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为树:我靠点化他人成道》 第一章 拾木 青州。 天光像是被水洗过,只剩几缕云絮疲倦地掛著。候鸟振翅掠过天际,飞得极高,但也越不过那苍莽的十万大山。 外围有座矮岗,上边长满了杏树。 岗下有座村庄,得名杏花村。 村中有棵百年银杏,此刻许逸就躺在这银杏裸露的树根旁。 蚂蚁在他的躯干上列队行军,青蛇吐著信子从身边穿过,鳞片刮过泥土的窸窣声清晰得刺耳。 许逸默默看著这一切,习以为常。 如今他只是一截焦木,通体乌黑,短短一截,连当柴烧都嫌寒磣。虽能思考,但无法动弹,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今日晴,天气挺好,风向偏北。” 许逸心中日常嘀咕。 在这待了太久,不找点事做容易把自己逼疯。 比如他时常观察一只经常从林中钻出来的灰兔,还给它起名叫“小灰”,长得颇为可爱。 但他现在打算改为观察眼前这条青蛇。 没办法。 “小灰”已经进了这蛇的肚子里…… 不过许逸也不是时刻都清醒著,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里度过。 他时常梦到另一个世界。 梦里的楼宇高耸入云,他穿著挺括西装在各个客户间奔走。深夜地铁停运后,他还得蹭同事的车回家。 那时他总盼著个出人头地发挥他才能的机缘,只是机缘未到,反在某个深夜失足坠井。 是的,他穿越了。 仙树焚天,世界崩坏,眾生哀嚎……种种陌生的画面在他脑子浮现。 如今的身躯,正是那仙树烧毁后残留下的碎片。 这些陌生的记忆中有大半篇幅都记载著一门法诀——《他化灵枝妙法》 那法诀通篇以玄奥晦涩的道文写成,许逸从没见过这样的文字。 可偏偏他却读懂了: “引万灵道韵,养育先天灵枝;聚眾生智慧,共参无上大道” “此法可將生灵性命化作命枝,赐予玄妙助其修行,而其道行与感悟皆繫於一枝,可助仙树开枝散叶……若身死道消,则落叶归根,滋养一方……” 许逸心想,这不就是让別人给自己打工到死,还不给人家留全尸吗? 不过,此法倒也没有想像中那般霸道。 施展时,还须得到对方完全信任,才能引其神魂与道基化为枝条。 而且若许逸想使自身成长,就得提升对方修为、让他突破境界,如此才能长出更多枝叶乃至开花结果。 这样看来,许逸反倒更像是成了他人的“金手指”。 於是,许逸在这颗银杏下盼著一位有缘人能將他捡起 一年,两年,三年…… 春去冬来,银杏叶黄了六十余次。 从兴奋到绝望再到如今的淡然。 每年大雪掩身,他便在沉睡中等待开春。 多少人从他身边走过,甚至有修士从天上掠过,却也无人弯腰拾起他这段焦木。 有时可悲的不是仙缘难觅,而是仙缘就在脚下他们却发现不到。 而只有当这机缘出现在別人身上才追悔莫及,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 不过这个世界的凡人显然命短,大部分人连后悔都赶不上就化作一堆黄土。 自己呢,还躺在这树底下一动不动,这木头就宛如一座无间地狱,將他的灵魂困在这里受著永恆的折磨。 在这些路过的人里,有一人名叫陈大,他还有个弟弟名叫陈二。 他曾是最靠近许逸的凡人。 陈大从小便在这捡拾些柴禾回去;少年时曾与一位少女在这银杏树下私会,还將块玉白鹅卵石敲成两半当作信物;后来成亲生了一儿一女,一家人黄昏时常来在这颗银杏树下歇脚。 许逸拿他们当戏看,消磨了许多时光。 只是四年前开春后,这家人再未出现过…… “今日又没人,睡吧。” 许逸正欲沉眠,忽被一物啄了下。 只见一只黑白羽鸟正盯著他,鸟目呆滯。 “鸟兄啊鸟兄,”许逸心道,“若你將我种下,他日我助你成就大圣,纵横世间,有何不可?” 这鸟自是听不见也更不可能听懂,它又啄了两口,显然是对“许逸”的结实很是满意,於是叼著他飞回树上,成为鸟巢中眾多树枝的一员。 “这下倒好,离地是越来越远了” 许逸看著那逐渐暗沉的天空,心里做好了再熬上数年的准备。 这时,一道尖酸刻薄的骂声划破了暮色。 “好你个小畜生,在这儿偷光来了,看什么呢?!拿出来!我说怎么这个月灯油怎的烧那么快!” 一位中年农妇,掐著腰间水桶,在门口喝道。 只见一位身形瘦削的少年倚在窗边,就著微弱灯火辨认竹简上的刻字,对这骂声充耳不闻。 他心道这毒妇真是吝嗇疯了,她自己点的灯,反倒过来骂他这个在屋外的人浪费灯油。 少年名叫陈安,五年前,父母突然丧於妖祸,他与妹妹便被叔叔陈二收养。 但不知怎么的,从前一向对他家示好的婶婶態度大变,他叔叔陈二在时还没那么放肆,甚至待他们极好。 可叔叔一走,她便露出了真面目。 什么脏活累活都丟给他们兄妹俩干,吃的是糙食。如今更是住在牛棚中,动輒打骂,毫无亲情可言。 见陈安雷打不动,这农妇恼极了,隨手抄起一把扫帚就朝著他腰间打去。 “装聋?你那死鬼爹就教出你这贱骨头!” 陈安被这么打骂一番也来了脾气,猛然夺过扫帚,眼眶发红。 这农妇被陈安唬得后退一步,嘴上却不饶: “还敢跟我横!这家是谁在做主?田里活干完了?去把门口落叶扫净,留一片叶子,今晚你们兄妹俩就別吃饭!” 说完她瞪了陈安一眼转身便走,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养了五年的白眼狼,当初就该把你俩卖了!” 陈安闷声不吭地將扫帚隨意丟在一旁,长嘆一声。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哇! 还记得六岁那年,小妹还没出生,家里有著几亩田能过上温饱生活。 那时他婶婶还没现在那么臃肿,待他家也是冷淡的很。 只是有一日,父亲从山里救回一道士。 那道士有著隔空摄物、一剑斩树的神通。 父亲动了心思,想让这道士收他为徒,只是每次刚要提起,都被那道士给提前给搪塞了过去。 临走时,道士留了几道符和一本道书,他说书中有成仙的机缘,且看后代是否有缘能修。 村里的人都说陈家得了仙缘,要出仙人的。 自此,他家可谓风光无限,受村里人敬畏。 婶婶也腆著脸凑过来,口称“一家人”,与他家熟络了起来。 只是父母死后,错信了婶婶,家產连同道术、符籙一併都被占去。 如今在人屋檐下,焉能不低头? 陈安曾恨不得提刀给那毒妇捅了。 可他还有小妹……若衝动行事,天下虽大,也没有地方能容得下他兄妹俩。 如今日子还算过得去,且先忍忍吧。 陈安並未真去扫落叶,他看过今天的伙食,都是些猪食一类的东西,不吃也罢! 沿著路往牛棚走。 棚內,黑牛见有人来,湿润的眼瞧了陈安好一会儿,转头又吃起草来。 妹妹晓禾还在草堆上安睡,小脸蜡黄,看著便让人心疼。 他捏紧了手中的竹简,那本功法被他婶婶“保管”,好在上过几年学堂,识了字,早就將其抄下,刻在竹板上做成竹简。 但看了那么多年,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里面说的话天马行空,什么“灵窍”“气感”之流的东西,虚无縹緲,根本无从下手。 “咕嚕嚕——” 肚子可不像他那般能忍,饿了便开始叫唤起来。 陈安无奈地放下竹简,再看了眼小妹。 “去田里看看能不能抓些泥鰍罢。” 只吃他婶婶给他们煮的糠粥剩菜,他兄妹俩现在早饿成白骨。 山里倒是有不少野菜可挖,可天晚了,去了只会將自己送入熊嘴。 陈安先是观察了下不远处的灯火,確认没人出来,两只脚丫才试探性地往水田里踩。 这些泥鰍都精的很,都藏在稻茬底下,而且如今夜色浓重,极难抓住。 也就陈安苦日子过多了,练了手绝活儿,他悄悄地摸到一处滑溜溜的动静,心中一喜也不著急抓。 只见他將手掌轻轻合拢,慢慢往上抬。泥水从指缝中留下,掌心里一个活物扑腾乱跳——黑背黄肚皮,正是那肥鰍! 陈安连忙將它甩进身后的竹篓里,“啪嗒”一声,听著就让人欢喜。 如法炮製几遍后,篓里又多出了四条。 正当他想要再抓一条的时候,忽然见到远方似有人影闪动,嚇得他拔腿就往牛棚跑。 慌张跑回到牛棚后,確认后方没人跟上来,陈安这才舒缓了一口气,心中苦笑不已。 那原本就是自家农田,如今倒要跟个贼似的。 回到牛棚后,小妹已经醒来架好了火,见哥哥回来,那张黄瘦的脸抿出一抹微笑。 “晓禾,我去溪边打些水去,好好在这等我。” 陈安放下竹篓,匆匆忙忙提著木桶往溪边走。 陈晓禾眼里满是他哥哥的背影,等到陈安消失在尽头,她才转过身去靠著火堆取暖,眼底火光静燃。 月华如水,將前路照得乾净。 溪水波光粼粼,陈安正欲弯腰打水,忽闻枝头“喳喳”作响。 抬头望去,月光下,隱隱见到不远处的树上有个鸟巢。 陈安听出这是喜鹊的叫声。 村里的老人说过,夜鹊啼鸣生吉兆。 对陈安而言,这吉兆便是今晚能加餐了! 他利索地爬上树,伸手探向鸟巢。 此刻巢中,许逸正嫌这喜鹊聒噪打算沉沉睡去,忽有一只大手罩下。 “咦?” 陈安指尖触到一段硬物,霎时天旋地转,险些坠下。 好在他及时抱住树根,缓缓滑下。 陈安跌坐在地,手中却紧握一物——它通体漆黑,是一截焦木。 “哈哈哈哈……咳咳。” 许逸未曾料到自己被吊到鸟窝上,反而倒被人所得。 眼下並非夺舍,而是仙木为人所碰后所触发的一种机制,使得许逸能够操控陈安这副孱弱至极的身躯。 “好久不做人了,倒还有些不习惯。” 许逸控制陈安的身体摇晃的站起身来,好一会才適应过来。 陈安的记忆涌现而出,许逸看了不由心中暗嘆。 “居然是陈大的儿子,缘真是妙不可言……但竟变得如此落魄。” 他旋即压下杂念:“迟则生变,得儘快去那处地脉匯聚之所,唯有那,自己才能生出根来。” 他操控著少年身躯摇摇晃晃地朝著山里蹣跚而行。 月光將身影拉得细长,如一道未乾的墨痕。 第二章 一万年太久 深山。 夜晚的山最是骇人。 黑压压的山影,將半个月亮都吞进肚中,只留下几颗星星,如鬼火似的在树杈间眨著眼。 哪怕是白天,村里的猎户都不敢踏进这深山一步,因为还未有人能从里面活著走出来过。 许逸借著陈安的脚前往深山里那片老林。 沿途还能见到发著幽光的蕈类,大如磨盘的蛛网,还险些撞上足有老榆树高的棕熊,若非仙木有灵提前预知,怕是要对不起陈大,將他儿子送给那熊打牙祭。 “那是妖怪还是这个世界的野兽?怕是长得比前世的北极熊还高大了,为何还从未在那村子里见到过。” 许逸心中升起疑惑。 好在一路有惊无险,总算摸到一处崖壁前。 石壁上有一道窄缝,仅容一人通过。 感受著来自內心深处的那股渴望。许逸心知那地脉匯聚之地就在这崖壁的后面。 走入石缝,里边道路婉转曲折,还有几具森森白骨落在石坑里。 待他艰难穿过,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下,一处幽深的山谷静静沉睡,里边野草蔓生,一条小河蜿蜒其中,水汽氤氳成雾,繚绕在谷中,看著如梦似幻。 “倒像是个桃花源似的所在。”许逸暗赞。 他遵循著木身的感应,踏著河中卵石,来走到河心一处微隆的小岛上。 几十年的等待,终於等到了这天。 不再犹豫,他操控陈安的身体,將怀中那截焦黑木身深深插入湿润的土中。 意识瞬间抽离,回归木身,陈安的肉身失了控制软软躺倒在地。 许逸感到自身不断下沉,直至地下三丈那处地脉节点方才停下。 浑浊的地气从地底升腾而出,包裹他那焦黑的木身。 许逸只觉得自己心头一阵酥麻发痒,漆黑的木身窜出几道根须,延伸地底,舒捲探伸,似飢儿吮乳,吸取地阴。 “爽!” 许逸沉浸在这奇妙的感受中,自身仿佛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恍惚间,这方土地五百年的沧桑变迁——草木枯荣、鸟兽生息、河道变迁、休养生息等等凡俗之事都化作一股庞大的讯息涌入了他的意识。 待他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正身处一个奇异的空间。 许逸以人身的模样在此显化,身上穿著却不是他生前的衣服,而是一件青色道袍。 许逸也曾进过这,只是之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眼前密密麻麻的根须从一块漆黑木头生出在虚空中延伸开来。 “这便是我在外界的模样?” 看著眼前的根须,许逸下意识触摸。 一道玄妙晦涩的信息浮现心间。 【跟脚】:未明 【形態】:生根,还未生枝芽 【状態】:孱弱不堪,亟需滋养 【神魂】:异世之魂,已融合 【修为】:无 【本源天赋】: ·汲取:根系可缓慢汲取天地灵机与地脉之气,转化生机。 ·草木亲和:可感知五十里內植物状態,与之进行浅层意识交流。 ·洞玄真衍:消耗灵机与本源,推演万物。其推演之能,將隨枝叶繁茂而增长。(当前:零枝零叶,仅可推演凡俗之事。) 看著自身的天赋,许逸在心中斟酌。 “汲取”是立身之本,没什么好说的;“草木亲和”可用来探查四周; 这“洞玄真衍”看来才是他最重要也是最核心的天赋,不过眼下还未长出枝芽无法动用,还好方才获取了此地五百年地脉记忆,用以推算此地的凡俗之事轻轻鬆鬆。 而再往下看,有一道註解。 【自然生长下,还需万载光阴才能孕育枝芽】 万年!? 许逸被这数字嚇了一跳。 待了几十年他就已经无聊的够呛了,在土里待一万年,那还不如重开。 好在——他还有《他化灵枝妙法》,只是如今弱小,只能藉此催生出一枝。 想到这许逸的目光放在上边的陈安身上。 若非有这少年,自己恐怕至今还在那鸟巢里沉睡,不知何时才能扎根。 而且方才他测算过陈安的命运:若无外力介入,不出几年他就会在那家人的苛待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如今施以援手,既是为自己,也算报答他的恩情。 一万年太久,只爭朝夕! 陈安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爹娘遭了妖祸身死,自己和妹妹晓禾被叔叔收留,却不曾想被婶婶骗取家產,就此寄人篱下,受尽白眼,住牛棚,吃猪食,活得不如牲口。 他猛地睁眼,喘著粗气,发现自己正好好地躺在熟悉的土炕上。 这里是他的房间,可他家不是早给拆了么? 陈安环顾四周。 樑上掛著乾草药,墙角的破洞还没补,阳光从窗口透进来,带著灶膛里柴火的气息。 “是梦……”他长舒一口气,心落回了肚子里。 陈安从炕上起身,走到屋外,发现天色已经亮了许久,太阳快升到岗顶,以往这个时间,自己应该在镇上学堂上早课才是。 “哥哥。” 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丫头摇摇晃晃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正是三岁的晓禾。 全然不似梦里那般模样,八岁了,还那般黄瘦。 陈安蹲下身子,捏了捏她那嫩得出水的脸蛋问道: “晓禾啊,娘亲呢?” 屋里屋外都不见爹娘的身影,回想起那个梦,他不由得有些担忧。 “安哥儿?不是去上学堂了么,怎的回来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陈安身体猛得一僵,缓缓转过头去。 只见娘亲竇氏站在门口,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裙,眉眼温和地看著他。 村里人都说,他爹能娶到这么个漂亮贤惠的媳妇,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陈安望著她,喉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哎哟,这是咋了?”竇氏赶忙上前,將儿子搂进怀里,“是不是在学堂受委屈了?” 这时,陈大推门进来,见儿子在家,也是一愣:“安娃子?我不是送你去学堂了,怎地回来了……” 竇氏扭过头瞪著他,嗔怪道:“还不是怪你!好不容易回家一天,又赶著他去上学堂,孩子想家了怎么了?” 妇人越说忽也觉得委屈,眼泪也流了下来。 晓禾仰头看看自己娘亲再看看兄长,只觉得好玩,便也跟著哭起来。 看了这一幕,陈大头都大了,连忙安慰道: “好了好了,都莫要哭了,这传出去还以为我陈大欺负你们!” 陈大蹲下身子,摸了摸陈安的头。 “正好最近忙著收谷,让安娃儿来帮帮忙,学堂那边就先不去了,等明年开春再去罢。” 竇氏这才破涕为笑,怪道: “本就是你欺负我娘俩,不让我们母子二人相见!晓禾你说是不是。” 晓禾听后咯咯笑了起来。 第三章 改命 这段日子里,陈安同家人一起享受天伦之乐。 白天里跟著爹娘下地割稻,晚上一家围坐在油灯下聊些家常琐事。 他觉得自己好久没有睡得那么踏实,过得如此安稳。 只是,村里那棵老杏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位盘坐的青衣道人,不吃不喝,每日就坐著。 更怪的是,村里人来人往,却无人看他一眼,当他是空气。 陈安试著跟爹娘提起,他们却像没听见似的,转而说起別的事。 陈安將这事压在心底,並未去深究,如今的生活来之不易,他不想多生事端。 一晃近两月过去,稻穀都入了仓。 “安哥儿,我同你爹去趟丹阳,大约十几日后回来,我同你婶婶说好了,你去她那吃饭。” 陈安一听“婶婶”,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恶,梦里那刻薄嘴脸仍旧清晰,如今陈安都避著她走,眼不见为净。 但他还是点头应下:“知道了,娘。” 走出屋外,山上的银杏飘入院里,满天金灿灿的,煞是好看,陈大拿著扫帚,正一下一下扫著。 陈安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像是在哪见过。 陈大见儿子只穿著件单薄衣裳,眉头一皱:“今天的风硬的刮骨,回屋把你娘拿出来的厚衣裳穿上,別著凉了。” “誒,好。” 陈安应声回屋添衣,心中却愈发不安,回过头来问道: “爹,你和娘去丹阳做什么?去找活计?” 陈大闻言,停下手头上的事嘆了口气:“是啊,看来你娘都告诉你了。” 陈安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终於想起来了,梦中父母去世那天,正是去那丹阳城的路途中被妖魔所杀了,连尸骨都没留下。 “为啥?咱家有田有地,饿不著冻不著的。” 陈大摇了摇头说道: “杏花村固然是好,咱陈家在这杏花村住了快三百年,当年可是富裕的很。只是后来族人全都外出谋生,如今更是在丹阳扎了根,占下一块不小的地盘。就剩我和你叔两房还守著祖宗基业,你可知这是为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为啥?” “山中有大妖!”说这话时陈大满脸的忌惮之色。 “我像你这么大时,曾见过一头黑熊成精,大雪天里出来,走路地动山摇的,差点给村子祸害了。幸亏我躲著,一位过路的仙师出手,打跑了熊妖,还布下道法,村子才得安寧。” “族里老人说,这熊妖两百年前才出现,之后每过上一段时间就会跑出来兴风作浪,致使杏花村伤亡惨重。我们陈家不堪其扰,这才开始举族搬迁,跑到丹阳那与別人爭地盘。” “可那黑熊不是被仙人打跑了么,为何我们还要去城里?”陈安不解道。 “可还记得爹曾背回了位道士?” “自然记得。”陈安点头,那道人的种种神通著实让他大开眼界,可惜自己没有天分入不了那道人的眼。 “他临走时曾说『山中有异,恐成妖祸』,让我等十年之內儘快远离,只是那时你娘怀有身孕,耽搁了,一来二去就拖到了现在。” 陈安心想原来如此,恐怕爹娘就是被这山中的妖祸给害了。 “爹,要不今天別去了,等下次再去。”陈安恳求道。 “下次?”陈大一愣。 “说啥胡话,傻娃儿,等下次,怕是要明年开春。” 陈安心知父亲不会那么轻易地听自己的话,索性直接將自己梦到他俩去丹阳半途被妖怪截杀的事说出。 “竟还有这等事。” 陈大皱了皱眉头,乡野之人,对鬼神託梦之事自然心存敬畏。 他沉吟半晌,嘆了口气。 “这丹阳也不是今天非去不可,那便依你所言下次再去吧。” 陈安大喜。 是夜,狂风骤起,颳得天地失色,窗欞嗡嗡作响,连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老天爷,这风忒嚇人了!得亏没上路,不然今晚可咋办!”竇氏紧紧关好窗户,心有余悸。 陈安帮著父亲准备锁死大门,借著门缝透进的微光,他看到地上的蚯蚓、地虫都被震了出来,在泥地里扭曲翻滚。 “爹,你看那边!”陈安抬头,似乎看到了什么,声音发颤。 陈大抬头一看,被嚇得一哆嗦。 只见山樑上,缓缓冒出一座小山。 月光被那庞然巨物遮挡,在地上投下大片的阴影。 待那物再近些,才看清那是只黑熊成精! 它浑身毛髮如钢针倒竖,两只眼睛宛若悬掛的猩红灯笼,鼻息喷吐间带起的阵阵腥风,吹得沿途草木尽数倒伏。 它每踏一步,大地便震颤一次,房樑上的尘灰也隨之簌簌落下。 陈安嚇得腿都软了,迈不开步,只能怔怔地看著那黑熊连带著整个夜空朝著自己压来。 “是那黑熊精!它又来了” 陈大骇然,一把將儿子拽回屋內,用木棍死死顶住房门。 “躲著!都別出声!这畜生灵得很!当年我就是躲在炕里才捡回条命!” 就这样一家人蜷缩在土炕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晓禾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竟然睡著了,睡得正沉。 屋外,风声、熊吼声、隱约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每一步沉重的蹄音都像是踩在心尖上,越来越近。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发现! 陈安不由得想到银杏树下的那青衣道人,若他是为这熊妖而来,为何还不出手? 一旁的陈大自知这次是躲不过去了,嘆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角落里挑了根铁锄,往手掂量了一下。 “爹?” 陈安想隨著他爹一起出去,却被他娘一手死死揽住,靠在怀里。 竇氏看著他,眼里满是泪光。 “我去把这畜生引开,安娃儿,以后就靠你了。” 陈大说完刚要出去,一阵黑风颳来,整栋屋屋开始剧烈摇晃,陈安只觉眼前一黑,如坠入无边深渊。 待陈安回过神来,爹娘早已不见,只剩他孤身一人站在那条熟悉的小路上。 路的尽头,银杏树下,一位青衣道人静静盘坐。 道人袖袍一挥,周遭水汽凝结,化作一面明镜悬在陈安面前。 “给你过了两个月的舒坦日子,是该回来了,陈安。” 镜中那位瘦削的少年,脸都瘦得凹了进去,手臂细长得像田埂上遗落的秸秆。 这才是……我? 陈安终於彻底清醒,明白这一切不过大梦一场。 但终於再见到了他爹娘,也算了结了遗憾。 他朝向那道人深深一拜:“谢仙师赐梦!” “梦?”道人摇头,声如清风拂过林梢, “你道是梦,实际上不过是另一种结果。生死有常,区区一介凡夫便想篡改天命,当遭反噬。” 陈安心知对方有意指点,当即跪在地上,恳求道:“还望仙师指点迷津。” “倒也不算愚笨。”道人点了点头,一挥手黑夜化作白天,不远处那头巨大的黑熊也消失不见。 此时正值清晨,隱约能听见远处的鸡鸣声。 “纠结过去已毫无意义,且让你看看,若无变化,你之將来。” 水镜波纹荡漾,景象变幻。 陈安看到自己在婶婶的苛待下日渐憔悴,反抗无果,最终积劳成疾,咳血而亡。而他妹妹晓禾在他死后,被那对狠心夫妻卖入远方的烟花之地,换得银钱,最后鬱鬱而终…… “怎敢如此!” 陈安目眥欲裂,人心的险恶远超出他的想像。 他不禁有些绝望,这便是他们兄妹俩的命么? 道人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问道:“凡人不可违天命,陈安,你想改命么?” 陈安眼眶通红看著道人,磕了三个响头:“求仙师教我!” “那你可想好了,若受仙缘,不止你,此后你陈家世世代代都得侍奉仙树为主,休戚与共,不得背离。你可愿承此因果?” 死了还有什么后代?一介凡人有什么自由?什么仙不仙树,只要能改命,就算奉摊狗屎为主,他也在所不辞。 “我陈家往后必誓死侍奉仙树,绝无二心。” 感受到他的真心,道人微微頷首:“善。” “那便赐你神通!” 说完,一道鲜嫩树枝从道人手中生出,直取陈安眉心。 山谷中,天色已然破晓,阳光受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將河心岛上的迷雾驱散,显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地下,那焦黑木身的顶端遭受到內部的猛烈衝击,显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凸起。 “咔嚓……” 一点极致的嫩绿顶开一道缝隙,它艰难的往上爬,向这个世界探出一丝锋芒。 来到地面,它微微舒展著,呼吸间自然而然地承接其起周边的灵气与自天上洒下的日光。 “总算生芽了。” 青衣道人,也就是许逸,看著那抹新绿感慨道。 几十年了,许逸直到如今才有了脚踏实地之感。 地上陈安气息渐稳,眉间翠光隱隱闪过。 木身空间中,许逸虚点了下那道长出新绿,讯息浮现: 【命枝·陈安】 “得遇仙缘,命数已改,前途可期。” 加持玄妙: 【水满秋池】 “夜雨涨满秋池,留下一池浑圆,如新磨之镜。” 许逸一看,这有些类似於前世所说的“心流”状態,其它人需要长时间的锻炼,甚至碰运气才能达到的状態,陈安能无时无刻拥有。 这意味著陈安所做的每一件事,必能发挥个人能力全部,达至个人极境,无亏无溢,恰到妙处。 “如今刚起步,没有资源,这玄妙正好。” 许逸很满意,目光隨即转向虚空中悬浮的一门残缺功法《东华青阳御真道典》。 开篇写道:“东方无极,青阳始生。” 这是从陈安的记忆中所得的功法,阐述的是引东方青阳之气,统御周身真元,直指大道的法门,只是写到练气篇便戛然而止。 不过这道典对修行的描述极其详尽,每一处灵窍的特性,乃至灵气流转的关窍都写得清楚,对於现在的许逸而言可谓是无价之宝。 “眾生皆有窍,能纳灵方为『灵窍』……一百零八处灵窍,须尽数贯通澄明,如星斗列张,方引青阳之气洗炼全身,蜕凡为真……” 许逸沉吟,“陈安周身只有十八处灵窍,根本练不成这功法。” “或许……可利用“洞玄真衍”,从中推衍出適合陈安的功法” 许逸意念微动,空中道典经文顿时流转变化。 “洞玄真衍”: 【今有一枝一叶,可为陈安推演《东华青阳御真道典》之最下级功法。然而本体初萌,生机未盈,欲衍此法,须耗近半魂元。】 確认可行,许逸当即引动魂元开始推演。 只见叶上脉络莹莹亮起,如呼吸般明灭流转,根须似的灵纹不断延伸、交错、试探,渐次展开一片繁复的树状纹路。 而当所有脉络收束之时,便形成一条简洁稳固的轨跡—— 《青木养窍诀》 此法捨弃道典诸般神妙,只取其最基础的部分。围绕那陈安那十八处灵窍构建而成。 “陈安资质平庸,若想將【水满秋池】的妙用发挥到极致,就得把他的基础打造的足够深厚。” 许逸看著这部功法,心里满意的同时不由得闪过一丝疑惑,那高深的功法是怎么到一介凡人手上的。 但来不及深思,魂力耗半,使得许逸陷入沉睡。 “再醒时,便是陈安超凡之日了吧。” 此念闪过,许逸便陷入了沉睡。 第四章 归来 陈宅屋內,檀香裊裊。 陈二靠在太师椅里,半闔著眼。 他约莫三十出头,有些发福,嘴角常掛著三分笑意,颇有几分富家翁的模样。 在城里待了三年,眼下他刚从城里回来,还有些疲倦。 帘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李氏端著一碟糕点蹭进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当家的,一路辛苦了,尝尝我刚做的桃花酥。” 他没有抬眼,只是张了张嘴,李氏会意,忙將糕点送入他嘴里。 他嚼了两口,眉眼顿时舒展开来。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手艺最合他胃口,只是自打他在族中权势愈发壮大,將这杏花村的地全都拿走后,这婆娘越发好吃懒做,身形吹气似的臃肿起来,没了当年的模样。 “陈安那小子去哪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二眼皮一抬,声音不高不低。 李氏脸上的笑僵了僵,把碟子放下: “那小子给我赶牛棚里住了,但昨夜也不知死哪去了,饭也没动过……只有那丫头被他留在棚里……” 陈二收起笑容,目光落在李氏那张臃肿的脸上。 “我让你看著他,你便是这么看的?” 李氏被他看得发毛,声音低了下去: “我…我也是担心!那小子贼精,把那道书上的字都刻在竹板上,竹片子藏得犄角旮旯都是……我怕再这么下去真给他修成了仙,所以想著白天用农活累他,晚上没灯他看不见,自然就没法修……” 这时,门外传来几声颇有节律的叩门声。 陈二抬头看向门外:“让他进来。” 李氏上前开门。 来人是村里的有名的赖皮张十三,同时也是陈二安插在村里的眼线之一。 张十三几乎是贴著门边溜进来的,弯著腰,尖嘴猴腮的脸上露出諂媚的笑容。 “二爷,您歇著呢?” 他眼睛飞快地扫过桌上的糕点,喉结滚动一下。 陈二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碗,吹了吹浮沫。 “发生了什么事?” 张十三精神一振,往前凑了小半步,压低嗓子:“老爷,我知道陈安那小子去哪了!” “哦?”陈二抬眼。 “昨天夜里,我瞧见他一个人沿著溪边进了鹰嘴涧,往……往那老林子深处去了!叫他也不应,走得飞快,邪门得很!” “你確定那是他?”陈二坐直了身子,直勾勾盯著那张十三。 “千真万確啊!我张十三再混,也不敢拿这事蒙您啊!” 张十三指天发誓道。 陈二靠回椅背,脸上阴晴不定。 村里的人都知道那里面是个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死地,没人能从里面走出来。 陈二曾进去过,更是知道其中凶险。 陈安看著也不是个鲁莽的性子,为何突然走了进去。 莫非…… 他心念直转,很快有了主意,朝张十三丟过去几个铜钱。 “看著那鹰嘴涧,陈安出来了,立刻来报。” 张十三接过铜钱,面露难色。 “这……那地方可不太平呀,老爷。” 陈二哪能不知他在想什么,直接从兜里丟了几块碎银子过去,看得李氏一阵肉痛。 张十三接下,大喜过望,直接跪在地上,露出一口老黄牙: “老爷你放心,有我盯著,那陈安就算变成只苍蝇逃了出来,也逃不过我张十三的法眼!” 说完连滚带爬地去了。 堂屋里一时间静了下来,只剩下陈二指尖敲击扶手的篤篤声。 “当家的,那小子自己找死,那不正好。省得总担心他真修成仙。” 李氏试探著说道。 “你懂什么,那可是仙缘!长生!我叫你阻挠他是怕他真修了仙一走了之,没处找去。你倒好,要给人逼死了!” 陈二冷冷瞥她一眼,看这婆娘越发厌恶,若不是她那肚子爭气,给自己生了个带把的儿子,早给她踹了! 李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自家男人手段通天,在陈家说一不二,家主之下便是他,如今两人早就没了夫妻情谊,自己倒像是他的属下,说什么便做什么。 现在更是帮他管著整个杏花村,他好长一段时间才回来一趟。 “去,把陈晓禾那丫头抱回家里来,拾掇乾净。” 李氏一愣:“啊?” 陈二皱了皱眉头, “她少了一根毛,便切了你身上肥肉来补上,去。” 他声音很平静,李氏听了浑身一冷,忙不迭点头退下。 人都走后,陈二靠在椅背上,指尖的敲击渐缓,眼神飘向窗外晨色。 他哥哥陈大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真真切切地得了“仙缘”! 几年来,他让陈安成了孤儿,让这杏花村成为困住他的牢笼,如熬鹰一般,逼他在绝境中抓住那唯一的稻草——修仙。 只要陈安修成,那仙缘,自然会是他的。 —— 次日,天蒙蒙亮。 张十三在村口小路上晃悠。在他看来,陈安早死在那鬼地方了。 他只需在这儿装装样子,过几日就能揣著银子去城里逍遥——对了,就去那怡红居。 上次门口那小娘子甩他白眼,这次定要让她尝尝什么叫“胯下之辱”。 “张十三?偷了谁家东西,笑成这样。” 偷?以往这么说他就算了,这次可是他实打实拿汗水换来的,怎能叫偷? 张十三心头火起,猛地回头。 这一看,魂都飞了半截。 “鬼啊!”他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往村里逃。 来人正是陈安,依旧穿著那身破旧衣裳,身形还是那般瘦削,只是半边身子都沾满了血,手里的半截猪腿足有半个人高。 如今的他眼中已无往日的挣扎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沉静,宛若一汪深潭,不起波澜。 看著张十三逃离,他若有所思,並未理会,转身朝著牛棚走去。 深山中到处都是凶恶野兽,个个大得骇人,他半路捡到的这半截猪腿都快有他人那般高,如今还冒著股热气,妖异非常。他只能拿著衣服包住,掩盖那血味。 好在仙树示警,一路上有惊无险,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才走出来。 此刻走在路上,沿途的村民都被他这身打扮嚇到,远远地跟在后面看。 牛棚里,老黑牛“哞”了一声。小妹却不见踪影。 陈安心下一沉,但並未慌张。 仙人展现给他的未来歷歷在目。 那陈二夫妇一唱一和,一白脸一黑脸將他耍得团团转,他至死才明悟。 如今他既得仙缘,自不会重蹈覆辙。 晓禾定是被李氏给带走了,若是自己迟迟不归,他们便会將小妹养上几年,再找个地方卖个好价钱。 想到这,他深吸口气,脸上霎时腾起怒色,拖著猪腿直衝陈二家。 沿途村民见有戏看,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跟在陈安身后朝著陈二家走去。 “砰!” 陈家大门被一脚踹开。 堂內景象让眾人一愣——李氏正跪在堂下,头髮散乱。 太师椅上,陈二面沉如水,眉宇间凝聚著罕见的怒色,正欲开口呵斥,见陈安闯入,神色陡然一变。 “安儿?!” 陈二猛地站起身,几步上前,目光扫过陈安染血的半边身子和手中骇人的猪腿。 他眼里满是关怀之色,握住陈安的肩膀哽咽道:“怎的身上那么多血,可是受伤了,叔这就去找人医你。” 陈安心中冷笑,心想自己这二叔演技好生了得,若是以前的自己恐怕早已心生感动,步入他的圈套。 只见陈安將猪腿一放,神情动容,反手一把抱住陈二: “二叔!我这次九死一生才从那山里走出,婶婶她逼人太甚!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见那血污染上自己一身绸缎,陈二眼皮不禁跳了跳,他强忍不適拍了拍陈安后背,安慰道: “侄子你放心,这毒妇做的事我全知道了,定会给你个交代。” 门外围观的村民嗡嗡议论起来。李氏平日剋扣粮租、欺压乡邻,眾人畏其权势,敢怒不敢言。 如今陈二这个当家的回来,总算能治治她了。 屋內,陈二好言安抚陈安,確认他没事后,就让他先去洗漱更衣。 待陈安进了厢房,他才转身走到门口。 村民见他出来,眼巴巴望著他。几个年轻后生忍不住开口: “当家的,李氏她……” 陈二脸色一沉,不怒自威,抬手止住眾人话头: “都聚在这儿,是嫌地里活太閒了,还是觉得我陈家的门脸,谁都能来踩上一脚?” 闻言,眾人脸色唰地一白,慌忙跪倒。一位老汉颤巍巍地开口道: “二爷,咱们绝没那意思。就是见您回来,心里欢喜,想来沾沾福气……。” “是啊是啊,我等绝无此意。”眾人连声附和。 后边跟来的村民见状肠子都悔青了,他们都是陈家的佃户,身家性命全繫於陈二一念之间。 往日陈二看著和善,他们便鬆懈了,此刻才惊觉其中利害。 陈二扫了他们一眼,冷哼一声,也不多言,转身关上了大门。 村民见状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来,悻悻散去。 屋內,李氏刚欲起身,却又被陈二给按下。 “当家的……” “跪著。” 陈二来回走动,眼中阴晴不定。 他俯身摸了下那截猪腿,发觉其中气血涌动,还冒著热气。 不会错,这等野猪只有那深山里才有。 这小子从深山里走出,还毫髮无损,气质与以往也大为不同,定是修成了什么。 只是……陈二心里升起一丝疑惑,他也见过几次仙人,陈安这小子並无那种欲让人膜拜的威势。 看来是还未修成仙。 陈二若有所思。 第五章 宴席 厢房內还没来得及收拾,陈设简陋,混杂著旧木与尘土的气息。 陈安也曾住过这,但后来他叔叔回城,婶婶便將他赶到牛棚去。 陈安关紧那扇有些晃动的木门,隨后盘膝坐在炕上的草蓆上。 他身上那件满是血污的粗衫早已换掉,如今穿的是陈二的衣服,在他身上显得异常宽大,不过好歹整洁乾净。 陈安先是闭目凝神,將心神缓缓沉入眉心祖窍。 隨著呼吸渐渐舒缓,周遭事物如潮水般褪去,眼前浮现的是一片静謐的虚无。 紧接著,一点温润的翠色自那虚无深处悄然浮现——那是一条木枝,翠色就来源於上边那片绿叶。 当陈安的意识触碰到它时,几行流转著微光的古朴字跡浮现於眼前: 〖命枝·陈安〗 境界:肉体凡胎(气血大亏,身体衰弱) 所受玄妙:【水满秋池】 当前要务: 一、炼精化气,蕴血开窍。 汝身有灵窍一十八处,资质平平,且气血涸泽,窍如枯井。当依《青木养窍诀》锻体篇行功,搬运气血,如春雨润土,徐徐温养己身。待十八式修成,则气血充盈鼓盪,方能叩开窍门,引灵入体,蜕去凡胎。 【一十八式:当前修得零式。】 二、采露滋叶,洗净道基。 每月朔望之间,於东方既白、金乌未跃之时,可在草木丰茂之处,持青木净瓶採集青阳未晞之露,每夜可得七滴。集满七夜之量,浇灌於树叶之上,可助仙树成长,亦可助你洗精伐髓,打通灵窍。 【精血足则窍自明,勤勉不輟,完成此二要务,方能迎来蜕凡之日。】 讯息流转三遍后,光华渐隱。 陈安缓缓睁眼,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他深知这便是他改命的凭仗。 自山谷归来后,如今虽仍是一副瘦弱身躯,但精神却从未如此清明凝练。 他一旦决意做起某事,瞬间便能摒除杂念,全心投入。 想来这便是那【水满秋池】的妙用。 不仅如此,这仙树所赐的《青木养窍诀》也比那本道书通俗易懂多了,陈安一看居然也能理解个七八分,就是內容繁多,若都写出来只怕有十本道书那般厚重…… 不过好在只需一念,便可唤起这功法的內容进行查看,十分方便。 没有犹豫,陈安打算尝试修炼一会儿。 《青木养窍诀》的內容於脑中浮现,陈安按照锻体篇所述,摆出一道奇异姿势。 左膝高提,右足尖踮起,上身前倾,双臂一前一后探出,如枯藤正竭力伸向崖缝间的微光。 姿势一定下,陈安便按著运功路线开始引动体內那稀薄的气血。 剎那间,汗水从每一个毛孔榨取出来。 肌肉不受控地剧烈颤抖,骨骼发出细微的哀鸣。 仅仅不到三息,陈安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传来嗡嗡鸣声。 “哥…?” 晓禾正坐椅子上小口吃著桃花酥,见哥哥这般模样,小脸上满是不安与困惑。 五息! 脊椎仿佛要断裂的剧痛传来,陈安闷哼一声,散去架势,整个人踉蹌著跌坐在炕上,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火辣辣的痛楚。 “我没事。”陈安勉强挤出笑容,安抚了小妹一番,转而陷入了思考。 五息,便是他目前的极限。再多一息下一秒他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还好有【水满秋池】使他在那非人的痛楚下依旧能完美地控制自己的身躯。 不然別说坚持五息,一息之间就会被那汹涌的剧痛给摧垮。 但这还远远不够。 《青木养窍诀》有载:“老藤生根”式,可鼓荡气血,锻炼筋骨,主通“右足涌泉”。每日持桩能满百息,才能练到下一式…… 如今他气血衰微坚持不了多久,照这样练,练到死也难有寸进。 好在功法上还记载了炼精化气之法! 这“精”从何处而来? 上面写著:“五穀饮食,血肉精华。” 正擦拭身上汗水时,房门忽被叩响。 “陈安,今晚你叔在堂屋摆了接风宴,记得將晓禾也带去。” 门外李氏淡淡说道,语气却无往日那般尖刻。 这妇人再蠢此刻也知道这小子已不是她能隨意拿捏的对象,她可不想被这小子逮住个机会被其羞辱。 “知道了。” 陈安应声,並未过多在意她。 门外,李氏心想这居然也不出言嘲讽她几句,只当是怕了她,於是心中暗嘲,就此离去。 “接风宴么……” 陈安低声自语,眼下他可没心思管那李氏,只要他成了仙什么,什么仇怕报不了? 而且若因这李氏而得罪了陈二,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哥,要不我们別待村里,我们走吧,好不好。” 陈晓禾突然小声开口打断了陈安的思绪。 她蹲抱著双脚坐在椅子上,显得更加瘦弱。 自从爹娘死后,这座生她养她的村庄似乎都变了个样,这儿的人在她眼里都成了顶著人的皮囊的妖怪。 就比如那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的婶婶昨天突然变了个人,好声好气地將她请来,这让她害怕极了,只想要远离这里。 陈安只是走到她身旁,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道: “晓禾別怕,从今往后,这里没人能欺负咱们。” …… 夜深了。 堂屋里点了好几盏油灯,照得比平日亮堂了许多。 桌上摆了几盘好菜——腊肉切得薄亮,蒸鱼上撒著葱花,还有一盘燉得烂糊的蹄筋……米饭也冒著热气, 陈二已经坐在主位上,换了身乾净的深蓝布衫,见他们兄妹进来,立即堆起惯常的温和笑容,起身招呼: “安儿,晓禾,快来,坐这边!就等你们了。” 李氏也在下首坐下,面前摆著碗筷。 她抬头瞧了眼陈安兄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个笑来,但终究没成功,只得低声道:“坐吧。” 陈安带著妹妹坐下,將她安置在自己旁边的凳子上。 晓禾看著满桌的菜,眼睛忽亮了一下,但又怯生生地缩回目光。 “来,安儿,尝尝这个,这是用你从山里带出的猪脚给燉的,滋补的很。” 陈二亲手夹了一大块蹄髈放到陈安碗里,语气满是关怀, “叔,劳您费心了。”陈安低声道谢,没急著去吃,而是仔细地给晓禾碗里夹了些鱼肉,小心剔去细刺。 一时间,桌上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气氛有些凝滯。 第六章 分家 见吃的差不多了,陈二神色一正,开口道: “安儿,今日这席,一是想著给你压压惊,二是想给你们兄妹俩陪个不是,好生补偿。” 他目光扫过李氏,李氏不由得正襟危坐。 “你婶婶做事糊涂!让你们兄妹受了委屈,是我的疏忽,没管教好她!。” 陈二语气沉缓,做足了姿態。 听了这话,李氏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起身,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有些乾涩: “安哥儿,晓禾……都是我的错,婶婶在这给你们陪个不是。” 她低下头微微俯身,不敢与陈安对视。 陈安却看也不看她,只是转头看向陈二:“二叔您言重了,这並非是您的错,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罢。” 他话音一顿,语气平静且坚定: “只是如今侄儿已经长大,也到了自力更生的年纪。我想,是时候该分家另过了。” 李氏弯著的身子一时间僵在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脸色青白交织,却不敢作声。 仅仅过了一日,往日还要靠她脸色过活的陈安,如今居然敢无视自己。这种身份的转变,让她感到极其没面子。 陈二眼底闪过一丝瞭然,心知这小子心中怨气大,於是挥手让李氏退下。 李氏纵是心有不甘,也只能咽下这口气退了下去。 “树大分枝,人大分家。一直寄住在这里,心里不自在,长久下去也確实不是办法。”陈二语气缓和,带著理解。 “村东头那处老宅虽然老旧,但院子宽敞。明天我就让人给收拾收拾,你们搬过去住,也清静自在些。” 答应得如此爽快,陈安感到有些意外。 “只是”,陈二话风一转,“家虽分了,这血脉亲情可断不得,你爹娘去得早,我便是你们最亲的长辈。” “老宅离这不远,日常的米粮油盐、四季衣裳,我会差人送去。再拨两个踏实的仆奴,一个帮著料理家务、生火做饭,另一个照看晓禾,她年纪小,离不得人。你一个半大少年,又要顾著自己,又要顾著妹妹,有可靠的人搭把手,我也能放心些。” 他安排得周全妥帖,语气诚恳,任谁来看,都只觉著是位仁厚长者对孤侄的悉心照料。 “这……侄儿岂能如此劳烦二叔……” “好了。”陈二佯怒打断。 “我是你叔,照顾你们天经地义!你九死一生才得以回来,到底是我的错。你若是再推脱,我怎么对得起你爹!还有何顏面活在这世上!” 陈安心中警惕,面上却微微动容,眼眶发红: “二叔……侄儿听您的便是!” 陈二听后喜笑顏开,亲自斟酒。 “好好好,我便先自罚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 晓禾早已吃饱犯困回了房里。 满桌菜餚几乎被陈安一人横扫一空,一点剩菜都没留下。 陈二看得神色微异,举杯笑道:“侄儿好气量!” 他面颊泛红,似已微醺。 “二叔好酒量!” 陈安举杯还礼,笑意盈盈,一时间,两人的关係似乎都变得亲近了许多。 “对了,安儿啊。” 灯火摇曳间,陈二似隨意问道: “那深山绝地,多年来可谓有进无出……也就独你一人出来,你是怎么从里头逃出来的?” 他指尖轻轻摩挲著温热的酒杯,目光隨意地落在陈安脸上,脸色红润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醉倒在桌上。 总算忍不住问了。 陈安心头冷笑。 沉默片刻后,方缓缓开口: “二叔,说起来你可別被嚇到。” 他抬起眼,眸光深邃: “那道书,我似乎……真练出了些名堂。” 闻言,陈二瞳孔骤然一缩。 …… “这么说来,安儿,你成仙人了?” 陈二声音微颤,眼中透露出一丝不可置信。 陈安放下酒杯,脸上露出靦腆的笑容: “只是侥倖摸到一点关窍,离成仙还远著呢。” 方才那与陈二的说辞,他真假掺半。 他谎称自己追兔入山,中途遇到野猪追赶跌落深坑,好在生死间顿悟道书玄机,这才生出力气,挣扎逃出还拖回半截猪腿……深山中的种种凶险在他的描述下显得无比真实,如同真在眼前发生一般。 陈二听得神色变幻,他也曾进过那深山,自然也知道里边是什么情况,听了陈安的敘述已然信了七八分。 “那本道书我翻阅不下千遍,以往只觉得如观天书,想背都背不下来。谁料生死关头,反倒悟通了。” 陈安感慨,透出一股劫后余生之感。 “通了那便是你的造化。”陈二面色恢復如常,声音温和, “只是……安儿,如今你既已摸著门道,往后你將作何打算?” 陈安闻言抬眼望向陈二,火光在他眼中跳跃,透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渴望: “二叔,实不相瞒,侄儿虽悟著关窍,但气血实在薄弱。这修行之路,第一关便是『炼精化气』,若无气血支撑,寸步难行。” 他略做停顿,观察著陈二的神色,接著说道:“而且这道书里仍有许多晦涩之处,还需慢慢揣摩才能修成。若是能得二叔帮衬……” “那是自然!”陈二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接过话茬,“你我叔侄谈何帮不帮的,交给我便是!” 说完,陈二像是提前准备好了一般,从怀中取出一本陈旧书册,轻轻放在陈安面前: “这道书,你婶婶先前被猪油蒙了心,偷偷將它藏了起来,我这次回来才寻见,如今你既已入道,自然该归还於你。” 陈安接过道书,指尖抚过封面上那五个古朴道文。 他心知陈二其实一直都將此书带在身上,但怕是翻烂了都没看出什么名堂,如今自然是想接他之手破解玄机。 “谢过二叔!” 陈二笑容愈发亲切: “安儿,你且放心修炼便是。需要什么,儘管开口。待你將这道书参透,咱们陈家也算有了位修仙之人,往后族人在那丹阳城里,腰杆子也能硬起来了!” “二叔放心!”陈安抬眼,目光清澈, “这道书虽然深奥,但只要入门之后便是水到渠成,不怎么讲究天赋。待侄儿若能明了其中所有关窍,定將其传授下去。咱们陈家,不该只有我一人得道。” 这话如一颗定心丸,直落到陈二的心坎里。 原本陈二还在想著该怎么让这小子吐出功法要诀来。实在不行,到时抓起来细细审问便是。 眼下倒是能省去一番功夫。 “好!好!好!安儿如此胸怀,我陈家崛起指日可待!”陈二连赞,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 “这些时日,你便专心修炼。老宅那边,我明日就差人收拾。” 这事定下后,两人又说了些场面话,这席总算是彻底结束。 回到厢房,陈安合上门,插上门栓,將那道书隨意放在桌上。 月光透过窗纱,晓禾已在隔壁小间睡得正香,呼吸轻缓。 “这饭吃的比练功还累,亏得我那叔叔一演能演那么多年。” 陈安揉了揉笑得僵硬的脸颊,他本就不擅长演戏。为了不让这老狐狸生疑,骗其进套,可谓使出了浑身解数。 好在计划成功,往后一段时日,都不用担心吃食不够,没法提升气血。 仅仅休息片刻,陈安便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方才他吃了一桌的菜,如今撑在腹中消化。若不及时炼化,那可就都浪费了。 《青木养窍诀》中“炼精化气之法”在陈安脑中清晰浮现。 他引动下身那股温热之气,遵循著功法所述,缓缓搬运周天。 隨著功法运转,这股暖流逐渐壮大,扩散至四肢,渗入肌理,滋养肉身。 两个时辰过后,行功结束。 陈安未作停歇,直接换为“老藤生根”式。 剧痛袭来,陈安闷声不吭將其全部扛下,並在心中默数。 一息,两息……直到十息,气血翻腾,他才彻底坚持不下来,散了功。 整整十息。 比之前五息,整整翻了一番。 “照这样下去,蜕凡之日……指日可待。” 陈安压下心中的激盪,细细回味方才修炼所得。 那野猪蹄筋所化的气血,远胜寻常饭菜,几乎占了大半成效。 “那深山野兽虽凶,血肉精华却远非凡俗家畜可比,乃是上好的『修行资粮』” 陈安心中明悟。 只是……以他现在的实力,进山猎兽无异於送死,若不是仙树指引,他现在已经化作一摊粪土了。 至於那半截猪腿,也不过是撞了运气。 眼下有陈二的资源,不用担心食物之事。 但那陈二也不是傻子,一旦被他发现或是自己迟迟没交出“功法”,翻脸是迟早的事。 “须得把握好分寸。”陈安喃喃自语。 既要藉助陈二的资源快速成长,又不能暴露太多底细,比如这《青木养窍诀》与仙木之事,绝不可泄露分毫。 而且那陈二谨慎的很,定会派人日夜盯梢,稍有不慎,自己与妹妹便会万劫不復,逃都逃不出去。 望著晓禾此刻熟睡的面庞,他不由心中一紧。 妹妹是他在世上唯一的牵掛,也是最大的软肋。陈二若想控制他,晓禾便是他最好的筹码。 但眼下陈安也没有別的好办法,就算带著妹妹逃走,侥倖躲过深山野兽,逃到山谷里,也只会被活活饿死。 而且,去往深山那条路,怕是早就被陈二派人过去看著了。 想到这陈安心中不由暗嘆一声,原先那股子兴奋劲也没了。 “且先修炼著吧。”他心中想道。 第七章 炼精化气 正欲躺床上睡去,陈安忽然心念一动。 “对了,也不知我今日气血增长了,会有何变化?” 意念沉入眉心祖窍。 〖命枝·陈安〗 境界:肉体凡胎(气血渐復,仍在寻常人之下。) 所受玄妙:【水满秋池】 …… 果然有些变化。 接著往下看。 一行新的字跡却浮现开来: 【初窥道途,却陷困局。如今豺狼环伺,蜜语藏锋。此乃凡胎改命必经之路,须慎中求进,坚定道心,方可成仙。】 陈安见此心想: “是了,我有仙树指引,此乃仙师赐我之机缘,若这都不能成仙,岂不是辜负他一片苦心?” 想到这,陈安心中豪气渐生,一扫心中阴霾。 彻底沉静下来后,再次望著眼前古朴字跡,陈安忽心生疑惑。 这仙树背后究竟是仙师在指引我,还是另有玄机? 毕竟观其字句,实在不像是仙师的口吻,倒更像是某种示警之文,而非在与他对话。 想到这,陈安决心试著与其主动沟通: “仙师?” 无人应答。 “仙树前辈?” 依旧无声,只有那古朴的文字一直浮现在眼前。 陈安忽然想起父亲背回的那位道人,他有一口贴身法剑,据说孕育了百年,生了灵智,但只与认可之人沟通。 兴许这仙树亦是如此。 如今自己尚未蜕凡,说难听些,不过是其仆奴,自然没有资格主动与其沟通。 想到这,陈安收起心思,睁眼望向窗外月色。 “我在暗,他在明。任你陈二再如何精於算计,终究只是一介凡人。” “凡人……怎能算得仙事!” …… 两个月过后。 此刻正值黄昏,杏花村亮起点点灯火。 村东头的一处老宅,院里。 两位农妇正合力架起一口大铁锅,添柴引火,准备烧菜。 门外,劳工一趟一趟往里搬肉菜,新摘的菜叶还沾著露,一捆捆地堆在洗净的荷叶上。 这些劳工都是陈家的佃农,他们放下肉菜后便低头匆匆走了,不敢多看一眼。 內屋,房门紧闭。 一位长相颇为俊朗的少年正扎著马步,双臂环抱如揽古松。 这位少年自然就是陈安,如今的他已不像当初那般瘦削,身架子匀称地撑起了衣衫,此刻静静立在屋中,竟透出一股沉稳的气度。 隨著时间流逝,他额前冒出细汉,隱约能见到气血在皮肤下奔流。 过了几十息,他青筋暴起,气血蒸腾,整个人都冒著热气,但依旧稳如磐石。 百息过后。 “呼——” 陈安安然收势,吐出一口浊气,面上潮红迅速褪去,转而恢復如常。 第五式“怀中抱木”,成了。 他没急著睁眼,而是就势盘膝坐在榻上,心神沉入眉心翠色。 〖命枝·陈安〗 境界:肉体凡胎(气血充沛,筋骨渐强,可比易筋境初期。) 所受玄妙:【水满秋池】 当前要务: 一、炼精化气,蕴血开窍。 汝身有灵窍一十八处,…… 【锻体一十八式:已掌握五式,开得五窍】 二、采露滋叶,洗净道基。 …… 看著这些,陈安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这两个多月以来,靠著他叔叔陈二源源不断的肉食米粮,他已將自身气血提升到从前难以想像的地步。 想当初,练第一式“老藤生根”时,光是坚持百息就耗费了他足足有一个月的时间。 可没想到气血渐足之后,他越修越快,第二式只花了半月,如今不过十天便练到了这第五式。 陈安不知道,他这《青木养窍诀》不仅以《东华青阳御真道典》为基,更是许逸依他体质所推演而成。 再配上陈安的【水满秋池】对於肉身与心神的绝对掌控,可以说几乎將他每一分潜力都榨取得一乾二净。 换作旁人,纵有天赋,恐怕修得也不及他这般又快又稳。也就是他之前气血枯竭,那第一式才会修得那么慢,不然只会更快。 陈安接著往下看,他已然发觉到,每当自己修行有所突破时,仙树便会浮现出一些信息提点。 其中或是有关修炼,又或是与自己当下处境有关。 正因这些指引,那陈二虽然狡猾谨慎,却至今还没有抓到陈安的马脚,甚至对他颇为满意。 【进境斐然,筋骨渐强……】 开头仍是些勉励他的话语,陈安接著往下看,却是一段短短诗词: “欲將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陈安微微一怔,他看出这诗说的抒发的知音难觅之情,可这对於他目前的处境究竟意指何处?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將其暗暗记下,放在心里。 隨后。 陈安迫不及待睁开双眼,起身的同时,一拳打向空中。 “嗤——” 拳风凛冽,竟隱带风雷之声。 这一拳若是轰在墙上只怕已经开了个洞。 陈安握了握拳,感受到筋骨间澎湃的力量,心中很是兴奋。 “不愧是仙家法门,才至第五式,便抵上常人苦练十年才能抵达的易筋境,真不知成仙之后是何等光景……” 不过,陈安也深知这一切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的天赋异稟,而是因为他得了仙缘,被加持了玄妙。 要知道,凡俗之人,欲要出人头地,无非“文”、“武”,二者必须得占其一。 曾经他父亲想让他走“文”路,让他去学堂念书。 而“武”路则代表的是锤炼体魄,打通体內脉络的炼体之道。 “外练筋骨皮,內练一口气。” 这话乃是仙树告知他的。 意思是一练皮肉,二练筋骨,三练脉络,四凝真气——其分別对应淬体境、易筋境、通脉境以及真气境。 想走此路不仅要能吃得了苦,更需財力支撑。 以寻常富裕人家的財力,即便天赋较好,能步入淬体巔峰已经是极限,顶多可做个护院、鏢师,能养家餬口。 若能修到易筋境,便算作是“武师”,可开馆授徒,在地方上受人尊敬。而这往往需十年苦功,且耗资甚巨。 陈安不过费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而已。 