷收妥罗盘,抬指朝天,苦笑一声,“除非有人能移星易位。” 楚悠敛去神色,抬步走到袁昭歷面前。 “袁老先生一口咬定我是煞命,污衊我克宗族、招灾祸,敢问这份断定,是凭星象真章推算,还是仅凭你一己臆断?人命关天,老先生敢不敢再重观星轨,復推八字,以你毕生所学,证你所言非虚?” 袁昭歷並未將她这个小女子放在眼里。 他眼底轻蔑翻涌,捻著鬍鬚嗤笑,口气倨傲亦如十三年前。 “你是在质疑老夫?老夫执掌钦天监二十余载,掌星辰历法、断星宿吉凶,惯看紫微星轨、辨七宿浮沉,奎木狼犯心宿之凶,柳土獐退运之衰,心宿暗移之兆,皆刻於星盘、显於天象,凭星辰气数推算,依历法玄机断命,岂有出错之理?” 他特意道出诸多星象术语,欲藉此压制楚悠。 旁人听得茫然不解,自当敬他高明。 然於楚悠而言,却未必如此。 她的口气似笑非笑,其中夹杂著刺骨的嘲讽。 “老先生既这般自负,莫非此生从未有过推算失误,误判吉凶之时?” 袁昭歷冷哼了一声,袖摆猛拂:“老夫勘研一生,循星辰轨跡,顺天道气数,从未有过半分差池。此乃天道定数,非人力可改!” 楚悠步步紧逼:“既如此,老先生何不推算一番,刺杀楚敬洲楚少卿的凶手正藏於何方?这也算为圣上分忧,为百姓除患,何苦在此污衊我一个闺阁女子,莫非是欺楚府无人懂星象,任你胡言乱语?” “你……”袁昭歷面色骤沉,眉峰拧成疙瘩,“星宿玄机,分轻重缓重,楚府祸事乃私宅之灾,追查真凶乃朝廷之事,老夫管不著,更无需向你一个小辈解释!” 说罢,他转身看向楚敬山,语气添了几分不耐。 “楚尚书,老夫今日是看在翎王妃的面子上,特意前来观星点化,若是府上执意留这煞星,日后宗族蒙难、祸事再临,老夫概不负责,届时也休要再来寻老夫!长生,我们走。” 他身后的弟子应声,收拾罗盘和星盘,便动身要走。 “请留步。” 楚悠不顾楚敬山的眼神警告,上前拦住去路,声线凌厉,毫无半分退让。 “袁老先生先別急著走,容我再问一句,你確定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有过看走眼的时候?” 第45章 对质 袁昭歷冷眼瞥她,下巴微扬,语气篤定至极。 “自然!若非你回府,楚府不会祸事连连,这桩桩件件皆因你与星宿相衝之故,老夫岂会拿天道玄机开玩笑?” 楚悠眼瞳微缩,语气陡然加重,所说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那老先生可敢当著眾人的面,发个毒誓?若你是为了故交之情,亦或是受了旁人的贿赂才捏造星象,污衊我是煞命,便教你毕生星象造诣尽失,双目失明,断子绝孙,纵有遗存,也世代目不识丁,沦为草芥,永无出头之日!” “你!岂有此理!真是恶毒!” 袁昭歷浑身一震,眼中满是错愕。 他万万没料到,曾在十三年前被他轻易拿捏,毫无反抗能力的四岁稚童,如今竟这般的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一句毒誓字字诛心,让他心头莫名发慌。 “京儿,不可对长辈无礼。” 楚敬山脸色瞬间涨红,厉声喝斥道:“朝野上下皆敬袁老先生的星象造诣,你怎能这般逼问?传出去,岂非被人说楚府无礼,轻慢贤才,引朝廷非议?还不快给老先生赔罪!” 他心底焦灼,不想得罪袁昭歷。 游走官场,最要紧的便是不可树敌过甚,需得留有余地。 袁昭歷缓过神,面色铁青如墨,抬手拂开楚敬山的话。 “不必了!楚尚书,邪不压正,此女心术不正,言辞无状,府上若执意护著,日后必遭天谴!” 眾人闻听,纷纷开始窃窃私语。 这时,楚仲明从人群中走出来,眼睛恶狠狠地瞪著楚悠。 “父亲,袁老先生乃星象大家,所言非虚。如今二叔重伤臥床,八妹妹身陷囹圄,就连向来乖巧的十一妹妹,脑子也突然犯了迷糊,焉知不是煞星之过?若再留她在府,必毁我宗族传承,断我楚家香火!求父亲以大局为重,將楚玉京赶出府去,还我楚府一片安寧!” “放肆!休得胡言!” 楚敬山厉声喝止,眉峰紧蹙,眼底藏著慍怒与焦灼。 他並非是念及父女情分,而是因楚悠知晓陶谦阳刺杀楚敬洲的內情,担心若將她逼至绝境,她必鱼死网破,难保不將此事捅至朝廷,届时楚府与陶府都將万劫不復。 楚仲明却不肯退让,语气愈发急切,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父亲!我母亲平时身体一向康健,昨日却突然病倒在凌水阁,难道父亲非要等楚府再出人命,再遭大祸,才肯捨弃这个祸害吗?” “你再敢胡说一句试试?” 楚敬山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楚仲明见状不敢再多言,悄悄向身旁的楚玉婉递了个眼色。 楚玉婉立刻上前福了一礼,眉眼间带著怯懦,然话却字字诛心。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父亲,大哥说得不错,现下府中已是人心惶惶,下人们都在私下议论,再留九姐姐在府,怕是……再出祸事,求父亲三思,顾全大局,请九姐姐暂且离府吧。” 她话音刚落,姜氏的丫鬟芝兰,楚玉嫻的丫鬟晚翠,还有陶氏的丫鬟迎春,都纷纷上前跪伏在地,告状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老爷明鑑!自打九姑娘回府,我家姜姨娘便日日心悸难安,夜里常做噩梦……” “回稟大老爷,十一姑娘平日最是好脾气的,最近时常无故哭闹,性情大变,动輒还摔砸器物,瞧著竟像是被邪祟缠身一般……” “还有大夫人!她近来茶饭不思,夜里辗转难眠,晨起梳头时,头髮一把一把地掉……” 楚仲明听见眾人的附和,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神情。 “父亲,您都听见了,府中上下皆是如此!还请父亲当机立断,將楚玉京赶出府去,万万不可再留!”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楚悠静静站在原地,微微含笑。 面对无中生有的指责与污衊,她的內心却静如止水。 她早就看透了楚府的凉薄,对这群自私的人,也早就不再抱有任何的幻想。 “都给我住口!” 楚敬山怒吼一声。 如若可以,他倒是想將楚悠撵走了之。 可上有景昌帝的训诫,下有眾位朝臣的眼睛。 他万不能再背上一项苛待庶女的罪名了。 还有楚悠,手上有两府的把柄握著,他如何敢动她? 楚敬山略一沉吟:“京儿,你即刻回眉香院闭门静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院落半步……” “父亲!”楚仲明仍不满意。 “可以,”楚悠应承后,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回到袁昭歷身上,“老先生乃朝野公认的星象大家,今日难得一见,机缘可贵,不知可否容我在回院之前,再向您请教一个星象问题,还请老先生不吝赐教。” 袁昭歷只当她是困兽犹斗,面色依旧倨傲,冷声道:“你既要问,老夫便遂你心意,看你还能挣扎到几时。” 楚悠抬眸,仿佛只是隨口请教。 “敢问老先生,毕月乌扰心宿,此星本身,主何吉凶?” 院中瞬间落针可闻。 眾人皆屏气凝神。 楚敬山亦凝眉侧目。 他不懂星象,只当这是寻常提问,全然不知其中玄机。 袁昭歷捻著长须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茫然,隨即又被倨傲所掩盖。 当即扬手示意身后的关门弟子,语气中还带有一丝不屑。 “此等基础星象,何须老夫亲答,你来讲与她听。” 弟子长生拱手应诺,神色严谨,依著星象常识据实做出回答。 “回楚九姑娘,毕月乌乃西方七宿之一,主口舌纷扰,宅中灾厄,本为凶星,但星象吉凶非一成不变,若与极巧的八字相合,便可化凶为吉,反能护佑宗族。” “这位小先生,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毕月乌之星象本不吉利,但也看是与谁的八字相合。对於有的人,毕月乌不仅不是煞星,反而能护佑其家族,可是此意?” 长生拱手:“正是。” 话音方落,楚悠又將话锋一转,目光牢牢锁住袁昭歷,言语直戳要害,故意將这颗星象与自己的八字相结合。 “多谢令徒为我解惑,那我敢问老先生,此星象若与我的八字相结合,此乃何命?” 第46章 天文志 袁昭歷並不知晓楚悠这么问的真实目的。 他也不可能想到,这是楚悠专门为他设下的陷阱。 於是便依著星象的常规玄机,如实做答,语气甚是篤定。 “毕月乌与你的八字相合,此乃上上大吉之命!主你天生带福,旺族兴宅,成年后更能配得良婿,且有助夫运,护宗族子孙顺遂,避灾挡祸,乃是难得一见的旺家吉人命格。” 他特意洋洋洒洒地道来,仿佛想从楚悠的脸上,看到一种盼而不得的神情。 说罢,他又摆了摆手,神色愈发不耐,眼底满是敷衍。 “只是小辈须知,人自出生之日起,八字已定,星象难改,此乃天道玄机,非人力可违。你这般追问,无非是心存不甘,可即便知晓命格,又有何用?多说无益,老夫这便告辞!” 说罢,他转身拉著身旁的弟子,急匆匆地要踏出前院。 “袁老先生请留步,不妨回头看看这是何物?” 楚悠开口叫住了袁昭歷,从袖中取出那张天文志。 在递至他面前时,唇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 “老先生且看清楚,这是景昌八年八月初一,也就是我出生当日的钦天监星象记录。上面明明白白地標註著,我出生那日,正是毕月乌星象。如按方才老先生所言,我不仅非煞命,而是上上大吉的旺家福星,又何来克宗族、招灾祸之论?” 袁昭歷的目光紧紧钉在天文志上,瞳孔骤然紧缩,先前脸上的倨傲与不耐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茫然。 他僵在原地,如遭雷击,空张了好几下嘴,却半天未说出一字。 “先生……”长生在旁轻唤。 袁昭歷怔愣片刻后,猛地回过神,连声嘶吼起来。 “假的,定是假的!钦天监的星象记录,於自次日辰时便封存入档,严禁私藏。你不过一介闺阁女儿,绝不可能拿得到!定是你为摆脱煞星的命运,专门偽造的!” “袁老先生该不会连自己十七年前的字体,都不认识了吧?” 楚悠轻笑一声,然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添了几分嘲讽。 “托老先生的福,我自小在寒鸦岭长大,那里的三教九流之辈莫说是偷一张纸,便是更难寻的物件,只要给足银钱皆可轻易得手。” 她举起手中的天文志,脸上的笑容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如今我有此物为证,还有在场诸位人证,若是我带著这张天文志去金鑾殿上靠御状,告你袁昭歷身为前任钦天监监正,却捏造星象、顛倒吉凶,污衊朝廷命官之女,欺君罔上……” 她阴惻惻地笑了笑:“您猜,圣上会如何处置您……和您的家人……流放岭南?哦,也有可能是满门抄斩……” “你……你……” 袁昭歷被这番话嚇得浑身发抖,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气血上涌,胸口剧烈起伏。 他突然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身子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双目紧闭,当场不省人事。 “老先生?袁老先生?” 楚敬山连叫两声没反应,嚇得魂飞魄散,连忙叫来家僕,將人赶紧抬去倚竹斋,请张太医帮忙救治。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这个老东西死在楚府里! 四位家僕手忙脚乱,抬起袁昭歷急忙赶去倚竹斋。 楚敬山吩咐眾人:“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外传,更不许私下议论半句,否则按家法处置,绝不姑息!” 眾人早已嚇得噤若寒蝉,闻言纷纷躬身应诺,匆匆散去。 待院中只剩下这对父女二人时,楚敬山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厉声斥责楚悠。 “你是不是疯了?袁老先生可是深受圣上尊重的致仕老臣,难道非要將楚府拖下水,你才满意?” “那我还是您的亲生女儿呢,被人叫了十几年的煞星,祸国精,如今已证实是被污衊的,难道您就不想为我正身?” 楚敬山一时语塞,甩了下袖子,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 “如今你气倒了袁昭歷,事情闹到这般地步,你以为你攥著一张所谓的天文志,圣上就能还你公道?” 楚悠面带微笑:“父亲以为不能?” “当然不能!你別忘了,天文志乃是宫中封存之物,偷取此物乃是大罪,重罪,滔天之罪!你这是自寻死路,还要连累整个楚府!” 楚悠被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给逗笑了。 “父亲莫要动气,这张天文志乃是我仿造的,目前只是为了戳破袁老先生的谎言罢了。” “凭空造假,气病朝廷致仕老臣,同样是大罪!你……你这孽障!给我滚回眉香院,若再敢惹出半点事端,休怪我不念父女之情!” 楚敬山不明白,为何他养的女儿个个都不省心。 庶女果然比不得嫡女。 到底还是大女儿最给他爭气,也最让他省心。 眼下情况危急,他已顾不上过多斥责楚悠,匆匆转身,朝著倚著斋方向快步走去。 望著他离去的背影,楚悠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她將那张天文志交给斩秋。 “快,带著它从眉香院的后墙翻出去,即刻赶往熠王府,亲自交到熠王手上,务必嘱咐他要儘快物归原处,不留一丝痕跡。” 袁昭歷突发急病,此事定然瞒不住。 一旦景昌帝追查起来,以袁家为首的一伙人,定然会从“偷盗天文志”的角度来反咬她。 她不能死。 她的復仇之路才刚刚拉开帷幕。 当然,也不能拖累凤吟。 斩秋接过天文志,小心翼翼地收好,不再耽搁,身形利落地消失在夜色中。 * 翌日清晨。 外面的天气极好。 可楚悠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面作画。 斩秋端著热茶和糕点进来,无意间瞄了眼画卷,见她画的又是位英俊的小郎君,便疑惑地问道。 “姑娘上次这般作画,便死了何明悟,今日可是又有了目標?” 楚悠没有应她的话,脑海里浮现出程岩调戏她时的猥琐面孔。 她蘸了蘸墨,问起了昨晚去熠王府的事。 斩秋回稟说一切顺利,唯独熠王,传完话后却不许她立即退下,强令她將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清楚。 尤其关於楚悠是如何气倒袁昭歷的全过程,听得那叫一个仔细。 听完以后,还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斩秋嘆了口气:“我瞧他,似乎半点都不为天文志的事著急。” 楚悠的笔未停,仍游走於纸端。 “熠王做事自有章法,倒也不必为他忧心,倒是那位袁老先生,我还没怎么著呢,他倒先中风了。” 斩秋轻哼:“他那是心虚,急火攻心,比起姑娘早年曾经吃过的苦,他的报应还是来得太晚了!” 若依她之意,就该让这位始作俑者下地狱,墮入畜生道,灵魂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在忘川河里被铜蛇铁狗撕咬。 日日夜夜承受著肉体被撕裂的剧痛! 正说到这,叩玉匆匆跑进来急稟。 “姑娘,不好了!袁家来了十几位男丁,就堵在府门口,非要闹著叫您出去,给他们一个交待呢!” 不等楚悠回答,金桔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叩玉一愣:“青天白日,你不在醉霞阁呆著,跑这来做什么?” 斩秋连忙阻拦:“你別打岔,她定是有急事。” “婢,婢子实在著急……”金桔边点头,边大口地喘著粗气,“不好了,姑娘!豫……豫王殿下要娶您……” 第47章 烂桃花 她的话如惊雷般炸响在眉香院的正屋。 叩玉听得满心茫然:“姑娘与豫王素无来往,他为何突然登门求娶?好生奇怪啊。” “你们竟还不知晓?”金桔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急声道,“昨夜姑娘对质袁老先生之事,早已传得满城风雨。现下外头人人议论,皆言咱们姑娘非但不是祸国煞星,反倒是旺夫旺宗族的大吉之命呢!” 楚悠闻听,心底瞭然。 看来正是所谓的“大吉之命”,为她招来了豫王这朵烂桃花。 叩玉狠狠啐了一口,怒声道:“豫王府中,正妃、侧妃早已充盈,连子嗣也有数位,竟还打起了姑娘的主意,当真是厚顏无耻至极!难不成,想让姑娘嫁进府去给他当小妾?” “正是如此!”金桔亦满脸愤懣,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简直就是在羞辱姑娘,羞辱尚书府!” 斩秋见二人愈说愈急,忙对她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位小姑奶奶,莫要高声喧譁,这眉香院內也未必就全是自己人。你们且容姑娘片刻清静,也好让她寻得应对之策。” 楚悠缓缓放下手中的画笔,神色淡然,语气十分篤定。 “不必费这个脑筋,大老爷是绝对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叩玉忽然想起什么,鬆了口气。 “姑娘说得也是,毕竟楚府的规矩在这摆著,府中女儿无论嫡庶,都从不与人为妾。” “倒不是为了这个,”楚悠摇了摇头,淡淡道,“做妾与否,终究要看是否有利可图。” 楚敬山之所以不会答应,实乃因为豫王是太子的人,而太子与翎王素来又势同水火。 身为翎王的岳丈,楚敬山早已与翎王牢牢地绑在同一条战船上,荣辱与共,又岂会冒著得罪翎王的风险,去攀附太子麾下的豫王? 至於豫王求娶她做妾,倒也不是想羞辱谁。 而是按照当朝礼制,皇子纳妾与娶妻不同。 娶妻需奏请圣上,择吉日,行大礼,且正妃和侧妃名额皆有定数,不可僭越,而纳妾无需请旨,只需府中主母应允,便可隨意抬入府中,多为排解私慾或图个吉利,算不得正经婚配。 豫王平时贪慕美色,府中妃妾早已满员。 此次登门,分明是算准了纳妾无需圣意,又贪图楚悠的大吉之命,更恐旁人捷足先登,故而先將聘礼抬来,闹得满城风雨,好先占下名分,断了他人的念想。 叩玉闻听,顿时恍然大悟,脸上的忧色尽散。 “原来如此,总之,只要姑娘不嫁那好色之徒,我就放心了!只不过,我甚是好奇,大老爷会如何拒绝豫王呢?像他那种浑人,若是拒得不合理,怕是要立马闹起来。” 楚悠嘴角微扬,眼底藏著一丝玩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既如此,我们去看看便是。” 说罢,她吩咐金桔先回醉霞阁去,又带著叩玉一同去了前院。 楚府的议事堂是接待贵客、商议要事之所。 每逢有贵客登门议事,院中仅留两名丫鬟专司奉茶递水之责。 其余人则一律遣开,不得靠近。 这便刚好给了她们机会。 叩玉身形轻捷地跳上房顶,动作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楚悠则在议事堂外面的廊下,佯作赏梅,实则暗中放风。 这个角度视野开阔,无论哪边有人来,皆能一目了然。 叩玉小心翼翼地挪开一块瓦片,借著露出的细细缝隙,恰好能將下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堂內气氛紧绷。 豫王端坐上首,一身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脸上带著倨傲之色,指尖轻盘一串翡翠手持,通身透著一种不容置喙的蛮横。 楚敬山垂手立於下方,神色戚戚,额角处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岳丈请坐啊。” “王爷此言,真是羞煞下官了,下官万万不敢僭越,更不敢以王爷岳丈自居……” 能当上朝廷二品大员的人,哪个不是老奸巨猾的老狐狸? 凤瑞不耐和他周旋,开口便直奔主题。 “求娶九姑娘一事,本王方才已然言明。为表诚意,聘礼也已尽数抬至府院,不知楚尚书意下如何?” 楚敬山闻言,心头一沉,然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不悦,唯有躬身垂首,强顏欢笑。 “请王爷恕罪,此事,下官实在不敢应允。” 凤瑞脸色骤变,眉头微蹙,捻手持的速度下意识地加快几分。 “楚尚书,你要知晓,本王纳她为妾是抬举她,也是抬举你们楚府,你居然敢拒绝?” “请王爷息怒,下官並非不识抬举,实有难言之隱。楚府祖上有训,府中女儿,无论嫡庶,只做正妻,不做妾室,下官不敢违逆祖宗。且小女长於寒鸦岭,经歷特殊,亦不敢委屈了王爷。” 不同意便不同意,何必將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凤瑞震怒,猛地拍响案几,震得茶盏微微晃动。 “你当真是为了祖训?依本王看,不全然是吧?你將嫡长女嫁予了翎王,而本王只求一个庶女,你都这般推諉,难不成是看不起我这个郡王?” 楚敬山嚇得扑通跪地。 “王爷此言差矣,下官嫡长女今乃翎王正妃,正是恪守祖训之举。还请王爷垂怜,莫再为难下官。” “託辞!全是託辞!” 凤瑞猛然起身,带得杯盏哐当轻响。 “本王的聘礼已然抬来,便没有再抬回去的道理,给你七天时间,好好想清楚!七日后乃是吉日,本王自会派喜轿前来接九姑娘入府,届时若再敢推諉,休怪本王拆了你楚府大门!” 说罢,他甩袖便走,隨从们紧隨其后。 楚敬山连忙快步跟上,一路微躬著腰,小心翼翼地低声相送。 那些刺眼的聘礼就在楚府门前当街停放,引来无数百姓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念及此礼终需退回,楚敬山不敢怠慢,连忙吩咐专人日夜轮守,切不可有半分差池。 豫王前脚刚走,楚敬山顾不上喘息,又匆匆赶往倚竹斋。 经张太医诊断,袁昭歷乃因一时急火攻心而导致的中风。 袁家来了七八个后辈围在一旁,面色怨懟,等待楚敬山给个交待。 “姑娘,我瞧著不太妙,大老爷该不会真的迫於豫王的淫威,答应让您去做他的妾室吧?” 第48章 气中风了 楚悠眼下在意的並非此事。 她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打消豫王的狼子野心。 此时此刻,她最想知道袁家人是什么態度。 如若大吵大闹,甚至到景昌帝前面去告御状,那或许真的可以重启当年的天文志,彻查此案,揪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怕就怕在袁家偃旗息鼓。 若当真如此,这个仇只能算报了一半。 一旦袁昭歷此后神智不清,醒不过来,或者乾脆死了,再想让当年的幕后主使浮出水面,恐是难上加难了。 叩玉见她发愣,便轻唤道:“姑娘,想什么呢?” 楚悠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先回眉香院吧。” * 凌水阁。 陶氏端著药碗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连药汁洒在袖口处也未曾察觉,脸色惨白无顏色。 她瞪著丫鬟迎春,满脸都写著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袁老先生他中风了?” “是的,袁家人都嚷著要一个交待,大老爷安抚了好半晌,才劝动他们先將袁老先生挪回自己府里去静养。” 闻听这话,陶氏哪还有心思喝什么补药? 她连忙吩咐迎春:“你,快去翎王府,告诉王妃……” 话至一半,她忽然想起海棠和紫罗的接连背叛,认为凌水阁中已无可信之人,於是咬咬牙。 “罢了,帮我更衣,通知外面备车,我要亲自走上一趟。” 马车碾过街上残雪,咯吱作响,不多时便停在了翎王府门前。 府门巍峨,兽首门环鎏金映著冷光,透著亲王府?的威严气派。 进了府门,青石铺路,两侧廊廡连绵,庭院深处隱约可见亭台楼阁,飞檐翘角覆雪,气派非凡,处处透著皇家贵气。 然陶氏却无半分欣赏的心思,掀开车帘下车,甚至不等王府下人通传,便脚步匆匆地往里走,一门儿心思直奔楚玉瑶所住的暖玉苑。 “瑶儿,今日可觉得身子好些了?” 陶氏脱掉外面的大氅,先站在火盆旁烤火,不敢直接靠近楚玉瑶,生怕过了凉气,让她病得愈发厉害。 “母亲?”倚在床头的楚玉瑶脸色灰白,轻轻咳了两声,又继续说道,“我並未派人去请你,你怎的亲自来了?” “不好了,瑶儿,出大事了,我不得不来啊!” 陶氏心里憋不住事,也顾不得身子带来的凉气是否驱净,几步走至榻边,也顾不上落座,便將昨夜和方才之事,都如实学了一遍。 “我最担心的还是袁家那边,一旦此事传入宫中,难保圣上不会彻查当年之事。如若证实他捏造星象,袁府那些后辈哪里扛得住欺君之罪?他们要是狗急跳墙,把我和你外公供出来,可如何是好?” 她声音里满是焦虑,眼底也添了几分茫然。 “眼下拿不准的唯有一件事,就是他们是否知晓,当年这事你也有参与。不过瑶儿你放心,若真到那时,我定站出来一力承担,绝不会牵连你外公,更不会连累你!想来圣上看在翎王的面子上,也不会非要將你扯进去……” 在她说话期间,楚玉瑶咳个不停,憋得脸颊微微泛红。 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水,將咳意压了压,这才示意稍安勿躁。 “母亲,事態尚未发展的那个地步,切不可先自乱阵脚。袁老先生已有年纪,又病得那般重,能不能迈过鬼门关,还未可知……” 陶氏满心都是恐惧:“若他命大,挺过来了呢?” 楚玉瑶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中风之人,未必能开口说话。” 陶氏又追问:“那要是能开口呢?” 楚玉瑶明显气力不够:“他病成那样,神智未必清醒。” 陶氏仍不安心:“要是……要是还清醒呢?” “若是那样,便只能想个法子,送袁老先生提早一步去往西方极乐世界了。如此既能保全咱们,於他而言,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楚玉瑶说得大言不惭,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陶氏身子一颤,当即流下眼泪。 “他终究是你外公的故交,这般做,我实在於心不忍……” 还未哽咽两声,她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怨毒。 “说来说去,都怪那个楚九!更可气的是,今儿一早,全上京城的人都在说她是福星,就连豫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非要娶她做妾,聘礼此刻就摆在府门前,简直也太抬举她了!呸,她也配!” 楚玉瑶年纪虽轻,性子却比陶氏冷静,行事也更有章法。 她先问了楚敬山对豫王求亲的態度。 当得知他不惜当面拒绝豫王时,嘴角便勾起一抹浅淡的嗤笑。 “母亲放心,豫王这么一闹,反倒毁了她的名誉,以后哪个官宦人家还敢娶她?倒也省得我们担心她会高嫁,碍咱们的眼。” 陶氏闻言,焦躁的心总算稍稍安定了些。 她拉起楚玉瑶枯瘦的手,眼睛里除了心疼,更多的还是骄傲。 “说到嫁得好,这上京城里,谁能比得上你?翎王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子,你又位居正妃,等將来翎王成事,你便能母仪天下了……” “母亲休得胡言!”楚玉瑶脸色骤变,连忙用眼神制止她,“这话若被人听了去,传至外面,咱们都得遭殃!” 陶氏连忙住嘴。 她原也不是这般没分寸的人。 只不过那日被楚敬山宣布“夫妻情尽”之后,她便一直窝在凌水阁里,声称得了重病,身边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丫鬟都没有。 这才一见到女儿,便大吐苦水,一时失了分寸。 楚玉瑶缓了缓神色,说陶氏来得正好,原本也想派人去请她。 “今日天气寒冷,想来山上也清净,不如你陪著我去趟庆莲寺,再找明安大师替我细推红鸞天喜何时引动,求嗣有望。” 这也是尚书府的头等心病。 陶氏不敢怠慢,连忙唤来几个丫鬟服侍楚玉瑶更衣梳妆,陪著她一起动身前往庆莲寺。 * 午后。 翠心来眉香院传话,说是薛老太太有请,还特意让她带上药箱。 楚悠正在抄经,闻言未做耽搁,立即去了荣安堂。 原本以为是薛老太太的头疼病犯了,想叫她来扎两针。 可是一进堂內,就看见三姑娘楚玉禾满脸青紫,正提著绢帕掩面痛哭。 身旁三岁的儿子驰哥儿正立在侧,仰著小脸望著她,眼神呆滯,口水自唇角缓缓淌下…… 第49章 是你无能 楚悠先向一眾长辈请安,又问了声三姐姐好。 楚玉禾坐在那里鬢髮散乱,听见她的问候,还是朝她略点点头,仿佛连抬眸的力气都没有。 “九丫头来了。” 薛老太太斜倚在软榻上,手捻佛珠,说起话来有些漫不经心。 “你三姐姐和你三姐夫,他们小两口又闹了点彆扭,倒也无甚大事。只是她身上有些伤,不便请府医来诊治,你既懂医术,就帮帮三丫头,姐妹间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 楚悠頷首应是,朝身后递了个眼色。 斩秋立即上前,將带来的药箱放在案上。 “三姐姐,请隨我到屏风后面来吧。” “是,多谢九妹妹。” 楚玉禾攥著衣角,缓步挪到屏风后。 斩秋为她搬来圆凳,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的襟,露出全身深浅不一的伤痕,青紫交错,令人触目惊心。 楚悠取了药膏,用指尖往她伤口上细细涂抹。 药膏微凉,每当触碰到伤口时,楚玉禾的身子总是控制不住地一颤,眼泪便无声地滚落下来。 即便如此。 她仍紧咬著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剩下肩膀微微地颤抖。 屏风外面。 楚玉禾的生母贾氏坐在一旁,手里攥著帕子,一抽一抽的,小声呜咽著,同样不敢发出声响。 “哭什么哭?到了这会子,光哭有何用?” 薛老太太眉头紧蹙,语气满是不耐。 “平日里让你好好教导三丫头,多学些持家理事、拢住夫君的本事,你倒好,教出来的女儿竟连夫妻和睦都做不到,可见是你无能!” 贾氏闻言身子一僵,连忙將呜咽声憋了回去,再有满心的委屈也不敢辩驳半分。 坐在她对面的卓氏看不下去了。 “老祖宗,儿媳觉得倒也不全是贾姨娘的错。说起来,三姑爷也实在太过分了些,三丫头嫁去程府这些年,他动輒打骂,毫无怜惜之意,他程家不过是四品家世,能娶到咱们二品尚书家的小姐,已是高攀,却还要这般苛待於三丫头,分明是没把咱们楚府放在眼里。” 她指著正席地而坐,伸手胡乱薅扯自己鞋履的孩童,沉声道。 “还有驰哥儿,好好的嫡长子,愣是被三姑爷那个心狠的爹给打怕了,嚇得失了心智,多可怜啊。” 薛老太太嘆了口气,脸上堆起愁容:“府上这些个姑娘,竟没一个省心的。” 仅仅只是抱怨。 关雪撑腰一事却半句不提。 楚悠听著外面的声音,將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 楚玉禾虽未明言是因何挨打,但楚悠却心如明镜,九成是因为程岩那日在赌坊前吃了瘪,不敢朝她和无忧发作,便转头拿妻儿撒气。 说起来,也算是她连累了楚玉禾。 所以在上药时才格外细心,每一处伤痕都照料到,还儘可能避开最疼的地方。 处理完她这边,楚悠又来到屏风外,看向躲在贾氏身后的驰哥儿。 三岁的孩子,面色苍白,眼神呆滯,见有陌生人向他走来,小身子猛地一缩,死死抱住贾氏的腿,像个受惊的小幼兽。 楚悠蹲下来为他检查。 撩开衣裳,发现后背和手臂上均有深浅不一的掐痕。 她取了些温和的药膏,轻轻给他涂抹上,驰哥儿疼得浑身一颤,却依旧不敢抬头,只往贾氏的怀里钻。 楚悠刚收拾好药箱,就听见门口打帘子的丫鬟喊了一声。 “大老爷来了!” 楚敬山才从倚竹斋过来,难掩面上的疲惫神色。 他目光扫过楚玉禾,见她满脸伤痕,又看了看呆呆的驰哥儿,蹙起眉头,语气甚是不快。 “又闹彆扭了?” 他的表情像是在埋怨楚玉禾,不该赶这个节骨眼儿来添乱。 不过,一想到当初是他错允了程家这门婚事,便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拱手叫了声母亲,撩袍落座:“儿先前观那程岩,也是个仪表堂堂的后生,孰料內里竟是这般浑人,终究是程侍郎教子无方啊。” 话虽如此。 他却没有半点要找程家或程岩算帐的意思,只是转头对站在后面的家僕吩咐:“速去告知大夫人,先安置她们母子在府中住下。” “回老爷,”不等家僕回话,贾氏忙起身,垂著头,声音发颤,“大夫人午前便去了翎王府,此刻尚未回来……” “你说什么?”楚敬山脸色一沉。 眼中的怒火抑制不住的翻涌。 昨夜袁昭歷突发重疾昏厥,今日午前豫王又摆大阵仗来求亲,陶氏作为尚书府主母,正该协助他处理诸多事务。 可她却身患重病,需臥床歇息为由,避而不出。 楚敬山原本不想同她一般见识,然她却顶著“重病之躯”私自出府,连个招呼都不打,她眼里还有他这个老爷吗? 她眼里还有楚府吗? 一辈子游走於官场,他早已练就得喜怒不形於色。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薛老太太,拱手向她请示。 “母亲,陶氏年事渐长,常称身子不適,儿为人夫自当体谅。如今府中繁冗,姜氏的禁足期也將满,不如就令其提前出禁,帮著陶氏照应府中,也好让儿专心应对外务。” 还得是千年的老狐狸。 楚敬山最是清楚如何给陶氏添堵。 薛老太太点头:“也好,以往府中琐事,原本也是姜氏帮忙打她打理的。如今府里、朝野皆不太平,我们自己切不可先乱了阵脚。” 说著,她拍拍身旁位置,示意楚悠坐过来。 “九丫头,今儿你便留在荣安堂用晚膳吧,只当是陪陪你三姐姐,替我多开导开导她。” 楚悠乖巧頷首:“孙女听从祖母的安排。” 薛老太太拉起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现下外头都说你是大吉之命,若真是这样,便借你的吉运帮咱们楚府逢凶化吉,少些是非。”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 但表现的丝毫不加掩饰,却也从侧面说明,楚悠只是他们利用的工具。 有用时,挥之即来。 无用时,弃之而去。 这才是楚府人从骨子里对亲情的理解和詮释。 楚悠没应声,唇角微扯。 那隱藏在似笑非笑中的嘲讽,却快得让人抓不住。 第50章 受害者有罪 转眼到了晚膳时分。 荣安堂的餐桌上摆著几碟色香味俱佳的菜餚。 薛老太太端坐主位,旁边是楚敬山,再下来是楚悠,楚玉禾抱著驰哥儿坐在最末位。 可怜驰哥儿,明明都已三岁了,却不似同龄的孩子,连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都不会说,全靠楚玉禾一口一口地餵。 饭才吃到一半,外面有家僕来报。 “大老爷,大夫人回来了,马车刚刚停在府门口。” 楚敬山顿了顿,语气冷淡:“传我的话,让她过来。” 不多时,窗外响起了脚步声。 陶氏一身锦袄裹了冷风,缓步走了进来,见到屋內眾人,只敷衍地福了福身子,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夫人二人从言语到眼神,全程无交流,冷淡得如同陌生人。 “王妃今日身子如何?” 楚敬山率先开口,一副公事公办的態度。 自从楚玉瑶出嫁后,他极少再似从前那般,唤她的乳名。 丫鬟奉上热茶。 陶氏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语气淡淡的。 “还能如何,依旧是老样子,今日我特意陪她去了趟庆莲寺,又找明安大师问了问子嗣缘的事,瞧瞧到底何时才能有动静。” 楚悠不动声色地乖乖吃饭,眸色微凝,转瞬便恢復如常。 楚敬山嗯了一声,以依旧冰冷的態度,说了提前解除姜氏禁足的消息,听得陶氏大怒。 “什么?老爷,你怎能这般偏心?姜氏不过是个妾室,这些年你宠著她,抬举她,我都忍了,如今还要她来帮我打理府中事务,难不成是要她爬到我头上来吗?” “休要胡说!” 眾人都看得出来,楚敬山忍得极其辛苦。 他將筷子啪地搁在桌上,侧过身去喝斥:“我这般安排,皆因你身子不好,想要替你分忧。何况你与姜多本就是表姐妹,论关係也比旁人更近一层,若换旁人,恐更不合你的心意。” 陶氏站起来,冷笑了两声,听得人脊背发凉。 “老爷也知晓我们是表姐妹?当初她背著我爬你的床,你又对她百般呵护的时候,你们考虑过我这个表姐的感受吗?可有想过我会沦为全上京城的笑话?” “混帐东西!过去多少年的事了,你还提?” 楚敬山再难抑制愤怒,將碗和筷子统统丟在地上摔得粉碎,扬起胳膊就要打陶氏。 驰哥儿被勾起心底的恐惧,嚇得哇一声大哭起来。 楚玉禾连忙放下筷子,抱起他离开饭桌,躲到一旁去了。 “都给我住口!” 薛老太太猛拍了一下桌案,眼神威严,厉声喝斥起来。 “这里是荣安堂,我这个老太婆还没死呢,你们就敢当著我的面吵吵嚷嚷,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 楚敬山的手僵在半空,虽怒火难平,却终究还是没有打下去。 一则是顾忌延恩侯府。 另一则,她总归是楚玉瑶的生母,王妃的顏面也是要考虑的。 陶氏梗著脖子瞪著眼,表面摆出一副“从此再也不隱忍”的架势,实则却不敢再大声叫嚷,眼眶通红,满脸的委屈。 “陶氏,”薛老太太看向她,言语虽是斥责,但口气却带著嗔怪,“你是侯府嫡女出身,姜氏再得宠,终究只是个没有家世的妾室,翻不出你的手掌心,你到底在怕什么?” 训斥完这边,她又转向楚敬山,语气变得和缓许多。 “敬山,你也有错,你若是懂得一碗水端平,也不至於闹到今日这般地步。当著三丫头和九丫头,我给你们留些顏面,你若是吃好了,便再去倚竹斋瞧瞧,有你在,张太医也能更尽心些。” 楚敬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朝薛老太太躬身告退,转身大步离开了荣安堂,连一个余光都没给陶氏。 他前脚刚走,薛老太太看向陶氏的眼神又沉了沉,责任的语气变得更甚。 “你也收敛些性子,別总和敬山拧著来,男子岂会因你是侯府嫡女出身,便非得事事依著你?你如今也有了些年纪,怎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如今府中不太平,朝野也是暗流涌动,你要帮他分担,而非给他添堵,延恩侯当年是如何教你的,难道你都忘了?” 陶氏见薛老太太动了真气,不敢再顶撞,连忙福身赔礼。 “儿媳记住了,日后定不敢再任性妄为,不给老爷添麻烦。” 薛老太太也没心思再吃了,朝大家摆了摆手,语气疲惫:“罢了,都下去歇息吧。” 眾人起身告退,一同走出荣安堂。 刚转到廊下,陶氏便转过身,目光落在楚玉禾母子身上,所说的话尖酸又刻薄。 “又是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既嫁到了程府,为何不好好过日子,总要惹是生非,之后就跑回娘家来给我添乱,真是不气死我,你誓不罢休!” “不是的,母亲……”楚玉禾眼眶通红,不敢直视陶氏,声音微弱地辩驳道,“是程岩,他在外头受了委屈,回来便又拿我和驰哥儿撒气,我也是实在忍不下去了,这才……” 陶氏厉声打断:“胡说!程府那么多姨娘侍妾,为何不见姓程的天天打她们?偏生就打你,还敢说不是因你惹事?” 楚玉禾辩解无力,声音哽咽:“母亲,我真的没有惹事……” “那也是你没本事!” 陶氏冷笑一声,语气更加尖厉。 “留不住丈夫的心,又镇不住场面,才会被人拿捏。你看看我,虽说我也不得你父亲的宠爱,可他何曾敢隨意朝我动手?说到底,还是贾氏没有教好你,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真是一点骨气也没有!” 看来她已经忘了两日前,才在荣安堂里挨过的嘴巴。 楚玉禾垂下头,不再辩驳了。 她自知辩不过陶氏,更恐会因此而牵连生母。 驰哥儿被嚇得身子缩缩著,紧紧地抱住楚玉禾的脖子,把头埋在她的颈间,甚至连都不敢哭。 陶氏骂够了,甩袖转身回了凌水阁,並未给她安排住处。 楚玉禾抱著驰哥儿站在廊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底满是绝望。 楚悠就站在不远处,將方才发生的这一幕尽收眼底。 第51章 熠王重伤 她思虑片刻后开口:“你去把她们母子请来眉香院来暂住吧。” 斩秋有些惊讶:“姑娘,三姑奶奶性子懦弱,您帮她於大计没有任何帮助,况且您帮她一次,帮不了百次,有这个必要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楚悠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绝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她既然这样安排,说明这位唯唯诺诺的楚三姑娘定有利用价值。 於是不再多言,径直朝廊下走去。 当晚,楚玉禾母子被安排在眉香院的偏房住下。 夜更深时,楚悠放出云踪给凤吟送了封信,问他將天文志归档一事可还顺利? 凤吟回信倒是快,却未回答,只约她明日在城郊的別院相见。 * 翌日午后。 楚悠把心思更细的斩秋留在府內周旋,带著叩玉前往观澜苑。 还是和上次一样,由小廝引著她到指定房间等候。 片刻后,王安只身前来,躬身朝她行礼。 “老奴王安见过九姑娘,请姑娘稍坐,殿下即刻就到。” “多谢王公公,不急。” 楚悠轻笑,顺手將面前两碟精致的糕点都推到叩玉面前。 “还是姑娘最疼我了,”叩玉俏皮地傻笑,“要不姑娘也尝尝,这糕点师傅的手艺当真不一般,熠王殿下好有口福啊……” 她说著,又便一整块儿水晶糕都塞进嘴里,吐字含糊不清。 “王公公,熠王殿下何时回来,你不妨让他慢些,我也好尝几块,真的比楚府的好吃多了!” 王安呵呵笑,转头吩咐下人又上了几碟。 楚悠寻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就这样看著叩玉一块接一块地吃,她自己的茶盏也是凉了又续。 直到外面日头偏西,也仍未见凤吟的身影。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王安见她似是要走,便上前躬身安抚。 “九姑娘不妨再等等,我们殿下向来守时,这会儿许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 正说著,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有几声低喝。 楚悠走到门外张望,看见几个玄衣护卫抬著凤吟闯了进来。 他一身墨色劲装多处都染有血跡,衣料的纹路被血糊住,暗红色的血珠顺著衣摆滴在青石板上,砸出点点湿痕。 楚悠见状连忙上前,发现他双目紧闭,头歪在肩窝,气息微弱到几不可闻,显然是昏迷许久。 王安脸色骤变,忙不迭吩咐小廝。 “快!速回府去请杨医官过来,要快!” “是!” 小廝应声疾奔而去。 凤吟被抬入房中,右腹处的血还在渗,转眼便晕开了更大一片。 楚悠来到榻前,目光扫过他的伤势,心下不由一沉。 “伤口面积大,血出得急,杨医官赶来还需要时间,先处理了伤口再多。王公公,速备洁净帛布,烈酒並棉絮来。” 王安有些信不过她,话说得很委婉:“九姑娘,殿下金尊玉贵,不如还是等等杨医官吧,他更了解殿下的体质……” 楚悠正在查看几处伤口,听出了他的话中意,却並未抬头,只是淡淡地反问一句。 “从这儿到熠王府往返要三十多里,你確定你们殿下有足够的血,能流到那个时候?” 王安脸色骤变,心里两难:“可是……” 叩玉急了:“我说你还可是什么呀?我们姑娘的医术,连太医院那个姓张的院使都堪称一声高明,熠王殿下有此诊治机会,那是他的造化!难不成,你想让他死?” “哎哟我的姑娘誒,可不敢胡说啊……” 王安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著凤吟满身刺目的鲜血,心想能被张院使称颂的人,医术应该差不了。 无论如何,他都要让凤吟坚持到杨医官赶来。 否则,他也老命不保。 於是忙吩咐下人:“快呀,就照九姑娘说的预备!” 楚悠让叩玉拿出隨身携带的一瓶金疮药,又乾脆利落地剪开了凤吟染血的劲装,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当她下手按压止血时,处於昏迷的凤吟竟下意识地闷哼一声,指节骤然攥紧,隨即又是头一歪,再无任何反应。 “殿下?殿下?” 无忧连唤两声没反应,顿时慌了神。 “別紧张,他只是失血过多陷入昏厥而已,只要能止住血,应与性命无碍。” 说话间,楚悠这才留意到,无忧的脸上都是血,身上也有好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 “你也坐下,我一併帮你处理。” “多谢九姑娘好意,我这点儿小伤无妨,您省下这精神头儿,都用在殿下身上吧,一定要保证殿下万无一失!” 他关心凤吟的心情能理解。 楚悠懒得跟他讲道理,抬手抓住他的肩膀,扯过来便按在凳上,一边为他包扎伤口,一边询问他究竟为何受的伤。 “嘶……” 楚悠对待他可不比对待楚玉禾,况且帛布只有缠得紧些才能止血,外加金疮药刺激的伤口,无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隨殿下去往城外五十里的西山货栈,查豫王私贩珍稀皮毛、走私烈酒的路子。那货栈藏得极深,殿下想著来都来了,不如摸些实证,当时没瞧出有何不对,结果在回城的路上就遇了死士埋伏。现下想来,定是早把人惊了,他们刻意等我们走远些了才动手……” 楚悠手上动作未停,抬眼瞥他:“为何突然要查豫王?” “还不是因为他去楚府求亲,”无忧撇嘴,轻哼一声,“殿下说了,豫王最近太閒,得让他找点儿事做才行。” “豫王提亲,关熠王何事?” 楚悠眉峰微挑,语气平淡。 “当然有关!”无忧急了,声音陡然增高,“姑娘若真成了豫王妃,叫我们殿下日后还怎好与您过多来往?” 六嫂与七弟隔三岔五私下见面。 这在民间也是不被允许的,更何况皇家? 无忧这番话落,站在一旁的王安垂著首,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又迅速敛去,只装作在整理案上的药瓶。 据他观察,殿下的心思可不止这些。 他对这位经歷复杂的楚九姑娘,与待旁人很是不同。 只不过,究竟是对她动了男女之情,还是仅对她背后的寒鸦岭有所图,那便无从知晓了。 毕竟熠王的心思,何人又能猜透呢? 第52章 暗藏人证 斩秋应声去了,不多时便將人领进正屋。 紫罗躬身,迈著小碎步来到楚悠面前,跪地行了个大礼,开口说话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婢子见过九姑娘。” 楚悠神情平静,端著茶盏:“听说你急著见我?” 紫罗额头抵地,心臟怦怦跳得厉害。 “婢子想求姑娘给个准话,打算如何处置我?要杀要剐我都认,只求给个痛快!” 她垂著头,按在地上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显然是担惊受怕了好几日,早已熬得没了底气。 楚悠端坐在案前,声音淡淡的。 “我何时说过要杀你?” 此话一出,紫罗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满脸错愕,一时忘了言语,半晌才微微抬眼望向楚悠,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杀我?可,可是,那日是婢子递了消息,二老爷他才身负重伤,姑娘若不杀婢子,又该如何向老太太和大老爷交待呢?” 她以为自己被带到眉香院是上头的命令。 因怕她走漏消息,所以指使九姑娘秘密杀了她。 然而她来到眉香院后,好吃好喝了几日,却即始终不见楚悠有半分动静。 铡刀悬顶的滋味儿实在难熬,她这才决意主动討个结果。 楚悠並未接话茬儿,话锋一转,直截了当地问紫罗。 “你是何时从何时开始帮楚玉嫻做事的?” “回姑娘,就在前几日。” 紫罗眼底的错愕褪去,只剩下一片苦涩,她垂首道出了原委。 因为家里穷,身为姐姐的她被卖到尚书府来做丫鬟。 每个月还要用她的月例银子,来养活家里的弟弟妹妹。 在得知楚敬洲要回京的前一天,楚玉嫻找到紫罗,让她去陶府传递消息,还说事后有赏。 起初,紫罗断然不肯答应。 她怕万一事情闹开,楚玉嫻倒没什么,顶多罚跪几日,可她的下场难免不会像海棠那样,打一顿板子,再將她赶出府去。 全家都指望著她生活。 她绝不能丟了这份差事! 於是就请求楚玉嫻另择她人,还发誓,绝不会將此事说出去,否则便五雷轰顶,下十八层地狱! 然楚玉嫻却不依不饶,说眼下只有她出面,陶府的人才会相信。 “十一姑娘还要挟婢子,说我若不应,我妹妹当晚便会遭莽汉折辱,再扒光衣裳弃於村口,让我家永生永世都抬不起头,我弟弟更是终生难娶,我家会断了香火……” 紫罗先前也曾怀疑过。 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小姐,当真有那么的大本事? 可她终究不敢拿家人冒险,更不敢赌楚玉嫻的人性,最终只能被迫答应。 楚悠坐在案前静静地听著,等她说完以后,这才问了一句。 “事后,你可有拿了楚玉嫻好处?” “没有,万万没有!姑娘若不信,婢子愿意当场对质!” 紫罗连著几个头磕在地上,语气诚恳,看起来不像在说假话。 楚悠接著问:“若是让你选,你是想回凌水阁伺候大夫人,还是想去汀兰榭跟著楚玉嫻?只要你说,我便帮你安排。” 陶氏气度狭隘,待人凉薄,海棠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鑑。 楚玉嫻小小年纪,心机深沉,整日在闺阁里憋著算计旁人。 紫罗想也不想,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声音里都带著几分后怕。 “婢子哪也不想去,跟著她们,婢子早晚都是死!” 她话里的惧意真切,想来没少见识后宅的手段。 楚悠看著她,淡淡地问:“那你想去哪?” 紫罗缓缓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怯生生的期盼,话里却带著篤定。 “婢子想求姑娘开恩,放我出府回乡,同弟弟妹妹们一起生活。虽说家里日子清苦,可总比在这深宅大院里提心弔胆的强……” 楚悠示意斩秋將紫罗搀扶起来。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隨时可以离开,但我不確定陶府或楚玉嫻是否会对你,以及你的家人下杀手,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消息。” 紫罗连连摇头:“姑娘,我选第二!” 楚悠不慌不忙地解释,並未因她的急躁而失了自己的节奏。 “第二,你暂且先不回乡,我会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再给你找份活计,你先避避风头,你家人的安全由我来负责。” 紫罗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多谢九姑娘!多谢九姑娘!” “先別急著谢我,我出人又出力,自然是有条件的。” “姑娘请讲,只要能保证我家人的安全,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婢子绝对连眼都不眨一下……” 楚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倒也没那么严重。你在凌水阁服侍多年,想必大夫人所做过的事,十有八九你都知晓,若来日需要你出面作证,你可愿意?” “就……这样?”紫罗愣住,然后叩头行大礼,“婢子愿意!还请九姑娘信守承诺。” “我会的,你既已答应我,便也不能再反悔了,”楚悠敛起先前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意,“否则我不光会杀了你,还有你们全家。” 紫罗应是后,便被斩秋连夜送出府。 当晚,她在苗掌柜的胭脂铺住了一夜。 次日清早,苗掌柜又派人將她送去了寒鸦岭,此后再没了消息。 * 接下来的三日。 因豫王登门求亲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楚悠便没再出过府。 多数时间都呆在倚竹斋,帮著张太医一起照顾楚敬洲,偶然得了空閒,也会呆在眉香院里作画。 要是累了,便请楚玉禾过来喝茶聊天。 觉得无趣时,还可以逗逗驰哥儿。 倒也不觉得烦闷。 这晚,夜阑人静。 斩秋和叩玉端著铜盆,打来热水准备盥洗。 两姐妹平时惯爱逗嘴,像这般带著笑意的时候却不多。 楚悠正坐於妆檯前,用玉梳细细地梳理著乌黑的鬢髮,抬眼扫过二人,好奇地问道。 “何事这般欢喜?” 斩秋將铜盆轻轻搁在木架上,笑著回答。 “还不是叩玉淘气,每天夜里都去祠堂嚇唬人,不过才短短几日,十一姑娘就被嚇得魂不守舍,据说人都瘦脱了相,眼窝都抠搂了。” “方才我去厨房端晚饭时,瞧见她的丫鬟晚翠,疯了似的往凌水阁方向跑,哭著说要求求大夫人请府医,不然再这么下去,十一姑娘的身子就要垮嘍。” 第53章 夜闯眉香院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大夫人哪里肯鬆口?她本就嫌老大爷惩罚十一姑娘的手段不够狠!据说直接命身边的婆子,把晚翠给赶了出来,我还听厨房的婆子说,晚翠后来又折去了荣安堂求老太太,想来也得碰一鼻子灰。” 叩玉不客气地哼了一声,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儿。 “活该,那也是楚十一她自找的!府上的人谁不说,她往日里仗著大夫人的势,不知欺辱过多少下人,如今只是受点教训罢了。” 说著,她话锋一转,语气渐渐缓和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比起十一姑娘的娇纵不懂事,三姑娘可就沉稳多了,左右才差了几岁,当真是比她强百倍。” 楚悠梳理鬢髮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从铜镜里看向叩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姑娘还不了解她,”斩秋呵呵笑,“吃人嘴短,她是被三姑娘的烹飪技艺给征服了。” “嘿嘿,是,我承认,不过倒也不全是!” 叩玉说得有板有眼:“三姑娘回府这些天,一直都安安静静的,从不惹是生非,性子温顺又稳重,哪像那个楚十一,那般的张扬跋扈!只可惜,就是命不好,遇上程姑爷那样的男人……” 她平时和金桔来往得比较多。 如今楚玉寧还被关在大理寺,陶氏在和楚敬山夫妻情尽后,空有个执掌中馈的名头,对府中很多事都疏於管理。 这群小丫头们没事就聚在一起八卦。 金桔再把听来的小道消息说给叩玉。 楚悠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却没有说话,只是放下玉梳,起身盥洗,叮嘱二人收拾妥当,早些歇息。 今晚是叩玉值夜,她就歇在旁边的侧榻上。 主僕二人各自脱衣躺下,屋子里很快便陷入了寂静,只剩窗外夜风捲动枝叶的轻响。 就在她们迷迷糊糊快要睡熟之际,忽闻院中一阵细碎的响动。 楚悠起初只当是夜风吹拂院中的花木,並未放在心上。 可片刻工夫之后,偏房方向陡然炸出一阵呜呜咽咽的哀嚎声,听著像是驰哥儿的声音。 楚悠心头猛地一沉,来不及多想,急忙从床上爬起来,隨手抓过床头的外袍胡乱披在身上,叫醒叩玉就往外冲。 偏房里的哭喊声格外清晰,尚未踏入屋內,便已飘至外头。 “你为何总要这般地不知好歹……爷今日亲自来接你,是给你台阶下,你既不领情,可就莫怪我不怜香惜玉了。” “你放开我,我死也不回去!府上那么多女人,不差我一个,你索性给我一封休书,我们散了也好……” “楚三,你还真是给脸不要啊?” 程岩的声音透著阴惻的戾意,裹著股施虐的饜足,森冷又黏腻。 紧接著,便是楚玉禾绝望到破音的尖叫。 硬生生地刺破了夜的静謐。 叩玉眼睛红了:“姑娘,要不要宰了他?” 斩秋听见动静,也从耳房冲了出来,上去便要踹门。 这时,眉香院里两个年纪大些的婆子,不知道打哪冒了出来。 “九姑娘,您是尚未出阁的闺女,三姑奶奶又只是借宿在这院里,您可不好管姑奶奶和姑爷房里的事呀!” “是呀,九姑娘,回头真闹起来,这好说不好听呀。” 楚玉禾的丫鬟青梅一直敲门,里面也不给开,她正急得直掉眼泪,转身看见救星来了,连忙扑过来磕头。 “求求九姑娘,救救我们三姑娘吧!每当姑爷吃醉了酒,我们姑娘就要受上一番罪,前几日打的旧伤还没好,眼下又……” 只听砰砰两声。 斩秋和叩玉一人一脚,就將偏房的门给踹开了。 一股酒气裹著冷风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一幕让楚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骤变。 只见程岩鬢髮散乱,骑在楚玉禾的羸弱的小身板上,一手死死地揪住髮髻,將她的头狠狠地往青砖上按,另一只手则攥成拳头,一下下地落在楚玉禾的脸上,肩上,背上…… 她的脸颊已然肿得老高,嘴角还渗著血珠,髮髻散乱,头上唯一戴著的银簪子,也已被打落在地。 她双手徒劳地扒著青石砖,挣扎间指尖被磨得通红,眼底满是惊惧与绝望,连哭喊声都变得微弱。 他好像一个来自地狱的魔鬼,仿若癲狂,全然不顾念夫妻之情,甚至好像打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没有生命的稻草…… 一旁的驰哥被嚇得浑身发抖,蜷缩在墙边的八仙桌下,脚边还洇开一滩不明水渍,湿了片片方砖。 这一幕如此地熟悉。 熟悉到她攥紧拳头,顿生杀心。 “程岩,住手!” 楚悠厉声喝止,声音冷冽如刃,语气中自带一股威慑力。 程岩闻声抬头,醉眼惺忪地睨著她,嘴角扯出傲慢不羈的笑。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是回忆起什么,慢慢放开楚玉禾,站起来抖了下衣摆。 “我道是谁,原来又是九姑娘,看来你我之间还真有缘啊。”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酒气的沙哑,全然没有半点官家公子的体面。 屋里的烛光被灌进来的冷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叩玉忽然认出他来,压低声音在楚悠耳边道。 “是他!最近日画的小郎君!” 根据何明悟的经验来看,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楚玉禾得了自由,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身体的伤痛,立刻冲向八仙桌,將躲在下面嚎啕大哭的驰哥儿拖出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徒劳地哄著。 楚悠给看了眼叩玉,她立刻会意,上去就將程岩反手控制住。 接著又朝斩秋点点头,她转身衝出眉香院,去书房请楚敬山。 楚玉禾抱著驰哥儿,不敢回头看楚悠,恨不得也一併钻进去。 虽然她的事全府都知道,可当被亲眼目睹时,当姐姐的只会觉得丟脸又丟人,完全无顏面对。 “是不是打扰到九妹妹歇息了,我哄哄驰哥儿,他很快就不哭了,你再等等……” 她说完这句话,满脸惧色地望向程岩,目光里带著无奈和恳求。 这让醉醺醺的程岩立刻生出几分得意。 一时间,虚偽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冷哼:“这乃是我程家的家事,九姑娘这般贸然插手,怕是不合规矩吧?” 第54章 一场大戏 他虽对楚悠不满,却也不敢对她太过於冒犯。 上次在如意赌坊有熠王打抱不平,如今豫王登门求亲,说不准也会为了面子,站出来替她撑腰。 程岩喝得醉意熏熏,但骨子里对皇权的畏惧尚在。 楚悠缓步迈进门里,眸底寒芒淬冰,未开口说一句话,径直走到对方面前,抬手便甩了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满室寂静。 程岩只觉得左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烧起来。 他偏过头去,嘴角险些渗出血丝。 缩在一旁的楚玉禾也嚇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驰哥儿,眼底满是惊愕。 虽说是亲姐妹,但她们之间交集並不多,她从不知晓楚悠还有这么狠厉的一面。 程岩猛地捂住脸,怒目圆瞪:“楚九,你疯了不成?!” 楚悠面无表情,也不予回应,只是淡淡地回头,朝身后的叩玉递了个眼神。 叩玉心领神会,回身关好房门后,身形一窜上前,照著程岩的肩背腹间就是一通拳脚,动作利落狠绝,没有半分拖沓。 程岩平日里花天酒地,虽然年轻,身子却也早被掏空,再加上醉意未消,身形虚浮,哪里招架得住叩玉的力度。 两拳下去就抱头蜷缩在地,高声呼痛,方才的傲慢矜贵,此刻早已荡然无存,活像一只丧家犬。 他一边挣扎一边躲闪,扯著嗓子放狠话的同时,语气里却藏著几分慌乱。 “楚九!你死定了!我好歹也是官家公子,你竟敢对我下这般狠手,程府定不会善罢甘休,必当追究你的罪责!” 楚悠垂眸睨著他,声音冷得如若寒潭。 “可以,你儘管出去大肆张扬,就说你深夜翻墙闯入尚书府,还借著醉酒闯入未出阁小姐的院落,並欺凌我院中之人。等事情传出去,恐怕打你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威慑。 “听闻豫王殿下性子素来严苛,最厌这等失德无礼之事,若是他知晓你夜闯我的院子,也不知,他会作何感想?倘若因此动怒,那家父程侍郎程大人,可能招架得住?” 程岩的哀嚎声戛然而止,浑身一震,脸上的怒色瞬间被惊惧取代,瘫在地上,任由叩玉的拳头如雨点般砸落下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楚悠立刻吹熄蜡烛,上前打开房门,只见楚敬山面色铁青地走在最前面,薛老太太在翠心的搀扶下,拄著鳩杖紧隨其后。 陶氏,姜氏,贾氏纷纷跟在后面,显然也都被斩秋给惊动了。 不等楚敬山开口询问,楚悠连忙衝出门外,喊了声父亲。 “有贼人夜闯眉香院,还溜进了三姐姐住的偏房,女儿听见驰哥儿的哭声,连忙带著侍女把那贼人打了一顿……” 薛老太太十分紧张,尚未走至近前,就大声询问。 “九丫头,你和三丫头可都还好?” 楚悠福了一礼,“多谢祖母记掛,我还好,只是三姐姐和驰哥儿都受了惊嚇……” 楚敬山身为二品大员,周身自带一股威严。 他比了个手势,家僕立即衝进房中。 眾人原以为拖出来的会是长相猥琐的盗贼,可在月光和檐灯的照映下,定睛一看才发现,居然是浑身酒气,神色慌乱的程岩。 紧接著,脸颊青紫的楚玉禾抱著驰哥儿也跟了出来。 楚敬山顿时怒不可遏。 “程姑爷?你是何时来的?为何没听到门房通报?” 程岩浑身是伤,想推开按著他的家僕却没有力气,只能强装镇定,试图辩解。 “岳父大人,小婿原本是来接玉禾和驰哥儿回府的,因是夜已深沉,若走正门,恐惊扰诸位长辈安歇,恰逢眉香院毗邻外墙,一时间情急才……失礼之处,还望岳父大人海涵。” 他被叩玉按在地上暴打,酒意早已渐渐散去。 以他程家四品的官职,莫说是他,就连他爹程有为也不敢在楚玉山面前过於放肆,更何况他至今仍赋閒在家。 与楚府其他女婿相比,不用旁人说,他自己便觉得矮人一头。 楚敬山原本就瞧不上他,此刻眉头都拧在一起。 “白日不思妻儿,偏要酒后才念?既恐惊扰长辈,那我们此刻又为何站在这里?纯属狡辩!你夜闯楚府,欺凌小女,眼中可还有我这个岳丈?亦或是,程府根本不將这门亲事放在眼里?” 夜风一吹,程岩彻底醒了。 他深知一个道理。 他如何胡闹都不要紧,唯独不能牵连到父亲,那可是整个程氏一族的指望啊。 “岳父大人息怒,小婿酒后失德,並非有意如此。” 薛老太太拄著鳩杖,嗔怪地说他。 “实在不像话,小夫妻之间免不了拌嘴,才闹了几句,你就把三丫头丟在娘家这些日子不管,还用这种方式闯进眉香院,传出去,岂不毁了九丫头的名声,让人非议我们两府?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程岩摸准了楚府好脸面,也看出来他们母子是在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便连忙拱手大呼冤枉。 “还请老太太明鑑,玉禾的性子,您是知道的,经常是我说一句,她能骂我十句,如此说来倒也不都是我的错。所以並非是我不来接她,也是想让她在娘家静一静心。” 陶氏提著绢帕冷哼。 “三姑爷莫要打马虎眼,以为咱们楚府的人都好骗?自打你们成亲开始,谁不知道三姐儿事事听你的,对你一万个好,倒是你,不停地往后宅招新人,可是在变著法儿地冷落我们三姐儿?” 程岩拱手:“小婿不敢,岳母说笑了。” “我们三姐儿性子温顺,即使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也不该动手。这要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你容不下她,也会说我楚府教女无方,於咱们两府皆无益处。” “是是是,岳母说的是,小婿知错了。” 於他而言,女眷容易对付得多。 毕竟她们都並非真心看重楚玉禾,不过是为了身份和面子,不痛不痒地申斥两句罢了,左不过是做给楚敬山看的。 姜氏看见楚玉禾的脸颊肿得老高,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生怕將来她的婉儿也会嫁给这么个混帐男人,有心也想说上几句。 第55章 揭老底 可她既非嫡母,也非生母,贸然开口程岩未必会听。 万一再借著酒劲儿让她下不来台,反倒是失了面子,內心斟酌一番,到底还是把临近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贾氏则缩在姜氏身后,双手紧紧揪著帕子,眼眶通红,嚇得浑身颤抖,作为楚玉禾的生母,她却不敢开口,生怕再引火烧身。 最后就只说了句不痛不痒的话。 “程姑爷该担待的地方,还是要多担待一点……” 程岩藉机大吐苦水。 “贾姨娘这说得哪里话?我待玉禾就如心肝宝贝一般,府里人也都敬她是正室夫人。放眼看看整个上京城,有谁能她一样,想回府看看岳父岳母和老太太,抬腿便走?说句实话,今日若非借著醉酒,小婿无官无职,是万万不敢登这尚书府的大门……” 弦外之音,是在暗里讽刺楚敬山势利眼。 说完,他还瞥了楚悠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挑衅。 “九姑娘方才最早进来,可得帮我跟岳父岳母说说情……” 他態度囂张。 比起十三年前,过之而不及。 他篤定,当著长辈们的面,楚悠拿他没办法。 既然打已经挨了,就得想辙,从別的方面往回找补。 楚悠微笑著冷哼,將先前的话如数奉还。 “身为妻妹,这可是程家的家事,我若掺和进去,那可就是不懂规矩了。” 程岩挑了挑眉梢,生气地拂袖。 “嗯,那你以后就多向你三姐姐学学,闺阁女儿,应当知礼守节,仪態端庄,没事少到大街上去晃,更不能隨便动粗。” 楚悠盯著他的脸嗤笑一声。 他这是吃准了楚玉禾老实懦弱,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敢將他程府的丑事抖落出来。 只是这次,他偏生惹错了人。 楚悠脸上闪过一丝阴惻惻的笑意。 “三姐夫说得很对,以后我是该出少府门,免得像上次一样,在如意赌坊撞见你一晚上就输了几千两银子。” “你……没有的事……” 程岩想反驳,一时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楚悠轻笑:“没有?三姐夫指得是哪件事?是你强占了庶弟的遗孀,你们现已有了一双儿女,还是你一掷千金,为醉心楼的两届花魁赎身,包养成外室,生的孩子无法认祖归宗?程大人若是知晓,你为了让自己的儿女进门,整日盼著他早点儿死,不知又会是何种心情呢?” 她的目光好像一把刀,把程岩活活剥开,脏心烂肺里外掏了个乾净,在眾人面前活活地將他钉在耻辱柱上。 程岩恨得咬牙切齿。 楚玉禾那个贱人,竟敢往外说他的事? 他承认如今的楚九看上去十分的聪慧冷静,可说到底也是混跡於三教九流之地。 十三年前就是他们的玩物,今时今日也別想再翻身! 以为嫁给豫王做妾,便算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想骑在他头上,简直是做白日梦! 望著楚悠生得如花似玉,程岩邪念顿生,心中暗忖虽是同一张容顏,她却比楚八灵动百倍,给豫王做妾,著实是委屈了。 楚敬山听了这些破事,脸色阴鷙如冰,厉声喝斥程岩。 “天色不早了,你这便回去替我问一问程大人,这门亲事到底要还是不要?如若不要,我楚家的女儿也不是非要赖在程家,日日受你的欺辱!如若还想要,那就限你们三日內,拿出个態度来!” 听了这话,程岩收敛不少,连连点头应是。 直到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眉香院,楚玉禾便如蒙大赦,整个人悬著的那口气,也终於鬆了下来。 楚敬山负手立於原地,望著楚玉禾那副失魂落魄、毫无生气的模样,满心无奈,最终也只能是长舒一口气,交待楚悠。 “你三姐姐既在你这里住下了,那你便多费心照顾些,莫让她再出什么岔子。” 说罢,又是一声嘆息,转身同薛老太太一同离去。 陶氏与姜氏神情冷漠,见楚敬山都走了,更是懒得再同楚玉禾多置一词,甚至连半分关切的眼神也没有,纷纷拂袖,各自回了院落。 斩秋可怜驰哥儿,担心他把嗓子哭坏了,赶紧上前將他抱起移至廊下,轻声地哄著,试图抚平他眼底的惊惧。 “我可怜的三姐儿……” 贾氏眼眶通红,缓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抱住楚玉禾。 她肩头轻颤,连哭都不敢大声,唯恐有下人將这一幕说与陶氏,可见她这些年在楚府过的儘是什么日子。 然而,令楚悠没想到的是,受尽委屈的楚玉禾並没有与生母贾氏抱在一起痛哭,向她倾诉委屈。 相反,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唯有眼底深处,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她缓缓抬手,轻轻推开贾氏,声音清淡无温。 “夜深露重,姨娘还是早些回去歇著吧。” 贾氏的表情猛地一僵,在会意到女儿为何如此的冷漠后,抬手匆匆地抹了抹眼角的泪痕,嘴唇微微翕动,终究还是没能吐出半个字。 只是在转身时,低声恳求:“玉禾的性子软,这些日子,还要拜託九姐儿多照看她们母子一二了。” 楚悠微微頷首。 贾低这才一步三回头,带著满心的落寞地离开了。 眉香院终於安静下来。 楚悠把楚玉禾拉进偏房屋里,点燃蜡烛,又命叩玉取来药箱,轻轻为她擦拭脸上的伤痕。 楚玉禾神色淡得像蒙了一层霜,似是早已熟惯了这般境遇,除了眼眶充血泛红,並没有委屈得掩面痛哭。 她缓缓抬眼看向楚悠,语气里裹著不易察觉的涩意。 “九妹妹,让你见笑了。” “三姐姐这说的是哪里话。” 楚悠將手上的力度放得更轻。 楚玉禾垂眸拂过衣袖上的褶皱,情绪无悲无喜,话音里却藏著浸骨的无奈。 “自从嫁进程府,他便吃酒,赌钱,包养外室,稍不顺心便对我和驰哥儿动手打骂,程府满门,无一人肯出手相助。” “我虽掛著尚书府小姐的名头,可庶女出身,终究是低人一等,程府上下皆是轻贱鄙夷,半分体面也不肯给我,而楚府的態度,你方才也看到了……” 第56章 寻短见 她顿了顿,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若非念著驰哥儿有病,怕他无人照管,这般暗无天日的日子,我一早便撑不下去了。” 这些话像溪水,隨著唇齿闭合,缓缓流淌出口。 楚玉禾自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冷静得有些反常。 楚悠能理解她,不是不悲,而是早已失望到了绝境,连悲戚都懒怠再流露了,就像她在寒鸦岭的那些年。 再想起楚府人时,心已经不会再痛了。 楚玉禾轻声喟嘆,语气沉得像压著千斤愁绪。 “女子嫁人,恰似盲人摸象,后半生是苦是甜,从不由己,不过全在父亲的一念之间罢了。” 楚悠有心想安慰她几句,但想著她此刻正在难过的情绪里,恐怕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倒不如等一觉醒来,缓过神来再说。 於是,她便只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这时,楚玉禾忽然说了句完全不相干的话,声音里满是悵然。 “九妹妹,儿时你遭人欺凌,我身为姐姐却因懦弱未能相护。今日你挺身而出助我,我心中更是愧疚不安。” 楚悠没说话。 楚玉禾转过身,红著眼眶恳求她。 “今晚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可否麻烦妹妹,帮我照顾驰哥儿一夜?我怕我这副模样,会嚇得他病情加重。” 