话虽如此,他修的毕竟不算是“武”,眼下不过空有气血筋骨,未习得拳脚功夫,若真对上个易筋武夫,怕是几招后就要败下阵来…… 陈安原本也想学些武功以便自保。 可那陈二实在谨慎,不让他习武,专门派个贴身护卫来,说是让他只管安心修炼,早日踏上仙途。 陈安心里清楚,这是派来防著自己的。 “安少爷,该用饭了。” 门外传来黄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安推门而出,只见院中铁锅內燉著大块肉骨与时蔬,正咕嚕咕嚕地往外冒著热气。 但最香的却是桌上的那碗米饭,米粒晶莹剔透,泛著温润光泽,那股香气直往人肚子里勾。 陈安不知道这是什么米,只知这一碗下去能比上这一大锅的肉菜有余。 他气血能增长这么快,除了这功法的原因,他叔叔陈二才是最大的功臣。 为了他这“有望修仙”的侄子,他可谓是煞费苦心,不惜重金,赶著把粮食塞进陈安肚里。 天底下居然这么好的叔叔可不多见了,可不能浪费这些饭菜。 陈安心中感慨一番,去缸边舀水洗了把手,在桌前坐下。 看著黄婶忙碌的身影,陈安没由来的想起李氏来,这两个月都在专心练功,都没见到过她,怕不是在躲著自己呢。 “黄婶辛苦了,晓禾呢?” “回少爷,小姐她已经吃过了,正在房里绣花。” 这约莫四十岁的农妇低著头答话,看不清神情。 陈安点点头。 搬来这老宅后,晓禾便迷上了绣花,日日待在屋子里,比陈安练功还勤奋,若不是陈安看管,怕是连房门都不愿出。 “黄婶忙活半天,不如也坐下吃些?”陈安温和地问道。 那农妇脸上顿时有了表情,变得惶恐不安: “那可使不得!安少爷您吃便好,我在下边煮好了饭,一会儿就回去。” 见她反应激烈,陈安也不逼她。 “罢了,那你下去吧。” 她如蒙大赦,快步离去。 望著她的背影,陈安摇了摇头敛起杂念,在这快比他人还大的铁锅前坐下。 他吃得极快,却丝毫不显粗野。 每一口肉饭入腹,便立即被陈安催动功法炼化,化作温热气流匯入四肢百骸。 渐渐地,他周身热气升腾,气血奔涌之声隱隱可闻。 此刻陈安与其说是个人倒不如说是一个人形饕餮,他的肚子就如同一个无底洞一般將这锅里的食材全部吞下。 若让些凡武宗师来看,定会心惊。 这般吞食炼化之法,与自杀无异,稍有不慎,便是气血逆冲、爆体而亡的下场。 但陈安脸色始终保持平静, 【水满秋池】加持下,外界一切事物都无法影响到他的心神,他竭力控制著体內气血的流动,始终將其维持在自身所能承受的极限,不超过一分一毫。 吃了足足一个时辰,那口装满了肉食的大锅,全被他一人就著灵米吞下。 “呼——” 看著眼前被他舔的乾乾净净的铁锅,陈安满意地轻嘆一声,放下碗筷,靠在椅子上。 这时,院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人,来到陈安身后。 第八章 品茶 “陈安,你这饭量可是越来越大了。” 听到身后传来声音,陈安转头望去。 一个男子身高八尺,脊背隆起,立在暮色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再走近些,灯火照出一张稜角分明的面庞,双眉如剑,染著几分风霜。 陈安对此並不惊讶,而是起身行礼:“程叔。” 来人名叫程磐。 一个月前,被派到陈安身边做贴身护卫。 陈安对他了解不多,只知其武艺高强,实力深不可测。即便是仙师所展现的“未来”中,也未曾见到此人踪影。 想来是因为那时的他太弱了,根本没机会见到此人,如今隨著自身实力渐强,陈二自然得派一个强劲的人看著自己。 程磐看著陈安,心里也是十分讶异。 习武多年,他还从未见过如此炼体之法,更未见过进境如此迅猛之人。 只是再怎么锤炼肉身,不过凡胎肉体,难得长生。 他心中暗嘆,朝陈安勾了勾手道: “用你全力,打我一拳。” 陈安心知这是试探,却也正中他下怀,毕竟他进步越明显,陈二对他这修仙之事越是信任,而且他也想试试,能否逼出这程磐的真正实力。 “程叔小心了!” 说完,陈安轻轻吸了口气,周身气血隨之沉寂下去,仿佛一潭深水。 他虽不曾习过拳脚招式,但若论问怎么用出全力,无人能比他做的更好! 下一瞬—— 拳隨腰转,臂如弓开,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破空轰向程磐的胸膛。 拳风未至,劲气已压得空气发出低鸣声。 程磐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右手,一掌迎上。 “砰!” 拳掌相接,声如闷鼓。 陈安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入一片厚重的棉絮里,澎湃的劲力如泥牛入海,消失的无影无踪。 程磐收手,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讚嘆:“不错,劲力凝实,可力劈山石,这气力堪比易筋境武师了。” 陈安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臂,心中掀起波澜。 他虽未指望撼动程磐,但没想到连让对方后退半步都做不到。 此人实力莫非已达到“真气境”? 按理来说,这等人物,早就可以逍遥凡尘世间,不受拘束,怎会为他叔叔陈二所用? 抱著这些疑惑,陈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 “你就別抬举我了,程叔。我这易筋境,连让您后退一步都做不到。” 说到这,他目露好奇之色 “真不知道程叔您是何等境界?” 说完,陈安仔细瞧他的反应。 可程磐面色平淡,未接陈安的话: “隨我来,你叔父要见你。” 说罢,他转身离去。 陈安只能跟上,心中暗嘆。 陈二派来这么个油盐不进的强悍人物,这些时日他安分至极,只能蒙头修炼,不敢有其它动作。 要知道除了锻体,他还得採集那“青阳未晞之露”,去山谷浇灌那翠叶。 眼看已经过了两个多月,很快又要到下个月,这仙树所赐的青玉净瓶还一直怀揣在他怀中,不曾用过。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静待时机了。 …… 夜色正浓。 杏花村里混黑一片,唯有陈二家还亮著灯花。 堂屋內灯火通明,却暗香浮动。 陈二穿著身褐色绸衫,襟口微开。圆滚滚的脑袋正枕在一双雪白浑圆的大腿上。 那侍女约莫二十出头,身穿青白纱裙,纱下肌肤若隱若现,她正用那涂著蔻丹的纤指为陈二揉捏太阳穴,动作间胸前丰盈若隱若现。 床榻边上还坐著两名侍女,一人身穿鹅黄轻衫,体態婀娜,小银刀细细削著蜜梨,一片片餵入陈二口中。一人水绿罗裙,腰肢纤细,执著柄孔雀羽扇,不紧不慢扇著风。 三位侍女各有特色,但个个生得珠圆玉润,体態丰腴。 陈安刚迈进堂屋见到这般场景,被那雪白晃了一眼,嚇得他还以为来错了地方。 陈二听见脚步,懒懒抬眼, “安儿来了,坐吧。” 陈安四处张望,身旁的程磐却不知去了何处,只得依言硬著头皮在他下首坐下。 灯火下,那些侍女薄纱下的肌肤、起伏的曲线,无一不衝击著少年的眼目。 “怎的,没见过这等场面?”陈二轻笑,抬手拍了拍枕著的那条丰腴大腿,肉浪翻腾。 “侄儿也长大了,需不需要二叔分你一个,见见世面?” 纱衣侍女闻言娇笑一声,身子微颤,胸前波涛隨之汹涌。 陈安哪见得了这等场面,很快耳根发烫,身上腾起热意。 只得垂下眼帘看著地板,不敢多看,心想怪不得不见李氏,敢情是有这等美艷女子伺候。 不过陈二既然叫我过来,还摆出这等场面,莫非是在试探? 陈安深吸一口气,【水满秋池】悄然运转,杂念如潮水般褪去,他抬起头,眼神恢復了清明。 他苦笑道: “二叔您就別取笑我了,侄儿如今一心修炼,未曾想过男女之事。” 陈二见他那么快便镇定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心志坚固,不愧是我的好侄儿。” 陈二点了点头。 “来,给我们的安少爷看茶。” 那鹅黄衫侍女莲步轻移,走至紫檀茶案前。 她执壶的手法嫻熟优雅,温杯、洗茶、高冲、低斟。 她双手捧盏,薄纱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凝脂般的小臂,隨后躬身来到陈安面前。 “安少爷请用茶。”她声音柔媚。 陈安撇过头不看她,却隱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幽的香气。 “这是『雾里青』,从丹阳带来的,尝尝。” 陈安不动声色地將其端过,浅啜一口,眼中一亮,隨后一口全喝了下去: “好茶!” 茶香清冽,入喉回甘。 他虽不会品茶,却也知这是上品茶叶。 陈二见他故作老成,又一牛吞的模样,不由浅笑一声。 他挥了挥手,坐起身来,侍女们会意,纷纷退下,留下阵阵香风。 “安儿,修行已有两月余,进境如何?” 陈二缓缓开口,神色端正,那还有先前那副模样。 陈安心生警惕,如实答道: “托二叔的福,如今气血充沛,筋骨渐强,肉身堪比易筋武师,还有十三式便可大成。” 陈二点点头,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好,好。你爹娘若在天有灵,见你如此有出息,定感欣慰。” 紧接著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此次召你来,自然是有要事告知你,下月初九,便是祭祖之日,乃我陈家大事。今年不同往年,不仅族中子弟会回来,丹阳其它世家亦会派人前来观礼。”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届时人多眼杂,你修行之事,切记不可在人前泄露,否则恐有杀身之祸,你可明白其中利害?” 陈安望向陈二,眼神清澈: “二叔放心,侄儿晓得其中轻重,自当慎之又慎。” “我对你自是十分放心”陈二靠在身后软垫,语气亲和,“族中子弟无论是资质还是心性,无一人能及的上你。” “二叔过誉了。”陈安垂首。 陈二看著陈安,只觉什么毛病也挑不出来,又嘱咐了几句家常话后,便让陈安回去。 陈安走后,屋內顿时变得冷清。 第九章 试探 陈二望向屋內一处阴影, “你怎么看?” 阴影中,程磐缓步走出,八尺之身立在堂中,像是要把屋顶都给撑起来。 “天赋极高,根基稳固。”程磐声音沉闷,“若能习得几招拳脚,寻常武师不是他对手。” “与你当初习武相比,如何?”陈二抬眼。 “天赋远胜於我。” 陈二对这回答並不意外,仙家法门,岂是凡俗武功可比? “如此甚好。” 程磐陷入沉默。 良久,他却忽然说出了句陈二意想不到的话:“你想杀他?” 陈二闻言一怔,刚沏的茶都忘了喝,失笑道:“你这结论又是怎么得出来的?” 程磐闷声回道: “我看你待你儿子都没那么好过。” 陈二先是一愣,隨后放声大笑,笑得身上肥肉乱颤。 “程磐,你可真的逗乐我了。”陈二此刻脱下平日的偽装,笑得喘不过气来, “亏你能说出这话来,瞧你这说的,我儿子要能有这般天赋,让我叫他声『爹』都行。”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復。 “我就是看他天赋奇高,想培养下他罢了。我陈二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我问心无愧,所做之事皆是为了陈家的未来。” “更何况,他是我亲侄子,我怎么干得出杀自己血亲这种事来。” 程磐闻言,沉默以对。 “信不信由你。” 陈二並不在意,只当先前之事没发生过,拿起茶盏轻抿一口,忽道: “品茶怎能无琴声相伴,你琴艺高超,给我弹首曲子听听。” 程磐闻言从身后衣袍里掏出一个长条布包。 布包展开,竟是一张颇具古意的玉琴,琴身温润,弦丝如银。 他盘膝而坐,將琴声置於膝上,指尖轻拨。 清越琴声响起,如山泉叮咚,清风过林。 可弹到一半,陈二像是想到了什么叫住他: “算了算了,別弹了” 琴声戛然而止。 “一个大男人晚上给我弹琴,想想真有点让人寒磣,你下去吧。” 程磐收起玉琴,面上看不出表情,无声退下。 堂屋內只剩陈二一人,他刚想把侍女找回来,想了想又作罢。 看著杯中晃动的茶影,他再次想起他那侄子。 也不怪他先前这样说,实在是陈安的表现实在是太过完美。 “一介血气方刚的少年,见到如此香艷之景竟无半分心动……是仙缘所致还是本性如此?” 陈二自言自语。 要知道他两个月前还是个瘦弱少年。进境如此神速却无半分浮躁。 而且他被李氏苛待多年,现在拥有此等实力,竟不曾想著法子去报復回去,就连嘴上都没去出过一口恶气,只是一心修炼。 涉及到功法之事,更是对他推诚布公,没有隱瞒。 陈二完全挑不出他毛病,对他十分满意,可这正是他顾虑所在。 “哪怕是仙人恐怕都有七情六慾,何况一介少年?” 陈二微眯著眼,眼中寒光不寒而慄。 “这次祭祖,且再试你一次。” …… 夜色中,陈安独自走在回老宅的路上。 “陈二今夜为何如此做派?是试探?还是已经信任於我,露出了本性?” 陈安心中思忖,脚下不停。 他发现自己对於陈二的事知之甚少,比如说他在丹阳的身份,毕竟陈二给他的那些吃食可不是寻常人家的財力能支撑得起的。 还有陈家,父亲以前从不对他说陈家的事情。 而陈安也不敢主动问那陈二,生怕惹出事端。 他只能从一细枝末节中了解——比如程磐的实力,还有那三位生得国色天香的侍女。 他隱隱感到陈二在丹阳里的地位恐怕不算差。 但这些事如今再怎么想也想不通,陈安將注意力放在下月的祭祖之事上。 仙人所展示的“未来”中也发生过祭祖之事,让陈安印象颇深。 只是这次似乎与“未来”那次有所不同,陈安记得在那“未来”中,来的只有陈家的年轻子弟,並没有陈二所说丹阳其它世族。 “莫非是因为我改变了未来?可我不过一直在这闷头修炼,这一局面是如何变为现在的模样的?” 思索间,陈安来到老宅门前。 这老宅占地颇大,前后有两栋屋子,前边是陈安的练功房,后屋则是他和晓禾的房间。 院中漆黑,他房间亮著微弱的灯——那是黄婶给他点的。 陈安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转身打算去看看妹妹。 晓禾的房间也亮著灯。 房门外,一个矮胖身影坐在小凳上,正是另一个僕妇,王婶。 见陈安走来,她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安少爷回来啦。” 陈安看她一眼,心中暗忖:晓禾一直不出门,倒让这妇人成了晓禾的门神,日夜守在此处,也不知那陈二给了她什么好处。 “王婶辛苦。” 陈安淡淡说了一句,便推门进屋。 屋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还有一面镜子,桌上摆著针线篮和各色丝线。 晓禾正坐在床边,在油灯旁正绣著什么。 她穿一身碎花衣裳,头髮梳得整齐,小脸比起两月前多了好些血色。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见到是陈安,眼睛一亮: “哥!” 陈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温声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快了,绣完这儿便停。”晓禾小声说,手中针线不停。 陈安低头看去,这布偶快有她人那么高,身形看著是个女子,衣裙已绣好,色彩素雅,此刻她正用细针绣著脸庞。 “这绣的是谁?”陈安好奇问道。 “娘。” 晓禾低著头,一针一线绣得极其认真。昏黄的光照在她侧脸上,映出长长的睫毛影子。 陈安闻言不由心头一颤,伸过手摸了摸晓禾的头。 他忽然发觉自己妹妹似乎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坚强许多。 他连爹娘都不敢想,生怕自己陷进去。 自从当他走上这条路时,后边便是悬崖,只能向前,一刻也不能停歇。 良久,陈晓禾终於绣完眉毛,伸了个懒腰,躺了下来。 那双清澈的眼睛看著陈安:“哥,我睡了,你也快去歇息吧。” 陈安闻言笑了笑,替她掖好被角:“哥不困,哥在这陪你。” 待那平缓的呼吸声响起,陈安才吹熄油灯,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门外,王婶还守在那,见陈安出来,连忙又站起身来。 “小姐睡了?”她小声问。 “睡了。”陈安瞧了她一眼,“王婶也快去睡吧,夜里冷了別著凉。” 她连连点头,脚下却未挪步。 陈安不再多言,转身回到屋中。 躺在榻上,他继续想著先前的问题。 想著想著,他摸索著身上,摸到一段硬物。 那是个巴掌大的小瓶,瓶身温润,呈青玉之色,上面刻著细密纹络,时不时在他怀里流转著微光。 这正是仙树赐来用於採集“青阳未晞之露”的瓶子。 他早已找到那处所谓的草木丰茂之地,就在深山入口,鹰嘴涧旁。 只是那里陈二一直派有人看守,再加上程磐一直跟著他,不好下手。 祭祖之日就在下月初九,恰巧在朔望之间。 虽不知陈二在打什么算盘,可届时陈二想必定会忙於接待,无暇他顾。 而且那时眾多势力都聚在小小一村,局面鱼龙混杂,或许將会是他最好的机会。 陈安摩挲著玉瓶,心中盘算。 窗外,月色渐隱,云层聚拢。 一双眼睛静静的注视著陈安的房屋,即便灯火熄灭,它也一直望著。 第十章 丹阳 丹阳城,地处青州西南腹地。 其地势险要,夹在赵、越两国之间。 城中有一大湖,宽阔如海,城以湖名,湖以城彰。 丹阳湖气象万千,四方水道皆匯於此,南来北往的商船货艇络绎不绝。 此地极尽繁荣,素有“万商之海”的美称,是天下人心中的嚮往所在,曾诞生过无数英雄豪杰。 今日天气正好,微风阵阵。 码头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脚夫扛著麻袋人来人往,拨弄算珠声清脆如雨,从早到晚都不曾停歇。 绸缎、茶叶、瓷器、药材……各色货物在此集散流转。 以丹阳湖为中心,偌大城池隱隱被划分成四个区域,由萧、孔、陈、宋四家分別执掌。 事实上,直到百年前,此城的格局乃是由萧、孔、宋、蒋瓜分。 然而蒋家子孙不肖,家道渐衰,內里腐朽不堪,三代未出过一位真气宗师,族中无一人能挑得起大梁。 萧、孔、宋三家对其窥伺良久,暗中联手,布下天罗地网,蚕食蒋家基业。 可就在三家收网,蒋家即將倾覆之际,蒋家其一附属家族陈家忽有绝世人物冒出,以“护主”之名,以一敌三名真气宗师,將其眾人打退,硬生生从三家虎口中夺回了蒋家大部分基业。 自此,蒋家式微,日渐依附陈家,奉陈家为主。 而陈氏由此鹊起,躋身丹阳湖四大家族之列。 丹阳湖上,一艘三层画舫盪开水光。 舫身雕樑画栋,飞檐掛铃,隨风清响。甲板上侍从如云,皆垂首静立,唯有衣袖被风轻轻扬起。 画舫最高层上,丝竹声缓缓飘出,其中还混杂著青年男女的谈笑声。 舫內共有四人,皆是如今丹阳四大家族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主位坐著一位锦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手握一柄玉扇,面如冠玉,眉眼间隱带傲意,正是萧家三公子,萧明远。 他左手边坐的是陈家陈景轩,一身靛蓝箭袖,气质冷峻。 对边坐著孔家二小姐孔灵韵,鹅黄襦裙衬得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自有灵气。最右边是宋家的宋文斌,看著颇为憨厚。 “最近江湖上可热闹得很。听闻前些日那『铁臂』赵猛挑战『拂柳剑』柳白,两人交手数百招,最终那柳白以半招险胜。” 宋文斌捏起一抹桂花糕,唏嘘不已。 “可嘆那赵猛,年过五十还能入得通脉之境,这般大气晚成之人,几百年来恐怕也就只有他了。” 萧明远闻言玉扇一顿,轻笑出声: “那赵猛、柳白之流不过通脉,远未达到真气之境,也值得宋兄这般推崇?” 宋文斌笑容微僵,心中暗啐:这萧明远看著倒是一副心思深沉的样儿,实际不过是个自大狂人,我等皆是易筋,还有资格瞧不起人家通脉前辈来了。 但他面上只呵呵两声,便不再接话。 这萧明远不过二十岁便到了易筋巔峰,给他说急了,自己还真打不过他。 孔灵韵以袖掩唇,轻笑回道: “萧三哥实力高强,眼界自然是高,不过小妹倒觉得这些江湖軼事,听来也有些趣的很。不知萧三哥心中,丹阳地界谁算得上是人物?” 萧明远扇子一展,目光扫过眾人: “既说江湖之事,自不能包括我等四大家族。在我看来,如今这丹阳地界,几十年来,真正能称得上人物的,唯有『四绝』。” 孔灵韵美目微亮:“哦?可是琴绝』、『棋绝』、『书绝』、『画绝』?” “正是。”萧明远頷首, “此四人並非以兵刃拳脚称雄,竟能以琴、棋、书、画此等雅艺入武,技艺通玄,匪夷所思,而且皆修至真气境巔峰,达到凡武极致。” “当年他们同时出世,为了爭那“天下第一”的名號,挑战丹阳各路高手,未尝一败。便是家祖,昔年与那琴绝湖心论武三日,亦未能占到半分便宜,只是最后却不知所踪,如今也不知去了何处。” 宋文斌闻言微微頷首,这四绝之名,他也认同,是他们宋家也要慎重对待的人物。 只是萧明远的话却听得他心里不舒服:“什么叫没占到便宜,话说的好听,分明就是没打过唄,自家老祖当年也没打过……” 眾人皆赞同之时,陈景轩却忽地轻嘆一声,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陈兄何故发嘆,”萧明远眯起眼,“莫非我有什么地方说的不对?还是你对四绝之名,另有高见?” 孔灵韵也望了过来,目露好奇之色。这陈家虽是新兴家族,却势头正盛,各家都在他们手上吃过亏。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於那陈家“笑面虎”陈二身上,此次宴会正是为了他儿子陈景轩而来,想看看他是什么成色。 “四绝风姿,我自然也是敬重的很,其手段据说可比仙人,可惜。”陈景轩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悵惘, “真气巔峰……凡武极致……听起来倒是威风,归根到底不是仙,不得长生,几十年光阴转瞬,如今还有几人记得?恐怕早已化作黄土,无人问津。” 此话一出舫內骤然一静。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湖水荡漾的声音。 仙人。 这词他们並不陌生,作为传承了几百年的世家大族,家族秘藏典籍中有过零星记载,族中长辈亦会对其口耳相传。 甚至先祖也曾接触过。 但也只有他们这些核心子弟才有资格知晓,平日里大家对此讳莫如深,绝不会轻易谈论。 可谁也没想到,陈景轩如此直接提及,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宋文斌心想这些人真是眼光一个比一个高,前边看不起通脉也就罢了,如今居然还看不起真气,扯到了仙人身上,这是我们该接触的东西么? 眾人心念电转,看向陈景轩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陈家崛起突兀,背后定然有所依仗,莫非后边果真有仙人撑腰? 沉默了片刻,孔灵韵率先打破凝滯的气氛。她莞尔一笑,如春冰化水,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说来,听闻陈家近日要回祖地祭祖?想当年陈家先祖当年以雷霆手段一人战三真,在丹阳立足的故事,至今仍在坊间流传。小妹实在好奇,究竟是怎样一处钟灵毓秀之地,能走出如此风华绝世的人物?” 萧明远与宋文斌顺势看了过来。 陈景轩似早有所料,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顺势接过话头: “二小姐过誉。祖地不过是山野村落,比不得丹阳繁华。” “实不相瞒,这次祭祖大典,我陈家將邀请各家前来观礼,並在祖地设立『演武台』,邀各家年轻子弟切磋比试,以武会友。想来这时请帖已经发到各位府上了。” 三人闻言皆是一怔。 “为表诚意,”陈景轩继续道, “我陈家將出黄金千两,宝甲武器灵物若干,像『雪山灵莲』这样的就有三株。” 听到这,孔灵韵美眸闪动,萧明远沉默,宋文斌神色也变得郑重。 那『雪山灵莲』,乃是可用来滋养神魂,蕴养精气的灵物,对破境帮助极大,可遇不可求。 而且听他这样说,这种灵物,还不止一件。 看来陈家这次是下了血本,动了真格了。 “此外。”陈景轩话还未说完,眾人的注意又被他吸引过去, “为择出丹阳年轻一代最强者,陈家还为魁首准备了『血玉髓』一枚。” “血玉髓?!”孔灵韵失声惊呼,隨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连忙捂住了嘴。 宋文斌也瞪大了眼睛,下意识问道:“此次比试可有什么限制?” 陈景轩回答道:“每家需择出三人参试,具体章程都在请帖中……” 话未说完,忽听“扑通”一声,一旁的萧明远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宋文斌连忙跑到舫窗一看,船后湖面涟漪层层盪开。 “这廝!跑得比我还快!” 宋文斌心知他这是回家抢那三个名额去了。 看著下方湖面,他犹豫片刻也大叫一声: “我也来!”一咬牙竟也跟著跳了下去。 场面变化极快。 一时间,舫內就只剩两人。 孔灵韵僵在了原地,瞪著那扇敞开的窗,俏脸红润了起来——她穿著轻衫襦裙,一遇水就贴在身上,露出身子,怎能像两人这般不要脸跳湖游回去。 这要人看见了,她以后还见不见人了? 陈景轩望著她,笑著说道:“孔二小姐好定力,听到『血玉髓』都能不为所动。” “我自有信心能夺下那家中那三个名额,只是希望陈少爷不要誆骗我等。” 她眼神淡漠,丝毫没了先前那般好脸色。 “这怎么会,我陈家哪有那本事与你们三家同时作对,那『血玉髓』我小时可亲眼见过,足有拳头般大,不会拿不出来,孔二小姐放心。” 陈景轩微笑回道。 孔灵韵听得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恨得牙痒痒。 好在,爹爹应该会给我爭个位置。 她深吸了口气,走到舫外吩咐道:“去,叫下边的人全速往东岸靠。” 等回过身来,才发现那陈景轩已经为她斟好了茶。 孔灵韵见此,也只能在他面前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雾里青”。 “陈少爷倒是好手段。”她美眸抬起,“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让我们三人乱了分寸。” 陈景轩笑而不语,只是抬起茶杯一饮而尽。 …… 更远处,宋文斌顶著株水草湿漉漉地爬上了岸。 一旁歇脚的脚夫瞥见一眼,还以为水怪上岸,慌忙逃窜。 他乾呕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奶奶的,忘了自己不识水性,差点没给我淹死,早知道还不如坐船回去。” 说完,他將头上的草撇下,朝著宋府走去。 第十一章 倒掛金藤 天光將將亮起,杏花村还陷在一层薄雾当中。 陈安赤著上身,倒掛在老宅院中的那株杏树的横枝上,汗珠从他额头上滑落,在朝阳下泛著微光。 他双目紧闭,左手指地,周身气血如潮汐般规律起伏 此乃《青木养窍诀》第十二式——倒掛金藤。 五十息过去。 陈安浑身颤抖,头脑微微发涨,但心神依旧凝定。 七十息。 全身传来刺痛之感,体內的气血將要如脱韁野马般开始躁动,陈安果断收工,一头栽在地上。 陈安撑起身,拍去身上的泥土,心里暗嘆一声。 “还是不行。” 前十一式皆水到渠成,可一到这第十二式“倒掛金藤”便卡住了,苦练七日,也不过增加了几息的时间。 非是他姿势有误,在【水满秋池】的加持下,他几乎不可能犯错。 问题出在“粮食”上。 如今他肉身之强,堪比易筋巔峰,一身气力可开碑碎石。 寻常肉菜对他而言已经是杯水车薪,也就那米对他还有些作用。 可如今的量对他而言实在是太少,根本满足不了陈安的胃口。 据那程磐所言,这米乃是灵米,可增长气血,有价无市。 即便丹阳四大世家的核心子弟,每周也仅能分得两碗,將其视若珍宝。 哪像他那么奢侈,一日三餐,每餐皆有。 “罢了罢了,出去走走。” 陈安穿上衣物。 自从练功这两个月以来,陈安出门次数屈指可数。 今日他出门,自然也带著目的,如今祭祖大典即將到来,需得提前去那调查一二。 日头渐高。 杏花村东头那处空地上,一片喧囂景象,数十名汉子赤膊挥汗,扛木抬石,正在搭建一座巨大平台。 那台基颇具雏形,长约十丈,宽五丈余,以青石为基,巨木为架,尚未完工,便已经透著股雄浑气势。 平台四周还插著数面旌旗,旗面绣著“陈”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还真有几分气派。” 陈安望著,心中感嘆。 这些时日里,陈安从外来的劳工交谈中得知,陈家居然是丹阳四大家族之一,这般显赫背景,也不知为何父亲从未与他提起过。 陈安远远望去,目光落在演武台后方,沿著台后那条道走,二里地便是那鹰嘴涧所在之地,也就是那“草木丰茂之处”。 “倒是近得很。” 陈安心头一动,演武台落在此处,届时人来人往,说不定能浑水摸鱼,得好好盘算一番。 他缓步走向工地。 这些劳工大都是从丹阳雇来的人。 不过也有些熟面孔,有的还曾是他家的佃农, 如今村子比过去冷清了许多,自从爹娘死后,许多村民都认识到妖魔的可怕,都离了村子將田產卖给了陈二去了外乡谋生。 如今,还留在村里的,都是些离了田便吃不上饭的穷苦佃农。 沿途中,他还见到一些好田渐渐荒废,空长著荒草,根本无人来耕种。 “安……少爷。” 一道迟疑沙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陈安转头,看见一位佝僂身影朝这边缓步走来。 他认出,此人是村西头的李老栓,以前是他家的佃农。 当年他兄妹俩被那李氏苛待时,他是唯一帮助过他们兄妹的人,哪怕只是偷偷给他塞过两个饼子。 只是后来被李氏发现,李氏拿他杀鸡儆猴,罚了他,如今不过几年光景,腰板都快直不起来了。 陈安快步上前,在他要躬身时將他扶起,“不必如此。” 陈安扶著他到一旁的树墩坐下,站起身扫视了一圈。 周围有的人慌忙低头,手上活计不停,目光不敢与他相接——或是畏其身份,或是心中有鬼。 陈安知道那些人在怕什么。 当年他们兄妹俩被陈二接走不过三日,村里莫名传出“陈大家中有仙缘可捡”的传言。 夜里,村里大半人都跑去给自家翻了个底朝天。 房子塌了,地板也被翘起来,锅碗也被顺走了,但没听说有人拿到了仙缘。 如今陈安若想追究,他们十条命都不够赔的,自然都躲得远远的。 不过陈安现在也无意算帐,他还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去做。 更何况,说到底那是陈二的错。 “安少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一道略带討好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张十三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脸上热切的笑容都快要溢出来。 “这儿灰大,可別脏了您的衣服。” 陈安上下打量著他,他身上穿的料子不差,却被他穿的皱巴巴的。 这泼皮无赖以前在村里偷鸡摸狗的,没想到居然是陈二的手下,之前他被派去看守鹰角涧,没想到如今被调来了这,倒是个好消息。 “张十三?你是这儿的管事?” “二爷抬举我,让我帮忙看著。”张十三连忙应道,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不过我也帮不上啥,就是盯著他们別偷懒。安少爷您放心,这演武台保准在祭祖前完工,误不了大事。” 他说著,眼神往陈安脸上瞟,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陈安神色平静:“既然你管著这里,往后就別让李老栓来了,他身子骨不便,不適合干这些重活,反倒容易耽误工程。” 张十三有些犹豫:“这……” “嗯?”陈安微微侧首。 “莫不是差他一个,这台便搭不起来了?不如我顶他的位子,如何?” 陈安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张十三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是是,安少爷吩咐的有理,是我的疏忽了。” 他转头对那李老栓,语气客气:“老栓叔,安少爷都发话了,你便回去歇著吧,这工钱……照算发给你。” 李老栓缓缓抬头,心知陈安是在帮他,浑浊的眼里微微发红。 他看著陈安的脸,不由得回忆起往日。 曾几何时,杏花村里的人淳朴善良,心也热络,热闹的很。 哪像现在这般,人心冷漠,只为了“利”而奔走…… 他撑起膝头缓缓站起,拍了拍陈安的肩头,转头一步步蹣跚地朝家里走去。 陈安望著那背影,心中微涩, 他如今能做到,仅限於此。 自己尚在漩涡中挣扎,要是跟自己扯上太多关係,反而会遭到连累。 想到这,陈安也不去管那张十三,在演武台周围逛了一圈,將地形,路径默记於心,便转身离去。 张十三站在树荫底下看著陈安的背影,心想这安少爷不过去深山走了一遭,变化就如此之大。 一言一行不显山露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度。 这气度,以往他只在陈二身上见到过。 但转念一想,这关他什么事,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把银子赚足便是。 上次那怡红居的小娘子那腰肢扭得,险些没给他坐死…… 想到这张十三不由得心头一热,重新躺回树根上,想著下次该玩哪些花样。 第十二章 血玉髓 当陈安回到老宅时,已过正午。 院內静悄悄的,却不见黄婶煮饭的身影。 陈安似有所感,探头望去—— 屋脊上,程磐抱拳而立,手中握著个玉盒 “今日黄婶没来?”陈安望向灶台,锅內空空如也。 “这是你叔父给你的。” 程磐將手中玉盒丟了过去。 陈安伸手接住这手掌大的玉盒,触感微凉,也看不出是什么玉。 打开一看。 盒中並无饭菜,只有一块米粒大小的血色结晶,晶莹剔透,內里似有赤霞流转,还散发著一股诱人的气息。 陈安一见到,周身气血顿时躁动,五臟六腑都生出一股强烈的渴望,若不是他控制住,现在就已將其吞下。 “这是?”陈安有些震惊。 “这是血玉髓。”陈磐道,“乃炼体圣物,內含庞大的纯净血气,能壮骨生机。从今日起,便是你的吃食。” 陈安眼前一亮,他正愁气血不足,这陈二还真是“体贴”。 “此物性烈,需以寒水化开,每日……。” 程磐还未说完,陈安便不再克制肉身的渴望,张口便將其吞入腹中。 “砰——” 入口即化,磅礴血气顿时炸开,陈安整个人都陷入在一团血雾中。 “不可——” 程磐脸色大变,瞬身到陈安身旁。 这小子莫不是疯了?知道是血玉髓,还敢直接吞,没听说过血玉髓么? 程磐自然不会想到,陈安从小到大所接触的只有这村里的朴实村民还有学堂里那些著述经典。 这两个多月以来更是只管修炼,不曾关心这吃食的事。自然不了解这连丹阳坊间妇人都曾耳闻的炼体圣物。 更何况,陈安还真没有吃不下东西的时候。 感受著陈安体內愈发庞大的血气,程磐的脸色越发铁青。 再这么下去,他只怕会经脉撑裂,五臟炸碎,隨后化作满天血雾,甚至將这片老宅夷为平地。 眼下只能先帮他疏导血气,虽会让他变为废人,但也比死了强。 程磐掌中浑元真气涌动,就在其將要出手之际。 陈安身边瀰漫的血雾竟缓缓收缩,身影露出。 不知何时他已盘膝坐下,双目紧闭,周边血气如长鯨吸水般,开始往他口鼻里倒灌。 不过呼吸间,身旁血雾竟被陈安吸食回了体內。 程磐缓缓收手。 他看出陈安筋络里散出的血气虽然凶猛躁动,但却始终被其控制於极限之內,未曾溢出分毫。 “这……真是个怪物。” 程磐那万古不变的面庞竟露出一丝苦笑,接著盘坐於地为其护法。 陈安將全副心神都沉入体內。 那“血玉髓”刚入腹,便在他体內炸开,幸亏他及时动用那“炼精化气之法”,才將那血气循环周身不断炼化。 可渐渐地,陈安发觉有些不对,他每炼化一分血气,便有一分新生的血气涌出,补上缺口,汹涌无比。 不过片刻,他周身经脉便已鼓胀欲裂,气血奔流之声如怒涛奔腾。 “不能再这么下去,这血气源源不断,迟早要把自己撑死。” 想到这,他猛地睁眼,足尖一点,倒掛上院里那株老杏树。 “嗯?”程磐眉头骤紧,下意识踏前半步。 这小子气息狂暴如沸,此刻贸然行动,岂不是火上浇油? 可下一瞬,他脚步顿住了。 只见陈安体內那狂暴的气血竟渐渐开始变了路线,以一种独特运功路线运行,那股庞大的气血竟被逐渐消磨。 “竟还能这样……” 程磐目露奇异,同时周身气机隱隱锁住院落四方,防备意外干扰。 百息,转瞬即过。 陈安顺利练成第十二式。 但还没完。 融化在体內的血玉髓依旧在不断地释放出精纯的血气,很快,陈安周围再次浮现血雾。 他毫不犹豫,身形一折从树上落地,盘膝而坐,全力將这血气炼化为气血。 待气血奔涌到一个极限,他双足微分,双臂如老树虬枝般向天舒展——第十三式,“枝繁叶茂”。 陈安发现,此式想要练成,所需气血竟是前十二式的总和。 “这下总能给这血气耗光了吧?” 陈安心想。 就这样,他不断炼化血气,並將得来气血用於练功,不断循环。 太阳渐渐落山。 老宅四周极为寂静,唯有陈安体內那声如擂鼓的心跳声跳动,震得地面微颤,仿佛有一头巨兽蛰伏在他的体內。 后院,陈晓禾对外边的动静充耳未闻,仍低头绣著人偶,那张脸绣得栩栩如生同活人一般,放在她一旁与她仿佛是同胞姐妹,只是那人偶却是闭著眼睛。 “轰——!” 陈安驀然睁开眼睛,胸口大穴应声而破。 此刻气血分流,散入四肢百骸,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流遍他全身,每一寸筋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舒畅的嗡鸣。 他不仅把第十三式修成,还连带將第十四式给修成了。 而隨著陈安修炼愈深,此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內十四处窍穴灼灼生光:左右手足各三处还有胸背两大要穴。 它们遥相呼应,气血流转其间,隱隱自成循环。 眼下只差最关键的四处——脐下丹田、胸中膻中、眉心祖窍、喉间天突。 若能將其全部贯通,便可周天圆满,踏上那引灵入体之路。 只是那最后四式,需一气呵成,循环往復,將气血推至全新的巔峰方能衝破。 其难度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但若是再来几颗那“血玉髓”,他有自信能够一举將其突破。 程磐的目光落在陈安身上,像在打量一件超出常理的事物。 武道炼体,讲究的是一个“武”字。 易筋境之后,若想突破后续境界,就要將自身对於“武”的领悟,凝成“意”,以此来统御周身狂暴的气血,方能打通全身经脉。 否则气血不仅难以增长,强行提升还会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可陈安分明没练过一天武,別提感悟什么武道极意。 然而如今他体內气血之凝练、肉身根基之扎实只怕已经堪比通脉境了。 陈安气血彻底平静下来后,他转头望向程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那『血玉髓』……还有么?。” 第十三章 猪头 程磐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 “那血玉髓,乃地脉血气百年凝聚之结晶,有价无市。方才那一枚……原本是为你备下的两月之量。” “两月……?” 陈安一怔,隨即脸色有些发僵, “那我今日全用了,往后这两个月……”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陈安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踉蹌倒地。 程磐身形闪至陈安身后將其扶住。 他一掌按在陈安背心上,精纯真气透体而入,探查过后,面色这才稍微放鬆。 “气血过盛,凝结滯脉,来个皮糙肉厚的与他打上一架散散气血便是。” 他一把將陈安抓起,足下发力,如一道黑风撞出院门,直扑村后苍莽深山。 山路崎嶇,林木飞退。 不过盏茶功夫,程磐就已跃过鹰嘴涧,跨出数里,进到深山外围。 一入深山,整片天地看著似乎都被放大了好几分。树冠遮天蔽日,地上的荒草高可及人。 时近黄昏,余暉难以透叶而入,导致四下昏沉晦暗。 程磐进来没多久,前方灌木丛就忽地哗啦乱响,一头壮硕无比,比人还高的黑皮山猪红著眼窜出来。 它獠牙森白,猪眼缓缓转过一圈,低著头便撞了过来。 程磐不慌不忙。 左手提著陈安向前一拋,右手並指如剑,快若闪电般点向他身上数处大穴。 “呃啊——!” 陈安只觉几股尖锐气劲透体而入,精准地將那些堵塞经脉的气血结晶给震碎。 刚一睁眼,便见一只硕大猪头迎面朝他撞来。 陈安心里一惊,好在【水满秋池】的玄妙自行运转,心神恢復沉静。他顿时明白了程磐的用意,当即活络全身气血,同时双臂伸出牢牢抓住那双獠牙。 那野猪见状,眼中凶性更甚,如此瘦弱的存在竟也敢与它角力? “砰!” 果不其然,这山猪顶著陈安直直撞上一颗巨树,木屑四散开来。 陈安被它嵌入树中,嘴里冒出腥甜,可这气血被撞散之感却是异常舒畅。 “再来!”陈安低喝道。 山猪怒了,深感自己受了挑衅。 它退后几步,四蹄刨地,溅起漫天泥屑草根,庞大身躯裹挟著腥风再次猛衝而来。 逼近瞬间,那猪眼却露出一丝狡黠之色。 它並未直直衝来,而是猛地甩头,粗壮的森白獠牙划出一道弧光,斜挑向陈安胸腹! 陈安却是不闪不避,早有准备。 仍是双手握住那獠牙,只是这次陈安全身猛地发力生生將其摁住。 “不过如此。” 陈安待那山猪去势已尽,双臂筋肉賁张如龙,猛地扣进山猪前肢下的厚皮的缝隙中。 “给我起!” 陈安喉咙里爆出一声低吼,腰背绷紧,全身气血轰然奔流,竟將那比自己庞大近倍的千斤山猪抡得四蹄离地! 在山猪惊恐的嘶嚎中,它整个身躯被陈安拋出,狠狠砸在数丈外的泥地上,震得落叶纷飞。 不等它挣扎起身,陈安便再次扑上,双腿死死钳住它粗壮的脖颈,整个人骑在它如小山般的背脊上。 陈安不会武功,此刻打起架毫无招式可言,全凭本能。 左拳接右拳,拳拳到肉。 “嗷!嗷吼——!” 山猪起初还疯狂反扑,试图將背上的人碾碎。 可陈安却像是在他身上扎了根一般,任它如何顛簸也甩脱不得。 陈安坐稳后,將一双拳头高高扬起,对准那厚实如甲冑的颈后皮肉,一拳接一拳,砸出擂鼓般的闷响! 两者都皮糙肉厚,一时间竟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渐渐地,山猪的嘶吼变得惨烈无力。 那层厚实猪皮虽刀剑难伤,但却防不住陈安那可开碑裂石的重拳劲力。 山猪皮下內臟被震得渗出血来,气力近乎枯竭。 可陈安却越战越酣,体內鬱结的气血隨著这一拳拳轰出飞速消散,彻底融入到筋骨里,使他的气力源源不绝的生出。 “砰!砰!砰!” 每一拳砸落,地面隨之震颤。 不知从何时起,那山猪已不再反抗,它口鼻溢血,横躺在坑里,只有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厚实的猪皮下,已经只剩一坨猪肉碎。 陈安打得兴起,最后竟將那猪头幻视成陈二那张圆润的脸。 该死的陈二,让他不得自在! 这一拳,直贯猪头颅顶,打穿地面。 “轰——!” 那猪头应声凹陷,脑浆四溅。 “痛快!” 陈安朝天嘶吼一声,心中的激盪连【水满秋池】也难以抚平。 不止是体內鬱结的气血,那些沉淀在他心中平静湖面下的悲伤、无奈、愤怒也隨著拳势倾泻而出。 他终於真切地感受到,那股能够改变自己命运的力量此刻就握在自己手中。 程磐望著他,心中微动,以往他总是看这少年看得不真切,还以为他如陈二那般,是心机深沉之辈。 眼下看来似乎並非如此。 他见到了这拳中所蕴含的辛酸。 “哼哧……哼哧……” 一股沉重地如同风箱拉动般的喘息声忽然响起。 陈安正喘著粗气,回头看去,不由得心中一惊。 只见一堵黑墙缓缓从古树后面踱出,隨后在暮光下显了形——赫然是另一头山猪,体型比先前那只大上好几圈,陈安只有仰望才能窥见其全貌。 而且不同於先前那只,它身上有股苍莽浑厚之感,山一般的躯体上布满了陈年伤痕,黯沉灰色的獠牙都缺了一角。 它每步踏下,地面便隨之一震。 那双浑浊的黄眼扫过两人,最终落在陈安身上,逐步逼近。 陈安被那气势惊得连连后退。 打了小的,老的来了。 若非有【水满秋池】,他只怕早就被那威压慑得动弹不得。 陈安紧盯这猪的一举一动,手中拳头攥紧,战意不曾停歇,很快便得出对策: “此猪不可力敌,需迂迴胜之。” 不过那巨猪並非衝著陈安来,它行至坑旁,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那头死去的山猪,眼里居然闪过几分如人一般的悲伤。 它猛然昂首—— “吼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裹著腥臭狂风呼啸而来,陈安被吹得踉蹌后退,双耳嗡鸣。 “坏了。” 陈安发觉自己低估了这猪的强大。 好在程磐一直在旁边,他不退反进,果断往前踏出一步,挡在陈安身前。 那吼叫声刚靠近程磐,便如撞上铁壁,消失不见。 陈安在后头盯著,完全没看清程磐是怎么到他身前的。 下一瞬,巨猪便冲了过来,地动山摇。 程磐不慌不忙,只是將右拳抬起,笔直递出,这拳很普通,但陈安发现自己竟无法从这拳头上移开视线。 这一拳看上去很慢,但打得极快。 陈安能见到拳锋划过空气在周围泛起阵阵白色气旋。 拳头与山猪接触的一瞬间。 陈安耳中骤然一空,万籟俱寂。 待陈安反应过来时,那山岳般的身影已然消失,只在空中留下淡淡血雾。 “这肉留著给我吃,还能用来增长血气,倒也不用给它轰飞吧。” 陈安傻眼了,下意识喃喃自语。 不过事情还没结束。 程磐收起拳头,身上气势却不减反而越涨越高,直破天穹。 山猪毙命后,整片林子都陷入一片死寂。 风声、虫鸣、鸟叫……一切声音都消失。 令人毛骨悚然的空寂瀰漫开来。 陈安感到后背寒意窜起,不自觉往程磐身边靠了靠。 陈安感到黑暗中有无数道视线投来。 “沙沙……沙沙沙……” 细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起初零乱,隨后又迅速密集。 幽深的林子里,忽亮起点点“星辰”。 赤红、惨绿、灰白、金黄……一双双非人的眼眸亮起,打量著这两位不速之客。 每一双眼睛的主人都有著不下於方才那山猪的威势。 陈安见状不禁有些绝望地心想: “自己当初是怎么从这林子里走出来的?” 第十四章 出山 程磐心知他们已经被包围了,於是低喝道:“走!” 话音未落,他反手抓住陈安后领,足尖猛一点地,朝著来时路奔去。 “轰——” 泥地被踏出浅坑,罡风颳面,颳得陈安难以睁眼。 “吼——!”“唳——!”“嘶——!” 兽潮暴怒,山呼海啸般追来。 程磐浑身气流涌动,身如鬼魅穿梭於林间,侧翼一只猿怪扑下,却被他以掌为刀斩下头颅。 可前边拦截的凶兽越聚越多,它们悍不畏死,一心要把两人给留在这。 程磐面色平淡,左手往腰间一抹。 很难想像,一介八尺大汉居然掏出一支毛笔来当做武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是一支尺许来长的青玉笔,笔毫泛著青辉。 他手腕一抖。 纯白真气从笔尖涌出,在空中勾勒出一头猛虎轮廓,虎身硕大透明,在半空中昂首咆哮,凶威赫赫。 “嗷——!” 气虎成形便扑向前方凶兽,爪嘶口咬,不过片刻便打穿出一条道路。 陈安被提在空中也没閒著,紧紧盯著身前的这只巨虎,一时间瞠目结舌。 这真的是武么?仙人也不过如此吧! 程磐笔走龙蛇,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谁挡杀谁。 他们本就涉入不深,很快便从深山里逃出来。 两人衝出后,眼前豁然开朗,身后沸腾的兽吼声戛然而止。 此刻夜幕低垂,杏花村里一片寂静,月光洒在荒废的田野上,只有虫鸣犬吠零星传来。 陈安看著这开阔的景色,恍若隔世,先前他小偷小摸才从那深山走出,何尝弄得那么声势浩大过? 这才是这深山的真面目! 见陈安还没回过神来。 程磐又提起陈安,几个回落便回到老宅,鬆手將其放下,从开始到现在,他神色几乎没有变化过,让人都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真是石头做成的人。 陈安踉蹌站定,望著他,心中升起敬畏之色。 他知道程磐很强,但没想到强得如此离谱。 陈安再也难抑心中好奇,开口问道: “程叔,先前那招是什么手段?难不成您是仙人?!” 程磐闻言面露怪异之色,摇头回道: “此乃真气化物的手段,不过是小把戏,怎能称得上仙人?” “这么说来,程叔您果真是真气境!”陈安略一思忖,眼中好奇更盛, “莫非真气境都能像您一般,使出这般手段么?” 程磐望著陈安眼中那抹抑不住的好奇与嚮往,心想哪怕平时面上再怎么沉稳,到底不过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是自己之前看走眼了。 想到这他冷硬的脸色不由得缓和下来。 “你猜得不错,我如今真气巔峰,已到武之极致。” 他语气平静,不骄不傲。 “这真气外放虽也有人能做到,但能做到我这样的,当世或许也就只有我一人。” 他说得平淡,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陈安却心想这程磐平时听了这话都是隨口敷衍自己的,怎得今日变得那么好说话? 说实话今日见了他的实力,陈安甚至都怀疑自己就算成仙了究竟能不能打得过他。 不过眼下他既然有意回答自己,自然得多问些话。 “程叔,你有这等实力,天下何处不可去,为何甘愿跟著我二叔,窝在这小小村子里?” 听闻此问,程磐想了想回道: “你叔父……他是我师尊的儿子。曾经还救过我的命,我欠了他人情,所以才答应了为他做事。” 师尊的儿子? 陈安一怔,隨即很快反应过来。 程磐的师尊,那岂不是自己祖父?! “那你岂不是见过我爹陈大?” 陈安急切问道。 陈大? 程磐陷入了回忆,当年师尊到处留情,子嗣眾多,他哪记得那么多人。 恍然间,某个久远记忆浮上心头——杏花村的银杏树下,一个虎头虎脑的乡下孩童,拖著鼻涕到处乱走。 陈安竟是他的儿子,程磐脸上露出一丝缅怀之色。 当年那段在杏花村的时光,是他这一生中难得安寧的岁月。 “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当时你爹还小。” 程磐说著说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原来他也死了么。 陈安望见他神色间那股惘然,心中一动,接著问道: “程叔,能与我说说爷爷的事么?” 他自幼起便从未见过他祖父,每次跟父亲提起,父亲总是面色微沉,岔开话题。 那时的他並不在意,可如今经歷了那么多事情,陈安哪能察觉不到其中异常。 父亲从不与陈家的人来往,哪怕是与陈二在同一村里,陈安也很少见他们俩交谈过。 里边定藏著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了。” 程磐盘膝坐下,幽幽嘆道。 —————— 张十三刚吃饱饭便来到鹰角涧附近转悠。 一阵风吹过,他眯眼见著一位高大身影提著陈安从深山里边窜了出来,转眼就消失不见。 张十三没看清那人的面目,但从那身形架势来看,分明是二爷派给陈安的护卫。 二爷曾吩咐过,若见到有人进出深山,立即向他匯报。 可那护卫是二爷的人……报还是不报? 张十三挠了挠有些谢顶的头,很快便有了计较。 报。 道理很简单。 若不报,万一出了什么紕漏,自己可是要背锅了。 若是报了,就算最后没啥事,也能落得个“忠心勤勉”的印象。 到时候,说不定二爷一高兴了,又赏几钱碎银给自己花,够他再去怡红居听半宿曲儿。 想到这,张十三不由得嘿嘿一笑。 於是忙顛著步子,朝陈二宅院跑去。 来到陈二宅院前,张十三气都来不及喘匀,便攥著拳头往那大门上猛捶。 “咚、咚咚!” “二爷!急事!” “咚咚……” 门吱呀一声开了,但开得突兀,张十三一时收势不及,整个人跌了进去,啃了一嘴泥。 他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左顾右望,也不见有人在,只有前边正堂方向亮著灯。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反手將门合上,便朝著正堂方向走去。 靠近正堂,张十三隱约能听见琴声与女子娇柔的浅笑,混在风里,飘飘忽忽的,勾得人心头髮痒。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敲了两下但无人理会,只听见里边有女子的浅笑。 张十三好奇极了,心一横,大胆將门推开,暖烘烘的香风混杂著茶味扑面而来,熏得他脑子一懵。 堂內灯火通明,三个穿著轻薄纱裙的侍女正围著陈二服侍,载歌载舞。 张十三喉结一滚,不由瞪直了眼。 隨著她们的曼妙舞姿,那纤细的腰肢,丰腴的腿线时隱时现,离他最近的那侍女忽一弯腰,深邃的沟壑紧紧將他的视线吸住。 张十三被晃得有些头晕目眩。 他看著看著,一股热气不管不顾地底下冲了上来。 鼻头一痒,“噗”地淌下两管鲜红的鼻血来,看著颇为滑稽。 “哟!” 弹琴的侍女最先瞧见,掩口轻呼。 三双美目齐刷刷地望过来,见状都忍不住別过脸,肩头微颤,吃吃轻笑。 第十五章 张十三 陈二睁开眼,便见张十三捂著鼻子傻站在原地,一股蠢样,不由得嗤笑出声。 他摆摆手:“行了,都下去吧。” 侍女们敛衽行礼,鱼贯而出。 经过张十三身边时,香风袭人,那弹琴的侍女红唇轻启,给他做了个口型,眼波流转看得张十三魂儿都快飞了,直到人都走没了影,他还伸个脖子往里瞧,眼见著就要跟著她们往屋里走。 “行了,瞧你这点出息,还没看够?”陈二笑著摇了摇头, “说吧,大晚上来打搅我,什么事?” 张十三猛地回过神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鼻血,凑近几步道: “二爷,您先前吩咐让我盯著山里动静……小的方才见著那程护卫提著安少爷,『嗖』一下就从里边出来了!那速度,跟鬼影似的!” 他不忘连带著夸上自己一句,“好在我眼尖,看到了。” 陈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倒是有心,还知道来同我报信。” 张十三低著头,闻言心中一喜,自觉自己这事办得精明。 可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下文。 这让他心里犯起嘀咕,偷偷抬眼,却见陈二正望著他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十三心里一咯噔,赶忙又低下头。 良久,陈二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张毕。你来到这杏花村多少年了?” 张十三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本名。 他掰著手指数道: “大约得有二十多年了吧,只是……二爷居然还记得小的本名?” 陈二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自然记得,当年我將你收留到家中,这『张十三』的名字还是我给你取的。” 张十三有些摸不透陈二的心思,也不知为何他为何突然有兴致跟他说起以前的事。 可此刻回想起从前,他心里不免得有几分真切的感慨: “要不是二爷將我捡了回来,让我有口饭吃,我张十三早就不知烂在哪个沟渠里了。” 那年,张十三才十三四岁,脑里只记得是隨著爹娘从北边逃难而来。 逃难的路上不太平,遇上了流寇。 他爹被那群人捉住当场给杀了。 他娘將他塞进一辆破马车底下,用稻草盖住,张十三眼睁睁得看著娘亲被那群满脸狞笑的流寇绑走,最后不知去向。 流寇走后,到处尸横遍野,只剩他一人站在路的中间。 好在遇见条河,他顺著河走,渴了喝河里的水,饿了抓鱼吃虫子。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后。 有一天。 他望见河上漂满了金黄的叶子,循著叶子漂来的方向走,走得筋疲力尽,这才望见一座山,山上长满了杏树林,风一吹过,落英如雨。 他饿得头晕眼花,见到山中有人走来,便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 陈二给自己倒了杯茶,开口道:“你也算跟我许久,在我身边之人中,你或许算不上忠诚,但我却最是信你。” “如今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收著性子,去过些安稳日子。” 闻言,张十三的思绪从回忆中被拉了回来,没琢磨透陈二这话里的意思,在他看来,没哪处地方能有杏花村过得这般安逸了。 陈二放下茶盏,从怀里摸出一物,“当”一声轻响,放在了桌上。 一锭雪花纹银,看著足有十两重,在灯火下泛著白花花的光。 张十三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二爷!这……这是?” “这次我陈家祭祖后,你便走吧。这杏花村往后是待不住什么人了。这银子就当我赏你那么多年跟我一场。你拿著,去远些的地方,置几亩薄田,娶房媳妇,或是……找找你失散的亲人,都隨你。” 他站起身,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淡:“回去吧。” 说完,也不再看张十三一眼,转身便走回了內室。 堂內,只剩张十三一人和桌上那锭刺眼的银子。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 他慢慢走上前,將那锭银子紧紧攥在手心,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 张十三心中激动:“是真的。” 於是连忙將其揣在怀里,四下张望,小心翼翼地踏出屋外。 走到半路,见四下无人他这才稍稍放心。 “二爷今天是怎么了?” 回想起今日的陈二的话,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种说不清的滋味,那语气像是给自己当自家小辈看。 可一摸到怀中那硬实的银子,他不由得咧嘴一笑:“管他呢,那么大颗银子,今后天大地大,他何处去不得。” 他缩著脖子,哼著不成调的曲子,脚步轻快。 走到一半,他忽得有些后悔: 先前说到兴起时,他应该直接跟陈二认爹,死皮赖脸跟著他。 那样的话別说是这一锭银子,珍宝、美人他通通都有啊! 自己还是太老实了些,张十三幽幽地嘆了口气。 —— “您杀了自己的师尊,也就是我的祖父?” 此刻入夜,陈安听了程磐说的事,一时间大受震撼,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程磐盘膝坐在屋檐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阴影里那双眼睛锐利如刀。 “不错,我的確行了弒师之举。”他开口承认,声音平淡。 “当年他不知从哪寻来的邪法,练得走火入魔,心性大变,竟以幼童为祭,妄求长生……。” “我趁其心神鬆懈之时,暴起出手……才將他给诛杀。” 说完程磐望向陈安,目光沉静如铁,仿佛再来一万次,他也会这么做。 “他於我有养育授武之恩,他是你祖父,你若想报仇,儘管来便是,我不会杀你。” “报仇?” 闻言,陈安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 “我连我祖父的面都未曾见过,他是圆是扁,是善是恶,於我而言不过只是一个陌生人。” 陈安抬起头,目光澄澈地看向程磐。 “我幼时上过学堂,书上说:『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他做出这等事来,是他咎由自取罢了。” “只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陈安越发感到好奇, “程叔,你既然杀了……我祖父,为何又甘愿为二叔做事,二叔……又为何容得下你?” 第十六章 百草灵卷 “你可知丹阳?” 陈安点头而后又摇头:“不曾去过,只知是处繁华之地。” “何止繁华。”程磐冷哼一声。 “那里到处都是楼船画舫,笙歌彻夜不休。金银如流水,珍宝堆成山。那是江湖中人嚮往的温柔乡,天下人的销金窟。”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沉了下来。 “可这繁华是由老百姓一手建成,却与他们没有半分关係。那时,脚夫扛著比人还高的麻袋,从早到晚,脊樑压弯,才堪堪一家温饱。织坊里的女工,十指磨烂在梭机前,眼熬瞎了,才交得上租金,最终只能露宿街头。” “那时,萧、陈两家粮米之爭,数百人露宿街头,饿急了眼,便扑进丹阳湖抓鱼虾,淹死的人比饿死的人还多。” “他们的人命还不如一袋米……丹阳湖的水中,有一半都是百姓的血泪。” 陈安听得怔住。 他从小在杏花村长大,也受过不少苦,但却从未想像过那等繁华的大城里,竟也有如此骇人的一面。 “那他们为何还要待在丹阳?去別的地方……如我们杏花村一般,不好么?” 程磐缓缓摇头: “別处地方野兽肆虐,更是住不了人。北方赵国还有流匪,冬一来便开始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此外蝗灾,水灾、旱灾不绝。” “杏花村居於深山,地势得天独厚,无人能找得到。此处凶兽虽然异常恐怖,但不知为何都困在那深山老林中,反倒成了一道屏障。” 陈安不由沉默,心想这世间可还有能让人活下去的地方。 “我那时,武功初成,心气也高。” 程磐继续道,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自嘲, “自以为能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刺杀恶棍,行侠仗义。” “后来呢?”陈安下意识追问道。 “后来?”程磐轻哼一声, “当时我杀了你祖父,陈家自然视我为死敌。我想断了他们的財路,萧、孔、宋三家便与陈家同气连枝,一齐发出追杀令。那段日子,我只能丹阳的阴沟暗巷里逃窜,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 他说的简略,但陈安能想像出其中的惊心动魄、刀光剑影。 “然后?” “再后来,我被四大家族联手布下的陷阱逼入绝境。” 程磐的语气恢復了平淡, “那是真正的死境,突围无望,气血將竭。 我本以为那次必死无疑。但……陈二救了我,让我逃了出来。” “所以您现在才为我二叔做事?” 陈安恍然大悟。 程磐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追忆之色, “在你叔父的庇护下,我不仅养好了伤,而且还武功大成,攀至巔峰。”他缓缓道, “我回到丹阳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了当时四大家族的老祖打了一架。” “那结果?” “尽败之。” “尽败之……” 陈安听的屏息,他眼前仿佛浮现出程磐当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话本里的武侠故事竟然都是真的,而且此刻就在他的身边。 “我没取他们性命,只是想告诉他们,想杀我究竟要付出何种代价。” “我要他们从今往后,给丹阳底层百姓留条活路,——居者有其屋,劳者得其食,幼有所养。至少,让他们活得有人样,不至於冻死饿死在街头,像个任人宰割的牲口般活著。” 陈安听得心潮澎湃,可细细想来,却感到有些不可置信: “这四大家族真就那么简单按你所说的,照做了这些事?” “自然没那么简单。” 程磐语气平淡。 “所以我威胁他们,若是一年內没见著改变,往后每年过节我都会去他们四家串门。” “串门快三年,他们才终於学乖了。” “这……还真是。” 陈安闻言苦笑,他自认为若自己有了这等实力,是断然做不到为了天下人付出到如此地步。 因此他的心中油然生出敬意。 夜深了,寒露渐起。 程磐似不愿再多谈下去,看了眼天色道: “夜深了,你今日精力恐怕损耗不小,早些歇息。” 话音未落,也不等陈安回话,便如风中落叶掠出院墙,消失在沉沉夜幕。 陈安独坐在院中,心潮难平。 他不由得回想年幼时上学堂,夫子曾呵斥他们不懂珍惜,说换在以前,以他们的家境,一辈子都不可能在这么个小地方读到书。 那时他对此不以为然,如今他才发现,原来那是有人用拳头和血汗换来的。 陈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水满秋池】悄然运转,压下心中杂念朝著屋后走去 他打算去看看晓禾,隨后便去歇息。 后院,自己的房间暗著,黄婶不知去了何处。 晓禾的房间也无灯火,那王婶倒是始终如一坐在她门前,但却打著盹睡著了。 陈安越过她,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来到晓禾床边,月光下,小姑娘眉头微蹙,像在做著噩梦,望著便惹人心怜。 陈安没有程磐那般伟大的抱负,他只要与晓禾能过得好,对他而言便是幸福。 但在没有仙缘之前,这么微不足道的理想都不过只是一种奢望。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似是感受到哥哥掌心的温暖,她的眉头渐渐舒展,恢復恬静睡顏。 陈安悄悄退走,回到自己房中,盘膝坐在榻上。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闭目凝神,意识沉入眉间那一抹翠绿中。 〖命枝·陈安〗 境界:肉体凡胎(气血旺盛,肉身可比通脉境巔峰。) 所受玄妙:【水满秋池】 …… 【锻体一十八式:当前修得十四式。】 …… 【根基已筑,气血如潮;汝隱忍於微末,敏行於暗室。陈二阴险谨慎,汝不露破绽,反借其势以养己身;这般心性机变,暗合道法自然、借势而为之理。】 【今有感,特予馈赠】 【百草灵卷】:仙树根系蔓延,感念天地,而今分润一丝灵机於你,可藉此照见方圆百丈(约三百步)內草木。天地之动静,无论是风吹草动,还是人跡声响,皆以深浅墨痕勾勒於卷。 【註:此神通须静心凝神,若逢草木稀疏之地,將大打折扣。】 陈安缓缓睁眼,目露惊喜。 第十七章 女鬼 这【百草灵卷】来的正是时候! 明里有程磐这般高手近身,暗有陈二不知多少眼线分布四周。 他不知其中底细,一直以来谨言慎行,不敢犯错。 可如今有了此法,陈安便能探知何人在监视他,从而找到机会用那青玉净瓶收集露珠。 今日听程磐所言,他似乎並非完全站在陈二那边,至少他並不知晓陈二要对自己做什么,否则不会对他说那些事。 既然如此,监视他的人只怕另有其人。 想到这里,陈安盘膝坐在床上,催动【百草灵卷】的念头闪过。 远处深谷中央,刚从土里冒出头的嫩绿树苗轻轻摇曳,上边嫩叶光华流转。 以陈安为中心,周围百丈范围內的草木轻轻摇曳,並將它们所知所感如涓涓细流匯聚而来,在脑海中交织成一副一副巨大黑白画卷。 画卷徐徐展开,陈安四周的场景皆被纳入其中,而且细看下居然都还在动,看著栩栩如生,颇为奇妙。 陈安甚至能见到风吹过的痕跡。 沉浸在其中一会儿,直到心神微倦,陈安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干起正事。 他从自己的房间往外扩细细观察。 画卷中,他看见晓禾门外打盹的王婶终於撑不住,回到自己的小房里歇息。 但房子內里的事物,陈安却看不见,想来恐怕是因为房里没有草木所导致的。 就这么环顾四周,陈安却见不到自己猜想中的那个暗中窥探自己的人。 “莫非是我想多了?那陈二相信了我,变了主意?” 这念头刚起,立刻被陈安掐灭。 若那陈二真改了主意,仙树何必在这时候赐予他这等探查之法? 而且自己尚未得到仙缘时,那陈二就已经让那李氏看著,如今他更不可能放手,放自己自由。 定是自己有什么疏漏。 想到这,陈安再次沉入画卷,仔细观察。 从地上到树梢,草丛到檐角,陈安看了个遍都没发现一个人影。 “总不能在天上吧?” 他心念微动,將视野缓缓上移,投向夜空。 画卷中的夜空是一片朦朧的灰白色,但中间却有一道浓墨般的阴影,十分显眼。 陈安屏息凝神,將画面拉近。 只见一个长发披散的女子飘悬其中。 离得太远,陈安看不太清那女子的样貌,只见她被一根鉤子刺穿了心口,四肢松垂,如一具尸体被吊在半空中。 “那陈二弄了只女鬼来监视我?” 陈安虽惊,却也不觉得奇怪。 这世上既然有仙,有鬼物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只是陈二竟能驱鬼,难怪他看著如此放心,平日里也没有对他有过多拘束。 想到这,陈安脊背不由得泛起一丝凉意。 “好在我平日里谨小慎微,即便是在独处时也未曾鬆懈。” 忽然,那女鬼的头颅极为缓慢地转过,那空洞的目光望了过来。 陈安心里一惊,还以为被其发现,连忙从画卷中退了回来。 【水满秋池】自行运转,压下陈安心中的悸动。 他面上不动声色,翻身躺到床上,心神再次沉入到脑海的那副画卷中。 那画卷灰白,女鬼却不见了踪影。 陈安心头一紧,连忙將视野拉回身旁—— 那女鬼此刻就立在自己的床边。 不足三尺的距离。 她缓缓俯身,惨白的面孔几乎要贴在陈安脸上,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像是在仔细辨认著什么。 陈安终於看清她的脸。 霎时间,他脑中一片空白,如遭重击。 ……娘!? 那张脸虽然眉眼僵冷,但那容貌分明是他的母亲竇氏! 那个在灯下为他缝鞋的母亲…… 那个在清晨为他整理衣领的母亲…… 原来不是妖魔。 是那陈二! 他为了那仙缘杀害了自己的父母。 陈二那个畜生! 不仅杀害了她,还將她变成这般模样,吊在夜空,监视著自己的亲生儿子! 陈安心中悲愤不已,【水满秋池】全力运转才堪堪冷静下来,脸上没有露出破绽。 他睁开眼睛,装作若无其事的扫向床边,不出所料,只能见到一扇窗,月光从外面透进屋內。 待陈安心神再入画卷,女鬼已经打量完陈安,缓缓直起身子,透过墙壁,再度吊回到夜空,化为一道阴影。 陈安闭著眼睛,双手抓著身下被褥,青筋暴起,竟硬生生抓出了个洞来。 “陈二……此仇不报,我陈安,誓不为人。” ——— 陈二宅院里。 张十三前脚刚走,程磐后脚便至。 望著屋前那道高大如铁塔般的身影,陈二圆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无奈。 “程磐,没人陪你睡觉,我可要睡了。屋里三个娇滴滴的美人正等著我呢。” 程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侧身指了指院旁的空地,吐出两个字: “聊聊。” “听不懂我说的话是不是?” 陈二火了,声音陡然拔高, “老子现在要跟女人快活,很急,你明天再来,懂么?” 程磐沉默地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月光將他影子拉得又长又重,彻底封住了陈二进屋的去路。 陈二与他僵持片刻,最终败下阵来,甩袖朝空地走去: “行行行,聊!赶紧聊,说完赶紧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程磐跟过去,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你想杀陈安?” 陈二脸上的肉陡然绷紧,四周空气仿佛瞬间凝滯。 他盯著程磐,一字一顿: “程磐,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是你的主子,不是犯人!” “我让你保护他,没让你这样护著他!” 程磐垂下眼,目光沉沉落在陈二脸上。那眼神里只有执拗。 陈二知道若是自己不给个让他满意的答案来,他是不会放自己走的。 良久,陈二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软下来: “你也不拿你那石头脑袋想想,你说我想杀他,我犯得著拿那么多奇珍异宝餵给他吃么。怎么?是觉得我想给他撑死?” 话是这么个理,程磐却深知陈二此人决不会做出这等损己利人的事。 程磐重复道: “你对他太好了。” 依旧是这句话,只是陈二此刻也没了心情与他开玩笑。 “罢了。” 陈二像是认命了。 “我便实话跟你说吧,陈安那小子得了成仙的机缘。” 程磐闻言,纵然有所猜测,亲耳听见“仙缘”二字,仍是心神剧震。 是了,那等炼化气血之法,早已超出“武”的范畴……原来如此。 先前发生陈安身上那种种不寻常之事此刻都得到了解释。 见他一脸震动,陈二接著说道: “那可不是你之前宰的那些靠邪门外道成的邪仙,是正儿八经的仙家传承!” “你以为我为啥养著他,那还不是让他先修著,探探路,等他成仙之后,再把功法老老实实吐出来,让我也尝尝长生逍遥、快活似神仙的滋味。这个理由,够不够?” 程磐闻言,心中仍旧怀疑: “你会信他给你功法?” 陈二闻言皱了皱眉头:“怎么,你这时候又嫌弃他了?” “我不信你。” 陈二气极反笑: “好,好!那你就当我要杀他。你说我在他身上投了那么多本钱,他要是敢不认帐,我纵然使些手段逼他吐出来,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眯起眼睛看向程磐, “你要是不想他死,就给我好好看著他,让他乖乖把路走通,然后將功法交出来。” 说罢,陈二拂袖转身,径直推门进了屋。 程磐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也知道陈二说的是真的。 他明白若是陈二硬著头皮要杀陈安,即便是他也很难拦得住。 哪怕是陈安成了仙…… 第十八章 陈家归乡 离祭祖还有五天。 杏花村五十里外,青石镇。 镇子依山而建,不算大。 青石板里的缝隙里长满青苔。 这里原先是陈家方便往来祖地所设下的驛站,平日安静,今天却难得热闹起来。 镇东晒穀的空地上,乌泱泱聚著十来个少年少女,大的不过十八,小的也才十二三岁。 他们衣著虽不算华丽,但料子极其扎实,剪裁合身,在灰扑扑的镇子里,有些格格不入。 这自然是陈家派来祭祖的年轻子弟,坐了几天马车从丹阳顛簸而来。 他们一个个的屁股都给顛疼了,眼下终於能够进入祖地,眼中掩不住那一股子兴奋劲儿。 想当年陈家那位传奇先祖,便是从这山旮旯里走出,硬生生在豪强林立的丹阳城打下一片偌大基业。 关於祖地,他们各有想像。 “我听闻祖地钟灵毓秀,有龙气盘绕,老祖宗是得了仙人点拨,才如此厉害。” 一个胖乎乎的少年信誓旦旦的道。 旁边一个瘦高个摇头道: “非也非也,我爹说过,那里是块恶地,凶兽环伺。正因如此,才磨炼出老祖宗那身筋骨和狠劲!” “胡说八道!祖地怎么可能那么不堪!” “见识短就別说话了。” “你才见识短!” 少年人火气旺,三两句便吵得面红耳赤。 人群外,一男一女並未加入爭吵。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是陈景轩。 他身旁的少女年纪比他略小,一身利落束腰武服,马尾以红绳高束,眉眼间英气逼人,名为陈怀瑾。 “怀瑾妹妹在看什么?” 陈景轩走近,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到几间门窗紧闭的旧屋。 陈怀瑾回过神来,眼神悵然: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青石镇……跟我记忆里不太一样了,变得清冷了许多。” “人事变迁,本就是常理。” 陈景轩温声安慰道,“当年陈家若不走出此地,也就没有今日丹阳基业了。” 陈怀瑾轻轻点头。 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一位面容严肃中年人走了过来。 陈家戒律堂副堂主,陈丰,通脉境巔峰,在族中向来以严厉寡言著称,此次正是由他亲自带队。 人群迅速列队,个个都屏息凝神望著陈丰,显得有些畏惧。 陈丰走到队伍前,目光扫视一圈,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前方五十里的山路,所有人跟著,不得喧譁,不得擅自离队。” 说完,他看向陈景轩和陈怀瑾: “景轩,怀瑾,你俩殿后,若有掉队、乱跑的,记下来,回去按族规处置。” “是,丰叔。”两人齐声应道。 陈丰不再多言,朝身旁四名玄色装束的侍卫微微一頷首。 四人会意,身影一晃,没入那条蜿蜒土路。 队伍开始动了,山路崎嶇。 起初他们还能见到樵夫走出的小径,可越往里走,林木越密,光线愈暗,只有眾人的脚步声与偶尔的虫鸣响起。 走了一阵,在后边的陈怀瑾终於耐不住沉闷,压低声音问道: “景轩哥哥,祖地……究竟长什么样?我在青石镇待那么久,还没有进去过,莫非真像他们说的,什么龙脉,穷山恶水的……。” 陈景轩闻言轻笑,摇了摇头: “別听他们瞎说,不过就是处山野村落,有一大片老杏林,因此得名杏花村。” “咱们丹阳城里卖的银杏果,大半都是从那儿收来的。我幼时曾隨父亲住过一两年,后来便迁往丹阳了。” “杏花村……” 陈怀瑾眼睛眨了眨,被勾起了久远的记忆: “景轩哥哥,你说你在祖地住过,可曾认识一位叫陈安的族人?” 陈景轩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陈安?你怎会认得他?他是我大伯陈大的儿子,论辈分是我堂弟,一直住在杏花村里。” “他是你堂弟?还一直住在村里?” 陈怀瑾闻言有些惊讶, “我幼时在青石镇学堂念书,他是我同窗。只是后来……他突然就不来了。之后我被族里选中给带去了丹阳……这么多年了,再也没回来过。” “原来还有这般渊源。”陈景轩笑意温和, “我偶尔听我爹提起过,他应当无恙,此番祭祖,或许你能见著他。” “那可真是太好了。” 陈怀瑾英气的眉眼弯起,露出明媚的笑容,心中期许。 …… 陈安盘坐在榻上,正闭目调息。 窗外日头正毒,蝉声嘶鸣,搅得人心烦意乱。 不同於之前的站桩,这最后四式乃是一套连贯动作,陈安现在只能勉强做上一组,將气血运转一个周天。 而这套动作只有循环运转十二次,方算大成。 这几日程磐为了弥补他的伙食,进深山为他猎杀凶兽。 那山中凶兽的血肉精华也没有让陈安失望。 仅在那『血玉髓』之下。 只是无论气血如何增长,陈安总觉有层无形壁障横亘在前,难以寸进半步。 眼下只有两种方法或可助他破镜,一是再来一颗『血玉髓』,凭藉其庞大的血气强行衝破。 二是採集“青阳未晞之露”,將其浇灌在仙树上,便能助自己洗筋伐髓,突破境界,乃至成仙。 陈安心中自然更偏向第二种方法,毕竟这他本身就是他要完成的事。 想到这,他定了定神,悄然运转起【百草灵卷】。 脑中,那副黑白画卷展开。 画卷中,一尊石像吸引了陈安的注意,它静立在树梢上,无声无息,宛若死物,陈安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那是程磐。 恐怕是四周的草木真的將其认作石头了,才会映出如此景象。 心神微动,画卷视角偏移,转向西侧院墙。 母亲就站在墙头望著自己,若不是有【水满秋池】,陈安如今只怕是连饭都吃不进去。 看了会儿母亲,陈安自觉不能陷入其中。 於是当即收敛起心神,黑白画卷隨之消散。 此法虽然好用,但对心神耗费颇大。 就这么一会儿,陈安便感到有些乏累,於是揉了揉眉心,躺回榻上。 正要睡过去时,程磐却出现在陈安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光线: “有人来找你。” 说完,他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 ? 什么意思,有人来找我?会是谁? 陈安一怔。 院门外,恰巧传来了敲门声。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院中,拉开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 门外站著位少年,青衣缓带,面容冷峻。 陈安看清楚来人,不由得一愣。 陈景轩? 他什么时候回来了,找我做什么? 第十九章 旧人 “冒昧打扰了,堂弟” 陈景轩微微一笑,语气温和。 “我叫陈景轩,是你堂哥,不过你应当不认识我了,当时你还尚在襁褓中。” 陈景轩——陈二之子。 陈安心中警惕。 他知道有这么个人物,但並不了解其为人,不过既然是陈二的儿子,想来並不会简单到哪去。 陈安脸上適时露出些许茫然与思索,隨即恍然道: “你便是景轩堂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刚到,听我爹说你在这儿便过来了。” “原来如此。” 陈安略一沉吟,侧身让开,“快请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陈景轩却並未进门,略带歉意地摇了摇头: “我一会还有事,便不进去叨扰了。实不相瞒,此番前来,主要是陪一位旧友寻你。她一直记著你。” 说著,他转头朝身后看去。 陈安这才注意到,陈景轩身后居然还站著一个人。 那是个女子,扎著利落马尾,身穿白色束腰武服,此刻却背对著他们,肩线微微绷著。 “怀瑾,” 陈景轩温声唤道,“人我给你找到了,怎么如今反倒不敢见了?” 闻言,白衣少女的肩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全身勇气,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一道光影。 眉眼依稀是旧时模样,但已长开,褪去稚气,添了几分英秀。 那双眼睛尤其明亮,此刻却因紧张而微微闪烁。 陈安看清她的面容的剎那,便认出了此人。 陈怀瑾。 昔日学堂同窗,幼时挚友。 记得在仙师展现的“未来”中,当时自己还正在受那李氏压迫。 她听了自己的处境,当场气得柳眉倒竖,一拳砸在桌子上,当即向自己许诺回了丹阳,定要將此事告知族內,让族长主持公道。 但最终……却惨死途中。 陈安决心此次绝不与她扯上关係,让她再趟进这潭浑水,平白丟了性命。 可没想到,如今她竟自己找上门来了。 少女见他怔怔看著自己,脸颊红了些。 她抿了抿唇,声音轻软: “陈安,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么?” 陈安猛地回过神来。 不行,绝不能与她相认。 【水满秋池】运转,將心中复杂的心绪尽数压到池底。 陈安微微偏头,目光里带著几分陌生的打量:“你是……?” 陈怀瑾一时间愣住了。 他不记得我了? 她仍不肯放弃: “是我啊,你还记得么?小时候在青石镇学堂,那时我总缠著你,硬抓著你让你叫我姐姐来著……这些你都忘了么?” “噢……好像是有那么点印象。不过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过去太久,我都记不清了。” 陈安顿了顿,看著满眼期待的陈怀瑾,问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陈怀瑾沉默了。 她想像过很多次相逢的场景,哪怕生疏了,想必也能再次成为朋友,然后一起敘旧。 可唯独没想到他会变得如此冷淡。 是啊,青石镇都变了模样,更何况是人呢? 巨大的失落和难堪涌上心头,冲得她眼眶发热。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再也待不下去了,她转身就跑,马尾在空中划过一道仓促的弧线,很快消失在村路的拐角。 陈景轩见状,眉头微蹙。 他看了看陈安平静无波的脸,又望了望陈怀瑾消失的方向,最终轻嘆一声,追了上去。 陈安站在原地,望著空荡荡的村路,默然不语。 许久,他才进屋,缓缓关上了那扇老旧的木门。 “不追上去?” 程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陈安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本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不过幼时见过几面,没什么交情,追上去,也只是徒增伤感罢了。” 程磐盯著他看了片刻,目光沉静。 陈安自顾自地回到屋里,坐在凳子上,看著远处连绵的青山,心里有些惘然。 他从未如此急迫地想要成仙,打破如今的处境。 他本打算趁著此次祭祖,採集完那“青阳未晞之露”之后,便带著妹妹离开,逃进深山那处山谷。 等成了仙回来找那陈二算帐。 可娘亲化作的鬼魂始终在他身旁,別说采露,只怕自己刚有逃意,陈二便立即察觉,出手將他截杀。 但若是错过这次祭祖,日后自己该怎么在陈二的眼皮子底下采露? 而且陈二等的久了,看著自己迟迟还未成仙,会不会直接与自己撕破脸皮? 思绪纷乱如麻,绞得他额角发涨。 “吱呀——” 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妹妹晓禾揉著眼站在门口,头髮睡得蓬乱。 她刚刚睡醒,听到动静便走了过来。 “哥哥?” 陈安收敛起眼底的纷乱,起身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髮。 看著妹妹,陈安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若是让妹妹知道母亲被那陈二炼成鬼了,指不准会有多伤心,决不能把这事告诉她。 晓禾看著哥哥眼中未散尽的惘然,靠了过去,小手抓住他的衣角,仰起脸问:“刚刚,是谁来啦?” 陈安温声回道:“没什么,只是路过的。” 晓禾点了点头,她缓缓將陈安的手从头上拿下来,隨后將自己的手握在哥哥的掌心里。 “怎么了?”陈安微怔。 他能感觉到小妹正用手指在他的掌心滑动。 起初他还有些不解,但很快,他瞳孔一震。 小妹正在他手心里写字。 指尖的触感细微,一笔一划,在他掌心勾勒。 帮。 这一个字不停在他掌心循环。 妹妹是想帮我?可她怎么知道我需要帮忙的? 陈安心中震动,但脸上却不露分毫。 先前陈安思考著破局之法时,从来就只有他自己,没有考虑过其它人的帮助。 因为这事实在太过危险,妹妹手无缚鸡之力,一不小心便会失去性命。 可此刻细细想来,陈安忽然想到了一道破局之法——或许妹妹真的能帮的上他。 而正因为她弱小,陈二才不会太过在意她。他用【百草灵卷】看过,除了那王婶以外,就没有人监视著晓禾, 毕竟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能做成什么事呢? “哥哥,我绣好人偶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陈安看著那双清澈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章 李氏 夜深了。 从丹阳回来的族中子弟大都住在村东头的老宅或是就地搭起营帐。 乡路上,多了些玄衣侍卫巡逻,他们腰间佩刀,浑身透露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村里的佃农都得了消息,被告知不得入內。 陈怀瑾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陌生的夜色。 回想起今日自己在陈安面前的失態,心中隱隱有些羞愤。 她嘆了口气,收回心思。 不认得自己便不认得吧。 眼下最要紧的是四天后的演武大比,她身为陈家这一代最强之人,必须要贏,而且要贏得漂亮。 绝不能让陈家在自己祖地丟脸。 赶了那么多天路,手上功夫都荒废了,明天是该好生练武了。 陈怀瑾闭上眼睛,家中绝学在她脑中一遍遍重演,脑中纷乱的心绪被一扫而空。 渐渐地,她呼吸平稳。 …… 陈二宅院,书房。 油灯明亮,与堂屋里的奢靡不同,这里陈设简朴,满屋都是陈二从城里带回来的书卷。 陈二坐在黄花梨木书桌前,正捧著一卷经书,细细研读。 陈景轩站在书房门前,脸上不知为何有些心事重重。 犹豫了许久,他最后还是敲了敲门。 “进来。” 陈景轩推门而入,反手將门合上,半跪行礼道: “父亲,您找我。” 陈二半晌才从书卷堆里抬头抽空看自己儿子一眼。 “坐吧。” 陈景轩依言坐在对面,脊背挺直,双手平放於膝上。 从小到大,在父亲面前,他的仪態都不可有半分鬆懈。 陈二问道:“你在丹阳,看了其它三大家族年轻子弟的成色,你觉得这次我陈家与其它三家比武可有把握。” 陈景轩略一思索,便向陈二娓娓道来: “此次比武只允许各家十八岁以下的年轻子弟参战。” “萧家不出所料將以萧明远为首,易筋巔峰,其人心高气傲,武艺精湛,家传《流云剑诀》已得七分火候。只是另外两人再强也不过只是易筋初期,不足为虑。” “孔家最强的是孔灵韵,她也是易筋中期,修了孔家秘传的《灵蝶步》,身法灵动,实战有所欠缺。其余两人一为中境,一为初境。” “宋家……”陈景轩顿了顿,“宋文斌带队,此人表面憨厚,实则心思縝密,也是易筋中期。一身横练功夫不容小覷。另外两人也皆是易筋中期。” 说完,他抬眼看向父亲:“至於我陈家——我与景洪堂弟皆是易筋中期,怀瑾妹妹是易筋巔峰。论族战我陈家自然稳胜,可若是决出魁首,怀瑾她毕竟初入易筋巔峰,那萧明远將会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陈二静静听著,翻著手中的书卷。 “我陈家胜不胜,不重要。重要的是魁首一定要在我陈家,你可明白?” 陈景轩心知他说的是那“血玉髓”的事,沉声应答道, “父亲放心,孩儿已经安排妥当,会在族战里削弱那萧明远的实力,扬我陈家威风。” 陈二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后便叫他下去。 陈景轩闻言却是纹丝未动。 陈二问他:“怎么了,可还有別的事。” 陈景轩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道: “父亲,孩儿此次回来还未曾向母亲请安。不知母亲去了哪里?” 陈二缓缓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那双时常含笑的眼睛此刻看著有些深不见底。 陈景轩微微低下头,不敢与其对视。 忽然,陈二一拍脑袋,恍然道: “瞧我这记性,倒是忘这茬。” “来人” 陈二唤道。 一位玄衣侍卫无声踏入,躬身待命。 “带景轩去见他母亲。” “是!公子请。” 陈景轩起身,朝父亲行了一礼,转身跟著这玄衣侍卫出门。 夜风吹过,陈景轩才惊觉自己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玄衣侍卫在前引路,两人出了门朝著宅子最西侧走去。 走著走著。 眼前出现一排低矮的茅草屋,这里曾是是堆放杂物的仓房,如今大多废弃。 玄衣侍卫在其中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公子,夫人就在这里面。” “有劳了。”陈景轩执手道。 玄衣侍卫微微躬身,转身就消失在夜色中。 陈景轩站在门前,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母亲性情向来刁蛮,让他也觉得很是头疼,如今陷入这等处境,也算是意料之中,想必是她做了什么事惹怒了父亲。 他缓缓推开吱呀作响的门。 陈景轩朝里望去,一团黑影猛地坐起,慌慌张张地往床里缩,嘴里不住地求饶: “当家的,我知错了,看在景轩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以后再也不生事了。” 陈景轩闻言怔在原地,记忆中的母亲,总是嗓门洪亮,说话时总爱带著几分刻薄的得意。 哪像现在这般? “娘。” 他望著床上那道黑影,温声开口道, “是我,景轩。” 陈景轩走过去,握住她的粗大的手:“我回来了。” “景轩?” 李氏摸著他的脸,確认那是自己儿子,有些激动, “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祭祖了。” 陈景轩压下心中翻涌:“母亲,你怎么变成这样。” 李氏闻言有些结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没……没什么,都…都是我自找的,惹了你父亲,他罚我在这反省两个月,很快便能回去了,儿子你不用担心。” 隨后她似是不放心,又补一句。 “你可別去找你父亲求情,不然惹他生气,坏了你俩的父子情谊……那就不好了。” 接下来,陈景轩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氏却始终语焉不详,一直胡乱搪塞他。 屋內漆黑,陈景轩想要点灯。 李氏见状,连声阻止。 “別!別点,我要歇息了。” 陈景轩隱隱感到有些不对劲,不顾母亲的劝阻,点起油灯。 “嗤——” 火苗腾起,昏黄的光芒晕开。 陈景轩端著油灯一步步靠近。 李氏连忙慌乱抓起块破布挡著自己的脸,陈景轩能看见她身上满是污垢,髮丝打结。 陈景轩心中有些苦涩,坐回床上,握住了她的手温声道: “娘,没事的,孩儿不会嫌弃您,把手放下吧。” 闻言,李氏浑身一阵,露出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脸上已满是泪痕。 “已经没事了娘,我背你去我的房里,父亲那边,我自会去说服他。” 陈景轩温声道,心头一股寒意升起。 父亲他当真如此狠心,多年夫妻,何至於此? 陈景轩刚要背她,却被李氏疯狂阻止。 “不,我哪都不去,轩儿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 陈景轩无奈,打算硬来。 可下一瞬—— 看著凹下去的被褥,陈景轩才发现不对,掀起一看,空空如也。 陈景轩的声音微微颤抖:“娘,你的腿。” 李氏连忙將被褥盖上,嘆道: “不小心从山上摔下来,丟了腿,可好歹保住了命。” “如今,你娘我也算是想明白了,以前做得太过,终於得了报应,能好好活著日子,比什么都好。” 李氏的目光慈祥。 “轩儿你有出息,这陈家將来肯定是你来当家做主,你做好你的事,別让你父亲失望。我也就安心了。” 陈景轩沉默了,说道: “娘,你若不说实话,我现在便回去找父亲问个明白!。” 说完,他正欲起身。 “別!景轩。” 李氏疯了般扑过来,险些摔下床,好在被他及时扶住。 “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话呢,我让你好好过日子,你过得好了,我不也就过得好了么。” 陈景轩沉默不语,將母亲安置好后,掉头就走。 李氏见状终於哭了出来,撕心裂肺地喊道: “是陈安!他得了成仙的机缘,报復我……” “你可千万不能找你父亲,不然如今的一切可全都毁了。” “陈安……成仙。”陈景轩嘴里喃喃道。 第二十一章 落英枪 “当!” 木棍交击,发出清脆声响。 陈怀瑾一袭素白劲装立於院中,马尾高束,手中那根碗口粗的硬木长棍,耍得轻巧如竹,腕子一抖,棍梢便在空中撕出尖啸声。 只见她足尖点地,身形一转,长棍抡开一道凌厉的弧光,向前方横扫而去。 对面三人皆慌忙抵挡。 他们年纪看著都比陈怀瑾大——一胖一瘦两个青年,还有个身材高挑的女子。 三人皆是易筋境,胖瘦二人中期,女子初期。 若放在寻常武馆,他们都能算得上是开宗立派的人物。 可如今他们哪怕手握利器,在陈怀瑾面前,也只有招架之力。 “嘭!” 木棍横扫,胖子格挡稍慢了半步,棍梢擦过他肋下,疼得他齜牙咧嘴,连连后退。 “怀瑾姐!歇会儿吧!” 一旁观战的一位丫头忍不住喊道,她约莫十二三岁,小脸上写满著担忧。 “这都打了快两个时辰了!” 陈怀瑾恍若未闻。 她眼中只有手中那柄棍,这根普通的长棍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毒蛇吐信,刁钻狠辣;时而如大江奔流,势不可挡;时而又如春风拂柳,轻灵縹緲。 她的棍法飘忽难测,打得三人连连后退。 《落英枪》——陈家祖传绝学,本来应该以枪施展,但陈怀瑾怕伤到这三人,於是便以棍代枪。 “嗤!” 又一棍刺出,竟直取那瘦子咽喉。 瘦子回过神来,连忙侧身一滚,棍尖擦著他脖颈掠过,带起一道血痕。 “停停停!” 瘦子连滚带爬地退开,將手中长剑收入鞘中,捂著脖子大口喘气, “怀瑾妹妹,真不行了……再打下去,哥这条命要交代在这儿了。” 胖子也瘫坐在地,浑身湿透,苦笑道: “怀瑾姐啊,我叫你姐了信不,你这哪是练功……分明是要我们的命啊。” 那高挑女子勉强站著,但握剑的手却止不住轻颤。 她看著陈怀瑾,眼中既有敬佩,也有些心疼。 怀瑾不过十五岁便至易筋巔峰,在整个丹阳歷史上也是极其罕见的。 人们皆赞其天分,却没想过她为此付出多少苦。 如今演武在即,陈家人都把希望放在她身上,谁知道她承担著多大的压力? 陈怀瑾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汗珠顺著下頜滑落,没入素白衣领。 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空茫,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廝杀中。 过了几息,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神采逐渐恢復。 “抱歉。” 她声音有些沙哑,將木棍隨手丟在一旁, “我有些太急了。” 木棍落地,竟“咔嚓”一声断成两截——这已是她这两日敲断的不知第多少根棍子了。 小丫头赶紧跑过来,递上水囊和汗巾: “怀瑾姐,喝口水。你这几天练得太狠了,別把自己累坏了。” 陈怀瑾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清水顺著她下頜滑落,沿著脖颈没入衣领。 她抹了抹唇,望向那小丫头说道: “小鱼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 陈安坐在不远处的山坡上。 清风拂过,带著田野残留的稻茬气息与山间清冽。 他站在这里已经看了陈怀瑾与那三人的对招快半个时辰了。 陈安虽没练过武,但也看得出来,若不是陈怀瑾手里的是木棍,那三人早就死了。 “没想到陈家绝学《落英枪》,竟在一个女娃手上重现光彩。” 身后传来程磐低沉的声音。 自从那夜深谈后,程磐明显对他亲近了许多,偶尔甚至会与他说些閒话。 如今看来,他似乎真不知那陈二对自己的企图,若是將来自己与那陈二翻脸,也不知他会不会站在陈二那边,陈安不由心想。 “十五岁的易筋巔峰。” 程磐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慨, “当真是后生可畏。” 说到这他瞥了眼陈安,心想这还有个肉身堪比通脉境的怪胎,陈家当年能取代蒋家成为四大家族之一,恐怕不是没有原因。 陈安顺著他的话,漫不经心地问道: “陈家祖传武学?” “嗯。”程磐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陈怀瑾身上, “这枪法是你曾祖父见落花有感,悟出变幻无穷之意,创了这套枪法。枪招繁复精巧,攻守兼备,尤其擅长以一敌多。” “当年陈家能在丹阳立足,这门枪法可谓功不可没。只是这枪法所需天赋极高,那么多年来陈家也没几人能练成过。” 陈安点了点头,忽见远处黑点闪动。 三面大旗闯入视野—— 一面玄黑,绣金色“萧”字;一面鹅黄,绣墨色“孔”字;一面靛蓝,绣银白“宋”字。 旗后,人影绰绰,个个穿得锦衣玉袍,贵气逼人。 丹阳三大世家,到了。 陈安看似远眺著远处旗影,实则心神却沉入脑海中那副黑白画卷。 今日一早他便发现了,一直跟在自己身侧的母亲似乎被那陈二唤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玄衣侍卫,他站在远处,身形精悍,但看来再强也不可能强得过程磐。 而最重要的是,那侍卫是人而不是鬼,他只能远远地监视著自己的行踪。 不像那鬼魅一般,能无时无刻地贴著自己,做不到无孔不入。 时机正好,陈安果断在今日实施自己的计划。 陈安將画卷视野转向老宅,自己妹妹正与那王婶爭执,於是当即推出画卷。 “程叔,”陈安忽然开口 “我要回去修炼了,能否去帮我去弄些吃的回来。” 程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去吧。午时我会將那食物送到。” “那便谢过程叔。” 说完,陈安转身下了山丘,步伐不疾不徐。 —— 老宅院门虚掩。 陈安推门而入,还未走到后院,便听见一阵爭吵声。 他听出这是晓禾的声音。 陈安快步穿过前院。 只见晓禾站在房门前,小脸涨得通红,眼眶泪水打转。 “怎么了?” 陈安连忙走上前。 晓禾看见他,扑到陈安怀里,用手指著王婶道: “哥!她进我房间乱翻东西!” 陈安看著妹妹,心中有些讶异,虽知妹妹在演戏,但晓禾平时极为乖巧,即便那日与他被那李氏赶到牛棚都不曾露出这般的神情。 他抬眼看向王婶,脸色冷了下来: “噢?竟然还发生了这等事?” 第二十二章 陈丰夜访 王婶见陈安回来,立马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安少爷!老奴只是路过见到小姐被子掉地上了,便想著进去捡起来……绝没有乱翻东西啊!” “你就是翻了!” 晓禾气得小脸通红,眼中噙泪,手指紧紧绞著衣角, “我的针线篮,明明都理得好好的,现在全乱了!绣了一半的花样也找不到了!” 王婶有苦说不出,整张脸皱成了苦瓜,只能跪在地上不断地求饶。 山上的玄衣侍卫,只是瞥了两眼,確定那陈安还在,便放下心来。这种戏码,在丹阳他早就见惯了,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陈安静静地看著王婶,觉著火候差不多了。 他忽地嘆了口气,蹲下身扶住晓禾的肩膀: “晓禾,王婶想来也是无心的。你看,她这些日子照顾你,也算尽心尽力。” 晓禾咬住下唇,扭过头不吭声。 “这样好不好?”陈安接著道, “我让王婶给你赔个不是,保证以后不再乱进你房间。这事就算过去了,行吗?不然这事要是闹到二叔那儿……也不好看。” 晓禾抬起泪眼看著他,看了很久,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陈安回头给王婶使了个眼色,王婶立马会意,转向陈晓禾,“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小姐!老奴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老奴保证,没有小姐吩咐,自己绝不进小姐房间半步!不碰一点东西!” 晓禾绷著小脸盯了她半晌,这才別过头去,闷声道: “再有下回,我绝不轻饶你。” 说完,她“砰”的一声拉上门进屋。 陈安將王婶扶起,苦笑摇头道: “王婶,我晓得这不是你的错。晓禾她自小没了爹娘,吃了不少苦。我疏於管教她,如今性子是刁了些,你可別在意。” 王婶闻言又是惶恐不安,刚起身又跪在了地上: “不敢不敢,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疏忽了。” 陈安从一开始就观察了她许久,她虽平日寡言少语,但陈安能感觉她极为看重这份差事。 如今见她神色不似作偽,陈安便接著说道: “这样吧,这几日正逢祭祖,我能多陪陪她。” 陈安又將王婶扶稳。 “你少些打搅晓禾。她的日常起居,我来负责。等她气消了,我再让你回来照料。免得惹出事端,闹到我二叔那,就不好好收场了。” 王婶闻言脸上渐渐变得感激与复杂,为奴三十载,还是第一次遇上这般宽厚的主子。 主家让她隨身伺候好小姐,今日之事要让主家知道了,自己小命都要不保。自己死了无所谓,可家里三个孩子没了自己恐怕是活不下去的。 她看著陈安,嘴唇嚅动,最终跪倒在地: “安少爷……老奴明白了。这几日,老奴就躲著,绝不出现在小姐面前。” 陈安頷首:“去吧。” 王婶又行了一礼,回到佝僂著背退回了侧边小屋。 陈安回到屋里,出于谨慎又借【百草灵卷】探测了下周围,自己母亲依旧不见,那玄衣侍卫仍在上边看著,不过想来也不可能透墙而视。 这本领,连程磐都做不到。 先前母亲在一旁监视时,自己与小妹都是在掌心上偷偷写字,靠眼神传递心事。 如今母亲不在,行事便也能大胆些,儘快將采露的计划安排妥当。 晓禾拿出一碗水出来,陈安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虽说那侍卫未必能得见两人的交谈声,但谨慎些总归是好事。 二人以指蘸水,在地上书写。 回想起刚刚小妹刁蛮得有些可爱的一幕,陈安不禁莞尔一笑,写道: “你这戏,厉害。” 陈晓禾看见了也写道: “兄长才厉害。” 陈安揉了揉她的头髮,隨即正色落指: “仔细记,莫要出错。” 想到这,陈安在地上画了张地图,那是前往鹰嘴涧的各种路线图。 在几个关键节点上,陈安还標记了符號。 晓禾只是看了几眼便已牢记於心,並且还依样画了一遍。 陈安心中不由得有些惊讶於自己妹妹的记性。 【百草灵卷】再探四周,確认四周无人窥探,他这才从怀中拿出青玉小瓶递给晓禾。 晓禾小脸郑重,將瓶子接过。 陈安在地上写道: “贴身藏好。” “近那处时,它会发烫。” 陈晓禾点了点头。 “陈安,你的饭来了。” 门外传来程磐的声音。 “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在村里走走。” 陈安这时候才开口对晓禾道。 “好。” —— 杏花村比往日喧闹了许多。 村东头那片空地上,三色旌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萧家的玄黑旗、孔家的鹅黄旗、宋家的靛蓝旗,各自圈出一片营地,空地上挤满了营帐,灯火通明。 各家护卫们腰佩刀剑,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对方。 与这几处营地的热闹相比,陈二屋宅显得格外沉静。 书房里只亮著一盏油灯。 陈二披著件绸衫,靠在藤椅里,手里捧著本泛黄的《丹阳志》,正读得津津有味。 “篤篤。” 敲门声响起。 陈二眼皮也没抬:“进来。” 门被推开,陈丰走了进来,他脸上一丝不苟,唯有眉心那道常年蹙起的浅痕,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沉重。 他反手关上门,走到书桌前站定,抱拳行礼: “二爷。” 陈二这才慢悠悠放下书,抬眼看他,脸上浮起惯常的温和笑意: “丰堂主来了,坐。” 陈丰依言坐下,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陈二提起小火炉上温著的陶壶,给他斟了杯热茶: “堂主说什么,直说便是。” 陈丰平常行事风格直来直往,听陈二这样说,便也不再藏著掖著: “明日便是祭祖大典,如今虽一切都安排妥当,但我仍有些顾虑。” “什么顾虑,堂主但说无妨。” “我人老了,有些愚钝,参不透二爷的深意。” 陈丰抬眼望向陈二。 “此番不仅在祖地四家演武,还以血玉髓这等稀世珍宝作为头彩,此物太过珍重,若是出了什么闪失……代价实在过大。” 陈丰顿了顿,声音压低。 “我知二爷定是做好了打算,可我总是担忧得很。若是二爷能告知一二,我好提前安排,免得坏事。” 陈二听完,將茶碗轻轻放回桌上。 “丰堂主,你说,咱们陈家凭什么能在丹阳立足百年?” 第二十三章 祭祖前夕 陈丰一怔,沉吟道: “自然凭老祖当年一拳一脚打下的基业,凭我陈家歷代族人的励精图治,还有二爷这些年的运筹帷幄。” “运筹帷幄。”陈二闻言笑了笑。 “当年老祖能在此立足,那是因为他的枪够硬,硬到萧、孔、蒋三家就算吃了亏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咱们现在呢?能靠的是什么?” 陈丰默然。 “咱们陈家起势太快,根基不稳。如今这四足鼎立的局面,看似稳固,实则脆弱得很。” “那蒋家传承千年却被我陈家取而代之,他们三家当时就这么眼睁睁看著,不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一百年来,他们三家对我陈家排斥,若不是如今我在,我陈家早就如当年蒋家那般,被其捅成筛子。” 陈二抿了口茶,接著道: “此次祭祖演武,一来是为了告诉其他三家我陈家不仅有手段,更有底蕴。二来也是想向三家示好,让他们认可我陈家的地位。” 陈丰隱约明白了陈二的用意,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能达到这目的的手段多了去了,为何要用这等吃力不討好的手段? 要知道一旦出了差错,不仅折了陈家的顏面,那血玉髓也没了。 那三家见我等元气大伤,士气低落。难道不会趁机蚕食,如当年对待蒋家一般? 这些念头在陈丰心中一闪而过,他委婉开口道: “可是二爷,那血玉髓……” “放心吧,丰堂主。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陈二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照常进行便是。那血玉髓我自有安排,不会落入他们手中。” 陈丰看著陈二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渐渐放鬆下来。 以往陈二做的许多事,起初都让人匪夷所思,甚至有些看著倒像是个昏招。 可从结果来看,陈二看得要比他们远,算得比他们深。 正因如此,族里才会如此信任他,予他偌大权柄,甚至让其在祖地开设演武。 如今话说到这份上,陈丰心中总算是有些底,当即抱拳道: “既然二爷早有打算,那我便不再过多打扰。” “我送您。” 两人一同出门。 ———— 与此同时,萧家营地主帐內。 帐中央燃著上好的银骨炭,烧得正暖,驱散了山野夜间的寒湿。 萧明远身穿锦缎常服,坐在矮几前,正用一块雪白的软布细细擦拭著自己的佩剑。 剑名“流云”。 长长的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在帐中灯火下流转不定,上边云纹暗涌。 对面坐著位约莫四十许的中年男子,面容与萧明远有五六分相似,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阴沉老辣。 萧明远的亲叔父,萧家当代家主的亲弟弟,萧独。 “叔父,” 萧明远目光盯著剑锋,开口问道: “您说陈家这次,究竟打的什么算盘?不仅邀四家来这偏僻之地演武,还以如此贵重的宝物作为头彩。” 萧独手里把玩著一对乌黑鋥亮的铁胆,闻言冷笑一声: “陈家向来阴险,那陈二的手段更是了得,我们萧家,孔家,宋家,哪家没吃过暗亏?” 萧明远闻言眉头微蹙。 “叔父的意思是……此次演武乃是那陈家所设的局?” “是不是局不好说,只是那血玉髓他陈家绝无可能轻易送出。” 萧独眯起眼,眼中精光闪动。 “可请帖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魁首可得血玉髓一枚。” 萧明远面露不解, “眾目睽睽之下,他陈家还敢反悔,与我三家同时为敌?还是说……他们当真有这个自信能横压我们所有人?”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傲意透出。 他未及二十便达到易筋巔峰,横压当代,整个丹阳史上能有几人? 虽说那陈怀瑾也是个与他一样的天才,可说到底比他小了两岁,不过初入易筋巔峰,如何与他爭锋魁首? “远儿不必多虑,”萧独停下手中转动的铁胆, “这陈家无论给不给那血玉髓,这次都定要狠狠打他们脸,让他们吃上一个大亏。” 说完他將一张符籙放在手心。 那符籙看著粗朴黯淡,细观却见符面布满繁密纹路,似山水交错,又似古篆缠绕,中央还写著句铭文: “泽气升兮云从龙。” 萧明远纵然见惯珍宝,也认不出这是何物。 见到他眼底的疑惑,萧独解释道: “此乃【降雨符】,可引动山泽水汽,聚云成雨。你的《流云剑诀》可借雨势增威,届时你只管出剑便是,其余的交给我便是。” 萧明远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他自恃武功高强,不屑借外物取胜。 