楚悠见她神色憔悴,眼底藏著死寂,心头微沉,却又不忍拒绝,便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那你好生歇息,若有什么事,大声唤我即可。” 她收好药箱递予叩玉,刚转身欲走,便又被楚玉禾轻声唤住。 “九妹妹,昔年你在寒鸦岭,定是受了诸多苦楚,愿你往后半生,都能过得顺遂安寧。” 她的语气温软,还藏著真切与期许。 只可惜,如今的楚悠再也不会被这种话而感动了。 她只是脚下顿了顿,连头都没回,便迈步离开了偏房。 经过廊下,楚悠从斩秋怀里接过驰哥儿。 此刻他已经不哭了,但小身子却仍在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脸颊上还有未乾的泪痕,眼神呆滯,一副受了极大惊嚇的模样。 “不怕,乖。” 楚悠轻轻拍著他的背,温声安抚著,將他带回了正房。 想著刚哭过就睡觉不好,她又抱著驰哥儿逗了会儿云踪,把著他的小手,一点一点地给云踪餵食。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驰哥儿在她的怀里睡著了。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將小傢伙放在床榻上,给他盖好被子。 许是驰哥儿受惊过度,始终睡不安稳,眉头紧蹙,两条小腿总是猛地一蹬,小胳膊也在空中挥舞乱抓,直到握住楚悠的手。 叩玉看了直心疼。 “程岩这个挨千刀的,这可是他亲儿子啊,他怎么狠得下心?” 那种畜生,哪来的心? 楚悠嘘了一声,压低声音。 “你去看看三姐姐睡了没有,若是还没歇,便把驰哥儿平日里喜欢的布老虎取来。他抱著熟悉的东西,许能睡得安稳些。” “想来三姑娘应该还没睡,我这便去。” 叩玉应声出门。 片刻后,她突然跑回来,生怕惊动更多人,压低声音急切道。 “不好了姑娘,三姑娘她……她上吊了!” 楚悠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回想起楚玉禾方才说的那些话,看来她是早有准备,难怪会让她帮忙带驰哥儿。 楚悠来不及多想,连忙起身就往外跑。 刚闯进偏房,就看见楚玉禾悬在房樑上,身子软塌塌的,脖颈间缠著白綾,脚下的凳子翻倒在地,舌头都伸出来了。 叩玉掏出匕首,迅速跳起来割断白綾。 楚悠在下面接著,发现她脸色惨如白纸,还特意换了一身乾净的素衣,梳好了髮髻,明显不想带著一身狼狈离去。 叩玉跳下来后,二人合力將人抬到床榻上。 “姑娘,三姑娘可还有救?” 楚悠快速探了下楚玉禾的鼻息,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腕脉:“还好,尚有一丝微弱的气息,並未完全断气。” 说著,她连忙用力掐住人中。 片刻后,又快速按揉著涌泉穴,帮楚玉禾吊著一口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叩玉觉得没希望的时候,楚玉禾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浊气从胸口吐出,眼睛缓缓睁开。 当看清楚眼前坐著的人是楚悠时,她的眼泪瞬间便涌了出来。 “九妹妹,你就让我死吧,还救我做什么,我活不下去了……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我受够了被人欺凌,受够了无依无靠……” 楚悠坐在床榻边看著,她黑紫色的嘴唇刺得人眼睛生疼。 好好的一个女子,却被程楚两府那些披著人皮的魔鬼,磋磨得不成样子。 没有人庇护的后宅庶女,就如同无根的浮萍,最后无非都是家族利益的牺牲品,哪怕是苟且偷生,也得处处瞧人脸色,受尽欺凌。 片刻间,叩玉已然取来药箱。 楚玉禾执拗,楚悠便轻轻撬开她的牙关,將很小一粒褐色的药丸塞进去,再抬高她的下頜,楚玉禾下意识地喉头鯁动,药丸便咽下去了。 “这是参片提炼成的药丸,能吊住你的精气神,你还且活呢。” “九妹妹,我不值得。” 楚玉禾的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不知想到什么,她眼眶一红,泪水又簌簌而落,满心悲戚。 “我在府內生活,尚且这么难,真不敢想,当年你那么小,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 楚悠看著她:“因为该死的人不是我。” 楚玉禾脸色变了变,似是听懂了一般,又流出一丝无奈。 “可是我无能,我一个人是斗不过他们的……” 楚悠终於笑了:“那我来帮你。” “不,不行,”楚玉禾一边摇头,一边猛地抓住她的手,“你能活到今天已是不易,程家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我岂可自私到让你为了我而牺牲自己……” 她垂下眼眸:“如今程家还离不开楚府,父亲和祖母为了顏面,也不至於完全弃我於不顾,想来父亲这次若能斥责程家几句,我便能安生个十日八日,只是……” 第57章 绿帽王爷 她的眼泪顺著眼尾止不住地滚落。 “只是將来父亲若不再为我出头,我的日子恐怕会更加难过。我苦些没什么,只是忧心驰哥儿,有时我甚至想,不如带他一道去了,也省得扔下他一个活受罪……” 楚悠面无表情,说出口的话像淬了冰的利刃。 “你为何总想著要给邪恶让路?难道该死的人不是程岩么?就算是为了驰哥儿,你也应该立起来,將心比心,你不希望有个坚强又勇敢的阿娘?” 楚玉禾紧紧地捏住她的手腕:“九妹妹,你认为,我真的可以?” 楚悠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我还活著,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 翌日午后。 程岩去了上京城数新开便爆火的馆子,丰乐楼。 刚一进门,便瞧见罗宴辞等人也在,他当即上前与之一桌而坐。 “程兄可是此间稀客,你平素总往醉心楼的,今日怎有雅兴来此饮素酒?” 罗宴辞是慎国公世子,在家族同辈中很是受宠。 他虽不像程岩整日逛青楼,却也是个吃喝玩乐,不干正事,目中无人的世家紈絝子弟。 但最近几年,翎王势力渐渐崛起,作为太子一党的慎国公府光景不復从前,他也不得不收敛一些,还在国公爷的安排下,领了个团练副使的差事,从八品,无职权,不管事,只领俸禄。 程岩板著脸坐下,自顾自地先饮一杯。 烈酒灼喉,滚过胸膛,他心底鬱气稍散,这才冷笑著开口。 “別提了,今日当真是晦气透顶。” “出来就为热闹,莫要哭丧个脸。” 罗宴辞笑著拍了下他肩膀。 程岩却眉头紧蹙,嘶的一声,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罗宴辞见状嗤笑:“怎的这般娇弱?不过就轻轻碰一下,难不成是又被你爹抽了?” 程岩又灌了一盅酒,语气里满是怨懟。 “可不,昨儿夜里翻墙去楚府找那贱人算帐,不料被楚九摆了一道,今儿一大清早,楚敬山便派了个长隨登门来告状。我爹因惧他二品权势,当著长隨的面便抽了我一鞭子,若非我母亲拦著,只怕是要躺上个把月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吐苦水。 “本想出来玩几把解解闷,三百两银子不到半个时辰便输没了,醉心楼那群势利眼瞧准我今儿没银子,竟拦著不许我进,当真是诸事不顺!” 同桌其余紈絝听完皆是哄堂大笑。 罗宴辞笑了几声后,却將话锋一转,音儿带著几分玩味。 “说起楚府,我前些日子便听闻楚九回来了,相比儿时,她如今出落得如何?可还与楚八长得一模一样?” 程岩的脑海里浮现出楚悠的白皙却冷峻的脸庞。 嗤笑一声,语气不屑。 “好看是好看,就是在寒鸦岭那种三教九流之地混跡久了,浑身透著一股子邪性,看著就不舒服,不同於楚八,小白花一朵。” 陪坐在侧的是从六品司农寺主簿郑学林之子郑毅。 他家中官职略低,门第也不够显赫,平日里主要是攀附罗宴辞程岩等人,很会投其所好。 “已起幼时乐事,我倒有几分印象,旁人皆无趣得紧,算是前些日子死了的何二郎,唯独楚九最是有趣。明明孱弱得不堪一击,偏生眼神凌厉如刃,儘是不甘的愤懣。” 罗宴辞凑近了打趣程岩。 “哟,程兄这是怕了?莫不是听见『寒鸦岭』三个字,就嚇得要尿裤子了?不如这样,改日约楚九出来,也让大傢伙都瞧瞧,那三教九流之地回来的姑娘,到底能有几分能耐!” 程岩从坐下就喝得猛,此刻酒意已然上头。 他拍著桌子应下。 “约便约!索性把太子殿下和景曜公主也请过来,有他们撑腰,便是豫王护著她,又能奈我何?” “程兄慎言!” 罗宴辞虽年岁不比程岩,然性子却比他沉稳,暗暗提醒道。 “楚九是楚九,豫王是豫王,二者暂且不可混为一谈。” 郑毅也忙拦了句:“罗兄所言有理,楚九如今是豫王殿下看中的人,他的性子你我是知道的,若闹起来,怕是不好收场。” “怕什么?” 酒过三巡,程岩满不在乎地一摆手。 “像豫王那般人物,怎会真心瞧上一个从寒鸦岭回来的庶女?无非是耍著她玩儿,亦或者是楚监丞升了少卿,太子殿下想拉拢楚府,这才安排豫王出面,纳她做妾罢了,终究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他的言行越发离谱。 罗宴辞和郑毅相互对视,都觉得再坐下去危险。 正当他们想要寻个藉口离开时,不远处看台上说书先生的醒木“啪”的一响,声震全场。 起初,眾人只当是寻常说书。 可听著听著,才越发意识到不对劲。 那说书人口中的男主人公正是程岩,讲的是他前几日在如意赌坊门口调戏楚悠,挨了无忧的鞭笞,以及昨晚翻墙闯楚府之事。 更令程岩感到气愤的是,说书先生手执羽扇,竟当眾顛倒黑白,说他闯入楚府並非是去找夫人楚玉禾,而是奔著妻妹楚九姑娘去的。 末了还添了一句。 “豫王小妾尚未纳进门,就先被程家公子扣了顶绿帽子去!” “简直一派胡言!” 程言这下感到害怕了。 这些桥段如若被豫王听了去,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啊。 他怒不可遏,猛地拍桌而起,指著台上说书人便破口大骂。 “你这老匹夫,竟敢乱嚼舌根,看我今天如何收拾你!!” 他刚要衝上台,门口便传来一阵肃杀之气。 眾人皆转头望去,只见豫王凤瑞一身玄色锦袍,面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身后跟著数十名劲装侍卫,气场相当慑人。 程岩的咒骂声瞬间噎在喉咙里,浑身一僵,方才的囂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只觉得两腿无力发软。 “豫……参见豫王殿下,您,您先听我解释,那说书人实属在胡言乱语,我没有……我怎么可能……” 他脑子一片空白,舌头也跟打了结似的,结结巴巴地辩不清楚,还越说越没底气地向后退。 直到撞上柱子,这才退无可退。 第58章 借力打力 凤瑞眸中戾色翻涌,未发一言,只抬了抬下巴。 身边的侍卫心领神会,当即衝上去六七个人,对程岩拳脚齐出,如暴雨般狠狠地砸在程岩身上,噼啪脆响刺耳钻心。 “豫,豫王殿下,別打了,您听我解释啊!” “豫王殿下,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惦记楚九!” “殿下,我知错了,求您饶了我吧!” 程岩后背的鞭伤本就吃痛,此刻再遭拳脚重击,真的是痛彻骨髓,只得蜷缩在地,颤声悽厉地求饶。 而方才还与他称兄道弟的罗宴辞和郑毅等人,早已缩到远处的雅间里,只留一条门缝儿观察外面的情形,嚇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多时,程岩便打得鼻青脸肿,口吐鲜血,连门牙也掉了一颗,瘫在地上哀嚎不止。 “拖出去。” 凤瑞的声音冷得像寒潭。 侍卫当即找来粗绳,一端捆住程岩的脚踝,另一端则系在门外的马背上。 “驾!” 隨著侍卫一声大喝,骏马扬蹄前行,程岩被拖著在街面的青石板上疾驰,衣衫磨破,肌肤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 看得街上百姓心惊胆战,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马匹拖著程岩一路到了郊外。 他被折腾得几近断气,只剩下半条命,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粪臭味扑面而来。 他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只见约莫五步开外的距离,竟是一个刚挖好的臭粪坑,嚇得他瞬间魂飞魄散,连忙朝两名侍卫磕头哀求。 “二位!趁著豫王殿下不在,求求你们通融一二可否?只要肯饶我一命,多少钱我都愿意出,一千两可好?” 两名侍卫恍若未闻,下马开始拉扯绳子。 程岩急得慌忙加价。 “两千两!两千两可好?” “五千两?” “一……” 他想说的一万两还没有喊出口,两名侍卫便將他直接拎起,狠狠地扔进粪坑里。 程岩在污秽之物中扑腾挣扎,挥著两只胳膊想要求救。 而两名侍卫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等他快要窒息时,再用绳子將他拽起,只露个头勉强呼吸即可。 “两位大哥……” 不等他喘匀一口气,侍卫再次松绳,把他重新沉进粪坑里。 玩法相当於变態版水牢。 如此反覆折腾了不下二十次,程岩连呼救的力气都彻底耗尽,只剩下一口气,奄奄一息地瘫著。 然而,这还没完。 两名侍卫重新上马,一路又將臭气熏天的他拖回进城里,像死狗一般地丟在他其中一名外室的宅院门口。 紧接著,几掛鞭炮被点燃,噼里啪啦地声响瞬间引来周边的百姓围观,纷纷凑上前来,捂著鼻子对他指指点点。 许是听见了动静,宅院的大门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打扮妖嬈的女子。 当她看到地上躺著的人是程岩时,第一反应是快步衝上来,可在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后,又即刻退了回去。 程岩眯起眼睛,朝她伸手求救。 “救……我……” 他那花魁外室眼珠一转,当著眾人的面,狠狠地朝他啐了一口。 “呸,哪里来的臭贼,竟敢冒充我家程郎,还弄脏了我门前的地,活该被人打死!” 说完,绢帕掩鼻,扭著细腰便回去了。 还哐当一声地摔上了大门。 程岩见状,心都碎了,暗道如若他能挺过此劫,定將这娘们丟进窑子,让她被千人骑,被万人跨!! 街上有许多百姓是认识程岩的。 住在附近的街坊,也都知晓那外室是个什么货色。 纷纷摇头,议论起来。 “这可是程侍郎的嫡出公子,今日是得罪了哪个大人物,才遭此惨痛的报復?” “活该,叫他包养外室,殴打髮妻,这就是报应!” “哎哟,这次程侍郎怕是要摊上大事情嘍!” 程岩没脸听见这些话,只能闭著眼睛装死。 片刻,豫王凤瑞前来。 他骑在马上,眼神冰冷地盯著地上的程岩,喝斥一句。 “敢给本王戴绿帽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翎王凤渊也带人赶来。 如今京中的大小事务皆由他负责。 “六弟,息怒,程岩虽可恶,但看在程侍郎的面子上,也不该这般处置。京中闹市,恐失体面。” 人已然折腾得差不多了。 该出的噁心也已出了,凤瑞自然会卖凤渊这个面子。 他骑在马上抱拳:“三哥说得是。罢了,今日便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他一命!” 接著说了句告退,便调动韁绳策马离去。 凤渊面无表情地看著地上的活死人,命令身边的侍卫,將他安全送回程府去。 这里的斜对面就是丰乐楼。 正是楚悠新置下的產业,而所用银钱,便是將楚敬山当初所赠的临街铺面,又双倍卖回楚府所得。 楚悠带著楚玉禾方才一直坐在二楼的雅间里。 完完整整地目睹了全过程。 楚悠站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看著翎王带来的侍卫,手忙脚乱地將满身秽物的程岩抬至马背上,不由得会心一笑,侧目望向身旁的楚玉禾。 只见她浑身紧绷,双手死死地攥著帕子,眼底满是惊惧,显然是被眼前的一幕嚇得不轻。 楚悠拉住她的胳膊,轻声道。 “三姐姐別怕,你现下可看清楚了,他在强大的人面前本就不堪一击,不过是个只会欺辱妇孺的窝囊废罢了。” 楚玉禾咬住下嘴唇,越想平静,牙齿却又颤得厉害。 这些年,她在程府受的冷落和欺辱,让她对程岩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哪怕此刻程岩已经狼狈至此,她也会下意识地感到害怕,整个身子都止不住地颤抖。 楚悠握住她胳膊的手愈发用力,目光坚定地看著她,再次说道。 “相信我,以后他再也无法伤害你们母子了。” 楚玉禾依旧紧咬下嘴唇,眼睛目不转睛地马匹驮著她死人一般的丈夫渐渐离去,而他所到之处,人人都会捂著鼻子,嫌弃地避开。 “他再也无法伤害我了……” “不会再伤害我了……” 楚悠拉住她:“盯住他狼狈的样子,大声笑出来!” 楚玉禾缓缓转头看向她,脸颊像僵了一般,做不出任何表情。 楚悠看著她笑了下:“若是不想笑,那便哭出来。” 楚玉禾垂下眼眸,转过身去,肩膀轻轻地颤抖…… 第59章 做局 看著程岩自食恶果,楚玉禾忽然觉得,曾经受的苦,那些年的忍辱,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却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迟来的宣泄,眼中也闪过一丝微光,在死寂中缓缓亮起。 围观的百姓们议论纷纷,嘲讽之声不绝於耳。 门下侍郎程有为唯一的嫡子被涮粪坑,瞬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不过半日工夫,京中各大茶馆、酒楼,街头的说书人,都在讲程岩的丑事,桩桩件件都说得绘声绘色。 程府彻底臭名远扬,再也抬不起头来。 * 观澜苑內静得只剩药香縈绕。 凤吟斜倚在铺著软垫的床榻上,素色锦被盖至膝间。 这几日,经过杨医官的细心医治,他虽仍不能下地行走,却已然能稳稳坐起,面色上还带著重伤未愈的苍白。 榻边,无忧正活动著胳膊。 他肩头的伤已无大碍,脸上漾著真切的笑容。 “还別说,殿下,这寒鸦岭的金疮药果真神效,这才三四日的光景,我这伤便不疼了,回头咱能不能找九姑娘採买一些?”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道青衫身影推门而入。 来人年约三十有余,頜下二寸鬍鬚修剪整齐,面容沉稳,此人正是熠王府咨议参军吴伯章。 咨议参军是朝廷任命的王府属官,职责是参谋谋划,是凤吟的心腹智囊和谋士。 “殿下今日可觉得好些?” 他敛衽行礼,神色间带著几分凝重,亦有难掩的唏嘘。 “下官来迟,实因途中偶遇一场好戏。” 凤吟神情冷肃,片刻后才问:“你说的好戏,可与豫王有关?” 吴伯章拱手作揖:“殿下说对了一半,確与豫王有关,但若论真正的主角,乃是程侍郎的嫡子程岩。” 说罢,又刻意补充一句:“也是楚府的三姑爷。” 无忧连著几日未曾出门,憋闷坏了,一听到此事还与楚府有关,连忙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吴伯章捋著二寸鬍鬚,將豫王是如何羞辱程岩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 “那楚九姑娘著实不简单,心思縝密,手段更是狠厉,程岩此番落在她手上,想来不死也得褪层皮。程侍郎素来好面子,经此一事,怕是再无顏面迈出家门。” 他微微嘆气,既有对楚悠的欣赏,又有对她的忌惮。 “只是可惜了,这般人物却要嫁给豫王,日后终究是要归入太子的麾下,到那时她若反过来对付殿下……” 吴伯章想说胜过十万雄兵。 无忧顿时急了,眉头拧起,语气里带著几分焦灼。 “殿下,连先生都这么说了,您怎么还不著急啊?豫王的聘礼此刻仍摆在楚府的门前,倘若这门亲事真成了,咱们少了个厉害的帮手不说,同时又多了一个劲敌!” 凤吟淡淡瞥他一眼,眼底並无半分波澜。 “你真以为楚九是帮手?”他顿了顿,语气冷疏,“我与她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况且,那聘礼若是抬得进去,当日便会进门,又何至於当街停放这些日子?” 无忧满脸茫然。 殿下的意思是,这门亲事它成不了? 他正要再问,吴伯章却已率先抚须轻笑,开口为他解惑。 “將军莫要心急,程岩当眾受辱,程侍郎又怎会善罢甘休?我料他必定会入宫向圣上告状,届时前因后果一一铺开,豫王要纳楚九姑娘为妾之事,自是藏不住。楚尚书心思深沉,定会顺水推舟,藉机推脱,圣上念及体面,亦不会勉强,纳妾一事便会就此作罢。” 他哈哈笑了两声:“不得不说,楚九姑娘这一招借力打力,用得可谓是炉火纯青,下官佩服,佩服啊!” 无忧闻言,豁然开朗,咧嘴一笑。 “原来如此!那日九姑娘还说要挑选豫王喜欢的顏色,如此说来,竟是故意气我的,哈哈哈哈……” 凤吟抬眸盯著他:“你又做了什么蠢事?” 无忧摸摸后脑勺,嘿嘿傻笑两声,连忙转移话题。 “也没什么,我就说她没良心来著……不过话说回来,如今京中大小事务皆归翎王掌管,程岩这廝也是运气不好,若是翎王的人能早些赶到,他也不至於被豫王给搁在粪坑里涮……” 他仿佛身临其境,说完还捏著鼻子扇了两下。 凤吟眼睛微微眯起,哼笑一声:“翎王是不会早来的。” 无忧又是一愣:“为何?京中防务可是他的责职,难道就不怕被参失职?” 吴伯章笑了笑:“將军所说的確有可能,但在权衡利弊之后,此等小事便显得不值一提了。” 从豫王下令殴打程岩开始,再到把他从郊外拖回来,全程约莫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丰乐楼位於上京城的繁华地带。 翎王若真想阻止,早都来了,不至於拖到尾声才现身。 他之所以这么做的理由也很简单,无非是想留给豫王充足的动手时间。 这样翎王一党才有理由在朝堂上参豫王一本,以此来削弱太子一方的势力。 无忧只看到了表面那层,当听吴伯章將事情细剥之后,他也开始暗自佩服起楚悠来。 想到这,他转头看向凤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殿下,九姑娘既已然把路铺好,要不咱们也来个顺水推舟?您这伤,我这伤,总不能白受吧?” 凤吟看著他,嗤笑一声。 “你的脑袋倒也没白长,总算聪明了一回。” 他指尖轻叩床沿,眼底掠过一丝锐光。 终於在沉默片刻后,抬眸看向吴伯章,语气沉而有力。 “有劳先生,將那日我与无忧从城外带回的证据,连夜整理妥当。明日早朝,你们把我抬上大殿,我要亲自弹劾豫王。” “殿下客气,下官这就去准备。” 吴伯章领命告退。 无忧忽然又想起什么,不解地问:“殿下,九姑娘的毒针使得出神入化,何不像当日在梨园了结何明悟那般,直接杀了程岩,还留他那条狗命作甚?” 凤吟道:“做局。” 这回无忧听懂了。 他將先前查到的一长串人名慢慢道来。 何明悟,程岩,连带他的父亲,门下侍郎程有为,以及景曜公主凤昭妍,太子凤湛,还有围绕在他们周边的眾多朝野官员…… 第60章 好会造势 恰似一张无形的大网,牵一髮而动全身。 “凤湛,凤昭妍……” 凤吟在提到他们名字时,不仅语气重了些,眸底还浮现出寒意。 太子潜结朋党,交通外臣,私蓄甲兵,构陷宗室…… 景曜公主骄奢逾制,强夺民產,干预姻亲,私受馈遗…… “他们並非一般的勛贵儿女,想要扳倒他们,总得找一个切入点才行。” 无忧瞪大眼睛:“真是好大一盘棋!” “不过殿下,我们与九姑娘虽目的不同,然面对的目標却一样。如此说来,岂不正像她说的那样,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凤吟抬眼,望著他。 “你说,本王在她的棋盘中,是何角色?” * 当天傍晚。 程府便来人接楚玉禾回去侍疾。 发生如此大事,她自然没有再赖在娘家不归的道理。 临行前,她拉著驰哥儿想来向楚悠告別,话未开口先落泪。 楚悠看著她的可怜模样,不禁想起幼时的自己,也像她这般的弱小与无助,眼睛里儘是对未来的惴惴不安。 她告诉楚玉禾,要相信她,要相信天道。 若是放在今日之前,楚玉禾会认为这是句安慰话。 可经过今日之举,楚悠所说的每个字,於她而言都是承诺。 翌日清晨。 楚悠吃过早饭便去了倚竹斋。 张院使正在诊脉,榻上的楚敬洲比昨晚看著精神了些,但脸色仍旧惨如白纸,薄唇也无半分血色,整个人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你是京儿……我听说……” 他想向楚悠道一声感谢。 可说话时气若游丝,每吐几个字,便要顿一顿喘口气。 “二叔先养好身子,有什么话不妨等以后再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楚悠索性不让他开口,默默走到一旁的药案坐下,拿起药杵轻轻捣著晒乾的药材。 楚敬洲醒了,楚敬山下朝后定会来看他,也必会將朝堂上所发生的事,都一一讲与他听。 如此一来,楚悠便可名正言顺地留在这儿听消息。 当然,她也是真心想医好楚敬洲。 约莫辰时二刻。 楚敬山回府后,先去换了常服,这才到倚竹斋来。 楚悠向他福身行礼,发现他脸上带著几分平日难得一见的舒展,似是有什么喜事一般。 果不其然。 楚敬山走到床榻边坐下,先是探了探二弟的额头,確认並不发热后,这才缓缓开口。 “今日早朝,我已將你遇刺当日所发生之事,如实转述。圣上听闻你醒了,龙心大悦,特意嘱咐我转告你,安心养伤,遇刺一事,刑部自会严查,不用你费心。” 楚敬洲意识到大哥有袒护延恩侯府之意,便渐渐垂眸,眼底浮现出一丝失望。 好半晌,他才从喉间滚出一声“好”。 而方才似是有难言之隱的表情,一闪而过,却被楚悠及时捕捉,她几乎確信,楚敬洲定然是知晓真相的。 见二弟没再深问下去,楚敬山总算鬆了口气。 他的语气又变得轻快了些。 “今日朝堂发生了两件大事,程侍郎为了他儿子程岩,当庭参了豫王一本,连带著也把豫王要纳九姐儿为妾的事,一併捅了出来。” 他顿了顿,又继续往下说。 “紧接著,连日没来上朝的熠王,居然被人抬上大殿,不念亲情,不顾皇家顏面,当场呈上豫王私贩珍稀皮毛,走私烈酒,伤害手足等诸多证据。有他开头,眾位御史也站出来一併弹劾,细数豫王平日里的猎猎罪状,气得圣上龙顏震怒。” 楚敬洲沙哑著开口:“那……” “二弟莫要用力,为兄知晓你要问什么。” 楚敬山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揭开盏盖,轻啜一口。 “赃款入官,夺俸禄,禁足府中,严惩府僚,赔抚朝臣,唯独未曾削王爵,以示『朕不偏私骨肉』。” 如此一来,眾朝臣也便不好再多言了。 楚敬洲点点头,又將目光移至正在捣药的楚悠,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豫王……会善罢甘休?” 楚敬山一脸轻鬆,还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二弟儘管放心,为兄已在程侍郎捅出纳妾一事时,向圣上言明了我家祖训,以当时之情形,圣上自是不会勉强。” 言罢,他还看向楚悠,似是这番话也同样是说给她听的。 一旁捣药的楚悠,动作没停,眼底却掠过一丝瞭然。 豫王遭难,自顾不暇,这是楚悠使出的声东击西。 景昌帝为了维护皇家顏面,反对豫王强行纳妾也在她意料之中。 倒是熠王。 楚悠这次故意没有让云踪给他送消息。 一方面是不想扰乱他养伤,另一方面也是想考验一下,他们之间是否有默契。 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眼下她最想问凤吟一句话。 “殿下伤的是腹部,怎么腿还瘸了呢?需要被人抬著上殿!” 好会造势!! 还有她这个老狐狸一样的爹,真是有够精明,借著程有为和凤吟的势头,不仅保全了楚府的顏面,还彻底断了豫王的念想。 当真是审时度势的高手。 这时,外面有家僕来报。 “大老爷,东宫来人了,说是传圣令!” 什么? 楚敬山脸色骤变,却来不及多想,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连忙快步前去迎接。 约莫两刻钟左右。 薛老太太身边的翠心前来传话,说是请楚悠过去一趟。 她半路猜测,许是薛老太太听说了豫王触怒圣意之事,想要嘱咐她几句。 可她才一进门,便听见一眾女眷的玩笑嬉闹声。 薛老太太见她来了,笑著朝她招手,示意她到近前说话。 “九丫头,你还不知情吧?方才东宫的人前来传圣令,说圣上念及你二叔遇刺脱险,又念及你父亲向来恪尽职守,於是额外开恩,不用你八姐姐迦號两月,只需缴纳银子,便可免了她的杖刑……” 坐在下首的姜氏如今执掌中馈,想討老太太的好,也想故意气一气陶氏,便大声地笑著接话。 “哎哟,我说老祖宗,您怕是高兴糊涂,忘了吧?圣上不仅赦免了八姐儿的罪,还下旨令她与梅四郎要在一个月內完婚,免得有人再嚼舌根!这就叫什么?坏事变好事,灾事变喜事!说明啊,我们楚府先前走霉运的日子已然过去,打今儿往后,全都是大喜事呢!老太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第61章 嫉妒 细品姜氏这话,可不止是溜须拍马,而是一边暗讽陶氏多晦,一边暗示眾人自己旺宅。 薛老太太素来厌她諂媚之態,却碍於楚敬山的情面,只好淡淡一笑,並未接她的话,转而伸手將楚悠拉至榻前落座。 “近来照料你二叔,辛苦你了。” “祖母客气,这是孙女应该做的。” 自从袁昭歷夜观星象那晚,说楚悠乃是大吉之命开始,旁人未信多少,薛老太太却当真听进去了,对她的態度也明显有所改观。 “唤你过来另有一事,你是八姐儿乃是孪生,情谊非旁人可比。她一个闺阁女儿,在暗无天日的刑部大牢里呆了这么些日子,想必受挫不轻。接下来,她备嫁的这段日子,你多陪陪她,凡事要多替她斟酌把关,啊。” 话落,又拍了拍她的手。 楚悠乖巧点头之际,暗道后宅完全不比前朝轻鬆。 薛老太太表面慈祥,对待闯了大祸的孙女如此宽容,但细细一品方知,她分明是让楚悠盯著楚玉寧,以免她再生事端,有辱门楣。 午后,楚敬山命人支取银子,到刑部大牢提人。 傍晚刚过,楚玉寧便坐著马车回到了楚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按照规矩,她自应该先去向薛老太太问安,然老太太却不肯见她,只让翠心传话说身子不爽。 陶氏也推脱不见,只说不得空,甚至懒得寻个像样的藉口。 楚玉寧在外面表现出羞愧难当,真心悔过的样子。 可一回到醉霞阁,整个人立马就原形毕露了。 “不见就不见,恰好我也懒得瞧她们的脸色。金桔,快去备晚膳,跟后厨说,鸡蛋,肘子都要,再给我燉只鸡!” 她如今已有两个月的身孕,本就食量大增,再加上狱中饮食粗劣寡淡,每顿不过糙食残羹,果腹尚且不能,更何况她是个双身子。 才进去短短个把月,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 “是,婢子这就去,把后厨的好吃的都给姑娘拿来,好好给您补补身子。” 金桔领命去了。 银桃一边把糕点、水果都端来,让她先垫垫肚子,一边又奉上热茶,还给她抱了个汤婆子暖手。 “姑娘,您总算是回来了。这些日子,我和金桔每日都惦记著您,想著您在那牢里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 “哼,算你们两个小蹄子还有点儿良心。我还好,刑部毕竟是父亲的地盘,哪怕他不便插手,其余部下也会给他面子,对我颇我照顾,只是那里的条件实在过於清苦。” 楚玉寧斜倚在铺著软垫的贵妃榻上,指尖捏著一块桂花糖糕,漫不经心地往嘴里送,眉间带著几分未散的郁色。 她那日原想借著和梅佑坐实关係,好將腹中孩子算在他头上,之选择庆莲寺的后山,只因那里隱蔽。 不料却被太子逮个正著,成了他与翎王斗法的工具。 早知如此,倒不如寻个上等的客栈。 反正有婚约,也不至於受这无妄之灾。 嚼了两口糕点,楚玉寧有些按捺不住,侧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银桃,语气里带著几分慵懒。 “我不在府上的日子,可有什么新鲜事发生?” 银桃闻言缓缓开口,把她被抓走后的事都大致讲了一遍。 旁的几乎简短带过,唯独讲到豫王求亲一事时,刻意放缓了语调,讲得格外细致。 她伺候楚玉寧多年,知晓何事最能牵动她的心思,故而投其所好。 果不其然。 楚玉寧闻言,手里的桂花糕“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碎屑四散开来。 “你说什么?豫王看上了楚九?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確,婢子不敢撒谎,那日全府人都瞧见了,豫王殿下亲自登门,备了足足十六抬厚聘,还在议事堂坐了近半个时辰,当著大老爷的面说得明明白白,非九姑娘不可!” 银桃见楚玉寧神色微动,便又著意添了许多细节。 “大老爷许是为了炫耀,特意命人不许抬入府中,愣是搁人日夜轮流看守,当街停放了好几日,就在姑娘方才下车的地方。直到今日午前,不知为何,豫王府派人又抬了回去。” 楚玉寧听完猛地坐直身子,脸上的慵懒变成了不敢置信,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怨怨瞬间席捲了她的心。 她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为什么? 她和楚悠明明是一同母胞的孪生姐妹,长著几乎相同的脸,凭什么楚悠就能被豫王这般看重? 纵使只是个妾室,可好歹也是名正言顺的名分,能光明正大地入府,被下人当成是半个主子。 可她呢? 不顾名声、脸面地陪了晋王那么久,到头来不仅没有名分,还狠心地將她赶出別院! 即使她已经有了身孕,可晋王却半分都不顾及皇室血脉,依然要与她断绝往来! 她被关在刑部大牢里这么久,晋王都未曾遣人问过一句。 当真无情! 楚玉寧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平衡,眼底的怨毒也愈发浓烈。 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过桌上的糕点盘子,掌心狠狠用力,將盘中剩余的几块桂花糖糕尽数捏碎。 酥皮与糖馅儿从指缝间溢出,黏得满手都是,她却浑然不知。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银桃,此刻早已嚇得浑身一僵。 什么话也不敢说了,生怕更加触怒楚玉寧。 就在这时,金桔带著几个小丫鬟提著几个食盒走了进来。 她哪里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一边吩咐小丫鬟们把菜端到桌上,一边笑嘻嘻地给楚玉寧介绍。 “姑娘,这是酱燜油亮大肥肘,这是老火浓油砂煲燉土鸡,这是由金银臥雪双蛋煲,里面有鸡蛋和鵪鶉蛋,都燉得软香入味。另外,婢子瞧著荤腥太多,便做主让后厨又添了一道清炒脆嫩油麦菜,一道白灼银丝小白菜,专门给您……” 解腻两个字尚未出口,楚玉寧头一歪,哇的一声乾呕起来。 银桃连忙帮她拍背:“姑娘刚才好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金桔也倒了杯水递过去:“牢里寒冷潮湿,难保不是害了病,我这便去请府医来给姑娘瞧瞧。” 楚玉寧怒吼一声:“不许去!呕……” 第62章 查验药枕 金桔並非故意嚇她,而是的確不知晓她已有孕。 楚玉寧又连著乾呕了四五下,憋得满脸通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却仍死死地抓著金桔和银桃,像是生怕她俩开门就跑。 银桃嚇坏了:“姑娘,您没事吧?” 楚玉寧接过金桔端来的水,压了压,感觉好些了,这才开口。 “无妨,许是多日未沾荤腥,猛一闻便有些受不住了。” 她挥手支开小丫鬟们,刚坐到桌前,看见肥腻腻还泛著油光的大肘子,还有飘著一层黄油的燉鸡,顿时又受不了了,歪著身子又开始乾呕。 银桃担心她是在牢里伤了身子,连忙告诉金桔。 “你照顾好姑娘,我这就去请府医来!” “我说了不许去!” 楚玉寧难受至极,已然没了耐心。 银桃忽然想起楚悠也懂岐黄之术。 “姑娘可是觉得与府医男女有別,不方便?那不如请九姑娘来帮忙看看吧,她的医术,就连张院使和老太太都讚不绝口……” 她话未说完,楚玉寧反手便给了她一个耳光。 接著她又狠狠一挥。 只听哗啦啦一片脆响,刚刚端上桌的餐盘,尽数被扫落在地,油渍溅到了她们主僕三人的裙摆上,想躲都来不及。 “你聋吗?啊?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姑娘息怒!” 银桃和金桔嚇得扑通跪地。 楚玉寧双目赤红,髮丝凌乱,像发了疯一般地嚎啕大哭起来。 “凭什么?”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啊?” 金桔见她这般疯癲,压低声音悄悄问道。 “姑娘这是怎么了?” 银桃后悔得要命,带著哭腔不知所措。 “许是我多嘴,说错了话,惹姑娘不高兴了……” 醉霞阁闹得动静极大。 哭喊声,碗碟碎裂声交织,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楚府。 荣安堂这边。 薛老太太正靠在软枕上捻著佛珠,闻言后缓缓睁开眼,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般任性不懂事,將来到了伯爵府又该如何自处?吩咐下去,这几日都不见她,煞煞她的性子,也好让她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凌水阁这边。 陶氏正坐在梳妆檯前,由迎春为她篦头,在闻听此事之后,忍不住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与冷漠。 “真是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迎春也想不通,附和著议论起来。 “府上为了平息八姑娘干出的那等丑事,拿出了上千两银子,可她却像没事人一样,居然还有脸在院子里撒泼胡闹?” 陶氏冷哼一声。 “她要闹便闹,横竖府中做主的人如今又不是我。况且她那贱婢生母都对她不管不顾,我又何必去操那份閒心?平白惹一身晦气。” 而此时的眉香院已是一片静謐。 楚悠早已卸去釵环,躺在床上正准备睡下。 这时,斩秋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走至床边,掀开帘帐,俯身低声將醉霞阁所发生的事,一一告知。 “前些日子,我瞧著八姑娘倒也不像是这么般压不住性子的人,今日再看,许是我看走了眼?” “你所见非虚,她这般心绪难控,皆因身怀六甲之故。” 楚悠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她思忖片刻,吩咐道:“联繫少微,就说我要见苍刃。” 苍刃是楚悠的五师哥,也是寒鸦岭伏虎门的门主,人称四门主。 伏虎门的职责是训练死士,负责执行暗杀以及护卫任务。 斩秋闻言,心下一沉。 “姑娘若是起了杀心,差我和叩玉便是,区区一个楚八,还不至於要动用四门的暗卫。” “並非你想的那样,去联繫吧,我明日抽空再与你细说。” 斩秋点头,应声退下。 * 因著楚玉寧的疯癲之举,薛老太太一连几日都拒绝见她。 可婚期將至,大婚诸多事宜皆需当面商议。 没法子,终究还是让人將楚玉寧叫来了荣安堂。 彼时正厅內已坐了不少人。 陶氏,姜氏,卓氏皆在,还有十姑娘楚玉婉,十二姑娘楚玉晴。 令楚悠没想到的是,久在祠堂思过的十一姑娘楚玉嫻也在。 她被关了这些日子,吃睡不寧是小事,只是连日来的惊嚇,让她早失了往日的锐气,整个人懨懨的像丟了魂,脸颊也瘦得凹陷下去。 楚悠上前福礼:“给祖母请安。” 薛老太太如今见了她便眉眼舒展,一脸慈祥地笑著问她:“怀里抱的是什么?” “回祖母,药枕的药效约莫可以持续个把月,这是我根据您前几日描述的情况,调整用药又新制了一个。” “你这法子的確管用,我自打枕上它,每晚都睡得很安稳,许是精神头足了,身子也觉得轻快了许多。” 这话令坐在下面的几人神色各异。 观星那晚,眾人皆已见识了楚悠的手段。 陶氏和楚玉嫻更因为她,一个丟了执掌中馈的大权,一个被关进祠堂,险些被嚇死。 所以像药枕这般小事,谁也不愿触她的霉头,皆垂眸不语。 偏楚玉寧离家多日,不知深浅,以为楚悠是在巴结討好薛老太太,还暗讽她的方式如此拙劣。 “九妹妹是在寒鸦岭长大的,能懂什么歧黄之术,我看倒像是妖邪之术,可別是在药材里动了手脚,下了迷药,才哄得祖母一觉不醒。” 她这一语惊得满室寂静。 眾人脸上皆浮现出几分惊疑。 虽无人开口,但眼神里的怀疑是藏不住的。 楚悠也不急於辩解,只是抬眸看向薛老太太。 “既如此,祖母不妨请府医来验一验。” 薛老太太当即摆手。 “不必,祖母自是信得过你。” 陶氏却適时开口,乍听起来像是关切。 “老太太年纪大了,用药终需谨慎,还是查一查更为妥当。” “大夫人说得正是,妾身也这么觉得。” 姜氏与她一向不和,此时竟是难得默契。 薛老太太本要反驳,一旁的卓氏却淡淡开口。 “老太太,儿媳也觉得合该验一验,並非是信不过九姐儿,相反,只有验过了,方能堵上旁人的嘴,免得日后再有人胡乱编排。” 这话听得人舒服。 薛老太太觉得有理,便命翠心去传府医冯延速来荣安堂。 第63章 悬岩芝 不多时,冯延提著药箱入內,依次给眾人行礼。 薛老太太也不言明何故,只是让他瞧瞧这药枕可有异常。 冯延拿起来先是闻了闻,说了一句“安神的”,隨即又叫人取来剪刀,当眾拆开药枕,將里面的药材一一摊开,朗声念道。 “茯神,柏子仁,远志,酸枣仁,夜交藤……皆为安神明目,清心降火的寻常药材,无毒无害。” 楚玉寧与陶氏一干人等,眼底皆掠过一丝失望。 尤其是楚玉寧,本打算要给楚悠难堪,现在反倒是帮她言了功,暗道自己还是过於衝动,应该提前了解清楚情况才是。 这时,只见冯延忽然拿起一株像叶片的淡青草药,斟酌半晌,眉头微蹙,看向楚悠。 “敢问九姑娘,这是何处药材?我行医多年,竟从未见过。” 眾人一听,瞬间来了精神。 尤其是楚玉寧,立刻接话。 “连冯大夫都没见过的话,怕不是什么毒药吧?或许正是这东西,才让老祖宗一入夜便昏沉睡去!” 楚悠仍不接茬儿,不慌不忙地走到冯延身边。 “这是悬岩芝。” 冯延闻言猛地睁大眼睛,失声嘆道:“这便是悬岩芝?” 薛老太太也很好奇:“这是何药材?名字听起来也甚是奇怪。” “哦,回老太太,”冯延拱手作揖,“此种药材因生长於悬崖峭壁之上,又因外形与灵芝有七分相似,故而名唤悬岩芝,对安神醒脑有奇效。只因生长环境极险,又重金难求,故在下不识得,只曾经在古籍中见到过关於它的相关记载。” 眾人闻听又是一怔。 原来这物竟然这般珍贵? 姜氏不太相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九姐儿在外漂泊多年,光靠杀猪的话,岂能买得起这般名贵的药材?” 楚悠转身看向她,语气神情皆平静如水。 “悬岩芝独生於寒鸦岭,旁人重金难求,於我倒未必。” 楚玉寧不肯善罢甘休,立刻追问。 “好,就算你比旁人有便利条件,但重金呢?你的钱又是从何而来?” 楚玉婉因有姜氏在场,底气也比先前足了些。 “九姐姐可莫要说是靠杀猪赚的,如真如此,往后大家都去杀猪算了,还当什么官呀?” 楚悠扫了她们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一字一句地报出三个名號。 “前年,太子太傅唐正道,威远大將军盛弘,去年,吏部尚书卫敘恆,皆由我施针救回性命。诸位若是不信,尽可以去问。” 旁人不知真假。 但见她说得言之凿凿,倒也不敢说她扯谎。 唯独薛老太太,倒是的確回忆起一件事来。 “前年,你们父亲寿宴之时,太子太傅的小孙女唐棲来给我请安,问及她祖父的病情时,她確有提过一嘴,说是遇到了一位神医,仅施三针,也不必服药,人便转危为安了。我问她哪里寻得这么好的大夫,她却说是个十来岁的姑娘,当时我只道她在扯谎,如此说来,那神医可是你呀?” 楚悠屈膝福礼:“祖母谬讚,神医不敢当,皮毛之术罢了。” 楚玉婉原也想羞辱她,结果她倒成了神医。 变相吃瘪后,她不便再开口。 其余眾人也都不多言,面上皆是错愕之色。 楚悠:“安稳入睡和被药迷昏,祖母可分得清?” 薛老太太佯装生气,嗔怪道:“我还没老糊涂到那个地步。” 说罢,又皱起眉头。 “只是这悬岩芝这般贵重,总让你破费,如何使得?” 当即转头吩咐姜氏。 “稍后你便將九丫头先前用於买药的支出,尽数补还给她。” 姜氏脸上一僵,忙推脱。 “回老太太,按说確该如此,可前几日府里刚支出去一千多两银子救八姐儿,手头本就不宽裕,眼下还要给八姐儿置办嫁妆,又临近年关,各处都等著要银子……”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此时此刻,姜氏多少有点儿同情陶氏了。 她还笑著说:“依我说,这是九姐儿的一片孝心,老太太不该阻拦……” 薛老太太脸色一沉,声线都变粗了些。 “八丫头嫁人,为何要剋扣九丫头?如此算来,那来日九丫头出嫁之际,便可从十丫头的身上往回找,你可愿意?” 当然不愿意! 凭什么啊! 姜氏一脸难为情:“老祖宗息怒,妾身並非那个意思……” 薛老太太粗暴打断:“不必解释,我明白你也是一心为府里著想,既如此,不如就停了你的月例,权当是你为府心尽份心了,如何?” “老太太说笑了,妾身隨后就去安排。” 姜氏垂头,再也不敢接茬儿了。 一旁的陶氏虽不满意楚悠又捞到了好处,倒看到姜氏吃瘪,哑巴吃黄莲一般有苦说不出,心里倒也平衡了许多。 楚悠对著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儘是嘲讽与挑衅。 姜氏以为自己的目標是楚悠,然而力道都甩在了薛老太太身上,如此愚蠢的行为,若能討到好才怪。 冯延见事情已然有了结果,便向眾人行礼辞了出去。 临走之前,还向楚悠討了那一点悬岩芝,说要回去研究研究。 提到置办嫁妆,四房的十二姑娘楚玉晴怯怯开口。 “八姐姐要出嫁了,那喜被该由谁来绣?九姐姐,十姐姐,还是十一姐姐?到时我可以去看热闹吗?” 楚玉寧方才没討到便宜,反而还成了楚悠的垫脚石。 心里正窝著火。 当听到“喜被”二字,眼珠一转,立马又有了主意。 她看向楚悠,故作亲昵,就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按理说,家中三位妹妹都该搭把手,可我与九妹妹是孪生,在娘胎里便相伴十月,感情自是比旁人亲厚百倍。所以我想,这喜被,理当由九妹妹为我亲手绣制才是。” 她话音刚落,又拍了拍额头,佯装恍然大悟。 “哎呀,瞧我这脑子,竟因一时激动而忘了九妹妹是在寒鸦岭长大的,手里常年攥著杀猪刀,怕是连针线都未碰过,哪里又会得了女红?真是可惜了我这份心意。” “那倒也未必,”楚玉婉提起绢帕,掩唇轻笑,“九姐姐连字都识得,像这般伺候人的针线活,应该更拿手才是呢。” 第64章 替她撑腰 “好,我来绣。” 楚悠没有和她斗嘴,而是很乾脆地应下,这倒颇令人惊讶。 楚玉寧:“你……会女红?” 她在寒鸦岭苦学多年,精研十艺,女红不过是其中相对简单的一种,若无真本事,又岂能位居九门督? “听闻十妹妹女红了得,”楚悠没搭理她,而是向楚玉婉发出了邀请,“不如也藉机让我开开眼?” 楚玉婉对自己很有信心:“好啊,比就比!” 楚玉寧心中暗喜,只当是楚悠逞强行事,上了她的当,於是立刻安排。 “多谢两位妹妹,那便绣两床喜被,你们一人一床。届时请家中长辈和姐妹们评判,谁的绣工好,我必有重谢!” * 这日午后,日头斜斜浸进窗欞。 楚悠素手捏著银针,指尖微顿,几缕灰线在大红喜被上勾勒的鬼魂虚影似飘似浮。 叩玉端著托盘轻步进来。 当目光扫过锦缎,实在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姑娘,这就是您给八姑娘绣的喜被?等到洞房当晚打开一看,她和八姑爷准得气昏过去!” 楚悠淡淡挨眸,唇角牵起一抹弧度,將银针隨手搁在绣盒中。 “绣著玩儿的。” 说罢,便要去取托盘里的吃食。 当目光落在水晶腊梅糕上时,指尖突然顿住,抬眼看向叩玉。 “这糕点是哪来的?你去观澜苑了?” “没有没有,”叩玉嚇得连忙摆手,“没有姑娘的吩咐,我哪敢擅自去那种地方。” 楚悠的语气中添了几分审视。 “那到底是哪来的?” “是无忧將军送来的,”叩玉反手指向外面,“还说熠王殿下想请姑娘到外面一敘。” 府门外? 楚悠收回手,下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心中暗道不妙。 他们平日里传送消息多靠云踪,而凤吟今日亲自登门,想来定有要事。 她不敢耽搁,起身快步出门。 原以为凤吟的马车会停在巷口等隱蔽处,可出去一看,他的车驾竟赫然停在楚府正门前,车帘上绣著的暗纹在日头下泛著冷光。 看来真是出了大事! 楚悠正要上前,车帘已被人掀开。 凤吟身著玄色锦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落地时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身上,周身冷意未散,却较往日少了几分凌厉。 “殿下怎么会亲自亲来?可是有要事?” 楚悠整个人看起来虽平静,但语气中还是能听出一丝急切。 凤吟眉梢微挑,薄唇轻启。 “这楚府的大门豫王来得,难道本王就来不得?” 他说什么? 楚悠眸色微凝,直视他的眼睛,想从那双深邃的眼底读出几分端倪。 四目相对的剎那,凤吟竟瞥见她眼底深处藏著一丝孤寂,淡得像雾,让他心里莫里一软,忍不住想要心疼。 这是先前相见时,从未曾有过的。 楚悠浑然不觉他的心思,转头扫了眼左右往来的百姓,眉峰蹙得更紧,口气中又平添了几分恼怒。 “豫王求亲闹得沸沸扬扬,已让我名声大损,殿下这般张扬地前来相见,可是想火上浇油?我前几日才助殿下彻底扳倒豫王,你总不至於又要恩將仇报吧?” 这回凤吟没接她的话,只是敛了神色,將声音压低了一些。 “一个时辰前,袁昭歷死了,不出意外,袁家人定会借天文志一事反咬你,你该有个心理准备。” 此事楚悠早有预料。 她虽未曾亲自为袁昭歷诊断病情,事后却与张院使聊起过,知晓以他的情况,多则一个月,少则数日,必死无疑。 “多谢殿下提醒,”楚悠淡淡頷首,“只是这等小事,飞鸽传书亦或是丟个蜡丸便可,殿下实在不必亲自走这一趟,可知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 凤吟目光落在她脸上,眼角带著笑意。 “本王是想以此方式向你证明,寒鸦岭的药,好用得很。” “白送不可能,拿钱来,我便卖给你一些。” 话罢,楚悠转身便要回府。 恰在此时,楚玉寧一脚跨出府门,身后还跟著银桃和金桔,说话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娇俏。 “咱们快些去,晚了好看的料子就被人挑走了……” 凤吟眼疾手快,抬手便扣住了楚悠的手腕。 他的指腹温热,力道不大,却恰好不容对方挣脱。 楚悠被他这样微微一带,脚下踉蹌,整个身子险些撞进他怀里,鼻尖隱约縈绕著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梅香。 “你这般冷漠是何意?” 凤吟故意提高音量,像是故意说给楚玉寧听见似的。 “豫王不过给你妾室之位,你若愿意,本王立即稟明父皇,娶你做正妃。” 什,什么? 正妃? 楚玉寧身子一软,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瘫坐在地,幸好金桔扶得及时,她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楚悠抬头与他四目相对,用力挣脱开他的手,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无奈。 “殿下今日可是吃错药了?难道还嫌我的名声不够烂吗?” 说罢,似的生气了,转身快步进了府门。 凤吟佇立在原地,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直至消失,这才转身上车,动作从容不迫,竟像是从未看见楚玉寧一般。 无忧一直在车內等候。 方才车外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他见凤吟眼底的冷意褪去,唇角缓缓上扬,就连周身的气场都柔和了几分,心下便猜到了大概。 “殿下为何不把话说明?您是得知有人仍拿豫王求妾一事嘲讽九姑娘,这才特意前来替她撑腰。像方才这般含糊其辞,反倒惹得九姑娘生气,岂不是白忙一场?” 凤吟靠在车厢壁上,语气慵懒却夹杂著几分强势。 “梨园巷暗那日,本王一时心软,没杀她,也没將她报官处置。如此算来,她的命便是本王的,要欺负,也只能本王一人欺负,旁人,没那个资格。” 无忧抿著嘴,眼底满是笑意。 “看来,卑职以后怕是要经常来这送糕点了呢。” “走吧,回府。” 熠王的车驾渐渐驶远。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玉寧眼眶通红,身子微微发抖,她用力攥著银桃和金桔的手。 “你们都听见了吗?不是我听错了吧?熠王他……他说要娶楚九当王妃?” “为什么?凭什么?他是傻了还是瞎了?” “楚九可是从寒鸦岭回来的灾星啊!!” 第65章 进宫 金桔连忙用力撑住她,看看左右,將声音压得略低些。 “姑娘快別说了,如今上京城人人皆知,九姑娘乃是袁老先生亲批的大吉之命,豫王先前来求亲,八成就是冲这个来的,难保熠王殿下不是也揣著这份心思。” 银桃也一起劝诫:“不管谁要娶九姑娘,都与咱们无关,姑娘快別管了,咱们还是先去採买嫁妆吧。” 楚玉寧猛地甩开她俩。 “不买了!不买了!楚九都要当王妃了,我哪还有心思买什么嫁妆,都跟我回去!” 说罢,扭身一脚迈进府门。 金桔和银桃都觉得她们家八姑娘好像变了,脾气变得又急又躁,却也无奈,只能巴巴地跟著追了上去。 * 凤吟所言不假。 楚府当晚便收到消息,袁昭歷於今日午后在自家府上病逝。 此时的楚敬洲病情日渐好转,张院使已然回到宫中当值,仅每隔三日过来诊一趟平安脉,平日里皆由两名府医照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酉时三刻。 楚悠正在倚竹斋帮忙,刚把明日要熬煎的药材准备好,楚敬山便披著大氅推门而入,面色沉凝如铁,眉宇间儘是焦灼。 “父亲。” “嗯,张院使回了宫中,你平素多来看看,为父也放心些。” “我会的,不打扰父亲和二叔说话,我先回眉香院了。” 楚悠福了一礼,带上斩秋刚要走,便听到楚敬山叫住她。 “袁老先生病逝的消息,你可曾知晓?” 没有半分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楚悠轻轻頷首:“不曾听闻。” “哼,你倒是镇定。” 楚敬山见她面不改色心不跳,越发觉得这个女儿的心思,实在难以琢磨。 “不管怎么说,袁老先生是被你气病的,如今人已去了,袁府那边想来不会善罢甘休,必会追究楚府之责。他毕竟是朝廷元老,又是王妃出面请来的,我们还是该有个態度才行。” 他负手走到床榻前坐下:“明日,你隨我一起去趟袁府,为袁老先生弔唁,届时你多磕几个头,表示一下悔意,想来他们看在王妃的面子上,也不会没完没了。” 他的口气是通知,並非是同她商量。 好在楚悠早有心理准备。 她不慌不忙道:“请父亲原谅,女儿不能去参加这次弔唁。” “你说什么?”楚敬山有些难以置信,声音陡然增高,“祸是你惹出来的,你可知,倘若你不能平息袁府的怒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楚悠走上前去,“知道,袁府会闹到御前,要求圣上严惩父亲以及楚府,为袁老先生討一个公道。”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如此固执?” “不是固执,而是女儿正希望袁府人能將事情闹大。” “你!你,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此事非同小可,你怎可依照小女儿的心思胡来?” “二叔被刺杀,险些丟了性命,父亲明知来龙去脉,却不肯进一步深究。这次观星一事,孰对孰错,父亲心里也是清楚的,却非要我去向袁家人认错……女儿不解,父亲究竟怕什么呢?” 楚悠的淡定衬得楚敬山愈发慌乱。 他被楚悠问的瞬间语塞,脸腾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什么也不怕!只是我在做每一个决定的时候,不能像你们一样,单纯地考虑对错,我还要加上楚府的前程,这你可懂?” 楚悠冷笑一声:“当然,我被父亲亲手丟在皇家狩猎场时,便已经懂了。所以父亲不护著我,我便为自己为自己討公道。” 楚敬山胸中憋著怒火。 闔府儿女,没有一个敢这般同他讲话的,她是第一个! 可是碍於理亏,他只能对当年之事避而不谈,摆起长辈的谱儿,只一味强调这次事情的严重性。 “事关楚府前程,由不得你胡闹。” “既如此,那我便离开楚家,只是父亲来日莫要后悔。” “你!是你把人气死了,你还有理了?” “父亲当时也在场,我只是同袁老先討论了两个关於星象方面的问题,並未言及其它。” “可人是王妃请来的,此结若不解开,你要王妃在袁家,在圣上面前要如何自处?” “父亲这话倒有趣,种下因的是大姐姐,为何让女儿去了结这个果?就因为她是王妃,可以给楚家带来荣耀?” 楚敬洲想劝劝他们父女別吵了,却因没有力气而一直插不上嘴。 楚敬山气得腾一下子从床榻上站起来,狠狠地瞪著楚悠。 楚悠也毫不示弱。 “袁家想闹便让他们闹,我自有分寸,发誓不会牵连楚府。父亲和二叔早些歇息,我先回眉香院了。” “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楚敬山的怒吼声从身后传来。 楚悠却依旧步履从容地退出了倚竹斋。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 回到房间的楚悠先是给凤吟写了张字条,又將云踪唤来,餵了几粒粮食,同它亲昵了好一会儿,才將字条绑在腿上,任它震翅飞去。 先前来府观星,她的仇只报了一半。 如今袁家要大闹,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好机会。 只要能顺利登上金鑾大殿,她有信心,一定能给十三年来所经的苦难一个交待。 而此事能成与否,就全看凤吟的了。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光刚透进窗欞,斩秋便端著铜盆进来服侍洗漱。 楚悠坐在妆檯前:“今日给我梳个寻常些的髮髻,衣裳的样式和顏色都要素雅些的,妆也要淡,看起来不带攻击性。” 斩秋握著梳子的手顿了顿,疑惑地看向镜中的楚悠。 “姑娘今日可是有要紧的安排?” 楚悠打开首饰盒,挑选耳环:“等下要进宫。” 斩秋脸色微变:“进宫?” 就在她刚想追问去那做什么时,叩玉带著翠心推门而入。 “婢子给九姑娘请安,老太太请您去一趟荣安堂。” 翠心对楚悠向来很恭敬。 哪怕在她刚回府,不受待见这时,翠心也从未有过半点怠慢。 楚悠来不及吃早饭,起身便往荣安堂去,斩秋紧隨其后。 正厅內,薛老太太直挺挺地坐在榻上,神色焦灼不安。 看见楚悠来了,连忙朝她招手。 “九丫头,圣上传你进宫,可知是何事?” 第66章 莫要得寸进尺 楚悠淡淡回答:“许是和袁老先生病逝有关。” 薛老太太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得颤抖。 “定是袁家人闹到御前去了,九丫头,袁府不好得罪,你到了大殿上一定要谨言慎行,该低头就低头,该服软就服软,递个台阶过去,他们就是看在延恩侯府和翎王的面子上,也不会揪著你不放了,记住,千万不能连累楚府啊。” 楚悠垂眸,没接话,轻轻地抽回手。 “祖母放心,我自有主张。” 薛老太太还想再嘱咐几句,但她已然转身离去。 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让她的背影看起来坚韧且无畏。 宫轿一路顛簸,不多时便至宫门。 引路太监尖著嗓子在前头引路,楚悠很快便缓步踏入紫阳殿。 刚刚迈入殿门,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有人好奇探头,想瞧瞧这盛传的“祸国精”究竟长什么样。 有人面露诧异,觉得她身形这般单薄,面容又和善,与所谓的“煞星”实在相差甚远。 大殿內的玉阶莹润如脂,殿顶珠玉嵌饰映著天光。 整座大殿流光璀璨,尽显皇家威仪。 楚悠神色未变,敛衽跪地,恭恭敬敬地给景昌帝叩首。 “民女楚悠,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之上,景昌帝目光落在她身上。 见她打扮得素净低调,通身透著大家闺秀的温婉,忍不住暗暗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讚许。 他缓缓开口,声线听不出喜怒。 “楚悠?朕怎么听你父亲说,你叫楚玉京?” “回陛下,楚玉京乃民女幼时的名字,被迫离家后,民女不敢再用原来的名字,唯恐辱没了尚书府的门楣。” 这话说得楚敬山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躬身立於一旁,不敢言语。 景昌帝没再追问,开口直入正题。 “楚悠,袁家人状告你气死袁昭歷,你可认罪?” 楚悠缓缓抬头,却不与景昌帝对视,脊背挺得笔直,眼底也无半分怯意。 “回陛下,民女不认。” “袁老先生身为圣上最信任的前任钦天监监正,竟捏造星象,污衊民女是克府祸国的煞星,以致民女四岁起便被迫流浪,险些丟了性命,这十三年来顛沛流离,吃的苦楚数都数不清,” “那日,民女不过是当眾揭穿他的谎言,他羞愧难当,一时急火攻心,这才中风病倒,而后病逝於袁府,一切皆与民女无关。” 话音一落。 殿內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 “竟有此事?袁老监正怎会如此行事?” “这楚九姑娘真是太冤了,能活下来也是命大啊。” 站在前面的太子凤湛原本神色冷漠,此刻望向楚悠的目光倒是渐渐亮了起来。 她眉目清丽,素净打扮更显娇柔,然说话时却字字鏗鏘。 这般反差,竟引起了他的兴趣。 景昌帝嗯了一声,声音沉闷。 “提起捏造星象,你手中的天文志从何而来?可知盗窃宫中封存档案乃是大罪?是何人与你里应外合?说出来,朕便可饶你不死。” 楚悠不慌不忙,神情坚定。 “陛下,民女手中的天文志是假的。不过是仿造模样,为的是诱袁昭歷自行揭穿谎言罢了。圣上若不信,可即刻差人查验,看真正的天文志可还在原处。” 现任钦天监监正卢云章快步出列,躬身回稟。 “启稟陛下,臣在事发后的第一时间就已查验,景昌八年八月初一日的天文志仍在原处,並未失窃。” 殿內议论声再次响起。 “这楚九姑娘倒是心思縝密。” “说起来,还是袁老先生的做贼心虚啊。” 景昌帝的脸色越发难看。 “袁家人在何处?” “臣翰林院修撰袁承泽,叩见陛下。” 一个身著素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躬身跪拜。 他是袁昭歷的嫡幼子,官居正五品。 此刻他已双目赤红,满脸悲愤。 “请陛下明察,臣的父亲观星一生,从未出现过任何差错,所以臣绝不相信所谓捏造一事!” 楚悠转过侧,语气平静,话里却带著锋芒。 “袁修撰此话差矣,並非是令尊无错,只是你们不懂星象罢了。如有疑虑,可恳请陛下同意当场证实。” 袁承泽:“家父已过世,如何才能证实?” 楚悠微笑:“谁过世都不要紧,我的生辰八字在,我出生当日的天文志也在。只要有这两样东西,再请卢监正推演命格即可。” 想借过世抵赖? 她断不会给袁家人这个机会。 景昌帝派人接楚悠进宫,目的正是查出个究竟。 听到这里,他朝卢云章点了点头。 这时,有人捧著封存档案的木匣进入紫阳殿。 卢云章再次出列,躬身回稟。 “启稟陛下,为表公允,臣特意命人取来了景昌八年八月初一日的天文志,再结合楚九姑娘生於子时来看,此命格並非煞星,反倒是难得的大吉,与当日袁老先生所述一致,旺夫旺家旺宗族之命。” 太子闻言,眼底精光一闪,顿时明白豫王先前的所作所为。 原来正是为此命格。 大吉之命,再配上这般容貌与性子,真是难得的良配。 凤瑞不过区区郡王,他也配? 袁承泽脸色一白,却仍不死心,挥一挥袖子继续狡辩道。 “就算家父有错,可他终究是朝廷致仕老臣,你区区一小辈女子,怎可对他无礼?將他气病?这难道就是你楚府的教养?” 楚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袁修撰又忘了,托令尊的福,我四岁便已离府,何来的教养?能活到今日已是老天眷顾,又幸而识得几个字,更是仰赖陛下圣明,北阳海晏河清的恩泽。” “就以他当年对我做过的事,我还愿意称他一声袁老先生,已足够体现楚府的教养与仁义了,袁修撰可莫要得寸进尺。” “你!”袁承泽万万没料到,年纪轻轻的小丫头,诡辩的口才竟如此了得,“不管怎样,家父是在你们楚府病倒的,你们就得负责!” “如此说来,”楚悠反问,语气锐利,“若此刻袁修撰倒在这紫阳殿上,那便是陛下的责任嘍?” 第67章 大殿力辩 “你……简直是胡搅蛮缠!” 袁承泽脸颊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颤,空张了几下嘴,具体反驳的话,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站在一旁的楚敬山,早已被这番情形嚇得两腿发软,时不时便扶额擦汗,连后背也被冷汗浸湿。 他不明白,楚家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怎就生出这样的女儿? 天不怕,地不怕,还敢在当今天子面前,硬刚朝廷大臣! 她怎就不想想后果呢? 他这个刑部尚书熬到今日不易,早晚有一天会毁於她手! 这对孪生女儿真真是孽女啊! 袁承泽缓过神,忽然想起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当日是翎王妃下帖请了家父,如今弄面这样,楚府难道不该承担责任吗?” 楚悠嗤笑,笑声中略带几分俏皮。 “袁修撰真会开玩笑,翎王妃请的令尊,要算帐,你找翎王殿啊,找楚府做什么?难不成是不敢碰瓷王爷,这才专挑楚府这个软柿子来捏?” 下一秒,满朝譁然。 眾位大臣皆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这般敢说。 这不等於把翎王架在火上烤吗? 楚敬山的额角和鼻尖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连忙低声急喝:“京儿,大殿之上,休得胡言!” 然而,楚悠却恍若未闻,依旧站得笔直,神色淡然。 翎王凤渊看著她的背影,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 如果说他先前只是怀疑楚悠在寒鸦岭的角色不一般,那此时此刻,他几乎可以断定,杀猪匠不过是她的障眼法。 沉默片刻,凤渊出列,躬身拱手作揖。 “启稟陛下,儿臣以为楚九姑娘所言极是,王妃已然出嫁,无论对错皆属翎王府,袁府不该迁怒於他人。” 景昌帝盯著最喜爱的儿子若有所思。 袁昭歷是被楚九气病的,这是不爭的事实。 平日里思维最是縝密的贤王,今日怎么仅凭三两句话,便主动站出来替人背下过错? 还有不爭气的儿子豫王,纳妾他还要亲自登门。 难道说,这个楚九真有什么特別之处? 他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將目光移向另外一处。 “熠王,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凤吟缓步出列,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曾看向楚悠。 “回陛下,儿臣和翎王的想法一致,也认为楚九姑娘所言不错。袁楚两家纠缠的起因是正袁老先生捏造星象,如今逝者已去,楚府尚未找麻烦,袁府就更该好好安葬长辈,而非反咬一口,继续纠缠。” 景昌帝闻言,目光重新扫视眾人。 在权衡利弊之后,他缓缓点头。 “凡事皆有因果,事情已然明了,是袁家无理取闹。袁昭歷已过世,看在他曾为朝廷尽心尽力,他当年犯下的过错,朕便不再追究。此事到此为止,袁家日后不得再找楚家麻烦,否则以抗旨论处。” 袁承泽自是不甘,却又不敢反驳,只能躬身领旨。 景昌帝又看向楚敬山,语气缓和了几分。 “楚悠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楚卿日后要好好待她,莫要让她再受磋磨。” 楚敬山连忙跪地叩首,声音里竟带著几分余后劫生的颤抖。 “臣遵旨!谢陛下恩典!” 楚悠也跪下磕头:“多谢陛下为民女做主。” 景昌帝倒是有些欣赏她的性子,面见天子,就连宗室的贵女们都会感到紧张,生怕错了规矩,亦或是言语冒犯。 而她却当著满臣文武直言不讳,可惜不是个男儿。 景昌帝摆手散朝,先一步离开了紫阳殿。 楚悠跟在楚敬山身后,模样乖巧,引来不少朝臣拱手寒暄。 “楚兄,想不到令千金竟有如此胆识,佩服佩服啊。” “楚兄,敢问可曾为令千金定下婚约?我有一子,年岁正相当,不知可有这个缘分?” 今日早朝,楚敬山的情绪波动极大,此刻仍未从方才的紧张感里完全走出来。 他甚至连眾人说的是什么都没听清,只是一个劲儿地笑著拱手,重复一句话。 “诸位客气了,实在客气了。” 楚悠侧头,无意间对上太子的目光。 凤湛朝她微微頷首,眼底的欣赏与深意,不言而喻。 而正是那样的笑容,让十三年前的楚悠每每从噩梦中惊醒。 他让太监们將酒浸在棉布上,再缠在铁圈上点燃,然后让她像狗一样跳火圈…… 还將围猎来的狐狸尾巴缠在她的腰上,让她学狐狸精…… 面对痛恨的敌人,楚悠笑了,裊裊婷婷地朝凤湛福了一礼。 不远处的凤湛甚是欣喜。 在回她一个笑容时,又吩咐身旁的侍卫。 “吕虎,私下里去找一下卢云章,让他推合一下孤与楚九的八字,记住,此事暂时保密。” 吕虎领命退下。 凤吟站在朝臣之中,望著楚悠远去的背影,眸底凝著几分耐人寻味的沉色。 * 这日午后,窗外飘著细碎雪沫。 楚悠正坐在正屋里的暖榻上看书,指尖轻捏书页,神色淡然沉静。 叩玉抱著一个雕花木匣,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眉眼间带著几分不耐。 一旁添炭火的斩秋瞥见,忍不住打趣道:“好端端的,干嘛撅著嘴,谁又惹你不痛快了?” “除了那个太子,还能有谁?” 叩玉气鼓鼓地放下木盒。 “自从紫阳殿那日一见,他对姑娘的心思是愈发浓烈了。前几日刚送来一幅他亲手画的姑娘肖像,今日又差人送来这个匣子,鬼都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说罢,她又拍了拍盒面:“虽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却沉得很,想来定不是寻常物件。” “你这话我同意!” 斩秋也满是愤愤不平:“太子当真是厚顏无耻,难道他不记得他从前是如何欺辱姑娘的吗?难不成以为送两样物件,就算赔罪了?” “他並非是在道歉,”楚悠的指尖摩挲著书页边缘,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他从来都没认为自己错了,如今这般举动,不过也和豫王一样,是贪图我所谓的『大吉之命』,哪里有半分真心可言。” 叩玉听得满心好奇。 她小心翼翼地將木匣又往里挪了挪,伸手轻轻掀开匣盖,当看清里面的物件时,当即惊讶地捂住嘴,低声惊呼。 “我的天!姑娘,您快来看!” 第68章 王妃心里苦 楚悠並未起身,甚至连头都没抬。 “可是什么珠宝首饰?” “姑娘为何这么说?” 斩秋问完也凑过去,当看清木匣里的东西时,神色瞬间变了。 “姑娘真神了!您是怎么猜到的?” 她將木匣调转方向,楚悠抬头瞥一眼,入目的竟是一套赤金点翠嵌东珠头面! 黄澄澄的赤金打底,点翠鲜活透亮,东珠更是圆润饱满,莹白有光,绝对是一套不可多得的珍品。 太子还真是下血本了。 叩玉见楚悠始终很平淡,便怯生生地问:“姑娘可是不喜欢?” 楚悠將目光又移回到书上,语气比刚才又添了几分冷意。 “这是正妃规制的头面,东宫早已有了太子妃,他將这东西送来会落人口实,陷我於僭越之地。来日一旦传出去,我便是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 叩玉闻言,砰的一声盖上匣盖。 “好一个太子,原来憋著这份坏心思呢!姑娘,他位高权重,您对付他,可不比对付府里的几个姑娘,不如我去宰了他……” “行了行了,你又来了,怎么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的?” 斩秋打断她的话,摸著木匣问楚悠。 “姑娘,那这东西您打算如何处理?总不能就在眉香院放著吧,那岂不等於和收了一样?” 楚悠淡淡回答:“送去书房,交给楚敬山。这般得罪人的事,就该让他去应付。” “是,我这便去。” 斩秋小心翼翼抱起木匣,快步出门,不敢有半分耽搁,生怕眉香院会因此而沾染上晦气。 她前脚刚走,外头便传来通报声。 “姑娘,户部侍郎李大人的嫡女和翰林院编修赵大人的妹妹来了,正在前头荣安堂坐著,说是听闻了您在紫阳殿力驳袁家的事,想见见您。老太太差婢子来问问姑娘,看您得不得空,若得空,就去前头略坐一坐。” 楚悠並未做出回应,依旧软榻上专心看书。 叩玉见状,便打开屋门回了来通传的小丫鬟。 “劳烦你回稟老太太,近日天气不好,我这姑娘偶感风寒,身子不適,恐过了病气给两位小姐,今日就先不见了。回头等姑娘身子好些,再亲自登门拜访,还请两位小姐海涵。” 小丫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叩玉回来给楚悠换了杯热茶,忍不住嘆气。 “这帮官家真是势利眼到了极致!先前姑娘被传煞星时,个个避之不及,哪个没私下嚼过您的舌根?生怕沾染了半分!如今见豫王、太子都看重姑娘,又爭相登门巴结交好,脸皮厚得像城墙!” 楚悠却根本不在乎这些。 “不必对这种人费心思,动气,他们爱怎么样,隨她们便是。” “还是姑娘的脾性好。” 说到这,叩玉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纳闷道。 “前几日,老太太还时常差人来唤您去荣安堂坐著说话,怎么这两日,倒没什么动静了?” 楚悠放下书,端起茶盏来。 “许是因为王妃回府了,她心里是不喜见我的,祖母向来疼她,自然要紧著她高兴。” 与此同时。 荣安堂內,刚送走两位世家姑娘,楚玉瑶便披著一件月白色狐裘大氅,缓步地走了进来。 她脸色看著甚是苍白,眉眼间还带著几分倦怠。 薛老太太坐在暖榻上,见她进来,连忙招手,语气里满是心疼。 “外头正下著雪,天寒地冻的,你身体子本就弱,为何不在王府歇著,反倒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楚玉瑶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吐字很没力气。 “没什么,孙女就是想著出来赏赏雪,走著走著,便到这儿了,索性进来看看祖母。” 薛老太太在后宅里呆了一辈子,怎会瞧不出一个小辈儿的心思。 她拉过楚玉瑶的手,触及到她冰凉的指尖时,更是心疼不已。 “我的心肝肉,出门怎么也不戴个暖炉?你瞧瞧你,比前几日回来时又瘦了一圈,可是和翎王拌嘴了?亦或者是府里的侧妃与庶妃不好相处?” 这话一出,楚玉瑶原本强撑的镇定瞬间破功。 她眼眶一红,当即绷不住,扑进薛老太太怀里,低声呜咽起来。 “祖母……都是九妹妹……以她的聪慧,那日在紫阳殿上,她明明有办法可以力驳袁家,却偏偏將袁老先生之死的责任,全部推到了我身上,害得翎王在朝臣面前难堪至极。” “回府后,他虽没有严厉斥责我,却对我冷淡了许多,至今已有十日,未曾踏足我房里一步,我心里苦啊,祖母……” 薛老太太心下一沉。 她和楚敬山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好孩子,我的心肝肉,莫要哭了,祖母知晓你受委了委屈,祖母都懂……” 薛老太太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小时候一样,柔声地哄著。 “其实啊,你九妹妹也不是故意要把责任推给你,她也是为了楚府著想。若你担了责,毕竟有翎王在,袁家也好,圣上也罢,都不会太为难你,可责任若落到了楚府头上,那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楚玉瑶心里咯噔一下。 她打小便知道,在祖母心里,天大地大,楚府最大。 无论是谁,在涉及到楚府利益时,都必须要做出让步。 后来,她成了翎王妃。 在兄弟姐妹们,包括父母的恭敬声中,渐渐迷失了自我。 可刚才薛太太的这番话,一下子將她又拉回了现实。 让她清楚地明白,在楚府的利益面前,她也不是高不可攀的。 “祖母说的是。” 楚玉瑶原本想控诉楚悠就是故意为之。 现下只能全咽回去了。 她缓缓止住哭声,擦乾脸上的眼痕,勉强挤出一抹笑意。 “孙女不打扰祖母歇息了,这便去瞧瞧母亲。” 薛老太太点头:“好,叫人给你拿个手炉,莫要受凉。” 楚玉瑶应声著退出荣安堂,朝著凌水阁的方向去了。 * 元旦这日。 天刚蒙蒙亮,街上便已沸反盈天。 长街两侧红灯笼高掛,商贩沿街摆开,糖画,糖葫芦,各式年货琳琅满目。 锣鼓声,叫卖声,孩子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都成了最热闹的烟火气。 楚府內亦是一派喜庆。 廊下悬满朱红宫灯,庭院里打扫得乾乾净净,家僕们穿梭忙碌,正在准备晚上的筵席。 楚悠用过早饭,打算看书作画。 这时就听到叩玉在外面喊。 “姑娘,您快瞧瞧,谁来了!” 第69章 喜被上的鬼影 楚悠抬眼望去。 只见楚玉禾牵著驰哥儿,缓步走了进来,身后的丫鬟青梅还抱著一个软软的大包袱。 楚悠打眼一瞧,发现楚玉禾面色红润了许多,穿著打扮也比从前精致了许多,整个人少了几分悽苦,精气神十足。 “九妹妹,你托我绣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驰哥儿,快向九姨母问好。” 驰哥儿哪懂这个,不过是楚玉禾自说自话罢了。 楚悠上前扶了一把,让斩秋將大包袱接过去。 “辛苦三姐姐。你近日过得如何?自那日回府后,程岩可还有为难你?” “不辛苦,我平时閒来无事,也喜欢绣东西。” 楚玉禾轻轻摇头,眼底较从前多了几分自信。 “程岩经歷了前阵子那档事后,只觉得没脸见人,如今整日躺在床上养病,闭门不出,也没心思再磋磨我和驰哥儿。况且,就他那个身子,连站都站不起来,更虽说是打人了,现在闔府上下都比从前安分了许多。” 楚悠闻言,微微点头。 “如此便好。” “对了,我正要问你,”楚玉禾看了眼桌上的大包袱,“你让我绣这床喜被做什么,可是父亲要给你相看人家了?” 楚悠淡淡一笑:“你別急,等下就知道了。” 不多时,斩秋与叩玉端了点心进来,哄著驰哥儿在一旁玩耍。 她们姐妹俩就在暖阁里说话,气氛融洽。 到了午后。 翠心过来传话,说是眾人都到了,老太太请她们两位也去荣安堂,一道热闹呢。 楚悠和楚玉禾应是,牵著驰哥儿便踏出了眉香院。 一进荣安堂,暖意便扑面而来。 薛老太太坐在正中间的软榻上,身旁坐著的正是楚玉瑶。 下首依次坐著陶氏,卓氏,姜氏,贾氏,还有四房的两位姨娘,再往后才是眾位姑娘们。 男眷们则都去了倚竹斋。 原本应该去议事堂的,只因楚敬洲眼下只能略坐坐,依旧下不了床,眾人为了迁就他,就都挪到那里喝茶敘话去了。 楚悠和楚玉禾上前,齐齐屈膝行礼。 “给祖母请安,给各位长辈请安。” 薛老太太眉眼温和,连忙叫人赐座,又命丫鬟拿果子给驰哥儿。 她瞧见楚玉禾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內心略感欣慰,顺口问道。 “程姑爷近来如何?” “有劳祖母掛心,一切尚好,今日也是公爹允我回府来,和娘家人一起过个团圆节的。” 话音刚落。 楚玉寧便站起来,完全不因自己做过的丑事而羞愧,反倒乐顛顛地凑到楚玉瑶身边,撒起娇来。 “大姐姐,我的喜被是九妹妹和十妹妹帮忙绣的。今日正好你在,不如帮我瞧瞧,谁的手艺更好?” 陶氏默默地剜了她一眼,暗骂她是个不知廉耻的。 当日在庆莲寺做出那等丑事,如今竟像没事人一样,还有心在张罗自己的喜被,她也笑得出来! 姜氏也是一万个瞧不起她,不过没表现的那么明显罢了。 眾人都在这干坐著也没意思。 楚玉瑶便点头:“也好,拿来看看,谁绣的好,我也有赏。” 楚玉寧见状,立刻打发银桃去取。 不多时,两床大红喜被便呈现於眾人面前。 楚玉寧先命人打开楚玉婉绣的那一床。 被面之上,绣的是鸳鸯並蒂,旁衬缠枝莲,看著喜庆,针脚倒也算整齐。 眾人一看,纷纷夸讚。 “十姐儿的女红越发好了。” “这鸳鸯绣得活灵活现,真是个好彩头!” 就连四房的十二姑娘楚玉晴也笑著夸她。 “十姐姐,你绣得可真好,我以后也要像你一般!” 楚玉婉下巴微抬,一脸得意。 姜氏坐在一旁,更是满面荣光,笑著跟其他姨娘解释道。 “这都是我平日里盯著她练出来的。” 楚玉婉不满意,连忙吩咐小丫鬟们將喜被挪到离软榻近一些。 “祖母,大姐姐,觉得我的绣工如何?” 薛老太太笑著点点头:“很是不错,平日也没见你绣什么物件,想不到女红倒也算精进。” 楚玉瑶从软榻上起身,来到喜被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鸳鸯,忽然想起多年前,她嫁给翎王时,喜被上也绣著一对鸳鸯。 然而,他们夫妻的感情却终不似这般。 楚玉婉看不出她的心思,连忙追问:“大姐姐觉得如何?” 楚玉瑶淡淡一笑:“挺好的。” 得到王妃的夸奖,那是何等荣耀? 楚玉婉已经等不及了。 她迫不及待地看向楚悠,眼神里带著几分挑衅。 “该看九姐姐的了!” 楚玉寧一挥手,两个小丫鬟抬著这床喜被退下,换上另外两个小丫鬟上前,將喜被展开。 当红缎铺开的一瞬间,满堂一片寂静。 只见被面之上,既没有比翼鸟,也没有並莲,而是用灰线绣了几缕飘荡的鬼影,一旁边还用墨线绣了一只孤零零的鸳鸯。 阴气森森,刺眼至极。 姜氏腾一下站起来,惊讶地低呼一声。 “怎会如此,这可是婚嫁大忌!” 楚玉嫻自打从祠堂里放出来以后,整个人都蔫了,平时只在自己院里呆著,今儿也是为了团圆,才会叫她过来。 她看见被上飘荡的鬼魄,嚇得当即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扑进丫鬟晚翠的怀里,呜呜咽咽起来。 十岁的楚玉晴不懂这些,不明白眾人为何都变了脸色。 “母亲,十一姐姐她怎么了?” “嘘,別乱问。” 卓氏將她拉到一旁。 陶氏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倒是冷笑一声,向眾人解释。 “鸳鸯自古就是成双成对的,绣一只,这是诅咒新婚夫妇早晚要散的意思。还有所用之线,灰线和墨线皆是守寡之绣,想不到九姐儿居然这般歹毒……” 楚玉寧闻言,脸色唰的一下惨白,指著楚悠厉声喝斥。 “楚九!你我好歹也是孪生姐妹,我即將大婚,你竟绣这种东西给我,你究竟安的什么心?不想绣你便直说,为何如此阴毒地诅咒我?” 姜氏也在一旁跟著搅浑水。 “九姐儿,姐妹之间开玩笑可要有个分寸,喜被上绣这个……” 她眨巴眨巴眼睛,做出一脸惊讶状。 “哟,你怕不是见不得你八姐姐好吧?心思也太窄了些……” 第70章 单纯噁心人 卓氏虽不相信是楚悠做的,但见她半晌都未反驳,也只能轻声地嗔怪了一句。 “姐妹之间便是有怨气,也不能在喜被上动手脚,这要传出去,人家会骂咱们楚府的姑娘无德。”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压在楚悠身上。 楚玉禾听不下去了。 “这里定是有什么误会,九妹妹並非是这般刻薄之人。” 可没人听她的。 她在楚府存在感底,原本就是人微言轻。 楚玉寧挤出几滴眼泪来,扑到软榻处,向薛老太太诉苦。 “祖母,您都瞧见了,求您给孙女作主啊!” “闭嘴,事情还尚未搞清楚就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薛老太太气她丟了楚府的顏面,已然不像从前那般护著她了。 “九丫头,”薛老太太示意那床喜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楚悠身上,等著看她窘迫认错。 楚悠却始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淡然。 直到薛老太太开口,眾人的声音渐歇,她这才平静无波地回答。 “回祖母,我为八姐姐绣的喜被,方才过来之前才刚刚完工,还尚未送去醉霞阁,原本打算明日送过去的。” 她目光轻轻落在那床不祥的喜被上。 “这个並非我所绣,孙女再不懂事,也该知晓鸳鸯不能只绣一只,喜事也不能用顏色过暗的线。” 楚玉寧一怔,转头看向银桃。 银桃嚇得一哆嗦,连忙跪下:“是……是斩秋姐姐,於前日午前亲自送到醉霞阁来的!” 斩秋当即上前,先朝薛老太太福礼,然后看向银桃,神色冷肃。 “你胡说,我从未给你送过什么喜被。你究竟是白日做梦,还是受人指使?” 银桃脸色煞白,却还在硬撑:“我没有,就是你送的!” 两人眼看就要爭执起来。 这时,楚玉瑶开了口。 “时间有限,一个人同时绣两床被子,定然完成不了。九妹妹既说自己绣的喜被还在,那就取来一看,真假自然分明。” 楚悠点头吩咐,斩秋应声而去。 不过片刻,她便捧著一床簇新的大红喜被回来。 轻轻一展。 满堂惊艷。 被面之上,竟是双面诸绣! 牡丹呈祥,云纹缠枝,金线压边。 针脚细密如发,正反两面一般精致,牡丹栩栩如生,光彩照人。 这等手艺,莫说是府里的绣娘,恐怕整个上京城也找不出几人。 眾人看得呆住。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双面绣?” “太美了,平日里很少能见到这么好的手艺!” “真想不到,九姐儿竟有这般手艺!” 相比之下,楚玉婉那床鸳鸯並蒂,顿时显得平平无奇。 没人知道,这其实是楚玉禾的手艺。 她未出嫁时,贾氏日常叮嘱她不许要姊妹们的强,所以她整日把自己关在院子里练习刺绣。 后来练就了一手好技艺也不敢外露,生怕旁人说她显摆,招来无端的嫉妒。 楚悠的女红虽好,却不会这双面绣的本事,这才特意托她出手。 楚玉禾也乐意相助。 一方面是为了报答楚悠。 另一方面,她其实很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楚玉瑶重新坐回到软榻上,笑著对薛老太太说。 “祖母,高下立判,是九妹妹贏了。” 说著,她摘下耳朵上的一对翡翠耳坠塞到楚悠手里。 “如今这样好成色的翡翠已不多见,我既答应了要赏,那这便送你,想不到九妹妹真是深藏不露呢。” “多谢王妃。” 楚悠不客气地接下了耳坠,转身又看向楚玉寧。 “八姐姐先前也说过,贏了便有奖励,请问是何奖励呢?” 楚玉寧浑身一僵。 她当日只是隨口一说啊,楚悠怎么就当真了? 转念又一想,寒鸦岭那种鬼地方出来的,能见过什么好东西? 有这样的好机会,当然会追著她要了! 於是,儘管气得胸口发闷,却也只能咬牙道。 “金桔,回我房里,取那只赤宝石戒指来!” 她又看了看银桃,银牙都快咬碎了。 “还不滚回去,杵在这做什么,触我的霉头吗?” 不多时,金桔取来了戒指。 楚玉寧恨得牙根直痒痒,狠狠塞给楚悠,浑身都是不情不愿。 “多谢八姐姐忍痛割爱。” 楚玉寧闻言,更是气得发抖,却只能咬著下嘴唇硬忍著。 楚玉瑶坐在软榻上,冷眼旁观这一切。 她忽然发现,楚悠似乎早已不是刚回府时,那个沉默寡言,任人拿捏的小丫头了。 细想方才之事。 她被眾人指责,却不急著为自己辩解,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简直就是步步为营。 看来还是母亲说得对,一个四岁便靠自己就能活下来的女孩儿,还当真不能太小瞧了她。 薛老太太叫人撤下喜被,又说了几句姐妹间要和睦相处的套话,算是將这一页的不快给掀过去了。 晚宴將至。 眾人起身,往宴会厅而去。 楚玉禾故意落后一步,拉著楚悠的衣袖,小心地提醒她。 “九妹妹,那论那床绣著鬼影的喜被是从哪里来的,八妹妹都会將这笔帐记在你的头上,这可如何是好?” “无妨,”楚悠难得俏皮一笑,“因为的確是我绣的。” “啊?当真是你?”楚玉禾一怔,有些不解,“你这是为何?” “单纯地噁心她一下而已,”楚悠声音轻淡,却带著几分冷意,“楚八素来喜欢睁著眼睛说瞎话,栽赃陷害旁人,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也让她尝尝,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的滋味。” 楚玉禾闻言,忍不住低笑起来。 “原来如此,怪不得托我来绣那一床喜被。” 楚悠將翡翠耳坠和赤宝石戒指拿出来,一起塞到她手里。 “这两个都给你。” “不不不,这怎么行,再说你我是亲姐妹,不必这些虚礼。” 楚玉禾缩回手,连连摇头,说什么都不肯收。 楚悠强行塞给她,“喜被是你绣的,这自然是你应得的。” 这时,跟在身后的丫鬟青梅快走两步跟了上来。 “姑娘,九姑娘一心思为您,您不如就收下吧。大夫可说了,驰哥儿的病要趁小,越长大,治好的希望越渺茫……” 第71章 以血入药 按规矩,嫁了人就该叫一声少夫人。 可程府让她们主僕没有归属感。 这么些年了,青梅还仍然以姑娘相称。 “好了,莫要多嘴,”楚玉禾打断,“这是我自己的事,不能因此就想著霸占旁人的东西。” 看著她软弱的性子,青梅真是又气又急,索性直接告诉楚悠。 “请九姑娘原谅婢子的冒昧,程府对驰哥儿的病情不管不顾,我们三姑娘为了筹钱给驰哥儿看病,整日在府上绣到深夜,再把绣品拿去绣坊换钱。” “真不是婢子眼皮子浅,光王妃赏的这对翡翠耳坠,就够我们三姑娘点灯熬油绣上几年的了。更重要的是,大夫说过,驰哥儿的病需趁早治,年纪越小,治癒的希望就越大,姑娘为了早些攒够钱,凡是得了什么料子、首饰,从不捨得戴,统统拿出去换成银子……” 难怪她总是打扮得如此寒酸。 楚玉禾被说得有些难为情,抿著嘴,不好意思抬头。 楚悠言闻,更要坚持把两件首饰塞给她。 “你只当是卖给楚八一床喜被,再推脱便显得见外了。” “这……那好吧,多谢九妹妹。” 楚玉禾脸颊微红地刚接过两样首饰,却又听楚悠说道。 “寒鸦岭有一位神医,尤其针对疑难杂症,医术极高。你若信得过我,就由我来安排,让他给驰哥儿瞧一瞧。” “可是真的?”楚玉禾猛地抬头,眼泪瞬间滑落脸颊,“我若信不过你,还能信得过谁……” 楚悠让她擦乾眼泪,被人瞧见不好。 驰哥儿的病能否治好尚不知情,也只能当做是多一份希望罢了。 楚玉禾感激地不知说什么才好,只道日后若有用得著她的地方,儘管开口便是。 * 宴会厅內灯火辉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姜氏第一次张罗大型宴会,为了让眾人都满意,还特意请来了上京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唱得皆是新曲,引得满堂喝彩。 男眷和女眷们以屏风相隔,各坐一席,气氛热闹非凡。 待到晚宴结束,府门前街上又早已备好了烟花。 眾人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去。 陶氏与楚玉瑶走在前面,母女俩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陶氏眉头紧蹙,语气凝重。 “瑶儿,我还是不赞成你把楚九接进翎王府。她进去算什么身份?客人?侍女?传出去好说不好听,你父亲恐也不会答应。” 说这到,她回头瞧了眼落后二十步左右的楚悠。 “何况她那张脸,与那扬州瘦马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整日在王爷眼前晃,你当真放心?” 她说的这些,楚玉瑶不是没想过。 陶氏此刻提起,她心中也是百般纠结,指尖下意识地绞著帕子。 “我何尝不担心?可明安大师说了,我迟迟未有身孕,是因体內积了煞气,惊得红鸞星不敢靠近,唯有寻一个自幼命运坎坷、身带怨气之人的血入药引,以毒攻毒,方能助我怀上子嗣。放眼身边,也就只有在寒鸦岭长大的楚九,对府中有怨懟之气,是最合適的人选。” “不瞒母亲,於我而言,子嗣比什么都重要,”她长呼一口气,“此事我考虑过了,可以將她安置在王府最偏僻的院落,王爷整日在书房忙於公务,其他地方少走动,后宅更是极少踏入。” 陶氏依旧不放心。 “话虽如此,可同在一府,日久天长,哪有遇不上的道理?那姜氏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我绝不许你再走我的老路,被上京贵眷们耻笑,你可是王妃呀。” 呵呵。 王妃又如何? 若来日因为没有子嗣而被冷落甚至是休妻,那才是真正的耻笑。 “母亲放心吧,若真有那一日,以她的出身和经歷,首先钟贵妃那一关便过不了。即便入府,也只能是个上不了族谱的侍妾,掀不起什么浪来,何况还有父亲和祖母呢。” 见她如此轻敌,陶氏顿住脚步,拉住她。 “楚九绝非善类!她仅凭一张嘴,挑拔我和父亲离心离德,气死袁老先生,还在金鑾殿上辩得袁家人哑口无言,连圣上都偏向她!若不是袁老先生死的及时,以她的心智,顺藤摸瓜,未必查不出当年之事,你该躲著些才是!” 这些道理,楚玉瑶何尝不明白。 可她求子心切,已然顾不是许多。 “母亲不要再劝了,我意已决,等寻个合適的时机,我便向王爷与父亲开口。” “可是……” 陶氏见她如此坚定,也只能將话题就此打住。 谁让她现在是王妃呢。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楚府门前。 街道两侧早已围满了百姓,皆是等著看烟花的。 叩玉悄悄凑到楚悠身边,低声道:“姑娘,大夫人与王妃一路上都在嘀嘀咕咕,看口型,句句都在提您。” 她是懂唇语的。 只是天色太暗,实在瞧不真切。 楚悠点了点头,眸色幽深。 “方才喜被一事,楚八吃了大亏,以她的性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此刻人多混乱,若想做点什么,倒正是动手的好时机。你与斩秋分头盯著她,莫要让她钻了空子。” 叩玉应声退下。 楚悠和楚玉禾带著驰哥儿,在府门前挑个了绝佳位置,等待著看烟花。 驰哥儿的小手一个攥著块水晶糕,一个攥著个柿子。 门前的家僕们正在往地上铺鞭炮,他看得咧开小嘴直乐,口水一直滴到前襟上。 忽然,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正好撞到青梅,驰哥儿在她怀里受到顛簸,手中的柿子当即捏出汁来,溅了楚悠一身。 青梅连忙抱稳驰哥儿。 “这么多人,你乱跑什么,撞到了人可怎么是好?” 小丫鬟也就十几岁的模样,耷拉著脑袋请罪。 “请三姑娘恕罪,请九姑娘恕罪,婢子不是有心的。离此处最近的是清欢居,婢子带您去整理一番,可好?” 楚悠原本不想去。 因为柿子汁蹭上的不多,再加上天黑,未必有人看得清楚。 楚玉禾却劝道:“烟花还要等下才会放,你还是去收拾一下吧,清欢居曾是王妃出阁前的院子,如今正空著,倒也没有不便。” 楚悠闻言,便跟著那小丫鬟去了。 可当她一脚刚迈入清欢居的偏房,身后便传来咔嚓一声。 门锁落了。 第72章 大变活人 楚府门前的上空,炸开第一朵烟花。 流光漫天,璀璨夺目。 驰哥儿看得高兴,挥著小手呀呀乱叫。 楚府眾人和围观的百姓们也都一起拍手叫好,场面热闹非凡。 足足三刻钟过去,烟花渐歇。 楚玉禾始终不见楚悠回来,心头渐渐不安。 可驰哥儿被突然响起的鞭炮声嚇哭,她只得先忙著安抚。 可直到烟花完毕,眾人皆要转身回府。 楚玉禾察觉出不对劲儿了。 她问青梅:“九妹妹怎么还不回来?” 青梅安慰她,“许是遇见了谁,被拌住了脚?亦或者是直接回了眉香院,懒得再出来了?姑娘莫要担心,九姑娘那般聪慧,整个府里,谁能奈何得了她?” 闻听此言,楚玉禾的心稍微落定了些。 她隨著眾人一起回府,在行至酈湖附近时,有家僕仓皇来报。 “大老爷,不好了,清欢居里进贼了!!” “什么?真是胆大包天!” 楚敬山脸色一沉,立刻带人赶去。 楚玉瑶闻听是她的院子,不顾陶氏阻拦,也连忙跟了上去。 薛老太太不放心,也让人扶著过去看看。 如此一来,一行人便都匆匆地跟著去了。 家僕稟道指著偏房:“大老爷请看,不知是谁將门落了锁,隱约能听见里面有动静。” 楚敬山厉声下令:“砸锁!” 另一个家僕取来铁锤,对著锁头咣咣几下,铁锁应声而碎。 两名家僕同时衝进去,当即惊呼一声。 “大老爷,里面有两个人!” 眾人都很惊讶,纳闷究竟是何人,敢在王妃的旧居放肆。 楚玉寧混在人群里,更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她从府外找来一对兄妹,妹妹偽装成丫鬟,先是撞了青梅,隨后又引著楚悠来到清欢居,且她迈进屋子的一剎那落了锁。 隨后,小丫鬟会將她的哥哥再放进去,將他们二人锁在里面。 等眾人开门之际,定会误以为他们有私情。 如此一来,楚九诚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当听到楚敬山大喊“拖出来”的那一刻,楚玉寧甚至已经开始期待,大家在看到楚悠与外男衣衫不整的样子时,会做何反应? 屋子里的两个人被家僕推搡至院中。 楚敬山亲自提著灯笼上前一照,顿时大惊失色。 “明儿?你怎会在此?” 原来家僕揪出来的两个人,竟是楚仲明与一个年轻小廝! 全场譁然。 楚玉瑶站在翎王身侧,脸色难堪至极。 凤渊难得陪她回趟娘家,居然发生这种让人难以启齿的事情。 陶氏也吃惊不小,“你你你”了半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而楚仲明的妻子申氏,更是眼前一黑,当场昏厥。 “不可能啊,怎么会是他……” 楚玉寧满脸错愕地僵在原地。 小丫鬟说得非常清楚,明明锁的是楚九,怎么会变成楚仲明? 楚敬山气得浑身发颤。 “你好大的胆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仲明捂著后脑勺,整个人像还处於发懵状態,面对父亲的厉声质问,惶惶答道。 “我本来要去府门前看烟花,途经此处,见有人影一闪,原以为是大姐姐回来了,便想进来打个招呼。谁知才刚一进门,后脑上便挨了一闷棍,后来听见砸锁的声音,这才醒来……” 他平时经常信口开河,楚敬山哪里肯信他,又抬手指著那小廝。 “既如此,他为何不穿裤子?” “他?父亲所指何人?”楚仲明瞄了一眼身旁,露著两条大腿的年轻小廝,嚇了一跳,连连摇头,“这是谁啊?我……我真的不知啊……我不认识他……” 陶氏心疼儿子,连忙出来替楚仲明说话。 “老爷,这事肯定有蹊蹺,明儿平时是不够听话,却也从未做过这等辱没楚府脸面的事,还望老爷明察……” 薛老太太拄著鳩杖,也站出来发表意见。 “敬山,陶氏说得不错,此事定有蹊蹺,不妨先审审那贼廝。” “是,母亲。” 楚敬山拱手应下,接著命人备下板子。 “你若如实交待,我便饶你一命,否则便以擅闯朝廷重臣府邸之罪,当场將你乱棍打死!” “是,是,多谢大人,我说,我全都说!” 小廝嚇得瑟瑟发抖,哭喊道。 “小人有个相好的,在府中当丫鬟,她说今夜府上有烟花,主子们都聚在前门,可放我从后门进来,在此相会。” “可……可是我才刚进屋,便被人打昏了,醒来裤子就没了!” 楚敬山暗道,又是家贼难防。 他大喝一声:“哪个是你相好的?说出她的名字来!” 小廝停顿一下,大声道:“她,她叫楚玉京!”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是楚九?” “她倒是不挑食,连这种男人也要!” “说不准,此人就是她在寒鸦岭的青梅竹马呢!” 一听到又是楚悠惹祸,楚敬山气不打一处来。 “九丫头在哪,上前来说话!” 眾人皆是一愣,纷纷回头寻找她的身影。 楚玉禾很慌张,想刚站出来说九妹妹去更衣时,忽然感觉到有人拽住她的手。 她回头一看,正是楚悠。 然而她並未上前,只是扭头给身后的叩玉递了个眼神。 下一秒,叩玉快步上前,问那小廝。 “狗贼,你看看我是谁?” “你……” 由於时间匆忙,小廝只见过楚悠的画像。 可此刻面前女眷再加上丫鬟,大约有二三十人,他一时间哪里能认得出,心想她既站了出来,想来是她无疑。 “好你个楚悠,你既约我来此,为何又如此戏耍我?” 叩玉哈哈笑了两声:“你说我是楚玉京?” 小廝一愣:“不然呢?” 叩玉朝后面招招手,叫来斩秋,又问:“那你再看看她是谁?” 小廝意识到猜错了,立马改口:“天色过暗,我刚才一时没看清楚,原来你不是,她才是……” 叩玉和斩秋一起捂著嘴哈哈笑起来。 全然不顾现场严肃的气氛。 眾人有些发懵,不是说两人相好? 那怎会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直到楚悠亲自走出来,站到那小廝的面前。 “你再看看我,像不像你要找的楚玉京?” 第73章 你我长一样 小廝见楚悠的通身气质,比叩玉和斩秋更气官家小姐,有心想再一次改口指认她。 可他又怕楚悠也是站出来诈他的,一时间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作答,毕竟他也没有真的和尚书小姐打过交道。 先前找他们兄妹来演这齣戏的也是银桃。 楚玉寧担心事情万一败露牵连自己,所以不敢露脸。 她如若告诉小廝,就找和自己找一样的女子,他也不至於认错。 楚玉禾发现了端倪,一向很少出头的她,站出来质问。 “你说楚玉京与你相好,可你却连她的容貌都认不出,摆明了是在扯谎!” 被她一激,小廝急了,想赌一回。 於是便指著楚悠:“就是她!她就是与我相约之人!我们二人是在寒鸦岭相识的,已认识一年多了……” 一瞬间,所有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楚悠身上。 楚敬山怒声质问:“孽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悠十分淡定:“我不认识他。” 其实楚敬山也不相信他们会是相好,从逻辑上说不通,可这小廝却又偏偏能说上来她的诸多信息,包括寒鸦岭。 这不得不令人生疑。 楚悠也不急,不慌不忙地反问楚敬山。 “父亲可还记得紫阳殿上,我如今的曾用名叫什么?” 楚敬山一愣,忽然明白了。 她自四岁离府后,便改名叫楚悠,眼下仍叫她楚玉京的人,要么是楚府的,要么是儿时便认识的世家。 这小廝口口声声说他们相识於寒鸦岭,那为何叫她楚玉京? 分明是在撒谎! 薛老太太急了,用力拄了拄鳩杖。 “你们到底父女到底是在打什么哑谜,究竟怎么回事,倒是快些讲啊,莫要让我们这些人傻傻地站著!” 楚敬山嘆了口气,让楚悠自己解释。 她便朝薛老太太福了一礼。 “祖母,我当年离家后,为了不辱没尚书府,便给自己改了名,单字一个『悠』,此事在紫阳殿上,我已向圣上言明。此人既说与我是在寒鸦岭认识的,又如何一开口便唤我的本名呢?” 薛老太太在后宅一辈子,什么样的手段未曾见过? 她微稍一反应,便知晓其中关窍。 就在她看向眾人,想找出寧可污衊楚府名声,也要陷害楚悠的人时,楚玉寧突然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即便如此,也证明不了没有私情,否则人家为何会指认她?” 楚悠盯著她看了片刻。 这也太明显了,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她就是幕后之人一样。 她见楚悠半晌不开口,以为没话可以辩解,便继续加码。 “九妹妹,平时看你少言寡语的,想不到你竟如此不知廉耻!与外男在府中私会不说,竟还敢带到大姐姐的旧院来,这院子让她以后还如何住居?我看你分明是嫉妒大姐姐当上王妃!” 眾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抓小廝就抓小廝,如何把楚玉瑶也给卷进来? 楚玉寧等的就是这机会。 她要把楚悠所有的“丑事”,一口气全抖落出来。 “你先是勾引豫王,让她亲自登门求娶你做妾,后又勾得太子日日送来厚礼,就连向来不近女色的熠王也说要娶你做王妃。” “你这张脸,你简直就是个狐媚子!” 楚玉寧骂顺了口,竟將陶氏的口头禪骂了出来。 就这逻辑,还想骂架呢? 楚悠都忍不住笑了。 “八姐姐,你是不是忘了,你与我长得一样?” 眾人也都想笑,可由於气氛严肃,谁也不敢真的咧嘴笑起来。 楚玉寧说完以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却无挽回的余地。 半晌,楚悠渐渐敛起笑容,目光冷锐如刀,半点不饶。 “依八姐姐所言,豫王,太子,熠王,三位殿下皆倾心於我,那我只要隨便点个头,便立刻能入府为妃,又何更需嫉妒?“ “真正嫉妒的,怕是那些费尽心思,却仍踏不进王府半步的人吧?何况,有人自己珠胎暗结,倒反过来骂旁人不知廉耻?” 这话一落地便炸开了,比方才的烟花还要绚烂。 “九姑娘是何意?谁暗结珠胎了?” “还能有谁?难不成,你忘了先前庆莲寺的事?” “老太太常说九丫头是神医,她真的看一眼就能知晓?” 眾人议论纷纷。 楚玉寧的脸红像煮熟的虾子。 “楚九,你休要胡说!” 楚悠隨手摘下耳垂上的一对海螺形耳坠,放於手心伸到她面前。 “此坠有灵,乃是寒鸦岭十年难得一见的宝物,有孕之人戴上以后,它便会发出海螺般的呜呜长鸣。八姐姐,可敢一试?” 楚玉寧当然不敢,只得强词夺理。 “你少岔开话题,我不过是想说,方才我们在府门前看烟花时,你便不在,这里也是事情闹开了,你才匆匆赶来。那中间的这段时间里,你又去哪了?去做了什么?” “我去更衣了。”楚悠简单回答。 楚玉寧嗤笑一声:“嘁,隨便你如何说,可谁又能作证?” 叩玉站出来:“我可以!” 斩秋也站出来:“我也可以替我们家姑娘作证!” “去去去!”楚玉寧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你们俩是她的心腹,你们说的话,如何能作数?” 楚悠看出来了,今晚这局就是专门为她设的。 “依八姐姐的意思,要何人作证才可信?” 楚玉寧满脸得意。 “自然得是一个人让大家信得过的人,你们说对吧?” 眾人不好接茬儿,倒是愿意看热闹。 就在楚悠又要开口时,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个人。 正是薛老太太身边的翠心。 她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字字鏗鏘有力。 “回老太太,回大老爷,婢子能为九姑娘作证。” 薛老太太一愣。 楚敬山也是满脸惊讶,但碍於她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人,总要给几分顏面,便让她有话细细说来。 翠心不卑不亢。 “方才婢子回荣安堂为老太太取手炉,恰好遇见九姑娘要回眉香阁更衣。婢子以为眉香院太远,恐误了烟花,便请她同往荣安堂,还借了婢子的衣裳给她换上。” 眾人闻言,目光齐齐落在楚悠的身上。 她穿的的確是翠心素日里常穿的衣裳。 这下都无话可说了。 楚敬山脸色稍缓,“京儿,可是如此?” 第74章 熠王的人 楚悠轻轻点头。 “是,我从头到尾,未曾踏足过清欢居半步。此人是如何进到楚府来,又为何以污衊我,极大可能是受人指使,还请父亲明察。” 楚玉寧眉头皱头得像麻花。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小丫鬟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已经將楚悠锁进了偏房內! 她自己狡辩也就罢了,翠心为何会站出来替她开脱? 她分明是老太太的人啊。 楚玉寧在人堆里气得直跺脚,真想站出来揭穿楚悠的真面目。 可那样也会暴露自己。 她实在没辙,只能眼睁睁地吞下这口气。 “拖下去,送交京兆府严审!” 楚敬山冷声下令后,又对眾人吩咐道。 “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外传,都各自散了吧!” 家主已下令,眾人纷纷应是,各自散去。 楚敬山在人群中看到翎王,连忙上前,躬身拱手作揖。 “下官家事,让王爷见笑了。” “岳丈客气了,无妨。” 凤渊淡淡一笑,目光却不经意间投向了楚悠的背影。 这一幕落在楚玉瑶的眼中,她心里顿时像刀割一样的疼。 在回眉香院的路上。 楚玉禾嚇得脸色都白了,手也冰冰凉的。 她瞧准了周围没人,这才压低声音开口问道。 “九妹妹,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过是去清欢居更衣,怎会被牵连其中?你当真未曾见过那名男子吗?” 叩玉和斩秋也凑了上来。 她们光顾著去盯楚玉寧,然而,实际行动的却並非她本人。 楚悠嘆了口气:“你们还没看出来吗,这是楚八专门为我的设的局。我被那小丫鬟引至清欢居的偏房,前脚刚迈进屋,她后脚便在外面落了锁……” 她立马察觉不对,可此刻外面鞭炮齐鸣,喊人来救是不可能了。 正当她琢磨窗子或房顶哪个能出去时,突然听见开锁的声音,她当即躲去门后,借著洒將进来的月光,看清进来的是个年轻男子时,瞬间明白这是“私会”局。 楚悠对准他的脖子,伸手便是一个手刀,当场將人劈晕。 就在她决定破窗而出时,门口再次传来开锁的声音。 楚玉禾仿佛身临其境,紧张地追问:“这次来的又是何人?” 楚悠淡淡回应:“是翠心姑姑,她说见那小丫鬟脸生,还鬼鬼祟祟的,便一路跟著她来到清欢居,將人打晕,偷了钥匙。” 她们边走边说,一路进了眉香院。 楚玉禾连呼万幸:“九妹妹,幸好你遇上了她,否则你当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还有,你这个海螺耳坠是什么新鲜物件,如何就那般神?” “我骗她的,赌的就是她做贼心虚,天下哪有那么神奇的首饰,”楚悠笑了笑,“三姐姐,驰哥儿也累了,不如你先带她去偏房歇息,明早来我这用早饭,我有话跟你说。” “好,那我这便去了。” 看著楚玉禾母子进了偏房,楚悠这才回了正房。 三人前脚刚迈进屋里,斩秋立马追问。 “姑娘,您方才说的话,都是应付三姑娘的吧?究竟发生了什么,翠心素日与我们交情不深,她为何会站出来替您说话呢?” “因为……”楚悠绕到案几前坐下,表情凝重,眸色微深,“她是熠王的人。” “什么?” 斩秋和叩玉齐呼,皆是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楚悠再次点头:“当时她用钥匙打开房门,让我快跟她走,可我清楚地记得,师父给我的眼线名单中,並没有她的名字。” 也就是说,她不是寒鸦岭的人。 楚悠担心这仍是个圈套,一时间不敢相信她。 翠心急了,直接摊牌。 “九姑娘,我是熠王殿下的人,从前只是蛰伏在楚府,帮忙监察大老爷的动向。前些日子,殿下捎来口信,让我务必护你周全。” 叩玉道:“我明白了,怪不得各房的丫鬟婆子都对咱们各种耍脸色,而翠心却从来没有,对待姑娘还很恭敬。” 斩秋也想明白了。 “的確如此,先前我还以为是老太太调教的好,如此说来,她定是根据熠王殿下的命令行事。真想不到,熠王殿下做事倒是周全。” 楚悠瞧了她们姐妹一眼。 “你们想什么呢?如果熠王真想让翠心护著我,那为何不一开始就言明,却非要等到这般危急时刻,才揭晓身份?” 叩玉傻傻的:“啊,为何呢?” 斩秋想了想:“姑娘的意思是,翠心是帮熠王殿下监视您的?” 不然呢? 现下楚悠总算明白,熠王为何什么事情都知道。 本以为,他是派了人在远处监视。 万没想到,眼线居然都插到老太太的荣安堂里来了。 也算是有些本事! 他选的人也不错,还知道把楚仲明也拉进局中,彻底搅乱这潭浑水,可见也是个懂谋略的。 斩秋端来热茶,试探著问道:“那姑娘打算如何同熠王相处?装不知情,亦或是同他翻脸……” 楚悠嘆了口气,起身从鸽架上抱来云踪。 “接下来,我还有件大事需要他帮忙,翻脸是不可能的,既便我装不知情,翠心也会给他送消息,所以……” 她给云踪餵了几粒粮食,又坐回到案几前,提笔蘸墨给凤吟写了张字条,主要是感激“他的帮助”。 她甚至能猜到,凤吟在看到字条之后,定然非常得意。 次日清晨。 凌水阁。 陶氏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总算將事情捋出了些门道。 她咬牙切齿:“你去,將八姐儿唤过来,我今日非得好好盘问盘问她。” 迎春不敢耽搁,速速跑到醉霞阁传话。 楚玉寧听到,脸都白了,心臟也嚇得怦怦乱跳。 她思虑再三,亲自端著一个燉盅来到凌水阁,往陶氏面前一跪。 “母亲近日忙著筹办元旦事宜,饭都没吃好,眼瞧著瘦了一圈,寧儿特意向冯大夫討了这补气补血的养顏方子,还请母亲……” 她將托盘搁在地上,双手端起瓷盅,高高奉过头顶。 陶氏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端起茶盏,低头饮茶。 瓷盅滚烫,楚玉寧却不敢放下来,眉头皱了两皱,眼圈便红了。 “母亲,寧儿若有错处,还请母亲明示……” 第75章 削减嫁妆 不得不承认,楚玉寧长得漂亮,人也有些小机灵。 她从小不理睬生母夏氏,一门心思巴结陶氏,日日伺候在左右,哄得陶氏甚是欢心。 可这次,她竟用楚玉瑶的旧居做局,还把楚仲明牵连进来,触久了陶氏爱护儿女的逆鳞,断断不肯饶她。 迎春瞥了眼面色铁青的陶氏,立刻拿腔拿调地数落起来。 “八姑娘,这次可是你的不对了,大夫人平日待您,半点不比王妃差。先前您行事不端,大夫人替您扛了多少骂名委屈?如今您还不知足,竟设局拉踩王妃和大公子?” 楚玉寧含泪抬头,眼眸里满是无辜。 “母亲,寧儿没有!我也不知大哥哥怎会突然闯进清欢居……” “放肆!依你的意思,倒是我明儿的错了?” 陶氏表情冰寒刺骨,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楚玉寧被扇得歪倒在地,手中瓷盅滑落,滚烫的汤水烫红了她的纤纤玉手,她却不敢喊痛,只能默默掉眼泪。 “小贱人,少跟我打马虎眼!我已查问过,府人根本没人撞到过楚九,所谓的小丫鬟,小廝,皆是你使银子从后门放进来的!这事若让老爷知道,他定会剥了你的皮!” 楚玉寧无从狡辩,连忙跪爬到陶氏脚边,苦苦哀求。 “母亲,求您听女儿解释!人的確是我找来的,也是我从后门放进来的,但我要对付的人是楚九,绝非大姐姐和大哥哥啊!女儿这么做,都是想替母亲出口恶气,只要能为母亲分忧,女儿上刀山、下油锅都在所不惜……” 陶氏半点不心软,手指头连戳她的额头,语气尖刻。 “为我分忧?少捡好听的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何算盘?嫡女当了王妃,你自是比不过,却容不得任何庶女比你嫁得好,我说的是也不是?” 楚玉寧泪眼婆娑:“母亲……” 陶氏猛地推开她,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心思。 “你还想借著整治楚九,顺便拉嫡子嫡女下水,等眾姐妹皆有了污点,你在庆莲寺做下的丑事,自然也就不算什么了,可是如此?呸!痴心妄想,你个瘦马生出的崽子,永远也別想上得了台面!!” 被陶氏骂得狗血淋头,楚玉寧强忍悲愤,咬牙辩解。 “母亲,女儿真的没有!定是楚九,所有蹊蹺之事,定然都是她搞的鬼……” 其实陶氏也怀疑过楚悠。 只是一来无凭无据,二来设局人本是楚玉寧,楚悠再厉害,顶多是见招拆招,如何能把楚仲明给牵扯进来? 她不是不信,是楚玉寧的话,实在没有半分信服力。 相比爱耍小心眼儿的楚玉寧,迎春更厌恶琢磨不透的楚悠。 闻声,她也跟著挑拔。 “大夫人,九姑娘离府十三年,又混跡於寒鸦岭那种地方,接触的都是三教九流,连袁老先生都能被她当场气中风……昨儿夜里之事,还真不好说。” “绝不可能是她!” 陶氏皱紧眉头,满心疑惑。 “倘若她真被锁在偏房里,如何能出得来?又怎会骗得了明儿进清欢居?” 想不通的又何是她一人? 楚玉寧也想不通。 可这不重要,凡是想不通的,一律赖给楚悠便是。 谁让她既入了寒鸦岭,却偏要回府? 既回了府,不安分守己,还勾引豫王,太子,熠王纷纷垂青? 每次想到这,楚玉寧都恨得牙根直痒痒。 若她楚玉寧得不到和,楚九就更別想得到! “母亲莫急,女儿定设法让她滚出楚府,以免她惯会装可怜,在祖母和父亲面前,夺了大姐姐的宠爱……” “住口!”陶氏脸色骤变,厉声打断她,“你且管好你自己,大姐儿的事,用不著你操心!往后你要做什么,不必对我讲,我也一概不知,横竖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也不必掏出体己,为你们挣体面……” 楚玉寧有种不好的预感。 “母亲……此话何意……” 陶氏是不打算给她添妆了吗? “何意?”陶氏冷笑一声,字字冰冷,“看来你还不知,当初你擅自离府,你父亲为寻九姐儿替你出嫁,早已答应她,將你的嫁妆如数给她。” 楚玉寧脸色瞬间煞白,连连摇头。 “这如何使得?母亲,女儿出嫁若无嫁妆傍身,定会在婆家受委屈不说,后半辈子也没有倚靠呀!况且,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她凭什么还想算计我的嫁妆?” 陶氏提起绢帕掩住口鼻,悄悄给迎春递了个眼色。 迎春心领神会,立刻替陶氏开口。 “此事是大老爷与九姑娘达成的条件,不与大夫人相干,八姑娘在此缠著大夫人也无用,不妨去找大老爷,亦或是自行想想办法。” 楚玉寧看得出,陶氏是想坐山观虎斗。 可她別无他法,只能跪在地上磕头,哭哭啼啼地退出凌水阁,直奔前院而去。 书房內。 楚敬山端坐在案几前,眉头拧成一团,神色愁闷不已。 他指尖摩挲著案上的雕花木匣,匣盖半敞,里面正是昨日楚悠送来的赤金点翠嵌东珠头面。 旁人若得了这东西,定会乐得合不拢嘴。 可在他眼里,这哪是什么珍品,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他眼下是既不能收,又不知该如何送还才能不伤了太子的顏面。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书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只见楚玉寧非要往里闯,长隨却伸开长臂拦著她。 原本寂静无声的书房,就这样被搅乱了沉肃。 “父亲,女儿有急事要找父亲!” “让她进来吧。” 长隨得令,退出书房,关上房门。 楚敬山本就心烦意乱,又对楚玉寧心里还有气,连正眼都没瞧她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厌烦。 “哭什么哭?有话直说,无事便不要在这碍眼!” 楚玉寧哽咽著,跌跌撞撞地扑到案前,泪眼婆娑地开口。 “敢问父亲,您为何將女儿的嫁妆都给了九妹妹?” 听她提到嫁妆,楚敬山这才缓缓抬眼。 当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发现她一侧脸颊上赫然有个五指印,衬著那张泪痕斑斑的脸,格外扎眼。 他眉头微蹙:“你的脸怎么了?” 第76章 东宫再好也是妾 楚玉寧下意识抬手捂住,指尖触到红肿处,疼得瑟缩了一下。 她当然不敢说是陶氏打的。 否则楚敬山若追问下去,必会牵连出昨夜之事,到时候莫说嫁妆,指不定还有更狠的惩罚在等著她。 她只能抿著唇,垂头一言不发,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楚敬山见她不肯说,也懒得再追问,抬了抬衣袖,语气冷淡。 “你也老大不小了,应该知道做错事,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是父亲,这个代价也太重了!”楚玉寧猛地抬头,声音嘶哑,满眼不甘,“女儿要嫁的可是荣禄伯爵府,若是没有嫁妆傍身,日后如何抬得起头?如何在伯爵府立足?那些下人、妯娌,还有婆母,她们定会笑话我,欺负我的!” 楚敬山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来。 “在庆莲寺干出那等丑事,你以为你带著嫁妆,伯爵府就能瞧得起你了吗?就连整个楚府,也被你连累得抬不起头脸,你还有何脸面来要嫁妆?” 如今的楚玉寧,脸皮厚得很。 她当然知道全是自己的错,却依旧不死心,梗著脖子顶了回去。 “府上女儿出嫁,嫁妆给不给,给多少,还不是父亲一句话的事?我回府当日在荣安堂,父亲就曾说过,嫁妆之事再议,如今又反悔撤回承诺,难不成,是怕她了楚九不成?” 话落,她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木匣,眼里带著几分讥讽。 她意有所指:“还是说,父亲是怕了她背后的太子殿下?亦或者说,是想利用她与某位皇子联姻,巩固您在朝中的势力,就像大姐姐那样……” “放肆!” 楚敬山被一语戳中痛处,心头的怒火瞬间燃到了顶点。 他拍案而起,桌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叮噹作响。 “你日前才惹下滔天巨祸,连累楚府顏面尽失,如今还敢口不择言?我先前没有惩罚於你,已是念及父女情分,若再这般无理取闹,我定不轻饶!” 楚玉寧被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起来。 “父亲,女儿知道错了,女儿真的知道错了……可您也替女儿想一想,若是没有嫁妆,女儿在伯爵府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日日都要受气的啊!” 她见楚敬山眸色微动,话锋一转,又故意提起夏氏。 “父亲,您也知道,夏姨娘出身低微,毫无家境可言,是不可能给我添妆的。大夫人本就不喜庶女,姜姨娘如今掌中馈,心里却又只有十妹妹,皆不会给我半分。父亲,求求您就可怜可怜女儿吧!” 楚敬山见她哭得肝肠寸断,卑微无助的模样,脑海里又想起了夏云姝从前的温顺,终究是心软了几分,脸上的怒火也渐渐褪去。 他嘆了口气,重新坐到圈椅上。 “你也不必过於担心,按尚书府庶女出嫁的规制,已给你备下二十四抬嫁妆,皆是绸缎、器物、被褥之类的体面物件。你不要脸,楚府还要顾及顏面,断不会让你在人前过於寒酸。”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下来。 “只不过,隨身的金银细软,铺面田產,这些就没有了。这是你自己做下的孽,该罚就得罚,好在梅四郎心宜於你,想来也不会太计较这些。” 他挥挥手:“好了,退下吧,莫要在这里烦我。” 楚玉寧一听,心头瞬间凉透了。 二十四抬嫁妆看似体面,实则是尚书庶女出嫁的下限。 她虽不能与嫡女的六十八抬相比,可若能给三十二抬,也不至於令她这般寒酸难堪。 况且,二十四抬中儘是些绸缎,器物,被褥。 人活一辈子,又能盖得了几床被子? 说白了,就是空有其表。 只要没有金银和铺面,到了伯爵府,依旧是个笑话。 看著楚敬山的冷眉冷眼,楚玉寧算是彻底明白了,父亲已然打定主意,再求也无用。 她咬著牙,缓缓站起身,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懟,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她转身想要离开之际,楚敬山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著不容置喙的警告。 “站住。” 楚玉寧脚步一顿,后背僵硬,不敢回头。 “记住,在你出嫁之前,安分守己,不准再闹出乱子,”楚敬山的语气冰冷刺骨,“若是再敢惹是生非,我定不饶你,直接送去官府,治你个忤逆不孝之罪!” 他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楚玉寧心头的委屈与怒火。 再加上她身怀六甲,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不顾礼数,对著楚敬山大吼。 “父亲既这般狠,不如直接將我乱棍打死算了!!” 说罢便怒气冲冲地跑出书房。 楚敬山看著敞开的房门,再看看案上的赤金点翠嵌东珠头面,重重地嘆了口气,眼底满是疲惫与烦躁。 他真恨不得明日便是婚期,也好早些把孽女丟去荣禄伯爵府。 * 楚玉寧跑回到醉霞阁。 一进门就將妆檯上的茶盏,脂粉盒扫落一地。 瓷片碎裂的声音,伴著她的抽泣声,震得整个院子的丫鬟婆子个个缩著脖子,谁也不敢靠近。 银桃昨日因喜被之事刚挨了训斥,杵在廊下瑟瑟发抖,不敢进去相劝。 唯有金桔壮著胆子,轻手轻脚进屋递上帕子,软声地哄劝著。 “姑娘莫气,整个府里谁不清楚,除了大姑娘做了王妃,算上二房和三房的姑娘们,哪个有您嫁得风光?来日梅四郎袭了爵,您便是堂堂伯爵夫人,何等的体面尊贵?” “体面?”楚玉寧猛地推开帕子,对著她愤怒地嘶吼,“梅四郎只是个庶子,有几成可能爵袭?况且伯爵夫人算什么,只要楚九点头,她连东宫都进得!凭什么我只能嫁去伯爵府?” 金桔慢慢凑上来,顺著她的心意继续劝。 “姑娘应该这样想,东宫再好也是个妾侍,搞不好连玉牒都上不去,哪及得上您?您可是明媒正娶的正室,若梅四郎再爭些气,来日执掌伯爵府中馈,倒是比那仰人鼻息的贱妾要强百倍。” 这番话倒是顺了楚玉寧的心思。 “还算会说话,”她胸口的火气消散了一些,抓起妆檯上的一对赤金耳坠扔给了过去,“赏你的,下去吧,我想静一静。” 两日后。 楚玉寧悄悄让人给梅佑递了张字条。 第77章 柴房相见 两个人约在楚府后巷的废弃柴房相见。 这是他们自刑部大牢出来后,第一次私下碰见。 梅佑的性子怯懦。 他在来的路上一直提心弔胆,到了柴房外面还在探头探脑地张望,直到確认四下无人时,才敢推门进去,一开口全是慌乱。 “寧儿,婚期就快到了,你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传信叫我来做什么?上次庆莲寺的事给家里惹了大麻烦,父亲和母亲直到现下还在生我的气。” 从刑部大牢回去,梅佑一直在被禁足,从院里到身边人皆被换了一茬,他就是想传消息也不能。 楚玉寧见他这副畏首畏尾的样子,当即沉了脸,伸手在他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嗔怪道。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都多大的人了,还事事都把爹娘掛在嘴边。自从那日分开,我们已多日不见,难道你就不想我?” 梅佑被拧得一缩,见她动了真气,连忙討好哄劝。 “想,当然想,只是我被禁足在家,不得出门,也只能对著你的画像以解相思了。” “你我明明即將成为夫妻,却还要这般偷偷摸摸,”楚玉寧脸色稍缓,隨即眼眶一红,故作委屈道,“那日在庆莲寺,我只所以与你……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愿將终身託付给你的心,不料却被太子逮了现形,落得个名声尽毁的下场……” 闻听此言,梅佑心里咯噔一沉。 难不成,家里前几日有意悔婚的消息,被她得知了? 梅佑一把握住她的手:“寧儿,那日之事我也有责任,虽说我是男子,却也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你的心我都明白,所以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拋弃你,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可伯爵夫人不喜欢我,那日在庆莲寺便对我动手打骂,如今我这般模样,她定然不会好生待我。” 看到楚玉寧泫然欲泣,梅佑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他攥住楚玉寧的手,急忙发誓:“寧儿你放心,往后我定会护著你!无论谁为难你,我都会替你挡著,若违此誓,必遭万箭穿心,身上剧毒,不得好死!” 楚玉寧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柔声道:“呆子,我逗你呢,谁要你替我挡著,更不许你发这种毒誓。对了,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她一脸神秘地招了招手,梅佑乖乖低头把耳朵递过去。 片刻,他惊得眼睛都亮了,连声音都微微颤抖。 “你说什么?我要当爹了?你说的可是真的?” 楚玉寧娇羞地扭身绞帕子,佯装噘嘴生气。 “假的,不信就算了,就当是人家说谎骗你的……” “不,寧儿不会骗我,哈哈哈哈……” 梅佑激动地伸手要抱她。 楚玉寧慌忙地推开他,神色紧张地呵斥。 “你疯啦!若是被人看见,指不定又要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我不在乎!”梅佑和刚来时完全像变了个,大手一挥,“反正婚期將近,待你我二人成婚后,看那群人还嚼什么舌根!” “你不在乎我在乎!” 楚玉寧再次推开他,表情和语气都变得愈发委屈。 “庆莲寺之事,父亲嫌我丟了楚府的顏面,不肯给我嫁妆,连被褥,器件也只给了可怜的二十四抬……嫡母不肯给我添妆,生母软弱可欺,连我那孪生妹妹也不肯帮我。这般寒酸地嫁过去,我將来定会被人看不起的。” 梅佑听得满心愧疚。 他握住楚玉寧的纤纤玉手,指腹轻轻地摩挲,轻声安抚著。 “寧儿,你莫怕,我绝非那种嫌贫爱富之人,梅楚两家又是世交,必不会苛待你。索性我还有差事,日后我在綾锦院当差的俸禄,全数都交由你保管,可好?” 楚玉寧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带著一股子嫌弃。 “那才几个钱?就你那点子俸禄,连我头上的一根髮簪都买不起,而且我与景曜公主交好,身边经常走动的,也都是世家贵女,若婚礼如此寒酸,以后叫我如何抬得起头?” 说罢,她抱住梅佑的胳膊轻轻摇晃,撒起娇来。 “四郎,你就帮我添补几箱嫁妆好不好?哪怕只是撑撑场面也好,这可是关乎我一辈子的大事……” 梅佑面露难色,皱著眉头思索片刻。 “可我手头也不宽裕,每月俸禄都要上交,父亲会再令帐房给我日常所需开销,皆是有帐可查的……” 他一咬牙:“这样吧,我去找几个好友借些钱来,帮你……” “那也借不来多少!” 楚玉寧翻了个白眼,扭身转过去了,一下一下地揪著绢帕。 梅佑没辙了,绕到她面前。 “寧儿,別生气。要不你来说,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好吗?” 楚玉寧双眸低垂,声音温柔似水,话里充满了试探。 “四郎,你不是在綾锦染院当监管嘛……” “不可不可,绝对不可!” 不待她说完,梅佑立马出言打断。 “官物动不得,一旦被发现,轻则丟官罢职,重则是要蹲大牢,掉脑袋的!我若出了事,你和孩子又当如何?” 真是个窝囊废! 若非肚子等不了,鬼才会嫁给此等的男人! 楚玉寧心里十分瞧不起他,但面上却未曾表现出半点,而是红著眼眶,拉著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渐渐哽咽起来。 “四郎,你明白我的心吗?我並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们的孩子啊!你我皆为庶出,若是我抬不起头来,孩子將来在府中又要如何立足?你忍心看我们母子俩,一辈子都被人踩在脚下吗?” “可是……” 梅佑的心头防线渐渐鬆动。 想到父亲平日待他与嫡子无异,只要將来好好表现,他也未必完全没有机会袭爵。 况且,楚玉寧嫁得风光,就等於楚府脸上有光。 若能哄得岳丈开心,待来日与嫡兄爭伯爵之位时,想来楚府必不会袖手旁观。 楚玉寧见他有些动摇,又餵给他一颗定心丸。 “四郎,你莫要害怕,我与景曜公主乃是手帕交。有她给我们撑腰,我保管你平安无事。” 梅佑想了想,握住她的手,最终还是点了头。 “寧儿,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四郎,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两个人在废弃的柴房里深情地拥吻在一起。 第78章 相聚胭脂铺 转眼来到腊月二十。 上京城接连下了两场大雪,万里江山尽覆银霜,四野一片茫茫。 虽然外面天寒地冻,冷得人直哆嗦,可百姓们盼望新年的热忱,却始终丝毫未减。 清晨的眉香阁,薄雾还未散尽。 楚悠靠在软榻上,正悠閒地看书。 斩秋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凑到炭炉旁,一边暖手,一边回话。 “姑娘,三门主那边递来了消息。” 楚悠立马放下书:“六师姐说了什么?可是有要事?” “姑娘莫要紧张,要事倒没有,好事倒是有一桩!前些日子,姑娘不是想见四门主苍刃嘛,他如今已到京城,现下正歇在胭脂铺呢。哦,对了,与他同来的还有六门主砚苏,能一起见到两位师兄,姑娘一定很开心吧?” “二师兄也来了?” 砚苏是医伤门的门主,门內之人皆是歧黄高手,主要负责治疗伤病,研究草药,在九门之中威信甚高。 他本人如今已过而立之年,却一直不肯娶妻成家,人又偏偏长得英俊瀟洒,风流倜儻,不知引得多少女子为他倾心。 可他却皆不动心,只是醉心於研究草药,而且他好像不会笑。 楚悠认识他十几年了,从未见过他笑过一次。 不过,他却很疼楚悠,向来有求必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快,备车。” 楚悠眼底漾开笑意,连日来因楚府琐事而积太的阴霾,顿时消散大半。 她也顾不得细细梳妆,换了身素青的常服,便带著斩秋和叩玉一起匆匆出了府。 路上积雪並未完全化透,有些路面还结有薄冰。 马车在路上晃悠了好半晌,终於停在了胭脂铺门前。 楚悠刚扶著斩秋的手迈下车梯,就听见叩玉一声低呼。 她指著斜对面的街角,语气里满是诧异。 “姑娘,您看!” 楚悠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著石榴红綾裙的背影,正扶著丫鬟的手,往前面的锦翠阁首饰铺走去。 瞧那身形打扮,不是楚玉寧又是何人? 叩玉皱著眉:“那不是八姑娘嘛,她怎么又来首饰铺了?” 楚悠眸光微凝,侧目看她:“又?” “是啊,”叩玉点点头,“前几日,姑娘让我去买酥酪给驰哥儿送去,就在这锦翠阁门见,撞见了八姑娘。” “没两日,姑娘又吩咐我来交待苗掌柜,说三姑娘的绣品可以放在这儿寄售,只抽两成利,我也瞧见了八姑娘,不过是在那边的成衣铺。银桃跟在她身后,怀里抱著大包小裹,都快挡著路了。” 斩秋闻言,也接茬儿道。 “姑娘,昨儿金桔过来传话,说八姑娘最近像是吃错了药,出手大方得很,不光赏了她一对赤金耳坠,整个醉霞阁的下人,几乎人人都得了赏,连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都有份。” 她有些想不通:“八姑娘已然没了嫁妆,往日攒下的体己钱再多也有个数,哪经得住她这般挥霍?” 闻听此言,楚悠心里已然有了猜测。 “如若不是体己钱呢,挥霍起来自然就不心疼了。” 斩秋眨了眨眼睛:“姑娘的意思是?” 楚悠暂时不想点破,她淡淡地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罢了,此事回头再说,我们先进去见两位师兄吧。” 胭脂铺內。 苗掌柜正在忙著招呼客人,见楚悠进来,立马搁下手中的活计,快步绕出柜檯相迎。 “姑娘来了,两位门主正在后院歇著,请您跟我来。” 楚悠微微頷首,主僕三人紧隨苗掌柜穿过前堂,掀帘进入后院的雅室,刚一迈进门,两道身影便同时起身。 立於左侧的男子身形高大,挺拔如松,肩宽腰窄,手中正拿著一柄擦拭了一半的短刀,寒光凛冽。 此人正是伏虎门门主苍刃。 他是楚悠的五师兄,眉眼间总是带著几分悍然之气。 立於右侧的男子身著素白长衫,面容清俊,通身气质瀟洒飘逸,与苍刃刚好相反,指尖还捏著一卷医书,神色沉静,眉眼温和,却藏著几分疏离。 他便是医伤门门主砚苏。 “参见九门督。” 二人齐声拱手行礼,语气十分恭敬。 楚悠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二人的手腕,眼底带著几分嗔怪。 “两位师兄莫要多礼,这般称呼,岂不是见外了?如今我尚未接职,师父也未正式宣任,传出去反倒不妥。” “錚”的一声,苍刃將短刀送回鞘中,声如洪钟。 “师妹这话就错了!在我等几位门主心中,九门督之位非你莫属,况且师父早有此意,眾人皆知,纵使没有正式宣任,那你也配得上这声称呼,何来不妥?” 砚苏向来话少。 他在一旁缓缓点头,虽未多言,眼神却表示赞同。 他沉静的目光落在楚悠身上,似是早已看穿她心里的细碎烦忧。 “罢了,隨你们便是,”楚悠无奈轻笑,眉眼柔和了几分,“只是这般生分,往后我可不能再像儿时那般,对著二位师兄撒娇,耍脾气了。” “哈哈,这有何难!”苍刃拍了拍胸脯,语气豪迈,“人前守礼,私下,你依旧是我们最疼爱的师妹。谁敢多嘴半句,我第一个宰了他!” 砚苏像翩翩公子般温文尔雅。 他拱手,声音清浅却温和:“老五说得是,师妹不必拘谨。” 三人落坐。 苗掌柜適时端来三盏热茶。 “姑娘,二位门主,请尝尝这松涧雪芽。它產自深山松涧旁,是雪后初晴时分採摘的嫩芽,味道很是独特。” 岭南人爱饮茶。 上京人亦是如此。 所以每当有贵客登门时,苗掌柜便会拿出他的心头好来招待。 苍刃喜酒,对茶並无研究。 砚苏浅啜一口,只觉得茶汤清冽,很有雪上松的冷傲风骨,尤其適合赏雪之时饮用,夸得苗掌柜甚是欢愉。 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掩上房门,將雅室与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楚悠也端起茶盏,指尖拂过温热的杯壁,抬眸看向对面两人。 “五师兄是我特意传言请至上京来的,只是二师兄,你素来喜静,极少踏出寒鸦岭,此次为何会一同前来?” 第79章 坐收渔利 砚苏將手边的医书合起来,眼底掠过一丝忧色。 “近来,有好几波人来寒鸦岭打探九门督是何人,想来已有人对你的身份起了疑,我放心不下你的安危。此番前来,一是亲自来瞧瞧你,二是给你带了些特製的金疮药与解毒丹。关键时刻,保你一命。” 说罢,他將一个木製的药匣推到她面前。 楚悠心头一曖,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 “多谢二师兄费心。你来得太及时了,我恰好急缺金疮药。” 砚苏眉峰微蹙:“你受伤了?” “並非是我,”楚悠轻轻摇头,“只是偶遇险境,出手救了旁人,有所消耗。” 苍刃见状,立马追问,语气里带著几分悍然。 “师妹可是救了熠王?我听老六说,你与他素有来往,此人性子阴晴难测,手段狠厉,你与他相处,可要多加防备!” 砚苏也跟著点头,目光中透著沉静。 楚悠轻轻嘆气,指尖摩挲著木匣的边缘。 “我们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眼下有利可图,自然能相安无事,可来日他若登上高位,或是我们之间无利可谈,一旦打破这种平衡,以他的性子,难保不会对我下狠手。” 苍刃闻言,顿时怒目圆瞪,声线陡然拔高。 “他敢!师妹你记著,来日他但凡敢对你不利,我伏虎门即刻倾巢出动,围剿熠王府,定要將他碎尸万段!” 楚悠见状,连忙笑著安抚。 “五师兄莫气,我不过是隨口一说。他眼下尚有求於我,又怎敢轻易动我?” 听了这话,苍刃这才鬆了口气,神色渐渐缓和下来。 楚悠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 “眼下,我还真有一事要相求二位。五师兄,我想请你留下一队人手,暗中潜伏在上京城,听我调遣,至於具体行动的时间与部署,我还需要仔细策划一番。” “师妹这叫什么话?”苍刃站起来,恭敬地拱手,“伏虎门任凭九门督调遣!” 楚悠点点头,说这一队人若是留在胭脯脂,有些过於碍眼。 要不了几天,定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不如先去丰乐楼,乔装成伙计,也能顺便解决吃饭问题。 “二师兄,我还有一事,也想求你相助。” 砚苏抬眸,语气温和。 “能让师妹开口相求,此人定是极为重要,可是有恩於你?” “只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楚悠眼底掠过一丝柔色,將驰哥儿的情况对他讲了。 “我见他这般模样,总会想起儿时的自己,所以想请二师兄出手,瞧瞧他的身子,看看是否还有得救。” 砚苏点点头。 “师妹放心,此事我必当尽力。近段时间,我会暂且留在胭脂铺,你抽空將那孩子带过来便是。” 这时,苗掌柜进来给他们续茶。 “姑娘与二位门主许久未见,不知今日是否方便留下用饭?” “哦,对了,师妹,”苍刃大咧咧笑了,“我听苗掌柜说,你近日又开了一家馆子,名为丰乐楼,在上京城名气很大,尤其是那里的桃花雪,甚是闻名,不如我们今日去那一碎方休如何?” 就知道他是奔著桃花雪去的。 楚悠笑著吩咐。 “眼下我不便与二位师兄同去,劳烦苗掌柜去丰乐楼帮我们备上一桌菜送过来,务必要多带上几坛桃花雪。” “是,在下这就去办。” 苗掌柜领命退下。 雅室里茶香裊裊,三个人相对而坐,又继续品茶閒聊。 入夜。 熠王府书房灯火通明,烛火跳动间,映得凤吟冷峻的面容愈发沉敛。 他端坐在案几前,指尖正轻叩桌面,听著面前无忧匯报之事,神色若有所思。 “殿下,这批仿御用品流入黑市已有十日之久,卑职先前便觉察出有异样,但少府监的反应却有些迟钝……” 正说到这,忽闻窗外传来一阵响动。 不似风声,倒像是有物件在轻触木窗的声音。 凤吟眸色一凝,起身缓缓走至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月光下,雪白的云踪正扑棱著胖胖的身子,用翅膀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木窗。 凤吟用一只手將它抱进来,从它的腿上取下带著乌鸦印跡的信筒,转身回至案前坐下,这才慢慢地拆开信笺。 片刻后,他原本平静的面容覆上一层怒色。 坐在下首的吴伯章立刻站起身,躬身问道。 “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凤吟抬眸,將信笺丟到他面前,语气沉冷。 “你自己看。” 吴伯章捡起信笺,细细读罢,非但未忧,反倒捏著鬍鬚哈哈大笑起来,语气中满是讚嘆。 “这个楚九姑娘,当真是不简单!每次出手,既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又能恰好助殿下一臂之力,真是难得一见的谋算高手。可惜是女子,不然由她来给殿下当参议,下官的饭碗怕是端不稳嘍。” 他顿了顿,指尖点著信笺上的字跡,又说道。 “这个梅四郎身为綾锦染院的监管,若当真敢借职权中饱私囊,那扳倒他,便是重创荣禄伯禄府,而荣禄伯爵虽未表明,却也一直与翎王的人交好,他若受损,翎王的势力自然被间接削弱,此计甚妙啊!” 吴伯章往下读罢,眼底的笑意更甚。 他抬眸看向凤吟,不解道。 “殿下,楚九姑娘连后续的整体计划都替您筹谋好了,您只需依计行事便可坐收渔利,为何反倒面露不悦?” 凤吟沉默不语。 只是把云踪抱在手中,一下一下轻抚它的羽毛。 他暗自思忖这是绝佳好计,可心里却憋著一股劲儿。 翎王素来小心谨慎,平时做事滴水不漏,对依附他的势力管束也十分严格,能抓到他的把柄实属不易。 更何况中饱私囊是大罪。 错过此等千载难逢的机会,下次又不知要到何时。 可若是听了楚悠的,他就又被牵著鼻子走。 凡事都在楚九的算计之內,堂堂亲王任人摆布,实在令人不爽。 不多时,吴伯章瞧出了他的心思,抚著鬍鬚又哈哈大笑了几声。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虑事当以利弊为先。此事只要於我等削弱翎王势力、稳固殿下根基极为有利,便可为之。” 第80章 允 他话锋一转,又说道。 “况且,殿下莫要觉得是被楚九姑娘摆布。您与她,本就是各司其职、各取所需的合作关係,谈不到谁摆布谁。不然,您也可以反过来想,她之所以费心布局,不也是在为您效力吗?” 这番话让凤吟很是受用。 他眉头舒展,心底的鬱气消散大步,打开案几上的储粮罐,抓了一把粮食出来,把云踪放过去吃。 “先生说的有理。” 凤吟想起云踪来之前,无忧所匯报之事。 於是,又让他接著往下说。 无忧:“回殿下,那些仿御用品,无论从纹样、质地、顏色,皆与綾锦染院的官用之物相似。依卑职看,问题定出在綾锦染院。” 凤吟眸色一沉。 “那梅佑呢?他身为染院的监管,近期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梅监管婚期將至,这几日都在府中下人的陪同下,在街上採买大婚之物,看似並无异常,但卑职以为,仿御用品流到市面上,换了旁人早就嚇得先上报,亦或是开展院內自查,可他身为监管却毫无反应,这本身就不太正常。” 无忧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他的未婚夫人,也就是楚府的八姑娘,也有些不对劲。” “哦?说说看。” 凤吟神色微动,示意他继续讲。 “卑职听闻,因庆莲寺一事,楚尚书扣掉了楚八姑娘的部分嫁妆,只答应给她二十四抬的被辱,器件和衣裳,可她近日却出手阔绰,大肆採买昂贵的首饰头面、布料,挥霍无度。” 吴伯章眉头微蹙:“挥霍无度?” 无忧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前两日,卑职的鞋磨坏了,便想去成衣铺子买双新的,恰巧在街上看见她。起初,卑职还以为是九姑娘,可见她身后的丫鬟並非是叩玉和斩秋,还抱了不少上好的绸缎与首饰盒,径直进了景曜公主府,走起路来颇为得意。” 凤吟听完,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原本他还要思索,如何才能儘快拿到梅佑中饱私囊的证据。 可是方才无忧的这番话,倒是帮他理清了头绪。 与其不好拿到证据,倒不如让证据自己浮出水面来。 想到这里。 他提笔蘸墨,只写了个“允”字,硬生生地抬高了自己的地位,这才甚是得意地让云踪將字条带了回去。 * 腊月二十八。 今天是楚玉寧和梅佑大婚之日,府中处处张灯结彩。 天刚蒙蒙亮。 楚玉禾便带著驰哥儿回到楚府,见去荣安堂见过了薛老太太和陶氏,这才到眉香院来。 她虽然仍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但凡是从她身旁经过的下人,都觉得三姑奶奶似乎比从前气色见好了。 楚悠刚好在梳妆,见她依旧穿著一身素色衣裙,便笑著问她。 “今日府中大喜,你怎么还穿得这般素净?若要被楚八瞧见,她定要挑你的不是。” 说罢,便吩咐斩秋。 “去我衣柜里,把那件石榴红绣折枝玉兰花的褙子取来,伺候三姐姐换上,再把我的首饰拿来,任她自己挑。” 楚玉禾起初有些难为情。 往日里,她总是被人苛待,无论走到哪里都处处碍人的眼。 像今日这般坦然受惠的模样,但让她心里添了几分底气。 斩秋玩笑著將她按在妆檯前的圆凳上,手脚麻利,很快取来衣物首饰,又细细地为她匀了脂粉。 叩玉也帮她梳了个合適的髮髻。 镜中的女子,褪去素色衣衫,换上鲜艷褙子,眉眼间被脂粉衬得柔和,再无往日的憔悴怯懦。 反倒多了几分端庄自信,整个人都鲜活了不少。 收拾妥当,叩玉又端上来两杯热茶。 楚玉禾接过茶盏,指尖拂过杯壁,这才缓缓提起程岩的事。 “九妹妹,他的情况近来愈发不好了,前几日还只是偶尔发热,后来竟渐渐神智昏聵,整日胡言乱语,如今早已臥床不起,连餵进去的水都难以下咽。” 她顿了顿,声音渐轻了些。 “大夫来看过,说是他当日后背受创,又被马匹拖行数里,肌肤磨破见骨,污血浸染,后又被弃於粪秽之中,秽毒入体,腐肌蚀骨,已然药石难医。” 她说话时眉眼带笑。 楚悠听她说时,也是笑逐顏开。 如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程岩,再也无法欺负他们母子了。 楚玉禾浅饮一口,口气轻鬆,仿佛在说旁人家的事。 “他爹每日哭得肝肠寸断,连日来眼泪都哭干了,日日悔恨,说当日不该一时衝动,拿鞭子抽笞程岩,还逼著我要日夜守在他儿子的床前侍疾。” 说到此处,她眼底没有半分怨懟,反倒多了几分淡然。 “不过也无妨,横竖有下人近身伺候,我表面是一旁坐著绣东西,实则刚好瞧他的热闹。他越痛苦,我心里就越痛快。” 看著她心里畅快,楚悠也觉得欣慰。 “程岩受了这般委屈,程侍郎就未曾想过,要再去御前给他儿子討个公道吗?” 楚玉禾噗嗤一声笑了。 “他倒是想,可事情刚出圣上便处置了豫王,也算是给程家一个交代,纵使他再有不满,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盼著圣上为了给他泄愤,而杀了自己的亲儿子不成?” 女人就该活得这般通透。 莫要做那怨天尤人的怨妇。 楚悠脸上漾开了笑意。 “你说的有理。对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先前说能给驰哥儿看病的神医已然到了上京,如今就在胭脂铺歇著。等你得了空,我便带著你们母子过去,让他给仔细瞧瞧。” 楚玉禾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激动到颤抖。 “九妹妹所言可当真?那神医真的来了?既如此,那我现下便有空,我们此刻便带驰哥儿过去好不好?” 不远处的驰哥儿正抱著一个红苹果在流口水。 楚悠连忙按住她,笑道:“急什么,今日是楚八大婚,府中上下都盯得严,我们若是在这个时候离府,难免会被大夫人或姜姨娘给揪了小辫子,反倒惹来麻烦,得不偿失。” 楚玉禾想想也是。 她好歹好嫁了,楚悠还是未出阁的女儿,想要在府里多几天安生日子,行事需得小心才行。 “你说的是,是我太心急了。那就再等等,等今日过了,我们再带驰哥儿过去。” 见她越来越沉得住气,楚悠也替她高兴。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三姐姐,我还有一事要问你。你平日在程府可曾听过,程有为与翎王有什么来往?” 第81章 弹劾奏摺 楚玉禾皱著眉,仔细回想了片刻,缓缓摇头。 “自我嫁入程府,便从未见翎王踏足,府中下人也未提及过二人有往来。只是程有为平日里常常外出,行踪不定,他是否有去过翎王府,我便不得而知了。” 楚悠相信她说的是真话。 凤渊乃王爷,纵有要事,也该是程有为前往拜謁。 他又怎会屈尊亲临? 楚玉禾说罢,似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密封的奏摺,轻轻放到桌上,推到楚悠面前。 “九妹妹,我知道你此次回府並非认亲这般简单。虽不知你具体在谋划什么,但你是我们母子的救命恩人,我愿助你成事。这个,你看看,对你可有用?” 楚悠微微一愣,盯著奏摺,眼底带著几分疑惑。 “这並非寻常之物,你是如何拿到的?” “是驰哥儿,”楚玉禾看向不远处的眼神变得柔和,“程府的下人以为他痴傻,对他的照顾並不上心,那日我在程有为的书房里找到他,见他手里拿著这个,便隨意瞧了一眼……” 楚悠闻言,当即打开奏摺,细细阅读起来。 可越看,她的神色便越发凝重,眼底满是诧异。 程有为身为门下侍郎,主掌审核詔令、驳正违失、监察百官之事,每日都会接触各类奏摺,也常需参与朝堂议事,替景昌帝审阅各地上报的文书。 然而,楚悠手里拿著的,正是程有为扣下的,弹劾太子的摺子。 奏摺之上,清清楚楚地记载著。 去年三月,太子暗中挪用国库银钱,为自己在宫外偷偷修建別院,耗费金钱数十万两。 去年九月,太子在围猪之时,故意刁难忠良之后,將其重伤,事后又封锁消息,让忠良状告无门。 去年十一月,太子暗中勾结外戚,结党营私,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意图不轨,有御史联名弹劾。 程有为对以上皆视而不见。 他將奏摺藏起,未曾递於景昌帝。 更可怕的是,这只是其中一封,像这样弹劾的奏摺究竟被扣下多少,那就只有程有为自己最清楚了。 “它对我极为有用。” 楚悠合上奏摺,指尖轻轻地摩挲著封皮,心中有些不解。 程府与楚府联姻,素来被认为是翎王的人。 多年来,他事事依附翎王,可暗中却为太子扣下弹劾的奏摺。 这般举动,究竟是被太子许以重利,利益薰心,还是说,他不过表面依附翎王,实则早已投靠了太子,还是太子安插在翎王身边的棋子? 楚悠一时间也想不明白,似乎两种都有可能。 她神色郑重,缓缓开口。 “三姐姐,你且准备一下,与程岩和离。” “和离?”楚玉禾诧异地抬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九妹妹,这,这怎么可能?纵使我早有此心,程家又如何肯放过我?恐怕父亲也不会答应……” 往日里的怯懦,在这一刻,又稍稍显露了几分。 不过很快就被楚悠给压了下去。 “你放心好了,此一时,彼一时。这份奏摺足以证明程家犯了杀头的滔天大罪,纵使不被满门抄斩,也定会被流放千里,届时就算你不想,父亲也会催著你和离。” 楚玉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可是……” “还可是什么,难道你要等著被程家牵连,陪他们一起流放,让驰哥儿也跟著受苦吗?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驰哥儿著想一下。” 见楚悠神色凝重,楚玉禾越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指尖微微颤抖,却也不再像往日那般慌乱。 “九妹妹,我信你。只是和离之事,太过棘手,眼下程岩臥於病榻,我要如何做才能让程府同意,还请妹妹教我。” “你先別急,待到时机成熟,我再知会你,你如今在程府只求保全你们母子自身即可。” 楚玉禾点点头。 她觉得今日这趟娘家真没白回,让她对未来的生活都有了希望。 这时,前院渐渐传来了嘈杂声。 叩玉抱著驰哥儿,提醒道。 “二位姑娘,前头已经热闹起来了,是时候该过去了。” 楚玉禾站起身,人比来时更有了精气神。 “方才我进门时,看到翎王和王妃也来了,想来今日必定高朋满座。整个上京城凡是和楚家能搭上关係的,皆送了贺礼。” 这便是名利场中尔虞我诈的一环。 楚悠淡淡一笑:“应该的。” 应该让所有人都看看,楚府庶女出嫁时的排场。 再看看梅佑费尽心思为楚玉寧备下的丰厚嫁妆…… 辰时一刻。 荣禄伯爵府的迎亲队伍踏著朝阳而来。 一路上敲锣打鼓,嗩吶齐鸣,大红的花轿被八名健壮的轿夫稳稳抬著,前后簇拥著数十名身著喜服的下人,扛著彩礼,举著喜牌,浩浩荡荡地穿过长街,径直往楚府而来。 红绸漫天,声势浩大,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楚府的小丫鬟们打扮的十分喜庆,在大门口向眾人撒喜钱、发喜糖,气氛相当的热闹。 “来了来了,新郎官来啦!” 隨著人群中一声欢呼,围观百姓们纷纷踮起脚尖,將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不远处。 只见梅佑身穿大红喜服,衣料上绣著金线鸳鸯纹样,头上戴著喜庆的乌纱帽,身姿挺拔如松,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上。 他英俊的脸庞上泛著喜悦的红晕,嘴角噙著笑意,整个人看上去意气风发,在途经百姓百前时,还频频拱手,笑容温和。 “劳烦诸位前来观礼,梅佑在此谢过了。” 他这一番谦逊有礼的模样,顿时引来百姓们的阵阵夸讚。 “不愧是伯爵府的公子,真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別看这梅四郎年轻,如今却已是綾锦染院的监管,吃皇粮,当真是年轻有为,这才攀上了楚府的门楣!” “这二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往后的日子定能富贵荣华!” 梅佑在一片讚誉声中翻身下马。 楚府门前,各房的几个兄弟以及叔伯堂亲和亲眷家的小子,早都聚集在那里,嚷著让新郎官下马行礼呢。 第82章 隆重的贺礼 祖辈传下来的风俗,无人能坏了规矩。 梅佑下马后,向各位舅兄一一行礼,十分恭敬。 来到院中。 薛老太太坐於正中,下首一侧是楚敬山,楚敬洲,楚敬翔。 楚敬洲身体恢復得不错,已然能下地走动了。 另一侧坐的是陶氏和卓氏,其余姨娘等女眷皆站於她们之后。 翎王和楚玉瑶被安排了单独的上位。 梅佑向各位一一行礼敬茶,很是懂规矩。 不多时,大房嫡长子楚仲明穿著一身宝蓝色的锦袍,站在薛老太太身旁满面春风,故作神秘地拍了拍手。 两名体格健壮的下人,便抬了一个大件上来。 瞧著体量颇为厚重,上头蒙著大红绸缎,边角隱约透著木雕的纹理,引得眾人绥绥凑上来瞧热闹,好奇不已。 楚仲明抬手向眾位作揖,清了清嗓子,故意扬高声音,对著梅佑以及眾人,得意洋洋地吹嘘起来。 “老祖宗,父亲,母亲,今日是八妹与妹夫的大喜之日,身为兄长,我特意寻了上京城中最顶尖的手艺人,耗时二十日,打造了一件木雕做为贺礼,名唤『荷塘月色』,寓意二位新人往后的日子,清净圆满,喜乐安康!” 见儿子这般懂事,原本鬱闷至极的楚敬山,脸色缓和了不少。 陶氏也因为楚仲明的行为而感到面上有光。 当眾人夸讚说“大夫人真有福气”时,她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楚仲明似乎很享受这种目光聚焦的感觉。 他说罢,走上前去,指尖轻轻点著红布,语气里的得意简直藏都藏不住。 “诸位有所不知,这木雕之上,雕有碧波荡漾的池塘,几尾锦鳞在水中嬉戏,寓意他们婚后財源广进,步步高升。池中还有两对鸳鸯,两两相依,戏水缠绵,代表我祝福二位新人夫妻和睦,永结同心,白头偕老。这般精良的活计,寻常工匠可万万做不来,我也是许以重礼,百般请求,对方这才被我的诚意所打动。” 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 在院中观礼的皆是上京城各府的女眷。 她们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低声议论,纷纷猜测这木雕的模样。 梅佑更是喜上眉梢,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舅兄费心了!这般贵重又用心的贺礼,妹夫铭记於心,往后定当倾心以待寧儿,护她周全,绝不辜负舅兄的嘱託与期望。” 楚仲明被他捧得飘飘然。 楚敬山瞧他这副华而不实的样子有些厌烦,故意咳了一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明儿,差不多了,莫令眾人苦等。” 楚仲明嘿嘿一笑,胸口微微挺起,愈发得意,大手一挥。 “来人,揭布!” “今儿就让诸位宾客都瞧瞧我这贺礼的风采,也顺便都沾沾这木雕的喜气!” 一声令下。 其中一名下人顺势揭开盖头,大红绸缎缓缓落地。 原本喧闹不已的庭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锣鼓声、嗩吶声都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围观女眷们的议论声,笑声,也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座木雕,脸上的神色渐渐发生了变化。 更有年轻未出阁的姑娘,满脸通红,当即背过身去。 楚敬山觉察出异样,盯著木雕看了片刻。 奈何他眼睛发花,如此距离根本看不真切,只能站起身来走至跟前细看,脸上好奇的神色,尽数变成了惊愕。 他指著楚仲明大骂:“你个逆子!!” “父亲为何动怒?这可是我费尽心思为八妹寻来的……” 他的话尚未说完,当目光落在那木雕上时,顿时嚇得两腿发软。 这哪里是什么寓意圆满的荷塘月色? 分明是一座活灵活现的春宫图!! 只见木雕正中,一男一女衣衫不整地交叠在一起,眉目传情,分明是苟合之態。 在两人身旁,立著两位衣著华贵的妇人,眉头紧蹙,双手紧紧攥著绢帕,抬手捶胸,满脸的悲愤与绝望。 木雕四周,还站著几个身著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侍卫,身姿挺拔,神色肃穆,目光锐利地盯著正中的两个人。 而木雕的角落处,还有一人身著华贵锦袍,头戴玉冠,气度不凡,一看便知非普通人家子弟,也在冷眼睨著正中二人,神色满是不耐与鄙夷。 梅佑见此一幕,脸色瞬间惨白,身子一僵,仿佛被人点了定穴。 楚仲明也懵了,指著木雕大吼。 “这,这,这是何物?我的荷塘月色哪里去了?父亲,这,这绝非儿子所做,定是有人调换了此物……” 薛老太太也在翠心的搀扶下,走上前来细看,之后便拄著鳩杖生气地大骂楚仲明。 “妹妹结婚,你送个什么不好,费尽心思弄它作甚?” 楚仲明真是有嘴说不清。 “祖母,此事当真与孙儿无关啊!孙儿当真不知发生何事……” 楚敬山震愤,连忙指挥两个下人。 “愣著做什么,还不快盖起来撤下去!” “等等!” 陶氏叫停,快步走上前来,盯著那木雕看了片刻,急切地说道。 “老爷,这这这,这正是庆莲寺那日的场景啊。当时在场的除了楚梅两家之外,再有就是太子了……” 她一边说,一边又盯著那木雕细瞧,忽然想起什么。 “这上头连人物站位都不曾有错,当日不在场的人是断然做不到的。那日除了楚梅两家之外……” 她惊道:“难不成是太子殿下……” “住口!你疯了?胡言乱语什么?储君也是你能议论的?真是不知死活,退下!” 陶氏方才光顾著惊讶,这时也才意识到说错了话。 她不再多言,退到了一旁。 然而,楚敬山管得了她的嘴,却管不住在场女眷们的嘴。 “这便是庆莲寺那日的场面,也太刺激了吧?” “这哪是贺礼,分明就是有人想给楚府的心里头添堵。” “是谁不用问,断然是当日在现场的人!” 眾人的目標一致指向太子。 也是,楚府和荣禄伯爵府总不至於做个木雕来打自己的脸吧?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 当日除了这些人之外,还另有两个人在场,就躲在旁边的杂物间里,目睹了这一场活春宫。 而这份大礼,正是凤吟“代表太子殿下”,送给楚梅两家一份隆重的贺礼。 第83章 荣辱与共 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些探究,嘲讽,戏謔的目光,像密密麻麻的针一样,扎在梅佑和楚府人的身上,令他们如芒在背,浑身僵硬。 楚敬山此时无暇追究责任,只能脸色铁青地呵斥两名下人。 “还在等什么?快,快把这东西盖上,立刻抬下去!” 让楚府当眾顏面扫地的责任,不是楚仲明能担得起的。 他嚇坏了,扑通跪地,嘴唇微微颤抖著,话里带著哭腔。 “父亲,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让人做的是荷塘月色,我的確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我冤枉啊,一定是木匠弄错了,亦或是有人想陷害於我……” 数九寒冬,他却急得满头大汗。 两手无措地绞在一起,向周围四处张望,明知自己被算计了,却找不到半分头绪。 再看梅佑,方才脸上的喜气与意气风发,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一张脸臊得通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死死地攥著拳头。 他不明白,自己对楚仲明如此之恭敬,他为何还要戏耍自己? 大婚之日,人生何等重要的日子,再恼怒也不能翻脸,不然影响两府之间的关係不说,还落得个貽笑大方的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羞愤与怒火,对楚敬山勉强拱了拱手,声音乾涩得厉害。 “岳父大人请息怒,想来是工匠一时疏忽,弄错了样式,此事定与舅兄无关。无妨,莫要坏了今日的喜庆气氛。” 楚敬山对他临危不乱的反应甚是满意。 於是点点头,下令省去新郎闯关的环节,让他直接到醉霞阁去接楚玉寧。 梅佑也没有勇气再看眾人,第一时间逃离了让他无地自容的尷尬境地。 迎春瞧见身旁的陶氏一脸慍怒,低声问道。 “八姑爷刚进门便吃瘪,也算是让大夫人出了口恶气,婢子瞧您怎么还是闷闷不乐?” “你懂什么?前几日清欢居的事,还有这木雕,明儿分明是被人给利用了,平白无故丟了大房嫡长子的脸,往后必定会被京中权贵子弟嘲笑。真是蠢笨到家了,他若能像瑶儿那般让我省心就好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笑了,怕被人瞧见,还故意提起绢帕遮著。 “看到楚八夫妻俩当眾出糗,沦为眾人的笑柄,也算是恶有恶报,谁叫他们不知检点?” 陶氏暗自吩咐:“差人將那木雕送去荣禄伯爵府。” 迎春顿了顿:“大夫人,这……不太好吧?” 陶氏冷哼一声:“有何不好?打今儿起,楚梅两家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自当荣辱与共。” 这下迎春听懂了,应声下去安排。 醉霞阁。 楚玉寧端坐在梳妆檯前,鬢边插著赤金点翠步摇,脸上敷著细腻的脂粉,正对著菱花镜,仔细端详著自己的新娘装扮。 眼底儘是得意与憧憬。 这时,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姑娘,不好了,庭院中出大事了!大公子送给您和姑爷的贺礼木雕,被人动了手脚,刻的是……是您和姑爷在庆莲寺的模样……眼下院中的宾客们都在议论呢!” 这话好似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什么?” 楚玉寧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玉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她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愤怒的泪水冲花了精心描画的妆容。 “不可能!怎会发生这种事?楚仲明那个蠢货,他到底能办明白何事!!” 她气得挥发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大婚之日竟要受这般羞辱!那些人都在笑话我,嘲讽我,这叫我以后还有何脸面出门……” 这可把妆娘给急坏了,连忙拿起粉扑,一边补妆一边温声安抚。 “八姑娘莫哭,今日是您的大喜之日,掉眼泪不吉利。眼下吉时將至,可万万不能误了正事啊……” 可无论妆娘怎么劝,楚玉寧的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总是停不下来,妆娘刚补好的妆容,转瞬就又被冲得一塌糊涂。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哭?” 门外飘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楚玉寧回头望去,只见楚玉瑶穿著华贵的服饰,带著两名侍女,怒气冲冲地走进醉霞阁。 “大姐姐,听闻外面的人都在议论我,我没脸出门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苟且之事是你自己做下的,为何敢做不敢当?如今被人当眾揭短,便只会躲在这里哭哭啼啼,让祖母、父亲、母亲在外面为你挡灾,你还有何脸面在此委屈哭泣?” 楚玉瑶脸色冰冷,眼中儘是愤怒与羞愧。 楚玉寧忌惮她身份尊贵,向来不敢顶撞,只能咬著下嘴唇,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万万没料到,大姐姐不仅没安慰她,居然还在她大喜的日子里,当著妆娘和丫鬟们下她的面子。 她不知道,楚玉瑶正恨她让自己在翎王面前越发难堪。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 “眼下事已至此,你不出门还躲在这里矫情哪般?若错过了拜堂时辰,不仅会被京中权贵非议,更会连累楚梅两府的顏面,你难道还嫌自己给楚府惹的麻烦不够多吗?” 楚玉寧被教训得哑口无言。 心底有万般委屈也只能强压下去。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妹妹知道了,多谢大姐姐提点。” 楚玉瑶扭过身去,声音冷得像冰窖。 “今日我不是你大姐姐,我是楚府的宾客,翎王的正妃。” 正妃正妃,又是正妃!! 近一段时间,楚玉寧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两个字! 可眼下她再不满也要忍著,只能乖乖屈膝赔礼。 “是,多谢王妃提点。” “痛快些,別再磨蹭了。” 楚玉瑶撂下这么一句话,带著侍女转身便出去了。 妆娘连忙上前,飞快地又帮她重新补了一遍妆,还简单整理了一下髮髻,不敢再有半分耽搁。 不多时,楚玉寧接过喜娘递过来的並蒂鸳鸯却扇,指尖微微颤抖,將却扇挡在脸前,遮住眼底的屈辱与不甘,在喜娘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缓走出醉霞阁。 梅佑早已等在院中。 他脸上虽瞧起来平静,可通红的耳根和紧绷的下頜线,早已暴露出他的心里的不快。 见楚玉寧缓步走来,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按捺住,上前虚扶了一把。 第84章 当街抓贼 两个人並肩来到荣安堂。 先是对著薛老太太和楚老爷子的灵位磕了三个头,拜別祖宗,继而又转向楚敬山和陶氏,跪地行礼,拜別父母。 两人全程皆是一言不发,空气中瀰漫著尷尬与疏离。 然而楚家的长辈也未曾表现出不舍,一个个的面容始终紧绷。 礼毕,楚玉寧再次举起喜扇,掩住面容,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走出荣安堂,踏上花轿。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锣鼓声,嗩吶声再次响起,却总也驱不散空气中的尷尬与诡异。 楚府门前,叩玉望著队伍远去的方向,眉头紧蹙,心有不甘。 “就这么让她风风光光地走了,真的是太便宜她了!” 青梅站在一旁,扭头瞧著她。 “叩玉姐姐,不然呢?咱们还能做些什么?” 叩玉冷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依我说,就该一刀抹了她的脖子,一了百了!这样一来,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欺负我们姑娘,还有你家三姑娘了!” 楚玉寧大婚前夕,一直没有去棲云馆看过夏云姝。 楚悠曾派叩玉去送过点心,当提起八姑娘大婚时,夏云姝的眼神有些落寞。 青梅嚇得脸色发白,吐了吐舌头,再也不敢吭声。 斩秋知道叩玉是在过嘴癮,也懒得跟她较真儿,只是转头看向楚悠,压低声音问道。 “姑娘,新娘子已然出门,接下来,我们要做些什么?” 楚悠正在摸驰哥儿滑溜溜的小脸蛋,闻言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与楚八是孪生姐妹,情分与其他人相比自是不同。如今她出嫁了,我这个当妹妹的,自然应该多送一段。” 楚玉禾一愣:“啊?” 不明白她二人何时有了这样的情分。 就在她发愣之际,楚悠已经將她怀里的驰哥儿抱给斩秋,命她留在院中好生照顾,自己则拉著楚玉禾快步走出楚府。 这时的迎亲队伍已然快行至闹市街道,浩浩荡荡的嫁妆队伍紧隨其后,一眼望不到头,引得沿街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数不清楚的嫁礼尤如小溪般,依次蜿蜒而去,大到鎏金铜盆,朱漆木箱,雕花妆奩,小到描金碗筷,银质酒壶,刺绣帕子,胭脂水粉,甚至是缝製衣物的针线,装首饰的锦盒,都无一不是珍品。 哪怕嫁妆箱子都是厚木包铜,精致华贵,每一件都彰显著惊人的財力与奢华。 整条街道的艷羡声络绎不绝。 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嘆。 “我的老天爷!瞧瞧这嫁妆,也太气派了吧,少说也得有五六十抬吧?” “那可不止!我看吶,起码得有七八十抬,这场面,比一些侯府小姐出嫁还要隆重许多啊!” “按咱们北阳的规制,楚府嫡女出嫁也才只许六十八抬嫁妆,楚八姑娘只是庶出,竟比嫡女的嫁妆还多,可见楚尚书有多疼爱她!” “还有大夫人,没有因她是庶女就薄待了她,光瞧著这没完没了的嫁妆便知道了,当真是好福气啊!”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热烈地討论著。 艷羡之声不绝於耳,目光里满是嚮往。 这时,人堆儿里有知情人凑了上来。 那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 “你们都搞错了,楚八姑娘的嫁妆可不全是来自楚府。” “我听说啊,其中有一部分是新郎官梅四郎拿自己的体己钱给置办的,另有一部分是景曜公主与太子殿下赏的!” “他们儿时便是好要的玩伴,这楚八姑娘和景曜公主还是手帕交呢,感情极为深厚,不分彼此,关係好的不得了!” 眾人闻言又是一阵感嘆。 “要说这梅四郎也是个有良心的,为了给楚八姑娘长脸面,不惜花费重金添置嫁妆,真是疼夫人啊。” “此言差矣,当日庆莲寺一事闹得不小,楚八为他做到此等份上,他梅四拿些银子出来,又算得了什么?” 这都是叩玉事先安排好的,將苍刃留下的人手分散於人群中,將关於嫁妆的消息慢慢散开。 楚玉寧不是总想著要靠权势撑腰,炫耀自己的权贵人脉吗? 那楚悠便乾脆將她与景曜公主和太子死死地捆绑在一起,让她想脱都脱不开。 百姓们听完,脸上的艷羡渐渐褪去,变成了唏嘘与不满。 毕竟景曜和太子没少为了一己私利而侵犯百姓的利益。 有人开始忍不住抱怨。 “原来是公主和太子赏的,哼,不用想也知道是民脂民膏!” “他们身居高位,过得这般舒坦奢华,我们这些老百姓却整日百朝黄土背朝天,连一口饱饭都未必能吃得上。” “这世道,真是不公啊!若有下辈子,我也希望能投到个富贵人家,不用再受这般苦楚了。” 百姓们的吟嘆声盖过了敲锣打鼓的喜庆。 就在这时,忽闻前方一阵喧闹,瞬间盖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眾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一群身著官服的官兵,手持长刀,神色肃穆,正在奋力追赶一名身著褐色衣裳的男子。 官兵们一边追,一边高声呵斥。 “站住!不许跑!你个黑市商贩,竟敢倒卖仿御用品,快给我站住!大傢伙快帮忙拦住他!” 那黑衣男子身形矫健,动作敏捷,显然是练家子。 他在人群中灵活穿梭,时而躲闪,时而跳跃。 眼看官兵就要追上,他猛地一跃,纵身跳上旁边的屋顶,在上面快速奔跑一段距离后,又纵身一跃,稳稳落地,再继续朝前狂奔。 见他如此利落的身手,百姓徒手谁敢上前阻拦? 慌乱之中,黑衣商贩目光躲闪,径直朝著迎亲队伍冲了过来。 他速度极快,来不及躲闪,狠狠地撞向了抬喜酒与抬嫁妆的人。 只见接连几声“砰砰”巨响,抬酒的下人被撞得人仰马翻。 楚敬山特意送给荣禄伯爵府的五十坛桃花雪,瞬间翻倒在地,坛身碎裂,晶莹剔透的烈酒倾泻而出,顺著街道四处流淌。 与此同时,诸多嫁妆箱子也被撞得鬆动开裂,箱盖脱落。 里面的被褥、綾罗绸缎、金银首饰,顺著开裂的缝隙散落一地。 珠光宝气,耀眼夺目。 第85章 火焚嫁妆 街面上瞬间乱作一团,围观百姓们先是惊慌失措,纷纷向后退去,生怕被波及。 待那黑衣商贩趁著混乱,飞快地逃离现场后,有几个胆大的百姓,目光落在地上的金银首饰上,眼底闪过一丝贪念。 犹豫片刻,他们壮著胆子衝上去,飞快地捡起值钱的物件塞进怀里,没无人阻止,胆子便更大了起来。 贪利乃是人性。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转眼间,无数百姓蜂拥而上,疯抢著地上的贵重物件。 有的抢首饰,有的抢绸缎,有的甚至撬开未被撞开的嫁妆箱子。 “快抢啊!不抢就没了!” “这些都是民脂民膏,原本就该是我们的!” 荣禄伯爵府的下人们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一边阻拦,一边喝斥。 “都住手,不许抢!” “这是伯爵府少夫人的嫁妆,你们如此行径,就不怕被官府治罪吗?” 奈何哄抢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况且法不则眾。 下人们的声音早被前来哄抢的百姓们给冲淡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嫁妆被哄抢一空。 站在丰乐楼二层露台的楚玉禾被这般场景嚇得哑然。 天真的她还以为,楚悠当然是拉她来看出嫁排场的呢。 “九妹妹,这……这该如何是好?” 然而她问完才发现,楚悠的表情竟是那般淡定,半分惊讶或难以置信的神情都没有,仿佛这一切,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星火种,恰好落在了桃花雪打翻之处。 就听“轰”的一声,火苗瞬间燃起,借著烈酒的助力,火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蔓延,熊熊大火直衝云霄,染红了半边天空。 將散落在地上的被褥,衣料,嫁妆箱子,尽数包裹其中。 火焰噼啪作响,浓烟滚滚,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让人根本无法靠近。 那蜿蜒而去的七十抬嫁妆,在大火中渐渐被吞噬,烈焰翻卷,如无数吐著信子的火蛇狂窜,白日里依旧灼目耀眼。 连远处的房屋,都能清晰地看到火光的影子。 梅佑骑在白马上,亲眼看著这一切,只觉浑身一僵。 他迅速下马,想要穿过火海,冲向花轿去救楚玉寧,却被身旁的下人死死拦住。 这样一去,焉还有命? 他脸色惨白,眼底满是惊恐,不顾呛人的浓烟,对著花轿方向撕心裂肺地大喊。 “寧儿!寧儿!” 所见之人皆感嘆,梅四郎对楚八姑娘当真是用情至深啊。 可他们都不知道,梅佑之所以如此悲痛欲绝,而是因为那些嫁妆皆是他挪用染院原料,倒卖贩物换来的钱所购置的。 如今被大火烧得一乾二净,他不仅猴子捞月一场空,还背上了中饱私囊的罪名,叫他怎能不难过呢? 位於后方花轿的楚玉寧,被外面的喧闹声嚇得浑身发抖,早已哭花了妆容,脸上的脂粉和眼泪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 她隔著轿帘,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的熊熊大火,也能闻到浓烈的焦糊味与烈酒的味道。 亲眼看著那些让她引以为傲的嫁妆就这般付之一炬时,她已然说不出话了,更是腿软的无法起身逃跑。 浓烟顺著轿帘的缝隙钻进花轿,呛得她喘不过气来,一声接一声剧烈地咳嗽著,浑身颤抖,嚇到手脚冰凉。 抬花轿的轿夫和跟轿的喜娘早已四散奔逃,哪里还顾得上她?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花轿里,听著外面的大火噼啪作响,感受著越来越近的灼热气浪,心想倒不如死了乾净。 即便活著,来日哪还有脸面对京中女眷? 幸好,银桃和金桔还是忠心的。 她们冒著大火冲了过来,掀开轿帘,焦急地喊道。 “姑娘!姑娘快出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两人一边喊,一边用力將楚玉寧从花轿里面拖了出来,搀扶著她,跌跌撞撞地跑离火场。 楚玉寧身穿的拖地大红喜服被火星燎到,烧到仅至脚踝处,脸上,身上都沾满了黑烟与灰尘,头髮散乱,衣衫襤褸。 哪还有半点新娘的模样? 真是狼狈至极! 远离大火后,楚玉寧渐渐冷静下来。 她抓著身边两个丫鬟大喊。 “姑爷呢?姑爷在哪里?” 银桃指著前方:“姑爷骑著马在最前面,隔著大火过不来。” 她看著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又追问:“其他人呢?人呢?” 金桔抹了一把脸:“这么大的火,当然是都跑了!” 看著原本热闹喜庆的迎亲队伍,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大火依旧还在燃烧,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一抬抬嫁庄箱子被烧得黢黑,化为灰烬,再也忍不住,仰头对著天空嘶吼起来,声音悽厉,满是绝望与不甘。 “我的嫁妆!!我的嫁妆!!究竟为何至此啊?” 不多时,一队身著玄色劲装的侍卫,匆匆赶来。 他们是翎王的手下,负责维护京畿治安。 这队人马约有二十来人,个个手持水桶,还推来两辆水车,二话不说,衝上去便开始灭火。 周边商铺的老板担心火势蔓延到自家,也吩咐店里的伙计前来一起帮忙,提水,扑火,忙得不可开交。 由於可燃之物已被焚尽,火势渐小,在经过半个多时辰的奋力扑救,熊熊大火终於被扑灭了。 幸运的是无人在这场火灾中丧生,也未曾波及到两边的民房和商铺,这才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只是原本繁华热闹的街巷,此刻已然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烧焦的木屑、绸缎的灰烬,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焦糊味,令人窒息。 约莫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荣禄伯爵府这才匆匆派来另一班下人,抬来了一顶简陋的轿子。 依照她平时的性格,这样的破轿,她是死也不会上的。 金桔守在身旁劝她。 “姑娘,咱们总在街上站著也不是回事,错过了拜堂的吉时,便更要遭人非议了。” 银桃也跟著附和。 “是呀姑娘,反正也快到了,您就別拧著了。” 然而,此时的楚玉寧早已身心俱疲,脚步虚浮,脸色惨如白纸,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一般,旁人的话,她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第86章 双喜临门 金桔见状,给银桃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搀扶著楚玉寧上了新的轿子,任由下人抬著,重新出发。 荣禄伯爵府正厅內。 宾客满堂,红烛高燃,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尷尬与凝滯。 原本热闹喜庆的氛围,却因大火烧街而变得十分尷尬。 荣禄伯爵与夫人,本就因庆莲寺一事对楚玉寧颇有不满。 觉得她身为女子行为不端,丟了两府的顏面不说,还为了赎人缴纳了上千两的罚银,並被圣上斥责。 眼下,她的嫁妆被当街烧毁,闹得整个上京城人尽皆知,使伯爵府沦为京中权贵的笑柄,非议的焦点。 两个的心中对她更是增添了几分厌恶。 奈何宾客在场,只能顾全大局。 荣禄伯爵的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勉强维持著两家的体面。 喜娘端著托盘,满脸堆笑,声音清亮地唱喏。 “新妇敬茶,公婆受礼!” “愿二位新人佳偶天成,琴瑟和鸣,早生贵子,福寿安康!” 托盘上的青瓷茶盏泛著温润的光泽。 茶水早已备好。 荣禄伯爵与夫人端坐於上位的太师椅上,神色僵硬的如同木偶。 爵爷身著一袭緋色爵服,衣料上绣著仙鹤纹样,腰束玉带,尽显威仪,可眉头却紧蹙不展,目视前方,连看都不愿意看楚玉寧一眼。 伯爵夫人则身穿绣折枝牡丹霞帔,拢著绣帕,盯著楚玉寧看的同时,眼底却藏著讥讽与不满。 楚玉寧垂著头,模样狼狈不堪。 喜娘唱喏的吉祥话在她听来,比最尖锐的嘲讽还要刺耳。 什么佳偶天成,琴瑟和鸣? 她今日这般狼狈,名声尽毁,哪还有半分福气可言? “新娘子,该敬茶了。” 喜娘见她愣著不动,轻声提醒。 楚玉寧自天不亮便起身梳妆,加上身怀有孕,折腾到现在本就乏累,再加上受了一番惊嚇,此刻只觉得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稳。 正厅內前来观礼的宾客挤得水泄不通。 男女老少摩肩接踵,嘈杂的议论声,低低的笑声不绝於耳。 楚玉寧疲惫地抬眼,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只觉得他们的眼神都带著讥讽与玩味,仿佛所有人都在对她指指点点…… “新娘子,该敬茶了。” 喜娘稍微提高音量,又提醒了一遍。 楚玉寧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耳边的嘈杂声也变得渐渐遥远。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住身旁的梅佑,让他扶自己一把。 可指尖在空中胡乱摸索,却连对方的衣角都尚未够到,便眼前一黑,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站在一旁的银桃和金桔嚇坏了,连忙扑上前,嘶声喊道。 “姑娘!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梅佑也嚇得不轻,连晃了她两三下。 “寧儿?寧儿?你莫要嚇我啊,寧啊!快传府医!”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个眼尖的妇人,指著楚玉寧方才跪过的地方,惊声大叫起来,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声。 “血,地上有血!” 眾人纷纷探头望去,只见一抹刺目的鲜红正从楚玉寧的裙摆下蔓延开来,染红了身下的青砖,触目惊心。 宾客们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怎么会有血?” “难不成,楚八姑娘在庆莲寺那回,就已经怀上孩子了?” “哦,怪不得婚事办得这般仓促,原来是奉子成婚啊,估计是怕拖久了,肚子就藏不住了!” “要说荣禄爵爷向来教子严苛,怎会纵容梅四郎做出这般丑事?他这么注重顏面之人,以后可如何抬得起头啊?” 府医赶到后,自然报的是喜脉。 说是受惊过度,胎象不稳,要立刻挪回房中休养。 有宾客拱手,笑得不怀好意。 “恭喜爵爷,双喜临门吶,啊哈哈哈哈……” 荣禄伯爵脸颊发烫,却也只能拱手回道。 “同喜,同喜。” 当消息传回楚府时,已是傍晚时分。 彼时的楚府內仍有前来道贺的宾客未曾散去。 楚敬山只能强打精神,脸上勉强掛著笑意,在宴会厅全程坐陪。 直到戌时过后,宾客散尽,他才得以脱身,匆匆赶往荣安堂。 一进门,便下跪向薛老太太请罪。 “儿不孝,教出此等孽女,给母亲添堵,让祖宗蒙羞。” “这也怨不得你,都是你的女儿,王妃为何就能那般端庄持重?还是她自己不知检点罢了。” 薛老太太斜倚在软榻上,眉头紧蹙,大喜的日子,神色却沉得能滴出水来。 楚悠坐在她身侧,指尖正轻轻地帮她揉著太阳穴,神色平静,面无波澜。 坐在下首的陶氏听到婆母夸奖女儿,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手里捻著绢帕,音调里透出几分幸灾乐祸。 “老太太过奖了,玉瑶还小的时候,我便对她严加要求,让她务必要给眾位妹妹做个好的榜样。八姐儿以前倒也乖巧,近来频繁生事,许是生母疏於管教也未可知啊。” 薛老太太当然听得出来话音儿,却不接她的话茬儿,又自顾自地咬牙切齿骂道。 “孽女!真是个不孝的孽女!怀孕这般天大的事,她竟瞒著家里,半点风声都不露。如今倒好,又闹了个满城皆知!” 她越骂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楚悠连忙轻抚后背,帮她顺顺气。 陶氏冷哼一声。 “老祖宗息怒,依儿媳看,这事倒也不能全怪八姐儿,还不是平时老爷把她给宠坏了,她这才不知天高地厚,行事毫无分寸。” 她逮著机会便往死挤兑人。 楚敬山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张了张嘴,却也无力反驳。 心里暗想,此事不算完。 等三日回门之时,他再同楚玉寧算帐! 眾人正沉默著,一名下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老太太,大老爷,不好了!橙鉴司的人登门了!” 姜氏十分疑惑,小声嘀咕道。 “这橙鉴司向来独立於三省六部与常规法司之外,负责监察百官,暗访密查,查办钦定大案要案,他们怎么来了?” 这话倒是很提醒了楚敬山。 橙鉴司向来只遵圣命,不涉朝政党爭。 他们此时登门,可是圣上授意? 第87章 橙鉴司登门 他心里咯噔一沉,瞬间涌上一股不安。 原想让陶氏,卓氏等人迴避,可话还未曾出口,便见身著官服的执宪尉迈著流星大步,带著几名手下,踏进了荣安堂。 他神色肃穆,进门后先是对著薛老太太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不失威严。 “李守忠见过老夫人。” 待薛老太太点头示意后,他这才转向楚敬山,开口直奔主题。 “楚尚书,今日午后,我橙鉴司在街头抓捕一名倒卖御用品的黑市商贩,过程中不慎衝撞了贵府八姑娘的迎亲队伍,惊扰了新人,还请楚尚书核算一下损失,橙鉴司定当如数赔偿,绝不推諉。” 话音刚落。 卓氏身旁的两位姨娘便忍不住面露喜色,轻声低呼。 “太好了,八姑娘的嫁妆被烧了个乾净,如今能拿到赔偿,总算不至於血本无归。” 薛老太太闻言,狠狠地瞪了她们两个一眼,眼神凌厉如刀。 两位姨娘嚇得浑身一僵,连忙住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楚敬山脸上堆起笑容,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 橙鉴司手握查案大权,奉皇命行事,別说衝撞迎亲队伍,便是把天捅个窟窿,也自有景昌帝为他们兜著。 怎会主动提出赔偿? 分明是对楚玉寧那超了规制的嫁妆起了疑心,藉机试探罢了。 若他此刻当真拿出七十抬的嫁妆单子,恐怕接下来等待他的便不是赔偿,而是被请去橙鉴司喝茶了。 一是治他嫁妆超规之罪。 二是查查这些財物究竟都是从何而来。 想到这,楚敬山只觉后背一凉,立即拱手回礼。 “李大人客气了,捉拿贼犯乃是公事,些许衝撞,不足掛齿。小女大婚,府上不过赔送了二十四抬嫁妆,皆为被褥,衣料等寻常物件,值不了几个钱,不必劳烦橙鉴司如此费心。” 李守忠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 “楚尚书此言差矣,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衝撞了贵府的喜事,该赔还是要赔的,有劳楚尚书拿出嫁妆单子。” 楚敬山心里一紧,明知是躲不过去了。 况且越推諉,越像是心里有鬼。 於是,连忙命身旁的长隨去帐房上取备份,又命下人端上好茶。 片刻后,嫁妆单子已然到了李守忠的手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一边看,一边咂嘴。 “楚尚书这清单上的確只记录了二十四抬,且多为生活所用之寻常物件,然贵府八姑娘的嫁妆是何等丰厚,全城百姓皆亲眼目睹,恐怕不是用这张单子便能敷衍过去的吧?” 楚敬山的脸上仍掛著笑意,缓缓开口道。 “李大人有所不知,府中的的確確只陪送了这些,其余的嫁妆並非楚府所备,听说乃是太子殿下与景曜公主为小女添的妆。” 楚玉寧与景曜公主时有来往,这事李守忠先前倒也听说过。 但添妆能添到如此规模,属实有些难以想像。 他闻言站起身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挑眉“哦”了一声,语气意味深长。 “原来如此。既然是二位殿下的心意,那在下便不再叨扰,待我回去问过两位殿下,再做赔偿计较。” 说罢,他对著薛老太太再次拱手,而后便带著橙鉴司的侍卫们,转身大步离去,步履从容,神色未变。 楚敬山亲自出去相送。 待荣安堂静下来以后,姜氏对此多有不解。 “橙鉴司要赔偿八姐儿的嫁妆,这是好事,为何老爷看起来似乎不大高兴?” “闭嘴!你懂什么?” 薛老太太呵斥一声,强压下心底的焦灼,对著眾人摆摆手,让她们都各回各院歇息去吧。 楚悠也顺势带著斩秋回了眉香院。 待楚敬山送客回来,偌大的荣安堂就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终於能说些体己话了。 翠心唤人重新换上两杯热茶,便继续回到软榻旁,跪在地上帮薛老太太轻轻捶著腿。 “八丫头从前也不似这般,如今不知怎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像是个要债的。倒是九丫头,幼时顛沛流离,未曾受过府中教养,没想到却养成了这般沉静稳重的性子,颇像她的生母夏氏,通透又利落。” 薛老太太重重地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愤懣。 楚敬山闻言,也跟著嘆气,眉头紧锁,一脸的为难。 “八姐儿再不好,再不成器,好歹也嫁出去了。虽闹了些笑话,终究是有了归宿,只是这九丫头……” 薛老太太看他一眼:“九丫头怎么了?你可是还想著她八字不祥一事?那已然是老黄历了,连袁家人都亲口说,她是大吉之命!” “母亲误会了,儿子並非此意。” 楚敬山顿了顿:“儿是在犯愁,总觉得亏欠她太多。” 薛老太太闻言,缓缓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我们母子俩难得有机会像这样坐下来,说句掏心窝子话,这些年,是咱们楚府对不住九丫头,委屈了她。所以,弥补也好,还是为了楚府的脸面也好,你都该给九丫头寻觅一个好人家,让她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 “是,母亲,儿也正有此意。” 楚敬山的眼底闪过一丝动容,隨即又试探著小心翼翼地开口。 “既然说到此处,儿有件事,始终拿不定主意,正想同母亲商量,是有关九姐儿的婚事……” 听到这里,翠心立马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字一句。 薛老太太连忙坐得更直了些,神色愈发认真。 “你说,我仔细听著。” 楚敬山深吸一口气,將事情缓缓道来。 “想必母亲也略知一二,近来太子殿下频频差人给九姐儿送些个新奇物件,样样价值不菲,意图再不明显不过了。儿子想著,不如就顺水推舟,让九姐儿嫁给太子。她是庶女,良娣是不可能了,若太子喜欢,封个良媛倒也不算委屈了她,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什么?你让九姐儿嫁去东宫?” 薛老太太心里一急,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身子一个不稳,险些从榻上一头栽倒下来。 幸好身旁的翠心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她按住翠心的手,急切地嚷嚷起来。 第88章 嫁太子 “你糊涂了?咱们楚府这些年,一直是依附於翎王的,太子与翎王分庭抗礼,向来是死对头。你一向是忠於翎王的,为何突然又要与太子搭上关係?这若是惹得翎王不快,恐是得不偿失啊。” 楚敬山连忙上前,轻轻扶了薛老太太一把,向她低声解释。 “母亲,儿子並非一时糊涂,而是经过两年来的细致观察,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见薛老太太已然坐稳,他这才又转身到下首落坐。 “我瞧著圣上,平日里虽最宠爱翎王,却也未见有要废除太子的意思。咱们若是把所有的宝,都压在翎王一个人的身上,未免太过冒险,一旦翎王失势,亦或是太子登基,楚府定將陷入万劫不復。” “如此说来,倒也有理,”薛老太太缓缓点头,“所以你便打算利用九丫头?” 关於如何与太子搭上关係的问题。 楚敬山在很早之前就曾想过。 “如若我们主动提起联姻,一来怕圣上起疑,二来太子也未必肯真心接纳。更重要的是,翎王那边定然会多心,觉得是咱们楚府背叛了他。”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又慢慢放回到案几上。 “这次恰好太子先相中了九姐儿,主动示好,想来定是十分心宜,咱们不妨就顺水推舟,对外只说太子盛情难却,硬拒的话,恐会得罪了他,想来翎王也不会多说什么。” “嗯,这倒是,”薛老太太也认为可行,“翎王知晓九姐儿的身世,咱们只是把一个庶女嫁去东宫,倒也不算拂了他的面子。” 她拿起手边的佛珠,一下一下慢慢地捻起来。 像是在思索什么,沉默了好半晌,这才缓缓开了口。 “我们楚府原不是左右逢源的人,但容我说句不中听的,王妃的身子一向孱弱,汤药常年不离身,恐不是个有寿的。一旦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又没有嫡女去给他续弦,届时楚府与翎王的关係便会变得岌岌可危。” 一旦脱离了关係,楚敬山又被判定是翎王的人,到时再想改换门庭,怕是不太容易了。 楚敬山嘆口气,“为了府上长远的打算,確实该早些做打算,留条后路了。” 他们母子二人的这番密谈,一字不落,全被一旁伺候的翠心听进了耳里。 当天夜里,她便悄悄將这些话分別传给了楚悠和凤吟。 彼时,楚悠正坐在案前,摩挲著下巴,根据时间线来推算,梅佑中饱私囊一事,大约会在何时发作。 斩秋向她匯报完翠心传来的话,却见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忍不住起急。 “姑娘,您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呀?” “听见了,”楚悠应了一声,“你明日再做些糕点,送去棲云馆,还是悄悄的,莫要让旁人看见。” 斩秋答应一声,又追问起来。 “姑娘,大老爷要將您嫁去东宫,您怎么听了毫无反应呢?” “对了,明日记得通知三姐姐,午后带驰哥儿去见二师兄。” 斩秋真是急了:“姑娘!!” “听见了,鬼叫什么,我又不聋,”楚悠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平静的像是在说旁人的事,“自我四岁离府那日起,我的身子便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嫁不嫁,嫁给谁,对我来讲皆不重要。” 不过,她转念又一想。 “若是能借著嫁去东宫这件事,来撼动一下翎王与楚府的联盟,让他们之间產生嫌隙,倒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叩玉很是心疼她。 “姑娘,您万不可就这样將自己胡乱嫁了出去!太子是什么人,从小就欺负您的恶人,仇人,您怎么能嫁给他呢?” 斩秋也跟著附和。 “没错!如若非要嫁人不可,那我寧可您嫁给熠王,也不要您嫁给太子!真不明白,圣上怎会选择这种品行的人,做为皇储!” 提到熠王。 楚悠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吩咐斩秋亲自去,务必办妥。 入夜。 斩秋趁著夜色,从眉香院的院墙翻出楚府,直奔胭脂铺。 苍刃留下的人,早已將那名在逃的黑市商贩抓获,此刻就关在胭脂铺的后院。 斩秋赶到后,向苗掌柜核实了此人的身份,便押著他匆匆前往了熠王府。 她见到凤吟,躬身行礼,如实传报。 “熠王殿下,我家姑娘让婢子带话,请殿下亲自將那名商贩送往橙鉴司,交给李守忠大人。另外,姑娘还说,李守忠性格向来多疑,殿下不妨向他提一个要求,做为交换,这样或许可打消他的顾虑。” 凤吟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面无表情地坐在案前,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低的嚇人。 斩秋愣在原地,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 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暗道熠王真是难伺候,就是不如她们家姑娘性子隨和。 无忧倒是想帮忙解围,又不敢开口,於是便向对面的参议递了个眼神。 吴伯章见状自然明白,熠王这是又犯了老毛病。 他身为堂堂亲王,何等尊贵,如今却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一个女子所驱使,心里定然不痛快。 可吴伯章也清楚,楚悠所走的每一步,都算计得恰到好处。 这般安排,既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熠王。 想要做到双方皆有利,真的十分不易,实在不该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思。 於是,他主动站出来,向斩秋拱手笑道。 “姑娘莫要见怪,殿下今日偶感风寒,身子不大爽快,不便多言。还请姑娘回去转告楚九姑娘,就说殿下已然知晓此事,让她静待佳音便是,定不负她所託!” 吴伯章故意耍了个小心思。 以“所託”二字,將事情的性质由“合作”变成了“託付”。 他以为斩秋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谁料,她却当场將话驳了回去。 “吴先生此言差矣,这件事我们姑娘与殿下乃是一个出脑,一个出力,双方应为合作关係,何谈託付?” “这……” 吴伯章不曾想到,楚九的侍女竟也是这般的伶牙俐齿。 斩秋不再多言,转身告辞离开。 待她走后,吴伯章一回头,恰好瞧见凤吟正恶狠狠地瞪著他,眼神凌厉,一开口便带著怒意。 第89章 默认不洁 “话那么多,真该把你毒哑。” 吴伯章早已习惯凤吟的性子,知道他是在打趣,也不还嘴,还拱了拱手,语气郑重地劝道。 “殿下,並非是下官多事,而是今日乃是打击荣禄伯爵的最佳时机。他是翎王党羽中的核心人物,若是他失势,翎王便会失去一个有力的臂膀,实力大减。这对我们而言,乃是千载良逢的机会,万万不可错过啊。” 他现在越来越佩服楚悠,当真是每一步都算计到了。 凤吟冷哼一声,带著几分不屑与嘲讽。 “先別高兴得太早,楚八嫁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她了。或许她今日还是我们的盟友,可待到明日就变成了敌人。” 真到那时,他们又该做何感想? 吴伯章捻著下巴上的鬍鬚,沉吟片刻,笑道。 “殿下,下官倒有一计。既然楚九姑娘这般聪慧,又与殿下有著共同的志向,您何不乾脆娶了她?届时你们二人强强联合,同心协力,何愁大事不成?” 凤吟闻言,垂下眼眸,脸色微微一沉,隨即低笑两声。 “本王不喜欢心思太过深沉的女子,有她这样一个心思难测的王妃睡在身侧,谁知哪天夜里,她会不会举起匕首刺向我的心臟?” “卑职可不这么觉得。” 站在一旁的无忧忍不住开口。 “我觉得九姑娘不是那种人,她虽心思深沉,擅於谋划,却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先前殿下重伤,她人是没来探望,却每隔一两日便遣斩秋或叩玉二位姑娘前来,说是送药,依我看,主要还是心系殿下的安危……” 无忧说完又顿了顿。 “况且之前在楚府门前,殿下不是还曾亲口说过,要娶她当王妃的?卑职觉得,要真是她进门当王妃还不错,总比娶一个娇滴滴又任性的娇小姐要强……” 凤吟不接他的话。 只是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说道。 “你们且別乐观,在她心里,本王不过和翎王,还有太子一样,都是她復仇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罢了。有用时便拿来利用,无用时隨手便可丟弃,哪有什么真言可言。”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著门外高声唤道。 “王安!帮本王换朝服!” 王安连忙从门外一路躬身小跑,低著头,恭敬地应了一声。 当目光扫过凤吟阴晴不定的脸庞时,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 “殿下,这么晚了,外面天寒地冻的,您这是要去哪啊?” 凤吟的语气不容置喙:“去橙鉴司走一趟。” * 次日晨起。 楚玉寧未婚先孕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席捲了整个上京城。 街头巷尾,百姓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议论不休,话中尽带鄙夷之意。 “都说尚书府小姐金尊玉贵,没想到竟这般不知检点,未出阁便怀了身孕,真是丟尽了书香门第的脸面!” 更有人添油加醋。 “你们有所不知,据说那梅四郎心中,原本钟爱的並非楚八姑娘,而是她的孪生妹妹楚九姑娘!” “只可惜,楚九姑娘早年被冤枉八字不祥而被赶出府去。梅四郎念著旧情,难以自拔,这才退而求其次,选了楚八姑娘当了替身!” “哎哟,哪里是替身呀,我瞧著,保不齐是楚八姑娘趁妹妹离了府,这才趁机而入,没料到楚九姑娘她还能回来!” “这话我信!一个恬不知耻的女子,什么不要脸的丑事干不出来呀?仗著孪生长得像,说不是故意的,谁信吶?” 金桔將外面这些閒言碎语,一字不落地说给了楚玉寧,气得她眼睛都哭肿了。 “是谁在嚼舌根!我看他们就是閒得慌,故意编排我!” 她將金桔递给她敷眼睛的帕子直接摔进铜盆里,起身走至床边,抓住还在熟睡中的梅佑,用力地来回摇。 “醒醒,你还有心思睡觉,快给我起来!” 梅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伸手想拉她一起过来躺。 只听“啪”的一声。 楚玉寧在挣扎时,不小心扇了梅佑一个耳光,让他瞬间清醒。 他捂著脸:“寧儿,大清早的,你这么做什么?” 楚玉寧噘著嘴:“你问我做什么?我倒要问问你,你是不是对楚九有意思?之所以娶我,而是因为忘不了她?” 梅佑心里咯噔一沉。 剩余的最后一丝困意,也被这个问题给彻底挥散了。 他承认,他当初是喜欢楚悠的。 喜欢她那张江南烟雨的脸,喜欢她明明长得娇娇柔柔,而眼神里的光却泛著坚毅,还喜欢她永远都不服输…… 可是楚九不祥! 只要靠近她,便会自动成为太子和景曜公主攻击的目標。 哪怕不靠近她,不出言帮她求情,只要不同世家的贵男贵女们一起欺负她,那就等於是背叛! 他不敢。 他一个伯爵庶子,何来的胆子与太子和公主作对? 所以他警告自己,不能喜欢楚九,如果忘不掉,就將她埋藏在自己的內心深处,永久地封印起来。 好在老天待他不薄,可以让他娶到楚八。 他至少可以每天一睁眼,就看到这张喜欢的脸庞。 楚玉寧见他半晌不说话,顿时恼了。 “你为何不回答?莫非真如旁人所说,你喜欢的是楚九?那你为何还要娶我,让我当她的替身,我不答应,我不答应……”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既娶你,喜欢的自然是你啊。方才回答晚了,只因我尚未彻底清醒,这才反应慢了些……” 梅佑一把將她搂在怀里。 並非情之所至,而是不想让楚玉寧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少夫人可起床了?” 金桔过去开了门,发现是昨日的喜娘。 她脸上堆著不怀好意的笑,站在门口,朝里面福了一礼。 “给四公子和少夫人请安了,这会儿前来,是想取新婚之夜的元帕,好拿去请绣娘绣上吉祥纹样,也算是了了一桩礼数。” 银桃本就一肚子火,闻言当即沉了脸,快步走至门前。 “请安就不必了!我们正想问你呢,昨日是何人布置的喜房,为何没给备元帕?今日却还好意思来要?” 第90章 闭门羹 “哎哟喂!瞧我这记性!” 喜娘故作惊讶地拍了拍额头,眼底却藏著一丝讥讽,慢悠悠道。 “事情多,倒是忙忘了,少夫人如今已然怀有身孕,本就用不到元帕,是我糊涂,叨扰了四公子与少夫人。” 她又福了一礼,转身刚要走,忽然又回头说了一句。 “劳烦姑娘转告少夫人,这前三个月胎象最是不稳,尤其昨儿还见了红,小两口再是新婚,也要忍一忍呢。” 说罢,她怪笑两声,扭著粗腰,施施然离去。 银桃气地站在门口大吼。 “你不过是个喜娘,竟敢这般对少夫人讲话?到底是何人指使的,你可敢细细说来?” “算了算了,”金桔將她拉回来,关上房门,“你问了她也未必说,何苦跟这种人慪气,没得气坏身子。” 楚玉寧人虽未曾出来,可话却一字不落地入了耳。 这明摆著是故意嘲讽。 若非背后有人撑腰,狗奴才断然不敢这般猖狂。 她指著门口方向:“四郎,喜娘她是在故意羞辱我!” “寧儿,你想多了,”梅佑一边说,又一边又躺下了,“或许喜娘是真的忘了呢,毕竟大婚次日来收元帕,这是习俗,人人如此,只有我们……” 他意识到话多后立即住嘴,可是已然来不及了。 楚玉寧气得浑身发抖,猛地起身,衝到妆檯前,將上面的铜镜,脂粉盒,玉梳等物,尽数扫落在地。 “简直是欺人太甚!连一个奴才都敢欺负我,我绝饶不了她!” 金桔连忙蹲下身,一边收拾碎物,一边急声劝道。 “请姑娘消消气,莫要动了胎气!昨日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让老爷和夫人在宾客面前丟尽了脸面,如今冷待您两日,想来也是权宜之计,做给外人看的。” 银桃把拾起来的东西一一放回原处,也跟著附和劝道。 “就是,姑娘暂且先忍一忍。只要姑娘真心疼您,旁人的態度又有什么要紧?” 楚玉寧呜呜大哭了好一阵。 梅佑就在床上躺上,却似没听见一般,连动也不动。 直到发泄够了,渐渐冷静下来。 楚玉寧这才觉得金桔和银桃的话尚且有几分道理。 这才是嫁入伯爵府的第一天,若是闹得太难看了,往后在府中便更难立足了。 於是,她吸了吸鼻子,止住哭声,对著银桃吩咐。 “过来,给我梳妆,我要去给公婆敬茶,好好缓和一下局面。” “姑娘这么想就对了,总不能一直僵著,您是小辈儿,低个头,认个错,不丟人的。” 梳妆完毕。 楚玉寧对著铜镜,摸了摸头上的赤金祥云红宝石簪,甚是得意。 这个簪子其实是一对儿。 因为华贵大气,另外一只被她送给了景曜公主。 两人若戴同款髮簪,这才更显关係亲厚。 她径直走回床榻,见梅佑还躺在床上,当即拽住衣袖,將他用力拉扯起来。 “起来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睡!快隨我去给父亲母亲敬茶,免得回头又以此当藉口,来隨意拿捏我!” 梅佑被她拽得不耐烦,可转念一想,她说得倒也有理。 若往后她与父母始终相处不来,最后倒霉的还不是他? 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於是,只能强撑著起身,跟她一同前往荣禄伯爵夫妇的院落。 两人规规矩矩地跪在正厅中央,一跪便是半个时辰,连梅世安和邹氏的影子都没瞧见。 梅佑倒还好,只是跪得腿发酸。 可楚玉寧怀著身孕,跪上半个时辰,脸色已然有些发白,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多时,管事嬤嬤前来传话。 “爵爷和夫人昨日操劳过度,需得好生歇息,就不见四公子与少夫人了。夫人还吩咐,少夫人怀著身孕,不必拘著这些虚礼,更不用每日过来请安,只管回去养胎便是。” 楚玉寧原本一腔热枕,此刻像被人当眾扇了耳光。 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口也越发堵得慌。 她强压心中怒火,在银桃的搀扶下站起来,拉上梅佑,转身便朝周姨娘的院落而去。 周姨娘是梅佑的生母。 纵使身份不高,好歹也是她的亲婆婆,总归能在伯爵夫妇的面前,替她美言几句。 可谁曾想,她在周姨娘的院外足足等了一刻钟,通报的丫鬟才出来,带著一脸尷尬,只丟给他们一句话。 “姨娘今日身子不適,不便见客,还请少夫人先回吧。” 一句话,浇灭了楚玉寧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 她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里,放声大哭起来。 一边哭还一边数落梅佑。 “从未见过哪个新娘进门第一天,便遭受此等待遇!亏你们家还是堂堂的伯爵府,竟连街上的小门小户都不如!” “我肚里怀的可是你们梅家的种,为了他,我吃不下,睡不著,还要遭人白眼,被人编排,可你呢?看著他们这般欺辱我,你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是不是你也和他们一样,就是想故意给我个下马威,不把我放在我眼里!” 梅佑站在床榻旁边,神色窘迫,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辩解。 昨日之事,的確让伯爵府顏面尽失。 父亲震怒,在此难免。 嫡母邹氏本就因庆莲寺一事厌恶楚玉寧,此刻自然会顺势冷待她。 而生母周氏,身份低微,素来又忌惮父亲与嫡母,哪里敢违逆二人的意思? 纵使心疼,也只能狠心避而不见。 可这些话,他却不能对楚玉寧说。 依她的性子,既便说了,她也不会听,不会信。 所以眼下只能耐著性子,把她搂在怀里,一声心肝,一声宝贝,温柔细语地哄著。 “莫要再哭了,坏著了孩子可如何是好?旁人怎样我不清楚,但这么多年来,我对你如何,你是最清楚不过的。” “我相信父母並非故意冷待你,只是昨日太累了,再者你见了红,他们也是心疼你,想让你好心养胎,並无他意。” 楚玉寧窝在他怀里,依旧抽抽搭搭,娇蛮地哼了一声。 “我才不信!邹氏就是对我有成见,打心眼儿里瞧不上我,故意刁难我!你也偏心,只向著家里人,半点都不替我说话!” 说著,她抬起小拳头,一下一下地捶在梅佑的胸口。 力道不大,却满是娇嗔与怨懟。 第91章 三朝回门 “傻寧儿,”梅佑无奈地抓住她的手,温声哄道,“自你我拜堂之时起,你便也是伯爵府的人,我自然也是要向著你的。好了,莫要再耍孩童脾气,乖些。” 楚玉寧见他只是一味地从中和稀泥,便猛地推开他,眼眶通红。 “谁是你的家人!你们梅府的人个个都是黑心烂肺!我才不要在这待著,我要回楚府,去向父亲告状!” 她昨夜就哭闹到半夜,今早又这般胡闹不休,梅佑的不耐烦渐渐翻涌上来,脸色也沉了几分。 “好了,別再闹了,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 “我都这样了,你还要出门?” 梅佑也不看她:“我去染院瞧瞧。” 楚玉寧闻言,当即皱起眉头,拽住他的衣袖,不满地质问。 “昨日大婚,今日尚在休沐之期,你不在府中陪我,把我一个人丟在这狼窝,去染院做什么?” “好好的伯爵府,到你嘴里,如何就成了狼窝?”梅佑用力甩开她,脸色明显变差,“虽是休沐,可我还是要去瞧瞧,以免出了什么差错。” 这的確是他想逃婚房的最佳藉口。 不过话说回来,他还是要去看一眼的。 先前为了给楚玉寧添妆,偷工减料,剋扣下来不少原材料拿出去卖,自那以后,他没事也常往染院跑,时刻留意著动静。 看著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门,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留下,楚玉寧又扑到喜被上,嚎啕大哭了好一阵子。 * 除夕之日,恰是楚玉寧三朝回门的日子。 这日清早,整个上京城处处张灯结彩,朱红的灯笼沿街高悬,春联映著年味。 街巷间人声鼎沸,孩童们提著各式花灯追逐嬉闹,悦耳的笑声混著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卯时刚过,天还未亮。 楚府上下便已收拾妥当,男丁们共同到祠堂祭祖。 待到结束,再一同来到荣安堂拜年贺岁。 薛老太太今日身著一袭正红绣缠枝莲锦袍,衣料华贵,绣线熠熠生辉,衬得她面色愈发红润。 鬢边插著一支赤金点翠寿安簪,既显福寿吉祥,又不失世家老夫的威仪。 率先上前的是楚仲明,他领著各房的几位弟弟,跪地磕头。 “祖母,孙儿带著弟弟们给您拜年。祝老祖宗除夕安康,福寿绵长,岁岁无忧!” 身后的几位少年也齐声附和,恭敬跪拜。 “好孩子,都起来吧。” 恭老太太端坐在软榻上,笑得眉眼弯弯,抬手示意翠心,將绣著金线福字的红包,纷纷递到他们的手中。 “这是老太太给各位哥儿的压岁钱,愿哥儿们平安顺遂,康健万福。” 几位少爷又连连向老祖宗道谢,这才退到一旁去。 楚八出嫁后,孙女中便以楚九为长。 楚悠领著楚玉婉,楚玉嫻,楚玉晴三位妹妹上前,跪地磕头。 “孙女们给祖母拜年了,愿您松鹤延年,喜乐常伴,万事顺意。” “好好好,都是乖孩子,都起来吧。” 薛老太太语气温和,又命翠心给她们也每人发了一个红包。 接下来,他们又给楚敬山,陶氏等长辈们拜年。 整个荣安堂里其乐融融,充斥著新年的喜庆氛围。 不多时,楚玉禾便牵著驰哥儿的手,匆匆走了进来。 她上前给跪地,给眾位长辈们拜年。 薛老太太瞧她身著素色锦袄,旁边的驰哥儿穿著小小的红棉袄,怯生生地靠在她身侧,心里不免生出几分难过。 “今儿是除夕,你该留在程府团圆,怎么回来了?” 楚玉禾的眉间带著几分愁绪。 “回祖母,程岩的病情日渐沉重,程府上下人心惶惶,实在没心思过年。孙女便借了八妹妹三朝回门的由头,回府来给祖母拜年。” 想起这些年,她被程岩磋磨得不成人样。 楚敬山坐在一旁,面色微沉,虽淡淡斥责,却也未动真气。 “这像什么话?程府遭难,你身为程家少夫人,理应在府中照料,怎可这般轻易脱身,贸然回府?” 该如何回復眾人,楚悠在前几日时便教过她了。 楚玉禾不慌不忙,借著话题,顺势说了起来。 “父亲,女儿之所以今日回府,倒也不全是为了凑个热闹。还恳请父亲应允,让女儿与程岩和离。” 楚敬山眉头猛地一蹙,语气带著几分否决。 “这如何使得?程姑爷病重,你此时提出和离,传出去,外人定会说我楚府忘恩负义,见程家落难,程岩臥病,便急著抽身,置昔日情分於不顾。到那时,楚府的脸面往哪放?”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楚悠,忽然开口。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父亲,女儿倒觉得,三姐姐此时和离乃是最佳时机。近日京中已有传闻,说程侍郎暗中扣下了弹劾太子的摺子,圣上如今虽未发作,难保不是因临近除夕,不愿坏了年节的气氛。若等过完元宵,圣上必定会严查此事,处置程家。若到那时,我们再现与程府切割,岂不是更容易遭受旁人的指责?” “胡说!你一个闺阁女儿,懂什么朝堂政事?” 楚敬山嘴上斥责楚悠,心里却忍不住大为震撼。 程有为与太子勾结一事,翎王在几日前便已知会了他。 只是他一直犹豫不决,该用何种说辞,才能避开外人的詬病,保全楚府的名声。 令他没料到的是,楚悠一个未出阁的小庶女,从小在外顛沛流离,是如何知晓这等朝堂秘事? 他越看楚悠,越觉得这个女儿不简单,心底不禁泛起疑惑。 难道真如翎王所言,她是寒鸦岭的重要人物? 可平日里看她少言寡语,性子沉静,很少显露攻击性,实在不像是传闻中那个能號令九门、权倾一方的九门督。 沉思片刻,楚敬山抬眸看向楚悠,语气里带著几分探究。 “九姐儿,你年纪尚轻,又很少外出,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楚悠微微一笑:“女儿方才便说了,是京中近日传闻。” 她的笑容很是意味深长,回答的又滴水不漏。 楚敬山纵使心存疑惑,到底也是无从反驳,总不能到街上挨个儿去询问百姓,求证此事吧? 第92章 有违规制 无奈之下,他只能摆了摆手。 “罢了,今日是除夕,暂且不谈这些烦心事。三丫头带著驰哥儿可先留下来住几日,等年过完了,再慢慢商议。” 这便是成功一半了! 楚玉禾就知道,凡事听九妹妹的,准没错! 她心下一喜,拜谢楚敬山,领著驰哥儿退到了一旁。 这个话题刚刚结束。 姜氏便端著一份菜式单子,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堆著討好的笑意,躬身请示。 “老太太,大老爷,妾身把八姐儿的回门宴时间定在了正午,取『如日中天』之意,这样等宴席结束,她们小夫妻俩也可以回到伯爵府,与公婆一起过除夕,吃团圆饭。” 薛老太太满意地点头。 “这样安排也好,两不耽误,待热闹散了,晚上我们也好静下来再过除夕。” 楚敬山笑了笑:“母亲说的是。” 姜氏得到肯定,瞬间信心大增,又笑著拿出一个本子。 “这是今日回门宴的菜式单子,妾身已经擬定好了,还请老太太和大老爷过目,若有不妥,妾身也好再去修改。” 说罢,她便打开本子,將所备的十道菜式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语气里藏著得意,只盼能得到眾人的夸讚。 楚敬山此刻满脑子都是楚玉禾与程岩和离之事,心烦意乱,哪有心思听她念菜名? 不待姜氏念完,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此事小事,你看著办便是,莫要出什么差错,惹人笑话。” 薛老太太也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这些菜名听著倒也吉祥喜庆,你若觉得妥当,便去办吧。” 姜氏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 她悄悄地瞄了一眼旁边脸气到发紫的陶氏,眼底的鄙夷之色藏都藏不住。 心想今日这回门宴若是办得风光,往后她在楚府的地位,便会愈发稳固,等將来她的婉儿议亲时,她或许也有一二的发言权。 “是,那妾身便去办了。” 姜氏躬身行礼,正欲转身要走,却被楚悠出声叫住。 “姜姨娘,且等一等。” “老太太和大老爷都允准了,九姐儿还有何指教?” 姜氏没料到会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一开口便对她敌意很大。 楚悠也不理睬她,而是扭头看向薛老太太。 “祖母,姜姨娘今日准备的回门宴菜式,有几道菜不合规制。先前因八姐姐的嫁妆太过丰厚,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还险些牵连父亲。孙女以为,如今正是敏感之际,这回门宴的细节更应加倍小心,谨守规制,以免被有心之人揪了辫子,借题发挥,徒生事端。” “哦?” 薛老太太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翠心很有眼色,立刻下去从姜式手里拿过菜式单子,连同单腿眼镜一起递给了薛老太太。 她逐字开始看,同时又问楚悠。 “九丫头,你说说,都有哪里不合规制了?” 楚悠走至软榻旁,纤纤玉指指向菜式单子。 “祖母请看,这道琼露珊瑚烩鹿筋,顾名思议,主料便是鹿筋。按照北阳规制,庶女平日里不得食用鹿肉、鹿筋这类珍饈。您再看所搭配的辅料,海参,乾贝,琼脂,皆为上等食材。这般规格,本是嫡女及笄或回门宴时才可用的。八姐姐身为庶女,用此菜式,自然不合规矩。” 薛老太太嗯了一声:“的確如此。” 楚悠顿了顿,手指又向下移了半分。 “还有这道,金盏玉撰映红梅。这道菜是需用金制小盏盛装,可咱们尚书府按照规制,只能使用银器与瓷器,不可擅自使用金器,若是传至圣上耳中,便是僭越大罪,非同小可。” “再者,这道菜的主料是肥鸭脯肉,多选京郊贡鸭,再搭配燕窝,鸽蛋,鲜笋,摆盘繁复,另还需专人雕刻造型。成本高昂,本是嫡女寿宴,或高规格家宴才可选用的,庶女无资格享用。” 薛老太太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神色愈发凝重。 “正是如此!九姐儿说的很对,这些规制岂能隨意乱了?” 眾人都听出来了。 楚悠说了这么多,核心意思就一个。 同为庶女,楚八她不配! 坐在下首的陶氏见状,一改先前恼怒,忽然变得春风得意起来。 满脸都写著:【这些菜式,只有我生的嫡女才配享用!】 给楚八用这等菜式,简直太高抬了她! 姜氏跪在下面,后背直冒冷汗。 就在眾人都以为其余的菜式没问题时,只见楚悠的手又往下挪下两分。 “这道锦缎凝香蒸鲍脯,主料自然是上等干鲍,需提前七日泡发,製作工艺繁琐,还需搭配瑶柱这类名贵辅料。这般规格,多用於招待上级官员,亦或是嫡女婚宴……” 她一口一个嫡女,旁人听不出来,楚玉禾倒是明白她的心思。 她这是在故意打楚八的脸! 大家同为庶女,怎就偏你一副高姿態? 楚悠又往下扫了两眼:“祖母,就这样,差不多了。” 十二姑娘楚玉晴才十岁,每天都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 她性子单纯,用一脸崇拜的眼神看著楚悠。 “哇,九姐姐,你为何什么都知道啊?也太厉害了吧?” 楚仲明没脑子,也跟著附和一句,口气一听就是很不服气。 “就是,你在外头流浪多年,这些菜式莫说吃过,怕是连听都没听过吧?所以,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楚悠淡淡一笑:“大哥哥有空不妨多看看书。” 楚仲明一愣:“你大胆!我可你是兄长,你居然敢当眾嘲笑我没学问?” 楚悠还是那一脸假笑:“不是大哥哥问我,如何知晓的吗?” 楚仲明更恼了:“你……” “好了,都闭嘴!”楚敬山斥责。 十道菜竟有三道菜不合规制。 姜氏实在有负他的信任。 他蹙起眉头:“你怎么做事的?执掌中馈,打理宴席,竟连这点规矩都不懂?闹出这等紕漏,若是真被人抓住把柄,你可能担责?” 姜氏嚇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一边磕头,一边道歉。 “老爷恕罪,老太太恕罪!是妾身粗心大意,一时糊涂,光想著体面,忘记了规制……妾身知道错了,日后定当谨小慎微,再也不会出错了……” 第93章 中馈易主 她一面道歉,一面在心里暗骂楚悠多事。 不过三道菜而已,能惹出多大麻烦? 开口闭口就在这里上纲上线,纯属就是故意针对她。 荣安堂里的人太多,姜氏连想剜楚悠一眼都不敢,生怕一不小心又被谁瞧了去。 可谁料,楚悠却在这时为她开口求情。 “父亲,依女儿看,这事也不能全怪姜姨娘。据大夫人所说,她出身小门小户,未曾在世家府邸中耳濡目染,不懂这些繁杂规制,也是情理之中。” 顿了顿,她又转头看向薛老太太。 “只是祖母,咱们楚府並非寻常百姓人家,执掌中馈,张罗宴席,皆是关乎楚府脸面与安危的大事,容不得半点差错。所以,依孙女之愚见,还是应当选世家出身、教养良好的女子来担任,来日才不至於再闹出这等不合规制的笑话,也能更好地打理府中事务,保全楚府的体面。” 姜氏闻言气得面颊緋红。 她就说嘛,楚九能有这好心,替她说话? 不过是藉机贬损她缺乏教养,没见过世面罢了! 她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比陶氏的直来直去更让人生气! 因为她偏偏有理有据,让你无法张口回懟,只能干生闷气! 楚敬山自然听得出来楚悠的言外之意。 可事实如此,他也不好当眾反驳,只能沉默不语,神色凝重。 执掌中馈之人不易频繁更换。 就在薛老太太犹豫之际,一向很少开口的楚敬洲说话了。 “母亲,儿觉得九丫头说得不错。旁的暂且不提,就说那金盏,若是今日真的端上宴席,轻则丟官罢职,重则直接掉脑袋,咱们楚府可不能栽在这等小事上。” 楚悠指出来时,楚仲明等人还对此嗤之以鼻,觉得她是在小题大做。 此刻听到二叔也这么说,堂內眾人皆是一惊,纷纷议论起来。 陶氏见状,以为有机会见缝插针,连忙起身,假装一脸愧疚。 “老太太,都怪儿媳。姜氏是儿媳的表妹,原就在穷乡僻壤长大,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这些年跟著我,帮忙打打下手还成,像执掌中馈、张罗回门宴这等大事,她哪里能办得明白?终究是要闹出笑话的。” 她表面道歉,实则暗讽姜氏无能,想藉机夺回中馈大权。 可薛老太太心中自有考量,並没有想再交给陶氏之意,就因为先前丫鬟骂战时,说她把楚府的钱都拿去给娘家兄弟子侄还债。 不过陶氏好歹是正室,顏面还是要留几分的。 “罢了,此事也不能全怪姜氏,她执掌中馈不久,肩上的责任確实太重,在某些细节问题上,难免出错。” 姜氏急切道:“老太太明鑑!妾身不怕责任重,更不怕苦不怕累,这次做错了,下次一定改,慢慢学,总会学会的,求老祖宗再给妾身一次机会吧!” 陶氏带著讥讽嗤笑一声。 “慢慢学?不等你学会,恐怕我们所有人就都被你送上了断头台!二品官员家中用金器,你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这般不懂规矩,如何能保得住尚书府?” 薛老太太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莫要再爭了。 “如今大夫人已有了年岁,身子骨也不如从前,理应好生將养,不宜太过操劳,但中馈之事又不能没人打理,该由谁来分担呢?” 楚悠瞧准机会,適时开口,提出个建议。 “祖母,孙女倒有个建议,不妨让四夫人试一试。她出身世家,自幼便接受良好教养,又是正室夫人,让她来执掌中馈,既能谨守规制,也能避免让父亲背上宠妾灭妻的罪名。” 楚敬洲在旁也补了一句。 “母亲,儿觉得此法尚好。咱们府上没有二夫人,三夫人又远在边境,原本也该由四弟妹来掌家,如此才能不落閒话。” 他们的话看似公允,实则同时打了姜氏和楚敬山的脸。 堂堂尚书府,两房正室夫人坐阵,却居然被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侍拿了对牌钥匙,如何能不遭人议论? 薛老太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说道。 “也好,那自今日起,这等重任便交由老四媳妇儿身上。你身为正室,也该歷练歷练了。” 卓氏受宠若惊,立刻福身行礼。 “多谢老祖宗信任,妾身定当努力,打理好府中事务,不让老太太,三位老爷烦心。” 陶氏未能夺回中馈之权,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但看到姜氏失势,倒也十分高兴。 相较让一个贱妾越过她,倒不如把大权交给卓氏,至少都是正室夫人,不至於令她太难堪。 辰时一过。 荣禄伯爵府的马车便抵达到了楚府门前。 楚玉寧率先掀开车帘下来,身著一身大红绣牡丹锦裙,妆容精致,却难哭肿的双眼。 她下车后二话不说,挽著梅佑的胳膊,盛气凌人地朝大门闯去。 “八姑奶奶请留步,”今日当值是朱五,他连忙上前拦住,“还请小的进去通报一声。” 楚玉寧闻言,当即眉头一拧。 “你这是何意?我是楚府的女儿,我回自己家,你竟然敢拦我?” 朱五面无表情,朝他们拱了拱手。 “请八姑奶奶和姑爷见谅,按照规制,嫡女回府可直接入內,庶女回门,需在府门前等候,先差人入內通报。待老太太或大老爷允准后,二位方可进门,还请八姑奶奶莫要为难小的。” 楚玉寧怀孕后,脾气差得厉害。 “规制?什么规制?我是楚府的八姑娘,难不成祖母和父亲还能不许我进门?你不过是个看门的,竟敢对我诸多阻拦?” 朱五依旧躬身,语气不变。 “请八姑奶奶息怒,规制就是规制,小的不敢擅违。还请两位稍候,小的这就进去稟报……” “我偏不!”楚玉寧梗著脖子,语气愈发骄纵,“我今日就要直接进去,看你能奈我何?我是庶女不假,可也轮不到你个狗奴才对我指指点点!” 大婚之日已经成了全城的笑话。 梅佑不想再因此等小事,而又引来眾人的围观。 於是,他伸手拉住楚玉寧的衣袖,低声劝道。 “寧儿,別闹了。既有此规,我们遵守便是,免得被人说閒话,惹得岳父岳母不快,不过是稍等片刻罢了。” 第94章 拦门 可楚玉寧此时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梅佑的劝告,一把甩开他的手,怒气冲冲地大吼。 “我偏要闹!这不是等不等的问题,而是这个狗奴才他打眼心儿里就瞧不起我这个庶女……” 就在他们爭执之际,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晃晃荡盪地驶了过来,也停在了楚府的门前。 马车上方掛的“翎”字牌十分惹眼。 不多时,车帘被掀开,丫鬟扶著楚玉瑶缓缓走下车梯。 她身著一袭正红的王妃朝服,头戴凤釵,虽身子瘦弱,脸色微微发白,然仪態端凝,风骨不减半分。 “咳咳咳,”楚玉瑶先是咳了几声,继而又看向楚玉寧和梅佑,走上石阶,轻声询问,“发生何事?好好的除夕,在府门前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楚玉寧以为找到了靠山,连忙抱住楚玉瑶的胳膊,边摇边撒娇。 “大姐姐,都是这个狗奴才,仗著父亲看重他几分,他便对我大不敬……” “八姑娘快轻些,”丫鬟兰因连忙阻拦,“王妃的身子弱得很,哪禁得住您这般摇,您有话且慢慢说。” 楚玉寧暗道大姐姐竟像纸做的,竟连碰一下都碰不得? 楚玉瑶懒得理睬她,而是直接看向朱五,又咳咳咳了几声。 “你来说,究竟所为何事?” “回稟王妃,”朱五將事情学了一遍,拱手道,“都是楚府的姑娘,小人的主子,若非有规制拘著,小的何苦来呢?” “咳咳……你……你做得很好……” 楚玉瑶憋得脸颊通红,始终停不下来,兰因见她这般难受,乾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冲楚玉寧开口。 “王妃都病成什么样了,八姑娘就不能让她省些心吗?这庶女出嫁后回门需要通报,是北阳定下的规制,不是楚府,更不是他朱五,八姑娘若有不满,应该去金鑾殿与圣上理论,在这较劲又有何用?” 好哇,一个丫鬟也敢教训起我来? 楚玉寧更生气了。 这时,楚玉瑶终於压下咳嗽,开口便是严厉的呵斥。 “上京城的世家府邸皆有规矩,若人人都像你这样,肆意妄为,岂不是要乱套了?嫡女也好,庶女也罢,都是打出生起就定下的命运,你偏要打乱,显得你有本事?” 梅佑见她说话都吃力,害怕將她气出个好歹,不好向翎王交待。 於是连忙拱手道歉。 “还请王妃恕罪,寧儿的性子不过是任性一些,並无恶意。” 然而楚玉瑶非但不给他面子,还將他二人一起数落起来。 “你如今日是荣禄伯爵府的少夫人,更应谨言慎行,你们两个先前做出了多少蠢事,让两府顏面扫地,居然还有脸闹?八妹夫,你若管不了她就直说,我可將她带回翎王府去管教!” 楚玉寧素来忌惮嫡姐。 现下人家身份尊贵,自己又不占理,哪里还敢反驳? 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垂下头,低声求和。 “大姐姐教训的是,妹妹知错了。” 楚玉瑶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又咳了两声,这才在兰因地搀扶下,径直走进了楚府。 朱五又一拱手:“请二位稍候,小的这就去稟报。” 看著楚玉瑶的渐渐走远的背影,楚玉寧真是恨得咬牙切齿。 若非晋王是个负心汉,她明明也可以当王妃的! “嫉妒,大姐姐她就是嫉妒我,一朝有孕!” “寧儿莫要胡言!” 梅佑嚇得恨不得直接捂她的嘴。 楚玉寧不仅不害怕,反而还翻著白眼使劲瞪身旁的梅佑。 “废物!你还好意思劝我!你若也是个王爷,她敢这般囂张?” “这是投胎的问题,又岂能怪我?” 两人闹得不大愉快。 约莫等了有一刻钟左右,朱五这才从里面出来。 “有劳八姑奶奶和八姑爷久等,老太太说请二位到荣安堂。” “嘁!” 楚玉寧嗤了一声,迈开大步进了府。 梅佑只能独自招呼身后的车夫,將带来的礼品如数搬下车。 来到荣安堂。 楚玉寧和梅佑先齐齐跪下给长辈们磕头行礼,还有拜年贺岁,隨后便当著眾人將荣禄伯爵替他们准备的礼物,样样拿了出来。 “祖母,这是公爹特意从岭南托人捎来的桂圆、荔枝,还有上好的核桃,枣子。” 早生贵生,团圆吉利。 原本挺好的寓意,眾人听了,再瞧瞧楚玉寧尚未显怀的肚子,气氛一度陷入尷尬。 “这是夫家厨下亲制的蜜糕,蒸饼,酥饼,小馒头。” 显得日子过得好。 梅佑见薛老太太和陶氏都不搭言,便指了指身旁的两匹绸缎,拱手道。 “这是两匹上好的料子,特意拿来给老祖宗和母亲做件衣物。哦,对了,这里另有黄酒五坛,米酒五坛,乃是府上自酿,还请父亲赏脸尝一尝。” 薛老太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倚在软榻上,隨口说了一句。 “有心了。” 便令下人都拿了下去。 楚玉婉平日里和楚玉寧的走得较近,她笑著討礼物。 “八姐姐,八姐夫,可有给姐妹们也带了礼物?” “当然有,就你心急。” 说著,伯爵府下人用托盘端上来许多小玩意。 有给姐妹们准备的绒花,绢花和香包,还有给兄弟们准备的文房小物,墨锭一小块之类的。 北阳的规制是不送重礼,避免被说是攀附。 楚玉婉,楚玉嫻,楚玉晴,姐妹三人皆选了自己中意的礼物。 楚玉禾只是隨手一拿。 楚玉瑶虽看不上,却也不好不选,便让兰因过去隨便挑一样。 等她们都拿完,桌上就空了。 眾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有楚玉晴还小,眼巴巴地看著楚八。 “八姐姐,少了一个,九姐姐还没有呢。” “哎哟,”楚玉寧故作惊讶,“都是下人粗心,怎就偏偏少了一个,回头我一定补上。九妹妹最是大度,不会生我的气吧?” 楚悠当然不稀罕那些小物件,脸上也没有半点不高兴。 因为她给楚玉寧挖了个更大的坑。 “无妨,你我原是孪生姐妹,哪有不体谅的道理?只是少了我这份不要紧,夏姨娘那里,还盼八姐姐和八姐夫莫要短了礼数。” 第95章 进府做妾 提到夏云姝,薛老太太也才想起来。 “不错,三朝回门是需要给生母磕头谢恩的。只是夏氏素来喜静,不爱热闹,就別为难她过来了,你们小夫妻俩就亲自去一趟棲云馆,瞧瞧她吧。” 楚玉寧脸上顿时一僵,神色极不自然。 这个细节恰好被楚悠尽收眼底,她淡淡一笑,直言戳破。 “八姐姐这般神色,莫不是忘了给夏姨娘准备礼物?” “胡说!这我怎会忘记?” 楚玉寧心里很慌,表面上却还在硬撑。 她心里暗暗庆幸,马车上还有一份备用礼,总算能搪塞过去。 於是便狠狠剜了楚悠一眼,当即拉著梅佑,前往了棲云馆。 离午间开宴还尚有一段时辰。 拜过年后,眾人皆各自散去。 男眷们有的凑在一处打牌消遣,有的凑在一起聊些异闻趣事。 女眷们也三两结伴,坐在一起閒话家常。 楚悠寻了个僻静处,对身旁的楚玉禾低声道。 “三姐姐,等除夕晚宴一结束,我便带你和驰哥儿悄悄溜出去,去寻那位神医看看。” 楚玉禾眼中一喜,正要道谢,却见卓氏拿著那张菜氏单子,轻步走了过来。 她面带笑容,语气真诚。 “九姑娘,今日可要多谢你。我入府多年,还是头一回被委以重任,心里著实有些慌乱。” “四婶客气了,”楚悠很少称呼得这般亲近,“您是四房正室夫人,执掌中馈本就该由您来,何况我还记著四婶曾经的维护之情。” 楚府回府第二日,来荣安堂拜见长辈们。 陶氏和姜氏有意为难,当时还是陶氏站出来,在楚敬山面前为她直言了几句。 这份情楚悠自然要还。 卓氏一怔,隨即温和一笑。 “我不过就说了几句话,不值当什么,想不到你竟记到现在。” 说著,她將手中的菜式单子展开。 “许是姜姨娘对自己准备的菜式信心十足,所以並未预备出替补菜式,我此时突然接手,一时也想不出该用什么菜来替换上去。所以特来问问九姑娘,可有什么妥当的建议?” 楚悠接过菜式单子,上下扫了几眼,开口报出三道菜名。 绣锦玉笋燉鸡茸,凝露秋菘酿虾丸,锦纹酱燜鱸鱼块。 她轻声解释。 “这三道菜用料寻常,鸡,虾,鱸鱼皆是府中常备,不必临时外出採买,口味清和,完全符合庶女回门宴的规制,不会落人口实。” 卓氏闻言,顿时眉眼舒展,乐呵呵地掏出来一个大红包。 “九姑娘,你真是我的救星!便依你,就这三道菜!喏,这是四叔和四婶给你的压岁钱,可不许推辞啊。” 说罢,她將红包塞给楚悠,当即拿著单子,往后厨张罗去了。 另一边。 楚玉瑶趁府中眾人热闹,无人留意,悄然抽身,独自去了书房,將心底盘算已久的话说了出来。 “父亲,母亲可有告诉您,女儿想將九妹妹接回府去暂住一段时日?” “嗯,说了,”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楚敬山,这次却眉头微蹙,“但此事不可。” 楚玉瑶一怔,眼底满是不解。 “父亲为何不允?明安大师说的明明白白,九妹妹命格特殊,又在寒鸦岭那种地方长大,身上的煞气最重,唯有她,才能助女儿怀上子嗣。” 楚敬山原本正站在案几前写字,神色沉静,闻听此言,提笔的手忽然微微一顿。 “能否有孕,是你与翎王二人的缘分与造化,九丫头一介闺阁女子,能起何作用?那些僧道之言,听听便罢了,万不可全当真。” “父亲……” 楚玉瑶心头一急,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连著轻咳几声。 “父亲素来最看重楚府与翎王府的关係,女儿如今虽为正妃,可成婚之年,却连个女儿也未曾诞下,地位终究是不稳啊……” 她说著,眼眶泛红,轻轻抽泣起来。 楚敬山见她这般,一时心软,放下笔,绕过桌案,坐到了她旁边的椅子上,语气缓和了几分。 “瑶儿,为父不是不疼你,只是此事当真万不可行。” 楚玉瑶察觉出异样:“父亲有何顾虑?” 楚敬山嘆了口气,沉声说道。 “这一来,九丫头入府,是以何身份?侧妃,庶妃,侍妾,还是客居?她好歹也是尚书小姐,圣上也曾吩咐过要好生照看,岂能像物件一样,隨意送进府去,任你做药引吸血?” “若是传出去,不仅辱没了楚家的门楣,对王爷的声也无益。”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这二来嘛,八丫头已然大婚,接下来便该给九丫头议亲了。她若在这时进了王府,这亲事还要不要议?过了年她便十八岁了,如何能再拖延下去?” “她的婚事若不定,那底下的十丫头,十一丫头又该如何?你是王妃不错,可也不能为了你一人,就要耽误其他妹妹们的终身啊!” 楚玉瑶猛地怔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前无论她遇上什么难事,哪怕牺牲所有人,父亲都会不顾一切地为她铺路,可如今却都变了。 她心头一凉,又咳了两声,態度和声音都较方才冷了几分。 “既如此,女儿敢问父亲,对九妹妹的婚事可是有所打算了?” 楚敬山也不急於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回案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后,这才缓缓开口。 “你既问了,那为父也不瞒你。太子看中了九丫头,有意纳她为良媛,如今只等元宵过后,再行向圣上请旨。” “什么?太子?” 楚玉瑶腾地一下站起身,急得呛了一口气,绢帕掩住嘴,咳个不停,好半晌才压下去。 “父亲您糊涂!咳咳……太子与王爷乃是死敌,您怎能做出这等决断?若楚府真与东宫联了姻,父亲叫我在王爷面前要如何自处?” 话音一落,她又是咳个不停。 楚敬山见她脸色煞白,身子这般孱弱,內心越发觉得与太子联姻或许是最正確的选择。 到时,太子和翎王都想爭取他这位二品大员的支持。 而他便可以先观望,审时度势,再定方向。 如今回头看,从前还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第96章 看病 楚敬山思虑再三,还是没有將他和薛老太太权衡的利弊对她和盘托出,只是淡淡地解释道。 “楚府眼下还不宜与太子撕破脸,他素来与咱们楚府无甚往来,此番求娶,多半和豫王一样,都是衝著大吉的命格而来。九丫头性格寡淡,即便入了东宫,也必不得宠,对翎王构不成什么威胁的。” 楚玉瑶心头髮凉。 楚悠一旦进了东宫,无论是否得宠,她都是太子的人,岂能容他人隨意取血入药? 如此一来,自己哪还能有子嗣? 长期下去,正妃之位必然不保! 她从七岁起便思慕凤渊,好不容易斗贏了那么多世家小姐,成了他的正妻,若让她再失去这一切,那她寧愿去死! 一念至此,她心一横,不如就破釜沉舟。 “父亲,与其让九妹妹嫁去东宫受苦,不如让她同我回王府,给王爷做妾侍,繁育子嗣!” 这…… 楚敬山一愣,当即要反驳。 楚玉瑶却再次抢先一步,声音冷得尤如坠进冰窖。 “父亲不必再说什么楚家女儿誓不为妾的话,九妹妹嫁去东宫,同样是妾!您今日若是不答应,便是心里没有我这个女儿,同样也是不打算再依附王爷了!” 这话说得极重。 大有要撕破脸的意思。 更是无形之中戳中了楚敬山最忌惮之处。 他脸色微变,一时间被揶揄得说不出话来。 沉默良久,他才沉沉吐气。 “此事重大,容我再斟酌一番。午后宫里还有设宴,等下你用过回门宴,便早些去吧。” “请父亲儘快定夺,女儿先告退了。” 楚玉瑶见他鬆了口气,也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书房。 正午的回门宴吃得没滋没味儿。 待结束后,楚玉寧察觉出眾人皆不愿意理睬她,象徵性地略坐坐,便拉著梅佑回伯爵伯去了。 晚安方罢,上京城已是灯火如海。 沿街花灯连绵,烟花不时腾空炸开,流光洒向满城朱户,爆竹声里裹著暖意,一派祥和热闹。 楚悠借著赏灯之名,便同楚玉禾带著驰哥儿,避开府中耳目,一路往胭脂铺行去。 苗掌柜知道她要来,早已在门口等候。 见她们姍姍来迟,连忙上前躬身引路。 “九姑娘,三姑娘,快带著小公子里边请,后院都备好了。四门主有急事,已然赶回寒鸦岭,如今只有六门主在此。在下已让人从丰乐楼备了一桌席面,还有您最爱的桃花雪。” 他掀起门帘,笑道:“今夜除夕,定要尽兴。” 屋內。 砚苏正在灯下翻看医书,手边还摆著一具布做的人体模型,正对照著医书,揣摩穴位针灸。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合上书,拱手便要行礼,口中几欲吐出“参见九门督”这几个字时,却见楚悠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於是,他顺势改口。 “师妹。” “二师兄,我来介绍下,”楚悠为他二人做了引见,“我这位师兄医术极为高明,只是性子冷淡,平生不会笑,三姐姐莫要介意。” 楚玉禾对砚苏抱了全部希望,自是不敢怠慢,敛衽轻轻一福,眼底满是恳切。 “有劳神医,我在此先叩谢先生大恩!” 说罢,她作势便要下跪磕头。 砚苏连忙虚虚一扶,“既是师妹的姐姐,我便以姑娘相称。三姑娘不必多礼,请带小公子入坐。”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悠示意她抱著驰哥儿坐於案前,將脉枕推至中间,三指轻搭在驰哥儿的腕上,闭目凝神诊脉。 驰哥儿对这位陌生人也很好奇,眨著两只大眼睛一直盯著他看。 片刻后,砚苏又翻开驰哥儿的眼瞼,细看舌苔,指尖轻按他的胸腹,动作十分沉稳。 以前驰哥儿在那些老郎中面前,经常都是要哭闹的,说来也怪,到了砚苏手里,他竟成了布偶玩具,任他摆弄也不发出一点声音。 “小公子是骤惊受恐,惊气伤神,扰动心脉,兼之久郁成疾,脾土失养,神魂不寧,可有夜啼易惊,寢食不安等症状?” 楚玉寧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敢问神医可有法子医治?” 砚苏收了手,语气一如平常。 “三姑娘莫慌,所幸小公子年岁尚幼,臟腑未损,及时施治尚可痊癒,不过需药石针灸同施,內外兼治。” 楚悠觉察出异常。 “倘若如此简单,为何其他郎中诊不出来?” 砚苏全无表情。 “他们並非是诊不出来,而是治不了,因为其中主安神的一味药是悬岩芝。” 楚玉禾不懂什么芝,只是听得揪心,只以为是需要重金的名贵药材,当即红了眼眶,语气坚定。 “神医,只要能救驰哥儿,无论多少钱,我都愿意出!我平日里做绣活,有了九妹妹的帮衬,一幅绣品能换不少银子。我可以日夜不停地绣,哪怕是天文数字,我也定能凑齐!!” 苗掌柜在一旁看得动容,也帮忙说好话。 “六门主,三姑娘的绣品技艺的確了得,近日两幅都是刚送来,当日便售出了。程府不管驰哥儿,她一个张罗此事实属不易,在下也斗胆求您发发善心,救救小公子吧。” 砚苏淡淡瞥了他一眼。 “医者行医,岂有见死不救之理?你也是寒鸦岭出来的,又岂不知悬岩芝有价无市,非银钱可易得,需得等机缘。” 说罢,他转而看向楚悠和楚玉禾。 “若要根治,我需將小公子带回寒鸦岭。一来那里药材充足,二来环境清净可安心静养,远离纷扰,不至再受惊嚇,更利於恢復。” 若继续留在程府,旧患未除,新惊又至,终究难以治癒。 楚玉禾脸色一白,面露为难,顿了几顿,这才开口。 “不是我不信先生,只是程府断不会容我將孩子交予旁人,更別说是带去寒鸦岭。再者,驰哥儿自幼由我一手带大,片刻不离,我不在他身边,他连吃喝,睡觉皆不能安稳。” “二师兄,”楚悠略一沉吟,提了个折中的法子,“可否先以寻常药物和针灸的方式,稳定住病情?等三姐姐与程岩和离后,我再將他们母子一同送往寒鸦岭。” 一来可以安心治病。 二来也能避祸清净。 第97章 东窗事发 砚苏思忖片刻,微微点头。 “也罢,就先依你所言。” 楚悠又看向楚玉禾,轻声叮嘱。 “为了来往胭脂铺诊脉方便,不如就让驰哥儿暂且留在眉香院,若將药拿回程府,一来不方便,二来也容易引起猜忌,生出事端。日后叩玉和斩秋会轮流来此取药,拿回眉香院来熬,你放心便是。” “有你在,我哪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楚玉禾眼眶一热,作势便要掏银钱。 苗掌柜连忙笑著摆手。 “三姑娘不必客气,我们姑娘早有吩咐,驰哥儿的药钱,就从您的绣品里扣。” “那如何使得?”楚玉禾面露难色,“绣品有好些日子才能出一幅,如何抵得过驰哥儿一日三顿的药钱?” “三姑娘请放心,若是不够,胭脂铺先行垫付,等您有了新绣品,再补上便是。” 楚玉禾扭过身去,用帕子擦眼泪。 楚悠见状,笑著打趣一句。 “驰哥儿的病有了盼头,你哭什么,怪不吉利的。” “我,我,”楚玉禾又哭又笑,“我只是心里头感动,府中眾多姐妹,不曾想,却只有你愿意帮我一把……” 苗掌柜接了一句。 “三姑娘是激动的,不过几两银钱,你们是亲姐妹,难道还能跑了不成?今夜除夕,不说这些烦心之事,定要喝个痛快才是。” 楚玉禾轻声道:“我不会饮酒。” 楚悠也不深劝:“这桃花雪清甜柔和,不烈,前日楚八大婚,父亲可是足足定了五十坛,送给荣禄伯爵呢。” 只可惜,全部成了助燃剂。 苗掌柜早已將酒菜布好。 四人围桌而坐,举杯共庆新岁。 灯火温软,酒香清冽。 楚玉禾长这么大,从未有过这般安稳舒心的时刻,心头鬱结一扫而空,也学著楚悠的样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將一切烦恼与忧愁,皆拋向九天云霄之外。 * 就在胭脂铺一派祥和之时,梅佑却被同僚以染院出了急事,而被连夜叩门叫走。 梅世安和邹氏多次追问,对方也仍未透露一个字。 坐进马车的梅佑心头忐忑不安。 除夕之夜,整个染院皆已休沐,究竟发生何等大事,要这般急於唤他前去? 当他迈入綾锦染院的大门,心里更是一紧,只见整个院中灯火通明,所有同僚竟悉数在场。 他们一个人神色凝重,垂首而立,无人敢多言。 尤其是副监正曹衍,站在人群前列,好好的闔家团圆之日,他的脸色却沉的能滴出水来。 梅佑压下心底的慌乱,强装镇定,趁眾人不备,悄悄拉了曹衍的衣袖,將他引到墙角的僻静处。 “曹兄,这般兴师动眾,究竟所为何事?” 曹衍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確认无人留意他们之后,这才压低声音对他说道。 “你这两日休沐,怕是不知晓,橙鉴司那边,已然找到了染院丟失原料的罪魁祸首。” “什么?”梅佑浑身一僵,心臟猛地一窒,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连呼吸都滯了几分,“怎,怎会?那日,我明明瞧见那黑衣商贩一转眼便逃得无影无踪……” 曹衍哼笑一声。 “梅监正有所不知,据说是熠王殿下亲自出手,当晚便將那黑衣商贩擒获,直接押进了橙鉴司。嘿嘿,你也知晓,甭管这帮人的嘴有多硬,橙鉴司都有手段可以撬开他们的嘴,想来是那傢伙熬不住,进去不过片刻便全都招了。” 言罢,曹衍笑著向他一拱手。 “说起来,下官还要恭喜梅监正。那贼人常年混跡於黑市,手里定然积攒了不少钱財,届时或许能赔偿你与夫人所受的损失。” 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梅佑忧担的正是嫁妆,他却偏偏提及此事。 这时,曹衍又將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不过,下官也劝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染院丟失原料可非小事,如今查明是有內贼勾结外人,你我二人身为染院的正副监正,自是罪责难逃。”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思忖片刻后,到底还是开了口。 “私下里,我唤你一声梅老弟,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大婚当日,弟妹的嫁妆实在太过於抢眼,人人皆知楚府恪守规制,不肯多备嫁妆,倒是你,著意又添了许多,难免若人眼红。如若被橙鉴司盯上,查其来源,免不了要惹来一身麻烦。” 轰的一声。 梅佑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这么冷的天,他的后背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浸湿了衣料。 他心臟怦怦狂跳,像是要撞破胸膛,耳边嗡嗡作响。 缓了好半晌,他硬作镇定,反驳道。 “查便查,那又如何?我行得端,坐得正,给夫人添妆的钱,无一分不义之財……” “呵呵,是是是,是下官过度忧虑了。” 曹衍见他的额角和鼻尖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人却还站在这里死鸭嘴硬,也就懒怠再管他了。 拱手笑了笑,便转身走向其他同僚。 其实,曹衍方才后面都说了什么,梅佑几乎一句也没听进去,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恐惧。 近两日,楚玉寧日日缠著他,他很少有机会能踏出伯爵府。 梅世安也因他们丟了顏面,日日闭门不出。 关於外头的风声,他半点也未曾收到。 此刻,他脑子里乱得像灌了一团浆糊,昏昏沉沉,全然没了主意,连思考也变得迟钝起来。 回忆起当时,他实在是傻透了气。 一心想著那么大的染槽,每天只抽出来两三桶原料,染出的布料应该区別不大。 等把楚玉寧风风光光娶回家,他便立刻停手,不过个把月的时间,抽挪的又不多,染不出多少货。 即便有一两批异常,也可按正常损耗向上头报备。 可谁能料到,人算不如天算。 大婚当日,一把大火烧光了所有嫁妆。 他不仅白忙一场,沦为京中笑柄,保不齐还会引起橙鉴司的注意。 如若真被他们盯上,那抽挪原料,勾结黑市之事,便定然瞒不住了。 到那时,他不仅会丟官罢职,怕是还要身败名裂,甚至会连累整个伯爵府! 第98章 不爱 梅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眼神涣散,下意识地想再问问曹衍,可还曾听说有什么旁的消息。 可就在这时,染院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寒风裹挟著刺骨的寒意,一股脑地灌了进来。 李守忠身穿鎧甲,神色威严,身侧挎著他的佩刀,带领著一眾橙鉴司的手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脚步沉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瞬间让整个染院的气氛,变得愈发凝重压抑。 荣禄伯爵府內。 眾人都聚在临暉堂,看似守岁,实则皆因梅佑被连夜叫走,而感到满心不安。 邹氏早已坐不住,在堂中来回踱步,眉宇间满是焦躁。 走著走著,她忽然猛地停住,抬眼便对一旁垂首静坐的周姨娘,厉声怒斥起来。 “看看你生的好儿子!整日里不务正业,就知道给府里闯祸添乱,这会儿被人连夜叫走,指不定又做了什么混帐事!” 周姨娘比谁都担心儿子的安危。 虽然揪著心,却仍壮著胆子,低声辩解一句。 “夫人息怒,暂且莫要急著下定论。许是染院真的出了大事,这才急著唤四郎过去,未必是他的原因。” “还护著呢?”邹氏冷笑,声音愈发尖刻,“今日可是除夕,染院早已休沐,家家户户都在闔家团圆,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非要在这个时候把他叫走?依我看,定然又被我言中!” 端坐主位的梅世安,被她二人的爭执,搅得越发心烦意乱。 他沉声喝道:“够了!都给我坐下,安静些,来回晃得我心烦!都莫要胡乱揣测,究竟何事,待他回来便知晓了,好好守岁!” 临暉堂瞬间终於有了短暂的安寧。 邹氏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梅世安。 只能悻悻地坐回原位,刚喘了口气,抬眼又瞥见楚玉寧正手托香腮,双目微闔,就快要睡著了。 她积压了三日的怒火,瞬间又涌了上来,扯著嗓子又喝斥道。 “我说四郎媳妇儿,你竟还有心思睡觉?你男人被人连夜叫走,吉凶未卜,你就半分也不心急?” 楚玉寧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嚇得心臟怦怦乱跳,满脸不耐,微蹙著眉头,漫不经心地换了只手继续托腮。 “婆母急什么?四郎身为监正,染院的事情是他份內之职,有什么好急的?” 梅世安也看不惯她这般无所谓的態度。 虽是怒火中烧,可身为公爹不便训斥儿媳,只能重重哼了一声。 邹氏却不惯她这毛病,將连日来的憋的火气通通发泄出来。 “你还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四朗如何就看上了你?原以为你二人私定终身,感情定然深厚,不料你却对他这般漠不关心,半点都不將他放在心上,真是不配为人正妻,更不配做我伯爵府的少夫人!” 楚玉寧素来骄纵,又处於这段婚姻的上位者,自然打心眼儿对邹氏不屑一顾。 可再怎么说,邹氏也是她的婆母,她只能硬著头皮隱忍。 只是邹氏一句比一句刻薄,她忍无可忍,站起身淡淡道。 “儿媳身子不適,就先回去歇著了。” 说罢,也不等梅世安和邹氏开口,便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临暉堂。 身后眾人念她有孕,除了生闷气,却也拿她毫无办法。 庭院里的冷风一吹。 楚玉寧的困劲儿瞬间消散,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回到屋內,心底也渐渐察觉出异样。 她当即吩咐银桃:“你速回楚府报信,问问父亲要紧与否?” 待银桃走后,她又转向金桔,语气里藏著一丝慌乱。 “你说,真的是染院出事了吗?” 金桔知晓,她不过是想求几句慰藉,便故意试探道。 “姑娘,会不会是姑爷给您添妆的银钱……来源被人发现了?” “有可能吗?真的是这样吗?” 楚玉寧浑身一僵,精神瞬间紧张起来,一把抓住金桔的手。 “若真是这样,那可如何是好?四郎若是因此出了事,公婆定然饶不了我,楚府也未必会管我……”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声音极小。 一看便是底气不足。 金桔连忙安抚:“姑娘莫慌,婢子也只是隨口一说,未必是真的。若真是涉及中饱私囊,官兵早该来拿人了,又怎会派人请姑爷前去呢?不如这样……” 说到这,她又提醒一句。 “要是姑爷一整晚都不曾回来,明日是初一,景曜公主需进宫向圣上和钟贵妃问安。姑娘在大婚前可是送了她不少上好的衣料和首饰,托她打听一下染院的风声,想来她也不会推辞。” 楚玉寧冷静下来,连连点头,觉得此话有理。 而后便打了个哈欠。 “也罢,那就明日再说,我困了,先服侍我更衣安寢吧。” “是,婢子这就去准备。” 不过片刻。 当金桔端著盛满热水的铜盆进来时,楚玉寧因等的不耐烦,早已將脱下的衣裳扔的遍地都是,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梅世安与邹氏便换上朝服,带著侍从,匆匆出门,按例进宫给景昌帝请安问礼,顺便打探一下消息。 而后院这边,楚玉寧却毫无紧迫感,一直睡到辰时三刻才悠悠转醒。 金桔连忙上前伺候,梳洗更衣,描眉施粉,待一切收拾妥当,她坐下来吃早饭时,这才猛然想起,梅佑竟一夜未归。 她叫来银桃。 “你昨晚回府报信儿,父亲如何说,到底要紧不要紧?” 银桃垂首,不敢抬眼,声音细细软软的。 “回姑娘,婢子不敢多言,只说姑爷被染院的人叫走一事,大老爷听完有些震怒,说他又不知发生了何事,怎知要紧不要紧?” 事情的確如此。 但楚玉寧还是有些不高兴。 “父亲好好说便是了,怎的这般態度?可还有別的话,叫你带给我?” “有的,大老爷还嘱咐说,”银桃的声音渐渐变弱,“他说伯爵府能容姑娘留下,乃是看在楚梅两家的情谊,还有翎王殿下的美言,让姑娘往后务必好自为之,收敛心性,莫要再生事端。” 第99章 爭天下 “我何时又惹事端了?” 楚玉寧闻言,顿时怒火中烧,猛地一把摔掉了手中的玉筷。 自从怀孕以来,她的情绪变得极度不稳定。 此刻正柳眉倒竖,语气尖刻又怨懟。 “一定是楚九那个贱人,定是她在父亲面前说了我的坏话,才让父亲不再以前那般疼爱我!” 她拿起瓷碗用力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四处飞散。 “还有大婚那日,我嫁妆被烧,敬茶时又见了红,肯定也是她搞的鬼,目的就是为了看我出糗!” 金桔和银桃相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无奈。 旁的事倒也罢了,只是这身子见红,又岂是九姑娘能左右的? 况且她那日根本都不在场,纯属是赤裸裸地栽赃。 这话她们万万不敢说出口,只能垂首敛目,默默地站在一旁。 “银桃,速去备车!” 楚玉寧越想越气,心底的怒火无处发泄,猛地又將桌上其他的碗碟通通推到地上,碎裂声响彻偏厅,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她喘著粗气:“我要去找景曜公主!” 金桔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提醒。 “姑娘息怒,公主素来恪守宫规,这个时辰定然还在宫中向圣上和钟贵妃请安,尚未回府呢。” “我不管!”楚玉寧长袖一挥,语气蛮横又不耐,“便是在公主府等上几个时辰,也比呆在这伯爵府里闷死人要强,速去备车!” 银桃不敢违逆,连忙应声退下。 金桔也不再多言,立刻帮她更新,补妆,准备出发。 * 楚悠和楚玉禾昨夜喝得痛快,便直接宿在了胭脂铺。 今日一早。 当楚悠醒来时,正看见叩玉在餵驰哥儿吃东西,而楚玉禾已经先一步回程府去了。 “昨夜府上可有动静?有没有发现我与三姑娘不在?” 楚悠很久没喝得这么痛快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叩玉放下驰哥儿,拿过从府里带来的衣裳,服侍她洗漱上妆。 “姑娘放心,昨夜放过烟花之后,老太太嫌人多太闹,便吩咐眾人都回各自院里守岁去了,只留三位老爷陪著她便是。闹哄哄的一大帮人,根本没人留意到您和三姑娘不在。” 楚悠点点头,鬆了口气。 “还好,倒省了骗瞎话的工夫。” “哦,对了姑娘,”叩玉忽然想起一事,“听翠心说,昨天夜里,银桃急匆匆的从伯爵府跑回来报信儿,说是八姑爷被连夜叫去了綾锦染院。我估摸著,许是那事东窗事发了。” 楚悠盯著铜镜中的自己,轻声言语了一句。 “熠王倒是会选日子,竟让橙鉴司在除夕之夜动手抓人,定会闹得宫里,伯爵府里都鸡飞狗跳。” 直到收拾妥当,砚苏仍未睡醒。 楚悠便去前堂和苗掌柜打了个招呼,说午后会派人来取药,便叫叩玉抱上驰哥儿,出了胭脂铺。 她们刚走没多远,叩玉便抬手一指前方。 “姑娘,你看,那不是荣禄伯爵府的马车吗?这才辰时刚过,进宫朝贺这就结束了?” 楚悠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微凝,只见那辆马车的上方虽掛有荣禄伯爵府的徽记,然而却並非梅世安平日上朝所乘坐的那辆,且也不是回府的方向。 她当即生出几分好奇,决定跟上去看看。 大年初一的上京,处处热闹非凡,街上赶庙会,走亲戚的人络绎不绝,马车行进的速度,几乎与步行无异。 楚悠带著叩平,抱著驰哥儿,悄悄地混在人群当中,一路不远不近地跟著,不料居然一直跟到了景曜公主府。 只见楚玉寧身著一袭正红狐裘大氅,从马车上缓步走下,张扬且又扎眼得很。 身后的银桃与金桔,正费力地搬著许多精致的厚礼,显然是特意登门拜访。 景曜公主名唤凤昭妍,生母是备受宠爱的钟贵妃,与翎王乃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 她是当朝的第六位公主,自幼生得漂亮机灵,深得景昌帝疼爱。 这些年来,无论她犯下什么过错,景昌帝都未曾对她有过重罚,还赐予她最尊贵的封號。 放眼朝野,其他公主或是远嫁和亲,或是联姻世家,能留在京中的几位里,也唯有她能依著自己的心意,嫁给了虎牙將军的嫡子,文武双全的状元郎。 婚后五年,她接连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与駙马都尉夫妻和睦,小日子过得十分和美。 而所谓的“恶有恶报”,在她身上就是个笑话。 她凤昭妍从未因为过去的恶行,而付出过一丁点儿的代价。 无论她做了什么,她永远都是皇帝最心爱,最宝贝的女儿。 看著公主府朱漆大门巍峨耸立,门环上的兽首雕刻的栩栩如生,鎏金纹路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叩玉便忍不住咂舌。 “我的姑娘,光是门楣就这般恢弘,这景曜公主得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啊?她贪墨那么些银两,能花得完吗?” “你也太小瞧她了。” 楚悠嗤笑一声,话语里带著几分讽刺。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做一个受宠的公主。” 叩玉將怀里的驰哥儿又抱紧了些,满脸诧异地追问。 “那她想要什么?” 楚悠敛去脸上的笑意,神色沉了几分,將声音压低了一些。 “她想与诸位皇子,爭一爭这天下。” “啊?”许是叩玉的声音大了些,引得驰哥儿目不转睛地盯著她看,她连忙捂嘴,满眼不敢置信,“她,她一个公主,想当女皇?” 我的老天爷! 她怎么敢的? 就在她们主僕说话间,银桃已然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包碎银,悄悄塞进门房的手中,又露出一脸討好的笑意。 “这位小哥,劳烦问一句,公主殿下可有回府?” 楚玉寧外出办事,一向是银钱开道。 以往来这公主府,也曾给过门房这般丰厚的赏银,对方在接了钱以后,总是恭恭敬敬地躬身为她引路,可今日却截然不同。 他反手又將那包碎银塞回到银桃手中,动作乾脆果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银子咬手,就连神色也冷了下来。 “公主进宫朝贺,尚未归府,还请楚八姑娘先回去吧。” 第100章 纳楚九为妾 楚玉寧早有预料。 她上前一步,笑道:“我来给公主拜年,確实来得早了些。这银子你拿著,引我前去客厅里坐等便是。” 她说罢,便想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门房连忙张开双臂,將她拦下,语气和態度都冷得如坠冰窟。 “姑娘是聪明人,怎会不明白,即便是公主回来了,眼下也不会相见,您还是先请回吧。” 楚玉寧微微一怔,心底瞬间燃起一股怒火。 可碍於这是公主府,又不敢隨意发作,只能强压火气,硬挤出一脸温和的笑容。 “这位小哥,还请你通融下,我找公主的確有要紧事,我进去坐等便是,不妨碍你,感激不尽。” “公主確实不在府中,姑娘不必再多言。” 门房丝毫不鬆口,说罢还翻了个白眼,话里透著讥讽。 “楚八姑娘可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拿太子和公主当挡箭牌,这般害人不浅,如今还敢来登门求见?我劝姑娘还是先行回去吧,公主今日进宫,必会遭到圣上的训斥,您若是撞上公主生气这个当口,岂非没事找事?” 楚玉寧原本就是想来打探一下梅佑的消息。 闻言顿时慌了时,心底七上八下的。 听门房的意思,梅佑彻夜不归,定是倒卖原料事发,继而牵扯到了嫁妆…… 只是怎会这般快? 昨日夜里才將人叫走,今日清晨,就连公主府的门房都知晓发生了何事,招得如此之快,当真是个废物!! 得知出了大事,她哪还敢再多留? 隨口向门房道了声谢,转身便要退下石阶。 就在这时,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忽然缓缓打开。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嬤嬤走了出来。 她面无表情,只说了一句话。 “楚八姑娘,里面请。” 楚玉寧此刻早已没了进去的心思,若真撞到景曜的气头上,活生生剥了她的皮都有可能,於是连连摆手。 “嬤嬤客气了,既然公主不在,那我改日再来拜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老嬤嬤却依旧面无表情,提高音量,將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楚八姑娘,里面请!” 虽是个年过半百老太,语气里却透著不容推辞的威严。 楚玉寧进退两难,终究还是不敢得罪公主府的人,只能吩咐金桔和银桃提上厚礼,硬著头皮,一步迈了进去。 楚悠见没热闹可瞧,便不打算再做停留。 可叩玉却好奇的很,似乎不大想走。 “姑娘,要不咱们再等会儿?” “你急什么,事后金桔会传话过来的。” “可是我心急嘛。嘿嘿,姑娘,要不劳烦您抱著驰哥儿,我翻进去查看一二,如何?” “不如何!”楚悠戳了一下叩玉的脑门儿,“你爱看热闹,也不想想驰哥儿冷不冷?” 也是。 光想著里面的事了,倒把怀里的小公子给忘了。 为了不让驰哥儿受了风寒,再精彩的热闹也不能看了。 三人一路逛回楚府。 刚回到眉香院,斩秋便迎上来,接过楚悠身上披著的大氅,还连忙给她递上一个手炉。 “姑娘,您可回来了,方才宫里传来消息,说是今日大殿朝贺,太子向圣上请旨,要纳您为良媛。” 叩玉刚把驰哥儿放下来,急得瞪大眼睛追问。 “这事姑娘早就预料到了,你直接说结果,圣上答应了没有?” 斩秋看看叩玉,又看看楚悠,缓缓地点了点头。 叩玉当即大怒:“太子真是混帐!小时候那般欺负姑娘,如今却腆著脸来求娶,真当这天下是他们凤家的吗?他们想怎样就怎样?” 她猛地一拍桌子,“姑娘,您给我三天时间,我必提著他的人头来见您!娶娶娶,命都没了,我看他还怎么娶?” 动静一大,驰哥儿哇的一声被嚇哭了。 楚悠连忙將他抱到一边去哄。 斩秋气得瞪了叩玉一眼。 “驰哥儿的病受不得惊嚇,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况且你都说了,此事姑娘早有预料,又怎知她没有应对之策?” 叩玉的性子就是爱衝动。 此刻再看看沉稳如钟的楚悠,或许还真就是斩秋说得对。 “姑娘,这事您打算怎么办?” “將计就计,嫁去东宫。” 驰哥儿的哭声略微小了些,楚悠一边轻抚后背地哄著他,一边又將她的想法重申了一遍。 “死了一个何明悟,废了一个程岩还远远不够。太子,景曜,罗宴辞,唐棲,靳云卿,罗浮笙,皇后,晋王,还有整个楚府皆是我要復仇对象。至於嫁给谁,根本无所谓。” 叩玉不甘心:“可太子是您的仇人,您怎么能与仇人同床共枕呢?” “放心吧,”楚悠见驰哥儿不哭了,拿起拨浪鼓逗弄他,“我有的是办法可以不同他圆房。” 话虽如此,但叩玉和斩秋还是不希望她做出此等牺牲。 一时间,眉香院的气氛变得愁云惨雾。 与此同时。 翎王凤渊刚刚出宫,正在回府的路上,与他同乘一辆马车的,是他的心腹谋士贺升,字永年。 他坐在凤渊右侧,目光低垂,满脸的悔意,拱手道。 “还请殿下恕罪,若是下官能早一日收到楚九姑娘便是寒鸦岭的九门督这个消息,也不至於让太子抢先一步,陷殿下於被动之中。” 凤渊目视前方,抬手按下他的手,表情深沉,与他平日展现於人前的温文尔雅,有著云泥之別。 “这世间的事本就是阴差阳错,永年不必自责,倒不如帮本王想一想,可还有什么挽回的法子,务必不能让楚九跟了太子。” 贺升眼珠一转,再次拱手。 “回殿下,下官倒有一计,只是……” 凤渊闭起眼睛,手中一下一下地捻著佛珠。 “但说无妨。” “是,”贺升顿了顿,开口道,“依下官之计,殿下不妨同王妃商量一二,就以育孕子嗣为由,请王妃向楚府和圣上开口,就说姐妹同心,入府来相互间也有个照应,回头您再请钟贵妃给圣上吹吹枕头风,此事必可成。” 凤渊缓缓睁开眼睛。 “你是让本王纳楚九为妾?” 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有以上这些关係助阵,再加上景昌帝对他的宠爱,未必就不能与太子一搏。 第101章 算计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能楚悠拱手让於太子。 因为他日后所行之事,需得依靠寒鸦岭的势力。 娶到楚九,就相当於將寒鸦岭握在了手中,也让离储君之位,更加近了一步。 贺升见凤渊並无反对之意,又继续补充了一句。 “荣禄伯爵之子,哦,也就是殿下的连襟梅佑,如今已被押在橙鉴司大牢,无论最后如何判决,荣禄伯爵都將失去圣上的信任,殿也相当於失去一条有力的臂膀。下官认为,此时最该做的,一是要和二品以上的官员牢牢捆绑,防止他们以为您失了势就改换门庭,二是需要一个外部力量的注入,来托住殿下在朝野中的地位。” 他这番话一针见血,直指要害,凤渊当即下决心,就依此计。 回到翎王府。 凤渊带著贺升照例去了书房。 他平时只要回府,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与府中的幕僚、参议等人商议事情,每隔五六日才踏入一次后宅。 侧妃,庶妃,侍妾,包括正妃楚玉瑶,都难得见他一次。 书房里燃著令人心静的檀香。 这里书架林立,卷册齐整如山,笔架上列满狼毫紫毫,还摆满了他喜欢喝的茶,一派清寂雅致。 两人踏入书房,看见参议鲁淮正端坐在椅子上,手中还握著一封秘信,神色凝重,像是有急事要匯报。 鲁淮见他们进来,当即起身拱手行礼。 “殿下,永年兄。” “明远久等了,”凤渊同样叫了他的小字,还抬手示意他落座,目光扫过他递来的密信,“可是有什么要事?” “回殿下,下官刚刚收到线报,楚府九姑娘楚玉京,也就是您的妻妹,正是咱们苦寻不得的寒鸦岭九门督。此外,京中那家声名鹊起的悠然胭脂铺,还有往来皆是权贵的丰乐楼,都与她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不过具体是何种牵扯,还需要再进一步探查核实。” 凤渊拿起密信,草草扫了一眼,淡淡开口。 “此事,永年已然告知本王。” 鲁淮闻言,微微一怔,隨即看向贺升,拱手笑道。 “原来永年兄也已收到消息。如此说来,楚府近期频发的诸事,恐怕都並非偶然,难保不是楚九姑娘的手笔。” 贺升抚了抚頜下的长须,神色也凝重起来。 “若果真如此,那楚九姑娘的心计,便著实令人忌惮了。不过也难怪,一个年纪尚不足二十岁的闺阁女子,竟能號令赫赫有名的寒鸦岭九门,执掌遍布整个北阳的势力,自是非寻常之辈。” 说到这里,他话锋忽然一转。 “只是殿下,下官此刻倒是生出了几分顾虑,若真將她纳回府中,殿下可有把握能驾驭此等人物?莫要引狼入室才好啊。” 鲁淮原本还很赞同他说的话。 可听著听著,惊到猛然起身,眉头紧蹙。 “什么?殿下要纳楚九姑娘入府?可是……可是下官方才收到消息,今日进宫朝贺,太子已然向圣上奏请,要纳楚九姑娘为良媛,而圣上也已欣然允诺,殿下为何此刻还要与太子相爭?” 要知道,圣上金口玉言。 想让皇帝收回自己的承诺,这是何等的困难? 贺升朗声大笑了两声,话里带著几分篤定的口气。 “明远仔细想想,殿下若不知晓楚九姑娘的身份倒也罢了,如今既已知晓,又如何能將这般左右局势的重要人物,拱手让与太子呢?依我之见,莫说咱们殿下,恐怕熠王那边,也在打她的主意呢。” 话虽如此。 鲁淮沉吟片刻,重新落座,神色变得愈发沉稳。 “那殿下可有问过王妃的意思?此事关乎她的顏面,这种时候,后院不能出现差错,还请殿下三思而后行。” 凤渊端起茶盏,指尖摩挲著盏沿。 “我自回府还未见过王妃,自然尚未与她商议,不过她素来明事理,识大体,懂得顾全大局。此事,她会应允的。” “倒也未必。” 鲁淮轻轻摇头。 “殿下,依下官的观察,王妃对您情意深重,满心满眼都是您,打心眼儿未必愿意又多一个人来共享她的夫君。” 贺升不赞同他的看法。 “明远是不是多虑了?府中有侧妃,有庶妃,还有若干侍妾,依照亲王的规制,殿下的后宅可远不止就这几个人。” 鲁淮还是摇头,耐心地解释道。 “规制是规制,王妃也无可奈何,可楚九姑娘乃是她的亲妹妹,尤其殿下还以孕育子嗣为由,这无疑是当眾折辱王妃,让她沦为旁人的笑柄。下官料想,她未必能接受。” 贺升寸步不让,继续反驳。 “如若王妃真像明远说的那般善妒,不懂为殿下的前程著想,那殿下反而无须顾忌,照纳楚九便是!不然来日殿下继承大位,她身为正宫皇后,却无容人之雅量,岂非更是麻烦事?” 凤渊听著他二人的相互辩驳,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与楚玉瑶成婚乃是联姻,但多年来楚玉瑶的心意,他也並非完全感受不到,只可惜,他无法將自己的真心交予一个他不爱的女人。 可这不是楚玉瑶的错,更不是他的错。 既做了王爷,享了常人未能享到的尊贵荣耀,那自然也要为此做出相应的牺牲。 所以,他们多年来一直都相敬如宾。 他每月只有初一和十五两日,会去暖玉苑陪楚玉瑶用晚膳,至於当晚会不会留下来过夜,还要看白日里是否有要事缠身。 鲁淮的话说得也不无道理。 此事对於楚玉瑶而言,的確有些过於苛刻。 他端著茶盏陷入深思,坐在案前沉默不语。 贺升与鲁淮见状也都不再爭辩,保持清静,也好让他仔细斟酌一番。 与此同时。 暖玉苑的正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楚玉瑶身著一袭月白锦袄,站在门前,神色焦躁不安,见丫鬟兰因匆匆端了瓷盅回来,连忙催促道。 “参汤可燉好了?王爷从宫里朝贺回来,一路顶风冒雪,定然受了寒凉,喝碗热参汤,既能暖身,也能补补气血,他近来都瘦了。” 第102章 温柔的代价 “王妃莫急,参汤刚刚燉好,正温著呢。” 兰因將托盘搁在盘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王妃是最心疼王爷的了。” 楚玉瑶伸手摸了摸瓷盅,冰凉的指尖触及到滚烫的瓷盅,她却毫无感觉,反而还轻轻嘆了口气。 “我疼他归疼他,只是今日这参汤,怕是要变了味道。” 兰因深知她的愁绪,忍不住轻声劝道。 “王妃,此事非同小可,要不您还是再斟酌斟酌?纳九姑娘入府是大事,再急也不差这一两天,何不想清楚了,再做决断呢?” “况且先前大夫人也遣人来传过话,说九姑娘的性子既不像三姑娘那般怯懦,也不似八姑娘那般张扬跋扈,易於掌控。您若是强行促成此事,难保不是在给自己挖坑……” 她一个丫鬟都懂的道理,楚玉瑶又何常想不到? 还不是眼下的困境,已然將她逼上了绝路? 让她不得不做出这般决定。 她缓缓起身,兰因为她披上狐裘斗篷。 主僕二人刚出门没走多远,楚玉瑶便呛了凉风,连著咳嗽了好几声,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 “斟酌?呵呵,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可斟酌的?往年初一进宫朝贺,王爷从来都是带我一同前往,可今年,他却以我身子孱弱为由,让我留在府中歇息,这难道还不足以让我引起警惕吗?” 景昌帝重视子嗣。 他身为三皇子,二十九的年纪,即將步入而立之年,膝下却连一个带把儿的都没有。 这难道不是她这个王妃的责任? 想到这里,楚玉瑶的眼底泛起一层水汽,声音也开始哽咽。 “还有父亲,他竟打算將九妹妹嫁予太子,这分明是在为楚府留后路。这说明什么?他信不过我!信不过王爷!他不再相信,我仍能为家庭带来荣耀和依靠!” 这些话,她之前从未对任何人讲过,包括母亲陶氏。 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不安与惶恐,在这一刻尽数倾泻。 兰因见她这般模样,心底也泛起酸楚。 从前的大姑娘身体健康,笑容甜美,自从嫁进翎王府,这才几年的光景,人就弱成了柳扶风,连说一串完整的话都是奢望。 “王妃莫要伤心,都是婢子多嘴,惹您难过了。您身子本就不好,若有话不妨都说出来,闷在心里再憋坏了自己。” 兰因想上前搀扶她一把。 奈何手里端著参汤,也只能跟在后边一声声地劝著。 楚玉瑶深吸一口气,扭过身拭去眼角的湿意,强压下心底的委屈与愁绪,抬手理了理斗篷,径直向前走去。 来到书房门前,她定住脚步,抬手轻叩了两下房门。 “妾身来给王爷请安。” “进来吧。” 凤渊应了一声,依旧坐在案几前未动。 楚玉瑶进来以后,看到贺升与鲁淮都在,连忙问了一句。 “妾身来得可不是时候?打扰王爷与两位先生议事了。” “无妨,左不过聊的都是些边疆趣事,”凤渊抬眸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似乎比前些日子瘦了不少,“你来有何事?” 楚玉瑶福了一礼。 “气天寒凉,妾身担心您路上受凉,特意命人燉了参汤,给您暖暖身子,还能吊住精神。” 她一边说,一边亲自盛了一碗。 凤渊全程盯著她,一言不发。 这倒让楚玉瑶甚是不安,她抬手摸摸脸,又摸摸髮簪。 “王爷怎么了,可是妾身仪態不当?” “你慌什么,”凤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只是觉得你与大婚那日无甚区別。” 成婚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对楚玉瑶说夫妻情话。 她受宠若惊的同时,自然也感到羞涩。 “王爷……当著两位先生的面,王爷还是不要打趣妾身了。” 贺升与鲁淮倒是很有眼色,连忙拱手,笑道。 “下官刚想起还有要事待办,就不打扰王爷和王妃的雅性了,先行告退。” 兰因也很识趣,顺势退到了门外。 好给楚玉瑶製造一个难得的二人世界。 “王爷……今日怎的这般……” “你过来,到本王的身边来。” 楚玉瑶原本双眸低垂,闻听此言,乍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抬头迎上他的眸光,这才缓缓绕过案几,来到他的身旁。 凤渊拉过她的手,轻轻摩挲的两下。 “怎么这么凉?可是衣裳穿少了?如今虽已过了立春,却正值倒春寒,是最容易受凉的时节,回头我叫人再多给你添一个炭盆。” 楚玉瑶眼圈红了。 她从没有见过凤渊如此温柔的一面。 她激动地忍不住落了泪。 默默地爱了他那么多年,今日终於得到了回应。 凤渊笑著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她也反过来握住凤渊的手。 “別哭了,是本王不好,平时只顾忙正事,却忽略了你。” “王爷莫要自责,妾身能体谅。” “其实本王也时常在想,若是府中能再添一个孩儿,属於你我的孩儿,那该多好,本王也就不必再总是羡慕他人了。今日进宫,父皇和母妃又问及此事……” “都怪妾身无能,身子不爭气,让王爷为难了。” 凤渊还是摩挲著她的手背,口气温柔得恨不得能化出水。 “你放心,本王已明確和父皇母妃讲了,孕育子嗣是两个人的事情,再怎样也不能將责任都推到你一个人的身上。只是我不说你也明白,皇家最要紧的,就是开枝散叶。” “王爷说的是,所以妾身……” 楚玉瑶刚想说让他纳楚悠为妾的事。 谁知,凤渊也在此时开口。 “你不必自责,更不必愧疚,本王倒是想替你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楚玉瑶一怔,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声音颤抖:“是何法子?” 凤渊放下她的手,端起那碗参汤,温度晾得正好適中。 一口气喝完,他这才回答道。 “本王打算纳楚九进府为妾,一来这也算是亲上加亲,二来她懂医术,你身子不好,有她陪在身边照顾,我也放心些。” 他言罢,顿了顿,又开口道。 “至於三来嘛,自然是为了延绵子嗣。你们是亲姐妹,纳她过府,总比娶了旁的女人,能更令你心安些吧?” 第103章 性质不同 楚玉瑶愣住了,空张了几下嘴,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她有些不敢相信,这些话竟是从凤渊的口中而出。 她小心翼翼爱了那么多年的男人,却主动开口说要娶她的妹妹,更令她最不能接受的,是他连半点愧疚之意都没有。 虽然这是她来的目的,可说到底性质不同。 呵呵,怪不得。 怪不得他今天如此反常。 原来这就是温柔的代价。 凤渊见她半晌都不说话,便起身走到书架旁,隨手拿起一本书来翻翻,只將一抹清冷的背影留给了她。 “怎么,你不愿意?” “妾身愿意,方才一时愣住只是感嘆,想不到,竟与王爷想到一处去了。” 楚玉瑶不再看凤渊,微垂著眼眸,恨不得耗尽全身的体力,儘量控制眼泪不落下来。 “本王就知道,你是最识大体的。” 凤渊负手立於书架旁,面容半明半暗,声音带著一种悠慢和矜贵,和当年楚玉瑶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既如此,还请王妃儘量说服岳丈。” “王爷安心,父亲向来与王爷同心同德,”楚玉瑶屈膝福了一礼,更显夫妻间的生分,“只是此事王爷慢了太子一步,不知圣上可会收回成命?” 凤渊没有回答她,只是嘴角上扬,微微一笑。 想让圣上朝令夕改,难度自然不小。 但若想让太子无法纳人进东宫,那还不有的是法子? 楚玉瑶通过表情,已然判断出凤渊的胸有成竹,然而具体是什么法子,他却永远都不会告诉她,更不会和她探討。 “天气寒凉,还望王爷注意身体,妾身先告退了。” “本王静候你的佳音。” 凤渊胡乱地翻著书,只丟过来一句话,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楚玉瑶实识地退出书房,脚下像踩了棉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暖玉苑。 跟在身后的兰因嚇坏了,连忙上前小心地搀扶著她。 “王妃,您这是怎么了?婢子瞧著,王爷今日心情不错,本以为您二位能独处得很愉快,难不成,这是拌嘴了?” 楚玉瑶的性子也算坚强,平时很少淌眼抹眼的。 哪怕有再让她烦心的事,她也会寻个僻静之处,自己慢慢消化。 就像林中的老虎,受了伤就自己找个山洞,舔一舔伤口,也不觉得怎么样。 可一旦有人嘘寒问暖,她就再也受不了了。 “兰因!” 绕过一条廊子,確定书房听不到这里的动静时,楚玉瑶猛地转过身,一下子抱住丫鬟,呜呜地大哭起来。 兰因嚇坏了。 她伺候楚玉瑶十几年,从未见过她哭得这般悽惨。 “王妃,您这是怎么了?可千万別嚇唬婢子……” “兰因,王爷……王爷他要纳九妹妹进府……” 楚玉瑶哭得厉害,说话呜呜咽咽,害得对方分辩半天才听清。 “这,这不是好事吗?”兰因有些想不通,“王妃花功夫准备参汤,大冷的天又特意跑到书房来,不也正是为了促成此事吗?怎么如今事成了,您反倒又不高兴了呢?” “你懂什么!”楚玉瑶抱她抱得更紧了,勒得兰因有些喘不过气来,“我还尚未开口,王爷便主动提出来……” 这。 兰因就是再傻,也明白谁先说关乎性质不同。 此刻,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安尉楚玉瑶好了。 只能轻轻地拍拍她的后背。 “婢子明白,多年来,王妃始终一心一意地对待王爷,如今这样,心里难免不容易接受。可事已至此,还请王妃以大局为重,只要將来您有了小公子,这些就都不是问题,况且九姑娘进府也只是个妾,永远也越不过您去……” 楚玉瑶哭得伤心欲绝。 “你不懂!你不懂!你当时没有看到王爷说要纳她时的眼神……兰因,我到底该怎么办?呜呜呜……” 天气寒凉。 兰因担心她哭出了汗,风一吹再著了风寒,也怕这一幕被其他下人们瞧见,否则一旦传开,楚玉瑶日后就更没脸见人了。 於是,好说歹说,费了半天劲,这才將她哄回了暖玉苑。 * 正月初二清早。 楚府的门前异常热闹,豪华的马车是一辆接著一辆。 第一个回娘家来的是楚玉禾。 她是因为想念驰哥儿,这才天一亮,就连忙从程府出发。 等赶到眉香院时,驰哥儿还在楚悠的被窝里呼呼大睡呢。 楚玉禾悬著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看到他没哭没闹,我就放心了,不瞒妹妹,我自回了程府,每一秒都是如坐针毡,生怕这个小祖宗闹得你不得安生。” 楚悠抻了个懒腰,慢慢坐了起来。 “你多虑了,驰哥儿他乖得很,而且二师兄也交待了,说他喝了安神的药,会睡得比平时多一些。喏,昨天第一天喝药,一整夜都睡得特別安稳。” “什么?他居然一夜都没醒过?看来这药是真的有效,从前夜里只要有一丁点儿的响动,他都会惊醒,然后啼哭不止。” 待楚悠下了床,楚玉禾坐在床边,盯著看驰哥儿的眼睛,始终都不愿移开。 “三姐姐,你没在程府过除夕,他们可有何话说?” “呵,他们哪还顾得上我?程岩如今出气多,进气少,若我没看错,长则半月,少则七天,他必去见阎王。” 楚玉禾在说这话时,再也没有从前那般怯懦了。 而且她是笑著说出来的,语气里还有一丝庆幸与期盼。 正在洗漱的楚悠一听这话,顿觉不妙。 “你方才可曾去过荣安堂给祖母请安?” 楚玉禾点头:“去过了,祖母还没起,我告诉翠心等下再来。” 楚悠想了想:“那你现在马上去书房找父亲,追问他关於和离的事,务必要將程岩的病情实话讲明。同时还要告诉他,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见她的表情和语气都严肃至极,楚玉禾自是不敢怠慢。 她从床榻上站起来:“妹妹快告诉我原由,为何突然这么急?” 楚悠嘆口气:“程岩还活著,你们是和离,程有为就算心疼儿子,也不会与你过多纠缠。可他若是死了,你便是守寡,生是程家人,死是程家鬼,再想切割关係,恐怕没那么容易了,就算能做到,你也会背上『亡夫尸骨未骨,便拋弃公婆』的骂名,何必呢?” 第104章 你是凶手 楚玉禾仔细品了品这一长串的话,好像的確如何。 倘若程岩哪天真死了,程有为因此现她较上劲,死活不放她离开程家,那她的下半辈子岂不是毁了? 不,应该说,她哪还有什么下半辈子了? 想到这里,她立刻不淡定了。 摆手打了声招呼,便一个人跑了出去。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连驰哥儿都吃完早饭了,楚玉禾仍然没有回来。 叩玉从外面进来报信儿,一站定,整个人笑得嘴都合不拢。 楚悠正在给驰哥儿擦口水,抬眸瞄了她一眼,问道。 “什么事,又让你这般不稳重?” “哈哈哈,姑娘,这次可真的不能怪我。我本来也是想听您的话,学著稳重些的,可奈何这府上的乐子也实在是太多了,想不笑都不行呢!” 斩秋瞪她一眼,嗔怪道。 “有什么趣事就快说,少在这里和姑娘打哑谜。” 叩玉嘿嘿笑了两声,巴巴地又往前凑了两步。 “八姑娘回门来了,姑娘不妨出去瞧瞧,她的脸竟肿得像个猪头一样,这下你们可完全不像孪生的了,哈哈哈哈……” 猪头? 楚悠这才想起,昨天楚玉寧是被请进了公主府的。 如此说来,是被那位嬤嬤打的? “她人在哪里?” “方才刚下马车,这会儿想来应该在荣安堂请安吧。” 楚悠把驰哥儿交给斩秋,披上斗篷,叫上叩玉。 “走,咱们也去瞧瞧热闹去。” “好嘞!” 从眉香院到荣安堂,需经过一片园子和几处长廊。 当楚悠行至离荣安堂最近的一条长廊时,恰巧遇上了同来请安的楚仲明和他的正室夫人申氏。 冤家路窄,此刻在这里具象化了。 楚悠见他们走来,微微頷首:“大哥哥,嫂子。” 申氏倒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倒是楚仲明,仿佛像吃了枪药一般,將人堵在廊上就开始找茬儿。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寒鸦岭拣回来的九姑娘吗?我可告诉你,別以为自己会点子皮毛医术,哄得祖母开心,就自以为了不起了,更不要以为太子想纳你为妾,你就能高人一等!” 楚悠並不想和这个蠢货多费唇舌。 因为收拾楚仲明除了能让陶氏难受之外,並无其他好处,而能让陶氏难过一万倍的办法,楚悠都有,自然不屑於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今日初二,想必嫂子的娘家父母与兄弟姐妹都在翘首期盼你们的到来,不妨就早些出发吧。” 