但那陈家歷来手段莫测,此次想必也有著算计,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便全听叔父安排。” 说完他收剑入鞘,剑身发出錚然清响, 帐外,夜风陡然加剧,掠过营地高耸的旌旗,发出呜咽的声响。 不远处,孔家帐篷中,孔灵韵对镜自照,镜中的她容顏娇美,眼神清明沉静。 宋家帐中,一位宋家长老正闭目养神。 旁边,宋文斌在灯火翻阅一本拳谱,时不时还比划两下,脸上满是专注。 —— 很快陈家祭祖的日子到了。 清晨,天色沉鬱。 铅云低垂,压得远处的山都矮了几分。 杏花村那处新筑的演武台四周人头攒动。 一座裹著青布的简易祭坛坐南朝北,矗立在演武台巨石中央。 祭坛形制古朴,其上供奉著陈家先祖的灵牌,高约九尺,取“九”之极数,意敬九天。 坛前摆放著三牲祭品——一头膘肥体壮的山猪被洗得乾净,口中衔著一根翠柏枝; 一只角盘曲如环的青头山羊,伏臥於侧,象徵驯服与牺牲; 一尾犹带清涧水汽的金鳞大鲤,以红绳繫於朱漆木盘,寓意有余与灵通。 三牲之前,五穀杂陈——稻、黍、麦、豆菽以及山间采来的银杏野果皆盛在陶碗中,泛著朴拙的光泽。 演武台周围乌压压站满了人,皆是四家带来的人马。 最前列的坐席上,坐著四大家族的领队。 陈二站在最前面,身穿深褐色锦纹长衫,外罩玄色纱袍。圆润的脸上带著一贯的温和笑意,自有一股贵气环绕於身。 他左侧是萧家萧独,一身玄黑劲装,眉目冷峻。 右侧是位衣著鹅黄宫装的美妇人,姿容婉约,正是孔家家主之妹,孔月华。 再旁则是宋家二长老宋真,是位麵皮黝黑的老者。 除陈二外,其余三人皆是真气境修为,可见四家对此次演武的重视。 而陈二身处这些强者中央,丝毫不见半分侷促。 第二十四章 祭祖大典 “那便是那『笑面虎』陈二,瞧著也不怎样。” “別看他其貌不扬,这等人才最是阴险。” 台下三族之人望著台上那道身影,低声议论著。 他们的长辈都曾在他手上吃过闷亏,自然对他印象深刻。 陈安与陈晓禾站在陈家队伍后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远远望著。 “吉时——已到——!” 不知是谁喊的这一嗓子乡音,中气十足,带著山石般的粗糲。 原本还正喧闹的人群霎时安静了下来。 天地间只余下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远处深山里传来悠长的嗥叫,为这仪式平添了几分原始苍凉。 陈二整了整衣冠,面上惯常的温和笑意尽数敛去,唯余肃穆。 他沿阶而上,步履沉缓,走到祭坛前,眾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他先朝著东方躬身,长揖及地,一连三次。 礼毕后,他转向祭坛,面对著那象徵著列祖列宗的灵位。 “赫赫昊天,茫茫后土!” 陈二开口,声如洪钟,传遍四野。 “今日,陈氏不肖子孙,並四方观礼宾朋,於祖地杏花村,敬设俎豆,恭陈醴酒,叩谢天地祖宗洪恩!”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眾人,陈家子弟皆神色肃穆,其余三家或是面露好奇,或是不以为然。 陈二声音愈发沉厚: “此方山野,虽无龙蟠虎踞,也无钟鼎玉食,然群山环抱,藏风纳气;一水蜿蜒,润泽万物。” 他將手撑开,衣袖下摆扬起,似欲要怀抱这方水土。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数百载寒暑交替,滋养我陈氏血脉,使我族人生於斯,长於斯,虽歷经风雨飘摇,但根脉不绝,薪火相传。” “此乃天地无言之大恩,我族永世不忘!” 言毕,陈丰双手捧著陶碗,拾阶而上。 他本就不苟言笑,如今脸上更显严肃。 碗中盛著村酿,酒色浑浊,在灰暗天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微光。 陈二双手接过陶碗,高举向天: “谨以此酒,敬谢皇天!” 说完,他將陶碗往天上一扔。 碗中酒液划出一道晶亮的弧线。 “咔嚓——” 陶碗坠地,发出清脆声响 底下的人不由得被这一幕的粗野所吸引,一时无声。 陈氏族人更是眼眶泛红,胸腔里气血翻涌。 陈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昂然气概: “我陈氏先祖,自这杏花坳中走出,一双赤足,丈量险峻群山;一身肝胆,直面豺狼当道!” “昔日,躬耕於瘠土,汗滴禾下;跋涉於商途,星霜满鬢。其志如磐石,不可转也;其魄似山岳,不可摇也!先祖於这穷僻之地,开垦出立足之基;於那繁华丹阳,挣得一处立锥之地!” “此间艰辛,非言语可述;此等精神,当与日月同光!” 说完,他接过陈丰递上的一坛酒,拍开泥封,將清冽酒液倾洒在祭坛之前。 其它三家年轻子弟见此中古朴韵味,皆收敛起脸上轻慢之色。 坛下,萧独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宋家老者含笑望著这一幕。 “今,四方宾朋齐聚我祖地,同证此礼,陈某感激不尽。” 陈二朝著三大家族方向拱了拱手。 “这村野薄酒,山间野味,还请诸位莫要嫌弃,务必尽兴。” 说完,陈二退回主座。 “敬香——” “陈氏族人,列队上前。” 陈景轩闻言却像是魂游天外,仍杵在原地,怔怔盯著那座祭坛。 陈怀瑾见状,忙轻推他一把: “景轩哥哥,该去敬香了。” 陈景轩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好。” 两人站在队伍最前方,神色肃穆。 陈安与陈晓禾两兄妹,则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十分低调。 队伍里的族人回头注意到他俩,不由得议论纷纷。 “后头那俩人,眼生得很,谁家的?” “没见过……莫不是外头回来的旁支?” “肃静!” 陈丰一眼扫去,议论声顿时停下。 陈氏族人依次献上银杏,奉香,叩拜。 不多时,便轮到了兄妹两人。 陈安跪在祭坛前那略显破旧的蒲团上,他能感受到许多目光正从四面八方打量过来,或是好奇,或是警惕。 他面上毫无波澜,与妹妹一同放下银杏,插上香火。 俯身叩拜时,陈安抬眼望向那些森然牌位,心里默念:陈家列祖列宗,若泉下有知,助我斩除陈二,清理门户。 祭祖仪式並不冗长,约莫半个时辰后,便接近尾声。 到了正午时分,天色反倒愈发沉了,飘起牛毛般的细雨。 演武台边上都支起了一顶顶油布营帐挡雨。 宴席上,陈二身边堆起了许多贺礼,皆为三家所赠,以示祝贺。 三家赠礼,各有特色,分量不轻,彰显著丹阳大族的底蕴。 看著这些泛著宝光的物件,陈二脸上笑容愈发和煦,再次举杯: “萧家宝衣,孔家丹药,宋家奇矿,皆是难得一见的珍宝。诸家厚谊,陈某感激不尽!来,再饮一杯,贺我四家之谊!。” 说罢他一仰脖,饮尽杯中浊酒。 三族眾人纷纷起身,举杯回礼。 眾人共饮之后,席间气氛才真正活络热闹起来。 宴席过半, 萧独忽然搁下酒杯,朝陈二隨意地问道: “此次四家演武,陈家以一颗拳头大小的血玉髓为礼,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使得场內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陈二面色如常,笑著点头道: “自然是真的,我陈家向来言出必行。” 孔月华喝了酒后,脸色微酡。眸光流转间艷气逼人,自有一份不容侵犯的威仪。 她声音响起,温润中透著清冽: “这血玉髓乃地脉所凝,五百年方得成型,指盖大小已属珍品。拳头大小……怕是需万年以上的机缘方能孕育。” “陈家竟捨得以此等天材地宝作为彩头,这份气魄,著实令妾身钦佩不已。” 说到此处,孔月华眼波微微一转,让人见了不由得心生动摇: “也不知这等夺天地造化之物,究竟是何模样?不知二爷今日在这演武开始前,能否先在座的各位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场下立刻有了骚动。 “这事竟然是真的?” “若能一睹,也算不枉此生!” 陈安在席末听著,心中亦是一震。 当初他所服不过指尖大小,那狂暴血气差点就將他给撑爆,之后更是连破两式。 听程磐所说,那小小一枚的价钱就不知是多少人的一辈子。 这拳头大小的一块,怕是真正的无价之宝,足以將他的肉身修至圆满也绰绰有余。 陈二脸上笑容不减,似乎早就预料他们会有此问。 “孔夫人所言有理,如今演武將启,便以此物来作为开场,让诸位开开眼界。” 说完,他从身上取出一只通体莹白无瑕的玉盒,轻置案上。 那玉盒质地温润,隱有云絮光华流转,其触手生温竟是以暖阳玉雕琢而成,仅就这玉盒本身,便已是价值不菲的宝物。 眾人的目光都聚在这玉盒上。 仿佛那是一位绝世美人,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那轻纱下的光景。 陈二也不卖关子。 “啪嗒”一声掀开盒盖。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从里头瀰漫而出。 其醇厚如万年陈酿,令在场之人精神为之一振,只觉得周身气血微微加速流动。 就连脚下萎蔫的野草,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直茎叶,泛出鲜亮的绿意。 盒中,一枚浑圆血晶静悬於透明罩中。 晶体內里光华流转,殷红如血,似活物心臟般,隱隱搏动。 不错,果真是血玉髓! 纵然早已知晓,此刻亲眼见,无论是谁,心中都不免升起震撼。 正当眾人目眩神迷之际,玉盒上空尺许处毫无徵兆地开始漾开一圈圈淡红光晕,如水面涟漪。 那光晕美得摄人心魄,直將所有人心底里最深处的那份占有之欲缓缓勾出。 “咔。” 陈二的手指落下,轻轻一点,將玉盒合上,异象变化戛然而止。 他望著心潮未平的眾人,开口道 “诸位,我陈家祭祖已毕,四家演武將始。” “谁能力压同儕,独占鰲头——” 他的目光扫过那十二张面露渴望的年轻脸庞,最终落回玉盒上。 “这枚『血玉髓』,便归其所有!” 此言一出,台下那十二位各家年轻子弟,呼吸都变得粗重,眼里满是汹涌的战意。 陈安凝视那玉盒,心中疑惑翻涌: 这陈二究竟想做什么,竟把家底掏出来当头彩。 第二十五章 大雨磅礴 台上的祭坛被几个汉子哼哧哼哧地抬下。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土腥气。 一场大雨毫无预兆落下,打断了演武的进程。 雨越下越大,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四周茂密的树叶都被那豆大的雨滴打得蔫头耷脑。 萧独眯著眼看著这光景,心知是那【降雨符】起效了,也不枉他费了那么大的代价將其买来。 不过这雨势未免太猛了些。 他不由得回想起卖他符籙的那位黑衣人,这等人物,若是能来他萧家……念头一起,却又被他无声掐灭。 这般来歷不明、手段诡譎之辈用起来也不顺手,还是杀了好,决不能让他落入其它三家手中。 想到这,他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雨棚下,十二位少年少女正凝神调息。 雨水顺著棚檐淌落,四周的人正不停地把棚顶上积攒的水打下。 萧明远盘膝坐在后面,双目微闔,膝上横著他那柄流云剑。 剑未出鞘,但隱隱有股轻盈的气息环绕其身,与棚外斜飞的雨丝照相呼应。 陈怀瑾一身素白,目光透过雨幕,落在空荡荡的演武台上,眼神锐利而专注。 陈二安然坐在上边,手里捧著一杯热气裊裊的粗茶,看著这大雨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叔,” 陈安走到他跟前,强忍著將他头拧下来的衝动,声音平淡: “二叔,如今这雨势急,寒气重。晓禾她年岁小,容易著凉,侄儿想先送她回老宅歇下,添件衣裳,哄她睡了我再回来。” 陈二闻言,目光在陈安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雨確实有些大了,染上了风寒就麻烦了,是该避避。” 他朝侍立在棚柱阴影下的一名玄衣侍卫隨意招了招手, “你去陪安少爷走一趟。” 那侍卫应声而出,看著毫不起眼。 “安少爷,请。” 陈安拱手: “有劳二叔费心。” 说完他牵著晓禾的手,接过油纸伞撑开,三人朝著村东头老宅方向走去,身影在雨帘中渐渐模糊。 这一举动,自然落在席间所有人的眼中。 “陈二,” 萧独慢悠悠地喝了瓶酒。 “这小辈是何人,之前似乎未曾得见,不知是府上哪位俊彦?” 陈二笑呵呵道: “那是舍侄,单名一个『安』。他父母去得早,便由我这做叔叔的照拂。这孩子先天不足,不曾习武,今日带他来见见场面,往后去丹阳了,也好知晓些礼数。” 宋家老者闻言点了点头:“陈二兄对子孙仁厚,难怪陈家家风如此良好。” 另一边。 豆大的雨点砸在油纸伞面上,噼啪作响,匯聚成水流沿著伞骨淌下。 陈安一手稳稳持著伞,一手抱著晓禾,在泥泞湿滑的村路上行走。 他面色如常,心神却已悄然沉入眉心。 一副朦朧的黑白画卷,映照於他的脑海中。 演武台四周到处都是侍卫守著,先前所设想的大半路线都行不通了。 眼下只剩下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绕行极远的山路,从村外边走,但那条路鲜少人走过,如今更是被荒草淹没。 而且路途遥远,【百草灵卷】探测不到那么远的距离,看不清如今的状况。这大雨下起来,容易生出许多变数,让那山路变得十分危险。 而另一条路则是穿过小溪藉助对岸更为茂密的山林边缘掩护前行。 此路线距离最近,林深草密,易於藏身,而且没有人看守。 问题是如今下起暴雨,水位涨起,水流变得湍急浑浊。若要晓禾涉水而过,风险十分之大。 想著这些陈安心中沉重。 他决定不让晓禾涉险,而是自己亲自来。 母亲今日同样也没有在他身边监视,只要他躲开陈二的眼线,那么自己还是有机会將那瓶子放过去。 陈晓禾在怀中看著哥哥那阴晴不定的脸,不由得捏了捏哥哥的手。 陈安望去,那小脸上满是坚定。 不多时,老宅院墙便在雨幕中显现了轮廓。 院中,王婶搬了个小凳坐在屋檐下,就著天光正缝补著什么。 见两兄妹回来,她笑容拘谨地道: “少爷,小姐回来了?这雨可真大。” “嗯,雨大寒气重,我让晓禾回来睡一下,你接著忙你的事吧。” 陈安吩咐道。 隨即,他转向身后侍卫, “你先在此等候。” 侍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抱拳道: “是!” 陈安將伞放在门边,抱著晓禾快步走进她的房间,反手將房门掩上。 屋內昏暗,只有窗户纸透进些许惨澹的天光。 陈安將妹妹放下,蹲下身,与她平视。 晓禾一双大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眼神清澈,小手依然紧紧抓著他的手指。 陈安没有说话,伸出自己的食指,在她略显冰冷的掌心里,缓慢而清晰地写起字来。 他先是写了个“凶”,而后又写了个“弃”字。 陈晓禾摸著著怀里揣著的瓶子,摇了摇头。 陈安见状,佯装生气写道: “听话。” 她抿了抿嘴,眼中泪光闪动,却又被她给憋回去。 她伸出手指在哥哥掌心上写道: “信我。” 看著她眼底那抹哀求之意,陈安愣了愣。 晓禾向来听话,一直以来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今天还是她第一次忤逆自己的意思。 陈安让其躺下,温声道: “乖,晓禾,该睡觉了。” 见她仍不理自己,一脸倔强。 陈安嘆了口气,伸出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將她一直护在怀里的瓶子抽出来,隨后迅速收入自己怀中。 晓禾生气了,撇过头不去看他。 陈安心中有些酸涩,又有些莫名的欣慰,晓禾长大了。 他將被子盖好。 “好好睡,等我回来。” 说完,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妹妹,走出门外。 护卫在外等候多时,见他出来连忙將雨伞递过去。 “回去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房门之外。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打在砖瓦上的声音。 床上,晓禾脸上浮现出一抹计谋得逞的笑意。 哥哥被她骗了,他抽走的那瓶子只是一个普通的花瓶,根本不是青玉净瓶。 原本那只是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她隨手拿的一个用来插野花的花瓶,想著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没想到如今却用在哥哥身上。 想到这,晓禾不禁有些悵然,一直以来她都能感到哥哥心里头压著一座很大很沉的山。那背影挺得笔直,却又好像隨时被压弯。 有时,她甚至想过会不会没有她这个累赘,哥哥自己能过得轻鬆些。 可她不想死,她怕黑,怕再也看不到哥哥。 她想待在哥哥身边,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很听哥哥的话,不给他添麻烦。 但到了如今,只是“不添麻烦”,是不够的。 哥哥需要有人帮他一把,自己不能再拖著哥哥的后腿了。 我一定要来帮你。 晓禾捏紧怀里的青玉净瓶,小脸上满是坚定。 第二十六章 比舞 雨仍不见停,在营帐上砸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底下等著观战的人群渐渐起了骚动,议论声盖过雨声 萧家那边,两名参战的年轻人面露不耐之色。 “方才那话说的那般响亮,结果到现在还没开始。” 一位萧家青年向身边的人嘀咕著, “我看这演武,悬了。” 旁边那人立刻附和道:“可不是么,就在这干看著雨水泡台子,我看那陈家说不定还挺庆幸,直接顺势將这演武取消,还能顺带拿了我三家的贺礼。” 两人声音不大,但此刻都在一处营帐里,一下就飘到了正盘坐调息的胖少年陈景洪的耳朵里,闻言他猛地站起身粗声道: “你方才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此话一出,营帐里气氛变得有些凝滯。 陈怀瑾虽未起身,可手中却缓缓握住身旁银枪。 周围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立马让出一块空地,心想演武还未开始,底下到要先打起来? 陈丰听到骚动很快便走了下来,眉头锁紧沉声道: “噤声!雨棚之下,休得喧譁!” 陈景洪闻言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坐下。 接著陈丰目光扫向萧家那边,冷硬道: “我陈家既已公告四家演武,断无反悔之理。还望诸位稍安勿躁,莫要以己度人,失了气度。” 萧家那两人闻言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没再爭辩。 这时,一位玄衣侍卫快步从雨幕里穿入,俯身在陈二身边低语了几句。 陈二一直掛著温和笑意的脸,渐渐沉了下去。 “陈二兄,” 萧独端著酒杯,开口问道: “这演武迟迟未启,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陈二抬头迎上眾人目光,嘆了口气,无奈道: “下人来报,这雨来得太急太猛,溪水暴涨,原先为族战所准备,插在溪上的木桩给衝垮了大半。” “这族战怕是得临时做些调整了。” 萧独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放下酒杯,轻笑道: “天不作美,也是没法的事,不过,也不能因这雨扫了大家的兴。” 他略一沉吟,似有了主意: “我丹阳向来文武並重。此番既是年轻一辈的切磋,除了武艺,这『文』也可彰显一二。” “哦?萧兄有何高见?” 陈二闻言顿时有了兴致。 “武与舞,乃是同音。” 萧独慢悠悠道, “不如藉此机会,各家派一人,在这雨中『舞』上一场。既可为接下来的正式比武暖场助兴,又能展现各家技艺的另一番风采,点到为止,不伤和气,岂不妙哉?” 孔月华闻言,美眸亮起,掩唇轻笑道: “萧哥这主意倒是別致。雨幕为帘,天地为台,舞动其间,別有一番意境。” 陈二手指轻轻敲著扶手,思忖片刻: “確是个好法子。不仅不伤四家和气,又添了雅趣。宋长老,您意下如何?” 宋家那位麵皮黝黑的老者宋真,脸上却露出几分难色。 宋家武功刚猛朴实,讲究实战,与“舞”搭不上边,总不能让子弟上去打一趟拳当作舞蹈吧?那也太过粗陋。 但眼见萧、孔、陈三家都已表態同意,他也不好反对,只得勉强点了点头: “也罢,便依此议,不过是助兴罢了。” 这决定一经宣布,顿时引起棚下眾人的的议论。 孔家子弟中,有人面露得色,低声道: “若是比『舞』,此番定是我孔家占先了。二小姐昔年在丹阳湖赏荷宴上一曲《灵蝶翩躚》,可是技惊四座,我至今难忘。” 萧家那边则有人冷哼: “不过花架子罢了。我萧家剑法,飘逸灵动,若论观赏与威势兼备,谁能出其左右?” 陈家人虽被陈丰管束著不敢大声喧譁,但眼里也透著信心。 《落英枪》变化繁复,枪影如花雨,在雨中施展,想必更具美感。 唯独宋家阵营,气氛有些沉闷。 几个年轻子弟面面相覷,脸色发苦。 他们练的是实打实的硬功,拳脚朴实无华,重在力道,这该怎么与其它三家爭锋? 而被选为代表的宋文斌更是直接傻了眼,脸都皱成了苦瓜。 他向来是坐在台下看美人跳舞的那人,何曾想过自己也有要上台“献艺”的一天? 这比打架打输了还难受。 比舞之事一经定下,便也不再拖延,很快各家都定好了人选。 孔家首先出场,不出所料,派出了孔灵韵。 她脱下略显厚重的外裳,缓步走入滂沱雨幕之中,站在演武台中央。 豆大的雨滴瞬间將她包围,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初成的玲瓏曲线。 她浑身湿透,却並无半分狼狈,反倒像是一块洗去浮华的美玉,在灰暗天空下更显亮眼。 她先是双臂环抱微蜷,如困茧中,脆弱挣扎,雨水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我见犹怜。 渐渐地,她缓缓舒展著身躯,舞姿越发流畅。旋转时,湿发与衣袂扬起一片水雾,眸光明亮无比。 驀地,她一个疾旋,双臂豁然上扬。仰面迎向漫天大雨,如破茧之蝶。 那一瞬,雨帘中的她,苍白面容透出红晕,美得惊心动魄。 舞毕,她微微喘息,从容行礼。 下边眾人掌声雷动。 陈二抚掌赞道: “孔家二小姐舞姿灵动,意境深远,於风雨之中破茧成蝶。好!” 孔灵韵微微一笑,退回自家棚下,一旁侍女立刻送上乾爽的布巾。 接下来,轮到宋家。 宋文斌慢吞吞地来到台上,看著台下乌压压眾人有些茫然。 说到“舞”,他只想到那异域舞娘那扭腰摆胯的摸样。 总不能让他也学著敞开个肚皮在眾人面前跳吧? 若真这样做了,他爹怕是要立刻將自己从族谱上摘下去。 底下眾人看著他在台上呆呆地站著,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原本憨厚的脸显得有些滑稽。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著稀稀拉拉的笑声在下边响起。 就连宋家自己人,也有人忍俊不禁,低头掩饰笑意。 宋文斌见到了,立马指著宋家那人怒道: “你大爷的,老子在上面为宋家淋雨牺牲,你倒好,搁下边笑话小爷,给我上来,你来给我舞一段。” “別躲了,说的就是你,那五尺差半寸的矮子。” 宋真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宋家认输了,让他下来吧。” 陈二笑呵呵地道: “这宋家子弟是真性情,倒是颇为有趣。” 这时,陈安从雨幕中回来。 他收起油纸伞,抖落一身水汽。 抬头望向演武台中央那身影,陈安心中诧异。 这才走了多久,演武怎么就结束了? 看台中央那位囂张气势,想必就是这场比试的胜者。 不过这神情,怎么看著也不像贏了的模样。 陈安环顾四周,见眾人脸上皆是笑意,心中更是疑惑。 第二十七章 魁首战(一) 不一会儿,那宋文斌便被自家护卫给请下了台,引得眾人又是一阵发笑。 陈安听了周围人的议论这才明白原来眼下演武並未开始,不过是在比舞助兴而已。 下一个轮到了陈家。 陈怀瑾持著银枪步入雨中。 身形看著比那孔家二小姐还要娇弱几分。 她挽了个朴素的起手式,枪尖一抖,整个人忽的变了个模样,透著一股锐气。 银枪在她手中活了过来,如游龙翻腾转身,划开重重雨帘,打得漫天雨珠迸散,化作蒙蒙水雾。 枪影层层叠叠,却又变化无穷,好似秋风里乱卷的枯叶。 这般大雨,她竟凭著一桿枪,硬生生在周身撑出一片乾爽的天地。 陈安凝神望著,那些被枪风捲动的水珠,不知怎的,叫他恍惚想起杏花村深秋时那漫天飞舞的银杏。 枪收人立,乾脆利落。 陈怀瑾眼神清亮,不见疲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台下喝彩声响成一片。 宋真捋著鬍鬚,眼中露出追忆之色: “落英枪……当年陈家先祖,便是凭此枪法在丹阳闯下赫赫声名。老夫年幼时有幸见过一次,当真如秋风扫叶,凌厉无比。没想到,竟能在一女娃身上再见其神韵,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宋真感慨道。 陈二闻言,连忙摆手道: “宋长老过誉。怀瑾年纪尚小,想要走到老祖宗那步,还远著呢。” 下一位,轮到萧家萧明远。 他稳步上台,站定,雨水转眼便打湿了上衣裳。 他手按著剑柄,神色冷峻,望著这漫天雨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底下刚丟了面子的宋文斌瞧他这副模样,还以为他如自己一般,不知该做什么,顿时乐了: “萧老弟,別站上边装模作样了,趁早下来还能少淋点雨,不至於丟了面子。” 萧明远眼帘微抬,瞥了宋文斌一眼,冷哼一声。 “鋥——” 一声清鸣,宛若龙吟,压过了嘈杂雨声,也堵上宋文斌的嘴。 剑出,夺光,引动了他周身雨幕为之一颤。 萧明远动了, 其剑势飘逸,绵密不绝,初时如溪流潺潺,只是顺著雨水游走。隨著剑尖划破雨幕,雨线竟被其那剑牵引,逐渐化作他剑势的一部分。 剑势愈发磅礴,他的身形如沉进山中云雾般消失不见,唯见一道道清亮剑光穿梭其间。 眾人见状,皆暗自惊嘆。 不愧是丹阳第一天才,此次魁首怕是要落入到他的手中。 陈安瞧在眼里,只觉得这剑势看著倒是唬人,但若真论起来,怕是还不及当初那山猪拱人的劲头实在。 孔月华见状有些惊讶道: “剑法通玄,已进意境门槛,离通脉也就不过就差临门一脚了吧。”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台上剑光依旧流转不息,气势越发磅礴浑厚,隱隱有风雷之声暗含其中。 底下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多久了?” “怕是近两刻钟了吧?这《流云剑诀》竟如此绵长?” “浪费如此多气力,看他一会儿可还有劲比武。” 席上几人见此一幕神色各异。 宋真皱了皱眉,他身为真气境,自然看出了这萧明远分明是在趁此大雨积蓄剑势。 看来萧家这回是铁了心要让陈家难堪,也不知这孔家有没有在里头掺和。 想到这,他看了眼孔月华,那张明艷的脸上满是笑意。 这剑势再磅礴大气,看久了也有些腻味。 底下宋文斌瞅著那剑光,心知自己怕是不出二十招便会败下阵来。 可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嘀咕道: “行了行了,都知道你小子会跳了。早知如此,当初赏荷就应该让你上去跳个够。” 他说话声音虽小,但在场之人皆有武功在身,耳聪目明,听得清清楚楚。 萧家人顿时朝其怒目而视,他一摊手,故作惊讶道: “看著我做什么,又不是我说的。” 陈安看在眼里,心想宋家这人倒是个妙人。 “鏘。” 周遭磅礴剑势如百川入海般倒卷而回,尽数敛於剑鞘。 萧明远气息略显急促,面色苍白,冷冷扫了宋文斌一眼,便转身下台。 陈二抚掌笑道: “萧家的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他转向三人问道: “如今皆已展示完毕,依三位看来,哪家更胜一筹?” 宋真率先开口,很自然地略过了自家那不成器的子弟: “老夫看来,孔家那位二小姐的舞姿,將武功身法与舞结合得最为精妙,浑然天成,意境深远,当为首选。” 孔月华闻言,眼波流转,带著几分打趣看向宋真: “哦?没想到宋长老平日里威严持重,对这歌舞之事竟有如此深的见解。” 宋真倒也不尷尬,只是呵呵一笑: “略有几分心得罢了。” 几人商议过后,一致认为是孔家最优。 孔月华盈盈起身,向四方微微頷首致谢,仪態优雅。 插曲过去,眾人皆知这重头戏要来了。 萧独直接转向陈二,开口问道: “陈二兄,这请帖上只说这爭魁首,却並未言明具体规则,眼下便別再卖关子了吧?” “萧独兄看来已经迫不及待了。” 陈二收敛笑容,面向台下,声音洪亮: “此次四家演武,魁首之战规则如下——” “擂台战!” “一人上台,即为擂主。需连胜五场,方为魁首!” 棚下顿时一静,只有雨声哗哗。 陈二继续道: “规矩有三:其一,不得挑战同族;其二,若无人挑战擂主,擂主需自行挑选对手;其三,对手认输即可停手,违者取消资格。” “此外,不可重复挑战,除非擂主换人。” 宋真有些疑惑:“若无人能胜四场,又该如何?” 陈二淡然回道: “若无人能做到,这『魁首』之名自然也没人能配得上,血玉髓也没法给出。” “想要当这四家公认的魁首,就得有力压同辈之能,否则如何服眾?” 此言一出,眾人才回过味来。 各家派的都是精锐,谁没有压箱底的本事? 连战之下不仅耗费体力,还会被人看穿招式,想要连贏四场,无异於痴人说梦,哪怕是萧明远也无法做到。 不过规则虽苛刻,眾人却也无话可说,谁叫那陈家拿出那么大一枚血玉髓作为彩头,恐怕也只有做得到这等事的人才有资格配得上此等神物。 萧独闻言,心下稍安,若那陈二那么简单將这血玉髓送出,他反倒不放心。 如今明远积蓄那么多剑势,而且雨还未停,打斗中还能继续累积剑势,谁能胜他? 怕是与通脉境都能过上几招,连贏四场对他而言恐怕还真不算得上什么难事。 此战,我萧家必胜。 第二十八章 魁首战(二) “谁先来当这擂主?” 陈丰负责维持此次魁首战的秩序,他的声音混在雨里,听著有些发闷。 “我来。” 萧明远刚下去还未落座便缓步上台,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台下陈家队伍里,那胖少年陈景洪不由得嘀咕: “他才刚舞完剑,气儿都没喘匀就上台当擂主,未免有些太过托大了。” 一旁的陈景轩摇了摇头,眼神沉静: “此人傲是傲了些,但还没蠢到这个地步。里头定有蹊蹺,不可小覷。” 陈怀瑾对他向来信服,转头问道: “景轩哥,那我等该如何应对?” “与其他三家比,我们占了个大便宜,不必去爭那魁首,只需阻碍其它三家便好。” 陈景轩声音压低,目光锁在台上那道身影, “萧明远是最大的变数,威胁极大。且先让旁人上去磨他,若他真能连贏前三人……怀瑾你再上,去截他的胡。” 陈怀瑾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不远处,陈安借著人群掩护,心神沉浸在那【百草灵卷】中,黑白画卷在意识里舖开,周遭侍卫气机交错,將周围弄得密不透风,此刻想抽身,定会被察觉,只能静待变数了,陈安心里嘆道。 程磐从一开始便站在树上,无人能察觉到他。他並未看著下方的擂台,而望著上边那灰濛的天空,眉头蹙起。 这雨下得未免有些蹊蹺,不似自然而成。 “五、……二、一。无人上前。” 陈丰的声音响起,倒计时结束。 无人想要去碰碰这萧明远的锋芒,都期待著有人能耗死他,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擂主可自行挑选对手。” 萧明远闻言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慢悠悠转向宋家阵营,落在宋文斌身上。 宋文斌脸色苦闷,心想: “这廝属狗的吧?怎么这么记仇!” 但他也不是个怂蛋,就这么硬著头皮走上去。 “点到为止。不敌可认输,或自行落下擂台。” 听了这话,宋文斌只觉得这好像是在特意说给他听的。 当即他心里有些恼了,那股倔劲儿涌了上来:“都觉著老子必输?老子偏要打你们的脸!把这魁首拿下,” 话虽豪壮,可现实却硌人得很。 不过二十招。 萧明远剑光一闪,便將宋文斌身上衣物给划了个破烂,鲜血浸透衣衫,成了“血人”。 他咬牙死撑,不肯吐那“输”字,最终被一剑拍在胸口,踉蹌往后倒退,一脚踏空,直直摔下台去,溅起好大一片泥水。 萧明远还剑入鞘,周身那磅礴剑势也隨之敛去。 他气息平稳,望著台下狼狈的宋文斌,淡淡道: “没那份本事,就给我把嘴闭紧些。今日叫你受些皮肉之苦,让你长长记性,免得日后让人一剑杀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台下眾人沉默。方才交手,萧明远分明未尽全力,更像在戏耍他,剑招凌厉却又不伤其根本,这剑法当真匪夷所思。 “宋长老,明远不懂事,还望您不要在意”萧独向宋真赔罪道。 宋真面上古井无波,只挥挥手: “无妨,若是生死搏杀,他早就死了。这孩子平日里跳脱,正好让他长长记性。” 很快,便有护卫上前將昏迷的宋文斌抬走。 陈怀瑾在台下看得分明,柳眉微顰: “景轩哥,他剑势非但未衰,反而更凝实了些。再等下去只怕他剑势愈来愈强,我是时候该上台了。” 陈景轩看著前方,沉默片刻道: “再等等。” 陈怀瑾虽不解,但见他神色凝重,又將话咽了回去,选择相信他。 下一个挑战者,竟是孔家那位二小姐,孔灵韵。 她翩然登台,朝萧明远微微一福,声音娇软道: “萧哥可要下手轻点,小妹只想与你切磋一二,莫伤了情谊。” 萧明远轻笑道:“孔妹妹说笑了,我若是敢大意,怕是要在你身上栽个跟头。” “既如此,小妹得罪了。” 孔灵韵笑容收敛,身形闪动。 剎那间,台上充满肃杀之意,萧明远剑光再起,迅疾凌厉,毫不因对手是女子而有半分容情,惊得台下孔家人面色大变。 好在孔灵韵的確了得,只见她足尖点地,身形如灵蝶一般,於剑光中腾挪闪转,每每於危险之际及时避开锋芒,姿態里还带著几分奇异的优美。 闪避同时,她袖中一抖,几点与雨丝几乎融为一体的寒芒射出——正是孔家的暗器“细雨针”,其细如牛毛,专破气劲,在这雨幕掩护下,更是隱蔽至极。 萧明远面色如常,只是引动剑势,那细针被那剑势吸引,转而一偏,“嗤嗤”几声没入台下巨石。 “好手段!” 孔灵韵口中赞道,手里却暗器齐出,直指萧明远剑势流转间的细微空隙,引得台下阵阵低呼。 可那萧明远周身剑势借著这雨变得愈发浑厚凝实,那暗器一到跟前便失了去势,叮叮噹噹掉了一地。 暗器都丟光了,她轻轻甩了甩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萧哥剑法通玄,小妹不是对手。我认输了。” 说罢,她直接转身下台。 萧明远收剑而立,气息略见急促,此刻任谁都看得出,他周身那股引而不发的气势越发沉凝厚重,隱隱与漫天雨幕呼应,看来竟有几分吞吐天地之感。 陈怀瑾在台下看得真切,她也摸到了武道意境的门槛,感应自然比旁人更深。 “景轩哥!不能再等了,他这剑势与这大雨勾连愈深,此刻不上,待他气势攀至顶峰,便再无机会。” 陈景轩闻言,並未回头理会,只是看著前方,眼里复杂。 陈丰的声音再次响起:“五、四……” 他数得很慢,眼光瞟向陈家那边,心里有些急了。 “景轩在等什么?怎么还不出手。” “……三、二……” 倒数声如同擂鼓,敲在每个人心上。 陈怀瑾不再犹豫,银枪一振,枪缨在雨中甩出一串水珠。 “我来与你一战!” 清叱声穿破雨幕,陈怀瑾白衫银枪,纵身跃上擂台,稳稳落在萧明远三丈之外。 第二十九章 魁首战(三) 无尽虚空中立著一座亭子。 亭中一老一少,对坐其间。 老者鹤髮酡顏,手里抱著个朱红酒葫芦,不时啜饮一口。 少年面目朦朧,眸光流转间,似有山川草木、芸芸眾生,让人观之心生寧静,但又不免升起自身渺小之感。 “快两千年嘍,此地生灵还是无人踏上长生仙途。天尊,你这条路,怕是不通哟。” 老叟抹了抹嘴角酒渍,喉咙里呼出一道酒气。 被称作“天尊”的少年只是淡淡一笑: “此法,本就不是为了成仙。” 老叟一愣: “那您將此地封锁千年,又是为何?” 少年天尊目光垂落,只是平静道: “眼下路已铺就一半,余下半程,当让眾生自己行走。” 亭下,一幅巨大画卷在这虚空里舖开。 丹阳城、杏花村乃至赵、越两国数千里山河皆在其中,观之可见画中一派鲜活的人间气象。 天上的仙神议论眾生,地上眾人仍在泥泞中自寻出路。 杏花村演武台上。 剑光与枪芒绞杀一处,金铁交击之声如雨打芭蕉,十分密集。 空中时不时迸发出火星,刚亮起,转而被雨水压下。 眾人如今这才发觉,原来先前萧明远还是留了手的。 此刻他周身剑势与这漫天雨丝共鸣激盪,每一剑挥出都带著沛然天威,轰然砸向陈怀瑾。 陈怀瑾一桿银枪舞动,於这磅礴剑势中艰难支撑。 枪尖点、挑、刺、扫,化作团团银花,一次次迎上那道恐怖的剑光。 她身形灵动,在演武台上腾挪闪转,身上白衫已被剑气割开数道裂口,渗出浅浅血痕隨后又被雨水晕开,不过片刻白衣便被染成红衣。 但即便处於下风,那双眼始终清亮无比,不见半分慌乱。 “咔嚓——” 演武台边缘的青石,受不住两人气劲反覆衝击,崩开一道裂缝。 人群推开来,空处一大片场地,个个屏息凝神望著这场战斗。 萧明远的强悍,先前他们便已知晓。 可眼下这陈家少女,竟能在这等攻势下始终屹立不倒, 如今虽处在下风,但其枪法却未见散乱,守得密不透风。 底下各家的年轻子弟见这场景,心中不由得浮现起一个念头: “有此二人在,他们焉能有出头之日?” 渐渐地,陈怀瑾似乎適应了那沛然的剑光,运转间多了几分自如。 那银枪不再一味格挡,偶尔如毒蛇吐信般疾刺而出,逼得萧明远不得不回防。 “好!” 陈家眾人见此不由得精神大振。 陈安看著不由得也有些紧张,手心里全是汗,心里默默为其鼓劲。 萧明远久攻不下,剑势虽依旧汹涌不见颓势,眉眼间却已不见最初的从容。 他並未用出全部剑势,而是將其维持在自己平常水平,但居然只打成了平手。 一丝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在他心头生出。 他十八岁臻至易筋巔峰,丹阳年轻一辈中独占鰲头,何曾想过会被一个小自己两岁的姑娘逼到这般地步? 想到这,他手中流云剑清光大盛,剑招越发绵密迅疾,恨不得將那杆恼人的银枪绞断。 陈怀瑾只是见招拆招,一桿银枪被她舞出百般花样,轻易將那剑光拦下。 陈丰见状,脸色不见轻鬆。 眉头锁成了疙瘩,他瞧出那萧明远周身剑势始终引而不发,不断累积。 再这么下去,怀瑾怕是要危险了。 萧明远倒也不负天才之名,心志远超常人,短暂动摇后,他终於认清了自己天赋不如对方这一事实。 但那又如何?萧明远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今日天时地利皆在他手,再高的天赋也胜不了他。 他有预感,此战过后,他回去便能贯通经脉,成为丹阳歷史上最年轻的通脉境。 至於她……今日便只能败於此地,前途尽毁。 萧明远的目光扫向坐在席上的萧独。 萧独见状轻轻頷首。 得了允准,萧明远再无顾忌。 他喉间发出一声长啸,手中流云剑猛然一振! “嗡——!” 剑鸣声响彻天地,那一直縈绕他周身的磅礴剑势似找到了宣泄口,轰然朝著剑指之处而去。 “怀瑾!快!认输下台!” 陈丰脸色大变,暴喝出声,身形便要扑上前去。 可这时,一名萧家护卫默不作声地横移半步,通脉巔峰的气息隱隱腾起,恰好拦在他去路上。 虽未出手,却也阻了他一瞬。 另一边,陈安见状,脑中“嗡”地一声,热血上涌,下意识便要衝出去。 可【水满秋池】悄然运转,让其瞬间冷静下来,身形不由一滯。 台上,陈怀瑾已被那浩荡的剑势完全笼罩。 她就站在台边不远处,只需几步,便可脱离这绝杀之境。 但她苍白的脸上无半分畏惧之色,眼眸清澈沉静,映著滔天剑光。 她將手中银枪双手握住,横於身前,枪身微颤,发出不屈的低鸣。 下一刻,剑光淹没了那抹血色身影。 “砰!” 一声闷响,一道人影如断线的纸鳶从剑光洪流中倒飞而出。 陈丰撞开那护卫,疾掠上前,稳稳將其接住,连退两部步,每步都在泥地里踩出深坑,將那骇人力道给卸去。 陈怀瑾躺在他臂弯里,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裂开一道可怕的豁口几乎將她纤细的身子斩断。 陈丰阴沉著脸,连忙从腰间拿出药粉抹上。 同时又摸出一枚红色丹药放入她嘴里,这才將那汹涌血势勉强止住。 她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沾著水珠,脸上血色尽褪,白得就像瓷器一般,脆生生的,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陈安看著那毫无生气的面容,手脚冰凉。 他忽然回想起那日仙师对他说过的话,与那未来之事。 凡人无法篡改天命,也就是说陈怀瑾註定早夭。 “若我方才……没有犹豫……” 陈安心中悔恨,那【水满秋池】让他冷静行事,却也使他下意识地趋利避害。 台上,萧明远持剑而立,面色也有些发白,这一剑堪称他生平巔峰的一剑。 他回过神来,朝著陈家方向拱手一揖,脸上满是愧疚之色: “怀瑾实力超卓,在下不得不全力以赴方能取胜,实在无法收手。” 萧独也立马起身,朝著面色铁青的陈二郑重抱拳,面有愧色: “陈二兄实在抱歉,明远他爭强好胜,下手没轻没重。” 他话里赔著罪,眼底却掠过一丝快意,接著道, “待明远贏得『血玉髓』,我定將其分润出来,为其疗伤续命,也算弥补一二。” 这话听得陈家眾人怎么都不舒服,只能沉默。 席间宋真暗暗摇了摇头,心想萧家这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陈家这回,既折了未来天骄,还要赔上这重宝,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他瞥了一眼依旧看不出喜怒的陈二。 不曾想陈二面色转眼恢復如初,只是淡淡道: “这刀剑无眼,难免伤人,且接著演武便是。” 第三十章 我赶时辰 台下,陈丰小心翼翼地將陈怀瑾平放在临时铺开的油布上,手指搭上她的腕脉。 周围陈家人紧张地围拢过来,大气不敢喘一声。 一个梳著双丫髻的小丫头扑到跟前,看著陈怀瑾那毫无生气的脸,豆大的泪珠从脸上掉落在地。 陈景洪的眼睛更是红得像是要滴血,他颤声道: “丰叔,怀瑾她……到底怎么样了?” 陈丰缓缓收回手指,面沉如水,最后缓慢地摇了摇头。 “五臟六腑都被剑气绞烂了……就靠著我这续命丹为她吊著最后一口气。” 陈家眾人闻言如坠冰窟,心中悲愤不已。 这时,一直沉默地佇立在一旁的陈景轩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有一样东西,或许能救怀瑾。” 闻言,眾人眼中升起希冀之色,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望去: “是什么?” 陈景轩抬眼,目光投向擂台方向,一字一顿地说道: “血玉髓。” 眾人沉默。 確实,若是有那血玉髓,顷刻间能让她恢復如初。 可那萧明远如今只差最后一场便可贏得魁首。 而且他们不仅要打败萧明远,还要防住其它三家,简直难如登天。 就算能够得胜,怀瑾只怕也撑不到那时候…… 陈景洪猛地攥紧拳头,脖颈青筋暴起: “我来与他拼了!” 说著他就要往外冲。 “站住。” 陈景轩死死拽住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眼中的复杂与愧疚压下。 隨后,他转身望向人群后方那道身影。 “陈安!!” “你还不出手吗?!” 这一吼,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陈家人惊愕地看向陈景轩,他向来是陈家年轻一辈的主心骨,冷静从容、算无遗策。 眾人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歇斯底里的模样。 陈景轩死死盯著陈安: “除了你……我陈家还有谁能救她?” 陈安被这一吼震得回过神来。 他望向陈景轩那双赤红的眼睛,最终落在那张苍白如瓷的少女脸庞上。 隨著陈景轩这一吼,他哪能不明白这是陈二所设下的局,虽不知道陈二到底是图什么,可他如今已然別无选择。 仙师说过唯有仙才能改命。 而他身负仙缘,眼下也就只有他才能救陈怀瑾的命。 想到这,陈安深吸了一口气,在无数道或惊疑、或期盼的目光中缓步向前。 台上,萧明远正盘坐调息,见过了半晌仍旧无人敢上台挑战,心中生出快意。 此战过后,他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他环顾四周,正准备隨意点一人结束这擂主之战。 却见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年分开人群,顶著风雨,朝擂台走来。 陈二在席上看见,脸上终於浮现起淡淡笑意。 那萧独见到此人,脸上的笑意却收敛了起来。 萧独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他自然认得这人正是陈二那侄儿。 以他真气境的眼力看去,那少年顶多走路算是平稳些,气息也寻常得很。 瞧著不过淬体境,顶天了也就是易筋境。 如今明远虽刚经歷过恶战,可如今剑势比先前还要圆融了几分,眼下甚至能与通脉初期周旋一二。 陈家派此人过来只不过是送死罢了,想到这,萧独心下稍安。 台上,萧明远看著那少年一步步走近,最终自己数丈之外站定。 风雨打在他的身上,那双眼睛平静得过分,如一池深潭。 “你是何人?” 萧明远皱著眉头问道,他从未在丹阳见过此人。 “陈安。” 萧明远在记忆中搜刮一番,摇头道: “不认识。” 陈安似有些烦躁: “问完了就开打,我赶时辰。” 萧明远微微一怔,轻哼一声,流云剑指地面,雨珠顺著剑锋滑落,一股磅礴剑意再次开始凝聚。 “既想送死,那便成全你。” “慢著。” 陈安忽然抬手打断他的动作。 萧明远动作一顿,挑起眉头,想看看他到底还想耍些什么花样。 陈安只是甩了甩手腕道: “不必试探了,说了我赶时辰,使出你最强的一剑,我们一招定胜负。” 闻言,萧家有人不由得嗤笑出声,嘲讽道: “赶时辰?我看是赶著去投胎吧!” 但环顾四周却无人应和,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台上两人吸引。 “好!” 萧明远长剑一振,发出清越龙吟,脸上浮现出傲然笑意, “正合我意!” 他不再有丝毫保留,周身磅礴剑势轰然再起。 漫天雨丝受到了一股无形之力的牵引,以萧明远为中心,缓缓旋转將他裹挟其中。 剑光在雨幕里吞吐明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势。 萧明远心里驀地生出一个狂野的念头: 他要借这漫天风雨之势,斩出超越自身极限的一剑!就地破镜,成就通脉! 陈安任由对方蓄势,他停下【水满秋池】,任由那悔恨与愤怒在自己心头交织灼烧。 萧明远的长剑高举过头,剑光如瀑,倾泻而下,势不可挡! 陈安看著这漫天剑光,脑海里不由得回想起程磐当初在他面前打出的那道朴实无华的一拳。 於是他也学著把手抬起,將右拳递出。 这一拳,看著歪歪斜斜,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笨拙,像老农平日里抡锄头一般朴实。 台下眾人见状还以为陈安被嚇傻了,他们仿佛已经见到下一刻这少年被这剑气撕碎的模样。 萧明远眼中厉色暴涨,伴隨著一声断喝,那裹挟著漫天雨水的磅礴一剑,如同银河倒悬,轰然斩落! 剑未至,擂台底下的巨石便被压得出现裂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陈安的拳锋与萧明远的剑尖,轻轻碰在了一起。 一拳息风雨。 以拳剑相接的那一点为中心,无形波动四散开来。 方圆数丈之內,所有雨滴都被驱散开来,那磅礴剑势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息过后,被这一拳驱散的雨幕这才回过神来,重新淅淅沥沥地落下。 台上,陈安面前—— 萧明远连同他那柄流云剑已然消失不见,不知去向。 陈安收拳,拳面正中,一道细长的血痕渗出血珠,混著雨水滴落在檯面上。 台下,一片死寂。 席上,萧独离开了座位,不知去了何处。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这等巨力,恐怕通脉乃至真气境才能做到。 这人是谁? 所有人的心中都闪过这一疑问。 陈安甩了甩手上的血水,目光扫过台下眾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 “还有谁要来的,都上来吧。” 第三十一章 黑牛 雨没有一丝要停的意思。 远山隱在水汽里,像幅未乾的水墨。 张十三披著蓑衣在村里漫无目的地閒逛。这蓑衣他穿了快十几年,缝补出露出深褐色的皮毛,雨水顺著边缘滑落。 他这雨天出门的习惯是他早年落下的。下雨时,村里的人都待在屋里头,他便借著雨声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如今陈二给了他一大笔钱財,他虽不用再做那盗窃之事,可如今下起雨来,他骨子里仍会泛起痒来,忍不住出门。 今日陈家演武,再加上这大雨,除了他,村里半点人影也没有。 他背著手慢悠悠地走,眼睛扫过一栋栋低矮的土屋,像是在巡视著自己的领地。 这村子里头,谁家的灶台朝哪边开,谁家屋后藏著醃菜罈子,他张十三都门儿清得很。 不知不觉,他从村西踱到村东,经过那棵老银杏,他不由得停下望了几眼,隨后走著走著来到一处破宅面前。 半堵土墙孤零零地立著,看著像块墓碑,到处都是积洼的水坑。 张十三认出,这是陈大家的旧宅。 陈大是陈二的大哥。 那人身形高大,嗓门洪亮,农忙时还会亲自帮著村里孤户收割,谁家断粮了揭不开锅,他还会给送些粮食过去。 是个好人,可惜不长命。 到头来这村里的村民一听他家有仙物,像是一群闻到腐肉的鬣狗,把陈大家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锅砸了,缸碎了,连炕砖都撬起来看过。 当时他就在旁边看著,心中很是鄙夷,平日里他们看著一副老实模样,结果抢起东西来比谁都要凶。 还不如他呢,虽然偷东西,但他偷得可是很有讲究。 他只拿吃的,顶多顺走些锅碗瓢盆,从不碰人家的银钱细软。 要不然这村子早容不下他了。 张十三摇了摇头,接著往下边走。 眼角瞥见远处牛棚闪动著一个瘦弱的身影。 那不是陈大家的黑牛么,噢不对,现在是陈二家的了。 不过大雨天的是谁在哪? 他连忙走上前去,靠得近些。 眯著眼,借著灰濛濛的天光仔细瞧去。 那看著是个孩子,正拽著牛绳,想要把那牛拉出来。斗笠遮住半边脸,只看得出身影很单薄。 张十三一看,顿时乐了。 谁家孩子趁著雨天过来偷牛了?这行他熟,可牛这玩意太大,不好藏,更是这些农夫用来吃饭的傢伙,一偷不仅容易发现还要挨毒打,是下下之选。 他躡手躡脚地来到跟前,悄无声息地靠过去,想要看看这人是谁。 可一看清那侧脸,张十三愣住了。 那不过就是个小姑娘,看著有倒有几分眼熟。 他正想再凑近些看看正脸时,且脚下一滑,踩到一截枯枝,“咔嚓”一声轻响。 那身影猛地一颤,转过头来。 张十三对上她那黑白分明的眼,那双眼像两口深井,看得叫人心里发毛。 张十三终於认出了这人。 这不是那陈安的妹妹么!她叫什么来著?晓禾,对,她叫陈晓禾。 这大雨天的,不去看陈家演武,跑到这儿来摆弄这黑牛是要作甚? 张十三心中好奇,靠过去。 陈晓禾见他过来,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还以为这是派来监视自己的人。。 她鬆开牛绳,手慢慢背到背后。 “陈晓禾?” 张十三问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哥哥……” 话说到一半便被噎在喉咙里,张十三见到她手里握著的东西。 那是一把斩骨刀。 刀身有些厚重,上边还沾著深褐斑驳的痕跡,也不知是铁锈还是干了的血,看著便让人心头髮寒。 那刀对於她来说明显有些大了,她双手紧紧攥著刀柄,指节因太过用力而绷得发白。 张十三下意识后退半步。 冰冷的雨水顺著后颈滑进衣领,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陈家兄妹……怎么一个比一个邪乎。 “晓……晓禾啊。” 张十三挤出个笑来,声音有些发抖, “多危险吶,这刀,快放下……” 陈晓禾看著那张恐惧的脸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她也不回话,就这么紧盯著张十三看,忽然嘴角向上扯了扯,那皮笑肉不笑的,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十分诡异。 忽然,她抬起刀来,作势就要朝著张十三扑砍去。 张十三浑身汗毛直竖。 “鬼!” 他怪叫一声,转身便跑。泥地湿滑加上腿有些不听他使唤,一个踉蹌就摔了个狗啃泥。 顾不得那么多,他撑起身,连忙爬起,朝著来时的路逃跑远去。 牛棚里,陈晓禾高举的手还没放下,他便已经跑得没影了。 “好小的胆子。” 她嘴里嘟囔道,隨后將刀別在身后草绳里。 她是趁著那王婶打盹偷偷溜了出来,还在炕上顺走了这刀来防身。 走前,陈晓禾还將那绣了两个多月的人偶塞进被窝,用来偽装自己睡觉。 她隔著衣服摸了摸那青玉瓶子,心下稍微安定下来,她现在得去哥哥所说的那处地方。 所有路线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跟著哥哥回来时,她见到演武台周围都是护卫在把守,因此有好些路线她怕是走不通的。 但晓禾知道有一条路一定没人把守。 那就是渡溪从对岸走。 溪对岸林木密集,多是毒虫野兽,平时就少人过去。 而且演武台那声势浩大,人再多也不可能將整个溪岸守死,更別说如今下著大雨。 最重要的是,这条路最近,只需要沿著溪流往上游走,不过二三里地就是那鹰嘴涧,不容易迷路。 可难就难在怎么去到对岸。 溪水一涨,水流湍急,她这小身板是过不去的。 所以,她便来到了这牛棚。 这头老黑牛她爹娘还在时便一直养著,后来她被婶婶赶到牛棚里住,哥哥不在时,她时常对著这黑牛说话。 这黑牛自然认得她,刚一走近便抬起头来,“哞”了一声。 陈晓禾猜到它大概是饿了,所以才一直不肯跟自己走。 隨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大片麦饼,將其掰碎摊在手心里。 黑牛低下头,温热粗糙的舌头捲走她手里饼屑。 “吃了我的饼,就该带我过河嘍。” 她凑近牛耳,声音很轻。 那黑牛“哞”了一声,一口热气喷在她手上,也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 等牛吃完了,陈晓禾繫紧蓑衣,戴著斗笠,手里捏著绳子走出牛棚。 雨披头盖脸地打下来,她眯著眼,朝著溪流的方向望去, 黑牛听话地跟在她身后,蹄子踏进泥水,咕嘰咕嘰地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一人一牛就这么走进了这漫天风雨中消失不见。 第三十二章 李老栓 雨幕连天,李老栓坐在自家土屋的门槛外边,看著屋檐上的雨水落下砸出的水洼,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烟气刚飘出,落在雨里一下就被打散了。 他能感到膝头一阵阵发酸发胀,那是他老寒腿的老毛病又犯了。可他浑不在意,只是抽著烟眯眼望著那灰茫茫的雨线。 活到如今,他算是半截都埋进了黄土里,好在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掛。 指不定那天夜里睡过去了就醒不来了,这尸首臭了才有人发觉。 正发愣时,村道那头连滚带爬闯进一道人影,那人浑身湿透,跑几步就满脸惊恐地回头张望,像是有无常在追著他索命似的。 李老栓浑浊地老眼眯了眯,磕掉烟锅里的灰,慢吞吞地起身,將一旁的蓑衣披在身上缓步走上前去。 那人脚底又是一滑,眼看就要栽进泥水里,好在李老栓伸手一托,將其稳住。 那人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来,脸上的泥浆被雨水冲走。 李老栓认出这是张十三。 “老……老栓叔。” 李老栓皱起眉头道:“张十三?出什么事了,慌成这样?后面有野猪撵你不成?” 张十三慌忙摇头,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 “不是野猪,是……是鬼!陈家那对兄妹邪性得很!被鬼上身了!” 说道这他回头敲了眼身后,接著道: “这杏花村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老栓叔,你自己保重,我……我先走了!” 说完他睁开手便要跑。 李老栓听到陈家兄妹,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芒。那乾枯有力的手猛地攥紧张十三的肩膀: “你说清楚,那鬼……在哪?”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溪岸边,往日清浅的溪流早已变了另一副摸样。 浑浊的水翻涌成土黄色,哗啦哗啦地往下流去。 水面变得宽阔了不少,將原有的石滩都给淹了,正一下一下舔舐著岸沿。 这哪还是溪,分明已经成了一条奔涌的小河。 陈晓禾紧抿著唇,身上蓑衣湿透,沉甸甸地压著她那瘦小的肩膀。 她试了好几次,想要驱赶这黑牛下水。 可这老黑牛杵在岸边,任凭她拉拽,它那蹄子却像生了根一般牢牢钉在地里。 那硕大的脑袋不安地摆动,望著那汹涌的水面,鼻子里直喷著粗气。 “走啊!” 晓禾有些急了,伸手在它湿漉漉的脑门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你这憨牛!方才吃我饼的那劲头去哪了?怎的比那张十三胆子还小!” 黑牛委屈地“哞”了一声,湿润的眼睛里映出那翻腾的河水。 晓禾望著这条拦路的河水,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她不怕被水捲走,可怀里这青玉瓶子可不能丟……不然哥哥该怎么办? 看来只能绕最远那条路走了。 就在她咬著下唇,要放弃这条路时。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晓禾……你可是要过河?” 陈晓禾闻言身体一僵,像只受惊的猫闪身躲到牛的身侧,同时还反手抽出了那把斩骨刀。 她眼神里满是警惕,牢牢锁定眼前这位身披著蓑衣、身形佝僂的老人。 李老栓见著小姑娘如临大敌的模样,还有手上那大刀,心头猛地一酸,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满是疼惜的神情。 才多大点孩子……也不知她爹娘死后,她到底经歷了什么,才变成这幅模样? 他连忙放缓声音,往前慢慢挪了半步: “莫怕,莫怕……晓禾,是我啊,李老栓。当年给你家种田的李老栓,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哩。你爹当年一路背著我娘去镇上瞧病来著……” 说到这他不由得挠了挠头,面露苦笑: “也是,那时你才丁点大,记不得也很正常。” 陈晓禾握刀的手渐渐放鬆,眼中的凌厉稍稍褪去。 她仔细打量著这老人的脸,那眉眼的轮廓確实有些熟悉,只是应该更年轻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苍老灰败。 对峙了几息,她终於將刀收起。 李老栓见她態度缓和,心下微松,这才慢慢走近,伸手去牵地上的牛绳。 他也不问为啥她要过这条河,只是亲和地说道: “这水急,牛也怕。上去吧,我牵你们过去。” 陈晓禾看著他,又看看这汹涌的河水。 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隨后费力地爬上牛背。 李老栓一手紧握牛绳,深吸一口凉气,一脚踏入了这浑浊的水中。 “嘶——” 冷水瞬间淹过小腿,刺骨的寒意像针扎进骨缝里。 老黑牛不情愿地被他牵引著下水,发出阵阵不安的低吼。 迅猛的水流衝击而来,他不由得踉蹌了一下,连忙抱住那黑牛这才得以稳住身形。 每一步都变得无比沉重,河水渐渐漫上李老栓的胸膛。 他那双腿早已被冻得麻木,眼下全凭一股韧性在挪动。 寒意渗透骨子里,那早年劳累亏损的身子有些不堪重负。 渐渐地,他脸色青白,嘴唇乌紫。 而李老栓只是咬紧了牙关,眼睛死死盯著对岸。 忽然,他喉咙里挤出沙哑的调子: “哎——嘿——哟!” “三月那个雨绵绵吶,下地插秧苗……” “脚踩那个烂泥巴哟,眼望青山高……” “秧苗那个青又青吶,盼个收成好……” “一顿那个饱饭食哟,媳妇孩子笑……” 粗糙的山歌混在风雨声里,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用来对抗这冰冷的法子。 牛背上,陈晓禾紧紧抓著身下黑牛,身体隨著水流衝击微微晃动。 她看著前方老汉,听著那嘶哑的山歌,不由得一怔。 这调子……她曾听过。 小时候,她趴在自家窗台边看著外边,时常能听到田埂上传来的这哼唱声。 爹娘说那是村民们在地里耕田。 冰冷的雨水顺著脸颊流下,她不由得吸了吸鼻子。 望著那竭力挺直的背影,陈晓禾嘴唇翕动了几下。 “……秧苗那个青又青吶……” “……媳妇孩子笑……” 她也隨著李老栓唱了起来,声音清脆,且富有生气。 李老栓的背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隨后像是被注入了更多力气,一步步向前挪去。 短短一段路,李老栓却感觉自己走了一辈子的时间。 他心里其实一直后悔自己当年怕了那李氏。 要知道,当年若不是陈大背著他母亲去治病,他母亲早没了,哪能安享晚年? 可陈大死后,自己连他的儿女都照顾不了,他恨吶! 李老栓终於走到对岸,他浑身被冻得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陈晓禾有些担忧地走过来,却被他一把推开。 “走!忙你的事去。” 他声音发颤,却透著股硬气, “我命硬得很。” “让我和这牛待在著,晓禾你去吧。” 陈晓禾闻言,摸了摸怀中的瓶子,一咬牙,沿著水边快步离去。 第三十三章 魁首陈安 “陈二,你这侄子可不像是不曾习过武的模样呀。” 孔月华以袖掩唇,眼中却难掩惊色。 陈二坐在席间,圆润的脸上浮起惯常的温和的笑意: “孔夫人此言差矣,安儿他的確不曾习武,只是天生力气大了些而已。” 宋真闻言,心知陈二恐怕说的確实不错。 陈安那一拳他看的清清楚楚,的確毫无招式可言,只有纯粹的肉身之力。 单单凭著肉身便能比得上通脉境,看他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若真习了武功,说句神魔降世都不为过。 台下眾人还没从方才那一幕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一道玄黑色的身影从雨幕中穿出,掠回至演武台前。 是萧独。 他怀里抱著被打飞出去的萧明远,此刻这位萧家天骄胸口塌陷,面如金纸,看著一副有气进没气出的模样。 萧独浑身湿透,雨水顺著他的下頜滴落。 他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一身真气鼓动,周围空气微微扭曲。 “狂妄小儿!” 萧独猛地抬头望向台中的陈安,双目赤红。 “吃我一掌!”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这一掌打得极为突兀。 台下无一人能反应过来。 萧独面上虽满是怒意,可心里跟明镜似的冷静的很。 此子实在太过可怕! 今日他能一拳败萧明远,那来日呢? 若再放任他成长十年、二十年……丹阳城还有谁製得住他?届时丹阳只怕是陈家一家独大! 眼下出其不意,是除掉他最好的时机! 掌风压下,笼罩三丈方圆。 陈安只觉周身空气一滯,如同陷入了泥沼一般,只觉得这一掌竟避无可避。 席上孔月华与宋真看得真切,两人皆是真气境,自然有机会出手阻止,但两人动也不动只是看著。 这便是真气境? 陈安不由心想。 看著比程磐差得远了,原来真气境之间亦有差距。 他面上不慌不忙,暗地里运转【水满秋池】,紧接著便要调动全身力气出拳,硬接下这一掌。 可拳头刚抬到一半,却停住了。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挡在陈安身前。 那人高大如山,背部隆起。 他就这么站在那,像是一尊在风雨中矗立了千年的石像。 看著这一掌劈来,程磐甚至没有抬手格挡。 他周身真气自然流转,便將萧独的掌势消弭於无形。 雨水落在他周身三尺,便会自然向两侧滑开。 陈安站在原地,甚至一缕微风都没感觉到。 萧独不由得脸色骤变。 他这一掌几乎已经用了全力,便是同境高手也需慎重应对。 可眼前这人竟纹丝不动,甚至连衣角都没晃一下。 陈家何时藏著这等恐怖的人物? 电光石火间,萧独便明白眼下大势已去。 今日有此人在,他杀不了陈安。 非但杀不了,若再纠缠下去,他萧家恐怕连全身而退都困难。 他当机立断,收掌后撤,抱著萧明远落回萧家阵营。 將萧明远交给萧家的人后,萧独转身朝著陈二的方向,面露愧色道: “陈二兄,方才萧某一时激愤,失了分寸,还望海涵。我愿亲赴府上赔礼谢罪。” 他姿態放得低,言辞恳切。 眾人的目光都望向陈二,想看看他如何应对。 陈二缓缓放下茶盏,面上毫无波澜。直到目光扫过那萧明远那惨状,这才慢悠悠开口道: “萧独兄爱侄心切,陈某理解。你家明远实力强横,安儿若不全力应对,实在难以招架。还望萧独兄体谅一二。” 此言一出,萧家眾人面色铁青。 这话正是方才萧明远所说的,如今原封不动还了回来,听著字字刺耳。 “不过明远这伤势,著实惨重。” 陈二顿了顿,语气十分关切, “若是不及时救治,只怕要麻烦了。” 何止麻烦!萧独心中气闷。 明远他被一拳破了心脉,若非有丹药和他一口真气续著,此刻早就毙命了! 寻常之物根本无法救他,唯有血玉髓这等神物,方能从鬼门关前拉回人来。 等等,血玉髓…… 萧独这才幡然醒悟,他只怕是中了这陈二的圈套! 不过眼下还是救明远重要。 想到这,萧独强压怒气,深吸了口气,朝著陈二抱拳沉声道: “若陈家今日肯救我侄儿一命,我萧家愿以城东三条街的契书作为酬谢。” “嘶。” 一阵倒吸声响起。 城东三条街坊,那是可是丹阳最繁华地段! 陈二却摆了摆手,笑容和煦: “萧独兄言重了。四家同气连枝,怎能见死不救?此事稍后再议,先让这魁首战结束,可好?” 萧独一咬牙: “……好。” 宋真在一旁看著,不由得流下冷汗。 短短一盏茶工夫,局势变化得天翻地覆。 萧家天骄濒死,萧独被迫求药,而陈家这边不仅还凭空多了一个天赋骇人的后辈,还有一位深不可测的高手坐镇…… 他侧目看向孔月华,美妇人虽嘴角含笑,可指尖捏著的茶杯边缘,已现出道道细微的裂痕。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这丹阳,往后怕是要变天了。 陈丰已然回到台上,他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高声道: “演武继续!无人上前,擂主陈安,可点名挑战!” 陈安目光扫过台下。 台下眾人下意识后退一步。 孔家阵营里,一位穿著鹅黄襦裙的少女悄悄往后挪了挪脚步。 萧家余下那两名参战子弟脸色发白,竟不敢与他对视。 他一连点了三人,三人皆当场认输,无人敢战。 陈丰沉默片刻,扬声道: “连胜四场,无人再战。此次四家演武魁首——陈安!” 台下一阵譁然。 谁能想到,最终夺魁的会是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 谁又能想到,他会以如此霸道的方式出场,一拳定乾坤? 孔家席间,一位身著水绿罗裙的女子托著腮,美目流转,低声对身旁的孔灵韵道: “陈安……这名字倒是好听,人也生得颇为俊俏。就是看著性子冷了些。” 孔灵韵在她身旁小声道: “姐姐,你如今都二十有三了……” 女子嗔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他这个岁数的少年,最喜欢的就是我这般成熟体贴的。” 第三十四章 假玉瓶 陈二在台上看著陈安,心中很是满意,他忽而笑道: “安儿,你既夺魁首,可有什么话要说的?” 陈安走上台前,雨水顺著他清瘦的侧脸滑落。 他朝四方抱拳,声音平稳: “晚辈不过侥倖取胜,全赖我二叔多年对我的栽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陈二却摆了摆手道: “罢了罢了,知你心里著急救人,居然还能按著性子与我说这些场面话,拿著它下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说完,陈二隨手將那暖阳玉盒拋了过去。 玉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台下眾人不由呼吸一滯,这陈家还真是豪横,此等至宝说扔便扔。 陈安抬手稳稳將其接住,玉盒入手温润,传来一股暖意,缓缓渗入掌心脉络。 他朝陈二又行了一礼,转身下台。程磐如影隨形,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陈家眾人见陈安走来,眼神复杂难言。 如他这般人物,別说其它三家了,便是他们这些陈氏子弟,此前也从未听说过族中还有这人。 可如今看来,似乎又与景轩是旧识…… 陈安径直朝著陈怀瑾走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来。 少女躺在临时铺开的油布上,脸色白得如初冬的霜。 胸前那道恐怖的伤口虽已被勉强封住,可衣襟上浸透的暗红,仍旧触目惊心。 陈安静静看了片刻,轻嘆一声。 “此地人多眼杂,不是疗伤的地方。先將她搬到最近的屋子里吧。” 眾人如梦初醒,连忙点头。几名女子走来小心翼翼地將陈怀瑾抬起,朝著演武台不远处一座无人的旧屋走去。 屋內陈设简陋,一张土炕,一张方桌,两条长凳。 眾人点起油灯,將上边的灰擦拭乾净,铺上一张乾净布匹。 陈怀瑾被平放在炕上,昏黄的光晕下,那张脸更显脆弱。 陈安从怀中取出那玉盒。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若不是这次演武,他们亦无缘得见这等稀世珍宝。 陈安没打开玉盒,而是將其递给了身后的程磐。 这下眾人才发觉,后边不知何时还跟著位高大的男子。 只见他提著木桶,里边是刚打上来的井水。 他们认出来,这正是当时在台上挡住萧独那位高人。 这些陈家子弟此刻忽然觉得自家变得有些陌生了,且不论这至宝与这位叫陈安的族人。 单论眼前这位强者,便已经超出他们的预料。 要知道这可是真气境,整个丹阳才多少个? 更不用说他方才挡那萧独的攻势那般轻鬆,定是位绝顶人物。 程磐迎著眾人目光,一言不发。 他找来一个稍大的木盆將井水倒入其中。 血玉髓至阳至烈,一碰到人体便会没入其中,寻常人会直接被那汹涌血气撑得爆体而亡。 陈安纵有那炼化之法,当初將其炼化吸纳也是十分凶险。 唯有以寒水化开,方能將其徐徐吸纳,显其疗伤锻体的无上功效。 程磐將玉盒打开。 盒中血玉髓显露的瞬间,屋內空气骤然一热。 那枚浑圆血晶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內里光华流转,竟在空中映出一片淡红色的霞光异象,细看下还有龙蛇虚影在其中游走。 程磐冷哼一声,周身真气自然流转,將那霞光异象给压下。 他將血玉髓连同外边那一层透明罩子放入寒水中。 那罩子材质奇特,非金非玉,乃是產自北方赵国极寒之地的“水火琉璃”,遇火不融,遇水不蚀。 罩子两端各有细密小孔,排列成道道玄奥纹路。 寒水顺著小孔渗入罩內,触及血玉髓的瞬间,便“嗤”地腾起一片白雾。 血玉髓缓缓融化,化作一缕缕殷红如血的灵液,从另一侧小孔徐徐流出,融入盆中清水。 屋內一片寂静,眾人皆屏息凝神看著这一幕,一时间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 陈安环视屋內,发现那陈景轩不知去哪了。 但他也没过多在意,无论陈二要算计什么,他只需成仙便是。 【百草灵卷】悄然运转。 一副黑白画卷在脑海中徐徐展开。 母亲化作的鬼物不在附近,四周虽有看守的侍卫,但却已经无人监视於他。 陈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总算!总算让他等到了机会。 他面色保持平淡,走到程磐身边,低声道: “程叔,那便劳烦你在此照看。我想回去看看晓禾怎么样了。” 程磐抬头看他一眼,“嗯”了一声。 旁边那胖少年陈景洪闻言,忍不住开口: “你走了?那怀瑾怎么办?” 陈安回过头,面上笑道: “有程叔在和你们在,便够了。更何况我其实与她也不算很熟,留在这也是徒留尷尬。” 说完,陈安转身推门而出。 眾人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皆是一动。 这人与怀瑾不相熟,但居然肯放心將血玉髓这等至宝留下为怀瑾疗伤,足见其气度。 看来,我们陈家以后恐怕要出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一走出宅院,陈安脸上那抹笑容便彻底敛去。 雨落下来,他隱在墙边,【百草灵卷】持续运转。 周围的一切动静都尽收眼底。 东侧屋檐下两名侍卫正在避雨閒聊,西侧树后有道人影静静佇立。 陈安脚步不停,却总能恰好在对方视线扫来之前隱入另一旁,几个转折后,他便已然穿过演武台周边的护卫网。 陈安在路旁一株树下停步,他凝神细察脑中那副黑白画卷,方圆百丈內,除了雨中瑟缩的小兽和屋檐下躲雨的雀鸟,再无其他的生灵。 见无人监视,陈安长舒了口气,隨后从怀中取出那瓶子。 入手温润,瓶身细腻,上好的白瓷胎体上绘著青花,此刻在昏暗天光下泛著淡雅的釉光。 陈安顿时一怔。 这不是自己那尊青玉净瓶! 很快他反应过来,自己被晓禾骗了!? 陈安脸色骤变,转身朝著老宅狂奔而去。 自他锻体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肆意地奔跑。 他的身形在路上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不过数十息,老宅院墙便已在眼前。 陈安並未进去,晓禾房间里被他放上好几盆盆栽。 因此,他可以依靠【百草灵卷】观察屋里头的景象。 陈安见到床上躺著的是晓禾那绣了两个月的玩偶,毫无活人生气。 而她本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这傻丫头……” 陈安低声骂了一句,心里既是感动又是担忧。 她定是朝那鹰嘴涧去了。 一想到这,陈安便不再犹豫,足尖一点,朝那地方疾掠而去。 第三十五章 草木丰茂之地 陈晓禾沿著溪岸往上走,鞋子早因进了水穿不了,被她丟在一旁。 她赤著脚,细嫩的脚底已经被磨出了伤痕。 转过最后一道溪流的分岔口,晓禾已然能见到那两座巨大的山岩就在眼前。 她心中一喜,顾不得脚底的刺痛,加快步子走去。 那山岩宛如被天神巨斧劈开一般,形成一道狭长的门户。 中间涧口堆积著碎石,石上生满墨绿色的厚苔,一道细细的水流从里边渗出隨后匯入下边那条溪流中。 陈晓禾抬头一看,心知这边便是那鹰嘴涧。 这岩壁高逾十丈,上边沟壑纵横,几株野草生长在上边,任凭风吹雨打。 若沿著这石壁再一直往前边走,便能看见一处幽深的小径,那儿便是深山的入口。 这时,陈晓禾怀中忽然一热。 她连忙伸手入怀,取出那青玉净瓶。 那青玉净瓶流转著温润青光,此刻正在她掌心里微微震颤。 紧接著,瓶口处一截嫩绿的新枝缓缓抽出。 那枝条翠绿欲滴,表面覆盖著层极细的茸毛,枝梢一片新叶正缓缓舒展。 陈晓禾哪见过如此奇异的景象,一时有些看呆了。 但这瓶子长出这嫩枝后,便一动不动没了动静。 正当疑惑的时候,她往右侧挪了两步,却发现那枝叶竟也隨之转动,始终指向鹰嘴涧深处。 “莫非它在指引著哥哥所说的那处地方?” 陈晓禾走远,又试探著绕了两下,这枝叶始终坚定不移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果然!就在这里面。” 陈晓禾凑近,发现涧口极窄,只够伸进去一个指头,根本不可能钻得进去。 她咬住下唇,抬头望著上边。 鹰嘴涧的后边便是深山,想要绕过去就必须得进深山。 “看来只能爬过去了。” 陈晓禾望著眼前的石壁心想。 岩壁不算高,也不算十分陡峭,偶有几道突起的石块可供踏脚。但石面上都长满著湿苔,加之如今下起雨来,一个不注意便会滑下来。 对於一位十岁的的姑娘来说,这面石壁如同天堑。 陈晓禾握著净瓶站在雨中,水珠顺著睫毛滴落。 她看了好一会儿,观察著下脚的地方。 看得差不多了,她蹲下身,解下蓑衣,放下身后那柄斩骨刀,任由雨水瞬间浸透单薄的衣衫。 她將青玉净瓶重新放入怀里,隔著衣料,能感受到那股暖意与瓶中嫩枝的颤动。 陈晓禾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扣进冰冷的岩缝中。 第一步便踩上那湿滑的青苔,脚下一滑,整个人悬空晃了晃,最后跌坐在一块石头上。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得注意那青苔,不要怕。她稳住呼吸,对自己说道。 重振旗鼓后,这一次顺利了许多,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挪。 岩壁上的苔蘚被抠落,露出底下黝黑的石体。雨水糊住眼睛,她便用袖子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一把。 不知怕了多久,她发现自己已经高过了那些杉木的树冠。 一阵风毫无预兆地捲来,裹著冰凉的雨滴,打得她浑身一颤。 她连忙贴在岩壁上,脸颊紧贴著长满苔蘚的石壁,苔蘚的腥气混著泥土的涩味冲入鼻腔。 她闭上眼睛,强迫著自己不看下边的景象。 待风稍歇,她才睁开眼睛,接著往上爬。 越往上爬,苔蘚便少了许多,只剩下坚硬的石壁,只要冷静下来反而比下边还要好爬上一些。 终於,手指触到了岩顶的边缘。 陈晓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上去,瘫倒在顶部的石台上大口喘气。 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尖火辣辣地疼,拿起双手一看,十个指头全磨破了皮,渗出的血混著泥水,隨后又被雨水冲刷乾净。 当她撑起身,望向另一侧时,她呆住了。 云雾。 入眼可见的是一大片乳白色的雾气,它们缓缓流转,时而聚成团絮,时而散作轻纱,將下边的坑给填满,看著如云中秘境一般。 陈晓禾怔怔看了许久,直到怀中净瓶再次传来颤动,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取出瓶子一看,那嫩叶就指著下方。 “看来还得下去。” 好在另一边不像刚才那边一样,是一道漫长的斜坡。 只是这坡度虽缓,但却完全被这股云雾所笼罩,看不清下方究竟是何光景。 陈晓禾小心翼翼地伸出脚,碰了碰那石壁,发现还算结实便放心地踩了上去。 可走著走著,在重心转移的剎那,忽然脚底苔蘚一滑。 “啊!” 惊呼声脱口而出,她瘦弱的身躯止不住地向下坠去。 耳畔风声呼啸,云雾扑面而来,湿冷的白雾瞬间吞没了所有视线。 好在身下苔蘚够厚够软,不至於被那石角剐蹭受伤。 一直下坠。 穿过云雾,她见到那是一处山谷,不大,却满是翠绿。 岩壁、石缝、潭边,几乎所有地方都生出了草木。 而且不知为何这些绿意里还都泛著莹莹的光,照亮了整个山谷。 没来得及细看,她身子一空,便“噗通”一声砸进山谷中央的深潭中。 刺骨的冰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刺穿了皮肉,冻僵了骨头。 陈晓禾想要游上去,却发现手脚都不停自己使唤,只能在水中胡乱地扑腾著。 水从口鼻往里灌,呛得她眼前一阵发黑,意识也开始涣散。 要……死了么…… 这念头刚刚浮起,怀中忽地一暖。 一点温润的青光,从她襟口透出,慢慢晕开,竟將周遭潭水都映成了浅碧色。 那青玉净瓶口那根嫩枝开始渐渐生长,一根枝条如灵蛇般窜出缠绕住她的腰身,托著陈晓禾向上浮起,隨后缓缓放在潭边的草地上。 净瓶亦隨之浮出水面,悬停於潭中一座石台上。 瓶身青光流转不息,明灭间如同呼吸一般。 而瓶口处,那根枝条继续向上生长——四尺、五尺,枝叶愈发繁茂,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开来,叶尖垂著细密的水珠,在青光中泛著奇异的光。 陈晓禾躺在一旁,眼前一片黑暗。 “晓禾……醒醒……” 恍惚中,有人在呼唤她。 但她什么也看不见。 “我是不是死了……” 她喃喃道。 第三十六章 洞中石室 “醒醒。” 陈安抱紧妹妹瘦弱的身子,声音微微发颤。 他能感到晓禾的身体变得愈发冰冷,唇色都开始泛青。 必须得找一处避雨的地方。 他顾不得悬浮半空的青玉净瓶,运转起【百草灵卷】,一副黑白画卷在脑中铺开。 山谷里一片绿意,很快陈安便发现有一处山洞可用来避雨。 陈安毫不迟疑,抱著晓禾几步便衝到岩壁前,弯腰钻进那山洞里。 一进洞,雨声顿时隔得远了些。 洞里与外界相比要乾爽一些,地面铺著一层厚厚的枯藤败叶,踩上去鬆软无声。 最奇的是,这里的洞壁上竟附著一层泛著青光的苔蘚,它將昏暗的洞內照出朦朧绿意,空气中也带著一股清润的湿气。 陈安將晓禾揽在怀里,双手握住妹妹冰冷的手,隨后盘膝坐下。 周身气血轰然奔涌,他周身立刻升腾起白汽,驱散寒意,连带著这洞都变得暖和了几分。 晓禾周身的寒气被他一寸寸逼退。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冬天里躺进娘亲的怀抱中那般温暖。 恍惚间,她不由心想,这便是死后的世界么,好像也不是很可怕…… 渐渐地,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一睁眼,便对上哥哥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怔了怔,猛地坐起身来,茫然四顾。 只见石壁上苔蘚泛著莹莹青光,整个洞穴看著如梦似幻。 “这便是那阴曹地府?” 她回过头来,看著哥哥面露惊讶。 “哥?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说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有些委屈, “莫非是我没把那瓶子送到,害了你了?” 说到这,她眼圈一红,作势要哭。 陈安原本想著等她醒了自己一定要好好地训上她一顿,可见她如今这副懵懂茫然的模样,心头那点气顿时消了大半,只剩下心疼。 他伸手,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 “哎哟!” 陈晓禾捂住额头,疼得直咧嘴, “哥,你弹我做什么?” “还知道疼,”陈安笑了笑,“那就还没死?” 陈晓禾愣了愣,意识到自己真的还活著,便也跟著笑起来。 那笑容乾净透亮,自爹娘去后,陈安许久没见到过她这般笑了,眉眼弯弯的,仿佛还是从前那个不知愁的孩子。 陈安看著她,正了正神色,认真道: “往后不许你再这样涉险了。” 陈晓禾面上乖乖点头,眼珠却悄悄转著,打量著这四周发光的苔蘚。 陈安知她未听进去,可眼下也不是说教的时候,只得先將这话暂且压下等日后再说。 晓禾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团发光苔蘚。 可那苔蘚一离了石壁,光华便迅速黯淡,化作寻常的暗绿色。 “哥,这是哪儿?” 她仰头好奇地问道。 “我也不知。”陈安摇头。 他一路凭著【百草灵卷】追至鹰嘴涧,见了鹰嘴涧下遗落的蓑衣与一柄斩骨刀,又瞧见岩壁上被刮落的苔蘚,便知妹妹攀爬了上去。 他从上边跃下深谷,便见晓禾浑身湿透躺在潭边石台上…… 此刻,他心念微动,想要好好看看周围。 【百草灵卷】展开。 洞外山谷中,那青玉净瓶静静悬在半空。 瓶口生出的那截嫩枝已蔓延成手臂粗的翠藤,並且还在不断一路向上攀升,最后竟生生刺破了谷顶繚绕的云雾,探到外界天光之下。 藤上生出许多新叶,叶心处微微凹陷。 陈安心知:在朔望之间,东方既白之时,这些叶心便会凝结出“青阳未晞之露”,匯聚於瓶中。 需得连採七夜,露满瓶盈,方是圆满。 也就是说,只要能熬过这七日…… 那成仙之路,便在眼前了。 他压下胸中激盪的情绪,正盘算著是该在这等待七日,还是该速速返回村里,免得那陈二起了疑心。 很快他便有了答案,那陈二既然可以驭使她母亲为鬼,说不准能利用其找到他,还是稳重些,回去再说。 等过了七日,自己再想个法子过来,拿了“青阳未晞之露”便一头扎进深山山谷里,成了仙再出来。 正想著,陈安注意到脑中画卷有一处地方有些异样。 这洞穴深处,似还藏著什么。 画卷里虽看不清里边具体情况,但却能见到一抹黑,这说明这里面是空的。 陈安不由得心中一动。 这“草木丰茂之地”看著与深山里那处山谷同样奇异,指不定会藏著什么仙物,若是他能得到,日后对付那陈二也能更有把握。 且快些去看看,若不可为,那转身便走,不能在此逗留过久。 陈安略一沉吟对妹妹道: “晓禾,你在这儿等著,我往里头去看看。” “我也要去!”陈晓禾立刻站起身来。 “听话。” 陈安语气微沉,“我很快就回来。” 陈晓禾见他神色认真,只得“哦”了一声,重新坐下,眼巴巴望著哥哥往洞穴深处走去。 尽头是一面平整石壁,青苔覆满其上,看似天然,可却过於规整,明显有人力修凿过的痕跡。 陈安敲了敲石壁,听见清脆回音,便知里头一定是空的。 他沉肩运力,一拳击出—— 碎石落下,石壁应声破开,露出一道窟窿。 陈安朝里头看去,里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石室,看著没有危险,但也没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四周石壁光滑,顶上嵌著几颗明珠,此刻泛著乳白色的光晕,堪堪照亮室內景象。 石室布置极其简简单:一个蒲团,一张石制供台,壁上掛著一幅画像。 画中道人青衣白裳,面容慈和悲悯,眼含慧光,也不知是谁。 而蒲团之上,竟端坐著一具身穿道袍的白骨。 尸骸骨骼呈温润的玉白色,也不知在此静坐了多少年月。 一身道袍看著只是寻常的靛青粗布,但纤尘不染,完好如新。 陈安走到那具尸骸面前,只见他双手结印置於膝上,姿態看著安然从容,仿佛只是入定未醒,死不自知。 陈晓禾听见动静,忍不住跑到洞口张望。 陈安抬手示意她止步:“待在外边,別进来。” 见这尸骸膝上摊开一卷书,陈安双手合十心中默念一声“得罪”,便將其拾起。 书卷非纸非帛,入手柔韧微沉,色如淡金。 陈安小心翻开,只见首页以古朴文字写著: “此身已经是第五世轮迴。若有缘人得见此卷,便知我凡胎终尽,仙路未成。今录此世漂泊所见之事於此卷,留待后来者观之。” 字跡清瘦有骨,墨色沉静,如同昨日才刚刚写下。 陈安心中一凛,接著往下看去。 第三十七章 白石道人 “前两世我为他人奴僕,於世间夹缝里苟且偷生,可最后却被这世道给生生压死。两世加起来活不过四十载……” “好在,到第三世终於得了些许机缘,得以初窥武道门径,最终成就通脉巔峰之境。可惜,始终差了一线入不了真气。於是乎,我广集异宝奇珍,为我第四世修炼铺路……” “第四世,我靠前世积攒下的资源与感悟,於四十岁入通脉巔峰。最后侥倖突破,得入真气之境。余下时间里,我遍歷世间山河,直至踏足此方世界尽头,只见前方茫茫一片白雾,我踏入其中,却又只能回至原处。我怀疑这白雾外或许另有天地,但我肉体凡胎,寿数有尽,终不得再探……” “第五世,便是今生,得遇良师教诲,不到三十便修至通脉巔峰。可无意间却窥见师尊竟欲以我为鼎,炼那人体大丹以求长生。我与他周旋许久最终將其反杀。之后藉此契机贯通真气,四十岁时得入真气境巔峰,自称白石道人,逍遥於凡尘世间。然血肉之躯终有尽时,我不愿再如此无尽轮迴下去……” “丹阳人杰地灵,位处优渥,此处英雄豪杰如过江之鯽,乃风云匯聚之所,更有仙人传说,五十岁,我来此处欲寻觅一线仙机……” “一日,我于丹阳郊外遇一仙人,其仙威浩荡,凡人见之两股战战便直接跪下。当时我不以为意,若不是底下的人如同疯魔一般高呼其为『仙人』,我只以为是哪家真气宗师……” “这仙人疯癲,神智昏乱,无法沟通,还胡乱伤人,其术法凌厉,不得已,我无奈下只得倾力出手將其镇杀……” “……我得功法一卷,名为《长春诀》。我耗费大余生心血於其中,闭关於此地,欲搏仙道,如若不成那只能等到下一世再来……” 陈安只粗略看了几行,便被其中所记载的讯息所慑,一时间心中震撼。 这世间竟然还有人能够转世轮迴,重活好几世? 不过眼下看来,他恐怕是闭关失败,就此化作一具骸骨,转世而去了。 只是不知他转世去了哪,如今可成仙否? 若还未成仙,如今又在哪里?可会在那丹阳? 整个世界正悄然在陈安面前掀开一角,便让他感到有些目眩神摇。 可眼下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在此地细细研究。 陈安压下心中翻涌的心绪,將那古朴书卷贴身收好,转身走出石室。 “晓禾,我们先回家。” 晓禾望见哥哥神色有些恍惚,心知他应该是在这里边发现了什么紧要事物。 但她也不多问,只是乖巧地应了一声,默默跟在他身后。 到了洞口,外头的雨势依旧並未停歇。 陈安只得解下外衫將妹妹裹紧,隨后將她背起,身形一纵便跃入这苍茫雨幕之中。 他沿这原路返回,穿行过一片幽寂竹林,来到一处陡峭石壁前,上边长满了青苔,而且散发著青光。 陈安一手护住背上的晓禾,另一只手五指微屈,如铁鉤般轻易扣入这湿滑的岩壁,稍一发力,身形便拔地而起,在雨雾中如灵猿般向上飞掠。 不过片刻,陈安便来到了那层云雾下方。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在深潭中央悬浮的那青玉净瓶。 它散发著青光,瓶口处那青藤笔直向上直破云雾之上。 陈安不再犹豫,手猛地向上发力,身形如箭,扎入那浓雾中。 浓雾里什么都看不见,陈安一路背著妹妹往上爬,不过片刻,眼前便豁然开朗,来到了鹰嘴涧上方。 在鹰嘴涧上,陈安遥望那雨幕中杏花村的模糊轮廓以及村旁那条已化作怒龙的汹涌小河。 陈安先是將晓禾先前落下的东西拾起来,隨后运转其【百草灵卷】打算回去。 这时,妹妹却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角。 “哥哥,等等。”晓禾伏在他背上,轻声道, “我来这的时候,有个叫李老栓的人帮了我……” 晓禾將老栓叔背她过溪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陈安闻言,不由得心头一紧。脑中立马浮现出李老栓那佝僂的身影。 “他现在只怕还在那处岸上待著。” 晓禾在哥哥背上伸出手来指著那处方向说道。 陈安当即转身,沿著暴涨的溪流朝著下游奔去。 脑中黑白画卷铺展,万物的轮廓在其中清晰无比。 陈安跑得极快,很快便在画卷中找到了那一人一牛的轮廓。 一株老树下,李老栓蜷缩著身体,他浑身湿透,面上青白交加,嘴唇乌紫,浑身止不住地打著寒颤。 那老黑牛紧紧挨著他,试图用自己那粗厚身躯为其挡雨取暖。它鼻中喷出白气,时不时“哞”几声,似是想要叫醒他。 李老栓的神志已经有了些模糊,此刻全凭一口气硬撑著。 他脑里只有一个念头,若那丫头折返回来,没了自己,这汹涌河水她该如何过得去? “老栓叔!” 一声呼唤从雨幕中穿透而来。 紧接著,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冰凉手背,一股暖意从其中透体而入,霎时间便游走於四肢百骸,驱散他体內那股冻骨湿寒。 李老栓不由得浑身一颤,总算是缓了口气过来,眼神也能聚起些光。 迷糊中,他瞧见蹲在眼前的陈安,那张面容沉静,眸如深潭。 “安…安娃子?” 李老栓一怔,有些沙哑地道。 一起住了这么些年,这老黑牛自然也认出了陈安,亲昵地凑过来,用湿润的鼻尖亲触陈安的手臂,亲切地“哞”了一声。 见老汉缓过气来,陈安心下稍安。 可这湿寒入骨,若继续在此雨中久留,必生大病,须儘快回去。 陈安转过身朝那黑牛说道: “你且在此等候,莫要乱走,我去去便回。” 黑牛闻言似懂非懂,只是“哞”了一声。 陈安不敢再耽搁,小心地將李老栓横抱起来。 这老人身躯干瘦,在他怀中轻若无物。 陈安目光扫过面前这条浊浪滚滚的溪流,足下一发力,身形便如大雁般腾空而起,竟是一跃便跨过了数丈宽的河面,稳稳落在对岸。 身后那黑牛见此一幕惊得后退半步,那双铜铃大眼圆睁,呆在原地。 陈安脚下不停,於连绵雨幕中疾行。 他周身气血暗暗流转,化为融融暖意,笼住背上的晓禾与怀中的老汉。 第三十八章 归来 进了杏花村,陈安一路往村西的方向走。 杏花村中的屋舍、巷道、人影皆在陈安脑海中浮现,並未发现任何异常。 寻常巡逻的玄衣侍卫也只是例行游走,並未显出急迫的態势。 陈安心下稍安,看来那陈二並未发现自己离村。 此时雨丝渐疏,陈安將老人送至他那间低矮土屋,將其安置妥当。 晓禾从他背后一跃而下,从屋內取出一张干布来擦拭李老栓身上的水。 屋內简陋,陈安寻了个陶罐来盛满清水,双掌按在罐身,气血运转,掌心顿时泛起热意。 不过片刻,罐中冷水便开始“咕嘟”作响,腾起白气来。 李老栓靠坐在旧木榻上,眼睁睁看著这神乎其技的一幕。 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了两下,却没说出话来。 原来当年陈家得了仙缘的事竟是真的。 此刻再仔细看眼前这少年,哪还有从前那般瘦骨嶙峋的模样。 如今他身姿挺拔,眉目间有股难以言喻的沉静气度,比他父亲陈大当年还要俊朗几分。 这般品貌,若放在以前,说媒的怕是要踏破陈家的门槛。 只可惜,他爹娘是见不到他娶亲时的那一天。 老人怔怔看了半晌,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嘆道: “安娃儿……你长大了。” 陈安正要將手中温水递过去,听闻得这一声久违的称呼,动作不由得微微一顿,脸上也浮起真切的笑意。 “老栓叔,你先喝些温水暖暖身子。” 他將陶碗递到老人手中, “您自己换身乾爽衣裳,好生歇著。我得先回去一趟,等有了时间再来看您。” 李老栓捧著暖融融的陶碗,连连点头,咧开嘴笑道: “去罢去罢!你老栓叔这条命贱,阎王爷还不想收哩!我还等著看你娶媳妇、抱娃娃那天嘞,好去蹭杯喜酒哇!” 陈安闻言不由得失笑一声,他大仇未报,眼下这些事对於他而言还远得很呢。 他蹲下身子,晓禾跳上他的背,略一拱手,身形便掠出门外。 一路朝著老宅的方向走,陈安借著【百草灵卷】,避开路上侍卫的视线,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老宅。 宅中寂静,只有那王婶仍在房中缝补著什么。 而晓禾房中,那人偶仍替著晓禾躺在床上,没有被人动过。 陈安这下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当即背著晓禾回到房中。 他让晓禾回到房中换身乾净衣服躺好,同时又跑到王婶房前吩咐道: “王婶,劳烦烧些热水,一会用来给晓禾擦洗。” “好嘞。” 王婶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打算去打些水来。 陈安推门而入,晓禾已经换上了乾爽衣服,坐在床沿。只见她小脸虽带倦色,眼睛却亮晶晶地望著自己。 陈安低声道: “晓禾,你好好躺著歇息,莫要让人起疑。哥哥我去把那黑牛接回来。” 晓禾乖巧点头,缩进被褥,靠在床沿上。 陈安见她头髮仍在滴水,便拿出一块干布套在她头上。 “莫要让寒气入了头。” 他低声叮嘱,手上微微发热,用这布巾裹住她湿漉漉的髮丝揉拭起来。 晓禾安静坐著,只从布巾下传出闷闷一声“嗯”。 待头髮拭得半干,陈安又寻来一个干布盖在她头上,再將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她身上。 安置好后,陈安便掩上门走了出去。 晓禾紧绷的心神一放鬆下来,一股疲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眼皮渐渐沉重,很快便靠在床边睡著了。 雨越下越小,那老黑牛还在原处不安地踏著蹄子。 此刻见陈安返回,他低低“哞”了一声。 陈安也不多话,双臂运劲,將这数百斤的壮硕耕牛稳稳托举起来。 黑牛的四蹄离了地,一时惊得它浑身肌肉绷紧,铜铃大的牛眼里满是疑惑。 它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任由陈安扛著它在渐歇的雨丝中疾行如飞。 脚下大地飞速倒退,这黑牛在地里耕了一辈子的田,也在水里蹚过,可这还是它第一次被人高举在天上。 真是开了牛眼。 就这么…… 身负黑牛踏雨去,一肩烟水入新泥。 —— 同一时刻,陈怀瑾缓缓睁开双眼。 她能感到一股温润浑厚的热流在她的四肢百骸间徐徐流转,正修补著受损的经脉臟腑。 她微微一动,便察觉胸前那道可怕的伤口竟然已经收口结痂,只余下一阵微微的麻痒之感。 “我……这是?” 她声音有些乾涩,转头看向榻边守著的陈家眾人。 “怀瑾姐,你醒了!” 梳著双丫髻的小鱼第一个扑到床边,眼睛红了一圈。 “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 陈怀瑾回想起先前之事,脑中只有那一道滔天剑光以及那彻骨冰寒。 自己竟从那一剑活了下来? “是陈安,他夺了魁首,用那血玉髓救了你。” 一旁胖乎乎的陈景洪说道。 “陈安……” 她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环顾四周却不见他的身影。 “他人呢?” “他……”陈景洪面露尷尬之色, “他说与你並不相熟,隨后去寻他妹妹去了。” 陈怀瑾闻言,心中滋味复杂。 如今她算是明白了,那陈安怕是故意不与自己相认。 只是……为何要这么做呢? 屋內一时静默,这时,门外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断了眾人的思绪。 一行玄衣侍卫鱼贯而入,隨后退至两侧。一道圆润身影缓步走来,正是那陈二。 他面上惯常的和煦笑容比往日要真切几分,手中捧著那只暖阳玉盒。 他的確心情正好,在孔、宋两家的见证下狠狠地敲了那萧家一笔,瞧那萧独面色铁青却不得不堆笑妥协的那样,陈二便觉得十分快意。 如今天底下能让他开心的事如今可不多了,让他人吃瘪正是其中之一。 屋內年轻一辈见他进来皆敛容垂首,齐声行礼道: “二爷。” 族中之人无论长幼尊卑,几乎都会尊称陈二为“二爷”。 陈二隨意摆了摆手,扫视眾人一圈,最后落在陈怀瑾身上。 他温声问道: “怀瑾,伤势如何了?” 陈怀瑾欲撑起身行礼,却被陈二以眼神止住。 “多谢二爷关怀,托血玉髓之神效,已无大碍,只需將养些时日便好。” “那就好。” 陈二頷首,隨即问道: “陈安呢?怎不见他?” 陈景洪忙道: “回二爷,他去他妹妹那了,已经去了有些时候。” 陈二眼中不由得掠过一丝疑色,心想那陈安放著这“血玉髓”不管,去找他妹妹作甚? 正要动用手段去寻他时。 门帘却被挑了起来,带著一身湿润水汽的少年迈入屋內。 他手中握著收拢的油纸伞,伞尖几滴雨水滴落,在青砖上晕开出深色痕跡。 灯火映他那沉静的面容,眼神清明,坦然望向陈二道: “二叔,您找我?” 第三十九章 魂幡 陈安为避免生疑,特地换了身乾净衣裳才过来。 途中他远远便用【百草灵卷】见到陈二带著一眾护卫往陈怀瑾那边走,於是他便撑著伞悠悠走来,此刻脸上瞧不出半分异样。 进屋时,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整个屋子,见陈怀瑾甦醒过来,已然无碍,此刻正静静望著自己,这才心头一松。 可程磐却不见了踪影,那暖阳玉盒回到了陈二的手中。 陈二见陈安进门,不由得笑了笑,声音抬高了几分: “原来我们的魁首在这,可让我一通好找。” 陈安闻言拱手苦笑道: “二叔,你就別取笑我了。” “我寻你自然是有事,且隨我过来。”陈二朝他招招手,语气十分隨和。 陈安闻言愣了愣,连忙跟在陈二身后出了门。 屋內眾人见他们陈家二爷来的快去的快,此刻不由得面面相覷。 陈怀瑾靠在炕边,望著陈安的背影,眼神复杂,她嘴唇微微动了动,终是一言未发。 雨已经停了,天色向晚,从云隙间漏出几缕残光,洒在屋瓦上像是浮著一层薄金,檐角上还在断断续续地滴著水,敲在石阶上,清泠的响著。 陈安隨著陈二一路回到宅中,院里清寂无比,树上枝叶犹带著水光。 陈二挥手让侍卫退至厅堂门外,背对陈安,正要往太师椅上坐。 陈安就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內,他目光盯著陈二的后颈,不由得心中一动。 【水满秋池】无声流转,使得灵台一片清明,思绪清晰浮现於脑海之中。 陈安虽未正式习过武道,可那锻体之法不仅强健了他的肉身,还锐化了他的五感,而且在程磐身边久了,眼下也能看出些端倪来。 如程磐这般强者,其行为举止间自有其气韵节奏,即便刻意收敛,只要实力未远超自己,多少能窥见得一丝痕跡,隱隱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威胁。 可陈二没有,陈安观察了陈二许久,心里確信,陈二就是个未曾习过武的普通人。 这么近的距离,护卫皆在门外,自己若是此刻骤然出手將他的脖颈拧断,恐怕用不了一息的时间。 陈安眼中寒光一闪,可最终还是按捺下去。 陈二的手段诡异,不可以常理度之。而且他性情谨慎多疑,岂会毫无防备? 更何况,如今那青玉净瓶已经安排妥当,等了那么久,眼下不过只需再等七天时日。 此时节外生枝,实属不智。 陈二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陈安心头已经生出无数计较。 陈二在那张太师椅上坐下,手中摩挲著暖阳玉盒。 脸上那惯常笑意渐渐敛去,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安儿,我先前是如何嘱咐你的?莫要暴露!你倒好,非但上了,还夺了魁首。这下好了,不出几日,『陈安』这个名字,便要传遍整个丹阳城。” 他抬眼看向陈安,语气里带著责备。 “你如今尚未成仙,尚无自保之力,今日若不是程磐在,你便已经被那萧独一掌打死了!” 陈安听他提起演武一事,心知自己先前离村没被发现,反倒是心中微微鬆了口气。 当时本就是那陈二逼他出手,自己不过是將计就计罢了,眼下还得好好陪他演完这场戏。 陈安面上丝毫不显,適时露出一丝惶恐与诚恳,当即撩衣半跪在地上。 “还请二叔息怒!” “当时实在是情况紧急,侄儿……实在不能眼睁睁看著那血玉髓落入萧家之手。他们欺人太甚,伤我陈家族人。我当时气血上涌,顾不得那么多了,否则我陈家顏面何在?” 陈二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著他。 陈安心知这番话太空是难以说服他的,毕竟自己往常与那陈家毫无联繫,何来归属? 於是陈安走上前去,压低声音道: “不敢隱瞒二叔,侄儿登台,除想要为咱们陈家爭一口气外,其实……也是有些私心。” “哦?”陈二眉梢微动。 “若能得到这枚血玉髓,侄儿便有把握將功法最后四式一气贯通,引灵入体,真正踏入仙途。” 陈安抬起头,眼中流露出灼热的光, “待侄儿成了仙人,我便能习得神通,届时我陈家又何须担忧萧家这些凡俗之流?” 陈二听完,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摇了摇头道: “你呀你,既如此看重这血玉髓,为何得了手又丟下不管,跑去別处?” “不是有程叔帮忙看著么,谁能从他手中抢过东西。” 陈安语气自然,隨即嘆了口气,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窘迫之感 “况且,侄儿与族中其他人不大相熟,留在那儿也是尷尬。而晓禾独自在屋里,我总归放心不下,便想著回去看看。” 陈二听了点了点头,眼底最后一丝疑色也隨之淡去,他將手中玉盒递过去: “拿去吧,好好修炼,莫要给你二叔丟脸。” 陈安双手接过,喜笑顏开道: “必要让二叔开开眼,一睹那仙威!” 陈二闻言失笑摇头,隨后又问道:“有此物相助,你有几分把握?” “最后四式环环相扣须同时突破,很难判断。” 陈安斟酌道: “但一年之內,应当有望。” “一年……”陈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你且下去准备吧,今晚村中设宴,庆贺你夺魁一事。我会派程磐將衣裳送至你房中。此宴你不可缺席,丹阳城中各家同辈子弟皆会到场,是该结识一番,见见世面了。” 陈安面露迟疑:“这……” “放心,”陈二摆摆手,语气淡定, “你既已露面,再藏也无益。有程磐坐镇,无人能伤你分毫。” 陈安不再推辞,躬身道: “既如此,侄儿明白了。” 隨后陈安捧著玉盒退出房门,身影消失在乡村的暮色中。 陈二独自留在屋中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隨后踱至窗前。 他静立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面通体漆黑的小幡,非帛非革,且触手阴寒。 他將小幡轻轻一展,虽无风来,却有一股无形的阴气瀰漫周身。 在常人看不见的视野里,数道虚淡的女子魂影自天空中飘然而下,环绕在他身侧,个个面容哀戚,隨后没入那小幡。 白日里那场骤雨,正是他驱使幡中魂灵聚拢那阴寒之气,使得天上下起了雨。 当时又恰逢一股湿暖气流过境,两相激盪下,这雨便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杏花村。 第四十章 陈家天骄 那“降雨符”,不过是陈二用了些小把戏骗萧独用重金买下,实际上那不过就是一张寻常的黄纸,上面那符咒也只是他隨手涂抹而成。 事实上,此番演武,他真正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那便是试探他侄子陈安。 自那次陈安入了深山出来后,陈二一直怀疑,那副少年皮囊之下,实际上早已经换了某个老怪物在里面,不然怎会变得如此沉著冷静。 所以他先前日日观察,並且事事试探。 而此番逼陈安出手,亦是为了试探其心性手段,而藉机重创萧家不过只是顺带之事。 在陈安经歷陈二的种种试探后,陈二眼下终於稍微安下心来。 那陈安的反应以及情急之下的言语神態,与同龄人相比的確十分优秀,但还算符合其年龄阅歷。 他不信这世间真有能偽装到如此境地之人,连这种最细微的本能反应都毫无破绽。 “看来……真是我想多了。” 陈二望向陈安离去的方向低声自语。手中黑幡轻颤,这些鬼魂耗了许多魂力,此刻正在这幡中温养。 —— 陈安一路往回走,他悄然运转【百草灵卷】探查四周,並没有见到有人跟踪监视他。 他心中不由得一喜。 “经此事后,看来这陈二该是对我彻底放心,也不再派鬼魂过来暗中监视,既然如此……那成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想到这,陈安手中攥紧,“娘亲,再等会,待我成仙了定要將那陈二碎尸万段,將你解救出来。” 此刻陈安心中一口大石总算能稍稍放下,走在路上,脚步也轻快了些。 不多时,他便已经回到了老宅。 还未进院,他便听到里头传来的谈笑声,陈安听出那是妹妹的声音。 “是谁在与晓禾交谈?” 陈安心中微动,不由得放轻脚步缓缓走进院中。 暮色余暉下,程磐隨意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晓禾坐在他旁边,小脸上带著笑,眼里亮晶晶的正仰头听他说著什么。 程磐那素来冷硬的轮廓在这夕阳下显得柔和了几分。 见陈安回来,程磐顿时停住了话头,抬手便將手中一个锦布包裹的长形木盒凌空拋来。 “这是你二叔为你定製的衣裳,让我去青石镇上取了回来。你今晚穿上。” 陈安接住木盒,心中惊讶。 难怪方才他不见程磐,原来是被派去做这等跑腿的差事。 让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高手专程取衣裳……也不知道陈二是怎么想的。 说完,程磐便站起身。 晓禾仰头问: “程大哥,你要走了么?” 程磐低头看了她一眼,頷首道:“嗯,这雨停了许久,便不过多打扰你们兄妹俩了。” 说完,身影一晃便融入了那渐浓的暮色中消失不见。 陈安对程磐这神出鬼没的一幕早就习以为常。 他並未著急著打开手上长盒,而是走到晓禾跟前好奇地问道: “方才程叔与你说了什么?” 晓禾笑得眉眼弯弯:“程大哥跟我说了好多有趣的事。” 陈安听她一口一个“程大哥”,不由得心中失笑。自己称程磐为叔,妹妹却叫他做大哥,这辈分都乱成什么样了。 “什么有趣的事,说来听听?”陈安追问道。 在陈安印象里程磐是不苟言笑,如话本里江湖侠客般的人物。 平日里他要么沉默寡言,要么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实在是让人费解的很。 陈安很好奇,他会与晓禾这样一个小姑娘聊些什么。 “他跟我说了丹阳里很多好玩的事,还有很多好吃的!” 晓禾掰著手指头数,“他就问我爱不爱吃甜的,我说喜欢。然后他说,丹阳城里有好多好吃的糖——冰糖葫芦、芝麻糖、梨膏糖、糖莲子、蜜饯、秋梨膏、豆沙、玫瑰糖……哦,还有用糖画的画儿,他说又好看又好玩,还能吃呢!” 她说得眼睛发亮。 陈安听得却有些愕然:“他就只与你说了这些?” 晓禾皱了皱她小巧的鼻子: “那不然呢?程大哥还说,以后若有机会,就带我去都吃一遍呢。” 陈安听完不由得笑了笑: “既如此,我以后也带你去吃,可不能让他比下了。” “真的!?”晓禾眼中一亮扑入哥哥怀中。 陈安看著程磐消失的方向,不由心想:程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夜色渐浓,杏花村陈家宅院內外都摆满了宴席,席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桌上酒香与菜餚香气交融,一侧还有乐师抚琴吹笙奏著舒缓雅致的乐曲,空地里彩衣舞姬隨乐翩躚,水袖翻飞宛若云霞流动。 也不知这些乐师舞姬是从哪弄来聚在这小小山野乡村的。 在歌舞昇平的景象中,陈安牵著妹妹晓禾从外边步入厅堂,原本喧闹的声浪不由得低了几分。 两人皆换上了新衣。 陈安身上是一袭月白云纹锦袍,腰束玄色暗纹宽带,衬得他身姿挺拔,玉树临风。 晓禾则穿著一身浅粉襦裙,裙摆绣著细小折枝梅花,头髮梳成双丫髻,各系一枚珍珠髮饰。 她虽年岁尚小,但眉眼精致如画,肌肤莹白,已然能看出往后绝色的雏形。 厅堂內摆著主桌,主桌上陈二与孔月华、宋真等人同席。 其它座上亦是各家有头有脸的人物,除却陈二,最低的至少也是通脉境的修为,气息沉凝。 只是除了孔、宋两家,却不见了萧家半点人影。 陈二见他们进来,笑呵呵地站起身,举杯扬声道: “诸位,这便是今次魁首,亦是当今丹阳年轻一辈中的翘楚——陈安。而他旁边这位,是他的妹妹晓禾。” 眾人目光早已匯集而来。 陈晓禾被这么多视线注视,不由得往后缩了缩,小手將哥哥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些。 陈安面色如常,嘴角噙著一抹得体的微笑,目光平静地迎向眾人,微微頷首致意。 眾人眼中,这少年气质內敛平和,並无那种锐气逼人或骄矜之感。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份沉静,反而让人觉得深邃难测,让人不由心生几分敬意。 “此子……当真不俗。”