楚仲明大手一挥。 “我该如何做,还轮不到你教我!旁人一听寒鸦岭三个字,都嚇得瑟瑟发抖,可我不会被你所骗!实不相瞒,我早已托人查了你的底细,你在寒鸦岭不过就是个杀猪的,他们不信无非是忌惮你!” 身后的叩玉听不下去了,想给他一点儿轻微的教训。 可就在这时,楚悠看见楚玉瑶和凤渊並肩走来,身后跟著十几位下人,怀中抱得满是礼品。 由於楚仲明和申氏背对著他们,自然看不见这一幕。 楚悠灵机一动,拦下叩玉,瞬间转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和眼神。 “我深知大哥哥一向不喜欢妹妹,可今日是出嫁的姐姐们回府的日子,若被她们和姐夫们看到你这样对待庶妹,怕是会让姐姐们脸上无光……” “哈,你少来这一套!表面乖张,背地阴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这种人?我今儿还就告诉你了,少拿旁人来压我,八妹夫如今人在橙鉴司的在大牢里,来不了,三妹夫臥床养病,也来不了!今日能来的唯有翎王,他可是我的亲大姐夫,別说骂你,就是杀了你,他也只会站在我这边,你信不信?” 隨著楚玉瑶与凤渊的陆续靠近,楚仲明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成功地落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凤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楚玉瑶:“这便是楚府嫡长孙的教养?” 楚玉瑶脸色难看甚极:“妾身这就去处理。” 说罢,她先一步走上前去。 “仲明。” “哟,姐,你今年为何回来得这么……” 最后一个“早”字还未说出口,楚玉瑶抬手一个就是耳光,打得楚仲明,包括身旁的申氏,通通都傻了眼。 “九妹妹与你是同胞兄妹,你怎可当眾这般凌辱她?这岂是你这个嫡长兄应该做的事?” “姐,我……” “住口!你方才的一言一行,我与王爷都是亲眼所见,难道还冤枉了你不成?还不快给九妹妹道歉!” “什么?要我给她道歉?” 楚仲明捂著火辣辣的脸,本想再狡辩几句,可是在感觉到申氏在一旁悄悄扯他衣袖之时,他这才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凤渊。 囂张心气顿时全无。 思忖片刻,他转过身来,对著楚悠拱手,眼睛却一直盯著地上。 “对不住了,九妹妹,还请莫要同愚兄一般见识。” 楚悠没接茬儿,就静静地站在那。 楚仲明丟了面子,也不好意思再和楚玉瑶多说,只是捂著脸,朝她点了点头,又朝远处的凤渊作揖行礼,之后便同申氏一起离去了。 楚玉瑶心里十分难受。 她觉得自己就像凤渊爱的傀儡。 可当著深爱男人的面,她无论如何都要维护住正妃的体面。 於是,走过去拉起楚悠的手。 “九妹妹最是通情达理,还请莫要生你那糊涂大哥的气。你可是要去给祖母请安,我们一同过去可好?” 楚悠微微頷首:“王妃先请。” 就在楚玉瑶想拉著她的手一起走时,凤渊却在不远处突然开口。 “九姑娘留步,可否单独一敘?” 不待楚悠回答,楚玉瑶连忙叫了声“王爷”,意在提醒他,纳妾一事不可著急,要先说服祖母和父亲方可。 至於楚悠自己的意见,並不重要。 然而,凤渊却像知晓她的心思,淡淡说道:“另有要事。” 楚玉瑶听罢,这才安心地点点头,独自退到十米外开。 楚悠是九门督的消息,是她自己命人放出去的。 目的正是为了让翎王和太子因爭夺这股势力而互斗。 所以此刻凤渊叫住她,大概是何用意,她基本可以知晓。 果不其然。 凤渊面对她负手而立,开口直接问道。 “何明悟一案,你是凶手,我说的对错与否?” 第105章 姐夫 楚悠刚想开口,凤渊却摆了摆手。 “豫王当街殴打程岩一事,也是你做的,是也不是?” 楚悠淡淡一笑:“殿下这般说,那理由呢?” 凤渊是个沉稳內敛的人,乍一看去,便是那谦谦君子的模样,嘴角噙笑,神色温柔,一眼便知他內心是冷静篤定的。 “尚不知晓,这也正是本王疑惑之处。” “楚九不知是哪里得罪了王爷,竟被无端地扣上这样的帽子,可是因案件久悬棘手,需要抓一个人去顶罪?” 楚悠身姿挺得笔直,清晨微光里,她莹白的小脸宛若月下初绽的素馨,沾著清辉,温柔又动人,叫人无端心生怜惜。 凤渊冷意的眸子,此刻竟一时失神,定定地望著楚悠。 半晌,他才缓缓回过神,指尖不自然觉地微蜷。 自打她回府,先前倒也一见过一二次,只是没有过多的交流。 今日这般近看,才发现她竟生得极美,不似楚玉瑶那般精明,不似楚玉禾那般呆滯,哪怕和楚八几乎同一张脸,却也不像她那般张扬艷丽,而是一种不寻常的娇柔温婉,眉眼间还带著几分清冷疏离。 他压下心底忽生的莫名好感,並未表现出半分,神色很快恢復如常,语气依旧平淡,缓缓开口。 “九姑娘不必急著否认。除此之外,楚八与梅四在庆莲寺一事,也是你的手笔吧?” “何以见得?” “能让堂堂储君亲自出马捉姦,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殿下这般说,可有证据?” 凤渊的目光落在她清丽的脸庞上:“暂且没有。” 楚悠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浅,带著不易察觉的讥讽。 “殿下一没理由,二没证据,可是在与我玩笑?北阳律法向来严明,何时仅凭臆想,便可以隨意栽赃了?” 说罢,她微微屈膝,福了一礼,语气疏离却很得体。 “姐夫难得陪大姐姐回府省亲,楚九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等等。” 就在楚悠刚要转身之际,凤渊却及时开口说声留步。 她明白,先前那些试探与质问,不过都是铺垫,从这一刻起,才是他要敘话的真正目的。 “请问殿下,还有何指教?” “若依你自己,你可愿嫁入东宫?” 凤渊的面容隱在朦朧的日光里,轮廓英挺,周身散发著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气质。 想来楚玉瑶正是这样爱上他的吧。 楚悠目光低垂,抿了抿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何曾轮到自己做主?多谢姐夫关怀,但还请不要插手此事,以免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一句姐夫將彼此的距离又生生拉开了一大截。 之后,她又补充一句。 “至於方才提到的那些事,殿下若有证据,大可差京兆府的人来登门拿我,依法处置,若是没有,还请殿下高抬贵手,容我在楚府清静度日,莫要再隨意叨扰。” 这次,她不再看凤渊,转身离去。 楚玉瑶一直站在廊下,虽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但见二人神色紧绷,不像是谈情说爱的模样,反倒像是起了爭执。 她不由得抬眸看向凤渊,眼神中藏著询问。 凤渊负手立於原地,剑眉微蹙,望著楚悠离去的背影,眸色深沉难辨。 他朝楚玉瑶轻轻一挥手,示意她们先走,隨后目光再次追隨到楚悠的背影。 看著她款款前行,步履从容,身姿窈窕,无论从体態,神情都与京中寻常世家女子並无差別。 那般清丽淡然的模样,竟让他一时生出几分怀疑。 莫非,贺升与鲁淮打探到的消息有误? 这般看似柔弱的闺阁女子,真的会是执掌寒鸦岭九门,能號令四方的九门督吗? 会不会是自己太多疑,过于敏感了? 可是隨即,他又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对,定然是她! 因为旁的女子,但凡听闻寒鸦岭这三个字,便会嚇得面露惧色,惊慌失措,可她却即便被“冤枉”成是九门督,也依旧从容淡定。 这种气度,绝非寻常女子所能拥有。 定是见过大风大浪,歷经世事打磨,才能这般的波澜不惊。 至於所谓的杀猪女,凤渊嗤笑一声,恐怕也只有楚府那些蠢笨无知的女眷们,才会对这个说辞深信不疑。 思及此处,他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看来纳妾一事急不得,还是应该听从楚玉瑶的意见,让她先去说服楚敬山。 他自己也要琢磨一下,要如何给太子找点儿麻烦,好让他无暇纳良媛,也可让圣上收回成命。 荣安堂。 厅里暖意融融,却满是喧闹。 楚悠与楚玉瑶刚迈进门槛,便听见楚玉寧撕心裂肺的哭声。 透过雕花屏风,可以看见陶氏,卓氏,姜氏以及眾位姨娘分坐两侧,楚玉禾也在,只是仍坐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神色侷促。 楚玉寧跪在青砖地上,满脸青紫肿胀,髮髻微微有些凌乱,正在对著眾人哭诉昨日的遭遇。 “祖母,孙女不过是著急打探四郎的下落,又想著儿时的姐妹的情分,这才去了景曜公主府,又因一时心急,忘了公主进宫朝的时辰,的確是有些冒昧……” “可往日我登门,公主府的下人哪个不是恭敬备至?我次次也都没少赏他们银钱,这回偏生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老嬤嬤,竟敢对我下这般狠手……” 她攥著帕子,声泪连连,话语却依旧骄纵。 “我乃是荣禄伯爵府的少夫人,楚尚书的女儿,那老傢伙竟敢对我如此无礼,我日后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陶氏端著茶盏,嗤笑一声,言语刻薄。 “你倒是会自欺欺人,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货,若无公主授意,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动你分毫。” 后半句,她没说。 楚玉寧不过是惹不起公主,想拿老嬤嬤撒气罢了。 然而打狗也得看主人,她也在这就是在逞强,过过嘴癮罢了。 姜氏不敢说嫡女,庶女自是没啥顾忌。 “我的八姑奶奶,回头瞧瞧,这半年来你闯的祸还少吗?伯爵府,尚书府,隔三岔五就要为你收拾烂摊子,你就不能安分片刻?呵,公主府的人你也敢报復,要作死可別拖上我们……” 第106章 演戏 数落一番还不够。 她最擅长的便是拉一踩一。 “瞧瞧府中姑娘,哪个不比你省心?王妃端庄尊贵,自不必说,便是那三教九流之地捡回来的九姐儿,也比你懂分寸,比你更懂得如何討人喜欢!” 这话乍一听是在夸楚悠。 不必细琢磨,哪怕一咂嘴就能品出来,她是在挑拨离间。 能坐在荣安堂里的人,哪有一个是善茬儿? 个个皆是心明眼亮,唯一楚玉寧浑然不觉。 她猛地抬眼瞪著姜氏。 “姨娘要夸十妹妹便儘管夸,何苦拿九妹妹作比较?这不是存心噁心我吗?” “够了!休得胡言!” 薛老太太端坐在软榻上,面色一沉,厉声斥责。 “你与九丫头乃是孪生姐妹,本就该比旁人亲厚,她待你向来平和,怎就你偏偏要处处针对她?” “祖母明鑑!” 楚玉寧刚喊出口,脸部肌肉便因表情过大而被牵痛,疼得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脸色愈发难看,青紫的脸颊上满是怨毒,猛地朝前磕了个头。 “孙女这两日反覆琢磨,咱们楚府往日素来太平,可自打九妹妹回府,便开始祸事不断。我桩桩件件地盘算过了,定然是她在背后搞的鬼!” “八妹妹这话倒有意思,咳咳咳……” 楚玉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方才与楚悠一直站在屏风后面听著,原以为楚悠会因为楚玉寧的诬陷而怒不可遏,衝进去哪怕不与她撕扯,那起码也要理论一番。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谁料,楚悠在她旁边不仅未恼,听著听著,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一瞬间,楚玉瑶的心底十分震惊。 看来这个楚九,远比她想像中要更沉稳,更有城府。 若想让她心甘情愿地入翎王府,还是得下一些真功夫才行。 於是,楚玉瑶索性表现出一副坦荡无私的大姐姐模样,装作听不下去了,率先一步迈入了堂內。 在场除了薛老太太和陶氏端坐未动,其余人皆起身向楚玉瑶行礼,可她却全然未理,目光死死地锁在跪著的楚玉寧身上。 “说话需要讲证据,像我们这种人家,就更不得胡言乱语!你方才口口声声说是九妹妹暗中作祟,拿出证据来,我便信你!” 楚玉寧愣住了。 她並非第一次当著楚玉瑶的面针对楚悠。 上次喜被之事,楚玉瑶也在场,却不曾置喙,今日为何会忽然站到楚悠那边? “大姐姐,我……” 她支支吾吾,一肚子的话,竟说不出半句的辩解之词来。 楚玉瑶一脸严肃,丝毫不给她留情面。 目前清冷,字字清晰地拋出一连串的质问,刚好把这两日心里窝的火,一股脑地全部发泄出来。 “当初你不顾楚府名声,擅自离府,可是九妹妹攛掇你的?” “归府的第二日,你便迫不及待地与梅四郎在佛门禁地行出苟且之事,害得母亲被太子当眾责骂,这也是九妹妹教你的?” “你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让梅四郎借职位之便以权谋私,这又是何人授意的?” “婚礼当日,大火焚尽不义之財,那火可是九妹妹放的?” “还有你给公婆敬茶时晕倒,见红,奉子成婚成了满京城的笑话,这又怪得了谁?” 楚悠在这时款款上前,声音轻浅,很温柔地说了一句。 “八姐姐错怪我了,任我再厉害,又如何让你珠胎暗结?” 此话一出,堂內瞬间寂静。 眾人碍於礼数不敢哄堂大笑,却都悄悄地提起绢帕,掩住嘴角的笑意。 可是说呢,她楚八与男人私混,怀了孩子,怎么就赖到人家楚九的头上了? 纯属胡扯! 楚玉寧被懟得面红耳赤,语塞难言。 更重要的是,她不敢反驳楚玉瑶。 只敢在心里暗自纳闷,病秧子不是咳得厉害吗,居然还能一口气地说出这么多话! 真该咳死她算了。 楚玉瑶要是能早些死,翎王续弦,或许自己也有机会呢! 她索性避开楚玉瑶,转头用膝盖跪行几步,离软榻更近了些。 “祖母,请您相信我,楚九她最后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不然儿时太子殿下明明最討厌她了,如今为何就突然要纳她为良媛?这说不通啊,定是她不知廉耻,蓄意勾引……” “八姐儿,还不住嘴!” 卓氏终於听不下去了。 在她心里,楚悠是个心地善良,知恩图报的好姑娘。 她也很感谢楚悠帮她爭取来的中馈大权,定然要投桃报李。 “九姐儿先前不过是在与袁家人对质时,在紫阳殿上见过太子一面,此后再无任何交集,是太子殿下对她念念不忘。你怎能將同胞妹妹,说得如此不堪!” 姜氏轻哼,一针见血。 “莫不是八姑奶奶见不得姐妹们嫁得好?难怪你平日里对王妃看似热情,实则背地里却从未说过她半句好话。” 陶氏闻言,脸色骤变,眼神如刀般死死地瞪著楚玉寧。 薛老太太心中明镜儿似的。 这群人皆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心只想把水搅得更浑。 她示意翠心扶自己坐直些,望著下面跪著的楚玉寧,重重嘆了口气,似是做了个很艰难的决断。 “八丫头,你来贺岁的心意,祖母心领了。若无他事,你便回伯爵府去吧。刚刚成婚,三天两头便往娘家跑,不成体统。况且姑爷刚遭了祸事,你理应留在府中侍奉公婆,替他尽替。” 这是何意? 公开撵人? 楚玉寧彻底傻眼了,眼眶通红,哽咽道。 “祖母,今日是初二,本就是回娘家的日子啊。为何大姐姐,三姐姐都回得,偏我就回不得?” 薛老太太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 “特事特办,不必拘於俗礼,你还是快回去吧。” 被从前最疼爱自己的祖母当眾驱赶,楚玉寧的自尊心极度受挫。 不等金桔和银桃上前搀扶,她自己便猛地站起身,敷衍地朝在坐的长辈们福了一礼,便甩著衣袖,大摇大摆地衝出荣安堂。 全无半点规矩。 薛老太太闭著眼睛,眉宇间满是疲惫。 “这丫头,大过年的也不让人安生……” 第107章 一盏甘醇解客愁 楚悠见薛老太太不大自在,二话不说走上前,柔声道。 “祖母,孙女帮您揉一揉太阳穴,缓一缓精神。” “好,咱们府上,除了你大姐姐,就属你最乖了。” 薛老太太睁开眼,拍了拍她的手,神色柔和了几分。 “待到来日你出嫁,祖母会单独再给你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入东宫,不让旁人小瞧於你。” 眾人闻言,面面相覷,都纳闷这外面捡回来的楚九,何时就成了老太太的心头好了? 唯有楚悠心底明白。 这份所谓的嫁妆,从来就不是因为她乖巧,而是为了太子的脸面,是楚府在向东宫示好。 还有楚玉瑶,方才真是耍了好大的威风。 楚悠心里也清楚,她不过是藉机在向自己展示她的无私、大度、正直,只为给楚悠营造一种【在我下面做妾室也是很幸福】的感觉。 至於楚玉寧,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愚蠢棋子罢了。 楚悠一边揉著太阳穴,一边打量著楚玉瑶。 她与眾人说话时,永远面带得体的微笑,仿佛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举手投足间,也尽显端方持重的主母风范。 她活成了京中贵女们的典范。 奈何却就是得不到凤渊的心。 卓氏自从接管楚府中馈,不过两日工夫,便將里里外外打理的井井有条,包括先前姜氏留下的诸多疏漏烂帐,也都一一收拾妥当。 姜氏和陶氏原本想趁她刚接手不熟,藉机找茬儿挑错,却总是寻不到机会,只能眼睁睁地看她越干越好。 请安刚结束,眾人陆续走出荣安堂。 看到楚悠和楚玉禾正走在廊下,卓氏立马跑过去叫住她们。 “九丫头,等等我!” “四婶。” 楚悠和楚玉禾一起微微福身。 卓氏连忙將她们扶起,然后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一张单子,笑呵呵地说道。 “严格来说,今日才是我第一次正式张罗宴席,怕出岔子,在王爷面前丟了楚府的脸面,所以想请九丫头你给帮忙把把关。” 楚悠露出得体的微笑,“四婶信得过我?” 卓氏微微蹙眉,显得有些俏皮。 “你这是什么话?前日除夕若非你及时提点,我定会出岔子,大夫人和姜姨娘就等著看我的笑话呢。这么说吧,在这府上,我连你四叔都不信,偏偏就信你!” 她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有求於人,说些恭维话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楚悠也知道,她在这府中的確没什么知心人,如今扛起大中馈大任,若有能人真心帮她,她又何苦不识好歹呢? 卓氏见楚悠没反对,便只当她默认答应了,连忙回身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张纸。 “这是我先前擬好的菜式和单子,劳你再帮四婶斟酌斟酌。” 楚悠接过来细看,发现卓氏所擬的菜式虽周全,却相对少了用来点睛的贵气,於是轻言建议道。 “今日宴席不比寻常,王爷与王妃回府省亲,宴席规格自然要更加隆重。” 说著,她指著上面的水晶肘子。 “这道菜有些过於寻常了,不如换做红燜驼蹄,隆重且不浮夸,寓意『步步高升』,更贴合王爷的身份。” “还有这个,香菇扒菜心,也是家常菜,不如换做鲍汁百灵菇拼蟹粉,荤素搭配,百灵菇与蟹粉又皆是珍品,既体面,又可避铺张奢靡之嫌。” 卓氏闻言,连连点头。 “正是,瞧我这脑子,怎就没考虑到这一点。那酒水呢,你也一併看看,合適不合適?” 楚悠又往下扫了一眼。 卓氏原擬的是京中名贵的紫金液与琥珀春,楚府常备,专用於逢年过节以及招待贵客时饮用。 “四婶,菜式已然隆重,酒若再一味选名贵的,反倒显得我们市侩,没见识,只知以金银堆砌,更有刻意討好王爷之嫌。” 她思忖片刻,继续说道。 “依我所想,翎王虽是王爷,可今日是家宴,论辈分,他只是楚府的女婿,若弄得像招待上官一样,反倒拉远了彼此的距离。酒名不名贵无妨,贵在清雅致趣,这样反才更显心意。” 她这番话听著挺有道理,却让卓氏一时间犯了难。 她蹙眉道:“府中待客,向来都用名贵酒水,况且今儿是大年初二,你叫我一时间去哪里寻得什么有致趣的好酒?” 不等楚悠开口,一向很少言语的楚玉禾倒是先接了茬儿。 “四婶不妨派人去丰乐楼问上一问。我听闻,那里有许多种好酒,什么素心泉,九重春,梨花白,清风醉,皆是入口甘醇,余味绵长,尤其是桃花雪,一杯入喉,清冽回甘,醇而不烈。如今上京城中的许多人都以喝过它为傲,更有读书人专门吟诗讚嘆呢!” 卓氏盯著她,足足愣了好半晌。 “瞧瞧,瞧瞧,若不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简直难以相信,这是平时沉默寡言的三丫头?你说的这么热闹,倒像是你喝过似的!” 不错,前日才刚刚喝过! 只是她不能说。 楚玉禾抿了抿嘴,意识到自己过於激动了,立刻收敛情绪。 “四婶说笑了,我平日只在程府和楚府两边走动,哪有机会去喝上一杯?不过都是平日里程岩喝醉了,回来说的一些醉话……” 提到程岩,若她伤心,倒叫卓氏不好意思起来。 “今儿是好日子,难过的事情不提。只不过这桃花雪……” 卓氏低声念了两遍,似在回忆什么,忽而恍然。 “我想起来了!前几日你们那死鬼四叔又在外面喝得烂醉归来,我骂他不成体提统,小心老太太又要说他,可他却不理我这茬儿,一直迷迷糊糊地念叨两句诗——雪酿桃香添雅柔,一盏甘醇解客愁,说的可是这酒?” 楚悠微微点头:“正是。” “看来你们四叔也不是一点儿用没有,”卓氏当即喜上眉梢,“我这便差人去丰乐楼瞧一瞧,倘若真如你们所言,乾脆便买上几十坛备著,往后用来招待贵客,省人叫人说咱们俗得只知奢靡,不懂风雅!” 第108章 不占独功 她收回那张菜式单子,同时嘱咐身后的丫鬟。 “等下提醒我,要嘱咐採买的人,好歹与掌柜还还价,官宦人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看著卓氏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楚玉禾忍不住低笑一声。 “四婶还不知道,那丰乐楼的东家,此刻就站在她眼前呢。” 楚悠没接话茬儿,只是唇角微扬,不动声色地转了话头。 “你方才去见父亲,结果如何?” 楚玉禾闻言,眼底泛起一丝浅喜。 “父亲虽未明著点头,可態度却比上次鬆动许多,只说让我再耐心多等上几日,他还需再斟酌一二。” 所谓斟酌,便是去暗中打探消息。 楚悠品出话中之意,告诉楚玉禾:“你且安心准备,静待佳音,时机一到,我自会通知你。” 九妹妹说的话,楚玉禾从不怀疑。 她点了点头,说了句“我信你”,便和楚悠一起回了眉香院。 为表隆重,午宴就设在荣安堂。 桌上的菜式荤素相宜,精致得体,近来胃口不佳的薛老太太,愣是吃得眉眼舒展,罕见的对著卓氏讚不绝口。 “还是老四媳妇儿能干,今日这宴席,甚是合我心意。” 楚敬洲身体已然恢復了七八成,坐在薛老太太的身边,也跟著连连附和,直夸四弟妹很是能干。 老四楚敬翔更觉脸上有光,接二连三地主动给卓氏夹菜。 只有楚敬山面色微訕,身为大房,正室夫人和爱妾皆不是执掌中馈的材料,薛老太太越夸卓氏,就越像是在打他的脸。 可他又能如何? 也只能顺著薛老太太的心意,跟著一起夸讚几句。 同样不高兴的还有陶氏和姜氏,脸拉得老长,被四房抢了风头,满心不是滋味。 不过卓氏倒是个精明又豁达的人。 她不肯独占功劳,起身如实解释道。 “回老太太的话,今日这宴席合大家的心意,主要在於九姐儿,儿媳可不敢独揽功劳。菜式有几样是经她提点后换的,就连这酒,也是由她举荐的。” 陶氏闻言,冷哼一声。 “咱们府中平日招待贵客,一直用紫金液和琥珀春,今日王爷王妃在此,才不算辱没了他们的身份。这什么桃花雪,听都没听过!” 姜氏也跟著溜边缝儿。 “老祖宗,四夫人筹办宴席没经验,九姐儿年纪还小,也是好心办坏事,光以为好喝就行,殊不知这酒代表的是贵客的身份和体面。今日用这等市井便宜货招待王爷王妃,实在是……” “我倒觉得甚好。” 凤渊突然打断姜氏的话,愣是憋得她满脸通红。 “岳母和姨娘许是不常出门,不知这桃花雪如今在上京城的名气,早已盖过紫金液和琥珀春,许多人奔赴丰乐楼皆因此酒。” 楚玉瑶忍不住侧目看向凤渊。 他这是在为楚九说话? 还是说,他碰巧也喜欢饮桃花雪,感慨由心自发? 她瞧不出来。 成年八九年了,她永远都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见凤渊都开了口,楚敬山连忙斥责陶氏和姜氏。 “你们懂什么,正如王爷所言,酒並非是越贵越好,要懂它的风骨与真味。” 那两位吃了瘪,自是不敢还嘴。 卓氏只觉得特解恨,继而又补充一句。 “大夫人和姜姨娘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这桃花雪的价格比起那两个,的確是便宜货。” 紫金液一坛要八十两。 琥珀春一坛要六十两。 桃花雪一坛不过才十五两,却甘冽盈口,醇馥绵长,別有风致。 “这样既省了开支,又不失体面,往后用它待客,再合適不过!回头啊,我定要好好谢谢九姐儿的这番提点!” 楚悠从开始被人质疑,到现在被人夸讚,始终都表现得不卑不亢,礼数周全,行为举止相当得体。 她只是朝眾人微微頷首:“大家喜欢就好。” 楚玉瑶是贵客,坐得位置比较靠近薛老太太。 她看了一眼坐得稍远的楚悠,不知为何,竟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岁月静好,不免陷入恍惚。 明安大师不是说,楚九身上的煞气最重? 为何粉白的面庞看上去,仿若月下绽放的一株素馨花,轻柔而醉人,令人一看便不想挪开眼。 她下意识地又侧首,却见凤渊的目光並未落在菜餚之上,而是遥遥望著楚悠,眼神温和沉静。 这是她嫁入王府多年,多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柔意。 楚玉瑶心头猛地一紧,只觉嗓子眼儿里痒得厉害,立刻提起手中的绢帕,扭过去轻轻咳了几声。 直到兰因端过茶来,她轻啜两口,这才將咳意压了下去。 “九妹妹当真是样样出色,懂医术,知厨艺,会女红,又知文认字,性子也温和妥帖。谁若是能娶到你,定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哪怕能与你在府中做姐妹,也是一大幸事。” 这话明著是夸讚,暗里却是试探。 话音一落,席上瞬间安静下来,气氛一时间尷尬凝滯。 薛老太太和楚敬山自是能听懂这话中的弦外之音。 陶氏却生气,认为王妃巴结一个野丫头,简直是自降身份。 至於楚玉婉,楚玉嫻等人,並不知其中之意,不过是单纯见大姐姐夸奖楚九而感到心里不爽。 圆圆的桌子象徵团圆。 而桌上的人却都在各怀鬼胎。 片刻后,楚敬山轻轻嘆了口气,缓缓开口。 “太子殿下已然相中了九丫头,往后她嫁去东宫,是福是祸,皆是她的命数,旁人再费心也无用。” 一句话,摆明了態度。 楚悠嫁入东宫,已成定局,暗示楚玉瑶就莫要再瞎琢磨了。 他还端起酒盅,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敬酒。 “王爷……” “本王吃好了,诸位请慢用。” 他先前自称“我”,代表视此宴为家宴,可此时忽然又换了称谓,可见是在故意拉开距离。 而且他独自离席,也將满桌的尷尬,尽数丟给了楚玉瑶。 她僵在原地,脸上勉强维持著体面。 桌下的两只手不停地绞著绢帕,一颗心没沉下坠,就呼吸都带著几分艰涩…… 第109章 月夜相见 当晚,寒雪復落,碎玉般砸在眉香院的梅枝上,压弯了枝椏。 亥时已过。 府中灯火尽熄,万籟俱寂,唯有街上巡夜的打更声,在雪夜里隔远传来,轻得像一声嘆息。 楚悠身著墨绿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遮住大半的眉眼,让人辨不清她的神色,身后还跟著一身黑色劲装的叩玉。 主僕二人趁著夜色,从眉香院后墙翻出,坐进一早便停在那里的马车。 车厢內暖意微薄。 楚悠拢了拢斗篷,抬眼问叩玉:“午后可有给熠王送信儿,说我邀他相见?” 叩玉应声:“姑娘放心,一早便去了,还是斩秋亲自去送的。只是我有些不明白,咱们就这么明晃晃地去熠王府,会不会太过冒险?一旦被旁人瞧见,定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楚悠嘆了口气,带著几分无奈。 “熠王年前便去了西山营,与將士们一起共度除夕,昨日才赶回上京,只为进宫向圣上朝贺。若我们约他去郊外的別院,雪路难行,耗时过久,反倒容易被府中人察觉。” 楚府与熠王府相隔不过一条街。 说话间,马车便缓缓停在了王府的后门。 叩玉刚刚搀扶楚悠下了车,后门便应声而开,只见王安身著青布棉袍,躬身快步走上前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雪路难行,真是有劳九姑娘了,殿下已在书房等候多时,这边请。” 楚悠轻声道了谢,带著叩玉隨王安踏入府中。 鹅毛一般的雪花飘落,地上已然积了厚厚一层,一踩上去便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 穿过后院迴廊,书房的灯火在雪夜里晕开一团暖光。 当书房的门被王安轻轻推开的一剎那,烛光摇曳,映著案前立著的英姿挺拔的身影。 凤吟身著墨色暗纹锦袍,长发用羊脂玉冠束高,从侧面看去,冷硬的下頜线绷得笔直,肩背宽阔,周身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参见熠王殿下。” 楚悠进门后福了一礼。 凤吟手中握著一把短刀,鹿皮布正缓缓划过刃身,寒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听见楚悠踏入书房,仍未回头,依旧垂眸专心擦刀,声音淬著雪夜的凉意,音调几乎没有起伏。 “你来迟了。” “府中琐事缠身,出来过早也容易引人发现,还望殿下海涵。” 楚悠伸手摘下斗篷。 叩玉上前接过,很识趣的与王安一同退至门外,併合上房门。 此时的书房只剩下他二人。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將烛火吹得微微跳动,將彼此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楚悠偷溜出来,时间有限,也不认为堂堂亲王会因为她略微迟到片刻而恼怒,所以连忙从身上取出那本奏摺,递至他面前。 “这是程有为扣下的,弹劾太子的奏摺,像这样的摺子,定然不止这一个,他的书房中定然还有。楚三姑娘近日会向程府提出和离,程有为向来老奸巨猾,一旦察觉,必会销毁其余证据。” “不恰眼下正在休沐,若待到岁首七日假满,百官復朝时再上报,已然来不及,所以民女恳请殿下儘快入宫,报给圣上,第一时间查抄程府,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她自顾自地说著,语速也较快,然手中举著的奏摺,却迟迟未得到对方的回应。 凤吟仿佛未曾听见她说什么,依旧擦拭著寒刀,动作沉稳,神色未变。 楚悠举的手臂发酸,见他不知道出於什么原因,始终不肯接,便默默地將奏摺搁在案几上,眉心微蹙,试探著问道。 “殿下可是有烦心事?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开口。” 话音一落,凤吟擦刀的动作骤然一顿,却仍未抬头看她。 “此话可当真?” “当然。” 凤吟闻言,將手中的寒刃与鹿皮布一同掷在案几上,“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惊心,震得烛火猛地晃动。 他缓缓抬眸,目光如冰锥般射向楚悠。 “你要嫁太子?” 开门见山,没有半分铺势。 楚悠浑身一僵,明显未曾料到凤吟会突然提及此事,睫毛微颤,缓缓垂下双眸,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凤吟几步走上前来,用带著薄茧的指腹,猛地捏住她的下頜,力道不容挣脱,语气也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不同意!” 楚悠被迫与他对视,在抬眸的一瞬间,忽地撞进他眼底翻涌的狠厉,猛地偏头,甩开他的开,眼神中还带著一丝倔强。 “进东宫是楚府安排的,並非我本意。况且,我嫁谁与殿下无关,这並不会妨碍我们之间的合作。” “不妨碍?”凤吟嗤笑,声音里暗藏怒意,“待到来日,你睡在太子的床榻上,可还会记得我是谁?” 楚悠再次垂眸,两手皆握紧拳头。 “我知晓殿下在担心,我来日会成为太子的人。你放心,我自有法子不与太子圆房,这样便永远都不是他的人。而且也唯有进了东宫,我才能更容易地抓到他的把柄,更快扳倒他。” 凤吟俯身,抓起案几上的寒刃,瞬间便抵在她的脖颈间。 刃尖贴著肌肤,带来的寒意刺骨,语气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即便是没有你,我也一样能够扳倒太子,扳倒翎王,最终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不过是多耗些时日罢了。所以,我不需要你以身入局。” 楚悠在寒鸦岭长大,被人拿刀架脖子,已然不知发生过多少次。 她根本不怕,只是有些不理解。 扳倒太子,於她而言,不过是出了年少时被权贵霸凌时的恶气。 真正能捞到实际好处的,可是他凤吟,所以他凭什么阻拦楚悠嫁入东宫? 归根结底,还是不信任她,认为她嫁给谁,最终便会倒向谁。 “殿下,我……” 楚悠想认真向他解释,却便被凤吟厉声打断。 “东宫,你入不得。” 他的声音里带著孤注一掷的狠厉。 “要么你答应我,不嫁,要么,你今日便死在这里。” 第110章 睚眥必报 楚悠生长在杀人不眼眨的地狱,性子外表乖巧柔弱,实则固执倔强,还暗藏几分桀驁,最是不喜被人威胁。 她垂眸看了眼抵在脖颈处的寒刃,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反手便从袖口摸出两枚银针,指尖一扬,直逼凤吟的面门。 凤吟反应极快,身形略微一闪便避开了银针,同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一用力,两枚银针便同时落地。 与此同时,他又顺势拎起她的手腕一转,楚悠竟如旋舞般被他扼住脖颈,牢牢困於怀中。 “你放开我!” “各凭本事。” 二人打斗的动作极轻,能听见的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但带起的风,却恰好吹熄了案几上的蜡烛。 书房瞬间陷入黑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欞,洒进几缕清辉。 楚悠被他用胳膊扼住脖颈,呼吸微滯,声音里带著几分怒意与不解。 “凤吟,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了,不许你嫁给太子。” 凤吟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间的凉意裹著她的髮丝,声音清冷的胜似院中的皑皑白雪。 楚悠心头火气更甚。 “你我之间本就是平等互利,你何时做起我的主来了?” “从你杀何明悟被我亲眼目睹开始,你的命便是我的了。” 真是岂有此理! 楚悠猛地抬脚,狠狠地踩在凤吟的皁靴面上。 他吃痛,力道微松,楚悠便趁机挣脱他的控制。 可就在她转身时,由於对环境不熟悉,身形一时不稳,脚下一滑,整个人顺势向后面的柱子倒去。 凤吟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衝上前,用手掌垫在了柱子上。 楚悠的后脑安然无恙,而他的手掌却传来一阵剧痛,骨节泛麻。 不过他一声未吭,咬著牙,连眉峰都未动一下。 黑暗中。 楚悠看不清他做了什么,只觉得他在步步紧逼,让自己的安危受到了威胁。 所以刚一稳住身形,便再次抬手,又要去摸藏在袖中的银针。 “真是个忘恩负义的狼崽子!” 这次凤吟却没给她机会。 上前一步,单手掐住她的脖颈,將瘦弱的她狠狠地按在柱子上。 月光斜斜洒下,落在二人身上,映得彼此眼底的愤怒与挣扎皆清晰可见。 雪光与月光的交织,更是添了几分清冷的曖昧。 见楚悠仍不肯放弃,依旧挣扎得厉害,凤吟的力道微微放缓,语气里透著一股急躁与无奈。 “你到底知不知道,东宫乃是眾矢之的,倒台是迟早的事!你若做了他的妾室,將来必被牵连,砍头,为奴,你怎么就不懂?” 楚悠被掐得呼吸不畅,却依旧不肯服软,口气依旧强硬。 “我有自己的计划,就算你是王爷,也无权干涉我!” 她话音一落,凤吟鬆开掐她脖颈的手,猛地一勾,將她的身子用力往前一拉。 楚悠看不清他的眼神,无从判断他的下一步动作,更未曾料到他会突然发难,整个人忽然便撞入他的胸膛。 凤吟扣住她的后脑,接著便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咬上她的唇。 他咬得很重,隨即又缓缓放轻。 他扣著楚悠腰枝的手越发用力,恨不得能將她融进自己身体里。 须臾间,一股腥甜瞬间在二人的口腔中瀰漫开来。 楚悠浑身一震,用力將他推开,舌尖抵在下唇处,已然有明显的刺痛,这让她的眼底满是恨意。 凤吟呼吸沉重,语气冷得像冰。 “你若执意要嫁,我便不再干涉,但你入东宫之日,便是你去见阎王之时。怕你寂寞,我会送你的两个侍女一道陪你。” 楚悠瞪著他:“卑鄙。” “呵,听说你很疼楚三姑娘的儿子,那本王便送他们母子,一同陪你上路……” 话未说完,楚悠已然恨得咬牙切齿。 她上前一步揪住凤吟的衣领,用力將他拉低,然后踮起脚尖,咬了回去。 力道比她方才更重! 带著几乎同归於尽的狠劲!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仿佛山上下来的千年狐妖,在你最无防备之时,狠狠地咬上一口…… “嘶……” 凤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同样用舌样抵住伤口,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传至舌尖。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擦血,却发现帮她垫后脑的那只手,手指已然疼得无法回弯。 两个人在黑暗中相互对视。 眼底都有一只不可告人的猛兽在强烈的纠缠,撕扯。 他们都紧绷著身子,防止对方再次出手。 片刻后,凤吟忽然低笑出声。 “楚玉京,你还真是睚眥必报。” 楚悠瞪著他:“殿下过奖。” 凤吟想要上前,楚悠抓起那柄寒刃握在手里,对准他。 凤吟不惧,顶著刃尖,步步紧逼。 楚悠似是看明白了什么,手腕忽地一转,將刃尖对准自己的脖颈,凤吟立刻止步,表示他不再走了。 “我今日来,为的就是奏摺一事,还请殿下信守承诺,毕竟事成对殿下可是大有助益,莫要辜负了我的一片心意。” 凤吟嘴唇的伤口剧痛。 他转过身去,走向案几处,重新燃起蜡烛,声音里带著未散的戾气,扬声喊了一句。 “无忧!” “卑职在。” 无忧第一时间在门外应声。 凤吟吩咐道:“送九姑娘回府。” 楚悠眼底的恨意未消,见凤吟一直都未转身,將寒刃“哐啷”一声丟在地上,打开书房门,愤然离去。 又过了半晌。 王安见屋子里始终没动静,便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殿下可要歇息?” “王安,”凤吟依旧不回头,只是拿起案几上的奏摺,打开扫了一眼,这才又吩咐道,“通知几位御史大人,速来府中议事。” 王安一愣:“此……此刻?今日是正月初二,还在休沐当中,诸位大人怕是已经歇息了,不如……老奴马上去办!” 看著凤吟侧头甩过来的凌厉眼神,王安一脸冷汗,不敢再多言,瑟瑟发抖地退了出来,差人奔向各位御史的府邸。 一个时辰后。 熠王府挑灯夜议。 一直到天色方蒙蒙亮时,王安打来一盆凉水,凤吟洗了把脸,更换朝服,进宫面圣去了。 与此同时,楚悠也没睡。 第111章 和离 她从熠王府折返回来后,便独自研墨,写下一封字跡遒劲,语气决绝的和离书。 等到天空破晓时分,她让叩玉叫来还在熟睡中的斩秋。 “你亲自去一趟程府,务必將它亲手交给三姑娘。” 斩秋一边小心翼翼地接过和离书,一边担忧地问道。 “姑娘,这样真的可行吗?如今那程岩被折腾的半死不活,程府还指望著三姑娘伺候他呢,断然不会答应放她离去。” 这个问题,楚悠早就料到了。 她眼底寒光乍现。 “你帮我带几句话给三姑娘,若照我教的说,定然能成。” “姑娘请讲,我必会一句不落的全部带到。” 窗外的落雪虽停,檐角却仍积著一层厚厚的白。 寒风卷著残雪,拍在窗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屋內愈发寂静。 楚悠独自坐在案几前,眼前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凤吟的脸。 昨夜的他真像个疯子。 她仍能感觉到嘴里的甜腥血气。 至於是谁的血,却早已分不清了。 叩玉站在案几旁打了个哈欠,研磨累得手腕疼,她见楚悠神色似有怒火,两眼发直,还以为她是累了。 “姑娘,您整整一夜都没睡,不如早点儿歇著吧。我现在去给您铺被可好?” “不必了,此刻还歇不成。你去打盆水来,服侍我洗漱更衣,我要去一趟荣安堂。” 楚玉禾要和离一事,楚敬山先前只说再考虑,並未明確答应。 楚悠让她今日就和离,属实先斩后奏,难免落人口实,唯有双管齐下,先求得薛老太太的应允,才不至於被旁人捏住把柄。 叩玉各式髮髻都梳得极好。 但楚悠一向只让她梳看起来低调的样式,还选了一件刚回府时常穿的月白色披袄,连妆也淡淡的,整个人毫无攻击性。 叩玉对自己的手艺感到相当满意。 “身姿裊裊,容色盈盈,姑娘怎么打扮都跟仙女似的。” “一大清早的,少拍马屁。你留下补觉,我一个人去就行。” 楚悠披上斗篷,边说边往外走。 叩玉还想再开口时,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门前。 如今立春已过,即將迎来春分。 一天当中,除了正午时分相对温暖,早晚天气仍是寒凉。 上了年纪的人怕冷。 荣安堂內的火炉依旧烧得很旺。 薛老太太刚洗完漱,正准备吃早饭,就听到门口打帘子的丫鬟喊了一声。 “九姑娘来了!” “这丫头一向有分寸,今日来这么早,许是有要事,”薛老太太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吩咐翠心,“再添一副碗筷。” “是,婢子这就去。”翠心应声退下。 她在与楚悠擦肩而过时,不动声色地朝她点了点头。 示意老太太的心情还不错。 楚悠瞭然,径直走进堂內屈膝行礼。 “祖母早,眼下还尚未到请安时间,按理说孙女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您的,可实在是事態紧急,孙女也是不得已,还望祖母原谅……” 薛老太太见她一本正经,想来必是大事,精神顿时紧张起来。 “可是你父亲出了什么事?” 楚悠摇摇头。 薛老太太微微鬆了口气。 “可是你大姐姐的身子不好了?” 楚悠也摇摇头。 薛老太太再次鬆口气的同时,心想自己也是老糊涂了,若真是瑶儿有事,也该是陶氏跑来哭哭啼啼的匯报,哪能轮到她? 楚悠抬眸,发现饭桌前的薛老太太,肉眼可见变得轻鬆。 也难怪,楚府的门楣现在就靠他俩撑著。 只要有事的不是他们父女,其他的都是小事。 薛老太太拍了拍身旁的圆形木凳。 “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多谢祖母。” 楚悠敛衽行礼,身姿端正地坐下,没有半分逾矩。 她直言道:“孙女是为了三姐姐而来,如今外面的形势已不容再拖延,她今日务必要与程岩和离,还请祖母应允。” 薛老太太先是顿了一两秒,隨后又拿起手边的佛珠,一下一下地轻捻,眉尖微微拧紧,神色添了几分迟疑与为难。 “三丫头命薄,嫁进程府后吃了不少的苦,关於她和离一事,你父亲倒也与我商量过。只是眼下程姑爷病重,据说命不久矣,若此时提和离,外人难免会说楚府不近人情,薄情寡义,坏了世代积累的名声。” “祖母多虑了,”楚悠微微頷首,“正如您所言,那程岩的病情已是无力回天,听三姐姐说,郎中已然明言,多则半月,少则七天,大限將至,若此时不与和离,待他咽了气,三姐姐便变成了寡妇,这辈子都难再脱身,只能困在程家,守著个死人牌位过一辈子。”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著对方的表情。 然薛老太太的脸上並未出现太大的波澜。 她似乎还在【遭人非议】和【孙女命运】中反覆衡量,哪个才更重要,全程连眼皮儿都未曾抬过一下。 真是个心冷意冷的好祖母。 楚悠简直替楚玉禾感到心寒。 因为就在前几天,楚玉禾还天真以为,到了关键时刻,哪怕父亲不肯救她,祖母也定伸手,將她从泥潭上拉上来。 此时看来,那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不过倒也不全为此。” 楚悠平静地又提起另外一个理由。 “祖母可有耳闻,程有为暗中私扣朝臣弹劾太子的奏摺,这可是大罪,万一龙顏震怒,抄家灭门不在话下。倘若楚府与这种人沾亲带故,日后有人藉机攀咬父亲,诬陷我们与程家同流合污,楚府纵有百口,也难辩清白,届时祖先努力经营的门楣,將全部毁於一旦……” 她可太知道戳哪里会让人疼了。 薛老太太並不在乎某一个孙女的幸福与否,她要的只是楚府能够百年屹立不倒。 果不其然。 正如楚悠所料,薛老太太闻言,神色陡然大变,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放在饭桌上。 “你说得对,没有什么比楚府的前程和安危更重要。此事我应允了,你去吧,早些將三丫头带回来安顿便是。” “是,”楚悠站起来行了个大礼,“孙女先替三姐姐拜谢祖母,等她彻底归府,再来向祖母道谢。” 第112章 大闹程府 薛老太太笑著点了点头。 “你去吧。” “是,那孙女就先告退了。” 楚悠刚要转身往外走,翠心便端著个托盘走了进来。 “老太太,您又忘了,不是您让婢子去添一副乾净的碗筷,说要留九姑娘陪您一起用早膳的吗?” “哦,是了,看来我当真是老糊涂了。” 薛老太太笑了起来,又让楚悠重新坐下,陪她一起吃早饭。 外面的雪又落了些,细碎的雪花飘落在房顶的青瓦上,很快便又积了薄薄的一层。 斩秋將和离书亲手交给了楚玉禾。 “我们姑娘交待,让我就留下来守著您,以防程府狗急跳墙,做出对您不利的举动。” “九妹妹考虑的真周到,那今儿就辛苦你了。” 楚玉禾只觉得手里的和离书有千斤之重。 它就像一缕光,劈开黑夜,照亮了充满希望的前方。 此刻驰哥儿不在,身边又有斩秋,楚玉禾只觉得底气十足。 她只身衝进程府的正堂,將和离书拍在桌上,字字鏗鏘地告诉程有为和夫人朱氏。 “我要和离!我今日便要和程岩彻底的一刀两断!” 程有坐在上首位置,一身青色常服,面色铁灰。 他见平日里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楚玉禾,竟突然变得如失心疯一般,当即拍案怒斥。 “放肆!岩儿此刻正臥病在床,奄奄一息,你身为他的正室夫人,不仅不悉心照料,反倒在这个时候跑来大闹和离,像什么样子?真是罔顾了程府与楚府的多年交情……” “交情?”楚玉禾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底燃著熊熊怒火,直直地盯著对方,反问道,“就凭程府这些年是如何待我的,你们也配提两府交情?” 人在无奈时真的会笑。 她哈哈大笑了几声,声音中裹著滔天的恨意。 “我嫁进程府这些年,程岩隔三岔五便对我拳脚相加,我稍有反抗,便会被他关在柴房,连饭都不给吃!好好的驰哥儿,活活被他嚇到痴傻!如今他成了废人,臥床不起,你们便想困我一辈子,让我伺候他到死,好解脱你们自己,做梦!” 程有为被说中心事,一时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竟说不出一句反驳她的话。 “小贱人,还真是反了你了!” 一旁的朱氏见状,急得直跳脚,猛地拍桌子尖叫起来。 “想和离,休想!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你又是我们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正室夫人,以后你生是程家的人,死是程家的鬼!想在这个时候捲铺盖走人,绝无可能!” 楚玉禾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声音里带著刺骨的寒意。 “我走了,你们大可再给程岩娶一个,这有何难?放眼整个程府,稍有姿色的丫鬟,哪个没被他糟蹋过?他丧尽天良,猪狗不如,就连战死沙场、为国捐躯的亲弟弟的遗霜都不肯放过,做出这等寡廉鲜耻之事,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程有为的脸涨得像猪肝:“你,你……” 朱氏哭哭啼啼起来:“老爷,你快听听这个小贱人,她居然在诅咒咱们的岩儿会遭天谴,实在是太恶毒了……” “说起恶毒,谁能比得过你们?” 楚玉禾的目光扫过程有为和朱氏,语气变得愈发凌厉,斩秋虽只將楚悠的话向她转述了一遍,可她却说得万般流利,字字如刀。 “你们做父母的,从不想著好好管教他,他做错了事,要么拿钱搪塞,要么便不痛不痒地训斥几句。程岩有今日,都是他咎由自取,那是他的报应!而你们也脱不了干係,都是真正害他的人!” 整个堂內气氛紧绷得一触即发,没有半分雪天的清冷静謐。 楚玉禾积压了多年的委屈,痛苦与恨意,在这一刻彻底地迸发出来,只见她瘦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连声音也控制不住地颤。 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毫无半分退缩。 她所说的每一件事情,都在这个院子里真实地发生过。 程有为面露愧色,垂眸不语,脸上虽有懊悔,却逃避不语。 可朱氏仍不死心,依旧胡搅蛮缠,朝著门外大声呼喊。 “来人!还愣著干什么?给我把这个疯女人捆起来,关去后院的马厩!看她还敢不敢在这胡言乱语,污衊程家,诅咒岩儿!” “是,夫人!” 四名下人应声,从门外进来。 他们个个身材高大,神色凶悍,完全不考虑四名糙汉拉扯少夫人是否方便,便朝她围了过去。 就在伸手就要触碰到衣袖时,斩秋身形一闪,如一道疾风般挡在楚玉禾的身前,不等那四名下人动手,抬脚便踹了过去,力道极大。 那几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便都被踹出了大堂,重重地摔在门口的石阶上,有的甚至被踹到了下面的雪地里。 他们疼得齜牙咧嘴,躬著身子爬都爬不起来。 “你你你你是谁?你並非是府中的丫鬟!” 朱氏嚇得面无血色,浑身颤抖地缩在一旁,音调里满是恐惧。 程有为也觉察出了不对劲,捏了下两鬍子,厉声质问斩秋。 “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在程府放肆!你可知这里是四品官员的府邸,你擅自闯入,动手伤人,乃是大罪!” 斩秋闻言,噗嗤一声笑了。 “程侍郎与其有时间在这里给我定罪,倒不如好好算算,自己还能活几日!” “你,你简直是放肆!” 斩秋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將要冻结,眼神锐利如冰锥。 程有为看得心头一凛,浑身发抖,只能像教育程岩一样,机械性地重复著几个不痛不痒的词。 依照楚悠教她的,楚玉禾觉得眼下就是最佳时机。 她立马上前一步,將手中的和离书狠狠地拍在案上。 朱氏站在远处踮脚一看,“连和离书都带了,你定是有预谋的,老爷不要签,绝不能让这个虚偽的小贱人得逞!” 其实程有为也是这么想的。 如若连一个怯懦至极性子的小丫头都无法搞定,那他还有什么脸面在朝野为官? 楚玉禾早料到他们会来这么一出。 於是,她一字一句地讲楚悠教她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第113章 先斩后奏 “这些年,作为门下侍郎,你都做过哪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不用我说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眼下我手中有足以让程府灭门的证据,所以今日你要么签下和离书,放我与驰哥儿自由,彼此两不相欠,要么我便豁出去了,大家鱼死网破。” “我一个人拉著整个程府垫背,就算是死,我也值了!” 疯了。 楚玉禾是真的疯了。 她整个人翻天覆地的变化,打得对方是措手不及,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忌惮。 程有为深知,若事情闹大,程府定將万劫不復。 可要是就这么轻易地放他们母子离开,那以后谁来照顾程岩,又將他这个四品官员的脸面置於何地? 朱氏嚇得抖若筛糠。 她躲在程有为的身后,哆哆嗦嗦地扯他的衣裳,舌头直打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老爷,这这到底该如何是好?” 程有为面色铁青,默不作声,心里一直在暗自盘算权衡利弊。 “程侍郎考虑好了没有?莫要再拖延时间。” 斩秋適时上前,將笔墨递到程有为的面前,话里没有半分温度。 “签还是不签,给句痛快话!” 程有为咬碎了后槽牙,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怒。 但是为保程府,他也只能选择隱忍,拿起笔,颤抖著在和离书上分別签下了自己和程岩的名字。 斩秋拿起来仔细检查一遍,確认无误后,便安排青梅留下收拾细软,她则护著楚玉禾一道前往京兆衙门加盖印章。 外面的雪渐渐停了。 日头西斜,金色的余暉洒在飞檐翘角上,映著薄薄的残雪,泛著淡淡的光。 然而这份暖意,却丝毫驱不散荣安堂內低压。 楚敬山从外面回来,身上的大氅还沾著些许的雪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步子也变得十分沉重。 “大老爷回来了!” 打帘子的丫鬟轻轻地喊了一声。 除了薛老太太之外,屋內眾人皆站起来行礼。 十一姑娘楚玉嫻更是快步衝到前面,简单福了个礼便开始告状。 “父亲,您可算是回来了!三姐姐她太过分了,在没有经过您的同意下,就擅自与程岩和离了,简直是无法无天!她这么做,根本就是没將您放在眼里!” 她这么激动,当然不是为了楚玉禾的幸福著想,而是担心家中有和离的姐妹,会影响她將来选个好夫婿。 十姑娘楚玉婉悄悄地看了一眼对面。 当看到生母姜姨娘在冲她使眼色时,便立即起身跟著附和。 “父亲,三姐姐的性子素来柔弱,温顺,女儿想,单凭她自己,是想不了这么周全,更做不到这般果决的,定是与她身边的人有关。只是不知,近来三姐姐与何人走得比较近些……” 整个楚府无人不知,楚玉禾与楚悠来往过甚。 每每回府,楚玉禾都不住在生母贾氏那里,而是呆在眉香院。 不必多说。 眾人皆能读懂楚玉婉话中的弦外之音。 然而,平时最在意小辈们擅作主张的楚敬山,这次却未曾理会她二人的挑拨,只是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径直上前,给薛老太太拱手见礼。 “母亲,儿回来了。” “嗯,外头冷,快叫人给大老爷上茶。” 听到薛老太太这么说,楚敬山这才走到下首位置,撩袍而坐,端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揭开盏盖,撇了撇上头的浮沫,半晌未发一言。 堂內寂静无声。 安静得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生怕触怒了他。 陶氏见状,脸上堆起嘲讽的笑意,缓缓开口挑拨。 “老太太,虽说您是点了头,应允了三姐儿和离之事,可这终究关乎到楚、程两家世交的情谊,怎么能没有经过老爷的同意,便草草就下了决定呢?” 姜氏如今失了中馈大权,只能再次依附陶氏,扮演她的爪牙,闻听此言连忙跟著附和。 “大夫人说得是,老太太心疼三姐儿,不愿看她在程府受委屈,这我们都明白,可还是该听听老爷的意见,不能被九姐儿几句挑唆,就贸然拍板答应了。您看,这三姐儿才多大一会儿工夫,连人带细软就都搬回来了,动作如此之快,要不是提前谋划好的,我可是不信呢!” 陶氏端起茶盏,適时又接一句。 “说不定,是九姐儿和三姐儿两个人早就串通好了,故意瞒著老太太,老爷和府中眾人呢!” 薛老太太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地扫过她二人的脸庞。 “依你们的意思,府中之事,我这个老太婆,竟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了?我如今还没死呢,你们就想夺了我的权?若是你这个做嫡母的肯费一点儿心,又何需我这个老太婆站出来,替三丫头撑腰?你苛待庶女,竟还有脸在此大言不惭!” 陶氏顿时蔫了,好像霜打的茄子。 楚敬山见状连忙站起身,语气恭敬地帮忙打圆场。 “母亲息怒,她们並非此意,不过也是一心为了府中著想,毕竟九姐儿,十姐儿,十一姐儿也都到了该要议亲的年纪。” “只是她们不知,此事还牵扯著其他要事,一时心急,这才说了不该说的话,还请母亲莫要怪罪。” 薛老太太闻言,神色稍缓,冷冷地瞥了一眼陶氏与姜氏,未再言语,算是给了楚敬山一个台阶。 不想搭理儿媳,但儿子的面子总要顾及。 坐在一旁的楚玉洲,知道他方才干什么去了。 见他此刻神色不对,心里大概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大哥,可是打听到了什么?” 楚敬山嘆了口气,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片刻,他抬头看向坐在薛老太太身旁的楚悠,语气严肃,目光中暗藏著几分审视。 “京儿,此一事,可是你主张的?” “父亲,不关九妹妹的事!” 楚玉禾担心祸连楚悠,一向少言寡语的她,忽然从角落里衝出来,扑著跪到楚敬山面前,神色焦急,连连解释。 “是我,是我受不了程府的虐待,才苦苦哀求九妹妹,请她帮我在祖母面前求求情,也是我担心父亲会不答应,而要先斩后奏的!”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我的主意,不与她人相干!您要是责罚,便责罚我吧,都是女儿的错!” 第114章 两个耳光 回想起这些年,楚玉禾每每鼻青脸肿地回到府上,楚敬山到底还是有些於心不忍,放下手中的茶盏,伸手將她扶了起来。 “你是什么性子,闔府皆知,素来老实胆小,根本没有这般魄力,也没有这样的胆识。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替你谋划,为你撑腰,你万万不敢做出这等胆大包天之事。” 言罢,他摆摆手。 示意楚玉禾先退到一边去。 隨后,再次將目光又落回到楚悠身上,语气依旧严肃。 “回答我,到底是不是你主张的?” 楚悠从容起身,向他屈膝行礼,神色平静,完全没有半点慌乱。 “回父亲,是女儿主张的,具体原由已向祖母一一稟明。” 楚敬山闻言,既不恼,也不怒,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为何要这么做?” “女儿所作作为,皆是为了三姐姐,也是为了楚府的安危与前程,绝无半分私心。至於先斩后奏,的確是我的主意,女儿甘愿受罚,绝无半句怨言。” 楚悠的这番话,惹下来面陶氏和姜氏的阵阵白眼。 事都做下了,又挑好听的来说。 一口一个为了楚府。 楚府的安危与前程,何时需要她一个弃女来操心了? 等著吧,老爷最恨肆意妄为,定会狠狠地责罚她! 陶氏心想,最好能打烂她的脸。 这样太子就看不上她了,那瑶儿就还是这楚府里地位最高的人。 姜氏也等著看笑话,最好老爷也能將她拖到院子里,抽她个十鞭二十鞭,这样方才解恨! 不光她俩。 其余人也都认为,楚敬山此刻的態度,定然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楚玉婉和楚玉嫻到底是年纪小,不比陶氏和姜氏能够沉得住气,连连催促楚敬山。 “父亲,快责罚她吧!像这等大事,还需守住规矩才是!” “就是呀父亲,此等原则性问题,若不杀鸡儆猴,以后其她姐妹都来效仿她擅作主张,目无尊长,那又该当如何?” 不料,楚敬山却脸色又一沉。 缓缓站起身,给了她们姐妹俩,一人一个耳光。 清脆的声响,把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陶氏怔住的同时又在后怕,庆幸自己方才没有继续多言,否则楚敬山一时恼怒,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难堪,那该如何是好? 姜氏心疼女儿,连忙衝上去,把一脸五指印的楚玉婉给拉走了。 就连庸弱的贾氏,也第一时间衝上来,把楚玉禾也拉了回去。 唯有楚玉嫻,没娘的孩子,还一个人孤零零的跪在那里,手里捂著脸,眼中含著泪水,还有不甘与恐惧。 楚敬山狠狠地瞪著她。 “小小年纪便学得搬弄是非,你懂什么?还不快滚下去!” 薛老太太身边的翠心,走上前去將楚玉嫻扶回到坐位上去了。 荣安堂一片寂静。 仿佛时间都凝滯了。 楚敬山扫视眾人,直到看到在坐的每个人眼里都透著惧色后,这才满意,重新撩袍坐下。 “关於三姐儿与程府和离一事,她事先就曾知会与我,並非擅作主张,目无尊长。” “方才已有消息传来,说熠王今日亲自入宫,已將程有为结党营私、依附储君的证据,呈了上去。” “圣上龙顏大怒,已然下了口諭,要抄查程府。他们此次定然是在劫难逃,如再搜出其他证据,轻则流放烟瘴之地,重则可能要满门抄斩。” “三姐儿今日之举,让我们与程府做了切割,来日他们东窗事发,楚府才不至於跟著遭殃。” 楚敬山怕她们乱想瞎编,然后以讹传讹,这才索性將事情的全说了,也好让她们都知晓严重性。 果不其然。 眾人在听完后皆是一愣,一个个的脸上都刻著难以置信的神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原以为和离是因为过不下去了。 谁成想,这小两口之间的日子,还暗夹朝堂政事。 全都不免唏嘘。 楚敬山看向楚悠,眼神里有几分讚许。 “此事,你做得很对。府上非但不该罚,还应该赏你。只不过……” 他有心想再追问,楚悠是根据什么,才迅速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倘若再晚个两三日,程有为被抓,身为他的亲家,朝廷的二品大员,当真能完全脱得了干係? 况且,以他们父女间的关係,楚悠未必会告诉他真相。 所以问了也是白问,只能暂且压下心底的疑惑。 不过有一个问题,他几乎越来越篤定了。 楚悠绝非普通女子! 能比他还先一步得到消息,定然是有庞大的信息网。 能做到如此,难不成,她真是翎王寻找已久的九门督? 想到这里,楚敬山看看在场的人,最终还是將到了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暮色渐浓,夜幕悄悄降临。 楚府內的灯笼被一一点亮,暖黄的灯火映著庭院中的残雪,又添了几分暖意。 卓氏打理事情很周全。 最重要的,她不像陶氏和姜氏,总是见人下菜碟。 无论是老太太,老爷们,还是府中的丫鬟小廝,一律皆按府规办事,態度好,讲公平,短短几日,甚得府上人心。 她特意带著丫鬟,亲自来到眉香院。 一见到楚玉禾,便拉起她的手,眼泪汪汪的。 “三丫头,恭喜你跳出害人的火坑。这回你就带著驰哥儿安心地住下来吧,我这便差人將你们母子的东西送到醉霞阁去,以后那座院子啊,就归你们啦!” 她倒是聪明。 摆明了是想藉此举,来打楚玉寧的脸。 人家楚玉瑶嫁入翎王府已是九个年头,府中的清欢居依旧为她留著,整个院落都不曾动过,还需每日打扫,时刻恭候王妃小住。 而楚玉寧才大婚三日,娘家的院子便被拨给了旁人。 言外之意就是在警告她,没事少回府,回来了也没你住的地方。 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楚玉禾竟然笑著婉拒了。 “多谢四婶的好意,只是我先前打听到一位神医,可以看好驰哥儿的病,人就在两百里外的春山郡。我打算带著她驰哥儿,明日便起启去寻此人。” 为了不透露出苏砚,不提到寒鸦岭,她隨口编了个理由。 地点,人物虽换了,但核心內容却是真的。 第115章 送別 “你急什么?” 卓氏诚意十足:“这好不容易才脱离了苦海,好歹也得先在家里住些日子,安稳下来,回头再叫大老爷派些人,派两辆车,陪著你们母子一同去寻医问药。咱们偌大个尚书府,怎能叫你们孤儿寡母的单独出行?” 她拍了拍楚玉禾的手:“你呀,就別操心了。我这就吩咐厨房,在宴会厅置办两桌酒席,以你的名义把兄弟姐妹们都请来热闹热闹,就算是给你和驰哥儿接风了!” “千万不要!” 楚玉禾有些紧张,她淡淡一笑,朝卓氏福了一礼。 “多谢四婶的好意,还是不必了,毕竟和离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哪就值得庆祝了?况且府中的姐妹与我本就不亲近,能说知心话的更是寥寥无几,即便人家给了薄面前来,也不过是徒增尷尬。” 卓氏想想,倒也是这么个理儿。 “那你想如何,四婶儿今儿都依你。” “何不这样,”楚玉禾浑身都透著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轻鬆,“我亲自下厨,做几个小菜,就在眉香院与九妹妹略坐一坐。四婶若是赏脸,也欢迎一同前来,若实在不得空,倒也不必勉强。” 说到底,她心里还是有些自卑的。 担心卓氏的好意不过是屈於执掌中馈,不得不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然心里却未必真看得起她这个和离,带著个痴个儿子,狼狈躲回娘家的姑娘。 “你这个主意好,既不铺张,又能心里痛快,倒是两全其美!” 卓氏素来知分寸,懂进退,先是肯定一番,后又笑著推辞。 “我倒是真心想来陪你说说话,你別嫌我自私,我也想脱离你那个死鬼四叔,还有那两个小狼崽子,稍得片刻的安寧呢。只是玉晴和仲霖实在过於顽皮,若无我盯著,身边的奶娘和丫鬟根本就管不住,时常闹到三更天还不肯睡。身为母亲,责任重大,偷懒的事,也只能是想想罢了,所以我便不过来了,你们姐妹间也好敘敘话。不过你做了什么菜,拣一两样差人送来予我,叫我尝尝你的手艺,也算是为你道贺了。” 她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承了情,又相互给足了顏面。 这让楚玉禾忽然意识到,原来每个人都有她的另一面,也有其性格的底色,这也许是惊喜,但也有可能是惊讶。 当晚,眉香院正房屋內的烛火跳动。 暖黄的光晕映著姐妹二人的身影,多年的压抑与委屈一朝得解。 她们喝著桃花雪,聊著知心话,楚玉禾脸上的笑容纯净而轻鬆,那是许久以来,从未有过的模样。 次日卯时。 天还未亮。 楚悠便知会朱五,悄悄打开府门,带著楚玉禾和驰哥儿,匆匆奔向了胭脂铺。 苏砚早已收拾好医书和药箱,苗掌柜也將路上的吃食,衣物,盘缠等一应准备妥当。 平日里时时盼著离去,真到了分別之际,楚玉禾却捨不得了。 “九妹妹,多谢你帮我,等他日治好驰哥儿的病,我再回来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说著,作势便要跪。 楚悠连忙拦住她。 “你我姐妹,怎可行此大礼。此次之所以匆忙送你们离去,一是为了驰哥儿的病,二也是为了躲避京中的人口舌非议。寒鸦岭很安全,你只管安心住在那里便是。” “多谢妹妹,只是祖母和父亲面前,又要劳烦你为我代话了。” 楚玉禾也知此刻不是囉嗦的时候。 若等天亮再走,难保不会遇到变故,於是立刻驰哥儿先行上车。 斩秋也帮著苗掌柜一起將路上所需之物搬上车。 苏砚还是一张冰块脸。 他指了指八仙桌上的一个木头箱子。 “那里面是我特意留给你的常用药,以备不时之需。此次一別,又不知何时再见,还望九门督珍重。” 他拱手道別,语气恭敬,礼数半点都不肯错。 这是寒鸦岭的规矩。 楚悠也不好反驳他,只能同样拱手回礼。 “三姐姐母子,我就交给二师兄了,若有任何需求,儘管送信於我,一路平安。” 苏砚道了一句“放心”,便跳上了车辕,只轻轻拽了一下韁绳,马车便动了。 楚玉禾掀起帷帘,红著眼眶轻轻挥手。 楚悠微笑,默默地任马车消失在视野当中。 * 在回府的路上,楚悠一直沉默不语。 斩秋以为她是因为楚玉禾的离去而感到伤感,便出言安慰她。 “姑娘,三姑娘能有今日,已然是她最好的结局,您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是,况且寒鸦岭是咱们的地盘,何愁姐妹不能再见?” 楚悠目视前方:“你说得正是,我也並非在为此难过。” 斩秋不解:“那您这是怎么了?看起来似乎有心事一样,可是在忧心等下回府,该如何向老太太,大老爷交待吗?” “呵呵,”楚悠笑得不屑,“这么久了,你难道还没看出来,祖母和父亲其实並不在乎三姐姐过得如何。还有她的离去,对於楚府的大部分人来讲,反倒是喜事呢。” 斩秋点头:“也是,像大夫人和姜姨娘,她们定是巴不得三姑娘走,永远都別回来才好呢。尤其是姜姨娘,生怕三姑娘和离一事会影响十姑娘议亲。若是叩玉在这儿,定要骂一句真不要脸,您的亲事还没定下来呢,哪就轮到她楚十了?” 提到议亲,楚悠不禁想起凤吟。 他们合作已有半年,相互之间虽未对彼此生出什么好感,却也不像刚开始时那般互相防备,至少她不是。 可凤吟却为何始终不肯相信她? 他近乎疯狂一般地相信,楚悠只要嫁进东宫,便不再与他同心? 天还没亮的街道静悄悄的。 楚悠一路都在纠结,到底是应该以復仇为目標,嫁进东宫,扳倒太子,还是该珍惜与熠王之间那点来之不易的信任,听他的话? 她行事各来果决,很少有像这般犹豫不决之时。 直到从后巷翻墙直接进了眉香院。 楚悠自言自语道:“罢了,就听他的吧。” 斩秋刚落地,没听清楚:“姑娘要听谁的?” 第116章 查抄程府 “没什么,”楚悠浅笑,“这几日被驰哥儿闹的,都没大休息好,我先回去补觉,等养足精神好看大戏。” “大戏?”斩秋迷糊,“什么大戏……” * 正月初八清晨。 寒意虽未散尽,上京的街道却已热闹起来。 街边的铺子陆续卸下门板,伙计们忙著擦拭柜檯,摆放货物。 还有走街串巷的小贩,糖画,包子,吆喝声也此起彼伏。 处处都透著节后开市的烟火气息。 就在这热闹的喧囂里,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沉重且鏗鏘有力,引得百姓们纷纷驻足观看。 只见大批官兵身著甲冑,手持刀剑,在抵达程府门前时,迅速將整座府邸四面包围。 刀剑出鞘的寒光,让周遭的空气都瞬间变冷。 “哟,这大过年的,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怕是那位姓程的官爷惹上什么麻烦了吧?” “他儿子前些日子不是刚被打到残废,这次又是谁惹了祸?” 街上的百姓见状,愈发不肯离去,纷纷围扰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想探听个一二。 街角的巷口子,静静地停著一辆青布马车。 楚悠坐在车內,身边还跟著叩玉和斩秋。 她轻轻掀起车帘一角,目光落在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的程府大门,眼底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 这时,无处传来一阵嘚儿嘚儿的马蹄声。 人群中有百姓惊呼。 “快瞧,那人可是熠王?十几岁便带兵打胜仗,厉害著呢!” “这位可是黑面煞神,听说六亲不认,要是这位程大人真栽在他手里了,哼哼,怕是不死也得剥层皮!” 楚悠顺著眾人的目光顺势望去。 只见凤吟身著玄色劲装,骑著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而来。 在他的身后,还跟著数十名精锐士兵,步伐鏗鏘,气势如虹,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到了程府门前。 凤吟翻身下马,近六尺的身高让他看起来身姿挺拔,身披一件黑色狐裘大氅,眉眼间满是冷硬,未看围观百姓一眼,径直走进程府。 府內。 程有为听闻动静,虽不知晓发生了何事,却也只能硬著头皮小跑出来,脸上堆著諂媚的笑,连连躬身行礼。 “不知熠王殿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真是罪该万死,还望王爷恕罪!” 说完,他抬起头,故作茫然。 “只是……下官敢问王爷,这般兴师动眾,可是有要事?” 凤吟垂眸看著他,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口气却冰冷刺骨。 “程大人是聪明人,自己都做过什么事,难道心里不清楚?” “呃,下官愚钝,”程有为內心早已慌乱不已,然而却还在装疯卖傻,就赌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关,“不然……还请殿下明示?” “这可是你说的,”凤吟轻笑,抬手沉声下令,“给我搜!” “誒,誒,你,你们这是做什么?