不少人心头暗赞。 坐在陈二身旁的孔月华美目流转,將陈安上下细细打量一番,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一个俊俏少年郎,就是不知可曾定了亲事?我孔家別的不敢说,族中適龄的好女子却是不少的,个个品貌俱佳。” 一旁的宋真闻言,轻咳两声,也捻须笑道: “月华此言,倒让我宋家之女有些不服了。我宋氏闺秀,亦是贤淑慧雅,不遑多让啊。” 陈二哈哈一笑,摆手道: “两位可就別为难我了。这安儿的婚事,我可做不了主,得看他自己的心意,看得过眼最为重要。” 说完,陈二朝著陈安说道, “既已露面便退下去吧,好好与这丹阳的年轻才俊结识,不要丟了我陈家的脸面。” 陈安点头称是,隨后带著妹妹晓禾下去来到一处席位。 席间皆是各家核心后辈,此刻见陈安到来,纷纷起身行礼,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陈安正回礼时,一阵细微的环佩轻响伴著淡淡幽香袭来。 一位女子款步走近,明艷不可方物。 她身上锦裙紧贴腰间,勾勒出那起伏有致的曲线。 头上云鬢高綰,行走间流苏轻颤。 那双眸子似含秋水,摄人心魄,她一出现,便让席间其余女子顿时黯然失色。 陈安亦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绝色,一时有些失神。 此女正是孔家这一代最出眾的女儿,孔灵韵的嫡亲姐姐,名唤孔灵萱。 她见陈安那片刻的怔愣,红唇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她素手执起一只白玉酒壶,亲自斟满两杯琥珀色的佳酿,將其中一杯递至陈安面前: “陈魁首,今日你夺得桂冠,灵萱敬佩得紧。可否赏脸,共饮此杯?” 第四十一章 不可 宋文斌也在一旁瞧著,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绑著布条在眾多光鲜亮丽的世家子弟中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眼下见到这美人过来,他心下一咯噔——她怎么也来了? 若说陈安是这一代当之无愧的魁首,那这位孔灵萱,同样也是名动丹阳的天骄。 其天赋惊才绝艷,十九岁易筋巔峰,二十二岁便稳稳踏入通脉境,修行速度令同辈望尘莫及。 不仅如此,她还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美貌,被誉为“丹阳四大美人之一”。 不知是多少年轻子弟心中嚮往之所在。 坊间传言道:“孔家有女,其惊鸿一瞥,便倾城夺魄,非尘世之人。故称得名『惊鸿仙子』”。 可宋文斌深知这所谓仙子的手段之恐怖。 自家那位大哥,当初十分痴迷於她的美貌,日日寻著藉口往孔家跑,有次酒后甚至还扬言,非孔灵萱不娶,弄得人尽皆知。 某一日,他大哥终於被她请去宴席上,那红光满面的,还向自己挤眉弄眼说“等他好消息”。 谁知回来时鼻青脸肿,眼神发直,自此绝口不提孔灵萱三字。 甚至於在街上见到稍有姿色的女子都会下意识一抖,留下了不小阴影。父亲为此忧心了许久。 后来还是托人从越国弄来几位热情奔放的黑肤舞娘,才算是慢慢“治”好了大哥这心病。 【水满秋池】无声流转。 陈安很快心神便恢復一片澄明静澈。 他面色平淡,迎上孔灵萱灼灼的目光,嘴角露出一丝客气的笑容:“陈安自无不可。” 孔灵萱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讶异。 她对自己的容貌心知肚明,寻常男子见了她,能保持言语不失態已属难得。 似陈安这般迅速恢復平静,见她眼神清明之人,著实罕见。 这份远超年龄的定力,勾起了她心头极大的兴趣。 她一直在寻一个配得上她的男子,可惜同辈之中,几乎无人能入她眼。 萧家那位虽实力尚可,也算是天才,平日故作冷傲,一见自己却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逗弄起来虽然有趣,但却非她所喜。 两人正欲举杯相饮,席间眾人见如此郎才女貌的一幕,心底不由得暗赞一声“般配”。 便在这时,一个清脆却带著明显不满的声音自下方响起: “不可以喝!” 陈安一怔,低头看去,只见晓禾扯著他的衣角往下拉。 仰著小脸,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警惕之色。 孔灵萱心头顿时被浇了一盆冷水。好不容易遇著个合她心意的,哪儿冒出来的小丫头竟敢来搅局? 她脸上却未露出分毫不满,反倒嫣然一笑望著陈安道: “不知这位是?” 这一笑四周灯火都亮了几分,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陈安也有些意外,俯身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对孔灵萱歉然道: “这是舍妹晓禾,她年纪小不懂事,孔小姐莫怪。” 隨即又温声对晓禾道:“晓禾,不可对孔姐姐无礼。” 晓禾却毫不退缩,她分明瞧见这女人看哥哥的眼神亮得嚇人,想是要把哥哥一口吞掉似的。 她嘟囔著嘴,声音虽稚嫩但清晰传遍开来: “哥哥,她想要对你图谋不轨!你可要小心了!” “……” 此话一出,以这张桌子为中心,诡异的寂静如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连邻近几桌的谈笑声都低了下去,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视过来。 孔灵萱唇边的笑容不由得一僵,但她到底身为孔家千金,自然应变极快。 当即轻笑一声道:“陈安,你这妹妹说话当真是有趣得很。” 她竟优雅地微微屈膝,蹲下身来,与晓禾平视,反而別有一种亲切风度。 “小妹妹,我乃孔家之女孔灵萱。我才二十二踏入通脉,你家哥哥十五岁便已至通脉,可谓在世英才,我心生敬佩,只想诚心想结交一番,怎会对他图谋不轨呢?你呀,定是误会姐姐了。” 她的声音柔婉动听,尾调带著股莫名的慵懒,三言两语便將这尷尬的局面破开。 席间不少青年听得心神荡漾,暗道这惊鸿仙子果然名不虚传,不仅貌美,这气度更是出眾。 陈安正想开口替妹妹转圜几句。 谁知晓禾压根不吃这套,只是无比认真地回道: “如果你想认识我哥哥的话那自然可以,但你要是起了什么坏心思,想要夺走我哥哥,我可不允许!” 孔灵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野丫头是听不懂人话么? 陈安见状,將妹妹往身边揽了揽,教训她道: “晓禾,莫要胡说。孔姐姐她比我年长好些岁,怎会对我起什么心思?快向孔姐姐道歉。” 年长好些岁…… 听到这话,嚇得眾人都变了神色。 宋文斌更是差点被口中酒水呛到,心想这陈家兄妹是真的什么都敢说啊。 孔灵萱脸色冷了下来,眸中闪过一丝冰寒。 说她別有用心就算了,竟敢当面说她老? 她自幼天赋绝伦,且貌冠丹阳,何曾被人这样对过?一股无名火“噌”地自心底窜起。 这时孔灵韵过来见此场面凝滯,还以为姐姐又要像当初那样当眾打人了,连忙跑过去拉了拉姐姐的衣袖,低声道: “姐姐,姑姑在那边喊你过去呢。” 孔灵萱只冷冷地“嗯”了一声。 “陈安,”她红唇轻启, “今日我俩算是认识了。望日后能有机会好好与你切磋一番。” 说罢,她转身,裙摆划开一道冷艷的弧线,径直离去。 陈安心中疑惑,不明白为何对方突然生这般大的气。 孔灵萱这一走,席间气氛顿时变得轻鬆起来。 留下的孔灵韵看著陈安,目露讶异。 以往陈家出席这等宴席的多是陈景轩,今日陈景轩竟没出面,只让这陈安来,著实有些奇怪。 席上的年轻子弟平日里个个心高气傲,如今都低调的很,眼中满是好奇之色。 眼前这位,明明年纪与他们相仿,实力却已经比他们高出一大截。 一位年岁稍小,面容青涩的孔家少女,怯生生地问道:“陈、陈公子……在下孔灵芝。冒昧请问,您当真已是……通脉境了么?” 问话时,她不自觉地用上了敬语。 陈安望过去,认出她是魁首战时孔家三人里的其中一位。 陈安自然不会透露他修仙之事,因此只是平静頷首道:“是。” 这一个字如巨石落水,在眾人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们从小每日起早贪黑,站桩练武,药浴提升,付出多少血汗,耗费了家族无数资源这才走到如今这一步。 一时间惊嘆、羡慕、钦佩、以及难以言喻的失落与不甘交织在眾人心中。 宋文斌更是把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道: “我嘞个乖乖!还真的是,听说你今年才十五?十五岁的通脉境!陈安,你到底是咋修炼的?能否给兄弟我透个底?” 第四十二章 愿景 陈安被他那夸张的表情逗得不由一笑,但也明白他並无过多意思。 他略微思索,不由得想起院里那口大锅,一时轻笑出声: “吃多点饭便好了。” 眾人闻言,先是一愣,隨即都笑了起来,只当是陈安不愿多谈的託词。 这等修炼秘辛,怎会轻易告知外人? 宋文斌挠了挠头,竟然还真当真了:“多吃点?那……那不成胖子了么?”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略显圆润的肚子,暗想可我也吃的不少了哇。 …… 深夜。 席上眾人已经散了大半,庭中灯火还未熄。 夜风穿廊而过,带著山间清寒,庭中叶上残留的雨水偶尔滴落,发出细微的脆响。 眾人酒足饭饱,可都觉得说得不够尽兴,於是便挪至厅前廊下,围著一只烧得正旺的鎏金铜兽炉取暖。 炉中炭火红亮,偶尔噼啪一声,迸出几点火星,映著一张张尚带稚气的年轻脸庞。 陈安將有些睏倦的晓禾揽在身侧,让她靠著自己小憩,自己则静静听著周围的谈笑。 这般光景,让他恍惚想起幼时在学堂廊下,听同窗在一旁嬉笑打闹的场景。 此刻眾人都喝起了温酒,酒意微醺下,最易生出无边遐想,尤其他们这般十五六岁的少年人。 此刻说起將来之事,个个眼中生光。 一位宋家旁支子弟,面颊因酒意和炉火映得发红,眼睛亮晶晶地道: “听书上所说,赵国北境终年冰雪,不仅盛產雪山灵莲、冰魄寒髓这等天材地宝,更有许多闻所未闻的异族棲息其中。若我有朝一日,修为再进一步,定要去那里闯荡一番,见识一番!” “族弟,好志向!” 宋文斌猛灌了口温酒,嘿嘿笑道, “族弟你若真去了,万一遇上传说中的『雪女』,千万要记得回来与我好生说道说道,那究竟是何等绝色风姿!” 说完他挤眉弄眼,引来一阵鬨笑声。 先前那位名唤孔灵芝的羞涩少女,此刻颊染红晕,如今借著几分酒胆,声音也大了些: “我……我没什么大志向。就想著若有机会,能在丹阳城里开一间大铺子。夏天卖些冰镇酸梅汤,让路过的人都能解解暑气;冬天就在店里多放几个暖炉,备上热乎乎的茶点,谁都可以进来坐坐暖暖身子,还能听过往的商旅行人讲述八方奇闻……” 她说得认真,眼中闪著憧憬的光,看著有些天真。 眾人七嘴八舌,说著或远大或平凡的期许。 待说得差不多了,人们都渐渐低落下来,不少人望著跳跃的炉火,陷入了沉默。 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不过都只是畅想而已。 家族倾注大量资源助他们踏上武道,他们此生都与著这整块家族捆绑在一起,若想要些许自由那便只有突破真气境才有谈论的资本。 否则家族需要他们联姻,他们便要照做,即便那未必是心仪之人;家族需要他们效力,他们就得离乡背井远赴他乡;家族需要他们爭夺利益,他们便要痛下狠手,手上染血。 如今他们虽在一起畅谈,可日后指不定就要对上了。 陈安在一旁將这些都看在眼里,心想这些看似风光的世家子弟尚且活得身不由己,那么丹阳城里那些为一日三餐奔波的普通百姓,他们的日子又该有多艰辛呢? 沉默中,有人將目光悄悄投来。宋文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陈安,带著酒气问道: “陈安,你这般实力,日后怕是必成真气,逍遥凡尘世间。眼下大家都说了愿景,你呢?你日后想做什么?” 以后? 陈安微微一怔。他极少思考以后之事。 在父母死后,自己所有的念头都被“活下去”这三个字填满,不仅是自己要活下去,更要让与晓禾活下去。 如今……自然是成仙,隨后报那血仇。 可成仙近在眼前,报仇之日更是指日可待。 那之后呢? 陈安略微思考了下。 自然是奉那仙树为主,听其调遣。 可再然后呢,成仙之后岁月里,他陈安还想做什么? 陈安不由得回想起那淡金色的书卷上所描绘的世间景象,以及那道人对於长生的渴望。 炉火的光在他沉静的眸子里跳动,他声音不高,没有以往那般平淡,罕见的带著一丝迟疑道: “我大概是想……长生不老,然后……看看这个世界的的尽头,究竟是在何方。” 眾人怔怔地看著他。 这番话远超出眾人对於“建功立业”或是“纵情山水”的想像。 宋文斌闻言不由得张了张嘴,连酒意都醒了大半,心想难怪人家这么厉害……我整天琢磨著怎么偷懒耍滑,吃好喝好,人家却已经在想著长生之道。 比不得,比不得啊。 —— 与此同时,杏花村一处偏僻院落外的木屋前。 陈景轩在一名玄衣侍卫引领下,再次站在那间低矮小屋前。 夜风寒凉,吹得他手中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恰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面色复杂地望著那扇门。 她母亲李氏被打断双腿安置於此,母亲虽曾说这是陈安所为。 可他心知肚明那是他父亲做给他看的,目的就是要让自己“害”那陈安,逼迫对方出手。 但问题是,父亲只需一句吩咐,他陈景轩岂敢不从? 何至於……何至於用如此折辱他母亲的方式?要知道两人可仍是夫妻。 还有怀瑾……自己辜负了她的信任,故意將她置於险境,如今自己哪还有顏面去见她,去见陈家眾人? “罢了,待安顿好母亲,便寻个由头外出游歷一段时间吧。走得远远的。” 陈景轩心中长嘆。 十多年了,他总算看清,他这父亲为这陈家操劳一生,眼里只有陈家,內里是个彻头彻尾的无情之人。 哪怕自己做的再如何优秀,如何竭力完成每一项交代,父亲眼中从未有过半分讚许或温情,自己仿佛从来就不是他骨肉相连的儿子,而是他的属下,一个好用的工具。 既如此,自己这十几年来的挣扎与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阵冷风,使得陈景轩稍稍回过神来,心中一定当即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端著油灯走了进去。 室內昏暗,且空气浑浊。 “母亲,孩儿来接您了。” 他轻声唤道,声音在空寂的小屋里显得有些飘忽。 无人应答。 陈景轩心头驀地一紧,快步走到床榻前。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榻上的景象,只见那李氏裹著那床旧被,髮丝散乱,此刻正仰面躺著,睡得正是香甜。 她忽然翻了个身过来,一时间鼾声大作,呼的震天响。 从嘴角上甚至能隱约可见到一点晶莹的口水留下。 陈景轩不由得怔了怔,刚提起的心缓缓落下,唯余一道无声嘆息消散在这无边夜色中。 第四十三章 凡俗之別 深山山谷中。 一枚青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其叶脉分明,流转著温润淡光。 它是一片树叶,但从整体来看它又不像是一棵树。叶下是一根细长的枝条,自泥土里挺拔而出,远远望去犹如一株灵草。 两个月以来,它在此地昼夜吐纳,汲取著从谷顶洒下的日精月华以及四周瀰漫的山泽水汽,不断温养己身。 四周的山势因它的存在而缓缓改变,草木显得更加翠绿,泥土渐含灵韵。或许数百年后,此地便会化作一处灵气氤氳的小小福地。 陈安在不断壮大自身的同时,亦有一丝细微却纯粹的本源之力,顺著那“命枝”反馈回来。 虽然微乎其微,但的確使得仙树本源厚实了几分。 如今许逸虽在沉睡,可这树依旧按照他的意志运转。 因此陈安一突破,那股反馈而来的力量便被悉数灌注进“洞衍真知”。 仙树將其用以推演陈安的未来,儘可能將他指引到一条正確的道路上。 可眼下毕竟能力有限,仙树虽能近乎无限的推演凡俗之事,可却难以触及超脱凡俗的存在。 比如那些修为至真气境的武者,其命数便笼罩在一片模糊之中,难以窥清。而陈二的命数更显诡异,全然未知。 而这说明修至真气境的便不是凡俗之人。 陈二虽身为凡人,却无法推演未来,说明其根底就不是凡俗中人。 —— 陈安躺在老宅的床上,闭目凝神。 意识沉入眉心翠叶,隨后眼前显出几行清晰字跡: 〖命枝·陈安〗 境界:肉体凡胎(肉身之力在通脉巔峰之上,寻常真气之下) 所受玄妙:【水满秋池】 当前要务: 一、炼精化气,蕴血开窍。 【一十八式锻体法,已修成十四式。】 二、采露滋叶,洗净道基。 【青阳未晞之露已集两夜之量。】 再往后,却是一片空白,並无新的提示浮现。 陈安明白这是因为自己未能突破,所以仙树並没有给出指引。 他缓缓睁开眼,【百草灵卷】悄然运转。 宅院四周静悄悄的,远处有陈家侍卫巡逻的身影。 距离那场演武已过去两日,孔、宋以及陈家的人早已返回了丹阳。 只剩了些陈家的侍卫还留在这里。 陈安见无人监视,便从怀中拿出那捲淡金色的书册。 如今丹阳历一九九七年,但书册中却未记载白石道人那时的具体年代。 好在陈安可以字里行间推断出一些讯息。 “丹阳城西去二百里,有一山上面多生杏树,绵延成林。而且此地气息清和,也无野兽,人跡罕至,是处休养生息的天然福地……” 陈安指尖抚过那行字跡。 那长满杏树的地方,应当便是那杏花村。 这白石道人写下这些时,此地尚无人烟。如此算来,这位道人至少是三百年前的人物。 他接著往下读: “此处有一绝险奇诡之地,姑且唤它为『深山』,內里万物皆硕大无比,且凶兽成群,见人则噬,悍不畏死。个个筋骨强横,堪比通脉武夫。” “然怪异之处在於,这些凶兽从不越界出山。吾曾生擒一只斑斕巨虎而出,其惊慌挣扎,欲要逃回深山。吾將其困置山外不过两日,忽见一身著道袍的身影持剑立於半空,剑光一闪,那虎首便落於地上,隨后那身影也隨之消散。” “此剑虽非朝我而来,然其剑气凛然,令吾通体生寒。修行数十载,臻至真气巔峰,此等死亡临身之感,久未尝矣。吾怀疑其为古之仙人留影,禁绝这山中凶兽出世。” 陈安读到此处,不由得心头一震。 父亲当年遇险,是仙人將那黑熊赶跑。恐怕那仙人便是书册中所说的这留影。 也不知这仙人与我遇到的那位仙师可有联繫? 思绪翻涌间,他目光落在后续一行字上: “……吾欲深入深山探其本源,然而凶兽如潮,无穷无尽,最终只能力竭而返。途中偶得一幼熊,我以仙人遗物中的那『血契之法』驯之,竟成了……” 熊? 陈安一怔,猛然想起那头曾袭击杏花村,且状若小山的恐怖黑熊。 莫非就是它? 他强压心中惊疑,將剩余书卷匆匆阅毕,如今陈安对深山总算有了个模糊的认知。 只是疑团反倒越生越多: 那白石道人既能轮迴转世,若那黑熊真是其旧仆,为何如今反要祸害这杏花村?莫非白石道人轮迴后,仍一直潜伏在杏花村此地? 沉思良久,却仍无半点头绪。 陈安摇摇头,將书卷收起。 目光落回桌上木盆,盆中盛著鲜红清澈的液体,其色如血一般,正是那血玉髓化入寒水中所成。 陈安將血玉髓小心放回暖阳玉盒收好,隨后端起木盆,仰头便將其一饮而尽。 液体入腹,並未像当初陈安生吞血玉髓那般狂暴衝撞。 反而化作一股温润磅礴的热流,自然而然散入四肢百骸,与自身气血交融中,竟无需陈安將其引导炼化。 “不愧是炼体圣物。” 陈安暗赞一声,当即在屋內空地站定,沉腰坐马。 【水满秋池】加持下,他当即心神收摄,沉静如水。 气血下沉,先归於脐下丹田。如肚中生根,身形稳若磐石。 气血升腾,聚於胸中膻中。胸如暖炉烘烤,心跳声沉稳如擂鼓。 气血贯冲,直上眉心祖窍。剎那间,耳清目明,周身细微变化乃至窗外虫鸣、风中叶响皆清晰可辨。 气血迴环,沉凝於喉间天突。口舌生津,甘凉润泽。 四式循环,周而復始。直到循环十二周天方算大成。 陈安浑身热气蒸腾,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一直循环到第八个周天,气血运转开始滯涩,每前进一寸都需耗费更多心神。 浑身上下传来针刺般的细密痛楚。 陈安只能缓缓收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睁开眼睛,屋內已是漆黑一片。 晓禾淋雨奔波,回来不久便发起低热,一整天都昏昏沉沉地躺著。 於是陈安起身。 他打算去看看晓禾怎么样了,餵她吃些粥食,隨后再让她喝药躺下。 想到这,陈安当即下床走出门外。 第四十四章 程磐坦言 又过了两日。 期间晓禾的病已经痊癒,还与陈安一同去探望了那李老栓。 陈安將稀释过的血玉髓灵液餵他喝了些,如今他那脸色也渐渐红润了几分,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枯槁苍老。 此刻走在村里,陈安心中忽生一念。 既然陈二不再监视他,何不反过来探探对方的底细?日后也好有所应对。 於是陈安依仗这【百草灵卷】之便,躲过侍卫的巡视,来到陈二屋旁不远处,窥探里边的场景。 但所见景象却是平淡无比。 陈二日间多半待在书房里,对著一卷旧书能看上大半日,时而提笔批註,神態专注。 有时午后若天气晴好,他还会拎著一根竹钓竿,慢悠悠带著侍卫踱到村边溪流旁寻块平坦青石坐下,一钓便是两三个时辰。 鱼篓里偶尔有几尾银鳞闪烁,但大多时候都空空如也。 让陈安心生疑惑的是,陈二身边那三位容貌嫵媚的侍女竟不知所踪。他暗中寻遍全村,也未见其身影。 好在陈安也不是毫无收穫,他见到了陈景轩与那李氏就住在村边那一个小屋里。 奇怪的是,那李氏居然没了双腿,起居只能由陈景轩背著她走。 陈安顿时明白当时演武时那陈景轩为何要在眾人面前將他暴露出来。 恐怕是陈二打断李氏双腿,让那李氏嫁祸於他,逼迫陈景轩做出此事。 难怪当时怀瑾受了重伤,他都没去看,原来是心有愧疚。 陈二对亲生儿子尚且如此,其心性之狠,可见一斑。 至於李氏,也不过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罢了。 陈安见无別的特別之事便回到老宅中修炼。 这两日,陈安的修炼已经到了一个瓶颈。 血玉髓所化的磅礴气血已將他的身躯滋养得饱满充盈,肌肤下隱隱有宝光流转,举手投足间劲力內蕴。 最后四式也运转到了十一个周天,只差最后一道循环,便能圆满。 可偏偏就是卡在这一线之间,迟迟不得突破。 这並非是气血积累不足的原因,恐怕是非得要那“青阳未晞之露”,方能打破这桎梏。 修炼完后,陈安擦了把汗,刚推开房门便见一道高大身影静立在院中。 是程磐。 陈安有些时日没见他了。 他脸上看不出情绪,上下打量了陈安一眼,忽然道: “用你全力,打我一拳。” 陈安闻言一怔,倒也正想试试如今自己的实力。 他攥紧拳头,轻笑道: “程叔,你可准备好了?我这一拳,可与那日大不相同了。” 程磐面无表情,只平平抬起右掌,掌心指向他,示意他出手。 陈安敛了笑意,深吸一口气。 不过瞬息之间,周身气血奔涌,拧腰送肩,一记直拳破空而出! “呜——!” 陈安周身带起沉闷如雷的低啸,震得四周树上簌簌作响。 可程磐那只手掌却纹丝未动。 拳掌交击,陈安感到与那日相同的感觉,仍旧是如一拳打到棉花上,透不进力。 陈安心头微震。 如今他肉身仅在真气境之下,可在程磐面前,依旧如蚍蜉撼树。 不过想到那日萧独那含怒一掌也是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化去,心下便也释然了。 程磐缓缓收回手掌,点了点头: “不错。有此肉身,便是寻常真气境武者,你也能撑住片刻。” 陈安却摇摇头,语气里带著些遗憾: “可我如今仍旧连让程叔退后半步都做不到。” “待你成仙,自然便能做到。”程磐淡淡道。 “是啊,待成仙……” 陈安下意识接话,忽地浑身一僵,脸上写满了惊愕。 他是何时知道的?此刻提起,意欲何为? 陈安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警惕,但面上不露破绽,苦笑道: “原来程叔已经知晓,莫不是二叔告诉你的?” 程磐不置可否,接著道: “陈安,如今你还需多久,方能成仙?” 陈安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起这事,但还是故作沉吟道: “恐怕还需一年光景。” “一年……”程磐低声重复,沉默片刻。 再抬眼时,那目光沉静如古井: “將你那修仙功法交出,然后立刻离开这杏花村吧。” 他要功法? 陈安心头一凛,隨即恍然——是了,长生仙道,谁能不心动?即便是程磐这般人物,终究也难逃此欲。 程磐似是看穿陈安心中所想, “並非我想要修这功法,真气境武夫无法成仙,当年我师尊便是因此遭到反噬,最终被我一剑刺穿心口。” 陈安心中暗忖:竟还有这种事,看来那白石道人无法成仙也是因为如此。 “那您要这功法,所为何事?此事,二叔可知晓?” 陈安试探著问道。 程磐说话直来直往: “为了救你性命。” 陈安闻言心中惊讶,但面上却露出一抹疑惑之色。 程磐接著道: “你叔叔陈二,为人远比你想像的要复杂危险。他继承了我师尊诸多诡异邪术,若他真心要杀你,即便是我,也未必护得了你周全。” “你若將功法交予我,我再转交於他。我在北方赵国边境有位可信的旧友,我已经打点好一切。只要那功法到了陈二手中,他便不会耗费心力,远赴北地去追杀你。” 陈安心中剧震,脸上却浮起一层薄怒之色: “程叔说笑了!二叔他待我恩重,赐我资源,助我修行,怎会害我?若他真想要这功法,我此刻便可去呈予他,何须经过程叔之手?” 程磐缓缓摇头,“陈二的为人,我比你清楚。” 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 “一旦功法到手,你便再无价值。届时,他必杀你,以绝后患。信与不信,在你。走,还是不走?” 陈安脑中飞速盘算。 眼下他甚至怀疑这是否是陈二的试探。 但哪怕程磐是真心的,他眼下也不能走,青阳未晞之露尚未集满,仙路就在眼前岂能一走了之? 而且父母血仇未报,怎能怕了这陈二远遁他乡? 陈安迅速权衡利弊,倔强地说道: “程叔,定是您与二叔之间生了什么误会。二叔是好人,断不会行此恶事。今日之言,晚辈只当从未听过。您……请回吧!” 程磐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失望。 要不要將他直接掳走?程磐心中闪过这一念头。 只是最终,程磐所有情绪收敛,復归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罢了。”他转过身, “我会在村中再留一月。若你改了主意,隨时可来寻我。”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身影消失不见。 陈安立在原地,良久未动。 他自信自己的演技並未暴露,毕竟那陈二未曾看穿他。 这程磐恐怕是发现了陈二的意图,真心想要救自己脱离险境。 虽不能跟他走,但眼下却可以成为自己的助力。 “三日后,去取那青阳未晞之露……” 陈安心念转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或许,可让程磐暗中相助一二。” 而至於程磐所说“陈二要杀你,我亦难保”,大概所指的便是陈二那驭使鬼魂的诡异手段。 可只要进了那山谷,成了仙,还有仙树在,区区鬼魂只怕也难以伤他,而且哪有仙怕鬼的? 想到这,陈安对於成仙之事愈来愈有了底气。 第四十五章 动身 天光未启。 东方透出一线朦朧的鱼肚白,像未研开的淡墨,浅浅地浸染著天际。 深山绿谷依旧被浓稠的雾气笼罩,覆盖在山谷上空。 谷中清寂,只有露水滴落的声音在其间迴荡。 谷心那深潭上,青玉净瓶静静悬浮。 自瓶口里生出的那株奇异青藤,此刻正汲取著山谷四周瀰漫的草木之气。 在藤叶叶心处,隨著草木之气匯聚,一点点莹润的露水悄然凝结,隨后沿著青藤流去。 这露水並未向下坠落,而是违背常理沿著藤蔓蜿蜒回溯,逆流向上。 藤梢最高处舒展著七枚青叶,隨著下方的露水不断往上,渐渐的在那叶尖上颤巍巍聚成一颗又一颗的浑圆水珠。 它悬在叶尖上却不坠落。 恰在此时,第一缕晨光撕破晨雾,稳稳洒在这些露珠上。 剎那间,露水由透转青,散发出一股生机盎然的气息,剔透无比,內里有极淡的光华流转。 整座山谷的精华都敛於其中。 青阳未晞之露,成了。 青露沿著青藤缓缓滑落,“叮”的一声清响,滴入瓶中。 瓶中清液隨之圆满,瓶身顿时盪开一道清辉,那光晕如水波盪开,照耀了整片山谷。 与此同时瓶口的藤蔓迅速倒缩回瓶內,一道绿叶將那瓶口封合,最后一缕光芒也隨之收敛,恢復为原来那副的古朴模样。 几乎同一时刻,沉睡中的陈安忽然惊醒。 眉心翠叶微热,一行古朴字跡清晰映现於脑中: 【青阳未晞之露已满】 成了! 陈安心中大喜,迅速翻身坐起。 只见窗外天色將明未明,眼下正是动身逃去山谷的好时机。 他静心凝神,运转【百草灵卷】,周围场景浮现於黑白画卷中。 邻屋晓禾与王婶呼吸匀长,仍在熟睡; 而院外老树上,程磐如磐石稳坐树上,不知在想著什么。 “须得引开他,不能让他跟著我,最好让他去与那陈二纠缠去。” 想到这,陈安利落地穿衣下榻,轻轻推开房门。 “吱呀——” 就在陈安踏出门槛的一瞬间,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拦在陈安眼前。 程磐眉头紧锁,紧盯著陈安道: “你可想清楚了。” 这句话,他已连问了三日,但此次只能换来陈安含糊的敷衍。 程磐心知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將这两兄妹带离此地。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次,陈安抬起眼,平静地迎上他目光,頷首道:“想清楚了。” 程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陈安却接著道: “这几日我反覆思量,李氏苛待我兄妹多年,二叔虽远在丹阳无法照顾,可终究一直以来也从未过问。如今直到我得了仙缘,他才现身,对我百般照拂。” 他抬眼看向程磐, “我想……程叔所言,或许不无道理。” 程磐闻言神色稍缓。 “但是,” 陈安话锋一转,语气坚决, “二叔待我终究是有恩的。若说他养我至今只为修仙,我无法接受。故而……我想试一试他。” “试?”程磐眉头復又拧紧,“你如何试?” 陈安从怀中取出一只暖阳玉盒,又拿出一卷手抄的书册,册子纸张微黄。 “此乃我这几日所默写出的功法要诀,若依照其中之法修习,便可如我一般踏上仙路。” 陈安將两样东西托在掌心, “我会暂时躲藏起来观察情况。若二叔见我失踪,必定焦急寻找。届时,您便將此物交给他,看他如何反应,是否真如您所说一心只为功法。” “胡闹!”程磐低喝,眉头也皱得更紧了。 “你这不过是玩火自焚,你根本不知你二叔的手段。他手中有一面『摄魂幡』,乃是当年蒋家先祖所遗留下来的法器,可御使阴魂鬼物!若非当年蒋家失了传承,何至於败落至此?当年我师尊得来此物,以阴毒之法將其祭炼,如今落在陈二手中,更是防不胜防。”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白玉,玉中隱有血丝游动。 “此玉乃我偶然所得,可感应鬼物阴气。这段时间里,陈二遣那鬼仆窥视你,我早有察觉,故我不曾与你明言。而前几日他以此幡施法行雨,耗费颇巨,这才將那鬼仆收回。待他恢復,那鬼影重至,届时你想走也走不脱了。” 陈安闻言心头一震。 原来还有这一层说法,怪不得这几日未见母亲魂影。 看来……这程磐是真心要救我。 不过,我是不可能跟他走的。 想到这,陈安脸上只是微微一笑: “我既承仙缘,自有藏身之法。程叔不必忧心。我今日便走,若程叔真想帮我,只需帮我留意那二叔动静便可。” 程磐闻言微微一怔,深深看著眼前少年,只见那双眼眸清澈但又深邃无比。 程磐哪能不明白,原来这陈安早有准备。 沉默良久,程磐重重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將那捲功法与玉盒收入怀中。 陈安郑重一揖:“便谢过程叔了。” —— “晓禾,该起身了。” 回到屋里,小姑娘正抱著她那只人偶正睡的酣甜。 当被陈安轻轻唤醒时,她从迷糊中醒来看了眼窗外灰濛濛的天色,隨后又咕噥著往温暖的被窝里缩了缩: “天还没亮呢……让我再睡会儿……” 陈安心中无奈,只能俯身凑近她耳边,低声道: “我们现下便要走了,快些收拾好行李。” 晓禾闻言顿时清醒,乌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 “真的?” 陈安点了点头。 得了肯定,陈晓禾一骨碌爬起身,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打包了几件衣服后,他们便准备动身了 临走前,她仔细地將人偶端放床上,拉过被子轻轻盖好小声念叨到: “你便替我好好睡在这把。” 陈安默默在一旁看著。 推开院门,晨雾正浓,包裹著这尚在沉睡的村庄。 兄妹两人一齐踏入雾中,身影很快被这雾气吞没,只留身后老宅安寂。 前路茫茫,隱於雾中。 山谷深处,那株属於陈安的青叶正等待著他归来。 第四十六章 罡风 鹰嘴涧前,晨间山风清冽。 晓禾病才刚好,此刻正安静地趴在他肩头上,陈安体內气血运转,將山间寒意隔绝在外,只留一片温意护住背上之人。 “哥,我们这是要去哪?” 晓禾轻声问道。她虽知陈安要走,可他却从未与她明说究竟去往何处。 要不是她先前有所察觉,只怕如今还被她哥哥蒙在鼓里。 “去一个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地方。” 陈安低声应道,手上一用力,便轻易地爬上了晓禾当初付出千辛万苦才攀上的岩壁。 此刻立於崖边,见下方云海翻涌,白雾茫茫。 陈安深吸一气,背稳晓禾,纵身一跃。 坠落到这绿谷的瞬间,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令陈安不由得心头一振。 从那淡金书卷得知,此处草木茂盛之地乃是那白石道人苦心经营而成,用来供其修炼那《长春诀》的地方。 此刻歷经百年积淀,自成一方灵秀之地。 虽未助道人成仙,但却阴差阳错间帮了陈安一把。 谷中深潭水色湛清,能望见潭底巨石,但透著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 潭中有一方天然石台,台上静静立著那青玉净瓶。 此时那青玉净瓶瓶口的那道青藤已消失不见。 如今,瓶口被封了一片翠绿如玉的叶子,几段枯藤缠绕瓶身,更添了几分古朴之意。 陈安飞身掠上石台,取过净瓶。 只见上边隱有灵机流转。 不再耽搁,他背著晓禾转身朝山谷另一侧走去,只要翻过去,后边便是真正的深山。 从前他懵懂无知,不知山中险恶,只知道跟隨仙树指引埋头前行; 如今他已然知晓这深山是何等凶险之地,一旦被那凶兽发现,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晓禾,接下来无论见著什么,千万別出声。”说完陈安將玉瓶递给晓禾。 晓禾闻言一手將其接过,一手將嘴捂住,乖巧地点了点头。 深吸了一口气,陈安手上发力,几个起落便翻过这山谷。 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树冠遮天蔽日,只漏下几缕破碎的天光。 林间幽暗寂静,就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半分。 晓禾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忽然手中玉瓶发出微弱莹光,微微一震。 嚇得她连忙双手將其稳稳拿住。 与此同时,陈安眼中倏然凭空生出一条淡金色细线,它蜿蜒指向林木深处,这是仙树给予他的指引。 陈安没有犹豫,同时运转【百草灵卷】,方圆百丈范围內的情况皆现於画中。 確认没有危险,他俯低身形,如一道轻烟掠入深林。 —— 日头渐高,村东老宅里,王婶都已將饭菜热了两回。 她搓著手在院里踱了几步,终是耐不住,走到厢房前小声唤道: “小姐,是时候该起身用饭了……” 可里头寂静无声,没有回话。 王婶经歷了之前的事,不敢贸然推门,只得凑近窗缝小心望去。 只见床榻上被褥隆起,人影还在,似乎仍在酣睡。 她不由得嘆了口气,小姐未醒,安少爷也不知去了何处。 再这么睡下去她可如何是好。 她心里不安,於是转身出了院子,想去寻陈安。 溪畔,陈二与程磐各执一竿,静坐垂钓。 只是钓了许久都不见有鱼儿上鉤。 期间两人都没有多说一句话,十分沉默。 程磐忽然开口道:“前日演武场上那场雨,可是你动的手脚。” 陈二瞥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特意寻我,就只是为了问这个?” 半晌,陈二轻轻甩了甩手中的鱼竿,淡淡回道: “是又如何?” “我只是不解。”程磐目光仍落於水面,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陈家,可那陈怀瑾也是天纵奇才,如此年轻便將《落英枪》练到如此地步,你將这么一个小姑娘也算计其中,就不怕她真死了,届时折损的可是你陈家未来的栋樑。” “程磐啊。” 陈二冷笑一声, “你这辈子就是路走的太顺了,有我爹给你铺路,还有我帮你躲避追杀。而且你天赋也是惊人,极短的时间內便达到真气巔峰,有这等实力世人皆让你三分,可你却真觉得什么都能管上一管了。” 他转过头,望向波光粼粼的溪面。 “那陈怀瑾受我陈家供养,习我陈家绝学,而且享尽资源。为我陈家而死岂不应该?而且有我在,怎会让她这么轻易就死在这里,自然得让她为我陈家多做些事再死。” 这话说的露骨,听的程磐眉头紧锁。 陈二此人无所不用其极,与他师尊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表面程磐是因为陈二救命之恩一直护卫著,可实际上他也是害怕当年师尊所做出的事又在陈二身上发生,所以一直跟著他,想要约束其恶行。 陈二眼下似乎说到兴起之处,接著道: “你以为你当初练武吃的那些天才地宝是从哪来的,都是丹阳底层之人拿命去绝地采来的,对你而言不过只是能提升血气的宝物,可他们而言便是能改变一生的发財树。” 陈二將饵料洒入溪里,接著道: “你想当侠客,拯救苍生,在我看来实在可笑。你能修至真气巔峰,可曾算过脚下踩的是多少人的白骨?这世间从无一净土,无非就是要牺牲谁与如何牺牲罢了。” 程磐默然片刻,道:“正因如此,我才要去改一改。” 陈二摇头嗤笑道:“你武功再高,终究只是一人。让这丹阳再多一个程家,又能如何?” 这时,对岸匆匆出现一道人影將陈二的目光吸引过去。 他认出这妇人是王婶,她不应该在照顾著那两兄妹么,怎么会来到这里。 陈二皱了皱眉头说道:“程磐,带我过去……” 话未说完,程磐却已经掠水而去,落至对岸。 他低头与王婶言语了几句,妇人面色稍缓,连连点头,隨即转身快步离去。 程磐回身,陈二沉声问:“她是为何事而来?” 程磐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稳:“陈安与他妹妹一早出去祭拜父母去了,王婶见不到他们人这才出来。” “哦?”陈二眉毛微挑,“竟还有这事。” —— 深山中,陈安眼前终於出现那道熟悉的石缝。 他终於鬆了口气,这石缝之后,便是仙树扎根的那处幽谷。 他將晓禾放下。小姑娘一脸惊讶地望著手中玉瓶。 它正微微震颤,似要脱手而出,牵引著她往石缝里走去。 她一边朝著里走,一边回过头喊道: “哥,这瓶子在拉著我动!” 陈安心里明白这恐怕是因为靠近那仙树了。 “往前走便是。” 话音未落,识海中《百草灵卷》所化的水墨画捲髮生剧变。 一片浓墨般的黑影自边缘急速蔓延,瞬间染透整幅画卷! 陈安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反应,一股玄黑罡风已呼啸而至! 地上残枝断叶被颳起。 罡风已捲住陈安身躯,將他举在半空中。 陈安只能远远喊道: “晓禾!进去!將瓶里露水浇在树叶上……” 晓禾惊骇回头,只见眼前一片昏暗罡风颳过,她哥哥便消失不见了。 第四十七章 黑熊 那陈安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黑风卷至半空,罡风如铁箍般勒紧周身,颳得衣衫猎猎作响。 可他此刻心中却十分沉静,【水满秋池】玄妙自行运转,將恐惧尽数压入意识深处那潭水之下。 好在这四周都是粗大的古树,他双臂筋肉賁张,於半空中生生抓断了沿途一截粗壮木枝,借力一盪,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斜飞而出。 “砰”一声。 他撞上一株古松。 松针簌簌落下,树干被撞出蛛网般的裂痕。 陈安闷哼一声,喉头腥甜上涌,可好在终於摆脱了那道罡风。 他不敢有半分停留。 足尖在树干上一蹬,於树林间奔驰。 【百草灵卷】,开! 一幅黑白水墨画卷在脑海中展开。 方圆百丈內,一切事物纤毫毕现,可不知为何以往这附近的凶兽都走了个精光。 陈安来不及疑惑,下一瞬,画卷边缘忽然漫开一抹浓墨。 那墨色侵染极快,顷刻间便染上了半幅画卷。 陈安心头一凛,他不敢回头看,没有半分犹豫远离这“墨色”的方向狂奔。 林间寂静得诡异,陈安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 来了。 在整幅画卷彻底被墨色吞没的剎那,陈安背后汗毛倒竖。 他来不及回头,眼前忽然横出一道肉色高墙。 那墙表面微微起伏,表面覆盖著钢针般的黑毛,隱有腥臊热气扑面。 “嘭!” 陈安收势不及,整个人结结实实撞了上去,隨后竟被生生弹飞数丈,摔在厚厚的腐叶堆中。 他翻身跃起,终於看清那“肉墙”真容 那竟是一只熊掌! 顺著这掌回头望去,陈安瞳孔骤缩。 好一头山中恶煞! 但见前方十丈外,那尊山岳般的黑影缓缓走来,每步落下,地面都害怕得颤抖。 看它—— 身躯足有十几丈高,浑身黑毛似钢针倒竖,胸前月牙白斑如雪。 那熊首大如磨盘,双目赤红,鼻息喷吐间带起阵阵腥风,吹得周遭草木尽数伏低。 若寻常人见了它,只怕会当场嚇得腿软走不动路,好在陈安有【水满秋池】。 不可力敌,走为上计! 他身形一晃朝身后密林窜去。 那里古木参天,枝干交错,或可藉此巨物身形笨拙,迂迴周旋。 谁知那黑熊竟已看穿他的意图,猩红熊眼中掠过讥誚。 它不追不赶,只张开血盆大口,朝著陈安方向 “呼——” 一口玄黑罡风喷吐而出! 那风诡异非常,並非寻常气浪,其沉重无比,可让人如陷泥沼。 这风刚一及身,陈安便觉周身空气凝固,四肢百骸如受重压。 “砰!” 他整个人被死死摁在地面上,身下腐叶与泥土硬生生被压出一个清晰的人形浅坑。 黑风缠绕周身,虽未伤及筋骨,却令他寸步难移。 “吼……” 黑熊低吼一声,音调竟似带著几分困扰。 它伸出巨掌,挠了挠硕大的头颅,似在想些什么。 “主人说过,不要伤他。” 於是它俯下身,那只巨掌小心翼翼探入坑中,连泥带人,直接將陈安与他身下三尺见方的土块一同捧起。 陈安被困於土石之中,那黑熊將他夹在掌心,转身迈开步伐。 每一步踏下,地动山摇,落叶纷飞。 —— 杏花村,老宅。 陈二负手立在陈安房门外。 程磐跟在他的身后。 心知自己拦他反倒会让他心生怀疑,不如顺其自然反倒能拖些时间。 陈二逕自推开陈安的房门。 屋內陈设简陋,一榻一桌一椅,榻上被褥整齐。 陈二目光扫过,脚步未停,转身走向隔壁。 王婶正守在陈晓禾房门外,见陈二过来,脸色一白,囁嚅著想开口: “二爷,小姐她还在……” 程磐抬手,一个眼神止住了她的话头。 陈二推门而入。 屋內昏暗,窗纸透进的天光勉强够照亮床榻,只见锦被隆起,隱约可见到有人臥在床上,只是不知为何却十分死寂。 陈二缓步走近,在榻前站住。 他伸出食指轻轻挑起被角。 一张以素绢绣成的人偶面孔,呈现在眼前。 人偶眉眼绣得精致,透著几分那陈晓禾的神韵,此刻正闭目“酣睡”,在昏光下竟有几分生动的感觉。 陈二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屋角的榆木衣橱,“吱呀”一声拉开柜门。 空空如也。 程磐也踏进房中,二人目光在半空中交匯。 良久,程磐从怀中取出那捲手抄功法与那只暖阳玉盒,递到陈二面前。 “他们走了。”程磐声音低沉,“这是他留给你的。” 陈二接过,指尖拂过这功法,又掂了掂玉盒。 可出乎程磐意料的是,他居然笑了。 笑容中透著几分感慨与自嘲。 “程磐啊程磐,” 陈二摇头轻笑,圆脸上褶子堆起, “我算计人心多久了,没想到今日竟会被你这块顽石给摆了一道,我竟真以为你是想来找我钓鱼了。” 程磐脸上沉默,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陈二忽然神色微动。 他连忙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玄色小幡。 幡面无风自动,表面浮现出淡淡暗纹。 “可惜,” 陈二轻嘆一声,似在惋惜,又似嘲弄, “棋差一招,终究只是无用功。”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那小幡化作一道漆黑流光,裹著他的身影冲天而起,如鬼魅般飞向深山。 程磐脸色骤变,哪能不知道出了状况,当即足下真气迸发,青石板应声碎裂。 他的身形如离弦之箭,紧隨那道黑光疾追而去。 陈安虽被土石禁錮,但好在还有意识,【百草灵卷】运转,他要看看这黑熊到底会把他带到哪去,自己好提前应对。 画卷边缘,一道浓郁如实质的黑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 黑熊似有所觉,停下脚步,低吼一声,隨即恭敬地伏低身躯。 是陈二。 “辛苦你了。”陈二拍了拍黑熊粗壮的前肢,语气亲切。 黑熊低吼回应,小心翼翼將掌中“土球”放下。 陈二上前抚摸著这土球。 陈安心知,眼下自己已经是瓮中之鱉,倒不如出其不意將这陈二给杀了! “砰!” 土石轰然炸裂,一道身影从中射出,五指成爪,直取陈二咽喉! 这一扑毫无花哨,陈安已將周身气血催至极致,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残影。 陈二似未反应过来,依旧蹲在原地,面上笑意未减。 忽然陈安止住了身子,一只苍白透明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后颈上。 阴寒刺骨的气息瞬间钻入身体,將陈安气力封锁。 陈安浑身剧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难动弹分毫,最终昏倒过去。 一道虚幻的女子身影站在陈安身后,长发披散,面容惨白,胸口被一道漆黑的鉤痕贯穿,赫然是陈安的娘亲。 “你很不错,安儿。” 他俯视这跪地的少年,目光复杂,透著几分怜悯, “心志、天赋、机缘,皆属上乘。若无我相助,假以时日,你想必也能成仙。”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可惜,你遇上了我,你根本不知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一旁黑熊忽然闷吼一声,腥臭口水自嘴角淌下,如一道瀑布般。 那双熊眼死死盯著陈安,喉中发出含糊音节: “人……肉……饿……” 陈二失笑,拍了拍熊掌: “莫急,你今日立功不小。且先回去,下次再放你出来,自有血食供奉。” 黑熊似能听懂人言,它不甘地低吼两声,转身迈著沉重步伐消失在密林深处。 第四十八章 穿越之人? 隨著黑熊远去,林间重归寂静。 陈二听到身后动静,转身望向不远处的树冠。 程磐的身影飘然而落,面色铁青。 “放心,”陈二淡然开口, “我不会杀他。修仙长生,没了他我可修不了。我护著他还来不及呢。” 隨后他指了指地上难以动弹的陈安,对程磐笑道: “不过,这小子如今沉得很,我没练过武,这一身肥肉可扛不动他。你若怕我暗中加害,那就由你亲自带他回去,日夜看管,如何?” 程磐沉默良久,终於一步步走上前。 他俯身,將陈安扶起。 少年浑身冰冷僵硬,那双眼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 幽谷深处。 石缝曲折阴暗,滴水声在这狭窄空间里来迴荡漾。 陈晓禾被手中青玉净瓶牵引,一步一步地前行。 那瓶身微微震颤,似在雀跃,又像是在催促,身上莹莹清辉照亮了前路。 陈晓禾脑中止不住地回想起那阵颳得天地色变的黑风以及那道庞大的黑影。 “哥哥……” 她咬住下唇,將呜咽压回喉间。 走著走著,眼前豁然开朗。 天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照亮这一处与世隔绝的幽静山谷。 谷中草木茂盛,水汽成雾,一条清澈溪流蜿蜒其中,水声潺潺。 晓禾无暇欣赏这一美景,此刻她手中玉瓶牵引之力陡然增强,拉著她踏过鬆软草坪,踩入溪中圆润的卵石。 溪水打湿了裙摆。 最终,她停步於溪流中央一处微隆的湖心岛上。 岛心泥土湿润,一株嫩绿幼苗正破土而出。 它仅有一尺来高,茎秆纤细,却挺得笔直,顶端舒展一枚青翠欲滴的叶片,叶脉中似有光华流转。 看来就是它了。 晓禾刚站稳,手中青玉净瓶自主悬浮飞起。 瓶身顿时清光大盛,瓶口那片封合的绿叶自动舒展。 下一瞬,一道晶莹剔透且內蕴青霞的露水自瓶口蜿蜒流出,於空中滴落而下。 第一滴,落在最高处的叶尖。 嫩叶微微一颤,叶脉间似有金色细流蔓延。 第二滴,第三滴……青露过一段时间便会滴落,每一滴触叶,便会有一圈柔和的青色光晕荡漾开来。 嫩叶逐渐成长,变得愈发饱满,一股磅礴生机生出顺著地脉向四周蔓延。 晓禾怔怔望著,明白自己使命已经完成。 她想出去寻找哥哥,可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也只会给哥哥添麻烦。 想到这,她只能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抱膝,將脸埋进臂弯。 哥,我做到了。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默默祈愿,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那处石缝。 —— 月色自窗欞斜斜落入,在青砖地上洒下一片白辉。 陈安在一处榻上缓缓睁开眼。 入眼所见赫然是他的房间。 陈安发现自己仍旧动弹不得,甚至连开口说句话都做不到。 他心下一沉,却並未慌乱。 心念微动,【百草灵卷】於识海中铺展开来。 果然能用,陈安鬆了口气。 屋外院中,程磐抱臂独坐青石上,眉头紧锁,面沉如水。 但没有晓禾的身影。 陈安心头稍定。 可望向自身时,只见一个女鬼此刻依附在自己身上,她胸口那漆黑的鉤形竟將自己也一併贯穿。 那张面容惨白如纸,可五官依稀是记忆中那般温婉秀美。 娘…… 陈安悲痛之余,仍在冷静思考。 这陈二……好狠的手段,好深的算计! 恐怕自我家得到仙缘那一刻起,便开始布局,他將母亲魂魄炼为鬼仆就是为了將我给控制住! 好在晓禾拿著瓶子去到那处山谷,不知她可否顺利? 意识沉入眉心祖窍,触及那枚温润的翠叶。 一道讯息浮现: 【青阳未晞之露浇灌进度:六成】 陈安胸中巨石落下,还好……晓禾无事。 而六成,恐怕只有等到了圆满才行。 就在陈安思考的时候。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月光將来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陈二踱步而入,依旧一身深褐绸衫,圆脸上掛著那副经年不变的温和笑意。 屋外的程磐霍然起身,眼中厉色一闪而逝,可终究没有动作。 他深知,陈二敢如此放心让他守在此处,必有后手。 此刻轻举妄动,只怕会中了这陈二的圈套。 如今唯一的破局之法,只能看这陈安了。 “安儿,” 陈二在榻边站定,笑眯眯地俯视著他, “躺在这许久,可曾觉得腹中飢饿?” 屋內寂静,只有陈安轻微的呼吸声。 陈二恍然,轻拍额头,笑容更盛: “瞧你二叔这记性,倒是忘了,你现在说不了话。” 言罢,他手中小幡隨意一挥。 附在陈安身上的鬼影微微一颤,向后飘离数尺。 陈安顿时喉头一松,只是身体依旧动弹不得,只有头能动。 能拖多久是多久,陈安暗忖。 陈安瞬间调整神情,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声音颤抖道: “二叔……你果然……对我不怀好意。”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强忍著悲愤: “侄儿已將功法要诀与血玉髓尽数奉上!那功法也是千真万確,依之修炼,必能踏上仙途!您为何……为何还要对侄儿如此穷追不捨。” 陈二静静看著他表演,眼中笑意不减。 “安儿啊,”他慢悠悠开口, “你所给的功法,或许不假。可你瞧瞧你自己,你都还没成仙,叫我如何確信那功法真能通仙?” “况且,二叔自问待你不薄。任何资源都是予取予求,且护你周全,你为何要不告而別,甚至方才在林中对我起了杀心?” 陈安迎上他的目光,眼中痛心之色更浓: “程叔他说您包藏祸心,侄儿不信,这才与他定下此计,只为试探二叔真心!可谁知……谁知二叔您竟真的……” 他偏过头,似不忍再说。 陈二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去,露出一抹疑惑。 都到这副田地了,怎么还在这与我演戏,弄得跟真的似的。 若不是方才这小子是真想杀自己,他都要信了。 许久陈二开口道: “陈安,你……莫不是穿越之人?” 穿越之人? 陈安不由得一怔,这又是何人?陈二提起此人意欲何为? 陈二见陈安听到这话毫无反应,不由得有些失望。 罢了。”他直起身, “如今你恐怕也不会对我言听计从,那便只能將你妹妹引回来。你们兄妹情深,拿她来要挟,想必你什么都肯做了。” “你……”陈安目眥欲裂。 可陈二挥了挥手,鬼影再次贴近,陈安顿觉周身一僵,无法言语。 陈二不再看他,缓步走出房门。 第四十九章 我欲成仙 房內重归於寂静,只有月光静静地流淌。 【水满秋池】將陈安心中翻腾的怒火再次压入。 陈安凝神静气,开始梳理眼前迷局。 “穿越之人”……究竟是何意? 还有那深山黑熊,分明是白石道人所饲,而且曾经还袭击过杏花村,可又为何会听命於陈二? 一个惊人的推断逐渐成形,令他心底泛起寒意。 莫非那白石道人便是陈家先祖? 而陈二能够御使鬼魂,號令熊精,更是行事老辣,心智近妖…… 他,会不会就是那白石道人转世? —— 陈二宅院,书房。 陈二走向西侧那面看似普通的松木书架前。 他將架上书卷逐一取下,置於地面。 隨后伸手在书架后摸索了一会儿,手掌在某道细微的刻痕处顿下,隨即重重一按。 “咔噠。” 一声机括轻响,整个书架缓缓向內滑开,露出下边黑黢黢的入口,陈二提著一盏古旧油灯,毫不犹豫地俯身进去,衣袂扫过石阶,带起微尘。 头上书架缓缓復位。 通道两侧石壁上,每隔数丈便嵌著一枚幽绿的萤石,散发著冷寂微光,勉强照亮脚下粗糙的石阶。 陈二神情冷漠。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被那铁牛一撞便来到了此处。 七百多载岁月悠悠而过。 第一世他只是个矿奴,身份低下,好在伴隨他穿越而来还有著一个能力。 【血嗣夺舍】 顾名思义,便是可以夺舍拥有自己血脉之人。 他可主动使用,亦会在他身死后自行触发。 触发时,其神魂会遁入他血嗣识海中,吞噬其魂魄,占据其身躯。 七百年间,他有过太多身份,太多名字。 他曾为奴僕,於泥泞中挣扎求存;曾登帝位,掌天下权柄生杀;亦曾凭惊人毅力与机缘,登临武道绝顶,睥睨江湖。 初时,他並不姓陈。他姓过李,姓过赵,姓过王…而…如今过了太久他都已经忘了自己原本姓甚名谁。 一开始他听说有仙人,心驰神往,也想成仙。 只是成仙太难,难以触及。 中途他觉得这漫长与艰辛,所以转而沉醉於红尘之中,享受权力、財富、美色,將一世世人生过得轰烈,又或庸碌。 渐渐地,他开始厌倦了。 世间一切都无法让其动容半分,权力味同嚼蜡,情爱转瞬即空,天下美景也都看尽,世间尽头他也去过,只是他凡胎肉体根本跨不出去。 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將他淹没。 唯有成仙! 那是真正的超脱!真正的长生! 这永无止境的轮迴重生,不过是一座监狱將他牢牢地套在里面。 於是,他又开始踏上寻求仙途之路。 然而,纵使找到了功法,他却始终无法迈出那一步。 冥冥中似有无形壁障阻隔。 所谓的天地灵气,他根本感应不到分毫。 他渐渐开始明悟:或许这无关资质,也无关资源,而是他缺了那一点至关重要的“缘法”。 仙缘天成,强求不得。 所以他便让自己的子嗣去求,去修,待其有所成,再行夺舍。 可过了无尽岁月后,他用过无数办法,可始终无人能成仙。 直到偶然间,那日陈大救了那道人,那道人赏赐了他家功法。 他知道,自己等待的契机,终於来了。 思考间,陈二来到一处地下密室。 密室中央矗立著一个由暗红色砂石垒砌的祭坛,坛面刻满了纹路,在幽绿萤石映照下泛著渗人的光泽。 陈二將手中的毛髮指甲放在祭坛上,这是从陈晓禾床上搜刮而来,上边沾染著她的血脉气息。 眼下他要通过唤魂之术將那丫头勾回来,隨后拿她来威胁陈安。 夺舍后他虽能占据其身躯,却无法继承其记忆。 陈二需要陈安心甘情愿,修炼关窍、功法密要,一一吐露明白,確保万无一失。 他指尖捻起毛髮与指甲,置於祭坛中央的青铜小鼎中。 隨即取出一张暗黄符纸,手腕轻抖,符纸无风自燃,绽出一簇苍白火苗落入鼎中。 “嗤……” 毛髮与指甲遇火即燃,却未散发焦臭,反而升腾起一股甜腻的异香。 青烟裊裊,在密闭石室上空盘旋不散。 陈二双目微闔,口中开始吟诵晦涩的音节。 每吐出一个音节,石室温度便降低一分,墙壁上竟渐渐凝结出细密霜花。 他左手持那面玄色小幡,缓缓摇动。 幡面上血纹如同活物般游走,隨著吟诵声越来越急,幡面竟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鼎中苍白火焰骤然变色。 一团幽绿火焰自鼎中升腾而起。 绿火跳跃,却不散髮丝毫暖意,反而將四周光线都吸扯扭曲,映得陈二的脸庞忽明忽暗,宛如从幽冥踏出来的鬼吏一般。 绿火中心,隱约浮现出一位妇人,正是那竇氏。 “血脉为引,怨魂为媒……” 陈二睁开双眼,眸中竟也映出两点幽绿, “循血脉感应,唤你女儿陈晓禾前来……”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入绿火。 火焰轰然暴涨,其中那张女性面孔陡然清晰了一瞬,痛苦扭曲,张口似在无声哀嚎。 “去。” 山谷中,晓禾抱著双膝,坐在湖心岛边缘上。 此刻她已沉沉睡去,小脸上的泪痕未乾。 悬浮的青玉净瓶中的露水已空,落到地上,瓶身光华內敛,接著化作粉末隨风而散。 东方天际,第一缕鱼肚白悄然出现。 就在这时。 仙树幼苗上的那片青叶同时泛起温润如玉的光泽。 叶片舒展开来,金色流光在叶脉中游走。 隨著金光游走,一缕缕极淡的黑烟被逼出。 这些黑烟在空中扭曲,化作米粒大小的黑色虫豸虚影。 青叶微微一颤,散发出一股清灵之气,如春风扫尘,將那些黑虫虚影尽数拂去,消散於无形。 —— 同一时刻,老宅厢房內。 陈安猛然睁开双眼。 【青阳未晞之露浇灌圆满】 这道讯息在陈安脑中浮现,让他心中不由得一喜。 “呃……” 他闷哼一声,周身骨节发出连绵清响。 肌肤之下,似有温润泉流洗涤全身。 无数漆黑黏腻的杂质混著淡淡腥气,自毛孔中被源源不断地排出体外。 隨著那污垢越积越厚,渐渐地在他体表结成一层坚硬的黑壳。 这些是他此生饮食呼吸藏在体內的污秽,正是它们阻塞灵窍,让陈安不得圆满。 此刻隨著污垢被排出,陈安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舒畅。 第五十章 青阳 在排出体內污秽的同时,陈安还在通过【百草灵卷】探查周围情况。 这时,陈安发现娘亲似乎有些异样。 她仰头看著天,嘴巴无声地开合,似乎在念诵著什么。 陈安心里不由得一沉,心想莫非是陈二发现了他的异状。 隨著时间流逝,天边隱隱有了些许光亮。 娘亲的表情却变得愈发痛苦,正不停地哀嚎著什么。 这一幕撕扯著陈安的心。 他记忆中的娘亲,总是那么温婉嫻静,何曾有过如此悽厉的模样? “晓禾……我的女儿……回来……娘想你……” 那断断续续的魂音幽幽的在陈安脑中响起。 陈安很快明白这是陈二搞得鬼,他正利用娘亲来將晓禾唤过来! 他心中压抑了数年的怒火,在此刻在见到母亲受折磨的情景,再也无法遏制,轰然爆发。 “咔嚓……” 覆盖他体表的厚重黑色污垢,在这股怒意的衝击下,寸寸龟裂,隨即崩散开来,露出其下莹润如玉、宝光隱隱的肌肤。 污秽尽去,道体初成! 此刻无需陈安刻意引导,周身十八处灵窍已经完全贯通,自然张开。 天地间游离的稀薄灵气受到牵引,自发匯聚而来,丝丝缕缕,沁入他的身体,沿著《青木养窍诀》的运功路线自行流转,並炼化为精纯平和的青色灵力存储於灵窍中。 陈安背负著母亲痛苦的魂魄,霍然起身。 日出雾露余,青松如膏沐。 东方日头终於浮现,投入第一缕光。 陈安所修乃是《东华青阳御真道典》的衍生之法,其中蕴含著一丝“青阳”之意。 青阳初升,温煦涤盪,生生不息。 陈安身上开始生出淡淡青光。 “嗤……” 如同暖阳化雪一般,那缠绕竇氏魂体的浓郁怨气以及那根贯穿她胸口幽暗勾链,在陈安周身这纯正阳和的青阳照耀下迅速消融瓦解。 魂魄变得清澈且安寧。 陈安似有所感,驀然回首。 娘亲就站在那青光中,仍旧是记忆中那副温婉的模样,眉眼柔和。 她望著陈安,面上带著一丝解脱的欣慰,抬起手,欲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抚摸他的头顶。但指尖尚未触及,整个身影便化作点点柔和的光粒,隨著清晨的风,裊裊散去,归於天地,重入轮迴。 “娘……且安心去吧。” 陈安低声呢喃,眼中最后一丝悲戚化为冰冷的决绝。 “陈……二!!!” 其声如春雷炸响,此刻滚滚传开,震得老宅窗欞嗡嗡作响,更惊醒了院外值守的程磐。 程磐猛地跃起,脸上惊疑不定,看向房中青光。 房门洞开,只见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其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所过过处,脚下砖缝乃至院中泥地,竟有嫩绿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焕发著盎然生机。 来人眉目清明,气息圆融,虽衣著朴素,却自有一股超乎凡俗的飘逸之气。 程磐瞳孔骤缩,上下打量著陈安道: “你成了?” 陈安点了点头。 程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 “那接下来,你待如何?” 陈安抬眼,神色漠然,望向陈二宅院方向。 “我要陈二……死!” 话音落下,引动四周风气,化作滚滚声浪朝远方推去,所过之处,林鸟惊飞,晨露震落。 陈安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淡青色流光,掠出院墙,直扑陈二宅院。 程磐只觉眼前一花,人已消失不见。 他不敢怠慢,隨即也催动体內真气追去。 —— 就在陈安正式蜕凡成仙那一剎那。 天地间,响起一声沉闷的轰鸣。 可大音希声,无人知晓也无人听见。 丹阳乃至整个赵越两国疆域之內,无数正在晨起劳作的凡人恍惚间只觉的脑中清明了些许,隨后转而如常。 幽谷深处,湖心岛上。 许逸的意识,渐渐甦醒。 他身穿青色道袍,显於那处奇异的空间中。 眼前,仙树主干已长至一人高,通体呈现出古朴苍劲的灰褐色。 他刚一醒来便瞬间知晓了发生在陈安身上全部的事。 “好傢伙……” 饶是许逸心境平和,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没想到到让陈安遇上到这么个积年的老怪物,比我活得还长,难怪无法测算其命数。” 不过眼下他既然醒了,这陈二就在无翻盘之理。 就如陈二曾对陈安:“你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眼下陈二也不知道自己在面对著什么。 【洞玄真衍】:因【命枝·陈安】踏入仙途,推演能力提升。当前可推演:低阶术法、简易阵法、凡俗命理…… 许逸心念直转, “陈安虽已成仙,练气四层,但如今空有境界灵力,却无护道杀伐之术。这陈二活了那么久,肯定留著什么后手应对,如今陈安虽然成仙,对上怕是要吃亏。” 许逸不再犹豫,调动仙树这数月来积累的磅礴生机,尽数注入【洞玄真衍】之中。 推演目標:適合陈安当前境界,可让其速成,且威力可观的攻击术法。 空间中,仙树枝头那唯一一片青翠欲滴的叶片,骤然光华大盛! 叶脉之中,原本缓缓流淌的金色光泽,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活力,开始急速蜿蜒、分叉、交织。 许逸的意识沉浸其中,引导著推演方向。 不求它变化繁复,但求將一点青阳灵力之“生机”转化为极致“杀机”,以点破面,简单直接。 数十息后,推演收束—— 《青阳指》 特性:极致凝聚,一点破杀。 需求:练气期灵力,精准控制力。 威能:可凝聚周身三成灵力於指尖,化为一道青阳指劲,洞穿金石,破灭阴邪。 许逸审视此法,微微頷首: “此法简单粗暴。陈安拥有【水满秋池】,心湖映照,掌控入微,施展此术如同本能,再合適不过他了。” 心念一动,许逸將此法顺著枝叶传往陈安。 青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不断吞吐朝霞。 山谷外,天色大亮。 一道青光落在陈二宅院前。 陈安抬眼望去,只见庭院深深,门户虚掩,內里一片死寂,竟无半个人影。 “哼。” 他微一催动,体內那十八处已然贯通的灵窍,生出庞大吸力,开始疯狂吞噬周遭天地灵气。 灵力在经脉中奔腾咆哮,隨后被陈安迅速炼化,化作淡青色灵力。最后这些灵力又重新匯入到十八处灵窍中。 陈安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青霞流转。 他单膝蹲下身,將右手掌心轻轻覆在冰凉的青石地板上。 嗡! 一股温和却磅礴至极的生机灵力自他掌心奔涌而出,顺著石板缝隙渗入地面。 剎那间,一抹绿意自他掌心散开,野草如肉眼可见的速度曼延至到所有的角落里。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原本整洁却冰冷的青石庭院,已然化作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国度。 第五十一章 金甲神人 地底密室震动。 “陈二!!” 怒喝如同春雷炸响般,透过层层泥土,在狭窄石室中轰然迴荡。 陈二被震得耳膜生疼,但脸上不见慌张。 他缓缓走出密室,只见地道四周岩壁上,钻出了一道道细嫩的草芽。 这些草芽翠绿欲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陈二怔怔看著这一幕,眼中的阴冷渐渐化作一抹狂热的痴迷。 “这便是真正……的仙。” 他喃喃自语,声音乾涩。 七百年人间沉浮,他成就过真气,以武道通神;也曾利用过邪法,成就“偽仙”。 眼前这凭空催发生机,与天地共鸣的伟力,才真正契合他心中对於神通,对於仙人的想像。 陈安蹲在地上,隨著四周野草的漫野,脑中的【百草灵卷】也越发清晰。 忽然,陈安睁开双眼,眸中泛起淡淡青芒, “找到你了。” 下一瞬—— 轰隆! 陈二前方头顶岩壁轰然破碎! 碎石坠落,一道浑身沐浴在青光中的身影,贯入地道。 陈安,到了。 他周身青光並不刺眼,温煦阳和,如携一片青天白日,骤然照亮这阴森地道。 光芒所及之处,墙壁蔓生绿意。 陈二眯起眼,直视那光芒中心的那道身影。 他这七百年来吞噬近千魂魄所积累的庞大魂力,此刻在陈安面前不堪一击。 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压制感落在他魂魄深处,令他不自觉地双膝发软,几乎想要俯首叩拜。 仙凡之隔,竟至於斯。 但这威压非但没让他恐惧,反令他眼眶发热,几乎落泪。 这才是他不惜一切代价,穷极一生也要追求的东西! “陈安,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声音因激动而沙哑。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可陈安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那张年轻的脸上,只有一片漠然。 他眼中杀意凝成实质刺向陈二。 陈安如今还不会运用体內这股新生的力量。 他只能將周身这澎湃的青色灵力如过去催动气血一般,疯狂压缩,尽数凝聚於右拳之上! 嗡—— 拳头瞬间化作一颗炽烈夺目的青色太阳! 这纯粹且富有生机的青色灵力,在被压缩到极点后,竟爆发出焚尽一切的暴烈! 光芒照亮了陈二的脸。 陈安一拳,递出! 轰——!! 巨响从地底下传来。 地面上,程磐刚刚追至宅院外,便觉得脚下大地剧烈震动。 紧接著,眼前这座占地颇广的宅院,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地底狠狠攥紧! 青砖黛瓦的屋顶首先坍落,樑柱断裂的刺耳声音连成一片。 高墙向內倾倒,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刚刚升起的朝阳。 不过转眼之间,原本那陈二的宅邸,便已化作一片废墟瓦砾,只剩几段残垣断壁耸立。 “这……” 程磐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 以他真气巔峰全力施为,摧毁这房屋自然也不在话下。 让他惊奇的是后面发生的一幕。 废墟之中,一股磅礴生机升起,倒塌房屋碎片中,无数翠绿藤蔓正疯狂钻出,將整片废墟包裹成一片绿色丘陵。 这便是真正的仙。 程磐想起当年追杀过的那些“邪仙”。 他们手段诡异,威力也算可观,但后力不济甚至还不如一些真气宗师带给他的压力大。 但眼前这股力量生生不息,甚至愈演愈烈。 “哈哈哈哈——!” 一声长笑,从废墟深处传来,穿透烟尘。 陈二的身影在另一侧显露出来。他手中紧握著那面玄色小幡,幡面血纹暗淡了些许,身上锦袍破损,看著有些狼狈。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正在死死盯著烟尘里那道青色身影。 “陈安!不枉费我一片苦心培育你至今,这才是我要的『仙』!” 只见陈二手上动作不停。 他左手一翻,三张薄如蝉翼的人皮被拋向空中。 小幡摇动,三道灰黑魂魄自幡中厉啸而出,没入到那三张人皮之中。 “嗤嗤……” 令人牙酸的蠕动声响起。那三张人皮如同被吹胀般迅速丰满,肤色转为红润,五官毛髮渐次清晰。 不过呼吸之间,竟化作了三名娇艷欲滴的侍女。 正是平日里侍奉陈二的那三位,她们用手掩住身子,眼神娇羞。 陈二掏出一张隱现金芒的符籙,三名侍女立马会意同时抬手,掌心相对,將那张金色符籙围在中心。 陈二见到这些侍女呼吸间,口鼻处竟有极淡的灰色气流交织涌动,隨后灰流被注入到那金色符籙中,那符籙上的金芒越来越盛。 “这阴流是何物,为何以前不曾见过。” 陈二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嗡!” 金光炸裂。 一尊身高丈二的金甲神人,自金光中一步踏出。他通体金光璀璨,且身披鱼鳞重甲,手持一柄门板般的阔剑。 只是它面目模糊,眼神呆滯。但身上一股强横气息轰然扩散,竟將周遭蔓延的野草压得倒伏。 陈安自烟尘中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笔直的青虹,拳锋之上青光奔涌,再次直直打向陈二面门。 可那金甲神人反应极快,几乎在陈安动身的那一剎那,便横移数尺,如山岳般挡在陈二身前。 面对陈安这恐怖的一拳,它不闪不避,周身金光骤然一凝,化作一口凝实厚重的金色光罩,將自己与起身后的陈二牢牢护住。 “咚——!” 拳罩相击,发出洪钟大吕般的沉闷巨响! 光罩表面涟漪狂涌,金光剧烈明灭,可並未被破开。 下一瞬,金甲神人手中那柄门板般的金色阔剑已然横扫而来,將地面烟尘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剑锋未至,一股锋锐之气扑面而来。 陈安心头微凛,连忙后退,避开这凌厉的一击。 他跃至一处高墙上,目光沉凝,仔细打量著这尊符兵。 陈二自金甲神人身后缓步踱出,面上浮出一抹温和笑意。 “我虽无缘仙道,感受不到那所谓的天地灵气。” “但却意外发现,这些以魂力驱动的阴傀,竟可生出灵力,催动此符。” 陈二抬手指向金甲神人, “这便是当年那道人赐予你家的符籙,如今让你这新晋的仙人来试一试它的威能,再好不过。” 第五十二章 阴流 陈安闻言,面上波澜不兴。 他身形再动,此番更快,化作一道模糊青影,试图绕过金甲神人直取陈二。 然而这金甲神人如影隨形,速度不遑多让,总能抢先半步,及时挡在陈安面前。 金色阔剑再次斩落,这一次陈安躲闪稍慢半步,剑锋边缘擦过他的肩头。 嗤—— 他衣衫破裂,一道血痕浮现其中。 陈安闷哼一声,周身灵力自发流转,只见伤口处青光莹润,血肉瞬间蠕动弥合,不过呼吸间便只剩一道浅浅红印。 他转身再度扑上。 一时间,废墟之上青光与金光交缠碰撞,闷响如雷。 陈安攻势如潮,仗著自身强大的恢復力与周身十八灵窍源源不绝汲取著天地灵气,双拳带著青光一次次轰向陈二所在。 金甲神人则凭藉符兵之躯不惧损伤,挥动阔剑,攻守兼备,稳稳地守住陈二周身的这方寸之地。 一时间谁都奈何不了谁。 局面僵持,但陈安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体內这股新生力量的运用正在飞速蜕变。 每一次灵力运转都比上一次更顺畅,每一次发力都比前一次更凝练有效。 虽然灵力的消耗巨大,但十八处灵窍犹如旋涡一般吞纳四周灵气涌入填补进来,如此循环不息,近乎无穷无尽。 反观陈二,虽面色从容,但从陈二所言中可知,要维持那金甲神人需要魂力来催动这阴傀。 长此以往,魂力终有尽时,他一介凡人如何与我这天地为源的仙人比拼耐力? 不过陈安心知,事情並没有表面上看得如此简单。 【水满秋池】缓缓运转,令陈安始终保持冷静。 要知道陈二此人疑似活了上百年,心思縝密如妖,底牌岂会只有一道符兵? 那头深山中的恐怖黑熊至今仍未见其踪影,若它出来,再联合这金甲神人,自己恐怕难以招架。 眼下自己看似主动,实则被动。 如今最稳妥的办法应该是凭藉著此时灵力充沛,抽身远遁,潜入深山幽谷,藉助地利与这陈二周旋,隨后伺机一击绝杀。 但…… 陈安眼前闪过母亲魂魄消散前那温柔不舍的眼神,又想到这些年来晓禾跟自己受的苦楚。 莫非要回到山谷中,继续让晓禾过著这不见天日,顛沛流离的日子么? 不! 他要在此地,毕其功於一役! 恰在此时,眉心处那枚温润的翠叶轻轻一颤。 一道讯息径直流入陈安识海: 【命枝·陈安,初登仙途,根基已固。临战不慌,善假於物,心志可嘉……今赐汝攻伐护道之术,助你斩却前尘。】 【《青阳指》】——凝灵气於一点,化生机为杀伐,破坚摧固,诛邪灭阴。 法诀如下…… 內容简练至极,直指本源。 陈安在【水满秋池】状態下,心念电转,顷刻间便已瞭然於心。 “原来如此,灵力尚可这般运用。” 他心中明悟,面上却不露分毫。 看来仙树的意思,亦是希望我了断此桩因果,而非就此遁走。 陈安並未立刻施展这新得的术法。 反而將拳势催得愈发猛烈,招招直逼陈二周身要害,让这金甲神人防守得更为严密。 同时,他心念微动,青色灵力涌入脚下大地,催生四周草木。 “沙沙沙——!” 只见陈二周围,那些原本只是蔓延在附近的野草藤蔓,忽然疯狂窜高! 草叶边缘锋锐无比,藤蔓粗壮,交错缠绕。 不过片刻陈二周身竟构筑起一圈近一人高的,且密不透风的翠色牢笼。 金甲神人阔剑连挥,道道金色剑气纵横切割,將草木牢笼斩开大片缺口。 然而,青光一闪,更多的藤蔓杂草便从断口处乃至地下蜂拥钻出,以更快的速度重新合拢、加厚。 陈二身陷这不断缩紧的绿色牢笼之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中“摄魂幡”传来的阴力正在流逝,自身维繫阴傀的魂力消耗也加剧,活动空间也变得极其受限。 可他脸上不见慌乱,目光反而死死通过缝隙盯住了身前一名正在运功向符籙灌注灵力的阴傀侍女。 他清晰看见,她口鼻间呼出道道极淡的灰色气流,与指掌间操控的阴流交织缠绕,最终注入符籙。 “这是……” 陈二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一个大胆的猜想升起。 他毫不犹豫,再次挥手,只见六张惨白的人皮飘出,隨后落地化为六名神態各异但都容顏娇艷的女子。 连同先前三名,有九名阴傀將他护在中心。 紧接著,他又取出两张金芒流转的符籙,分予阴傀。 九名阴傀,分作三组,环绕著三张金甲符籙,开始催动。 陈二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流动的灰气与阴流。 这些阴流明显迥异於真气。 “这些灰流……莫非是灵力?自己能见到灵力了?” 陈二心臟狂跳,七百年的见识让他瞬间理解了这些阴流的本质。 其与陈安身上的青光一样,皆是灵力。 “这么说来……原来如此!” 说完他完全不顾外边虎视眈眈的陈安,直接在这方寸之地盘膝坐下。 闭上双眼,运转《长春诀》,欲要感应那虚无縹緲的天地灵气。 而此时,三尊金甲神人同时现身,其攻势狂暴,剑光如网將陈安周身彻底笼罩。 嗤!嗤! 三道剑锋掠过,陈安身上瞬间添了好几处伤口,虽青光闪烁间仍能恢復,但恢復的频率已渐渐跟不上受伤的速度。 他身形闪转间略显滯涩,在三大符兵的合击之下,左支右絀,险象环生,岌岌可危。 陈安丝毫不慌张,眼底深处一片古井无波,他没有动用那青阳指。 因为他在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直接能將陈二彻底拿下的最好时机。 程磐立於废墟边缘,眉头紧锁,目光紧盯战场中央。 陈安展现出的力量,已然远超出他的想像。 这尊金甲神人的威势,他再清楚不过。 昔年有位魔头,屠戮越国三城生灵,欲行血祭成仙之举,其凶威癲狂,无人可制。 当时陈二便曾放出此符兵,仅一剑,便將那魔头当场诛灭。 只这一尊金甲符兵,便足以让陈二横行世间,难逢抗手。 而如今陈安独对三尊符兵合力围攻,虽伤痕频添,却始终未露败象。 程磐如今才认识到什么是“仙”。 “但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程磐心中凛然,他看得出来,这陈安虽强,但这三尊符兵攻势越发默契凌厉,陈安周身青光癒合伤口的速度已显疲態。 久守必失,再这般消耗下去,恐有性命之虞。 趁现在他还有余力,赶紧让他走吧。 程磐不再犹豫。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离弦劲矢,倏然插入战场,挡在陈安与三尊金甲神人中间。 他面色冷硬,周身真气磅礴涌动,衣袍无风自动。 第五十三章 毁幡 面对最先冲至面前的一尊金甲神人,程磐足下猛地一踩! “錚!” 无形气劲扩散,一方纵横十九道、闪烁著黑白二色的棋盘,竟自那金甲神人脚下凭空浮现。 棋盘纹路升起,將金甲神人那庞大的身躯暂时困於这方寸之间,使其动作陡然一滯。 与此同时,程磐左手已探入怀中,那支尺许长的青玉笔入手。 他凌空疾书,笔走龙蛇,一道古朴厚重的“定”字瞬间成型,印向另一尊金甲符兵。 “定”字刚一加身,那金甲神人周身流转的金光骤然凝滯,如同封入琥珀的飞虫一般,定格在了原地,难以动弹。 还没完,接著,程磐笔锋一转,於空中飞速勾勒——寥寥数笔,一头吊睛白额的气劲猛虎於空中跃然而出! 猛虎仰天咆哮,裹挟著阵阵凛冽杀伐之气,悍然扑向另一尊欲要夹攻陈安的金甲神人,將其死死缠住。 不过数息时间,程磐竟以一人之力,生生拖住了三尊金甲符兵! 他侧首,对身后的陈安疾声道: “陈安!速走!来日方长,他终究是你二叔,莫要因一时意气,断送性命!” 陈安见程磐突然出手,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惊世骇俗的手段,心中不由一震。 他知程磐强,但也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他自问如今的自己做不到如他这般轻鬆的便镇住这三尊金甲。 陈安眼中寒光一闪,程磐创造出的这短暂空隙,不正是自己苦候的那绝佳时机么? 他不顾程磐的劝阻,身形不退反进。 体內澎湃的灵力迅速流入右手,食指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光芒亮起。 这光芒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 其周遭空气都被引动,发出低沉嗡鸣声。 “去!” 陈安並指如剑,隔空一点。 咻——! 一道凝练如丝的青色指劲破空而出,竟朝著陈二身前那血纹游走的玄色小幡而去。 所过之处,拖出一道淡青色的笔直轨跡,发出尖锐的厉啸。 指劲之中,那磅礴生机此刻变为最为极致的破灭之力。 陈二此刻心神沉浸在那《长春诀》中,正试图感应那天地灵气,忽然他感应到了一股极为玄妙的气息,这道气息於天地万物间游走不定,其无色无形,但却存在,並且一直存在於他身边。 “噗!”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砍入凝脂。 那面看似坚韧非凡的玄色小幡,被一道青色指劲毫无阻滯地一穿而过。 幡面正中,一个指头大小的孔洞赫然出现,细密的青色光丝如蛛网般开始向小幡周围蔓延。 哗啦! 小幡剧烈颤抖,幡面上所有游走的血纹瞬间崩断,紧接著整个幡身如同风化了千年的丝绸,寸寸碎裂,化作黑色齏粉飘散开来。 陈二心神与之相连,在小幡被洞穿的瞬间,便如遭重锤猛击胸口。 他猛地睁开眼,口中鲜血狂喷,脸上血色尽褪变得灰败,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而隨著小幡彻底破碎—— “呜——!!!” 悽厉无比的鬼哭之声陡然响彻在这废墟。 数百上千道扭曲且充满怨毒的灰黑色鬼影,自那碎裂的幡中喷涌而出! 霎时间阴风怒號,天光晦暗,此方天地仿佛骤然墮入一处森罗鬼域。 这些被困幡中不知多少年月的怨魂,挣脱束缚后,本能地扑向陈安。 然而,当它们靠近陈安周身三尺之內时,刚一接触到那温煦纯净,蕴含无尽生机的青色灵力,浓重的怨气便如烈日融雪般迅速消融,其悽厉的面容瞬间变得平和安详。 陈安神情肃穆,周身青光愈盛。 一道道怨魂停止了哀嚎,身上黑灰消退,隨后化为一道模糊却平静的人形虚影。 它们朝著陈安的方向,齐齐躬身一拜,隨后升腾而起,消散於天地之间,重入轮迴。 度化怨魂,不过瞬息之间。 陈安的目光落向倒在地上的陈二。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踩在碎石瓦砾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最后在陈二身前站定,陈安面色冷漠。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悬於陈二头顶。 精纯磅礴的青色灵力从手中倾泻而下,强行灌入陈二体內。 “嗬……呃……” 陈二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无法言语。 只见陈二的头顶皮肤之下,竟隱隱有翠绿色的脉络浮现,隨后飞速蔓延至全身。 他的手臂,开始木化,皮肤变得粗糙如同树皮。 隨后陈二感受到指尖传来一阵麻痒与刺痛,下一刻竟有嫩绿的枝芽顶开皮肉,颤巍巍地钻了出来。 陈安以磅礴生机,强行逆转其肉身本质,彻底剥夺了陈二的行动能力。 那“摄魂幡”被毁掉后,那九名阴傀侍女如同泄了气的皮囊迅速乾瘪坍塌,重新化为九张惨白的人皮,飘落於地。 而那三尊金甲神人,在失去灵力供应后,周身璀璨金光瞬间黯淡,隨即几声轻响,便化作三张看著玄妙无比的金色符纸,飘落而下。 陈安抬手虚抓,將其摄入掌中,隨后纳进怀里。 程磐散去了周身真气,看著眼前急转直下的局势,一时怔然。 他这才明白原来先前陈安是故意示弱,目的便是等这一击必杀的机会。 他心情复杂地走近,看著被木化禁錮的陈二,又看向杀意难消的陈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陈安早已洞悉他的心思,未等他开口,便抬手止住了他。 “程叔,”陈安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知你念及旧恩,想为他求情。但你可知……” 陈安看著手里微微抽搐的的陈二,眼中杀意闪过: “此人,杀我生身父母,令我家破人亡。更將我母亲魂魄禁錮,炼为鬼仆,驱使她日夜监视亲生骨肉,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此乃不共戴天之血仇,还望程叔……莫要插手。” 程磐闻言,身形猛地一晃,看向陈二眼神也不由一变。 他心中暗嘆,没想到陈二终究是走上了与师尊一样的道路。 陈安不再看程磐,手提著陈二的头颅,將他的身躯举起。 他心知陈二极有可能是那白石道人,可以转生。 故而陈安没有將他杀死,而是將其禁錮住。 可刚一看清他的脸,陈安不由得一怔。 映入陈安眼帘的,是一张无比扭曲,看著异常兴奋与惊喜的脸! 陈二那因木化而变得浑浊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陈安。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似乎想说什么。 陈安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极致的危机感攥紧了他的心臟。 不对! 第五十四章 夺舍 陈安见此,指尖青芒暴涨,直刺陈二眉心。 但,仍是迟了半分。 【血嗣夺舍】! 陈二心念一闪,毫不犹豫启动 就在方才,陈二运转《长春诀》感应到那“天地灵气”流动,既然如此,他便不需要抓住陈安审问逼问功法细节,他本身就有著功法,只需將其夺舍,便可夺其仙躯。 想著这些,陈二的魂魄从肉身里钻出,化作一道模糊扭曲的灰影,直指陈安眉心祖窍。 “砰!”“砰!” 两声沉重的闷响声响起。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此刻颓然瘫倒在地,再无半点声息。 程磐脸色骤变,一个箭步衝上前去。 他先是探了探陈安的鼻息与脉搏,其呼吸悠长平缓,心跳沉稳有力,体內那股磅礴生机仍在自行流转,似乎只是睡著了一般。 再看陈二同样也是如此。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程磐眉头紧锁,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也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 无垠的黑暗中。 这里无上无下,无左无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感,也没有参照物,只有一片纯粹的漆黑。 陈二在此处甦醒过来。 陈二的魂魄在此处显化而出,其庞大且臃肿,但四肢却异常短小纤细,看著极不协调,畸形无比。 最引人注目的是陈二面上那张巨口,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隱约可见其中无数细碎光点沉浮。 “这是何处?” 陈二看著这处空间,心生疑惑。 “我既然已发动【血嗣夺舍】,眼下不应该正吞食那陈安的魂魄,占据其识海才对么?为何会在这里,陈安的魂魄呢?” 陈二转动臃肿不堪的魂躯,向四周望去。 视线的尽头,他望到了一抹温润的翠绿光华。 几乎一念间,臃肿的魂躯便跨越虚无来到那光华面前。 那是一颗七尺高的小树,纹理古朴,仅有一根纤细的枝椏向上舒展,枝头托著一片青翠欲滴的叶子。 凝视这枝叶,陈二心中莫名浮现出陈安的名字。 接著,陈二望到树下竟然站著一个人。 一位青衣道人。 道人面容笼罩在一层朦朧的清光之中,难以窥清,只觉其不似凡尘中人。 他身形並不高大,就这么隨意地站在那里,便是这片虚无黑暗的绝对中心。 陈二想要再看得清楚一些,却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种难以形容的大恐怖,大威严,轰然压落陈二魂躯身上。 陈二只觉得自己的一切无所遁形,全被对方看穿。 “这是何人?!” 陈二心中大骇。 本能的恐惧让他下意识地想跪伏行礼,以示臣服。 可他那臃肿不堪、四肢短小的魂躯根本无法跪下,最终只能向前倾倒,如一座山般趴伏在道人面前。 许逸静静地看著眼前的陈二。 自陈二刚踏入此地,他的一切,便已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许逸的感知中。 “原来……还是个老乡。” 许逸心中淡淡想道。 他的目光穿透陈二魂体,洞察其本质。 这魂魄的臃肿且扭曲,全依赖於陈二那夺舍天赋不断吞噬其子嗣魂魄,但又无相应功法炼化魂魄所造成。致使魂魄中无数杂质与怨念残渣堆积沉淀其中,如今看著便令人噁心。 “咦?” 许逸的注意力忽然被陈二魂体核心处一道黑色碎片所吸引。 那碎片不过米粒大小,却散发著一股古老晦涩的气息。 最重要的是,这气息竟隱隱与自己这仙树同源。 许逸心念微动。 那点黑色碎片便从陈二魂体最深处剥离而出,悬浮於许逸的掌心上方。 “呃啊——!” 陈二庞大的魂躯剧烈颤抖,气息顿时萎靡了一大截,但他趴伏著,一动也不敢动。 许逸凝视著这枚碎片,其中力量已经被陈二在漫长岁月中给同化吸收。 “原来如此,陈二能夺舍转生恐怕靠的便是这里面蕴含的力量,而这碎片恐怕与那记忆里仙树焚毁有所关联。” “此物,或有大用。” 许逸將碎片收起,目光重新落在陈二身上,声音平淡无波,却有无上威严: “陈二,你乃……穿越之人?” 陈二魂体猛地一颤,心知自己已经被对方看穿。 甚至於……对方或许就等著他来夺舍那陈安,好將自己抓住。 此人是谁,莫非是此方世界的大能者? 无数念头在陈二脑中闪过。 陈二那积累了七百年的生存智慧与审时度势的本能升起。 他维持著趴伏的姿態,回道: “回……回稟无上仙君!小人確乃异世魂魄,机缘巧合下穿越至此,浑噩度日已有七百余载!” “小人……小人有眼无珠,螻蚁之躯竟敢覬覦仙君门下!实不知陈安乃仙君垂青之人,如今冒犯仙威,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言辞恳切,认罪迅速。 紧接著,他话锋一转, “小人愿以献出全部所有,所获诸多功法残卷、隱秘传承线索、乃至暗中经营的一切势力……尽数奉於仙君座下!小人更愿立下最恶毒魂誓,永世为仙君驱策,为奴为仆,肝脑涂地,只求仙君赐予我一线生机!” 短短一瞬,陈二便猜测到了许多事。 比如,那小树上只有一片叶子…… 比如,自己夺舍陈安却落入此中。 以对方威能抹杀自己轻而易举,若想杀他何必多言? 於是陈二大胆猜测,眼前这位高深莫测的仙君眼下或许正值用人之际! 自己活了七百年,岂是那陈安那毛头小子可比? 是最趁手不过的工具。 届时自己跟在此人门下,成仙长生恐怕也不再是幻想。 许逸静静看著,陈二魂念中翻涌的诸般心思,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他自然明白,眼下陈二所说所想的这些是在展示自己的价值。 “活得久,果然不一样。审时度势,能屈能伸,一瞬间便能找到最有利於自己的位置。” 许逸心中漠然想道。 从客观上,以功利角度视之,陈二这七百年的阅歷、经验,心机手段、手中掌握的势力,以及他对这方世界深入骨髓的了解,的確是如今稚嫩的陈安所远不能及的。 若许逸能得到这么一位帮手,可省却很多不必要的精力与时间。 只是…… 第五十五章 疫魔 许逸静立於仙树下,垂眸凝视著匍匐於地的陈二。 实际上,眼下他缺乏制约陈二的手段。 若想掌控此人,便不得不动用《他化灵枝妙法》,但此法所化“命枝”有限,许逸实在不愿浪费在陈二此等人身上。 更何况,这《他化灵枝妙法》还有一个苛刻条件,以陈二的心性与所为,怕是难以达成。 然而,要將陈二彻底抹除,眼下也並非易事。 此刻陈二看似敬畏匍匐在他面前,可实际上不过是源於对这株仙树先天位格的恐惧。 许逸暗自估量,自身魂力虽比凡人强韧些许,但自然逊於这积累了七百年的老怪。 而且他缺乏神识攻伐之术。 就算那陈二毫不反抗,任他施为,怕也要耗费无数光阴才能將其魂体磨灭。 更別说陈二那【血嗣夺舍】早已经融入陈二根本,他將那碎片取出只能杜绝其主动施展的途径,却无法將这能力剥夺出来。 若陈二身死,他依然能从他的某位子嗣身上重生。 不过虽然棘手,但並非无解。 许逸望著这团臃肿的魂躯,声音淡漠: “陈二,你可知罪?” 陈二当即恳切地回答道: “陈二知罪!还望仙君开恩,赐我戴罪立功之机!” 他抬起狰狞的面容,硬挤出一丝悲愴之色,嘶声道: “七百年前,我重生於此,附身於一矿洞奴僕之身,终日不见天光,受尽鞭挞剥削。” “即便后来我以凡俗武道登临绝顶,可这肉身终有尽时。每至大限,悲剧重演,我亦深受其苦,日夜煎熬!我所行诸多错事,归根结底,不过是想挣脱这永无止境的夺舍轮迴,求得真正长生仙道而已!” 陈二声泪俱下,几欲泣血,將自身描绘成被命运裹挟的可怜之人。 许逸心中毫无波澜。 他心知陈二轻描淡写的所谓“错事”,桩桩件件,皆是骇人听闻的滔天恶行。 单凭他吞噬了上千魂魄这一条,便足令人心神俱震。须知不过七百年,他究竟如何被迫吞噬如此多子嗣,其中残酷,不言自明。 眼前这陈二在许逸看来已经不能算是人了,而是一头彻头彻尾的人间之魔! 想到这许逸转而问道: “陈二,你若能信我,给你个机会也无妨。” 信? 陈二心中快速思索,他曾於一卷残卷中,窥得只言片语关於“香火神道”的记载,能聚眾生信力成就伟力。 莫非此人走的便是此路,需信徒愿力为资粮? 若真如此,自己看来是安全了。 陈二面上露出虔诚之意:“信!我陈二愿奉上全部忠诚,供仙君驱策!” 许逸缓缓摇头,清光笼罩的面容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嘲意: “非也非也,此信非彼信,陈安能受我恩泽,那是因为其对我毫无保留全身心信任与我,其心念之中不容一丝疑虑。你自问能否做到?” 陈二闻言沉默。 他自问可以將性命放於此人之手,来赌得一线生机。 可他活了七百年,什么都干过,就是没信过別人,更別提全身心信任与他人了,这未免也太过荒谬! “陈二自然能做到!”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疯狂发动那【血嗣夺舍】,欲感应那些散落各处的血脉子嗣,选一最远之人遁走。 可发动半天他仍在原地。 陈二心中不由得一沉,本能的运起一门秘法。 【回魂返魄之术】 此法得自南疆越国一处古墓,当年他夺舍自己一子嗣,其魂异常坚韧,缠斗良久方得吞噬,於是他寻求此法快速壮大魂魄。 此法可用於让他夺舍吞食完子嗣后,快速回到自己所选择的躯体,以此迅速壮大自己的魂体,只是后来吞食再多也是无用,眼下陈二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岂料,秘法刚一催动,一股牵扯之力传来。 陈二心中一喜,没想到这偏门术法在此刻竟有奇效! 许逸就这么看著他走,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 …… 杏花村,陈二宅中废墟。 陈二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自己被绳子绑在树上,眼前程磐正守著昏迷不醒的陈安,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解。 陈二尝试挣扎,但全身僵硬麻木,陈安的灵力仍然留在他的肉身中,使他的血肉木化,难以动弹。 他心念急转,试图沟通深山中那头被他驯养的黑熊,然而意念延伸出去,却落到了空处,自己与那头凶兽的气息感应断了。 陈二面色变得铁青。 摄魂幡被毁,黑熊失联,肉身受制…… 但他毕竟活了七百年,仍留有后手。 他艰难地挪动双手,指尖摸索到腰间玉带內侧一处隱秘夹层,触碰到一颗冰凉圆润的珠子。 隨后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气力,將其捏碎。 啪。 一声轻响响起。 一缕粘稠的灰白腐气自破碎的珠中溢出,沿著陈二的身躯盘旋而上,最后如有灵性一般钻入到陈二口鼻之中。 “呃——嗬……” 陈二躯体剧烈抽搐起来,捆绑他的麻绳寸寸崩断。 原本半木化的皮肤下,猛然鼓起脓包,隨后迅速破裂,从里面流出散发著一股恶臭的黄绿脓水。 脓水连带著块血肉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顷刻间便將石面蚀出坑洼,周遭被陈安催生的野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枯萎。 短短数息,陈二整个人笼罩在一层不断翻涌的腐气中,身形佝僂膨胀,体表脓疮开合,形貌之骇人,已非言语可形容。 下一刻,腐气向內一卷,陈二那可怖的外表迅速收敛,重新化作了原本的人形模样。 只是此刻,他惨白面容透著一股死灰,双目暗沉,周身縈绕著一种令人极度不適的衰败气息。 此乃他耗费近百年,暗中散布疫病,收割上万不同生灵垂死时逸散的病气,隨后以邪门秘法祭炼而成的“疫气”。 可一旦启用,便意味著彻底放弃做人,从肉身到魂魄皆转化为疫病之魔,而且不入轮迴。 陈二一直忌惮此物会影响【血嗣夺舍】的使用,故而从未真正动用。 但眼下这能力既然已经用不得了,那便再无顾忌! 第五十六章 绝望 疫气在体內稍一流转,陈安留在他体內那道难缠的青色灵力被其迅速消融,最后被其吞噬一空。 陈二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自己体內奔腾,他心中忽有所感。 此身已成疫魔,专司吞噬生灵生机,內蕴死意,岂非已获几近无穷寿命? 何须再求那虚无縹緲的仙道? 他心中竟生出一丝悔意,自己早该成魔的,不过眼下倒也不晚。 这时。 一股寒意自程磐尾椎升起,他猛地回头,便见这陈二早已挣脱束缚,立於残垣之间,周身散发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之气,那气息非常之可怖,仿佛是一切活物之天敌。 “必须將他灭杀於此,绝不能任其走脱!” 程磐下意识鼓盪真气,欲要出手。 可陈二只是看了他一眼,竟毫不犹豫朝著那莽莽群山转身便走。 陈二面上浮起一抹狞笑。 虽不知那道人为何放了他一马,但如今自然是保命要紧,与他们纠缠毫无益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什么恩怨,都不如自己的命重要。 这深山老林不仅人跡罕至,而且凶兽猛禽繁多,且生机盎然,於他这疫魔之躯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净土。 只要躲入其中,默默吞噬其中生机,待他魔威大成,何人可制? 什么仙道? 这才是真正的逍遥长生! 想到这,陈二终於忍不住长啸一声,其魔威浩荡,震得深山里的凶兽连忙跑远。 走入深山。 陈二正为自己脱身而高兴,却见眼前青影一晃,一道身影拦在他去路前方。 “陈二,你想去哪?” 陈安周身青光温润流转,神色漠然。 陈二心中一凛,心知此战已避无可避。 他暗暗冷哼,如今他已经化身为疫魔,专克一切生机。 陈安这一身磅礴精纯的青色灵力,於他而言无异於滋补珍饈,其先天便受自己克制。 但念及陈安背后那深不可测的存在,陈二不由心中凛然,杀是断然不能杀的,只能將其重创,觅得一线逃遁之机。 想到这,陈二还未来得及动作,便见陈安並指如剑,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的青芒骤然亮起。 噗嗤—— 陈二只觉胸口一凉,垂目看去,一个碗口大的空洞出现在胸膛中央。 粘稠的黄绿色脓液从其中涌出落在地上,周围土地顿时变得灰白,散发著一股浓郁恶臭。 好在伤口周围顿时生出肉芽疯狂蠕动间,破洞便已弥合大半。 陈二面色不由得一白,心中愕然,这……与自己预想的似乎不太一样?。 陈安见陈二这幅模样,目露奇异之色,他一醒便追著陈二而来,並不知先前发生了什么,而眼下这陈二也不知动用了什么手段竟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水满秋池】运转,陈安想明白了许多。 这陈二竟这副模样逃跑,而不是直接转生,这么说来……他是在怕死! 陈安眼前一亮,手中再次並指如剑。 “打不过!” 一念至此,陈二毫不犹豫化作一道灰白腐气,拧身便向后方密林深处遁逃。 可身形刚动,一股厚重如山的磅礴气机已当头压下。 砰! 一只巨掌似早已算准他的逃遁路线,结结实实印在陈二头上。 巨力传来,陈二被硬生生按入地面,砸出一个浅坑。 坑中脓液四溅,將周遭泥土岩石都蚀得滋滋作响,腾起刺鼻白烟。 程磐高大的身影自烟尘中踏出,他挡在陈二另一侧去路,面色沉凝如铁。 “陈二,你既变成这幅模样,那你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程磐不容置疑地说道。 他曾见识过诸多诡异,可还没见过如陈二这般让他心生恐惧的存在,他的存在便是一场灾厄,若放任此獠遁入世间,后果之惨烈难以想像。 陈二深陷两人合围,心中戾气横生。 他猛地嘶吼一声,七八道色泽各异的毒光射出。 有阴雷子炸开漫天碧绿鬼火,有百毒砂捲起腥臭毒嵐,有摄魂针无声无息直取眉心祖窍……皆是其七百年来收集或炼製的阴毒之物。 平时他深藏不露,眼下为求一线生机,尽数倾泻而出,一时间鬼哭狼嚎,邪光乱闪,將方圆十丈映得光怪陆离。 面对这歹毒攻势,陈安面色不变,只是踏步向前,周身青色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化作巨手,向那一片邪光毒物笼罩而去。。 “收!” 陈安手掌虚握,青光流转,侵蚀消融,诸多歹毒之物迅速瓦解消散。 任他诡譎百变,我自一掌破之。 虽应对轻鬆,但这下也稍微凝滯了两人的身形。 陈二覷得空隙,身形再转试图化为腐气遁地而走。 “哼!” 程磐冷哼一声,足下猛地一踏。 雄浑真气透地而入將陈二给逼出来。 两人一攻一守,配合无比默契,將陈二所有退路封死,逼得他只能在方寸之地闪转腾挪。 激斗之中,陈安眉头微蹙。 这陈二如今虽反抗不得,但却仍未见其颓势。 仔细观察后,他终於发现了端倪。 陈二立足之处为中心,周遭十余丈內的草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 远处,那些参天古木的树冠隱隱泛出枯槁之色。 整片森林似乎都在被某个存在抽取著生命,而这些被掠夺来的生机,正源源不断地补充著陈二的消耗。 “难怪那么难杀!” 陈安心中明悟,他当即清喝道: “程叔,烦请將他举到空中,隔绝地气!” 程磐自然早已察觉到异常,眼下闻声,毫不迟疑。 右手拿出青玉笔,笔走龙蛇间,一个飘逸的“升”字瞬间成型,印向陈二。 陈二正寻著时机逃跑,忽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托举之力自下方传来,身不由己地离地而起,向著空中升去。 “镇!” 程磐又是一字喝出,右手五指张开,雄浑真气喷薄而出,於空中迅速交织成棋盘,將升至三丈高的陈二围锁在其中,任凭他如何衝撞,都难以挣脱。 陈安没有犹豫,循著《青阳指》,將周身澎湃奔腾的青色灵力尽数收束,青芒在他指上匯聚,色泽转淡,化为一片炽白。 陈二被镇压空中,失了生机支撑,面上终於浮现出恐惧之色。 “程磐!” 陈二嘶声厉吼。 “我是你师尊!” 程磐面色冷漠, “是或不是又如何,不过再杀一次罢了。” 陈二闻言急急又道: “你修炼武道至今,那修行资源哪一样不是我给的!程磐,你莫非要做一个忘恩负义之徒?!” 程磐听了,缓缓道: “你曾说我修炼所用的每一粒米,每一个天材地宝,皆是丹阳底层百姓血汗所聚。我程磐若有恩要报,也是报於这天下黎民。” “你——!” 陈二一时语塞,復又尖声道 “你的四绝技艺,哪样不是我传授?你如今竟用我传你的本事来对付我,这还不是忘恩负义?!” 程磐眼中精光暴涨,撤回真气,棋盘顿时消散。 陈二一怔,隨后便是一喜,以为言语奏效。 但下一刻,一股更为更为霸道的雄浑真气,如同无形巨茧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將他层层包裹,更动弹不得。 “既如此,” 程磐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决绝, “我再也不用你传的技艺便是。杀你,纯以这身真气,足矣。” 陈二瞳孔骤缩,望著下方陈安指尖那炽白如昼的光点。 完了。 天,更亮了。 方圆数里被映照得一片惨白。 陈二在那净化一切邪祟的炽白光芒中烟消云散,光芒持续了数息方才渐渐减弱。 天地重归寂静,只剩下大片枯萎灰败的林地。 陈安指尖微微颤动,灵力几乎耗尽。 “他真就这么死了么?” 陈安心中止不住升起这个念头。 第五十七章 村民 杏花村。 隨著陈安离去,笼罩村落的那股浩瀚仙威也隨之消散。 原本跪拜在地上的村民站起身来,眼中恍惚不定。 他们只听得东边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紧接著便是煌煌仙威降临,身不由己地跪伏下去。 此刻威压散去,死寂的村落渐渐有了活气。 陆陆续续,有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探出头来,彼此目光交匯时,都能看见对方眼底残留的那抹惊魂未定。 “方才……是什么动静?好生骇人!” “莫不是地龙翻身?” “听声响,像是从陈二爷那边传来的……” 窃窃私语声在巷陌间流淌。 几个胆大些的汉子按捺不住心头躁动与好奇,互相递了眼色,结伴朝著村东头陈二宅邸的方向摸去。 待他们走近,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呆立当场。 曾经的青砖大宅,竟已塌成了一片烂砖碎瓦,只剩下几根木樑子斜刺里支棱著,看著好不悽惨。 更让眾人惊嘆的是废墟上长满了野草,绿意汹涌,仿佛已在此地疯长了十数年。 短暂的死寂后,眾人嗡嗡地议论起来。 “天爷……这…这是遭了天谴不成?” “陈二爷莫不是被压在下边了。” “走,咱们过去瞅瞅,那么大的家业,指缝里漏点也够咱吃喝了……” 贪念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蔓长。 几位汉子按捺不住,互相递著眼色,猫著腰往那片废墟挪。 有人顺手抄起了靠在墙根的耙子,想著既能防身,又能扒拉。 这举动如火星溅入油锅,很快,十来个因好奇跟来的村民也想著捡漏,纷纷壮起胆子,加入了翻捡的行列。 废墟间,果然散落著昔日豪奢的痕跡:半截藕荷色苏绣的帐幔,几片描金绘彩的瓷器碎片在尘土中闪烁,甚至有人踢到了一只沉甸甸的、花纹繁复的金碗! 所有人眼前一亮,如同饿狗见了肉骨头,忙不迭地翻捡起来。 “乖乖,这是金子做的吧。”惊呼声中,人群瞬间沸腾。 “滚一边去!这是老子先瞧见的!” “放你娘的屁!这旮旯是老子先占的!” 推搡、爭抢……场上顿时乱成一团。 乱鬨鬨的场面,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才被打断。 几名身穿玄色服饰、腰挎朴刀的陈家侍卫,面色铁青地冲了过来。 他们本是奉命去青石镇上巡视,回来途中被那惊天动地的动静引来,急忙折返。 一回来便见主家宅院成了这般模样,还有一群泥腿子竟敢来这肆意翻抢,为首的头目顿时火冒三丈。 “混帐东西,都在干什么?!”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在废墟上炸开。 正撅著屁股扒拉的村民们浑身一抖,回头见是陈家的侍卫,嚇得魂飞魄散,噗通噗通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不关俺们的事!俺们来的时候,这……这就已经这样了!” “是啊老爷!俺们是想著会不会有人压在下面了,想著搭把手……” 护院头目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目光扫过这群村民,又落向那片长满了草的废墟,心中惊疑不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凭这几个细胳膊细腿的,怎么可能弄出这阵势来? 没等他细想——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响起。 所有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正偷偷將一块莹润带釉的瓷盘往怀里揣的村民,身子猛地一僵,上半截竟凭空少了一大块。 下一瞬,他脚下那摊混杂著瓦砾的尘土中,一团暗红色的血肉猛地张开血盆大口! “妖……妖怪啊!!!” 惊骇的尖叫刚起,那团血肉剧烈蠕动,如发酵的麵团般鼓胀,不过眨眼功夫,竟变成了个人形。 头颅浑圆,身躯肥硕,赫然是陈二的模样。 只是此刻的他,全身皮肤赤红如剥了皮的牲畜,筋肉筋膜狰狞裸露,黑洞洞的眼窝茫然转动著,透出饥渴的凶光。 他不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只知道他现在很虚弱,需要进食。 他蹣跚著,朝著这些村民挪去,动作笨拙。 这些人虽然先前口中说著要逃跑,但眼下却不知为何全都被嚇傻了,站在原地,只能呆呆地看著自己被陈二吃掉。 陈二皮肤恢復,圆润的脸有些僵硬,但好在渐渐开始有了神智。 疫魔即便形体消散,亦可借残留血肉与疫气重生。 只是重生之初,灵智蒙昧,唯余吞噬生机的原始本能。 “嗬……” 他满足地低喘一声,意识又清明了一分。 紧接著,一股带著浓浓腐朽死气的灰雾,自他周身毛孔逸散而出,扫过所有人的身影。 被灰雾拂过的人,哪怕是那通脉境的头目,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便迅速乾瘪,其血肉筋骨连同其魂魄,一併融入灰雾,最后只剩下衣物落在地上。 几道浑浊的气流倒卷而回,没入陈二的魔躯。 “唔……” 陈二身躯一震,眼中混乱的神采迅速沉淀,转为一种阴冷而邪异的清明。 “十几人……便恢復了快一半……不错,不错。” 陈二嘶哑的声音响起。 他缓缓转动头颅,正欲逃走,虽不知先前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感到如今自己处境很危险,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一道身影一直在旁边看著,浑身抖如筛糠,牙齿止不住地打颤,正是陈景轩。 爹……在吃人? 陈二注意到了他,圆润的脸上升起陈景轩熟悉无比的和蔼笑意,只是嘴边仍掛著血色,显得诡异无比。 “景轩別怕,为父……不会吃你的。” 他望著陈景轩,如今的他思绪还未捋顺,思维跳跃,一个念头突然涌现: “景轩,你好好等著,待我回丹阳便將族长给吃了,届时这陈家便是你的了。”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推演著什么: “到时我再把萧、孔、宋那三家全吃了,他们血气浑厚,个个细皮嫩肉的想必很好吃。” 说到这他眼中一亮,抚掌轻笑: “届时,这丹阳便是我陈家一家独大……唔,程磐往日那些絮叨,倒也有几分道理,是该好好报恩这丹阳老百姓,搞好民生,让他们多生些子嗣,疫病一来……嗬嗬,整个丹阳,岂不成了我的粮仓了!妙!大妙!” “爹——!!!” 陈景轩终於从震骇中挤出一丝声音。 