这里可是当朝四品官员的府邸,岂容你们这般胡来?殿下,殿下,唉……” 程有为试图拦阻。 然而,军人只服从军令,谁又会听他的呢? 一声令下,官兵们蜂拥而入,衝进程府的各个院落,房间,开始翻箱倒柜的查找。 桌椅被掀翻,书卷散落一地,箱笼被翘开,值钱的摆件被隨意扔在一旁,整个程府瞬间乱成一团。 朱氏站在正堂门口,看著眼前的乱象,嚇得连句“老爷”都没喊出来,双腿一软,白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其他亲眷们也个个嚇得瑟瑟发抖,脸色惨白,被官兵们一个个地控制在廊下,动弹不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这几封摺子似乎有些问题。” “殿下,这里也有。” “请殿下过目,这些都是弹劾某些官员的摺子。” 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官兵们陆续捧著一叠叠奏摺、帐本,整齐地摆放到凤吟面前。 他俯身,隨手拿起一本翻看。 指尖划过字跡,眼底的寒意更甚。 一切还真让那个楚九给说中了! 程有为扣下弹劾太子的摺子,果然不止楚玉禾送来的那一本。 除此之外,还有弹劾豫王,以及朝中数位官员的密折,每一封都字跡清晰,罪证详实。 当真是胆大包天! 程有为跪在地上,偷眼瞄著那些奏摺,瞬间嚇瘫了,额头抵著地面,浑身发抖,大声哭喊。 “圣上饶命,殿下饶命,下官冤枉啊,下官是被人陷害的!” 证据確凿却还在狡辩,这摆明了不尊重人。 凤吟丟下手中的奏摺,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看了一眼无忧。 这时,无忧上前一步,双手捧著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程有为欺君罔上,私扣奏摺,蒙蔽圣听,私结东宫,暗通党羽,意图不轨,干预皇权,收受贿赂,祸乱朝纲,罪证古確凿。著,革去程有为门下侍郎之职,押入大理寺听候发落,程府其余人等,限一日內搬出府邸,仅可携带一两件隨身衣物,其余財產一律充公,钦此!” “陛下!老臣冤枉啊!” 待宣读完圣旨,程有为的哭声愈发悽厉。 “老臣真的是冤枉啊!请殿下饶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吧!” “聒噪,”凤吟懒得看他,抬了抬手,“拖下去!” 两名官兵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程有为,拖拽著就往府外走去。 “父亲!” “老爷!” 程府其余的亲眷们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官兵们驱赶著往外走,哭喊声,哀求声不绝於耳,狼狈不堪。 扫了一眼眾人。 凤吟忽然想起什么,冷声下命令:“把程岩从屋里抬出来!” 不多时,两名官兵抬著一张破旧的木板出来。 躺在上面的程岩奄奄一息,他如今浑身皮肤溃烂,用什么名贵药材也不灵,一股刺鼻的恶臭瞬间散开。 凤吟抬起空拳抵在鼻下,故意露出一抹笑容嘲讽她。 “栽到豫王手里,倒是便宜你了。曾经,你欺负弱小,殴打妻儿,玷污亲眷,简直是罪大恶极!来人,把他扔出去!” 第117章 活该 程岩病重,早已不能言语。 他左手食指微微弯曲,做了个“九”的手势,凤吟看到后笑了。 “看来程公子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你猜对了,本王就是来为楚九出气的,想当年你欺负她时,可曾料到过会有今日?” 程岩说不出话来,眼神里儘是恐惧。 他蹙起眉头,满脸疑惑,嗓子眼儿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凤吟大致能猜到他想说什么,对著他嗤笑一声。 “她是本王的人,谁敢动她,都不会有好下场。至於你,以后也没有这个机会了……抬走!” 官兵们依言,將他连同木板一起,狠狠地扔在程府的门前。 地上仍有一层薄雪未化。 寒风一来,程岩身上的恶臭味瞬间瀰漫开来。 围观的百姓们捂住鼻子纷纷往后退,满脸嫌恶。 “往日风流倜儻的程家公子,想不到有一天也会落魄至此?” “该!谁让他光造孽不积福?这就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说起来,还是楚府三姑娘的命好,前几天闹到衙门要和离,盖了印章马上就回娘家去了。要是不走,今儿定是也要被牵连的!” 就在这时。 楚悠掀开车帘,缓缓下了马车。 叩玉的力气大,一路护著她挤到了最前排。 她身姿从容,看著躺在地上的程岩,目光中没有半分怜悯,眼前频频出现他当日在如意赌坊门前,说“陪姐夫乐呵乐呵”的画面。 他笑得那般猥琐,定是不曾预料,报应会来得这么快。 被无数百姓围观,议论,程岩只觉得难堪至极。 然而爹被抓走下大狱,娘被嚇得晕倒在院里,府上其余人均被控制在一处,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的两个眼珠艰难转动,忽然在人群中捕捉到楚悠的身影。 当看到她嘴角那抹幸灾乐祸的微笑时,程岩瞬间就全都懂了! 他,他父亲,程府,一切的一切,全都是楚九搞的鬼! 她是在报復! 报復他幼时曾欺凌过她,报復他曾当街调戏,羞辱过她…… 再一想,当年一起玩耍的还有何明悟。 程岩终於明白—— 楚九是来找他们寻仇的!! 她隱忍至今,又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將堂堂四品官员的府邸连根拔起…… 哈哈哈哈哈哈。 程岩內心一阵冷笑。 他不想死,至少不想这么快就死。 他真的好想看看,其他人都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然而,世事已不由他。 他的喉咙里连“啊啊”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能死死地瞪著曾经那个弱小无依的世家玩物。 楚悠看著他,缓缓地动了动嘴唇,口型清晰可辨。 “活该。” 程岩读懂她的口型,眼泪顺著眼尾滑落,混著脸上的污渍,狼狈不堪。 紧接著,朱氏被官兵们抬出来,就扔在他身边。 还有被他霸占的弟妹,以及其他亲眷,一个个皆衣衫不整,头髮凌乱,面色惨白,哭喊声连成一片。 程岩看著眼前的一切,想想自己昔日的风采,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而偏偏又什么都做不了,就连基本的反抗都成了奢望。 眼底的恨意渐渐褪去。 最终,他缓缓闭上眼睛,只盼自己能够早些咽气,也好少受一些屈辱。 回府的路上。 叩玉和斩秋一直都在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 “太好了,姑娘总算是大仇又得报!咱们还顺带著帮助三姑娘逃出牢笼,脱离苦海,简直是功德无量!” “我觉得还应该夸一夸熠王。他这人虽然表面上冷酷无情,好像谁都欠他八百吊一样,但做起事情来真是又乾脆,又利落。重点是,他对姑娘所交待的事,向来无有不从!” “誒,姑娘,不如我明日寻个郎中来,稍微给程岩用点药,吊著他的命。眼下冬日,他的伤口都溃烂到那等程度,若是能让他熬到夏季……你们说他的伤口上会不会有蛆在爬?” “当著姑娘的面,能不能別说得那么噁心?况且连我都看出来了,程岩他大限將至,哪怕六门主在此,也难和阎王抢人。再说了,药材是用来救好人的,用在他身上,都不如治一头猪!” 楚悠被斩秋逗得噗嗤一乐。 她看著眼前的两姐妹,发出了一个灵魂拷问。 “你们可知,我扳倒程府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叩玉不假思索:“报仇啊,顺便拉三姑娘一把。” 斩秋思忖片刻,也道:“呃,还有就是帮助熠王。这次他可是亲自拿著您给他的证据去面圣的,如今事成,他定然是头功一件。” 楚悠嘆了口气,浅笑一声,“你们就只顾著高兴,忘了其他。” 叩玉眨了眨大眼睛:“其他是啥?” “我知道了!”斩秋想事情一向更为縝密,“是太子!” 楚悠此局严格来讲是一箭四雕。 她自己报了仇,帮楚玉禾改变命运,同时又成全了凤吟。 但最最重要的,还是给太子下了绊子。 “想来圣上看到被扣下的弹劾奏摺,定会生太子的气,更不会有心思去给他张罗纳良媛。如此一来,我便能缓上一口气,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推测,我暂时还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只能儘量一搏。” 斩秋伸手帮她拢了拢斗篷,口气里儘是心疼。 “姑娘,您受的委屈太多了,这是何苦来呢。” “你以为咱们姑娘想啊,还不都是因为熠王,”叩玉总是嘴比脑子快,“那日在熠王府书房外面,我亲耳听见他不许姑娘嫁去东宫呢,態度还凶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咱们姑娘的夫君呢。” 反正没外人。 楚悠便任由她们两个说。 既不参与,也不阻止,心里痛快就好。 马车又行进了不多时。 外面的车夫忽然猛地勒紧韁绳,低喝一声“吁”…… 感觉到马车渐渐停了下来,斩秋刚要去掀帷帘查看究竟,刚抬起手,帘子却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 正是方才赫赫威风的熠王殿下凤吟。 他目光淡淡扫过斩秋和叩玉,语气沉而不厉。 “你们下去等候。” “姑娘,何如?” 她们姐妹二人並不畏惧凤吟,更不会唯他命是从,而是回头看向楚悠,仅听她的吩咐。 第118章 同类的欣喜 “去吧,无妨。” 直到看见楚悠点头,斩秋和叩玉这才下车。 隨后,凤吟闪身钻进车里,与楚悠相对而坐。 帷帘落下,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前日熠王府书房的拉扯和爭执还歷歷在目。 回想起来,两个人都有些尷尬,谁也不肯先开言。 车內的气氛冷得发僵,又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暖炉的微光映在两人脸上。 凤吟垂眸看著,发现楚悠正一直面无表情地望著厢壁,脸上的疏离让人忍不住难过。 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 “今日这阵仗,你可还满意?” 他的语气变得轻鬆,没有查抄程府时的强硬和冷静。 楚悠缓缓抬眸,眼底无波无澜,口气依旧冷冰冰的,似乎还暗藏几分阴阳怪气。 “殿下为圣上办差,自当尽心尽力,想必要不了多久,必会获得圣上的厚赏。” 这话听起来很平常,却暗自疏远了双方的距离。 凤吟偷瞄了她一眼,见她嘴角绷得紧紧的,眼底却不似有真的怒意,这才轻声说道。 “此事有你一半的功劳,回头无论圣上有何赏赐,本王都会全部赠予你。” “不必了,”楚悠偏过头,冷著脸拒绝,“我向来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殿下还是自己留著吧。” 凤吟一片热忱,尽付寒冰,心里自然有些不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车內又陷入一阵沉默。 幸好此时没有外人在场。 他轻咳两声,假装清了清嗓子,语气放软了几分。 “还在生气?” “民女不敢。” 楚悠微微垂首,言辞间礼数周全,面上却藏著几分不肯弯折的倔强。 凤吟没接话茬儿,目光落在她的斗篷上。 一圈银狐毛领紧紧地裹著她的脖颈。 他心头一动,抬手想要拉开毛领。 楚悠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旁边闪躲,还瞪大眼睛警惕地看著他,眼神里满是防备,就连声音都有些发紧。 “你要做什么?” 凤吟的手停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声音轻柔地哄著她。 “別动,我看看。” 车內空间狭小。 楚悠实在是无处可躲。 再加上她能感受到对方並没有恶意,这才放下防备,任由他的手向自己慢慢靠近。 好在凤吟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他只是轻轻拉开那圈柔软的银狐毛领。 当看到楚悠的脖颈两侧有暗红的手印时,指尖微微顿住,脸上瞬间浮现出愧色,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很想说一句“抱歉”,可是又拉不下脸来,只能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锦盒。 打开后,里面是乳白色的药膏,散发著淡淡的茉莉清香。 凤吟用指尖抠出一点儿膏药,刚要往她脖颈上涂,楚悠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里带著怯意。 “这是什么?” “你认为我会害你?” 他蹙起眉头,放下锦盒,不由分说,伸手轻轻一拉,便將她揽进怀里,手臂紧紧圈著她的腰,不让她有任何机会闪躲。 力道也控制得刚好,让她完全无法挣脱。 “这是活血膏,擦完以后,这些红痕很快就会消了。” 当他的指尖触及到她脖颈上的皮肤时,楚悠的身体瞬间僵住,只觉得脸颊微红髮烫。 两个人靠得太近了。 鼻尖縈绕著凤吟身上的墨香与药香,让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还觉得浑身无力,软到不能挣扎,只能任由他摆布。 “可能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凤吟的指尖微凉,动作轻得不像话,仿佛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他的眼神专注又温柔。 楚悠偷偷地打量他,发现他和平时那个冷酷果决、杀伐果断的熠王,简直是判若两人。 望著他近在咫尺的侧顏。 睫毛纤长,下頜线紧绷却柔美,擦药的动作极其认真。 这不免让她產生一丝恍惚。 原来北阳的杀神竟也有这样温柔细腻的一面。 从前每次见到他,不是在朝堂上算计布局,就是在战场上挥刀舞枪,像此时这般毫无防备的温柔,倒真像是百年一遇。 撞得她心头微微发颤。 “殿下大可不必如此,你我只是合作关係,况且那日我也曾对殿下出过手,就当是扯平了。” “本王倒不这么认为,”凤吟停下来,与她双目对视,给人一种不太轻鬆的逼仄感,“轮到你了,给本王上药。” 哈? 楚悠瞪著大眼睛,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 凤吟嗤笑一声,抬手一挥,便將她从自己怀里又送回到坐位上。 “你紧张什么,不过玩笑罢了。” 他很自然地拿过楚悠身边的绢帕,擦掉手指上残留的药膏,又將绢帕隨手一丟,更添慵懒隨性。 “抱歉,”思忖片刻,他终於说出心底话,“前日……我並非是想控制你,只是太子必然倒台,哪怕我不出手,翎王也不会任他荣登大宝。纳了良媛是要进玉牒的,你是本王的人,我如何能眼睁睁地看著你踏上贼船,再同他一同沉入海底?” 药膏在皮肤上发出淡淡的凉意。 心头却有一股暖流缓缓匯集。 楚悠与他来往也有半年之久,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说这么长一段话,而且不含利益,还有几分掏心窝子。 “我方才说过了,我们只是合作关係,殿下实在无需为我忧虑,不如就像以前一样,明摆著利用我便好,我更喜欢彼此坦诚一些。” “合作关係,”凤吟轻轻重复著,刚刚的温柔现已渐渐褪去,“你说的不错,但也不是谁都有这个资格。” 他顿了顿,抬起幽深的黑眸看向楚悠,眼神变得十分复杂。 “本王珍惜你,是因为觉得你我是同类人。在我眼里,你就像一只孤狼,智勇,果决,无畏,让我感受到遇见同类的欣喜。所以,我不希望你为太子陪葬。” 这段话里没有甜言蜜语,但却字字戳心。 楚悠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先前的隔阂就这样烟消云散。 其实她也有同样的感受。 在半年的时间里,虽然她们很少面对面相见,通常是由云踪来相互传递消息,但她能看清凤吟的能力,也能读懂他的野心。 而且她很早就知道,自己当初没有选错人。 凤吟见她无端发愣,唇角微微上扬,开口问道。 “你用这种眼神看著本王做什么?” 第119章 笼络人心 “没什么,一时走神而已。” 楚悠压下心底的情绪,话锋一转,又聊回到正事上。 “殿下初三那日进宫面圣,算下来也有四五日了,圣上可有对太子做出什么惩罚?” 宫里的眼线始终没有传来消息。 楚悠大概猜到,许是景昌帝並未有什么动作,但既便如此,她还是要再问一次。 一来为了证实。 二来为了让凤吟以为她並未在宫里安插眼线,如此也能对她少些猜疑。 “还能有什么惩罚,”凤吟的口气听起来有些失望,“不过是幽禁东宫反省,暂停接触政务而已,就连俸禄都没减。” 景昌帝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就这样明晃晃地袒护太子。 楚悠微微有些吃惊,清流的眼眸里透著不解。 “怎会?殿下呈上去的摺子里,上面的每一项罪名都足以將他拉下马,圣上为何会毫无反应?还是说,他是在等待什么?” 凤吟缓缓摇头,指腹下意识地搓著衣角,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昔日我总以为,凤湛能居储位,不过仗著嫡出身份。圣上素来偏爱翎王,眾人皆心照不宣,都以为东宫之主早晚易位。可如今经年累月,太子屡有过失,圣上却始终维护,倒叫我心中生出几分异样。” 不知是否为错觉。 他私心里总觉得,圣上不过是將当今太子凤湛视作挡箭之棋,让他暂代储君之位,以承眾矢之的。 待时机一到,便会寻个由头废黜,另立真正属意之人。 只是这个人会是谁呢? 翎王凤渊吗? 亦或是哪位暂未浮出水面的皇子? 凤吟如今也拿不准。 就连这个想法是否正確,他也不敢妄下定论。 楚悠见他怔愣,轻声问道:“殿下可是察觉到什么了?” 凤吟沉吟片刻,决定暂且不提,只是摇摇头,语气又沉了几分。 “没什么,不过你先前想用程有为牵制太子,阻止自己嫁进东宫的法子,如今看来未必能成,圣上至今都未曾提及此事。” 楚悠有些失望。 虽然她针对程府的主要目的是復仇,但此举不成,仓促之间,她確实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凤吟看著她略显低落的模样,心底莫名一动,立马收回眼神。 “算了,此事交给我,你只需记住,你是我的人,以后我会护你周全,莫要再生出『以身入局』这种愚蠢的想法。” 他说完,未再多做停留,掀起帷帘便跳下了马车。 一阵冷空气顺著帘子的缝隙扑面而来。 楚悠被这股寒意激得回过神来,只觉得鼻尖有些微微发酸。 但她提醒自己,她与凤吟不过各取所需。 他所表现出来的好,也只是想让自己更加死心塌地地依附他。 並未参杂其他感情,也不会有其他感情,更不该有其他感情。 斩秋和叩玉上了车,嘶嘶哈哈地搓著手。 “熠王殿下都说什么了,姑娘的脸为何这般红?” “没什么,许是离炭盆太近了些,”楚悠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走吧,回府。” * 马车缓缓停在楚府的朱漆大门前。 叩玉扶著楚悠刚下车站稳身形,当值的朱五便快步上前,向她躬身行礼。 “小的见过姑娘。” 楚悠微微頷首,示意他起身。 朱五藉机凑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向她传递了一个重要消息。 “姑娘,一个时辰前,宫里头来了几个太监和宫女,说是来传旨的,具体传的什么內容小的不知,但瞧那仗阵,八成是和姑娘入东宫有关。” 楚悠闻言,心下一惊。 太子是年前才向圣上求的旨,这才过去几日,这便张罗起来了? “知道了,”她面上依旧平静,抬眸扫了一眼停在门侧的豪华马车,淡淡问道,“王妃又回府了?” “是,”朱五点头,“回来约莫有半个时辰了,不过仅有王妃一人,翎王殿下並未陪同,而且小的留心瞧著,王妃似乎不大高兴。” 楚悠闻言没再问下去,而是將话锋一转,落到了朱五身上,眉眼和语气都变得温和了许多。 “开春虽暖,犹有倒春寒。我听闻你膝间有旧伤,入夜常痛,便让院中丫鬟用上等云绒为你做了一双护膝,保暖极佳。稍后寻个稳妥的时机,让斩秋悄悄送予你,你切莫嫌弃。” 朱五先是一愣,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在愣了片刻后,堂堂五大三粗一糙汉,顿时只觉眼眶一热,鼻尖微微发酸,连忙拱手作揖。 “多谢姑娘!想不到此等小事,竟劳烦姑娘记在心里,小的感激还来不及,如何敢嫌弃……” 他顿了顿,声里竟有些哽咽。 “小的是大老粗,不会说好听的,总之就给姑娘一句话,若有需要,小的上山刀下火海,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看著他动容的模样,楚悠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倒也用不著豁出命去,你只尽心办好你的事便是。” 说罢,她不再多言,径直迈进楚府。 刚走没多远,她便回头吩咐叩玉。 “你去荣安堂找翠心,悄悄打听一下,宫里来人究竟传了什么旨意。记住,切莫声张。” “放心吧,姑娘。” 叩玉应下后,脚步轻快地拐向了一片长廊。 回到眉香院。 斩秋先帮楚悠脱下斗篷,悬於衣桁,隨即又去端来热茶和糕点。 先前府里派来的丫鬟,一律只在外面干些粗活。 为了安全,楚悠从不许她们近身伺候。 “姑娘,您有没有觉得,王妃近来回府是愈发的勤了?” 斩秋將手炉打开,用箸夹取了几块烧得通红的炭火放进去,再把外面的锦套理得平整妥帖,这才双手递到楚悠面前。 “自打初二那日,她百般维护您,还为了您当眾斥责了八姑娘,我就觉得不大对劲。这番好来得太突然,也太莫名其妙。她能在全京城的阁闺女儿中脱颖而出,成为王妃,绝非简单人物,至少心思和城俯都要比府中其他姑娘縝密得多。您对她,还要是多加防备才是。” 听著斩秋絮絮叨叨,楚悠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要问这个世上谁是真心对她好? 叩玉和斩秋当属並列第一,就连生母夏云姝也比不上她们。 楚悠捧著温热的手炉,走到案几前坐下,轻笑一声。 第120章 二月二十入宫 “不必忧虑,若是我没猜错,王妃这般举动都是被翎王逼的。不过是为了九门督的身份,才想尽办法让她来接近我。” 提起这事,斩秋正好有一事不解。 “姑娘这些年一直不曾接任九门督,为何这次却主动对外放出消息,故意暴露自己的身份?” “钓鱼总得有饵。” 楚悠觉得自己就是那个饵。 “与其费尽心思地去接近他们,倒不出放出消息,他们自己便会闻著味儿地寻来。只要他们主动,便不会怀疑我的动机,至於九门督,我不承认,他们又能奈我何?” 她向来擅於谋算的,倒也有算错的时候。 原本,她是想用九门督的身份,引得太子和翎王互斗,无论结果谁胜谁负,她与凤吟皆可坐收渔利。 以小搏大。 正是她最厉害之处。 可谁曾想,太子居然会对她的大吉命格动了心思,还在“她便是九门督”一事传开之前,就先提出要將她纳入东宫册为良媛。 这般阴差阳错,反倒生出信息之差,使得这桩惊天消息,终究未能发挥出它最大的威力。 斩秋闻言,整理案几的动作一顿,略微吃惊地抬眸看向楚悠。 “姑娘的意思是,翎王他……他也想打您的主意?难不成,他也想纳您为妾室?要我说,他们都不是人!一个个的都將婚姻大事作为算计的筹码,真是自私自利!” 她替楚悠感到愤愤不平。 “依我看,若论人品德行,太子和翎王皆比不上熠王,甚至连他的一根小手指都比不上。熠王那人虽然嘴巴毒了些,人也不会笑,有时还很凶,但却是真心为姑娘著想,还默默地替姑娘做了不少事。倘若非嫁不可,我倒是寧愿姑娘嫁给熠王,他至少还有些真心……” 楚悠端起茶盏,轻轻吹了软,眼底闪过一丝漠然,轻声哼笑。 “身在皇家,最不要紧的就是真心。皇子选妃,本就是帝王对驾驭权臣,稳控朝局的衡量,何来真心而言?更何况是良媛,一个没有子嗣就不上了玉牒的妾室,不过是他们爭权夺利的棋子罢了,不值一提。” “如此说来,表面温文尔雅的翎王,倒像是一只不会汪汪的狗。自己干不成的事,倒是唆使王妃来做。” 提到楚玉瑶,斩秋又想起一件事来。 “姑娘,先前三门主交给您的眼线名单中,可还有在凌水阁的人?我想著,大夫人虽不成气候了,可王妃却仍时常回府找她议事,您虽是为了安全,不愿轻易启动凌水阁的眼线,可也不能因此就障了耳目,小心被她们母女算计。” “不急,此事我自有决断。” 楚悠放下茶盏,吩咐道:“你速去飞鸽传书於五师兄,让他派暗卫一路护送紫罗进京,就先安置在胭脂铺,再交待罗掌柜一声,暂且不要让她露面,也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她的存在。” 接回紫罗? 斩秋闻言,心中一动,瞬间明白过来。 姑娘这是要有大动作了! 难怪不肯轻易启用凌水阁的眼线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不敢耽搁,应声后连忙去办了。 就在斩秋前脚刚出去,叩玉后脚便带著翠心走了进来,身后带跟著一群丫鬟,少说也有十几人。 “婢子见过九姑娘,给九姑娘道喜了。” 当著外人的面,翠心只能这么说。 楚悠当然明白,也配合著回答。 “姑姑客气了,可是祖母那边有什么吩咐?” “九姑娘看看这些,可还喜欢?来人,把喜物端上前来!” 翠心一挥手,站在前面的四名丫鬟將手中端著的雕花木托盘,流水似的分別摆在楚悠的面前。 里面摆著各式华贵的釵环珠翠,一看样式便知是宫里的东西,精致奢华,定然造价不菲。 而后面的丫鬟送来的都是色泽鲜亮的云锦、绸缎等,皆是上等的料子。 也不知是凤吟调教的好,还是翠心在薛老太太的身边呆得时间长了,说话行事分寸了得,让人不得不佩服。 “你们都回去吧,我还要替老太太向九姑娘交待几句话。” 这理由合情合理,让人完全挑不出毛病。 待丫鬟们陆续退了出去,叩玉连忙带上房门。 因翠心是凤吟的人,楚悠待她一向客气,自然也颇有距离。 “姑姑快请坐,叩玉,上茶。” “九姑娘不必客气,婢子时间有限,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翠心没再过多寒暄,开口便入正题。 “方才宫里来的是总管太监,奉圣上旨意传諭,关於册封您东宫良媛一事,御批已下,钦准施行。” 按照礼制,本应於七日后便將楚悠接入东宫。 不过总管太监也传了圣意。 景昌帝体恤楚府年前刚送一位姑娘出嫁,府中婚事操办方毕,人役尚未得休整,若即刻再行张罗,未免太过於仓促。 “於是便定於花朝节之后的二月二十日,再行接入东宫。” 楚悠心头微微一震。 幸好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她或许可以同凤吟一起想想办法。 倘若真的只有短短七日,那便什么也谋划不成了。 “九姑娘,婢子身份特殊,不便在眉香院停留太久,老太太那边还等著回话,婢子便先行告退了。” “姑姑请等一下。” 楚悠叫住她,並示意叩玉取来一件粉色的锦裙。 “你为我的事连日操劳,我也没什么好谢你的,恰好前些日子得了一块杭绸,觉得这顏色衬你,便命人一同裁製出来。你且收下,別嫌简陋。” 翠心在薛老太太身边,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哪怕在对著上等的杭绸,也不似朱五那般兴奋,但礼数还是十分周全的。 她从叩玉手中双手接过衣裳,微笑著,像是自言自语。 “这上面绣的是玉兰花暗纹,针脚细密,料子柔软顺滑,一看便是花费了不少心思。” 说完,她屈膝行礼。 “多谢九姑娘厚爱。这锦裙如此精致,何来简陋一说,婢子多谢姑娘赏赐。” 楚悠笑了笑,“姑姑客气了,快回去復命吧,莫要让祖母等急了。叩玉,帮我送一送姑姑。” 看著翠心的身影消失在门前,楚悠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神色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第121章 爱的卑微 总管太监登门一事,翠心很快会告知凤吟。 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楚悠更加好奇。 他究竟用什么办法,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阻止她入东宫? 另一边。 凌水阁。 同样不想楚悠嫁给太子的,还有楚玉瑶和陶氏这对母女。 “前几日,我曾好声好气地求过父亲,让九妹妹到王府去住一阵子,还言明是为了子嗣著想,可父亲却始终不允,还找了一堆的理由来搪塞。那些话,分明都是藉口!” 母女二人都坐在软榻上,分別在案几的一左一右。 陶氏在听完楚玉瑶复述的理由,很罕见地反驳了她一回。 “你父亲说的倒也在理,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把人接走,她死不死我不在乎,倒是会影响你……” 此刻的楚玉瑶,心里只有凤渊对她的交待。 其余不管什么话,一律都听不进去。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待自己如眼珠子一般的母亲,这次竟会偏帮父亲,一种无助感忽然让她的鼻尖发酸。 “母亲,您不是最疼我了吗?为何不帮我?” 她抬手抹了下眼泪,还像小时候一样,拉著陶氏的胳膊撒娇。 “女儿求求母亲,不如您再帮我去父亲面前说一说,求他成全女儿好不好?” “呵,”陶氏一声苦笑,“如今我与你父亲不过是为了两府的顏面,勉强维持著有名无实的夫妻关係罢了。像这等天大的事,连你都求不动他,他又怎会给我薄面?没得在他面前自打嘴巴。” 看到楚玉瑶失落的眼神,陶氏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也是,平日里最是精明通透的一个人,近来怎么变得这般糊涂?方才总管太监来传諭,难道你没听见吗?那小妖精一个月后便要被送进东宫,如今在这样关键的节骨眼儿上,是你敢,还是我敢,冒然把她关起来放血?可是活得不耐烦了?” 楚玉瑶闻言,只觉浑身一僵。 心底最后一丝希冀也隨之彻底破灭。 她扑通一声跪在青砖板上,膝盖撞出轻响,泪水瞬间滚落,抓著陶氏的腿,哽咽起来。 “女儿不敢欺瞒母亲,先前想让九妹妹进府,的確是为了取血做药引。可不知为何,前几日王爷忽然提起子嗣,还说圣上和贵妃娘娘都盼著他早获麒麟儿,还说要给府里添新人……” “王爷心疼我,说与其送来几个不知脾性的官家千金,倒不如抬一个我的姐妹进来,往后同在府里,彼此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楚玉瑶在体面和没脸中,选择让自己体面的没脸。 陶氏说得不错,她是个聪明人,又如何看不出凤渊的冠冕堂皇? 但她依旧愿意相信,依旧强迫自己相信。 毕竟这样可以为自己挽回那么一丁点儿的尊严。 看著掌上明珠哭得肝肠寸断,陶氏的心都揪在了一起。 “你可是王妃,怎能轻易给旁人下跪?况且你身子还不好……” 她难过地抹了把眼泪,连忙起身將楚玉瑶扶起坐下,还轻轻地拍著她的背安抚。 “傻孩子,你九年没有子嗣,母亲我说句不中听的话,王爷已是格外宽容了。这回既是他主动提出要你的姐妹,说明心里还是在意你,才会站在你的角度著想。只不过……” 陶氏顿了顿,慢慢坐回到原处,提出一个质疑点。 “府里的姐妹又不是只有楚九一个,那十姐儿,十一姐儿,也都到了差不多该议亲的年纪,你们何苦非要与太子爭人?这对王爷,对楚府,半点好处都没有!” “母亲!”楚玉瑶哭的眼睛都肿了,还时不时地就要咳上几声,“这个道理,我又何尝不知?是……是王爷,是王爷点名要九妹妹……咳咳咳……” 说到激动之处,她又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陶氏闻言,脸色骤变,腾一下从榻上站起来,语气急切。 “不好!不可!万万不可!” “为……咳咳咳咳……” 楚玉瑶是想问明原因,可自打一开春,天气乍暖,她的喉咙便越发觉得痒了,有时候甚至要把嗓子眼儿咳破,才能略微缓解一二。 母女俩说体己话,就连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都遣了出去。 陶氏只能亲自端起茶水,递到楚玉瑶的手中。 “先喝口茶,压一压咳意,慢慢听我说。这件事,它不是好办不好办的问题,而是两难,无论你怎么做,都討不到好!” 楚玉瑶脸憋得通红,湿湿的眼底满是疑惑。 “母亲……这是何意?” 陶氏原本不打算说,可话已至此,若不说出来,楚玉瑶反而更会胡思乱想,不利於养病。 於是,她略微压低些声音。 “在今日传諭之前,你若真能抢人成功,那算是彻底把太子得罪了,哪怕圣上不追究此事,让楚九进了王府,就她那一肚子坏水儿,你以为你会有好果子吃?你瞧瞧自打她回府,都做了些什么?” “弄瞎了刘嬤嬤的眼睛,挑唆我与你父亲反目,姜氏挨了鞭子,十一姐儿被关祠堂,就连八姐儿大婚,嫁妆当街被烧,也定然与她脱不了干係!” 楚玉瑶一愣:“这么多事,母亲可有证据?” 陶氏情绪有些激动,梗著脖子冷哼了一声。 “我若有证据,还会容得她这般猖狂?正因为她行事诡秘,滴水漏,让人难以抓到把柄,我才说她可怕呀!” “一旦她进了王府,便是你在明,她在暗。你虽也精明,可她自小在寒鸦岭那种地方长大,心思之深,手段之狠,行事毫无底限可言,你这么端庄个大家闺秀,如何斗得过她?” “像她那处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样的下三滥手段使不出来?搞不好到最后,莫说是子嗣,连王爷对你的宠爱也都会被她抢走!” 这还真是哪痛戳哪。 楚玉瑶心脉受损,只觉得仿佛有只大手,在反覆捏她的心臟。 “母亲,王爷他……”楚玉瑶缓缓垂眸,指尖来回绞著绢帕,声音低沉而苦涩,“王爷他从未宠爱过我,不过是为了彼此的体面,给我正妃所该有的尊重罢了。” 第122章 蒺藜 说得好生可怜。 陶氏心头一窒,语气变得愈发急切,啪啪连拍了几下案几。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她进府啊,为了爭男人,姐妹反目成仇的还少吗?你母亲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我每当听说你父亲又宿在姜氏那个小贱人的院里时,我便恨不得扎瞎她的眼,划烂她的脸!我一生要强,却因为她而沦为京中笑柄!难不成,你想步上我的老路?” 陶氏虽不得宠,但好歹身体康健,再加上姜氏没有家世背景,到底掀不起多大的浪来。 可楚九就不同了。 楚玉瑶身子不好,又没有子嗣傍身,一旦楚九为翎王生下世子,那王府里还有她楚玉瑶的立足之处吗? 更何况,无论她们姐妹谁为正妃,都不影响翎王和楚府的关係。 届时,就算楚玉瑶真受了委屈,楚敬山也未必会替她出头。 只要楚府的利益不变,牺牲哪个女儿又有什么区別? 陶氏一口气將全部利弊都同她说了一遍,语气也从激进,慢慢变成了无奈。 “瑶儿啊,到那时,你就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楚玉瑶浑身一震,脸上写满了恐慌。 她这辈子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不能失去凤渊,不能失去翎王妃的位置,那才是她活著的全部意义。 她定了定神,再次扑通一声跪下,泪水瞬间又涌了出来。 “母亲虽说得有道理,可我若办不成此事,王爷定会以为我未曾尽心,甚至是留了私心,同样还是会疏远我的……” 她哽咽著哀求。 “母亲,求您救救女儿吧!我真的不能没有王爷,求您了!” 就在不久前,楚敬洲被陶谦阳派人暗杀之时,陶氏慌乱不已,生怕两府反目成仇,从而牵连到她。 当时还是楚玉瑶来安慰她,做她的定海神针,包括请前任钦天监监正袁昭歷出马污衊楚悠时,她都丝毫不惊慌,有著不同於这个年纪的深稳。 可如今只是一想到要失去翎王,她就像得了失心疯一样。 可想而知,她待凤渊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陶氏连忙再次將她扶起,伸手摸著她的脸庞,心疼得快要窒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全天下谁都能看你的热闹,唯独我不能!我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绝不让你受半点儿委屈。” 她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一箭三雕。” 楚玉瑶眼前一亮,眼里瞬间燃起希冀,连忙催促道。 “母亲快说!是什么办法?只要能保住王爷,保住我的王妃之位,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陶氏没急著说,而是先朝门口方向打量几眼,確定没人偷听后,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楚九若是名声污了,圣上为了维护皇家顏面,定然不会让太子纳她,王爷也不会再惦记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如此一来,她两头皆空,日后莫说想攀高枝,就算嫁个寻常百姓,也未必有人肯要她。” 楚玉瑶的眼底闪过一丝丝的犹豫。 她知晓这个办法实在不光彩,可一想到要失去凤渊,失去正妃之位,那仅存的良知沫子便瞬间烟消云散。 当年她出生时,陶氏说是花神送女,这种手段光彩吗? 不光彩,却为她贏得了“牡丹贵女”的称號,从而被钟贵妃选中,这才有了今日。 所以,她劝自己。 一件事只要看结果就好了,至於过程是怎样的,根本不重要。 能达到目的便好! 打定主意,楚玉瑶咬了咬唇,语气坚定。 “那,那我这便安排人盯著九妹妹,一旦她出府,便找个机会將她绑了……” “这怎么能行?”陶氏连忙摆手,“到时你即便你成了事,你父亲为了楚府的顏面,也会第一时间封锁消息。那楚九的丑事,又有谁能知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到底怎样才行? 楚玉瑶急得又咳起来,脸比来时又惨白许多。 陶氏见状,也不再卖关子,压低声音说道。 “既然要干,就索性干票大的,丟人丟到捂都捂不住的地步,让整个上京城的人都知道,那个瘦马生的两个崽子,皆是不知检点,不知廉耻的东西……” 眼泪还在楚玉瑶的脸颊上掛著。 她疑惑道:“母亲的意思是……” 陶氏呵笑一声。 “不必费事,好在二月二十之前,不是还有一个花朝节么。” * 七日后。 半夜里,竟下起了这一年的头场春雨。 雨水缠绵多时,一直將近正午时分,方才停止。 楚悠嫌外面湿滑,未曾出门,一直呆在正房屋里作画。 斩秋守在案几旁为她研磨。 见她画的內容和上回差不多,便好奇轻声问道。 “姑娘,上回何明悟死时,您在他的画像旁,画上了许多菟丝子,还说那种草的本性同他很像。那这次呢,画得又是什么?” “这是蒺藜,是一种浑身带刺,到处害人,沾到就倒霉的野草,不觉得很像程岩吗?” 楚悠回答她时,全程未曾抬头。 斩秋闻言点点头。 “您別说,像,还真是像!他就是那种到处害人,谁沾到谁就倒霉的野草,死了活该!我本以为,他怎么也能再挺上个几日,谁成想,刚被赶出府的第二天,便死在了桥洞底下,当真是便宜他了!” “一个人若丧失了求生的意志,自然就活不长了,更何况他还病成那样。” 楚悠提笔蘸墨,又在边角之处添上几笔,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並没有復仇后的得意快感。 “胭脂铺那边可有消息?紫罗到京了没有?” “还没有,不过前几日六门主传信报平安,说他和三姑娘母子已然平安回到寒鸦岭,紫罗也已出发,算时间,也应该快到了。” 斩秋停下手里的动作。 “姑娘可是有急事?要我再催一催吗?” “不必,我不过是隨口一问,”楚悠放下笔,对著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等待会儿墨跡干了,便去烧了便是。” 啊? 又烧? 也是,这画上的人是程岩,自然要烧了才是。 斩秋绕过案几,要来收拾画卷。 就在这时,门开了。 叩玉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第123章 赴花朝 “姑娘姑娘,这是宫里送来的!” 楚悠还以为是眼线送来的快报,便淡淡地问了一句。 “可是梅佑的案子有了新进展?” “那倒不是,”叩玉摇摇头,“上次姑娘与熠王在车里说话,我和斩秋在外等候时,曾与无忧閒聊几句。他说八姑爷的案子牵扯甚广,背后是一整个链条,何人偷盗、何人周转、何人销赃、何人传信,就连出了事,再由谁来出面捞人,全都有清楚的分工。真要彻查,恐需不少时日。” 楚悠神色未动:“那宫中送来的是什么消息?” “哦,是宫中的帖子,”叩玉把东西恭敬地摆放到案几上,再轻轻地推到她前面,“是皇后和钟贵妃邀姑娘入宫,赴花朝节宴。” 花朝节即百花生辰,也称花神节,多在二月十二或二月十五举行,为的是庆群芳盛放,祈一岁顺遂。 民间姑娘家多剪彩绸繫於花枝,称作赏红,再往花神庙祭拜,另外还有踏青扑蝶,挖野菜尝春迎生机等活动,也算一番热闹。 “女子多要簪花。” 斩秋想起了她们儿时在寒鸦岭那一次。 “我倒是还记得,八岁那年,我们姐妹二人跟著姑娘一起上悬崖壁上採好看的野花,回来便被大门主罚了,当晚不许吃饭。” 寒鸦岭从不过节。 那里有的只是杀伐和戒备,並无风雅可言。 她好奇道:“也不知宫里的过法,与民间是否相同?” 楚悠神色依旧清淡,脸上並无半分惊喜。 “宫中更重仪典规制,以此来彰显皇家体面,而且除了赏红,簪花,挑菜,赐花糕等环节,圣上与皇后还会亲自主持祭花神大典,另设有文人雅集,命翰林学士赋诗应和,流於朝野。” 一听是这等规模,斩秋立刻品出深意。 “如此说来,这花朝节宴的性质,恐怕早就变了。” 叩玉一脸茫然:“变成什么了?” 楚悠端起茶盏,开口便是一针见血。 “不过是借赏花之名,召集京中世家贵女,为皇子和宗室遴选合適的联姻对象,其中暗藏的皆是朝局考量。” “这帮王八蛋,我就知道她们没安好心!”叩玉闻言恼了,“姑娘,咱们索性装病推了,不去便是!您又不是街市上的胭脂泥人,凭什么任他们挑选?他们不配!” 楚悠就喜欢她这副直言不讳的劲儿,冲她浅浅一笑。 “皇后和贵妃同时下帖,我如何推得掉?” 还有一点,她藏在心里没说出来。 正常邀请,或是以皇后的名义,亦或是以钟贵妃的名义。 而二者同时下帖,这说明她俩之间並未沟通。 按理说,以皇后名义下帖是正常的。 她乃后宫之主,由她来宴请世家贵女们进宫赴宴,自是理所当然,况且她是太子生母,想在楚悠入东宫之前,先寻个机会见她一面,这也是合情合理的。 倒是钟贵妃。 楚悠与她方方面面皆无交集,她亲自下帖邀请一个从无来往的庶女,这举动本就有些莫名其妙。 可別说她是因为好奇,想要看看太子的良媛。 这话说出去谁信呢? 若硬要把楚悠和钟贵妃联繫起来,那唯一的桥樑便是楚玉瑶了。 斩秋见楚悠端著茶盏也不喝,只是呆呆地发愣,还以为她是忧心进宫赴宴一事,便宽慰道。 “如今眾人都以为姑娘即將被抬入东宫,想来也不敢轻易为难,多半只是请您去凑个人数,跟著热闹热闹。在他们眼里,大老爷既是翎王的岳丈,又要成为太子的岳丈,就连二老爷,三老爷也都各居官位。像圣上和皇后都亲临的场合,想来也没人敢过於造次。” 提到三老爷楚敬庭,叩玉连忙一拍脑门。 “哎呀,瞧我这脑子,差点儿忘了!方才朱五悄悄传话,说大老爷和二老爷在清早出门上朝时,说南境已然动兵,还说是三老爷带人奇袭了南渝边境。” 楚悠闻言,刚放到嘴边的茶盏,又再次放了下来。 “可知原由?” 叩玉摇摇头:“起因尚不明確。” 南境是由凤吟掌管的龙襄军来负责驻防。 十几年了,一向太平。 此刻骤然开战,还是由楚敬庭带人奇袭,这其中必有蹊蹺。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楚悠一时间也猜不透。 只能等回头寻个合適的机会,找凤吟问上一问。 * 二月十二,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赏花踏青的好日子。 御花园內,春意盎然得快要溢出来。 柳丝抽芽,鶯啼燕语,海棠缀枝,玉兰含蕊,各式繁花次第盛开,香风漫溢,將整个花园衬得如诗如画。 今日的花朝宴,邀请了上京城中诸多权贵世家与宗室子女。 他们入宫后,浩浩荡荡地往御花园而去,皆对此次宴会满怀热忱。 太子因还在禁足,未能现身赴宴。 翎王素来不喜喧闹场合,往年是不来的,今年却主动参加。 还有其余诸皇子亦纷至沓来,衣袂翩躚,流连御苑芳丛,寻相熟之人敘话閒谈,倒也自在隨性。 斩秋的性子相较叩玉更为稳重。 楚悠今日便只带了她一人前来,也没有与楚府中人同行,而是在外单独花钱雇了一辆马车。 比起权贵世家们的坐驾,雇来的车自是显得有些寒酸。 知道的,她是二品刑部尚书的女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被临时找来冒充的呢。 “各府的夫人、姑娘们,请在此下车落轿,步行入御花园……” 陶氏在迎春的搀扶下,慢慢走下马车,刚一抬头便看见了披著斗篷的楚悠,忍不住蹙起眉头。 “这个小妖精,既要来,为何又不与我们同乘一辆马车?被外人瞧见,又要说我这个嫡母苛待庶女,我看她纯是想陷我於不义。” 楚玉婉先行下车,专门过来扶陶氏。 一是今日姜氏不在,她需要有个人撑腰。 二是万一今日能被哪个皇子或宗室相中,陶氏掌握著相当重要的话语权。 “母亲您慢些,莫要同九姐姐生气,没得气坏身子,不值当。” 楚玉嫻就不屑於巴结陶氏。 她站在一旁,盯著楚悠的背影,低低嘟噥了一句。 “她不是要进东宫了,还来这做什么?” 第124章 你配不上他 楚玉嫻还不知道呢。 人家楚悠是应邀前来,而她和楚玉婉是硬要前来。 只因楚府的適龄未婚女子,就剩下她们两个人了,陶氏根本没得选择,不得不带她们来。 “一会儿进去了都机灵些,见人处事都要顾著些规矩。整个上京城的命妇和女儿差不多都在此,莫要被人耻笑了去。” 楚玉婉和楚玉嫻自小就在府里长大,礼数规矩都是懂的,不会因此而感到紧张,不过是怀揣少女心事罢了。 楚悠过来同她们匯合。 陶氏便带著她们一起往里走。 三位姑娘皆是庶女。 以长为尊,楚悠自然要走在她们两个的前面,这倒是惹得她们好生不快。 旁侧有几位夫人在閒话。 “谁不知道,他们家的体面都是靠嫁女儿换回来的。” “那都是表象!他们家大姑娘婚后多年无所出,三姑娘日日被婆家打骂,还闹了和离,八姑娘佛寺苟且,奉子成婚,皆是烂帐。” “还有那九姑娘,据说是从地府回来,专门向楚府討债的!” “有悲就有喜,人家楚尚书现在可是两位皇子的岳丈,往后朝野之上,谁还敢惹他呀!” 带著庶女出门,陶氏本就烦闷。 此刻听到这些,更是有火发不出。 像今日这样正式的场合,就是再生气也要顾及到皇后的脸面。 所以陶氏只能听见了就当没听见,在从那几位妇人身边经过时,重重地哼了一声。 无人留意到,附近有一辆马车悄然靠近,帷帘被人掀起一条缝。 正是凤吟。 他今日並未乘坐“熠”字牌车驾。 人端坐在车內,玄色衣料上暗纹隱现,偶有金线流光微露。 他眸色沉冷如寒潭,周身气压凛冽迫人。 只静静一瞥,一股森然锐利之意,便似要直透楚悠的后心…… 凤吟如今尚未娶妻,又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皇后向他发出邀请,他不得不来走个过场。 御花园里。 白玉石桌整齐排列。 宴席就设於海棠花下,远远望去,別有一番景致。 皇后端坐主位,凤冠霞帔,神色温婉却自带威仪。 坐在她一旁的钟贵妃则妆容艷丽,眉眼间带著几分慵懒的傲气,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席间的勛贵子女,像是在盘算什么。 景昌帝专宠她,前朝后宫无人不知。 因此,以翎王正妃身份坐在她身后的楚玉瑶,也甚是尊贵。 莫说权臣女眷,便是宫里那些不大受宠的嬪妃,在面对她时也要主动赔笑脸,说话做事皆有人敬著。 她老远看见陶氏,便朝她们挥了挥手,脸上维持著得体的笑容。 “母亲,你们总算来了。” “大姐姐好!” 楚玉婉和楚玉嫻见到她甚是高兴,仿佛在这宫中又多了一人可以指望。 然而楚玉瑶只是敷衍著点头,隨即却拉起楚悠的手,亲厚又贴心地解释道。 “九妹妹莫怪姐姐擅作主张。想来你从前不曾进过宫,深宫规矩繁复,我便求了贵妃娘娘给你递了帖子,好先带你进来见识一番,免得你日后入了东宫,再被人轻慢。身为儿媳,这点薄面她还是会给的,妹妹不会怨我多事吧?” 楚悠行礼:“王妃有心,我感谢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那样岂非不知好歹?” 其余姐妹向来都称她大姐姐。 只恨自己不是从陶氏肚子里爬出来的,不能成为她的亲妹妹,得到更多的照拂。 唯有楚悠始终称呼王妃,看似热络的笑容里却暗藏著疏离。 陶氏剜了三位庶女一眼。 “瞧瞧你们的大姐姐,多为了你们著想,简直比你们的生母思虑都要周全,你们以后更应该多敬著她才是!” “是,女儿记住母亲的教诲。” 趁著那两姐妹行礼时,楚玉瑶將楚悠悄悄拉到一旁。 “九妹妹,此处並无外人,你且说实话,是否愿意嫁去东宫?如若不愿意,姐姐便是拼了这王妃的身份,也会想尽办法为你斡旋!” 表现得情真意切。 实际上,不过是想要对方的一句口供罢了。 楚悠仍是淡淡的,让人完全无法通过情绪来判断她的真实想法。 “多谢王妃好意,只是父亲待我不薄,我怎好反对他?况且若大的楚府,又怎能只靠你一人撑著?我若能得太子青睞,也算是为王妃分担一二。” 楚玉瑶脸上笑著,心里却吃惊不小。 听楚悠之意,怎么倒像是自愿的? 既如此,那可就莫怪她这个当姐姐的不给机会,对她使手段了。 “好妹妹,想不到你竟这般懂事。” 楚玉瑶又客套了两句,便领著陶氏她们各自入坐。 这里的坐位安排虽是按品阶,但皇后和贵妃阵营却涇渭分明。 “今日来参宴的女眷,多是受荣皇后所邀,她还以太子的名义,邀请了不少王公大臣家的公子,说是人多了更热闹。圣上一时兴起,为今儿这朝花宴添了不少的彩头,还邀来了不少学子参加,所以今春的节日竟比往年还要热闹许多……” 楚玉瑶的话听起来像是在閒话家常。 实则是想在三个庶出妹妹面前,彰显自己也是皇家人的身份。 楚玉婉受姜氏的影响,对此次的花朝节是抱有一定期望的,早在年前裁製新衣时,就专门做了一身,特意留著今日穿。 她羞滴滴地问楚玉瑶。 “大姐姐,不是说邀来了许多王公大臣家的公子,可为何这里一眼望去,却皆是女子?” “公子们都去了御花园后方的永春坪,那里的演武骑射,甚是精彩。十妹妹若是想知道哪家公子英勇,亦可一个人过去瞧瞧。” 楚玉瑶虽经歷不多,却也不是天生的傻子。 她听出楚玉瑶的话里似有一丝不快,也恨自己怎就这般地沉不住气,若是被她误会想攀高枝儿,想同她比肩,那以后便绝没好日子。 於是心里一慌,嘴上便没了把门儿的。 “我……我还小,方才不过是替九姐姐问的……” “替我?”楚悠扭过头,看著她的眼神里充满里戏謔,“我不日便要嫁入东宫,十妹妹替我问做什么?难不成,你是觉得太子殿下配不上我?” “九姐姐休要胡言!”楚玉婉嚇得瞪大眼睛,压低声音警告,“太子殿下金尊玉贵,若是,那也是你配不上他!” 她一向色厉內荏,惯会装腔作势。 楚悠知此特点,自是不会饶她。 “原来十妹妹是在暗讽太子殿下选人的眼光不行。” 第125章 景曜公主 “你!我何曾说过……” 楚悠说得明目张胆,根本不肯放低声。 楚玉婉嚇得连忙打量四周,生怕这话被人听去,招来无妄之灾。 “母亲,大姐姐,你们听听九姐姐说的话……” “好了,一出来就知道惹事,”陶氏捏著帕子,剜了她一眼,“在家斗斗嘴便也罢了,也不看看这是何处,可是任你们胡闹的地方?” 一群姨娘养的小杂种。 哪怕牵著领著也照样上不了台面。 “都莫要再说了,母亲也別动气,”楚玉瑶要维持端庄的体面,“你们与其在此处斗嘴,倒不如各自去赏花,与人交谈,这样方能长些见识。但唯有一点,管好嘴,礼数也要周全,切莫给府上抹黑。” “是,都听大姐姐的。” 楚玉婉和楚玉嫻起身行礼,各自散开,消失在人群中。 楚悠倒没走远,只是带著斩秋去了后方的一处亭子。 那里无人,又仗了青绿色的纱帘,隨风轻摆,若隱若现。 一纸青纱便將喧囂隔绝在外,倒像是闹市中的一处世外桃源。 楚悠在亭中坐下,闻著周遭丝丝缕缕的花香。 正閒逸自若时,便看到一个身著华服的女子,被几名权臣贵女和宫人簇拥在正中,朝皇后和贵妃所在的正殿方向走去。 她高綰凌云髮髻,遍插赤金点翠珠饰,一身石榴红妆花罗裙曳地,明艷灼目,端的是华贵雍容,风华逼人。 周围的人看到她,纷纷行礼。 四顾之下,眾人皆屏息敛声,无人敢妄动半分。 斩秋的目光同样被吸引,朝远处凝神望去。 “姑娘,那是何人?看著竟有些眼熟……”话说一半,她似是想起什么,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她可是幼时欺辱姑娘,如今又要与各位皇子们一爭天下的景曜公主?” 楚悠没说话,抿了抿唇,握著花枝的手,莫名一紧。 斩秋说得没错。 她正是於万千宠爱於一身的景曜公主,凤昭妍。 十三年未见了。 准確的说,是景曜十三年未见楚悠,而楚悠却在远处看过她无数次,她笑的模样,怒的模样,仿佛日日都见。 年幼时,楚悠不明白很多事。 她为何生来卑贱如尘? 她为何可以被旁人肆意欺辱? 她为何拼尽全力挣扎,却仍是徒劳? 她向来安分守己,而反遭责罚? 直到长大后,她才终於明白,这个世道就没有公平可言。 这一切的一切都因为她是尊贵的公主。 只要皇帝的宠爱在一日。 她哪怕將天捅个窟窿,也依然是最耀眼的存在。 所以楚悠曾在师父面前发过誓。 她要变强,强到將来有一天,足以撕碎这副光鲜皮囊。 她相信,只要手中利刃足够锋利,便能为倾覆的公道,被碾碎的风骨,活生生地劈出一条生路,將满身疮痍一一抚平。 景曜在眾人的簇拥下走远了。 当她的目光扫向亭子时,並未做任何的停留。 是被纱帘隔住未曾看清? 还是根本就已经不记得她了? 楚悠猜不到。 想来像她这样曾被景曜打断过骨头,踩断过手指,將烧红的炭盆倒扣在她身上的玩物,定然不止她一个吧。 她们不配被记住。 吉时一至,便有女官上前引眾人入席。 宴席分列排布,位次井然。 荣皇后率后宫妃嬪与外廷命妇坐於此处,景昌帝同宗室子弟、翰林院学子等人,则设於后方的永春坪。 中间只隔一座矮矮的曲桥,两边遥遥相望,彼此尽可窥见。 “诸位……” 荣皇后举起酒杯:“寰宇初安,九州清晏,正是我北阳之福。今朝春和景明,万物滋荣,这满园芳菲,恰如国朝昌隆气象。今日邀各位共赴芳宴,同赏韶华,以贺佳辰,亦祈我北阳岁岁丰稔,万世安康。” 在场女眷共同举杯。 “祝我北阳岁岁丰稔,万世安康!” 荣皇后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示意大家坐下说话。 “今日邀眾位来此,不过是同赏繁花,閒话敘情,不必拘礼,只管尽兴欢愉,同享这花朝宴乐便是。” “多谢皇后娘娘。” 待眾人再次行礼坐下,气氛比方才稍微鬆缓起来。 约莫宴席过半,楚悠觉察到身后似有一束冷漠的光芒。 她回头,是凤吟。 他就站在永春坪的矮桥边上,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当看到楚悠回过头与他四目相对时,便淡然地转身离去。 他的眼神中似乎藏著隱隱不安。 他可是有话要说? 就在楚悠思忖之时,有人便提议赋诗吟对。 荣皇后闻言,便笑意温和地开口。 “今日百花爭艷,良辰美景,不如咱们也行个雅事。本宫瞧这海棠开得正盛,那便以『海棠』为题,请诸位公子小姐各作一诗,聊表雅兴,如何?” 接著,便令身边的女官去请示圣上。 下面的女眷齐声应和,却神色各异,有人跃跃欲试,想趁此机会大展才华,也有人面露难色,將“不擅长”三个字刻在了脸上。 钟贵妃笑著附和。 “皇后娘娘的想法甚妙,既合时宜,又能见诸位公子和小姐的才情。” 说罢,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景曜公主,语气宠溺。 “你素来喜爱诗文,又常与駙马在府中吟诗作对,品论篇章,不妨就由你先作一首,为眾人开个头,如何?” 景曜从小养尊处优,美丽的鹅蛋脸精致如画,琼鼻秀挺,眉若远黛,若非眉宇间带著几分骄纵,便说是沉鱼落雁也不为过。 她起身福了一礼。 “是,儿臣遵旨。” 不知是否错觉,她在起身往陈设笔墨的书案走去时,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扫向楚悠所在的方向,还在她的脸上微不可察地停留一瞬,便又迅速地移开了。 她提笔蘸墨,挥毫就立,未曾有半分迟疑,仿佛早就想好一般。 自永春坪前来的世家子弟与翰林院学子们,皆站在远处好奇探看,欲睹公主才情。 女眷们也都目不转睛,毕竟公主亲赋诗篇的场面本就难得一见。 片刻后,景曜微笑著放下笔,显然是对方才所作颇为满意。 两位女官上前,將诗笺立起,高高展於眾人眼前。 眾人看罢皆是一愣。 转瞬之间,无数道目光齐齐地投向了楚悠。 第126章 斗诗 更有甚者,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竟將那诗缓缓地吟了出来。 “《咏棠》。” “海棠凝露倚朱墙,本是仙姿配玉堂。野蔓怎攀琼枝影,寒鸦难化凤霓裳。” 诗句落下,席间顿时安静了片刻,隨即便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誒,公主这诗,可是在讽刺楚九姑娘?” “当然,除了她,还有谁家的姑娘能被称为『野蔓』?” “景曜公主是在暗讽她上不了台面,不配中躋身权贵之列。” 不多时。 不知又是何人喊了一声。 “公主好才情!” 接著便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同时还有欢呼叫好的。 这次楚悠看清了,景曜就在看她,眼底还有得意与挑衅之意。 钟贵妃嘴角噙著笑意,完全不觉得宝贝女儿的做法有何不妥。 她甚至还有意无意地瞄了荣皇后一眼,想看看她的反应,毕竟这位“野蔓”,想攀得可是她儿子这根“琼枝”。 然而,荣皇后却神色未变。 只不过,当目光掠过楚悠时,复杂的眼神有些耐人寻味。 楚府的女眷们神色尷尬。 陶氏气得脸色煞白,暗骂楚悠是个丧门星,把她带在身边没好,让她在京中贵妇面前,丟尽了顏面。 楚玉婉和楚玉嫻也被无数刀一样的目光,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直接钻进脚下的青石板缝儿里,离了这尷尬境地。 楚玉瑶倒没什么反应。 因为她认为自己是翎王妃,是钟贵妃的儿媳,景曜公主的嫂子。 小姑子与庶妹起爭执,她的立场当然是站翎王。 凤渊向著谁,她便向著谁。 这一点毫无疑问。 就在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以为楚悠会生气地冷哼一声,然后带著身边的侍女灰溜溜地跑开时,令眾人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楚悠站起来,缓缓走到前面,向皇后福了一礼。 “民女楚九,见过皇后娘娘。適才有幸得见公主佳作,心內不胜倾慕,一时技痒,斗胆恳请娘娘恩准,容民女献拙。” 景曜居然还记得她。 这便有趣了。 荣皇后不喜欢楚悠。 当年她踹翻太子,正是荣皇后亲下懿旨,要楚敬山即刻处理掉这个“祸国精”。 十几年过去了,她没死也就算了,居然还跑回楚府,让一国皇后的沦为朝野非议的对象。 如今又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太子对她疯狂著迷。 这种妖孽若是进了东宫,早晚会变成下一个钟贵妃,讳乱后宫! 不过眼下,荣皇后还是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一来,她不能让旁人察觉到她的情绪,等著看她的笑话。 二来,楚悠和景曜皆是她的敌人,无论谁给谁难堪,对她而言,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何不就坐山观虎斗? 楚悠见她点头答应,便行礼道谢,转身走向案几处提笔。 这时,周围又传来一阵非议声,男女皆有。 “我听说,这楚九姑娘是在寒鸦岭长大的,像那种腌臢之地,竟也会作诗?该不会是逞强吧?” “何苦呢,摆明了自討苦吃。她该不会以为,成了太子的妾室,便能与景曜公主一爭高下?” “这样也好。许是楚九觉得赏花无聊,特意给我们找点儿乐子呢……就是不知,今日回府后,会不会被楚尚书把腿打断……” 这样的话隨著春风,渐渐落入楚悠的耳中。 但她仍像没听见一样,落笔十分淡定,整个人气定神閒。 很快,她放下笔。 两位女官上前来,也將她的诗笺展於眾人观看。 方才议论她的人中,有人想要给她难堪,便大声念出了诗句。 “繁艷枝头压眾芳,恃娇凌弱占春光。强攀佳艷欺群卉,空有红妆少馥香。” 眾人的眼睛瞪得个个都跟铜铃似的。 有人甚至还小声给身边的人解释。 “恃娇凌弱”指的是景曜公主经常欺压他人。 “强攀佳艷”指的是景曜公主当年强夺她人定婚夫婿做駙马。 至於这“空有红妆少馥香”,指的是景曜公主仅有一副好出身和一副空皮囊,內里不过是败絮其中。 在场人心里惊呼,这瘦瘦巴巴的楚九怕是活腻了。 居然当眾讽刺公主,她怎么敢的? 此刻不光景曜的脸色难看,就连钟贵妃先前的得意笑容,也早已褪去不见,眼角的怒意竟如何都藏不住。 荣皇后倒是对楚悠有些刮目相看。 景曜是何人? 是从一出生便站在圣上心尖尖的人。 就连她这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平日里也要给她三分顏面,不到万不得已时,都不愿与她翻脸。 而楚九却敢当眾同她叫板,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有点儿意思! 如若她能把楚悠收在身边,当成一把利剑,专门用来对付钟贵妃,对付景曜,对付一切她不喜欢的人,或许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被当眾讽刺,景曜有些震怒,想杀人的心都有。 只是这种场合,她不便发作,於是便朝不远处望了一眼。 隨即,有一小家碧玉模样的女子当即站起身,昂首挺胸地走上前来,微微扬起下巴,轻蔑地看著楚悠。 “你便是楚九?敢不敢与我斗上一首?” 楚悠没开口,默默退到一旁,將案几前的位置让给她。 只见那女子提笔蘸墨,落笔从容,一身清雅才韵与篤定底气,尽在眉眼指尖。 人群中有女眷疑惑。 “此女子年纪尚轻,姿容清丽,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千金?” 有知情人便顺势介绍起来。 “她是太子太傅唐正道的嫡么女,名唤唐棲,是唐太傅的第三位续弦夫人所生,年方二八。” “因是老来得女,备受唐太傅的宠爱,凡是有求,皆无不应。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花朝节宴,平时也不经常露面,难怪都不认识她。” 这时,女官將唐棲写好的诗笺举起。 这次同样有人站出来大声念。 “蒲柳姿质难登堂,妄以卑心计上皇。欲借邪蹊攀凤闕,终知鄙陋怎成章。” 又一个奔著楚九来的。 不用问也知道,唐棲站在景曜公主那边的。 先前景曜作诗,尚且扣著海棠题意,而唐棲此篇,竟將“海棠”二字拋却殆尽,径直落笔,通篇斥骂勾引太子,上不了台面。 她歪著头望向楚悠,清纯的笑容里暗藏著几分挑衅,分明是要看她如何应对。 第127章 没用的废物 坐在下面的楚玉瑶心头一紧,生怕楚悠应付不来,再令楚府遭人耻笑,连忙起身快步上前,对著荣皇后与钟贵妃屈膝福礼。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妾身的九妹妹身世特殊,自小在寒鸦岭长大,未曾接受过名师教导,比不得唐太傅的女儿饱读诗书,才情出眾,不如此局就到这里,也免得等下貽笑大方。” 荣皇后尚未言语,钟贵妃便似笑非笑地先开了口。 “王妃这说得哪里话,本宫瞧著楚九姑娘方才应对景曜的诗作时,可以说是满腹经纶,气度不凡,並非像你说的那般不堪。况且,她不日便要入东宫,像这样的场合一年难遇,更应该让她多歷练才是。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倘若说的是旁人,荣皇后必不会给钟贵妃脸面。 可眼下她也想一探楚悠的深浅。 “今日斗诗本就是为了助兴取乐,翎王妃不必过於较真,不妨就让楚九姑娘放手一试,输贏无碍,图个热闹罢了。” 楚玉瑶见求情无效,心里愈发焦灼。 这可是凤渊第一次参加花朝节宴,若是楚府遭人耻笑,他身为楚府的姑爷,脸上也定然无光。 她又扭头看向楚悠,对方正端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竹,眉宇间並无半分焦色,唇角甚至还凝著一丝浅淡的孤度。 那般的从容淡定,反倒让她心头犯疑。 楚悠是无知者无畏,还是真的胸有成竹? 不等她细细琢磨,钟贵妃便已然按捺不住,开口催促。 “该轮到楚九对诗了,可有准备好?莫要让眾人空等。” 案几前的女官放下手中墨锭,对楚悠做了个请的手势。 然而楚悠却不再动笔,直接走到唐棲面前,將心中想好的诗句,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及笄未识礼端方,妄逐良人乱粉肠。徒献痴缠邀冷遇,残妾枉自盼檀郎。” 声音落下,空气瞬间凝滯了。 唐棲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从耳尖一直蔓延至脖颈。 人群中再次响起细碎的抽气声。 很多人都不知诗中的“檀郎”所指何意。 偶有几个知情的贵女,悄悄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解释著。 “这是在骂唐千金呢,说她刚及笄就不懂礼,痴心妄想攀附心上之人,屡屡主动示好,却只换来冷淡相待,纯属自作多情!” “没错,这『檀郎』是古雅之称,形容寻常男子是不敢用这个词的。我瞧这架势,这唐姑娘中意之人,八成也是位贵人!” “难道你们没听说?唐太傅是太子一卦的,本想將她许给太子,可她却自年幼时起,便满心满眼都是翎王,毫不掩饰!” “没错,我也听说过,她曾托人给翎王殿下送过书信,表达爱慕之情,还送过亲手绣的荷包,却全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但她仍不死心,还放话出来,甘愿嫁进翎王府为妾,也不愿进东宫为妃,气得唐太傅哟,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下唐棲的耳中。 她本就羞愤交加,又当著翎王正妃的面被人戳破心思,只觉得自己像个不知廉耻,妄图窃取他人夫君的贱贼。 脸面上再也撑不住,眼眶一红,一跺脚,捂著脸便跑开了。 景曜瞧见她这副模样,冷哼一声,“没用的废物。” “楚九莫要张狂,我来对你!” 唐棲前脚刚走,又有一名世家小姐挺身而出。 她当眾提笔作诗,通篇不过也儘是贬斥楚悠卑贱,妄攀东宫。 明眼人皆瞧得出,此人也定是景曜身边趋炎附势之徒。 这种货色,楚悠自不会纵容。 长得丑,没教养,粗鄙少礼,通通藏在诗中骂回去。 字字诛心,句句戳痛。 骂得那名世家小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你你你了半天,最后狼狈告退。 往年的朝花宴除了吃喝就是赏花,今年的朝花宴倒是別开生面。 谁说闺阁小姐被欺负了就只能抹眼泪? 完全可以像她这样,既解气又不失格调地骂回去啊。 就连站在一侧的翰林院学子们,看她的目光也都多了几分讚许。 只是这般斗来斗去,诗句內容早已偏离了“海棠”主题。 荣皇后自然不能放任不管。 “好了,今日斗诗到此为止。楚九姑娘以一敌眾,实力绝不可小覷,本宫甚是欢喜,便赏你一支海棠玉簪,权当今日的彩头。” 楚悠行礼:“多谢皇后娘娘。” 这时,一旁的楚玉瑶也站出来,满脸笑意。 “恭喜九妹妹夺了彩头,就让姐姐为你带上可好?” 她一边说,一边从女官端来的托盘上,拿起那支雕工精致的海棠玉簪,缓步走到楚悠的面前,小心翼翼地將簪子插入她的髮髻。 丫鬟兰因绕到后面,也帮忙整理长发。 “咦,这是什么?” 兰因弯腰捡起一样东西。 她拿在手里来回瞧了半晌,忽然递到楚悠面前,脸上掛著笑意。 “九姑娘,您的东西掉了。” 楚悠垂眸,发现是一枚男子用的青玉扇坠,很是精致,心里顿时察觉到什么,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不是我的。” “怎么会呢?”兰因故作不解,眉头微蹙,“婢子方才瞧得清楚,这东西明明就是从您身上掉下来的呀!” “住口!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休要胡言乱语!” 一向性子温和的楚玉瑶瞪眼怒斥,音量也大到生怕旁人听不见一般。 “王妃息怒!”兰因扑通跪下,声线陡然拔高,“是婢子失礼,可婢子也是一片好心。这扇坠瞧上去便非同寻常,想来对九姑娘定是极为重要,这才一时情急,想要还给她……” “还敢狡辩!” 楚玉瑶连忙从她手中夺过扇坠,神色慌张地就往袖里藏。 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果不其然。 荣皇后听见爭执声,在不远处扬声问了一句。 “发生何事?” “回皇后娘娘,没,没什么事……” 楚玉瑶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就差把“我有难言之隱”这几个字,直接刻到脸上。 第128章 自相鱼肉 这些细节都被楚悠看在眼里。 不过她眸色微动,唇角的弧度依旧未变。 事情很明显。 楚玉瑶想用一枚扇坠,诬陷她与別的男人有染。 这等手段未免拙劣了些,甚至不像出自她手。 只是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不想让她嫁进东宫? 还是说,另有一层原因,就连她也未曾想到? 可是这种做法无异於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抹黑楚府,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就在楚悠思虑之间,女官已將兰因“捡”到扇坠一事,详细说予了荣皇后。 她闻言后,脸色顿时大变。 “扇坠本是男子之物,楚九乃是闺阁女儿,如何会有?且还时时带在身上?简直是荒唐!” 楚玉瑶面露惧色,扑通跪地,声音哽咽。 “请皇后娘娘息怒,这扇坠……或许是太子殿下送予我九妹妹的信物,也未可知啊……” 她故意冒险狡辩,明知荣皇后不会轻信。 可这般姿態落在眾人眼中,谁不赞她有嫡女长姐风范,甘愿为了庶妹,不惜触怒皇后。 “一派胡言!太子乃是一国储君,怎会痴缠於儿女情事?更不会私相授受,与女子暗通信物!你虽贵为王妃,但也不可妄议储君,须时刻谨记尊卑有別!” 荣皇后顾及场合,强压心中怒意。 楚玉瑶表现得十分惶恐,连连跪地磕头,声音都跟著颤抖。 “妾身莽撞失言,还请皇后娘娘恕罪,也求娘娘宽宏,饶过九妹妹。她自幼流落在外,府上对她疏於管教,她许是瞧著那物件新奇,这才带在身上把玩,並非与外男有私……” 看似求情解释,实则越描越黑。 把本就莫须有的事,说得愈发板上钉钉。 听得其他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荣皇后从女官手中接过扇坠,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纹路,脸色越发地沉了下来。 她抬眸看向楚悠,语气冷冽如冰。 “你如何解释,此物从何而来?本宫要听实话。” 楚悠態度不卑不亢,神色也未有半分慌乱,微微屈膝福礼。 “回皇后娘娘,这並非民女之物,我也是第一次见。” “哈哈哈,那便有趣了!” 钟贵妃的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语气也阴阳怪气的。 “楚九姑娘,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连你的亲姐姐都当眾承认,说这东西就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难道说,她在故意污衊你不成?” 楚玉瑶闻言连连摇头。 “还请贵妃娘娘明鑑!九妹妹与我虽非一母,却也是同一个父亲所生,荣辱与共,妾身没有要害自己妹妹的理由啊。” 很少开口的楚悠也適时补充一句。 “民女愿意相信翎王妃,断不会做出同室相残的卑劣行径。” 旁人只道她们姐妹情深。 可楚玉瑶却听得出来,楚悠就是在骂她猪狗不如。 然而她也只能默默听著,紧咬嘴唇,一言不发。 钟贵妃目光扫过楚悠白皙精致的脸庞,话里的讥讽意味更甚。 “几日后你便要入东宫,能嫁与天底下仅次於圣上的尊贵之人,本是你的福气,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说起来,本宫也很好奇,究竟是多么优秀的男子,竟將太子殿下都比下去了呢,哈哈哈哈……” 这段话像是点燃了引线。 席间的女眷们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再次此起彼伏。 “她都十八岁了才被接回府,要说曾与男子私定过终身,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听说寒鸦岭有那种令人致幻的毒药,否则太子怎会对她万般著迷,还纳她这种身世不清白的女子做良媛?” 荣皇后被钟贵妃的话,挑拨的有些上头,眉头微蹙,声音冷凛。 “楚九,你到底可曾与人私订过终身?” “回娘娘,从未。” “那此物你又作何解释?” “非我之物,无需解释。” “放肆……”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之际,一道低沉且温润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传来,好听且有力量。 “儿臣给母后和母妃请安!还请母后息怒!” 眾人闻声,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凤渊身著一袭蓝色锦袍,身姿挺拔的从人群中缓步而出。 她面上的神色依旧是平日里的疏离,却在走到楚悠身侧时,朝她点了点头。 那张英俊却早已不见少年青涩的冷峻脸庞,竟带出一抹少见的隨性,黑眸清亮。 他拱手行礼,態度恭敬。 “母后,此事只是误会一场。这扇坠本是儿臣之物,初二那日回楚府省亲时,曾听王妃提及九姑娘素来收集扇坠和玉佩之类的小物,儿臣便想起自己也有一枚扇坠,雕工精细,造形別致,料想她会喜欢。原本打算今日相见便赠予她,不想半路竟不慎遗失了。” 荣皇后手握扇坠,轻轻摩挲著。 “既是要送人的东西,为何不曾派人寻找?” “原本是要找的,只是不知遗失在何处,无从下手。况且今日赴宴的宾客眾多,儿臣又怎好为一枚扇坠惊扰宴席,只得暂且作罢,盼望有人拾得归还。不料竟被九姑娘捡到,想来也是天赐的缘分呢。” 凤渊话落,侧首看向楚悠,眼底温柔似水。 这细微一幕被荣皇后看在眼里,心中骤然一动,只觉得他方才那句“天赐的缘分”,似是另有深意一般。 难不成,这楚九竟和姐夫有些首尾? 就在眾人都暗自揣测他们二人的关係时,凤渊忽然上前一步,躬身作揖问道。 “儿臣斗胆,请母后將扇坠赐还於儿臣,可否?” 不论凤渊所言是真是假,此事既已由他出面担下,荣皇后也不便再多追究,只得命女官將扇坠交还於他。 “多谢母后。” 凤渊行过礼,掌心紧握著扇坠,转身行至楚悠面前。 “特意带来送给你的,看看可喜欢?” 他的语气温软繾綣,望向她的目光里含著几分真切期盼,恰似情竇初开的少年,在倾心之人面前,藏著几分忐忑又赤诚的小心思。 楚悠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原本还以为,他出面认下扇坠,不过是识破了楚玉瑶设的局。 站出来是为了保全她,以免她將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然而,他却偏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这般亲昵曖昧之態,令眾人误以为他们之间有私情,分明是另有所图。 他究竟所为何? 第129章 曖昧 楚悠垂眸看著那枚扇坠,半响才伸手接下,缓缓开口,吐出四个字,生疏且有距离感。 “多谢王爷。” 今日花朝之宴,上京世家几乎尽数到场。 方才斗诗,已让楚悠成为了万眾焦点。 凤渊此举,更是將她径直推向至风口浪尖。 想必此刻大部分人都在心里暗骂她。 明明都要嫁与太子了,却又与翎王不清不楚,这般水性杨花,来日定是个不守妇道和淫妇。 然事已至此,楚悠也不能强行解释,况且她也不屑与人解释,只能神色淡然地握著扇坠,任由旁人隨意揣测。 可不成想,她的隱忍却换来了凤渊的顺杆爬。 他盯著楚悠白皙的面庞,眼神变得越发深情。 “你我之间,谈何谢字。” 说罢,他转过身,走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楚玉瑶面前,弯下腰来,伸手想要去扶她。 “王爷……” 上面未发话,楚玉瑶不敢擅自起身。 她的两条腿早就跪麻了,只觉得一股凉风嗖嗖的往膝盖处钻,很凉,也很刺骨。 凤渊起身,再次朝荣皇后和钟贵妃拱手。 “儿臣又斗胆,想替王妃也求个情。她身子本就孱弱,春日大地反潮,久跪容易寒气侵体。母后与母妃若有怪罪,儿臣愿代她受罚。” 这便是凤渊留给外人的印象。 温文尔雅,仁厚担当。 谁能做他的王妃,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席间有不少贵女,在看向楚玉瑶的目光中,都多了几分艷羡。 尤其是唐棲,眼眶都红了,只恨自己没能早出生几年。 不然以她的出身,样貌,才气,定然会是翎王妃的最佳人选。 如此一来,哪还有楚玉瑶什么事? 楚九也不会有机会接受王爷馈赠的礼物。 一个缺少管教的庶女,她也配? 荣皇后端坐主位,端起茶盏来浅啜,选择冷眼旁观。 反正楚玉瑶又不是她的儿媳,身子弱不弱又与她什么相干? 钟贵妃却要顾全儿子的顏面,只能笑著打圆场。 “罢了罢了,往后再遇这类事件,定要弄清楚了再求情,以免好心办坏事。” “谨遵贵妃娘教诲。” 楚玉瑶的声音有些颤抖,脸色也比先前略显苍白。 钟贵妃虚抬手。 “起来说话吧,仔细伤了身子,反倒让翎王忧心。” “是,多谢贵妃娘娘……” 楚玉瑶被兰因搀扶著慢慢起身。 膝盖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令她险些站不稳,轻轻地倚著兰因。 这次凤渊並未扶她,而是对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用仅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忽然开口。 “王妃近日的记性不太好,可是府中琐事繁杂,操劳过甚?竟忘了本王曾说过,要將那扇坠赠予楚九一事?” 你何曾说过? 楚玉瑶在心中疯狂吶喊,指尖死死地捏著绢帕,可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还得对他福礼道歉。 “都怪妾身不好,忙著养病,一时疏忽……” “无妨,”不待她说完,凤渊便出言打断,表情和语气都带著重重的压迫感,“你身子不好可以理解,不过你对妹妹的疼爱之心,倒是让本王对你刮目相看。” 正话反说,讽刺意味明显。 楚玉瑶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只能装作听不懂,硬著头皮,回答得敷衍了事。 “王爷过奖了,身为长姐,疼爱妹妹本就是妾身应尽之责。” 呵。 凤渊没再多言,只是轻声哼笑,意味耐人寻味。 隨著他的离开,斗诗的闹剧总算是落下帷幕。 接著便是赏红环节。 十几名女官陆续端著托盘上来,给每桌都分发了事先就裁剪好的红绸布条,又端上笔墨,让诸位小姐、夫人们,可將心愿写於红绸之上,稍后便可前往御花园林间,繫於任意花枝上,祈求心愿得偿。 楚玉瑶原本想回到陶氏身边同坐,不料却被楚悠伸手拦住。 “王妃不如就在这里,与我一同书写吧。” 她的语气平淡,让人辨不出喜怒。 楚玉瑶因方才的事心虚,这会儿不好生硬回拒,同时她也的確好奇,楚悠与凤渊到底是何关係。 如若单看楚悠,她与凤渊似乎並不相熟。 可若根据凤渊刚才的举动来看,两人分明早已暗生情愫。 倘若当真如此,那先前说纳她为妾是为了繁衍子嗣,想来也不过是表面说辞,真正目的是迎她进府,从而给她一个正经名分。 这些想法就像一根针,將楚玉瑶的心臟刺得隱隱作痛。 於是,她索性便留下来。 拿过一张红绸布条铺平,提笔蘸墨,可犹豫了半天,握著的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之前的每一年,她都盼望著老天能赐她一子。 然而此时此刻,就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愿望似乎不再那般的强烈。 “王妃难道没有愿望么?” “我……” 听到楚悠这样问,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就在她思忖片刻,想好该怎么说时,楚悠的话锋陡然一变。 “妹妹自认为没有做过对不住王妃的事,不知大姐姐方才为何要故意设局害我?” 先前表演姐妹情深时,楚悠尚且始终唤她王妃,而此刻却突然改口叫她大姐姐,用意再明显不过。 就是在嘲讽她的虚偽和无情。 楚玉瑶握笔的手骤然一顿,墨汁凝在笔尖,“嗒”的落在红绸之上,晕开一片浓黑。 她定了定神,缓缓开口,仍然在试图辩解。 “想来九妹妹是误会了,你我皆是楚家女,都是一根藤上的瓜,我又怎会害你?至於方才,不过是一时情急,想拼著儿媳的身份和顏面,在皇后和贵妃面前替你开脱罢了。” “毕竟你若真与外男有私,父亲,我,王爷,包括整个楚府,定然都会被你连累。因为你要嫁的人是储君,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万万不可大意,还请妹妹一定要相信我。” 楚悠早已將楚玉瑶的心思看得通透。 她放下笔,嘴角一弯,语气里的嗤笑声更甚。 “王妃可曾听过一句话,人在说谎时,往往喜欢堆砌长篇大论,借繁复言辞掩饰心虚,妄图以此来说服旁人相信自己。” 第130章 此生与子嗣无缘 楚玉瑶被说中心事,脸色比先前变得更苍白。 她舔了舔乾涸的嘴唇,停顿半晌,又强调一遍方才说过的话。 “我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真话,还请九妹妹一定要相信我……” “王妃尽可狡辩,我信与不信,又有什么要紧?只要王爷肯信你就行。” 说到王爷,楚玉瑶索性放下笔,开口了当直接问道。 “你与王爷之间,可曾有事瞒我?” 看得出来,她非常想知道结果。 因而语气急切,眼神里也儘是探究。 楚悠拿起写完的心愿红绸,轻轻吹了两下,再扭过头来看她时,脸上带著几分纯真的笑意,却令人不敢轻易相信。 “王妃不是一向很喜欢揣度他人之意吗?不如猜上一猜。” 楚玉瑶有些激动,“我猜有……” 楚悠微笑地看著她,“那便有。” 楚玉瑶一愣,“那我猜无……” 楚悠还是微笑,“那便是无。” 一旁的兰因听不下去了,站出来替主子出头。 “九姑娘你別太过分了!王妃就算不用身份压你,那她也是你的长姐,是楚府大夫人所生的嫡女,你怎能这般耍她?” 楚悠將目光从楚玉瑶的脸上平移到兰因的脸上。 然后忽然抬手,甩了她一个耳光。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我纵是楚府的庶女,那也是正经主子,还论不到你一个丫鬟来教我如何做人。” 话音一落。 她又对楚玉瑶露出了单纯无害的笑容。 “大姐姐平日待人和善,只是这丫鬟不该仗著你的势,在外作威作福,妹妹已经帮你教训过她了,大姐姐莫要客气。” 这是楚玉瑶平生第一次觉得这个称呼很刺耳。 她虽有心想替兰因撑腰,却又担心因此惹怒楚候,从而得不到她想要的答案。 於是,她强压怒火,端著王妃和嫡姐的架子,柔柔说道。 “九妹妹莫要再与我打哑谜了。今日的场景,你也算见识到了诸多厉害,只有让我知晓实情,我才好帮助你和王爷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楚悠没接茬儿,拿著写好的红绸,转身要走。 可是才刚走两步,她又忽然返回,用三指扣住楚玉瑶的脉搏。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別动……” 在如此喧闹的环境里,楚悠镇定地感受著她的心跳。 片刻后,收手,抬眸,用近乎同情的目光看著她。 “看似你们夫妻的感情不错,难道王爷未曾告诉过你,你此生都与子嗣无缘了吗?” “你,你说什么?” 楚玉瑶起先不信,但在回想起薛老太太总是对她的医术讚不绝口时,心里的坚定开始忍不住地动摇。 “你的体內有长期服用慢性毒药的跡象,此毒不仅剥夺了你做母亲的权利,就连你身子这般孱弱,也是因它而致。” “你胡说,”楚玉瑶的语气不似方才那样篤定,“太医都说我只是身子虚,所用之药也皆为补药,方子都是王爷亲自审阅过的,怎会有毒……” 是啊。 都是王爷亲自盯著的,旁人怎会寻到机会下毒? 除非…… 他就是那个下毒之人。 “不,不会的……”楚玉瑶不敢想了,只是下意识的连连摇头,喃喃自语,“我与王爷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他是万万不会这么对我的……” 楚悠平静地看著她,说出来的话字字诛心。 “子嗣是肯定不会有了,所以你不妨许个別的愿望,赏红一年就一年,別浪费了这个机会。” 说罢,便迈开大步,径直离去。 “王妃?王妃!” 兰因见楚玉瑶精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一样,只剩下一副呆滯的躯壳,便连声呼唤她。 “王妃,您可莫要嚇婢子啊!您可別听九姑娘胡说,她一个寒鸦岭回来的,哪里懂什么医术,若您的身体真有异常,太医早就说了,又如何会隱瞒至今?我看她就是故意在胡说八道,知道您在意子嗣,便想以此方式来打垮您的精神。您若是信了,那便是上了她的当!” 可是无论兰因说什么,楚玉瑶都没有反应。 她的脑海里反覆出现很多画面。 比如凤渊吩咐太医,要按时为她请平安脉,再比如,凤渊会偶尔见面时,问她一句,近来的药,可都有按时吃? 楚玉瑶原本以为,这是王爷在关心她。 可此刻细细想来,的確有些可疑,难道真如楚悠所说一样? 不,绝不会! 她认识的王爷,她爱的王爷,绝对不会是那种人! 楚玉瑶心里一急,猛地捂住胸口,身子晃了晃,紧接著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恨不得五臟六腑都要被震碎。 咳著咳著,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地上的青石板。 兰因见状嚇坏了。 王妃以前就是咳得再厉害,也没有今天这般严重。 “来人啊,快传太医,王妃吐血了!” “兰因……莫要说……出去……” 楚玉瑶撂下这句话,下一秒便昏死过去。 这一下闹出不小的动静。 荣皇后连忙让人去宣太医,又命多位女官將楚玉瑶抬至就近的宫殿安置。 钟贵妃也没想到她竟病到这般田地,赶紧派人去各处寻找凤渊,让他速速前去照应。 先前大部分的人,都去前面林子系红绸了。 剩下的女眷仅有一小部分,虽然事发突然,但楚玉瑶身子不好,乃是上京城人人皆知的事,倒也不觉得十分惊讶。 另外还有一个人,也將方才所发生之事尽收眼底。 他一直就在永春坪的矮桥边上站著,凭栏而立,玄色锦袍被春风吹得微微飘动。 楚悠作诗骂人时,他微微一笑。 翎王对她故作亲昵之態时,他淡淡蹙起眉锋。 在看到楚悠先扇兰因嘴巴,后又凭藉三言五语就將楚玉瑶气吐血,他甚至一度笑出声来。 行事果断,出手乾净,从不拖泥带水。 这个女人果然是他最欣赏的同类。 “殿下,我找到了。九姑娘去了离这最远,人也最少的梅林。” 凤吟闻言没回头,只是隨口嗯了一声。 无忧便劝他过去看看。 “方才卑职回来时,瞧见翎王、豫王、还有景曜公主身边的两个侍女都朝那个方向去了,不知是凑巧,还是……” “不好!” 凤吟怔愣一秒,“快跟我走!” 第131章 博弈 梅林深处,白梅纷飞,铺就一地素白。 楚悠手持写好心愿的红绸布条,指尖捻著绸尾,將其轻轻地系在一枝横斜的梅枝上。 她动作轻缓,眉眼间並无半分多余的情绪,唯有在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的浅影。 “九姑娘来此做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温润的男声。 楚悠身形一顿,只缓缓转过身,便看见凤渊立於梅影之中,蓝色锦袍沾著几片落梅,步履从容地慢慢走近。 楚悠敛起方才掛红绸时的喜悦,隨之换上的是一副平淡无波。 “桃林那边人多嘈杂,不愿与她们挤闹,便寻了安静之处。” 话音顿了顿,她抬眼看向凤渊,话里藏著几分试探。 “方才得知王妃病重,王爷不去近前陪伴,怎会来这梅林?” 凤渊闻言笑了笑,眉眼弯起,又走上前一步,距离她更近了些。 “原本是要去的,不过恰巧看见你朝这边而来,便想著过来同你说几句话。毕竟,像这样能与你单独接触的机会,实在难得。” 若换成旁的女子,定然会觉得害羞。 然而楚悠听了却神色微凝,开始琢磨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既然王爷提起,那我倒有一事想问。” 凤渊眉眼含笑:“九姑娘请讲。” “扇坠一事,以王爷的睿智,定能看出是王妃联繫身边的丫鬟兰因,故意诬陷我。王爷若是想帮我解围,法子有千百种,为何非要当眾做出那般曖昧亲昵之举,引得旁人误以为你我有私情?” 楚悠目光锐利,字字清晰。 “王爷明知我不日便要嫁入东宫,却仍行此举,不得不让我理解为,王爷是在故意引太子猜忌於我,目的我不得知。而且,从我回府起,我自问並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们夫妻的事,敢问一句,为何要这般对我?” “怎么,生气了?” 凤渊垂眸看著她,眼神宠溺,嘴角的笑意温和,语气也比先前软了几分。 “若我说,那些话並非做戏,而是皆出自本心,你可会信?” 楚悠哼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王爷觉得,我会信吗?” “无论你信与不信,那都是我的真心话,”凤渊缓缓开口,眼神真切,语气诚恳,似是动了真情一般,“实不相瞒,我早在年前便同你大姐姐商量好,想抬你入府,先做妾室,待生下子嗣便立即升为侧妃,也算不负我对你的情分。” “只是不料,”他顿了顿,將话锋一转,“此举却遭到了岳父的强烈反对,还匆匆忙忙地定下二月二十,便將你送入东宫。我心里自是著急,却因你是妻妹而不便明著出面阻拦。王妃看在眼里,便想做些什么,促成你我之事。” 楚悠呵呵冷笑一声,眼神里带有几分讥笑。 “所以,她便想出当眾污衊我与外男有染的法子?王爷,我虽不算饱读诗书的才女,却也不至於蠢笨如此。你方才说的这些话,你自己信么?” 凤渊是经过大事的人,不会被隨意质问几句便露出马脚。 他神色未变,语气也依旧温和。 “事实的確如此。或许你大姐姐也是情急之下,才用了这等下下策。不过我的確中意你,只是不知道我的心思,如若你对太子根本无意,我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哪怕去紫阳殿上长跪不起,也一定要让父皇收回成命,成全你我。” 说罢,他还拉过楚悠的手。 一热一凉骤然相触,恰似烈火撞上寒冰,天生相斥,势不两立。 楚悠並未表现得很过激,而是缓缓地抽回自己的手。 “王爷,『成全』的意义在於两情相悦,而非一厢情愿。况且,我所认识的翎王向来冷静自持,心里从来就只有雄心霸业,从未听说过为了哪个女子,竟做到这般地步。怎么,难不成王爷想说,我才是那个让你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真命天女?” 凤渊听出了她话中的讽刺意味,不过却並未动气,依旧錶现得从容淡定。 “或许你还年轻,不知感情之事本就没有道理可言,向来全凭感觉。今日是我唐突了,只因时间紧迫,待你回去好好考虑一番,儘快给我答覆,我等你。” 他说完便走了,十分乾脆,並无半点拖泥带水。 方才除了短暂地拉了一下手,也並未再有其他过分的举动,端的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楚悠站在原地,回头望著他离去的背影,心底冷笑不已。 原本凤渊可以慢慢布局,让她一步一步跌进他的温柔乡,就像楚玉瑶那样,被他牢牢控制在手中。 可突然定下的婚期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凤渊不得不硬著头皮一试,哪怕所谓的“中意”和“表白”都显得十分突兀,那也比坐视不理,就这样將她拱手让与太子要强。 人性皆贪,终究难以摆脱欲望桎梏。 他为了能將九门督的权利收入囊中,像那等肉麻的谎话,竟也能说得脸不变色心不跳,倒也算是种本事。 凤渊走到梅林门口的垂花门,心腹谋士贺升正垂手等在那里。 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拱手。 “王爷,进展如何?您可有依计对楚九姑娘倾吐爱慕之意?” 凤渊淡淡嗯了一声,脚步却未停。 贺升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那楚九姑娘做何反应?下官猜,她定然会害羞不已,被王爷的真情实意所打动。哦对了,她可有承认自己便是九门督?” 凤渊闻言,脚步骤然停下,转头看著他时,眼神里带著冷意。 “你是不是忘了?她並非寻常女子,堂堂寒鸦岭的九门督,心思縝密,手段凌厉,又岂会隨意轻信他人的花言巧语?” “话虽如此,但王爷您也並非是寻常之人啊。莫说这天下,就单说整个上京城,有多少世家贵女排著队的想要嫁与您?那楚九姑娘再厉害,也终究是个女子,早晚都要嫁人的……” 他话未说完,便瞥见了凤渊飞来的眼刀。 於是心头一紧,连忙捂住嘴,示意自己绝不会再多言。 片刻后,他又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爷,有件事下官还是得再问一句。王妃那边,您是如何打算的呢?” 第132章 活著 凤渊回身,望向梅林深处方向,轻嘆一口气。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给她用药。她也好,楚府也好,的確都因她没能生下子嗣而觉得愧对於本王,尚且算是听话。” 这也是他没有再给楚玉瑶加重药量的原因。 只不过近来程有为倒台,荣禄伯爵亦自顾不暇,本就极擅察辨朝局风向的楚敬山,已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所以他想一脚踏两船,將女儿也嫁去东宫,算是要给自己留后手。这也间接说明,他不再像从前那般信任我了。” 贺升见他在顾左右而言他,就又试探著追问一句。 “那,王妃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 凤渊思忖片刻。 “先安排太医调理好她的身子,若是她肯真心帮我,让我顺利地將楚九纳进府,留她一命倒也並非不行。” 要想让楚敬山乖乖听话,嫡女可比庶女要管用多了。 贺升闻言,躬身回应。 “王爷思虑周全,只是王妃向来真心爱慕王爷,又不知道您想纳楚九姑娘的真正用意,日后难保不会再坏了王爷的大事……” “呵呵,若真如此,那便不必留著她了。” 凤渊这话轻飘飘的,没有半分不舍,说得也不像是与自己相伴九年的髮妻,倒像是在说那些阿猫阿狗,生死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他带著贺升刚走出梅林,便撞见迎面而来的凤吟。 如今二人皆为亲王,面对面站著,各自拱手行礼。 凤渊率先开口:“七弟常年征战,我还以为你不喜这种场合。” 凤吟回答:“皇后娘娘盛情邀请,我怎好拂了她的面子。” “这倒是,而且你也的確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怎么样,可有看到令你心宜的女子?” “尚未,或许是缘分还未到。” 凤渊闻言笑了。 “既如此,七弟更该往贵女多的地方去,来这没人的地方,哪里还遇得到缘分?” 凤吟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红绸,罕见地说了句玩笑话。 “前面桃林的人太多,我怕天上的神仙记不住我的愿望,这才一路寻到此处。三哥呢,也是来系红绸的?” “我不信这个,不过是陪同楚九姑娘前来,我们一路谈天说地,甚是高兴,若非你三嫂突然病重,倒是可以聊个痛快。” 据凤渊的了解,楚悠和凤吟之间应该是没有来往的。 但他们竟然同时来此系红绸,这会不会太巧了? 他下意识地引起戒备,还故意在言语中流露出很强的占有欲,示意对方他与楚九的关係非同一般。 如果凤吟当然与楚九毫无来往,听了这话定会避嫌,寻个藉口转身离去。 然而,凤吟当真以为凤渊说得是实情,脑海里浮出现他与楚悠並肩而行,有说有笑的画面,心里莫名不是滋味儿。 一股逆反情绪油然而生。 他非但没走,反而还拱手。 “三嫂既然病重,三哥还是去看看吧,否则她若知道你流连在此处,与她的妹妹相谈甚欢,恐怕会病得更重。” 凤渊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反倒是更加得意了。 心想像他这样的臭驴脾气,楚九不可能看上他,自己无须紧张。 “好,那便不陪七弟了,告辞。” “三哥慢走。” 直到凤渊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渐渐地消失在人群中,凤吟还仍然站地原地,没来由地生闷气。 “殿下,怎么不走了?”无忧朝梅林深处望了一眼,“方才翎王不是说过,九姑娘她就在里面啊。” 算了,不去了。 凤吟没接他的话,转身就往回走。 无忧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梅林,心说这到底什么情况? 不过他是殿下的侍卫,来去自然要跟著殿下。 於是迈步就去追。 可是刚追到跟前,凤吟忽然一转身,又调头往梅林走。 无忧懵了。 玩呢? 殿下一向是果决之人,从不朝令夕改,今日怎会变得反覆无常? 他奈何只能又追上去,还自作聪明地跟在后面劝。 “殿下,您可是因为翎王的话生气了?他的话明显別有深意,您要是信了他,那就等於是中了他的计!什么並肩而行,谈天说地,以卑职对九姑娘的了解,她就是硬可选您,也不会与翎王一同漫步的。那可是她姐夫……” 凤吟顿住,扭头瞪他。 你小子是在夸我么? 无忧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拍了下嘴,然后指了指梅林。 “殿下稍后,卑职先进去和九姑娘打个招呼。” 他为了不挨骂,溜得极快。 凤吟倒也並未深究,隨即快步跟了上去。 然而,当他刚一走进梅园,就看到雪白的梅枝间掛著一缕红绸,在一片素白中格外显眼。 不过望遍周边,唯独不见楚悠的身影。 梅园分东西两个门。 她许是从另外一个门先走了也未可知。 凤吟走到梅枝前,春风拂过,那方红绸正隨风轻轻摇曳。 他伸手攥住绸带,一眼便认出是楚悠的字跡。 他们时常飞鸽传书,对彼此的字体都再熟悉不过。 红绸上只写了两个字:活著。 乍一眼看这两个字,不觉得怎样,可每重复看一次,便会觉得这两个字变得愈发沉重。 一个妙龄少女,不祈求姣好的容顏,不奢望锦衣玉食,更不盼著將来能嫁一位如意郎君。 她倾尽运气所求的,就只是能活著而已。 凤吟放下红绸,任它在春风中继续摇曳,除此之外,这里再无半分她曾来过的痕跡。 “殿下,別动!” 无忧在凤吟脚边发现了一个小木棍,捡起来细看才发现是根簪子。 “这东西好生眼熟,很像是九姑娘日日都戴只在头上的那支乌木簪子,莫不是她刚刚离开时,不小心丟在这儿的?” “不可能!” 凤吟想起她方才斗诗贏了彩头,这支旧簪应该就是在那会儿被换了下来的。 这乌木簪子虽不值钱,但簪体光滑如玉,一看便知是戴了许多年的旧物。 楚悠断然不会轻易將它弃之不顾。 如此想来唯有一种可能。 也是他最不愿意相信的可能。 那就是楚悠出事了! 而这根簪子极有可能是她与人在拉扯时被碰掉的,但也有可能是作为一个线索,被她故意丟在此处。 第133章 给太子戴绿帽 无忧心急地抱拳,“殿下请吩咐!” 凤吟攥紧手里的乌木簪子,神色愈发凝重。 “速去通知灰鷂,立刻召集全部暗卫,就算把整个皇宫翻一遍,也要把人给本王找出来!” “是!” 无忧刚要走,凤吟又叫住他。 “告诉灰鷂,暂且不要惊动他人,以免那贼人狗急跳墙,再伤了楚九。” “是!” 无忧应声,迅速退去。 凤吟將乌木簪子贴身收好,开始认识打量四周。 他以为,以楚悠的聪慧,一定会想尽办法留下一些蛛丝马跡。 果不其然。 他发现林中的土路上似有拖拽的痕跡,便顺著一路追上去,最后竟来到了西门。 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出了这道门,外面便是院落之间规整的甬道,铺的皆为青石板,毫无痕跡可言。 就算偶尔有可疑之处,也无法確定就是楚悠留下的。 好在这条甬道只连接南北两个方向。 往南一路正是御花园,往北则是皇宫的大后方,有许多宫殿处於长年荒废中,倒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凤吟毫不犹豫,一路向北追过去。 就在他考虑这么多房屋,该如何查起才最快时,忽然看见两个人影从前面的拐角处一闪而过。 根据衣裳的样式来看是侍女。 难道是无忧先前看到的那两个? 他立刻跟上去,发现她二人果然鬼鬼祟祟地进入一间宫院,还一步三回头地走至偏殿,小心翼翼地顺著窗户缝隙往里偷看。 这里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直觉告诉他,楚悠一定就在里面! 凤吟迈步就要往里走。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 他下意识地抽出腰间的匕首,照了对方的面门就刺了过去,嚇得对方按住他的手,连连发出求饶。 “殿下,是我!” 无忧小命差点儿丟了,脸嚇得煞白,却不忘將声音压低。 “方才我已向王府方向发了响箭,想来灰鷂等人很快就会入宫。您怎么会在这儿呢?可是发现了异常?” 凤吟收起匕首,示意他往里看。 无忧只瞄了一眼,便十分篤定地说。 “那就是我先前看到的侍女,不过怎么就剩一个,另一个呢?” 什么? 少了一个? 这时,里面忽然传出男人发狂的大笑声。 凤吟听了,当即皱眉。 “是凤瑞。” 他曾经登门求娶被拒,如今得知楚悠要嫁太子,以他狭隘的心胸,將人绑了报復,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凤吟见过楚悠的身手。 能將她从梅林一路拖至此处,且没有挣扎的痕跡,最大的可能,就是楚悠已经被凤瑞迷晕了,丧失了行动能力。 一想到她可能有危险,凤吟便不再犹豫,吩咐无忧留下接应,独自一个人迈进这间废弃的宫院。 奇怪的是,剩下的这名侍女也不见了。 凤吟自十四岁起便领兵打仗,常年征战沙场,无忧也曾一枪就將南渝的大將军刺落於马下。 能做到在他们两个的眼皮子底下玩消失,定然不是普通侍女。 只是眼下救人心切。 凤吟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一脚踹开偏殿房门,第一眼看到的人果然是凤瑞,还有扑面而来的酒气。 而楚悠则被他绑住手脚,塞住嘴巴,丟在脏兮兮的床榻上。 她的脸色微红,眼睛半闔,与她平时的身姿挺拔相比,整个人看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 “老……七?你,你,你咋也来了?” 凤瑞喝得酩酊大醉,说起话来连舌头都捋不直。 按照排序,凤吟该喊他一声六哥的,可眼下这局面,叫他如何开得了口? 凤瑞並不知道凤吟与楚悠的关係,再加上酒喝太多,失了神智,他竟走过来搂住凤吟的肩膀,又是狂笑。 “老七,你可知道那……美人是谁?不知道?那六……哥我来告诉你,她叫楚玉京,是……楚敬山的庶女……” 凤吟甩开他的胳膊,径直走到榻前给楚悠鬆绑。 而此刻的楚悠就像个布偶,神智似清非清,嘴唇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子像麵条一样,直接瘫在凤吟的怀里。 看著她的手腕被勒到红紫,他的眼底闪过一抹冷厉。 “为何要將她绑来此处?” “呵,你问得好。” 凤瑞哼笑一声,从铺满灰尘的案几上拿起酒壶,仰头就往嘴里倒,可举了半晌才发现一滴酒都没有,便啪嚓一声,摔得粉粉碎。 他拍著自己的胸口,不满的声线陡然提高。 “我,皇帝的儿子,堂堂豫王殿下,搜罗了无数的珍奇异宝……去她家,要纳她为妾,但……她不愿意,你,你可知晓是何原由?我知晓……还他妈不就是瞧不上我这个郡王吗,啊?” 他边说边四处打量,像是在寻找酒壶,直到確定没有之后,又回过头来,指著楚悠继续大骂。 “就她……还有她爹,说什么不给別人当妾,放他妈的屁,老子是別人吗?老子可是堂堂的豫王殿下!本王……我……能看上她,那是她们楚府的祖坟冒青烟了,居然敢拒绝我,找死……” 刚才凤吟在外面听到他的笑声时,第一反应就是他和景曜联手,想坑害楚悠,目的就是坏了她的名声,让她进不了东宫。 可这会儿他不这么想了。 凤瑞从小就不是有城府的人,眼下又喝成这样,极有可能是被景曜给攛掇利用了。 “豫王,”这声六哥他喊不出口,“你把她绑到这里,可是想对她用强?” “还是老七你最聪明……” 酒喝多了,凤瑞似乎很渴,一边说话,一边吧唧嘴。 “这个……小浪货,不是想巴结太子吗,本王……就偏偏要了她,给太子……戴绿帽子……” 凤吟的目光寒如刀刃。 “你这般做法,可曾料想过后果?” “后果……” 凤瑞咽了口唾沫。 “你放心,父皇他……顶多就罚我禁足,天天禁,惯了,还有太子,他……也不会怪我的,哈哈哈……” “女人算什么?女人如衣服……要不是她旺夫,是大吉之命,本王会要她?一个人人都看不起的庶女……” 第134章 我好热,针有毒 凤吟站起身,抱起楚悠让她靠在床头,转身走到凤瑞面前。 “你给她吃了什么?她的身子为何会瘫软无力?” “吃什么了……” 凤瑞饮至酣醉,神魂已被酒意裹挟,言语、举止皆迟滯,半晌才有反应。 “想起来了,软烟散……凡是吸入软烟散的人,一个时辰之內,毫无力气,神智全失……你看她,是不是像睡著了一样?” 他抬手按住凤吟的胸膛,想將他推到一旁,不料对方却像泰山一般,任他如何用力都推不动。 “好吧,好吧。既然你来都来了,哥哥我也不是小气的人,我们一起……” 说完,他竟闪身绕过凤吟,一个趔趄便扑倒在床榻前,伸手就去拽楚悠胸前的衣扣。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要碰到楚悠时,凤吟身形骤动,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径直將人狠狠掷了出去。 凤瑞重重地撞在案几上,整张案几应声塌碎。 他摔在一堆散架的木头上,疼得嗷嗷直叫,酒意立散,脑子顿时清醒了几分,当即破口大骂。 “老七,你疯了不成?竟敢对我动手,我可你皇兄!” 打得就是你这个皇兄。 凤吟一言不发,走过去骑在他身上,双拳左右开弓,朝著他的脸颊一拳接一拳,狠狠地抡下去。 不过片刻,凤瑞已是鼻口流血,脸肿得跟猪头一般。 凤吟的两只手也打出血了,却还是不肯收手,一拳比一拳更加用力,似是在战场上杀红眼了一般。 忽然,一枚银针破窗而入。 凤吟虽躲得及时,然左侧脸颊的位置,却仍被擦出了血痕。 “嘶……” 他抬手摸了摸伤口,似乎比以往受伤时要痛。 他原本想起身出去追放冷箭的人,可又怕是调虎离山之计,权衡片刻,还是决定不追了。 反正他常年征战沙场,此等小伤,还不值得被他放在眼里。 就在他抡起拳头想要再打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殿下……住手……” 凤吟回头,看到楚悠醒了。 他当即又狠狠地抡了一拳,直接把凤瑞打晕过去,然后才起身走至床榻,將自己的披风脱下来,把楚悠整个裹在当中。 “你中了软烟散,所有才会浑身无力,陷入昏迷,好在他说药效仅有一个时辰。你既能开口说话,想来是药效散了不少。” 楚悠用眨眼代替点头,脸色苍白的很。 “把人打成这样,殿下会有麻烦的。” “有麻烦的是他。” 若非顾忌他皇子的身份,凤吟早就一刀结果了他。 从凤瑞说出“我们一起”那四个字开始,他们便再也不是兄弟了,一双深邃的眼眸,无端地透出凶狠。 “眼下你觉得如何?四肢可有恢復力气?” “尚未,”楚悠仍然十分虚弱,“殿下受伤了?” 一想到方才消失的两个侍女,凤吟便怀疑银针是她们放的。 於是,他撩袍而坐,反手就將楚悠搂进怀里,还將自己的头,埋进她的脖颈。 然而,楚悠在梅林时便被已迷晕。 后来发生的一切,她几乎一概不知。 虽然她素来知晓凤吟並非轻薄好色之徒,可眼下这等行径,却仍令不能反抗的她感到很不安。 楚悠想用力推开他,可手臂和指尖除了有些微麻,竟毫无反应。 凤吟察觉到她在用力,便伏在她的耳畔,轻声说道。 “別动,窗外有人。” “那又如何?这不是你轻薄我的藉口。” 感觉到楚悠仍想用力挣扎,凤吟竟有些不受控制地想要发怒。 “你给我闭嘴,像你这种姿色,本王还看不上。如果我没猜错,很快便会有人前来捉姦,不想死的太难堪,就给我老实听话。” 楚悠心里咯噔一沉。 能想到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害人的,除了楚玉瑶,便是景曜。 可楚玉瑶方才已然吐血,此刻正缠绵於病榻,常跟在她身旁的,就一个丫鬟兰因,想来没这么大能量。 能攛掇得了豫王,又敢在宫里公然使用迷药掳人,还天生就与她有仇,除了景曜,她再想不到第二个人。 先前在御花园时,楚悠还以为自己被遗忘了。 想不到景曜公主不仅记得她,还在阔別十四年后的初见时,给她预备了一份天大的惊喜。 “外面是何情况?殿下可能將我带离此处?” 凤吟简短地將院中两名侍女先后消失的事说了,不確定她们两个此刻是都在院中,还是先消失的那个已经去给景曜报信儿了。 “无忧此刻就守在宫院门口,我可以强行將你带离,但等凤瑞醒了,嘴巴一歪,咬死你与他在这里偷情,什么后果,你应该知晓。” 凤吟说话时的热气,不断地喷向楚悠的脖颈,痒痒的。 还有他的唇在一张一合时,总是会碰到她的皮肤,热热的,似是燃起了火焰。 楚悠感觉到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在她耳边的呼吸声也变得越发地沉重。 “殿下还是先行离开吧,莫要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若非你蠢,我们怎会陷入这等局面?” “好,那既是我蠢,殿下就更不必管我了,况且你我只是合作关係,你没必要为我赴汤蹈火。” “你懂什么,只有我也在,你才不至於走向绝路。” 楚悠蹙眉,不懂他这话是何意。 然而却感觉到凤吟在深吸了一口气后,收紧双臂將她搂得更紧。 “殿下,你怎么了?” “我好热,针有毒。” 凤吟的呼吸变得越发滚烫与急促。 楚悠心里一惊,暗道不妙,看他的样子像是中了迷情之毒,而自己此刻身子又不能动,倘若他意志不够坚定,又或是效力太强,难以自控,那接下来一定会上演活春宫。 而这一幕也极大可能会被人目睹。 毕竟对於景曜而言,只要榻上的女人是楚悠就行,至於男人是凤瑞还是凤吟,又有什么关係? 楚悠绝不能让她得逞。 “请殿下帮我个忙,在我衣裳的贴身暗袋里有一枚药丸,服用后可以让我儘快恢復行动。我们还有时间,绝不能坐以待毙。” 凤吟半晌都没吭声,只觉得身子越来越热。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很自然地把头一歪,將嘴唇贴在她的脖颈上轻轻地吻著…… 第135章 別乱摸 “殿下,你清醒一点,我们不能正中他人下怀……” 楚悠的声音被热唇烫得发抖。 凤吟听得她一声唤,动作这才渐渐缓住,呼吸急促滚烫,热气一阵阵地喷洒在她的颈间,愈见紊乱。 “得罪了……” 他仅以一缕微弱的气音,哑然地吐出三个字,旋即抱著楚悠微微转了个方向,这才將手探入披风当中。 楚悠明白。 他是故意做给窗外之人看的,好让人以为他毒发深重,一时难以自制,失了分寸,从而放鬆警惕,引出景曜。 而且也唯有虚晃一招,才能让他们得到片刻的喘息,给楚悠恢復体力爭取更多的时间。 只是凤吟掌心滚烫得骇人,细长的手指在解她的衣扣时,指尖竟忍不住地发颤。 楚悠在心底反覆告诫自己,此番皆是迫不得已,可脸颊却仍是不受控制烧得通红,心臟也怦怦跳得厉害。 凤吟常年呆在军营,身边连婢女都没有,一应起居皆由无忧等人照应,也从未与任何一个女子来往过密,就更別提像这般近距离的接触,哪怕在梦里都不曾有过。 他大致用手指扫了两遍,都不曾寻到衣襟內的暗兜,没办法,只能耐下性子,一寸寸地小心摸索。 当指尖无意间攀上一座山峦,那样的柔软险些令他窒息。 楚悠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拖著沙哑乾涩的嗓子轻轻低斥。 “別乱摸……” 也不知那银针上淬得是何种毒,看起来药性十分浓烈。 凤吟原本凭著极强的意志力,还是可以再强撑片刻的,然而为了取药,不得不探入她的衣內,这般不得已的肌肤之亲,无异於火上浇油,隨时都有可能衝垮他的理智。 楚悠见他双颊酡红,竟比地上酩酊大醉的凤瑞还要厉害,便深知他忍得辛苦,也不忍再多苛责,只能轻声细语地为他指引方向。 不多时,凤吟终於摸到那枚藏在暗兜中的蜡丸,紧紧攥在掌心。 为免窗外之人窥见,他又故作亲昵之態,侧身將楚悠护在身前,以背影掩住所有动作,这才掰开蜡丸,取出一颗褐色的小药丸。 他刚要餵入她口中,楚悠却让他等等。 这药是苏砚离京之前,特意留给她的保命的,以冰莲、雪心草、清魂芝、凝露花等几味珍稀药材炼製而成。 虽非专门的解药,却能化解驳杂药性,尤其对迷香与情热之毒最有奇效。 她原本並不想带在身上,觉得此生都未必用得上。 可斩秋却趁她睡觉时,熬夜给她缝了个內兜,又將药粒封入蜡丸藏在身上,笑著说以防万一。 谁知“万一”竟来得这般突然。 “此药能解你我之毒,殿下可將它咬开,我们……” 【分著吃】三个字还尚未说出口,凤吟便趁著她开口之际,將整粒药丸都送入她口中,指尖轻托她下頜微微一抬,药丸便顺著喉间滑了下去。 楚悠一时怔愣,未曾想他竟半分不肯沾取。 生死关头,纵是独吞自保,亦是人之常情,可他却全然未曾这般思量。 他这种行径,竟让楚悠的心底骤然一软,像是被什么温热之物轻轻撞了一下,久久难平。 “感谢殿下仁义,今日就当我欠殿下一个人情,来日定当……” 餵药之后,凤吟一直將头沉沉地抵在她肩头。 此刻他猛地抬首,一双眼早已染尽猩红,再无半分清明可言。 他眼神迷离地望著楚悠唇瓣轻动,却一个字也听不进耳中,只觉得体內翻涌的燥热与衝动,几乎要將他整个人撕裂。 下一刻,他全然变了模样。 指节收紧,狠狠地扣住她的下巴,不容半分闪躲,滚烫而暴戾的吻便如骤然倾盆,重重地砸落下来。 楚悠惊得双目圆瞪,身子虽较先前觉得轻快些许,却依旧无力挣扎,只能被他牢牢地压在身下,任由近乎掠夺的吻席捲而至,连呼吸都被他尽数夺去。 “唔唔……” 密集而来的吻让她无法言语。 她眼圈渐红,泪珠终是凝不住,顺著眼尾滑落,渗进鬢角耳后。 早些年在寒鸦岭,她吃过多少苦,却从未曾落过半滴眼泪。 哪怕学艺熬到筋疲力尽时,只要一遍遍想著那些仇人的面孔,便能咬牙硬撑下来。 还有几日前,当得知楚敬山要將她嫁入东宫时,她甚至漠然想过,身躯不过是一副空皮囊,予了谁又有何妨?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远没有那般洒脱,也並不是永远的坚不可摧。 她在心底问自己,究竟在哭什么? 是觉得丧失了尊严么? 可是忍辱多年归来,不正是为了夺回这份尊严么? 一副身子罢了,有什么大不了? 若不能让那些伤害她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那她活著便再无半分意义。 念及此处。 楚悠慢慢地静了下来,喉间也不再发出挣扎之声,眼底的光彩一点点地熄灭,只剩一片空茫。 她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认命般地不再反抗。 药力早已衝垮凤吟的最后一丝神智。 他再无半分克制,唇齿辗转间,已將她的脸颊和嘴唇吻得通红。 那用力的样子,恨不得將她吞进肚子里。 他还一把扯开方才亲手为她裹紧的披风,滚烫的手径直探进她的衣內,四处游走,那灼人的温度似要烫穿她的肌肤,烙进骨血里,让她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像有无数的蚂蚁在爬。 楚悠下意识地攥紧拳头,忽然感到浑身桎梏尽消。 身体竟然能动了! 虽然没有完全恢復气力,但总好过木头人一般。 她心头一紧,拼尽全力猛地將凤吟推开,扬手便扇了他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力道之大,震到自己掌心发麻。 “凤吟,你清醒点!” 凤吟许是被打懵了,还维持著被推开后翻倒的姿势,半眯著眼,眸色混沌,像是仍未找回思绪。 楚悠想他儘快恢復神智,於是抬手又要打,可手臂才堪堪扬起,腕间就被他滚烫的手死死攥住,力道大得似要捏碎她的骨头。 不等她做出反应,凤吟用另一只手抽出腰间匕首。 冷冽的寒光骤然亮起,直直映著他猩红未褪的眼底,让楚悠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药意未散的暴戾,还是残存的理智在堪堪挣扎。 第136章 反杀 “你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她腕上一松。 原本紧攥著她的那只手骤然抽回,隨即便握住匕首刀刃,指腹抵著寒铁,毫不犹豫地狠狠一划。 鲜血从他握刃的指缝间涌出来,顺著手腕滴滴淌下,砸在青砖上不晕不散,衣袖也被浸得暗沉。 凤吟眉头未蹙分毫,掌心发出的剧痛驱散了药力带来的混沌,他的眼神倒是比方向清明了许多。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嘰嘰嘰的叫声,细碎却清晰。 凤吟神色一沉,“有人来了。” 楚悠侧耳细听,也立刻辨出是无忧模枋的口技。 因为和凤吟那日在庆莲寺里,模仿老鼠的叫声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 正是无忧在院外传递信號。 他隱在宫门拐角处,已然望见三顶轿撵正快步趋近,上面坐的人分別是荣皇后,钟贵妃以及景曜。 其余隨行的十几位世家贵女则无轿可坐,只能紧隨轿侧,跟著匆匆前行。 不多时,轿撵稳稳地停在宫院前。 荣皇后在侍女的搀扶下了轿,目光扫过眼前破败的宫院,沉声问道:“人呢?可是此处?” 先前报信儿的侍女大满连忙趋步上前,屈膝行礼。 “回皇后娘娘,正是此处。婢子方才亲眼瞧见楚九姑娘就是鬼鬼祟祟地进了这里,隨后,里面便传出了男子的大笑声,隱约间还有女子害羞的娇吟声……” “婢子胆小,不敢贸然进院求证,又记掛著要帮公主折取花枝,不便在此多作停留,便让同行的另一个侍女名唤小满的,留在这里盯著,由婢子回去稟告公主,再引得娘娘们前来……” 她在回话的同时,心里头也在打鼓。 她明明交待小满,就在偏殿的窗外守著,此刻人怎么不见了呢? 荣皇后凝眸盯著那扇斑驳的宫门。 院內静悄悄的,半点声响也没有,心底忽然泛起一丝悔意。 方才实在是过於衝动了。 怎么能刚一听说楚九与外男在废弃的宫院里私会,便要了轿撵动身前来呢? 如若抓到了还好,倘若没抓到或是场乌龙,太子对楚九倾心不已,岂非会误会她这个母后是在故意针对他心尖上的人? 她半生只得太子,那可是她后半辈子的全部依靠和指望。 她绝不允许因为这点儿小事,就让他与自己生分疏远。 皇后不动没人敢动,都在一旁默默等著。 景曜將她眼底的犹豫瞧得一清二楚,暗中给母妃递了个眼色,钟贵妃与荣皇后明爭暗斗近三十年,最是懂她的软肋。 当即上前一步,略微压低声音道。 “皇后娘娘,依嬪妾看,咱们不如暂且回去吧。太子看重楚九姑娘,这朝野上下人尽皆知,万一那楚九当真在里面,届时咱们该如何收场?岂不是要让太子沦为全天下人的笑柄?所以,这事还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这激將法果然戳中了荣皇后的痛处。 她脸色一沉,语气凌厉。 “你叫什么话?太子身为储君,不管看重谁,都得顾全皇家顏面,这也是他身为储君本就应当肩负起来的责任!况且,本宫眼里可揉不下沙子,既然来了,自然是要进去查实一番!” 说罢,她不再犹豫,被侍女搀扶著,迈开大步便踏进了宫门。 钟贵妃与景曜相互对视,脸上皆掠过一丝得意的笑意。 眾人被引至偏殿门前,听著里面甚是安静。 荣皇后面色沉冷,“来人,开门!” 隨著门轴“吱呀”一声作响,殿內的景象瞬间映入眾人眼帘,看得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各异。 只见殿內地上,果然有一男一女。 男子正压在女子身上,姿態亲昵又曖昧,连这么多人同时闯进来,他们居然都捨不得分开,还死死地抱在一起。 这般不雅场面,让隨行中还未出阁的贵女们顿时面红耳赤,羞得连忙抬手捂住脸,纷纷转过身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荣皇后火顿时冒三丈,指著他们便厉声斥责。 “混帐!光天化日之下,竟在宫里做出这等苟且之事!这么多人在此,你们还不敢赶紧起来,难不成是不想要脑袋了么?” 钟贵妃不喜这里灰尘大,捏著绢帕掩住口鼻。 “我说二位,天大地大也没有命大……咳,下头那位可是楚九姑娘?本宫知你难为情,但事已至此,逃是逃不过去了,不妨赶紧起来,向皇后娘娘求求情……” 可无论她们怎么说,地上的两个人始终毫无反应,仍然一动不动地维持著原来的姿势。 荣皇后察觉不对劲,吩咐站在一旁的大满。 “你,过去瞧瞧!” 大满也觉得情况不对,可饶是害怕也不敢违抗命令,只能硬著头皮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手推了那男子一下。 这一推不要紧,男子竟微微侧过脸,嚇得大满顿时后退两步,栽了个大跟头。 “娘……娘娘,是……是豫王……” “胡说!好端端的,他跑这来做什么?” 荣皇后边说边走上前去,打眼一扫,觉得这人还真有些像凤瑞。 只不过,他满身酒气浓厚,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被打得像个猪头,一时间有些难以辨认。 然而当她再低头时,恰好看见凤瑞掛在腰间的圆形双鱼玉佩。 那是郡王的规制,寻常世家公子或宗世子是不能佩戴的。 所以不是他,还能有谁? 荣皇后以为他是酒醉未醒,也懒得理睬他,只是吩咐身边一个侍女,去前面喊些人来把他抬回去。 隨即,又下令道。 “把他身下的女人拖出来!本宫倒要瞧瞧,到底是何人!” 四名侍女应声上前。 两人架住凤瑞的胳膊,另外两人托住他的腰腹,合力將他从那女子身上翻了过去。 隨著他身子一歪,就听“噹啷”一声脆响,一把染满鲜血的匕首从凤瑞的手中滑出,掉在青砖地上。 血珠顺著刀刃滴落,晕开点点猩红。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站在一旁的大满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嚇,一手捂著嘴巴,一手指著地上的女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娘娘,是小满……是小满啊!” 第137章 分身之术 荣皇后不知什么大满小满。 她目光扫过地上满身是血的侍女,確定她並非楚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头便向景曜公主发难,语气冷冽如冰。 “方才你信誓旦旦,说楚九在此处与人苟且,她人呢?” 景曜脸上的得意神色瞬间僵住,睫毛微颤,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大满。 大满深諳景曜的脾性,知晓今日若是说不清楚,下场定会比小满还要惨。 她嚇得双腿一软,当即跪地,爬到荣皇后面前,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语气坚定,声线却抖得厉害。 “婢子不敢扯谎,当真亲眼看见楚九姑娘进了这偏殿,且还曾听见她与豫王殿下言语一二,半分不敢欺瞒娘娘!” 荣皇后先是看了景曜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大满,眼神里满是嘲讽,抬手指了指狭小的偏殿,嗤笑一声。 “这屋子就这么大一点,连个可以藏身的地方都没有,那她人呢?难不成凭空消失了?” 这我也想知道啊! 大满心头一窒,只觉得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要如何辩解,只能连连磕头。 额头撞在青砖上,很快便渗出血跡。 “求娘娘务必信婢子!先前婢子已嘱咐小满,楚九姑娘心思诡譎,只让她在殿外守候,未得我引娘娘们前来,不许擅入。她素来听话,断不敢违背,定是楚九姑娘察觉了她,怕行踪败露,这才下此毒手,杀人灭口,连豫王殿下也打成这般模样!” “简直是一派胡言!” 荣皇后听得愈发恼怒,眉头拧成一团,厉声追问道。 “那豫王呢?你说他们在此私会,那他怎会被打成这样?” “这……” 大满被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半天,竟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这也是她最想不通的地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私会本不该是你浓我浓吗? 怎会动起手来,还把人打到昏迷不醒? 景曜立在一旁,脸色沉得厉害,双手紧紧攥拳,满心都是不服。 可对方毕竟是皇后,她总要给几分薄面,眼下也只能忍气吞声,任由她借著训斥大满办事不力,连带著將她一併指责。 荣皇后见大满无法自圆其说,便对著在场所有人冷声道。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今日这情形再明白不过,定是这婢女趁著豫王酒醉,妄图攀附勾引,事败之后又怕豫王说出实情,便起了杀心,不料反倒被醉了酒的豫王反杀。” “她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勾当,你竟还在这里狡辩,妄图污衊太子良媛,真的是胆大包天!景曜,她是你的人吧,这倒是让本宫不得不怀疑你的用心了。” 钟贵妃就被景昌帝宠爱了多少年,荣皇后就被景昌帝冷落了多少年。 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打压她们母女的机会。 而钟贵妃之所以能专宠多年,正是因为她懂得审时度势。 她见景曜在此刻落了下风,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得体的笑意,软言细语地打圆场。 “皇后娘娘息怒,不过是个卑贱的婢女,若不高兴打死便是,不值当娘娘动气,仔细伤了凤体。景曜这孩子向来孝顺懂事,最是体贴娘娘,说到底还是因为太在意太子,怕他被楚九那丫头给哄骗了去。他们兄妹感情深厚,娘娘莫要多心才是……” 论位份,荣皇后压钟贵妃一头。 可论圣宠,便是两个荣皇后,也不及半个钟贵妃。 她素来聪明,如今又人到中年,半辈子的深宫阅歷告诉她,她始终未能取代荣皇后,钟家也始终未能取代荣家在朝野上的地位,这定然都是有原因的。 也正因此,她一直忌惮荣皇后。 偶尔耍个小脾气倒无妨,只是不敢一味的恃宠而骄。 同来的那些世家贵女,方才见小满浑身是血时,便觉得胃中翻涌,有好几个都跑到院外呕吐不止。 留下来几个胆大的,都在纷纷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著。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从外面匆忙而入。 她屈膝向荣皇后行礼,一开口便带著几分急切。 “回稟皇后娘娘,翎王妃病重,需用一枚珍稀丹药,故而翎王殿下特派婢子前来,向娘娘请示。” 荣皇后眉头微挑,声线里隱著几分不耐。 “翎王妃身子素来孱弱,从前宫外寻不到的药材,皆是本宫派人送去王府。如今该用何药,儘管用便是,何必专程前来请示本宫?” “回娘娘,只因此次所需,並非寻常药物,乃是清露寒膏。” 侍女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又响起一阵嘈杂。 有人不知此药,忍不住小声询问,身旁有知情的人便低声解释。 “这清露寒膏,乃是清热降火的圣品,以西域雪山雪莲,南洋深海珍珠,北山千年人参为主要原料,经三年慢火熬製,方能凝聚成膏。” “据说整个皇宫只得三盒,先前太后娘娘因心力交瘁晕厥,曾用去一盒,剩下的两盒都存放於太医院。若动这类珍贵之药,都必须要向皇后娘娘请准才行。” 荣皇后闻言,脸色愈发难看。 这清露寒膏是何等珍贵,放眼整个皇宫,有资格服用它的也不过区区四人。 太后,景昌帝,她,还有太子。 楚玉瑶虽是翎王妃,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庶子的女人,竟然也敢覬覦这等稀有之物,还真是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可是,但可是。 翎王在圣上面前向来得脸,地位不凡,若是她此刻驳回,难保他不会亲自向圣上开口,那样反倒落了见死不救的话柄。 “翎王妃的旧疾由来已久,为何从前不曾听太医说需要此药?” “回娘娘,今日为翎王妃诊病的不是太医,而是楚九姑娘。她言王妃久咳不愈乃是肺热所致,寻常清肺之药全然无用,还说唯有清露寒膏中的雪山雪莲,对於清肺最是有奇效……” 此话一出,在场一眾人皆被惊得目瞪口呆。 议论之声又哄然响起。 “我莫不是听错了吧?楚九她人居然在承辉堂?” “那里是皇后的东边,这里是皇宫的北边,她断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內,先在这里杀死一个婢女,又把豫王打个半死……” 除非她有分身之术。 第138章 求证 还有人说,以楚悠瘦巴巴,恨不得风一吹就倒的小身板,更不可能把两个已经失去行动能力,死沉死沉的人叠在一起,摆出苟且的姿成,除非是他们自己…… 这些人的第一想法都是楚悠有否杀人? 待到议论半晌,这才忽然反应过来。 什么? 楚九竟然在给翎王妃诊病? 她懂医术? 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眾人纷纷面露疑惑,暗道无知者无畏,她怎么敢的? 更令人想不通的是翎王。 怎能將王妃的安危,交於这等人的手中? 若她逞能胡乱诊治,王妃定然命不久矣。 荣皇后被眾人的议论声吵得心烦意乱。 她眉头拧得更紧,上前一步,用同样难以置信的口气再次问道。 “你再说一次,是何人在给翎王妃诊病?” “回娘娘,是楚九姑娘。王妃在被抬到承辉堂后,闹得厉害,不许任何太医近身诊脉,翎王殿下无计可施,只能请她前来。” 钟贵妃也皱起眉头,想不通儿子为何会做出这般决定。 “简直是胡闹!翎王妃病势凶险,关乎性命,怎可让一个乡……让一个不懂医术的闺阁女子胡乱诊治?若是出了差错,谁能担起得这个责任?” “回稟贵妃娘娘,楚九姑娘的医术如何婢子不知,不过方才就连太医院的张院使都对她赞不同绝口,还说要带著一眾太医去向她请教银针清热之法。” 啊? 这话愈发地让人难以置信了。 这侍女口中说的,和她们脑子里想的,確定是同一个人? 楚悠既现身承辉堂,那再在这呆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荣皇后不愿再耽搁,沉声吩咐道。 “立刻去承辉堂,把豫王也一併带上,请太医给仔细瞧瞧。” 至於倒在血泊中的小满,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冷冷交待,把她拖出去,找个僻静的地方埋了,莫要污了宫院的地。 钟贵妃闻言,先是看了眼景曜,又十分隱晦地瞟了一眼仍旧跪在地上的大满,之后便隨著荣皇后一同去了。 还有其余的贵女们,也都陆续鱼贯而出。 待人都走尽了,大满看著单独留下的景曜,心里顿感不妙,慌乱地跪爬到景曜脚边,抱著她的腿连连哀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婢子与妹妹小满跟隨公主多年,一向忠诚,从未对公主说过半句假话!请您相信婢子,一定是楚九,是她杀了小满,打晕了豫王,还想到了完美的脱身之计……” “你是聋了么?” 景曜抬脚將她踹翻,眼中杀意暴涨,抬手便给了她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得大满嘴角瞬间渗出血跡。 “那侍女方才说得明明白白,你却还在这里胡言乱语!原本瞧著你们姐妹还算机灵,想不到居然连这等小事也办不好,当真是废物!留著你还有何用?” 说罢,她对著外面厉声唤道。 “来人!把这个废物贱婢的眼睛挖了,耳朵割了,拿去餵狗!” 大满还在猛猛磕头,试图求得一线生机。 “公主饶命!公主殿下饶命啊!求您饶了婢子这一次,婢子下次一定办得妥妥帖帖的,再也不让……公主……公主……” “景曜!凤昭妍!你如此狠心,来日必遭报应……” 景曜转身离去,步履匆匆,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她的身影刚踏出宫院大门,大满撕心裂肺地叫骂声便戛然而止了,与其一同消失的,还是她年轻且不甘的生命。 承辉堂。 楚玉瑶躺在铺著软绒的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唇瓣褪去血色,气息微弱得好似风中残烛。 屋里静得只剩下药炉燃火的轻响。 陶氏立於榻旁,面带焦色,看著楚悠坐端於床榻边,手中捏著一枚银针,在小火炉上轻轻烘烤,饶是再心急如焚,也半句不敢催促。 这是古法洁针,借火温驱净针上的尘浊,免使邪祟入体,引发肌肤溃腐。 待到烘得微烫,楚悠这才凝神將细如髮丝的银针轻轻刺入楚玉瑶胸前的清润穴,帮她专理肺腑鬱气,通肺络,清邪热。 通常情况下,银针刺入,患者皆会有些反应。 然而楚玉瑶却始终双目紧闭,仿佛无知无觉。 另一侧暖阁里。 两名太医正俯身给凤瑞擦洗伤口,涂抹药膏,动作轻缓。 张院使也俯身查看,还用指尖翻看他的眼皮,又细细查看了一番他脸上的青紫伤痕,这才对刚刚前来的荣皇后躬身回稟。 “请皇后娘娘放心,豫王殿下所伤多为外伤,皮肉虽损,却未伤及筋骨,只需按时上药,静心休养,不出两月,便可痊癒。” 荣皇后之所以关照豫王,嫡母之责只是一方面,更多的还是因为他依附於太子,也算是自己人。 “有劳张院使费心了。” 闻听凤瑞伤得不重,她微微頷首,语气缓和了几分,目光越过暖阁,朝里间楚悠施针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翎王妃的病情,此刻又瞧著如何了,可有性命之忧?” 张院使捋了捋頜下长须,神色略显凝重。 “回娘娘,王妃的病势反覆缠绵多年,肺腑积鬱已久,寻常汤药服得久了,已然失了药效,便是太医院配的清热润肺之剂,对她也难见成效。” 接著,他话锋一转。 “不过娘娘也不必过於忧心,別看楚九姑娘年纪尚轻,但她的银针之术实属精妙。先前大理寺的楚少卿重伤垂危,血崩不止,便是她施下五穴锁血针法,及时扼住病势,这才从阎王殿里將人救了回来。所以以臣之见,她对王妃的顽疾,亦或有更独到的见解。” 荣皇后的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惊讶。 “所言当真?”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那楚九竟真有这般本事?” “是,臣不敢欺瞒娘娘,楚九姑娘对穴位的把控、针法的运用,甚至远超太医院中几位资深的太医。臣有幸和她討论过一二,亦觉受益匪浅。” 张院使把楚悠夸得跟花儿一样,但也都是真心话。 正是这些肺腑之言,让荣皇后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原本不喜欢楚悠的她,现在却觉得这个良媛纳得好,有她贴身照料,定能保太子身体无虞! 所以眼下,她还需要证实最后一件事。 第139章 她不能死 荣皇后敛了心神,装作无意閒聊的口气。 “王妃方才发病仓促,彼时眾人正赏红观景。不知翎王是何时,又是从何处將楚九姑娘寻来的?” 语声飘入內殿,楚悠执针的指尖微顿。 荣皇后终究还是怀疑她的。 不过,她心中也早已有了盘算。 若真事发,她便將豫王拖下水,咬定他酒后欲对自己意图不轨。 他先前登门求娶闹得人尽皆知,景昌帝与荣皇后也深知他的品性,更何况中间又隔著太子,最后纵是为了皇家顏面,想来也绝不会重罚,多半会不了了之。 就在楚悠已经做好要鱼死网破的准备时,张院使的声音徐徐响起,他的回答令人竟十分出人意料。 “还请娘娘恕罪,臣在太医院接到消息,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提著药箱便赶来了,不料却还是慢了楚九姑娘一步,据说她当时正在梅林赏红,庆幸离得不远。一轮针需要两刻钟,方才已经施到第三轮了,想来王妃就快转醒,娘娘不必忧心,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內殿里的楚悠闻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陆续將烘烤后的银针,分別刺进楚玉瑶的太渊穴,膻中穴,尺泽穴等位置。 张院使的话算是间接佐证了楚悠的清白。 荣皇后现在基本肯定是景曜在故意兴风作浪。 其目的嘛,多半是不想让楚悠嫁与太子,理由有三。 第一,幼时景曜欺负她惯了,不许她嫁得太好。 第二,景曜想像从前一样,通过打压她来笼络身边的世家贵女。 第三,景曜与楚八素有来往,或许通过她早就知道,长大后的楚九不仅聪明,还懂医术,入宫后,岂非成了太子的助力? 这无论对她或翎王,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想到此处,荣皇后问身边的侍女。 “景曜呢?” “回娘娘,贵妃和公主都在殿外候著呢,说是要向您请罪。” 哼,这个钟嫣倒是聪明,凡事都要占尽主动权。 那对母女打著“关心太子”的旗號,倒是把她给架在火上烤。 如若她罚重了,恐有借题发挥之嫌。 景曜身为妹妹,在意太子哥哥,这可是皇家最看重的手足情深,即便方式不对,可她的出发点是好的,何错之有? 但若罚轻了,皇后的威严何在? 三十年了,她总不能次次都任由钟嫣母女这般欺辱到头上来。 “去传本宫的话,景曜公主管教侍女无方,纵容婢女造谣生事,污衊太子良媛,罚她去净心堂在佛祖面前好好反省,要跪足两个时辰,方可回府。” “是。” 婢女福身行礼,刚要退下去传旨,却又被荣皇后叫住。 “再去通知御膳房,燉一盅冰糖燕窝,等下给楚九姑娘送来,就说是本宫的赏赐。她为翎王妃诊病辛苦,入宫在即,要好好保重身子。” 这番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內殿。 正在缓缓调整针位的楚悠,垂著眼帘,掩去眼底的精光,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 回想方才,真是凶险。 当时凤吟刚刚辨出无忧在外面藉口技传递的信號。 楚悠本想拉上他一块儿脱身,可尚未有动作,就听见“砰”一声巨响,房门竟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飞溅。 紧接著,一名侍女打扮的女子被人一脚踹入殿中,重重地摔在青砖之上,恰好就滚到凤瑞的身边,喷出一口鲜血。 不等这侍女开口,七八名身著玄衣黑衫的暗卫便冲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灰鷂。 与他们一同衝进来的,还有斩秋。 她眉头微皱,神色冰冷,在衝进来以后步履未歇,隨手从身旁一名暗卫的手中抽出短刀,抬手便將那侍女一刀封喉。 鲜血溅洒於青砖之上,殷红刺目。 “姑娘,你没事吧?都怪我不好……” 斩秋衝过来,上下来回打量楚悠,想看她有没有受伤。 灰鷂一眼便看出凤吟不太对,拱手道。 “卑职来迟,回去再向殿下请罪,眼下皇后等人已临近宫院,还请殿下与九姑娘速速离开,这里我来善后!” 时间紧迫,拖延不得。 楚悠没有废话拉扯,带著斩秋翻墙而去。 当她们刚回到梅林附近时,就看见凤渊身边的侍卫乘风匆匆迎面而来,隨即就將她们带去了承辉堂。 楚悠不知道灰鷂是如何將凤吟快速带离的。 更不知道张院使为何要帮她欺骗荣皇后。 难不成,他知道些什么? 床榻上的楚玉瑶仍然昏迷不醒。 陶氏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哭起来没个完,还把同来的楚玉婉和楚玉嫻先行打发回府。 “九姐儿,王妃现下如何了?” “你的医术不是很厉害吗,怎么扎了这么多针还不醒?” “她可是你嫡亲的姐姐,你若有十分力,断不能使八分!” 时间一到,楚悠开始取针。 她一边將取下来的银针收入针袋里,一边开口问陶氏,声音不大,话却极为扎心。 “大夫人为何以为我会收著力气?难不成是心虚,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陶氏被问的哑口无言,竟一时语塞。 好在楚悠也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只是连头都没抬,淡淡开口。 “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治好王妃。” 因为她绝不许楚玉瑶就这么轻易的病死。 她们母女还欠了楚悠许多债尚未偿还。 从施针后的效果来看,楚玉瑶的求生意识不强,应该是听了楚悠的话,知道自己居然爱错了人,想著不如一死了之。 可这怎么能行呢? 她可是尚书府唯一的嫡女,是花神娘娘特意託梦,送来的“倾国之姿,旺夫之命”的富贵牡丹。 她还没有给翎王生儿育女呢。 她还没有和翎王相守共白头呢。 她还没有看到別的女人为翎王生下嫡子呢。 她还没有承认当年是她和陶氏共同陷害楚悠克府祸国呢。 她还没有为此而付出相应的代价呢。 最最重要的。 她还没有喝到翎王亲手为她调的毒药呢。 所以她不能死。 楚悠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冷静。 陶氏虽无实据,却总是隱隱觉得她不怀好意,然而又不敢说。 第140章 交换条件 到了傍晚时分。 楚玉瑶的气息渐渐平稳,脉象也趋於和缓。 凤渊见她暂无大碍便命人备车,打算將她移回王府好生休养。 陶氏放心不下,坚持要跟著去。 楚悠向府医交待好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了承辉堂。 刚踏出殿门,斩秋便快步上前,垂首躬身,愧疚地向她道歉。 “姑娘,都是我不好,不该贪玩,只顾著系什么破红绸,让您身陷险境。幸好没出什么大事,否则我真是万死难辞。” 楚悠脚下一顿,转过身来握住她的手腕,语气平和,並无半分责备之意。 “以后这话休要再提,系红绸是我让你去的,你何错之有?”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转过身来继续往前走。 “况且,谁也未曾料到,豫王竟这般胆大包天,敢在皇宫禁地里做出这等悖逆之事。” 堂堂皇子,欺辱个臣子庶女不算什么。 但重点在於,楚九是太子良媛的事,已然是板上钉钉。 折辱她,就是在往太子的脸上摸屎。 楚悠为了不中圈套急於脱身,也等於是变向救了这个狗东西。 这次算他走运。 她的话恰好说中了斩秋心底的疑惑。 她跟在身侧,满眼不解。 “姑娘,方才在承辉堂里说话不方便。我一直想问,以您的警惕性和身手,怎会被一个醉鬼豫王给拖走?” “此事怨不得旁人,终是我犯了蠢。” 楚悠轻嘆了口气,神色间掠过一丝自嘲,缓缓道出当时的情形。 “那时我在梅林刚系完红绸,正欲离开,忽然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走上前来,拉著我的衣袖,说王爷想见我。” 她的第一反应是凤吟。 宫里人多眼杂,他不便亲自出面对话,朝花宴上有不少孩童,遣一个过来传话,倒也合情合理,便没多想就跟著那小女孩去了。 可是走著走著,周遭开始变得愈发冷清。 楚悠渐渐起了疑心,脚步也比方才慢了许多。 就在她决定停下来时,小女孩指著一个废弃的宫院大门说道,“就是这儿”,然后便鬆开她的手,独自蹦蹦跳跳地跑了进去。 “我跟著进了宫院,半晌都没看到熠王的身影,正欲转身退出,身后忽然有人用帕子捂住我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药味儿瞬间涌入鼻腔。 她还没来得及反抗,浑身便没了力气,隨后便被两个婆子抬进了偏殿,绑住手脚,丟在榻上,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那个小女孩又出现了,就站在榻边,一脸诡异地对她笑著。 “我也是直到那时才惊觉,她根本不是稚童,竟是与你我一样的成人,许是身染异疾,身形才永如五六岁的模样,藉此骗取信任。” 楚悠的语气里透著几分无奈。 “这次是我大意了,竟没能识破这等拙劣的诡计,险些栽了个大跟头。” “姑娘万万不可如此自责!熠王想请您去僻静之处议事,原就是情理之中。况且谁又能料到,宫里竟有身染这般怪病之人?对方刻意偽装至此,便是换作旁人也一样难免受骗,这怎能算是您的过错?” 看到斩秋急切的神情,楚悠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