他眼眶瞪得几乎裂开,血丝密布,望著那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嘶声道:“爹……你到底在说什么!?” 单是听到陈二的话,他此刻都要濒临崩溃。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混合著腥甜,勉强压下了那几乎要淹没神智的恐惧。 面前此人,不,此魔,恐怕已经不是他的父亲了,或者说……这才是他父亲的真面目。 想到这他深吸了口气,强行催动体內易筋境的气血,摆出架势,气血鼓盪,衣衫微震。 陈二见状,和蔼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拧紧,陈景轩只觉得一股凶戾之气扑面而来。 “景轩,你莫非要忤逆为父?” 魔威浩荡。 陈景轩刚凝聚起的气血瞬间溃散,胸口一顿烦闷欲呕,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再也提不起半分反抗的力气。 无边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陈二见其臣服,面容稍缓: “这才是我儿。” 第五十八章 火焰 陈二站在原地將四周生机吸取,周围野草迅速枯败,露出底下苍白碎石。 陈二眼中幽光一闪,终於明悟过来。 是那一指。 陈安那一指,將他置於死地。 必须得赶紧离开这,那深山是去不得了,倒不如去丹阳,那里人多眼杂,还有自己留在陈家的诸多后手。 他心念一动,身形即將化作灰白腐气遁走。 可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碎花布衣的瘦小身影拦在他面前。 陈二骤停,掌中疫气翻涌,刚想出手,可定睛一看发现是陈晓禾。 他先是一怔,隨即嘴角露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嗬……嗬嗬嗬……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再也按捺不住,仰首向天,笑声嘶哑刺耳,裹挟著魔气音浪,震得四周嗡嗡作响。 近处的陈晓禾小脸一白,下意识捂住耳朵,却仍被震得气血翻腾。 她没有逃跑,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將翻涌的恐惧压入心底。 她抬起清澈的眸子,静静望向步步逼近的陈二。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深处,一簇极其微弱的火苗正无声地燃烧。 陈二见状,心中更是篤定这丫头与先前那些人一般,早已嚇破了胆。。 他狞笑著一把抓住陈晓禾纤细的胳膊,將她如同拎小鸡般提起,看也不看瘫软在地的陈景轩,转身便要朝著丹阳掠去。 有此女在手,不论是作人质,还是作诱饵,皆有大用! 他提著她朝青石镇方向疾行二十余里,心中恶意翻涌,越想越是快意。 “也不知道那陈安发现自己妹妹不见了会是什么模样。” 自从化魔后,他终於能毫无顾忌地倾泻心中恶意,只觉得好不痛快。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 “今日方知我是我?” 可走著走著,一股异样感爬上陈二心头。 手中这小丫头,未免太过安静,竟连一丝挣扎也没有。 而且,不知从何时起,四周似乎笼罩著一层朦朧的橘红辉光,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不对! 陈二猛地低头,只见自己皮肤下,不知何时,竟透出一种诡异的橘红色光芒。 这光芒自他魔躯內部透射而出,丝丝缕缕,如同熔岩在皮下游走。 这光芒所过之处,肌体竟悄然化为虚无,可他竟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这……这是什么?!” 陈二惊骇,连忙將手中的陈晓禾扔了出去。 陈晓禾小小的身躯撞在一棵老树干上。 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鲜血,但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眸中火光微微一闪,一股温润精气自陈二身上反馈而来,伤势顷刻平復。 她站起身来,依旧静静望向他,瞳仁深处那簇火苗,明亮无比。 陈二终於见到了,那团橘红色的火焰在自己身上燃烧,它並不炽烈张扬,甚至没有寻常火焰的跳动与声响,只是安静地燃烧,直到將所烧之物燃烧殆尽。 “你对我做了什么?这是什么邪法?!” 陈二声音尖厉,再不復之前的从容。 陈晓禾不语,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啊——!” 陈二尝试鼓盪体內疫气扑灭这诡异的火,岂料疫气刚一接触,反而如同火上浇油,火焰猛然一窜,瞬间將他整条右臂包裹。 整条手臂就在他眼皮底下,迅速变得透明,最终化为一片虚无。 陈二惊怒,左手魔爪暴起,直抓陈晓禾头颅而去。 可越是靠近她,身上火焰烧得愈发猛烈。 陈晓禾眼中火焰一升,陈二整条左臂也化为乌有。 陈二见状不敢再靠近,转身便欲化作灰白腐气遁走,但那橘红火焰如附骨之疽,根本无法凝聚成形。 他疯狂想吞噬四周草木生机补充自身,却发现凡是疫气所及之处,生机尚未汲取过来,反而先被那橘红火焰烧光。 逃!远离她! 他跌跌撞撞,此刻看著如一个火炬般朝著另一边踉蹌奔逃。 果然,隨著距离拉远,身上那橘红火焰越来越弱,蔓延速度也减缓了几分。 陈晓禾见他要逃,迈开步子,远远地跟在了后面。 她进一步,焰便盛一分。 最终,陈二身形溃散,化作一地蠕动血肉,仍被橘红火焰包裹缠绕。 於是,在这荒郊野岭,一幅古怪画面出现了,一个沉默的小女孩不疾不徐地追赶著一团寂静燃烧的火球。火球滚过之处,枯叶不燃,尘土不焦。 陈二不断向前滚动,就这样不知向前逃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竟来到了一处断崖边缘。 深约三十余丈。 陈二心中一喜,如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犹豫,他奋力朝著崖边蠕动,隨后毫不犹豫地翻滚而下。 坠落中,他猛地鼓盪残躯,勉力铺展如一张薄皮,借山风飘荡至远处。 落地时,他已缩成拳头大小的肉瘤,表面一缕橘红火苗微弱摇曳,仿佛隨时会熄灭。 肉瘤艰难地伸出几根肉须,以蜗牛般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挪动。 只要这火一熄灭,他再找到足够的生机吞噬,仍旧能东山再起。 崖顶上,陈晓禾趴伏在边缘,小脸被山风吹得冰冷。 爹娘就是被这个魔头害死的……决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好在她之前爬过那鹰嘴涧有了些经验,她深吸一口气,面朝崖壁,伸出小手,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试探著將脚往下探。 山风呼啸,捲起她单薄的衣角。 —— 陈安与程磐一路沉默折返回杏花村。 陈安心里总有些心绪不寧,那陈二……当真如此轻易便伏诛了么? 回到杏花村,眼前的景象令二人心神俱震。 残垣断壁间死气未散,原本被陈安催生出的野草竟又再次消失不见。 地上空著几件衣物还有佩刀,陈安认出那是陈家侍卫的佩刀。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沉重。 陈安当即闔目凝神,运转【百草灵卷】,想要捕捉一丝蛛丝马跡。 隨即,他眸光一凝,望向画中蜷缩在地的身影。 此人正是陈景轩,眉宇紧锁,似乎陷入了梦魘之中。 陈安上前,並指轻点其眉心,一缕精纯平和的青色灵力徐徐渡入。 陈景轩闷哼一声,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苍白的脸上恢復些许血色。 他睫毛颤动,缓缓睁眼,却看到陈安周身那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淡淡仙韵清光。 他如见天人,惶然起身,伏地便拜。 “陈景轩!” 陈安厉声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 陈景轩被那仙威所慑,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程磐看著陈安周身气机,心中若有所思,当即出言提醒道: “陈安你此刻那灵光外显,威仪天成,且先將气息敛藏。” 陈安闻言恍然,心念转动间,周身清光渐隱,那无形威压也如潮水般退去,尽数敛於体內,恢復那清俊少年的模样。 威压一去,陈景轩浑身一松,猛地吸了一口气,神智骤然清明许多。 “陈安!快!你妹妹……被我爹掳走了!往那青石镇那去了!”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身后那条路,脸上儘是恐惧与悔恨。 第五十九章 陈二之死 听闻陈景轩的话后,陈安大惊,当下便要循著陈二逃遁的方向急追。 身形刚动,眉心祖窍处却传来了一阵温热之感,隱隱指向另一个方位。 陈安心中明悟,是妹妹! 他毫不犹豫地转向,周身青光流转便朝著山野里掠去。 崖壁半腰上,陈晓禾紧贴在冰冷的岩石上,十指抠进岩缝里。 她小脸苍白,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有些黯淡无光。 她的心神,或者说魂力,此刻已近枯竭。 那橘红色的火焰,名为【念火】。 “万事总难足,故心火炎不休。” 其心念一点,便如灯如豆,摇曳微弱。 其性质特异,心念所指,便是火之所向,直至燃尽所想之物方休。只是火势强弱,全繫於心念坚凝与否。 心念若驰,则焰自隱;离念愈远,其光愈昏,所耗心神也越多。 无论金石土木、血肉魂魄皆可燃,还会依据焚却之物所蕴含的“质”,反哺於点火之人。比如她先前焚烧陈二的躯体,借那反哺精气痊癒自己的伤势。 虽然此火逆天,但需触碰其存在一定时间,將心念附著其上才能燃烧,陈二扛著陈晓禾许久,这才被她种下。 此刻,隨著陈二越逃越远,陈晓禾的心念几乎快要维持不住那火种。 但她始终维繫著那一缕心念不肯放弃。 陈晓禾拼命凝聚著即將涣散的意识,可眼前却越来越暗,岩壁的轮廓都开始模糊。 好在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晓禾!” 陈安的声音响起。 陈晓禾抬眼望见兄长,唇瓣微动,却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 陈安揽住妹妹,飘然落至崖下一方稍平巨石。 垂首看去,妹妹眉心浮现一枚橘红印记,形似枫叶。 与此同时,陈安自己眉心祖窍中,翠叶旁,也悄然浮现出一片与陈晓禾眉心那片一模一样的橘红色叶片。 陈安感受到这无形间的联繫,似有所感,隨后將自身魂力通过枝条渡向妹妹。 陈晓禾浑身一颤,黯淡的眼眸迅速恢復神采。 那股沉重的疲惫与眩晕感正在快速消退。 “哥……” 陈晓禾举起手指向陈二的方向,眼中明亮。 “我们追过去。” —— 陈二察觉到身上那如附骨之疽的橘红火苗似乎彻底熄灭,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提起体內所剩无几的疫气,欲再远遁。 可下一瞬—— “蓬!” 一点橘红色的火星爆燃,一瞬间便將陈二所剩无几的血肉烧了个精光。 “呃啊啊啊——!!!” 没了血肉的遮挡,陈二那积累了七百年罪孽的魂魄终於彻底暴露在这团火焰之下。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极致痛苦,让陈二的魂影疯狂挣扎,可越是挣扎越痛,最后只能蜷缩成球,可即便是这样被烧毁也是迟早的事。 陈安抱著陈晓禾,缓步走到近前。 程磐也无声无息地落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沉默地望著这一幕。 此刻已近黄昏,西边天际铺开大片绚烂的晚霞。 崖底光线昏暗,那团燃烧著陈二魂魄的橘红火焰,將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火焰跳跃著,有著惊心动魄的美,它时而如烟火绽放,时而如流苏垂落,那橘红的光晕柔和地洒在陈安和陈晓禾身上。 陈晓禾靠在哥哥怀里,静静地看著那团火,眼底隱隱有火光跳跃。 她想起在牛棚时,每当夜幕降临,寒意侵骨,她都会在哥哥回来前,小心地点燃那堆小小的柴火。 橘红的火光照亮冰冷的角落,驱散黑暗与寒冷,也照亮她等待的心。 对她而言,这火光,意味著希望,有这火在,她便可以一直等著哥哥回来。 隨著陈二魂影在火焰中一点点化为虚无,一丝丝精纯无比的魂魄本源,涌入陈安与陈晓禾的眉心,补充著两人的消耗,同时也如同往火上浇油,陈二身上火光冲天。 “七百年苦修,我到底差在哪?老天待我不公!” 这念头刚闪过,陈二的念头便隨之消散。 陈安看著火焰中消散的扭曲魂影,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只觉得尘埃落定,总算能给爹娘一个交代 回想这短短三个月,从牛棚苟活到深山奇遇,从隱忍修炼到擂台扬威,再到今日诛灭陈二,陈安只觉得又短暂又漫长。 程磐望著那最终熄灭的火焰,又看了看火光余暉中的兄妹俩,幽然一嘆。 —— 无垠空间中,许逸静立树下,看完了整场戏码。 陈二既然发现了他的存在,自然不能让他活下去。 在他魂魄被拖入此地的瞬间,他的命数轨跡在许逸眼中一览无余,许逸略施手段,將陈安两兄妹的命数交织,布成围猎之局。 不过让他也没想到,陈晓禾这丫头性子竟如此刚烈果决,敢以凡人之躯,仗著那点【念火】便一路追杀陈二。 其间凶险,看得许逸都犹豫要不要出手干涉才稳妥一些。 好在有惊无险。 此刻,隨著陈二的一切都被那【念火】转化为精纯本源,最终涌入仙树之中。 许逸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魂体以惊人的速度变得凝实。 与之前相比,强盛了何止百倍! 看向仙树, 那代表陈安的枝条与未成仙时相比明显粗壮了一圈。而在其旁侧,一根稍细枝条已然生出,顶端托著一枚小巧的橘红叶片,正是许逸利用《他化灵枝妙法》所催化出的属於陈晓禾的附枝。 与陈安这种“命枝”不同,陈晓禾因为完全信任他哥哥,这才化身附枝依附於主枝,其成长潜力与所能承载的玄妙,天然便要逊色一筹。 不过许逸惊讶地发现,陈晓禾的修行天赋比他兄长要高了许多,体內灵窍足足有八十一道,直接弥补了两人的差距。 而且因为同生於一树,陈安与陈晓禾的力量,无论是气血、灵力还是魂力,可以通过命枝在一定程度上彼此转化,这意味著就算未来两人修的是完全不同的功法亦可以互相转化。 隨著陈二魂影消散,许逸听到他最后那声吶喊,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感慨。 他在杏花村底躺了几十年,也见过陈二转世前的身影,那是一位真气境巔峰的武夫,时常御气凌空,在群山间飞掠寻觅,其气度不凡,让许逸还以为这是这方世界的修士。 只是陈二从头顶略过许多次,却不曾瞧过它这枯枝一眼。 若当年陈二机缘巧合,真的捡到了他这段焦木,以其心性手段,定能化作他的命枝,踏上仙途。 可命运弄人,陈二的步步紧逼,反將陈安逼上了绝路,才有了陈安爬上老树掏鸟窝发现他的契机。 第六十章 暗流涌动 许逸甚至觉得,就算没有他,陈二若非生在此地,恐怕不出几世早就成仙了。 这方天地,有些不对。 陈二探索尽头时所见那遮天蔽日的白雾,在许逸看来,分明就是有人刻意將此地与外界隔绝起来。 並且这方天地的生灵,永远蒙在一层无形的“帷幕”之下,无法感知到这些在许逸眼里无处不在的灵气。 无论是陈二寻获的那些残缺功法,抑或是这《东华青阳御真道典》,其根本原理,都是寻找並贯通人体內的“灵窍”,以灵窍作为桥樑构造周天循环,以此感应、吸引並炼化外界灵气,最终归藏丹田,就此成仙。 寻常功法,至少需拥有二十四处灵窍,方能勉强形成对灵气的微弱感应。 陈安天生只有十八处灵窍,按常理本应与仙道无缘。 因此,许逸当初为他推演《青木养窍诀》时,另闢蹊径。 既然无法感应灵气,那便以气血温养,从而扩张灵窍与周身经脉,使其变得对灵气极具“吸引力”,如同水往低处流般,灵气將自行匯流而入,无需引导。 故而陈安蜕凡时,几乎无需刻意运功,甚至都不需要感应天地灵气,那磅礴灵气便自行涌入,重塑其身。 此法一旦成功,十八处灵窍所构建的周天循环,每一道灵窍都可炼化灵气並储存灵力,无须假借丹田存储灵力。 在炼气期,此法续航极强,进境迅猛。但缺点则是前路未卜,缺乏后续体系,等到了凝聚道基那一步,恐怕会异常艰难。 而陈安以此法成仙那一剎那,这“帷幕”不知为何竟直接被掀开。 可以预见,当人们能感知到灵气后,这之后恐怕会陆续出现修仙之人。 而仙人,哪怕是炼气期其对於真气境之下的凡人有著绝对的压制力,届时恐怕会导致天下大乱。 不仅如此,这“帷幕”被揭开的同时,或许此方天地也將彻底与外界接轨,届时,外部的势力必然也会介入,一些高阶修士指不定也会进来。 若是让別人发现这是陈安成仙才引发的,难保不会有人顺藤摸瓜,摸到他身上来。 自己得早做打算…… 想到这,许逸將心思落在诛杀陈二的收穫。 首先,自然是陈二那跨越七百年的庞杂记忆。 其中包罗万象,有零散搜集的功法残篇,有诡异偏门的秘术咒法,有各处险地秘境的线索。 这些信息驳杂不成体系,但对拥有“洞玄真衍”的许逸而言,有一便能生二,其价值不可估量。 其次是陈二七百年来四处搜刮、暗中藏匿的诸多宝物。 许逸粗略瀏览相关记忆,便暗暗心惊。 那些藏在各处的珍奇矿藏、灵药古物乃至堆积如山的金银財宝,其总量之巨,怕是足以媲美一个小国的国库!不过事实上,陈二在漫长的转生中,还真掌控过赵国皇权数十载。 但最大的收穫还是那枚从陈二魂体內剥离出来的黑色碎片。 其上流转的气息,与仙树同源。 一个绝妙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化灵枝妙法》中,有一种衍生手段,可將与命枝关联极深之人化作虚叶。 许逸无法通过虚叶主动干预对方,也无法借其推演。 但好处也正在於此,正因无法直接干涉,所以不会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因果痕跡。 许逸可通过虚叶看到这些人的一切,其隨感所悟將在许逸眼中无所遁形。 陈二因这黑色碎片才拥有那【血嗣夺舍】天赋,所以其与血脉子嗣之间,存在著一种超越寻常亲缘的的深刻联繫。 此刻这枚黑色碎片伴隨陈二数百年,早已浸染其魂魄本源气息。 陈安作为陈二的血亲,可用其来充当媒介。 如此,许逸可以此碎片为引,藉助陈安的命枝为桥樑,將这所有与陈二有血脉关联之人……尽数化为“虚叶”,从而化作一个庞大的信息网。 念及此处,许逸不再犹豫。 掌心那枚黑色碎片融入地下那截焦黑木身。 许逸似乎见到了什么。 一道虚影一闪而过,虽只瞬息,但那股凌驾诸天、亘古永存的尊贵气势,却深深印入许逸心神。 “那是……?” 隨后,无形的涟漪,以杏花村地下为核心,沿著血脉因果扩散开来,掠过山川河流,跨越城郭村野。 许逸看见—— 丹阳城,陈家主宅祠堂內。一位皓首老者於祖宗牌位前焚香静默,香菸裊裊,其眉宇间似有沉沉思绪。 赵国边陲,军营。一名身著低级军官服饰的青年校尉按著腰刀,正沿著营柵缓步巡行。他身形挺拔,目光扫过暗处角落。 越国东南港口。 潮水声阵阵。一个戴著斗笠、皮肤黝黑的壮年渔民正俯身整理脚边的渔网。他扯了扯网绳,又抓起一把浮標掂了掂,隨后直起身,望向远处隱约的船影。 …… 在这一瞬间,虚空中的仙树之上,除了那翠绿与橘红两片命枝之叶外。 周围光影变幻,如春风催发,同时浮现出成百上千片半透明状的叶片。 它们微小而朦朧,明暗各异,如眾星拱月,环绕两片命枝微微摇曳,原本只有光禿枝干和两片孤叶的仙树,此刻终於有了几分树木应有的繁茂模样。 许逸的意念扫过这些新生的虚叶,满意地感知著那一个个分散在各地、身份各异但与陈二有血脉联繫的人。 这方天地的状况被他了解了许多。 隨后,他將注意力落回到代表陈安的命枝上。 隨著陈安踏入练气期,已具备了在现有枝干上再生发出一片“玄妙之叶”的基础。 许逸心念微动,催动仙树本源,一丝精粹的灵机顺著命枝联繫传递过去。 翠色命枝顶端,那枚代表著【水满秋池】的翠叶旁侧,一点新的芽苞悄然鼓起,隨后缓缓舒展,最终化作一片色泽略深的新叶。 【夜雨重楼】 “夜雨锁重楼,愈上愈侵衣。” 许逸明悟,陈安在往后的每个大境界內,將拥有至多三次“散功”重修的契机。 每一次散功重修后,可额外新生八处灵窍。 许逸心中不禁一喜。隨著陈安散功重修次数增加,其灵窍总数不断提升,上限便可打开,正好搭配著【水满秋池】。 而且陈安如今修行速度怕是极快,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散功,若陈安散功了,届时谁还会怀疑他是第一位在这方天地成仙之人? 不仅如此,自己便能以【洞玄真衍】为他推演出更高深、更契合的功法,甚至……那部直指大道的《东华青阳御真道典》,也不再是可望不可及。 只是……这《东华青阳御真道典》明显来头不小,而且还没有后续法门,其来歷自己必须得先查清楚,免得为人做了嫁衣。 目光再度落向眼前仙树,想到先前那惊鸿一瞥的恐怖身影,许逸陷入沉默。 自己前身被焚毁的真相如今尚未明了,昔日自己明显位格极高,那仇家就不用多说,指不定有什么手段,甚至就在明面上看著。 眼下,这方天地將变,暗流將起。 只能潜藏观望,多察少动,静待天时。 以免漏了行藏,留了痕跡,被发现可就不妙了。 好在, 自己是颗树,而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第六十一章 背母请罪 两日过后。 暮色降临,杏花村似乎仍旧一如既往的平静,炊烟裊裊。 “娘,隨我去跟陈安赔罪吧,我求他……放你一条生路。” 陈景轩俯身,对坐在床沿的李氏轻声说道。 李氏已经不像当初那般蓬头垢面,一身粗布衣裳浆洗得乾净,头髮也梳理整齐。 只是眼神空茫,失了焦距。 这两日,儿子已將前因后果细细说与她听,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跟了那么多年的夫君,居然是个吃人的怪物。 自己这些年来都跟著这怪物做了些什么? “赔罪?” 李氏回过神来开口道,嗓音嘶哑像粗砾磨过石面, “我做出过那等事,陈安他已成仙……怎会容我?” 她顿了顿,“不过……如今就算逃恐怕也是逃不掉了,既然横竖都是死。” 她眼睛渐渐升起一丝神采, “若能换你一命也算值了。” 陈景轩闻言沉默,但他也知道只有主动上门赔罪,才能为他娘亲爭得一丝生机。 不再多言,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將李氏背起。 李氏的双腿处,那空荡荡的裤管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那老宅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 陈景轩背著母亲,一步一步走近。 远远便看见,门前的石阶上,坐著一个小小的身影,那藕荷色的裙子在昏光里似一抹淡霞。 是陈晓禾。 脚步声惊动了她。她转过头,乌溜溜的眼眸落在来人身上,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站起身,推开虚掩的旧木门,身影没入宅內。 陈景轩心头一紧,走到老宅门前那块青石板上,缓缓屈膝,背著母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你直接进来吧,別跪在外边。” 陈晓禾清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是来找哥哥的吧,哥哥在屋里呢。” 隨后脚步声远去。 陈景轩怔了怔,依言起身,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院落寂静,他径直走到屋前。 屋內未曾点灯,一片晦明。 陈安独坐於一张旧木凳上,面朝院门,眸光静垂,与这渐浓的暮色融为一体。 其周身並无那日的慑人仙威,眼下他只不过是个清俊安静的少年。 可这场景落在陈景轩眼中,他只觉得这沉静比仙威更令人窒息。 他不敢直视,在门外重新跪下,將母亲小心放下,而后额头深深抵住冰冷的石板。 李氏亦匍匐於地,沉默无言。 过了许久,陈安的目光缓缓收回,低头看向门外的母子两人。 “陈景轩?”声音平淡,无喜无怒,却直抵人心底,“你来做什么?” “仙长!”陈景轩喉头滚动,语带恳切, “我带我母亲李氏,向您赔罪!母亲……母亲她多为父亲所迫……如今她已遭此报应,双腿尽失,生不如死。景轩別无他求,只求仙长……能饶我母亲一命。此后为奴为仆,刀山火海,景轩绝无怨言!” 李氏挣扎著,陈景轩会意,將她扶起些。 她以额触地,哑声道: “我有罪,甘受任何惩处。只求仙长明鑑,景轩他……是真不知情,也是真无辜的。望您……能给他一条活路。” 陈安的视线,扫过李氏空瘪的裤管,又掠过陈景轩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恩怨如麻,源头在陈二,李氏虽非清白之身。 可如今仇人已伏诛,至亲永离,纵然將眼前两人碾作齏粉,心中也生不出一丝快慰。 此刻堂內静极了,唯有晚风穿过破窗纸的微响。 片刻,陈安开口,声音不高,字字分明: “饶她一命,可以。” 陈景轩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著屋內那片昏朦中的身影。 “但有一个条件。” 陈安继续说道,语气平静无波。 “只要饶我母亲性命,景轩做什么都行!便是此刻要了我这条命,我也绝无二话!” 陈景轩急声道,语气恳切至极。 陈安看著陈景轩那双因激动而通红的眼睛,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跪在仙师面前的自己。 下一刻,他眸中细微的波澜顷刻平復,重回深潭般的沉静。 他朝陈景轩使了个眼色。 陈景轩会意,重重磕了一个头,小心翼翼將李氏扶起,背至门外檐下安置。 “娘,在这好好等我。” 李氏茫然点头,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活了下来。 片刻后,陈景轩返回,恭敬地跪在地上,腰背挺直。 陈安开口,问了一个出乎陈景轩意料的问题: “若我要你回丹阳,爭夺陈家家主之位。如今,你有几成把握?” 陈景轩愕然抬头,怔忡片刻,隨后沉声答道: “回仙长,如今家主年事已高,確有退隱之意。族中候选,主要便是我与家主之子之爭。其经营多年,本身亦有通脉境修为,族中多位族老明里暗里支持。 “我如今资歷尚浅,修为不过易筋,更无显赫功绩傍身,若非…若非陈二之势,本无资格角逐。若论把握……” 他深吸一口气,坦诚道,“不足五成。” 陈安闻言,微微頷首,“上前来。” 陈景轩心头一紧,不知这位已然成仙的堂弟意欲何为,但眼下他也只能硬著头皮,起身走到陈安面前站定。 “既言为奴为仆,便如你所愿。” 陈安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闭目,放开心神,莫要起任何抵抗的心思。” 陈景轩依言闭上眼睛,面露决绝。 陈安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指尖一点温润清光凝聚。 他轻轻一指,点向陈景轩眉心。 陈景轩只觉一股磅礴的暖流自眉心注入。 其眉心,一片近乎透明的翠色叶子缓缓凝聚,悬浮其中,微微闪烁后便隱没皮肉之下,只余一点微温。 一种玄之又玄的联繫,隨之建立。 陈景轩感到自己的生死,如今全繫於眼前少年的一念之间。 “这……这是?”他声音微颤。 陈安收回手指,指尖清光敛去,淡然道: “有此印记,你只需默念我名,便可借我灵力,足以让你短时间內,抗衡寻常真气境。” 他目光落下,古井无波: “现在,你有几成把握?” 陈景轩感受著眉心热意,心中震撼无以復加,这便是仙家手段? 他再不犹豫,单膝轰然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十成!景轩必夺下家主之位,不负仙长所託!” “很好。” 陈安语气依旧平淡, “寻个时机,回去丹阳吧。待你坐稳家主之位,我自会前往。” “下去吧。” 陈景轩再次深深一礼,这才倒退著出了院子,直到转身离去才发觉背脊已被冷汗浸湿。 檐下的李氏见他眼中重燃的神采,知性命已保,顿时泪如雨下。 隨后,陈景轩背著母亲一步步离去。 第六十二章 人心 “哥哥刚才的样子,好嚇人呢。”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陈晓禾探出小脑袋,用手拍了拍胸口,乌黑的大眼睛眨巴著,装作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陈安脸上那层淡漠瞬间瓦解,露出一丝猝不及防的尷尬,最后无奈道: “你这丫头,何时学得这般鬼祟,躲在那儿偷看?” “我才没有鬼祟,” 陈晓禾“咯咯”笑了起来,像只小雀儿般绕著陈安打量了好一会儿: “嗯……现在这个样子,才像我的哥哥。” “好你个小妮子,敢取笑起我来了?” 陈安板起脸,眼中却漾开笑意,作势要去抓她。 陈晓禾惊叫一声跑开: “不跟你玩了,我去老栓叔那儿,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话音未落,她人已像一阵轻快的风,消失在院门外。 陈安摇头失笑,看著满院渐浓的暮色。 他转身回到房中,闔上双目,心神沉入眉心祖窍。 【陈安】 修为:练气四层 所受玄妙: 【水满秋池】 【夜雨重楼】 …… 警示:【天地將变,仙路漫漫,需谨慎行事,不可张扬。】 陈安收回心神,於静室中缓缓睁眼。 自从自己成仙后,仙树便未再有明確的諭令降下。 他曾去过山谷,发现那仙树长高了许多,上边全是树叶,想来是因为他成仙所致。 不过,仙树倒是赐下了一门无名法诀。 此法无名,其意晦涩。 大致便是可以血脉为基,將一族之气运凝聚为一枚特殊的“族运之叶”,如这些翠叶一般赐予他玄妙。 而且通过此叶,陈安不仅能感知该族大致兴衰,更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甚至掌控族中成员。 此前,陈安正是用了此法將陈景轩控制住,使其生死落於陈安之手。 仙树助他报仇雪恨,踏破凡关,他早已侍奉仙树为主, 虽然仙树並未明言要他做什么,但此法现世,其意不言自明。 丹阳陈氏,树大根深,有了此法便能將其收入囊中,日后做什么也好行事,不需要自己出面。 以他如今练气四层的修为,若恃强凌弱,以仙法横扫陈家,强行收服並非难事。但如此一来,动静太大,必惹瞩目,与“谨慎行事”相悖。 好在,陈二在陈家地位超然,威望犹存。 而陈景轩此人心思縝密,日后也会是个好帮手。 只要陈家不知道陈二已经身死,陈安便可利用陈景轩,以正统之名將其平稳接手。 隨后再以这法將整个陈家化作“族运之叶”。 “陈二……” 陈安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虽然亲眼见他魂飞魄散於妹妹的【念火】之下。 然而,陈安与这老狐纠缠博弈三月,就算有仙树相助也是步步惊心。 其手段阴诡,心思深沉如渊。 说不定,那陈二如当初他身为白石道人一般,此刻转生不知去了何处。 不过,那又如何? 陈安睁开眼,望向窗外彻底暗沉下来的天色,眸中一点青芒流转,平静却坚定。 若是再来,无非再杀一次。 —— 是夜,残月如鉤。 村中打穀场空地,火把噼啪燃烧,映照著杏花村仅存的一百多张惶惑面孔。 自那日十余名村民去了东边,此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自此整个村子便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惧之中。 一时间人人自危,他们白天下地干活都提心弔胆,夜里更是早早闭户,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陈安望著他们,心中已经做好了打算。 走是自然是不能让他们走的,虽说他们除了杏花村也无处可去。 但也要以防万一,防止有人將杏花村的消息透露到外界有心之人的耳中。 幸而陈二临死前便已將自己带来的侍卫都吃了,倒省去不少灭口的麻烦。 不过也不能放著这些村民不管,任由其自生自灭。 此刻,陈安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袍,气息內敛看著毫不起眼。 陈景轩站在一旁石阶上,换了一身乾净衣裳,眉宇间带著恰到好处的沉痛与疲惫。 李氏则是坐在后边看著,面容平静,看不出情绪。 陈安微一頷首。 陈景轩会意,上前一步,声音朗朗却又带著一股沉重: “我乃陈二之子,陈景轩。” 底下嗡声稍息,眾多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前日,山中那头曾祸害村子的百年黑熊不知何故再度窜出,凶性大发。” 陈景轩语速沉缓,字字清晰,“家父率侍卫与之搏杀,身受重伤,十余名侍卫与几位不幸的乡亲……皆遭熊吻,尸骨无存。”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和压抑的哭泣,尤其是那几位没了丈夫的寡妇,更是捂嘴呜咽起来。 “如今,家父已由亲隨护送,紧急返回丹阳救治。” 陈景轩话锋一转,指向身旁的陈安, “此地诸事,暂由我堂弟陈安接管。家父有命,陈安之言,便是他之言。” 眾人目光齐刷刷转向陈安,神情复杂无比。 其中那些曾参与当年哄抢陈大家宅之人,更是面色惨白,腿肚发颤。 李氏那双空荡荡的裤管的前车之鑑就在眼前,怎能不惧? 然而,陈安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全场愕然。 “自今日起,村里原有佃租全免。” “村中荒地,各家按劳力自行认垦。新垦之地,三年之內,所出尽归自家。” 话语落下,场中一片寂静。 几个年轻后生先是一愣,隨即脸上涌起难以置信的狂喜,但这喜色很快便被周围凝重的气氛压了下去。 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满脸风霜皱纹的老者,此刻面面相覷,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愈发惶恐不安。 一位头髮花白、佝僂著背的老汉颤巍巍出列,他对著陈安深深作揖,语气近乎哀求: “安少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这租子不能减……这规矩,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可不能破在咱们手里啊!” “是啊,安少爷,您的心意咱们领了,可这租子该交还得交!” “安少爷,你可不能丟下我们啊!” 另一个老妇人带著哭腔道。 一时间,竟有大半村民出声劝阻,仿佛陈安免租不是恩典,而是一道催命符。 陈安听得眉头微蹙,心中怪异。 他无意追究前尘,在他看来,这些村民当年所为,是因那陈二诱导,让他们为生计所迫,变得自私自利,变得贪婪。 这才导致当初发生那一局面。 若能使他们安居乐业,其人心自会有向善的一天。 可如今陈安却未料到,他们竟是这般反应。 最终,在村民近乎哀切的恳求下,陈安只能顺应民意,將“免租”改为“减半”。 不过,新垦荒地三年免租的条款还是保留下来。 即便如此,村民散去时,依旧一步三回头,脸上忧色远多於喜色。 还是李老栓出来,长吁短嘆地將眾人劝了回去。 陈安看向陈景轩,陈景轩亦是摇头。 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祠堂角落传来,李氏坐在木椅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难看表情: “仙长,你有所不知,他们……实际上就是习惯了。” “这些人就像豢养惯了的牲口,你突然把笼子拆了,把绳套解了,它们不是欢喜,是害怕,怕外头有狼,怕没处躲雨,更怕……怕你这主人是不是打算把它们都丟在这荒山野岭,自生自灭了。” 陈安闻言一时默然。 他顿时明白,这些村民恐怕是怕他们因那黑熊走了,留他们在这里。 仙路漫漫,可洞察天地灵气,驾驭风雷水火。 然人心之复杂,其幽微曲折,有时比那最深奥的道法,更难以测度。 人心难测那便不测了,他已经仁至义尽。 陈安只想著自己在乎的人好好活著便是,哪管得了那么多。 隨后,陈安打算去那绿谷里借著里边磅礴的木属灵气修炼去。 第六十三章 群兽匯聚 三月后。 许逸未曾有过片刻懈怠。 此刻,他站在无垠空间中,仙树之下。 仙树中流转的生机不断消耗注入“洞玄真衍”中,一刻也不停地分析这方天地的状况。 许逸依託那上千片新生的虚叶,以及从陈二庞大驳杂的七百年记忆中梳理出的有效信息进行解析。 如今他对这方如囚笼般的天地,总算有了些许了解。 此地,原属一片名为“青州”的浩瀚大陆一隅。 然而不知是何等存在,以无上伟力,硬生生將此地方圆数千里的地域从青州主体上隔绝出来,不仅隔绝了地理,更彻底屏蔽了此地眾生对於天地灵机的感应,使得仙道难觅,几成绝响。 许逸推测出,三年之后,此方天地將彻底与青州接轨,屏障消散,灵机贯通。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足够许逸做出许多筹划,眼下总算稍微有些安心下来。 隨后,他將目光投向了杏花村后那片绵延无尽的苍莽深山。 这片山脉,无疑是此方隔绝天地中最大的“异数”。 其中凶兽不仅体型骇人,而且气力恐怖 更关键的是,它们不受这“帷幕”影响,天生便能吞吐稀薄的天地灵气,故而其筋骨强横远超外界凡俗野兽,甚至不少已孕育出低级灵智,几近妖类。 自陈安以《青木养窍诀》贯通十八灵窍,正式踏入练气期后,作为命枝源头的仙树,如今能动用的灵力与陈安此刻的修为相当。 仙树有一项天赋名为【草木亲和】,此刻有了灵力便可真正展现其威能。 此天赋乃陈安那【百草灵卷】的根源。 如今灵力加持之下,许逸的意识可沿著山川大地上无穷无尽的草木脉络蔓延,最远可达千里之外。 今日许逸便要借这千里草木为耳目,好生探探这深山的底细。 顺著老树的根须,野草的脉络,许逸的意识先是朝著杏花村而去。 他想弄清楚將这凶兽困於深山不得出来的究竟是何物,为何山中凶兽一旦出去便会遭那仙人剑影斩首? 意识掠过陈安修炼的那处绿谷,谷中灵气正缓缓匯聚於那盘坐的身影。 许逸望了一眼未做停留,继续向前。 越过险峻的鹰嘴涧,来到深山外围。一条清澈小溪潺潺流淌,两岸草木丰茂,虫鸣唧唧,看似与寻常山野並无二致。 天地灵气无处不在,其无形无质,寻常实物皆可穿透。若有类似阵法、禁制一类的东西,其必然会扰动灵机,產生细微的浓度或流转差异。 但许逸什么也没见到。 许逸不甘,顺著溪流在深山外围反覆探寻,依旧空空如也。 正当他打算放弃,往深山进发时,异变突生 滴答。 一滴溪水自石上跃起。 就在这一瞬,许逸敏锐地察觉到,那水滴掠过之处,空气中一缕极细微的灵气,被切开了少许,隨即被吞食掉。 许逸这才发现,这小溪中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天地灵气。 “莫非……” 许逸意识沉入溪水中的草里,透过清澈溪水,他终於看清了。 水中,有“鱼”。 其並非生灵,而是一道极其细微,凝练到近乎实质的银白色流光。 它们形似小鱼,在溪水中悠然游弋,灵动自如,显得剔透可爱,不露半分杀气,完美地融於水流之中。 每当有天地灵气流经这片水域,一碰上这些“银鱼”,灵气便会被切开隨即被其吞食。 “这是……剑意?” 许逸看著整条河中无数道银鱼,一时间有些失神,它们平日里与自然融为一体,可一旦被触发便会凝聚起来,隨后化作斩灭一切的剑光。 “好巧妙的手段。” 许逸讚嘆,他意识到,若能参悟这些银鱼,只怕能从中推演出得到一门绝世剑法。 不过他眼下並不著急,先前仙树积攒的大半生机已在推演《青阳指》与这方天地的演变中消耗了。 天地即將发生变化,还是先积攒生机,夯实基础才是首要。 记下这“剑意银鱼”的玄妙,许逸心念转向,意识沿著粗壮的树根,向著深山深处蔓延伸展。 往深山进了百里,沿途儘是千年以上的古木,鬱鬱葱葱,蛮荒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诡异的是,除了寂静的林木和些许虫豸,没有一点动静。 “那些凶兽去哪了?” 许逸心中疑惑,继续向前。 又过五百里,外界天色彻底暗沉。 一轮皎洁的满月升上中天,清辉洒落山林。 这时,许逸通过草木根须,感知到脚下大地传来震动,仿佛有千万面巨鼓在远方同时擂响。 略一推算,许逸立刻朝著震源方向进发。 最终,又跨过了百里的距离,意识攀附上一株生长在峭壁之巔的古松。许逸见到一副令他心生震撼的景象。 眼前,是一座巍峨巨山,山体陡峭如剑,直插夜空。 而从山上到山下,视野所及之处。 黑压压、密密麻麻,儘是形態各异、大小不一的凶兽! 它们从山林各处匯聚而来,此刻安静地匍匐在地,仰望著山峰之巔,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渴望。 兽群无边无际,哪怕都在沉默著也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场。 在这座巨山的山巔,屹立著四尊如同山岳般的庞大身影。 一头通体毛髮如金焰般的巨猿,蹲坐在最高处,眸中金光吞吐,顾盼间自有王者威严; 一只青灰色巨鹰,立於悬崖之巔,鹰喙如鉤,目光锐利; 一条盘绕在半山巨岩上的斑斕巨蟒,鳞片在月光下反射著冰冷光泽,此刻蛇信吞吐,眼神冰冷; 最后一尊,竟是那头被陈二驭使的黑熊,人立而起,胸口月牙白斑在月光下如雪一般,浑身黑毛如钢针倒竖,远比当初强盛十倍不止! 它低吼著,不时用巨掌拍击岩石,显得有些焦躁。 当初许逸切断了其与陈二的联繫,眼下它显然於这深山中有了一番惊人造化,儼然一副深山霸主的模样。 四尊兽王,其气息皆如渊似海,仅仅是自然散发的威压,便令山下万千凶兽不敢有丝毫骚动。 许逸判断,即便陈安如今练气圆满,对上其中任何一尊,恐怕也是胜负难料。 此刻所有的凶兽,无论山巔王者还是山下群兽,皆齐齐仰首,凝望著天穹中那轮满月。 今夜之月,格外硕大圆润,低垂欲坠,散发著比平日更为浓郁的清冷光华。 就在圆月行至天穹最高点,月华最盛的那一剎那。 令许逸意识都为之凝滯的一幕发生了。 第六十四章 白藏 以山巔四王为首,山下万千凶兽同时开始了呼吸吐纳。 亿万兽喉低沉的嗡鸣匯成席捲天地的声浪。 天上月华精气受其牵引,剧烈波动。 夜空中那轮皎月,在群兽的吐纳撕扯下,竟似缓缓下坠,越变越大。 月轮边缘处泛起一道奇异的金色光晕,这金色迅速向中心蔓延。 不过数十息,原本银白的月盘,竟化作了一轮几乎占据小半个夜空的煌煌金月。 “咔——嚓——” 仿佛是天裂之音响起。 万道、十万道、百万道细如丝缕、晶莹剔透的金丝自那轮煌煌金月中垂落而下,其浩浩荡荡,覆盖了整座巨山以及周边辽阔山林。 许逸看著那些隱隱泛著清冷银色的金丝,已然明白这些凶兽都在干什么。 帝流浆。 许逸心中浮现出这金丝的名字。 太阴月华之精粹,对於这些凶兽而言是可开启灵智、点化兽躯的无上圣物。 平日里它隱匿於清冷月华中,极难剥离。 如今满月,月大如玉盘,正是那帝流浆含量最丰富,也是最易从月华中剥离出来的时候。 此刻万兽朝月,同频吐纳,硬生生將其从九天之上撕扯下来。 “吼——!” 山巔的四尊兽王巨口张开,恐怖吸力倒卷金瀑,绝大部分帝流浆被其鯨吞。 它们周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其毛皮鳞甲光华流转,愈发神异。 山下的万千凶兽也隨之沸腾,爭抢著那些散落的帝流浆。 吞噬到帝流浆的凶兽,眼中灵光明显增长,身躯发出噼啪轻响,气息变得更为精悍。 场面恢弘而野蛮,充斥原始之美。爭抢中,不时有凶兽殞命。 许逸静静看著,难怪此地凶兽普遍强横且渐生灵智。 若无那剑意封锁,以此地兽潮之威,一旦流出,哪怕是丹阳有再多如程磐那样的人物也无法抗衡,顷刻间外界便会化为一片炼狱。 “封锁灵机,隔绝天地,但又独留此山孕育妖兽……布下此局者究竟意欲何为?”许逸的疑惑更深。 帝流浆的盛宴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 金丝消散,夜空金月褪去华彩,復为皎洁银盘,高悬清冷。 山下的兽群发出满足或遗憾的低吼,开始缓缓退散,融入那茫茫山林。 山巔的四王也准备各自离去。 这时异变突起。 黑熊忽然人立咆哮,周身黑气翻涌,猛地扑向正准备跃下山崖的金焰巨猿! “吼——!”巨猿惊怒,挥拳迎击。 剎那间,山巔轰鸣,乱石崩云,恐怖的气浪將周遭古木都摧折大片。 两头兽王的搏杀简单粗暴,却充满力量美感,每一次碰撞都让地面震颤。 战斗並未持续太久。 黑熊硬抗巨猿一记重击,趁机死死咬住了巨猿的一条手臂,隨后熊掌猛得一推。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金焰巨猿发出一声痛吼,那条被咬住的手臂竟被黑熊硬生生扯断! 鲜血喷洒而出,其周身金焰黯淡。 巨猿败退,捂著手臂断口,怨毒地瞪了黑熊一眼,化作金光窜入山林深处。 黑熊人立而起,將口中断臂甩落,仰天发出震耳欲聋咆哮,宣告著自己的胜利。 胸口月牙白斑在月光下愈显耀眼。 许逸默默观察著这一切。 深山的生態,弱肉强食,强者为尊,连同吸纳帝流浆的份额,也需靠实力爭夺。 这黑熊摆脱陈二控制后,显然在此地如鱼得水。 “深山如国,群兽爭霸。此地如笼,眾生为棋。” 许逸的意识抽回,一瞬间便回到了仙树中的无垠空间。 外界,月华透过山谷缝隙,流淌在仙树稚嫩的枝干与仅有的两片命枝之叶上。 仙树汲取的本能静静运转,以一种极其高效的方式炼化著月华,其转化为自身生机,点点滴滴,存於地下那截焦黑的木身之中。 —— 青州,青云宗,青阳峰。 孤峰刺破云海,终年悬於茫茫雾靄之上。 其罡风凛冽,却吹不散此处沉淀千古的清寂道韵。 峰顶有一座古朴道观,青瓦斑驳,隱现风霜。 观前一小片石板地,边缘便是万丈云渊。 一名老道士斜倚在观门前的石栏上,道袍陈旧,头髮鬍鬚纠葛如野草,手捧浊酒对著云海舒捲,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神態慵懒邋遢。 忽有金芒乍现,如秋水凝光。 光芒敛处,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来者正是白藏仙子。 其长发如霜,眸色浅金,衣著枫红,宛如一幅自天地尽头裁下的秋色,清绝孤远,不染尘俗。 老道士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浑不在意 他咂咂嘴,含糊道: “流素丫头来了……青阳鉴就在后头案上供著,自个儿去瞧吧,老头子我这酒正到酣处,懒得动弹迎你。” 白藏仙子不语,浅金色的眸光掠过老道,微微頷首,举步入观。 道观內极其简朴。 一窗、一蒲团、一案台。 案为整石青玉,未经雕琢。 其上唯有一面青铜古鉴,鉴身斑驳,似已蒙尘千年。 壁悬一幅画像,画中道人青衣白裳,面容悲悯,目含眾生。 她在画像前驻足,凝望著画中之人,良久不语。 观外传来老道士漫不经心,夹著酒气的声音: “三千年了,青阳道统的正经传人连个影儿都没见著。” “你天资卓绝,修道两百余载便有今日之境,何苦执著於此道?强求不得,反易自误。” 他顿了顿,又带著些许调侃道: “不过听闻这青阳与你天生道侣,你若觉得山中清冷,想寻个道侣共参妙法,宗內英才不少,何必守著一件死物,一个虚无縹緲的传承。” 白藏仙子神色未动,长睫都不曾颤一下。 目光从画像移回案台的古鉴上,声音清冽: “未有比这更强之道。” 隨后她眉头微蹙,认真思考: “所谓道侣之契……便是共参大道之契。” 其声音平淡,似在陈述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他们修的,都不是青阳之道,与其结为道侣,非但与我无益,反而拖累於我。” “呵呵呵……你这丫头。” 老道士笑了起来,笑声在云巔盪开, “你道心坚定,只是……再强,又如何强得过天地,不求长生,终是虚妄。你执念如此,小心……” 他的话戛然而止,似不愿多说下去,转头喝起酒来。 这时,案上那面沉寂的青铜古鉴,毫无徵兆地泛起一层青晕。 这光极淡,极柔,似初春梢头第一缕新色,温润且蕴含著生机,將古鉴纹路映得清晰。 白藏仙子浅金色的瞳仁驀地一凝,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她参悟此鉴多年,还未见过这般光景。 “师叔。”她开口, “这青阳鉴,平日里会自生光晕否?” 观外老道啜著酒,含糊应道: “发光?这鉴子……嗝……唯有青阳真传命数现世,或遇天地大变,方有感应。一旦感应,青辉洞彻幽冥,可比大日临空,万里可见!你这丫头,是不是参悟太久,眼花了……嗯?” 白藏仙子沉默,到了她这般境界,天地间再细微的事物她也能看得清,怎么会有如凡人那般看走眼一说? 她也不恼,只是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温润的青光。 其触感微凉,却有一股中正平和的暖意顺著指尖流淌,与她修炼的秋杀金气虽截然不同,却奇异地毫不排斥。 於是,她素手轻抬,直接將古鉴取下,递至他身前。 老道士正眯著眼对著云海喝酒,见状一愣,下意识接过。 看清楚手中东西,当即瞪眼道: “胡闹!此乃祖师至宝,岂可……” 他的斥责戛然而止。 掌心,那青铜古鉴正持续散发著青光。 老道士眼中浑浊尽去,面色转为凝重。 他低喝一声:“青阳引脉,溯源归宗!” “嗡——” 鉴身轻颤,一缕青光如丝如缕,遁入虚空,转瞬无踪。鉴上光华隨之黯去,復归古朴古朴陈旧的模样。 老道眉峰紧锁,面露困惑: “怪哉……当真怪哉!確有青阳命数在世,师兄竟真寻著了……可这感应何以微弱至此?远非真传出世当有的『青日凌空』之象……” 他抬首,目光穿透了无尽云海,望向那缕青光消逝的遥远方向,喃喃自语: “而且这个方向……灵气晦涩,天道蒙蔽……怎么是那里?师兄他是怎么进去这道场?” 一直静立如秋月凝霜的白藏仙子,在“道场”二字入耳的剎那。 浅金色的眸底,驀然掠过一道清光。 第六十五章 练气十层 绿谷幽深。 隨著陈安在此地修炼,如今更显翠绿。 谷顶那终年不散的浓雾,如今望去,竟隱隱泛著青意,如一团沉碧悬在谷顶。 谷心那方天然石台上,一道身影静坐其上。 陈安双目微闔,周身十八处灵窍依次亮起温润青光,如同星辰般闪烁。 细看时,每一点青光中皆有涡流缓转,吞吐之间,谷中瀰漫的淡青色灵雾便匯入窍中。 绿谷为当初那白石道人所建,除了各种奇珍草木外,他还在谷中各地按著某种规律放上一些青色石头。 陈安发现这些石头中灵气浓郁,而且与他同属,这些浓郁木属灵气不像外界天地灵气,其无须费力炼化,便可归为己用。 原本是陈二用来成仙的,眼下倒成全了陈安。 “呼——” 良久,陈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睁开眼,眸底青霞流转,一瞬即逝。 自那日诛灭陈二,已悄然过去了近一年光景。 如今他的修为已至练气十层,十八灵窍中的灵力尽数化为灵液,奔涌间隱隱有潮汐之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依《青木养窍诀》所言,还差两层,陈安便可练气圆满,神识自生,可闭眼视周身环境,还可以內视己身。 但陈安有【百草灵卷】与【水满秋池】,这神识对於如今的他而言並没有多少作用。 不过此刻的陈安,对於其周身灵力的掌控,早已非昔日初成仙时可比。 意念微动,便有藤蔓破土而出如臂驱使。 而且若此时陈二再现,莫说那疫魔之躯,便是他那三尊金甲符兵齐出,恐怕也挡不住他如今一指之威。 想到此处,陈安嘴角微扬,起身时脚下石缝间碧草疯长,结成一道青梯,將他稳稳托起,转瞬便送至谷外。 算算时间,今日该去深山里走一趟了。 晓禾那丫头,最近练那【念火】颇耗心神,须寻些滋补之物。 他身形一晃,化作淡青残影掠入深山老林。 不过盏茶工夫,便提著一只野鸡回来。 那是一只几近人高的彩羽巨禽,已被陈安收拾乾净,羽毛褪尽后,其一身精肉虬结,尤其那一双铁爪,趾甲弯如鉤,在暮色下泛起森森寒光。 这畜生生前怕是有著易筋巔峰的气力,但如今却只能做得锅中食材。 提禽回村,路上炊烟正起。 村民见了他手中之物,先是一惊,继而纷纷露出淳朴笑容。 “安少爷回来啦!” “哟,这大雉鸡!也就您能这般轻巧拎回来……” 招呼声此起彼伏,敬畏中带著亲近。 陈安微微頷首,步履不停。 一年,杏花村变了模样。 初时村民还战战兢兢,可日子一天天就这么过去,眾人这才发现这安少爷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別的不说,这陈安每周便入山一两回,带回些体型骇人的凶兽尸身,那骇人的深山就跟他后花园似的。 而且,陈安有时还分与他们共食,平日也深居简出,从不干涉他们生计。 於是渐渐地,人心便安了下来,並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感激。 村东头几个孩童远远观望,见陈安路过,既想靠近瞧那彩鸡的稀奇模样,又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只將小手扒在土墙后,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陈安径直来到李老栓家小院。 李老栓正在院里劈柴。一年前那一副行將就木的老汉,如今一头黑髮,面色红润。 他动作谈不上多利落,却稳当有力。 陈安定期以稀释过的血玉髓灵液为他调养身子,为其延年益寿、强健体魄。 院里那口大铁锅下柴火烧得正旺,王婶在旁洗刷著碗筷。 见陈安进来,李老栓忙撂下斧头,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手,笑出一脸褶子: “安……少爷来啦!哎哟,这、这大个儿的野鸡!” 他接过那沉甸甸的禽肉,手往下坠了坠,嘖嘖称奇: “瞧瞧这爪子,铁鉤子似的!” 自陈安成为杏花村之主后,李老栓便不叫他“安娃儿”了。 哪怕陈安示意他不用那么拘谨,他也依然坚持怎么叫。 “杏花村虽没以前那般模样,但该有的规矩不能少,不然让別人怎么看,主家威严何在?” 陈安便只能由著他。 陈安將那锋利的鸡爪並指切断,温声道: “老栓叔,今日燉这个。晓禾最近耗神,给她补补。” “好嘞!” 李老栓连连点头。 “俺多搁点山菇红枣,小火慢煨,保准鲜得掉眉毛!” 陈安笑笑,转身出了院子,去寻晓禾。 村后小溪旁,青石上,小姑娘正闭目盘坐。 她双手捧著块顽石,神色专注。 石头窜起一簇火苗。 橘中透金,安静地燃烧著,隨著她呼吸微微摇曳。 陈安静立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自那日以【念火】焚尽那陈二后,晓禾便对这能力十分上心。 这火並非凡火,只以心念为柴薪。 起初,她连烧块破木头都费劲,有次还险些晕厥。 那日她能焚灭疫魔,全凭一股为父母復仇以及保护哥哥的执念。 而对寻常死物,她心中无恨无执,这火便如无根之萍,难以为继。 但这丫头骨子里天生就带著股韧劲。 一年来日日练习,从一片枯叶、一节断枝开始,慢慢体悟【念火】其中玄妙。 如今她已能收放自如,只要她心神凝聚,凡俗之物触之即燃。 如今她虽已化为仙树枝叶,但仙树却至今未赐她功法。 按私心而论,陈安並不想让妹妹捲入陷境,单是那陈二便如此凶险,往后也不知会遇上什么。 可转念又想,若无仙树庇佑,他们兄妹怕是早已尸骨无存。 如今既已同乘一舟,那便共渡风波罢。 正思量间,石上火焰倏然熄灭。 晓禾睁开眼,额角有细密汗珠。 她瞧见哥哥,眼睛一亮,跳下青石小跑过来,很自然地拉住陈安衣袖。 “哥,饿了。” 陈安回过神来,揉了揉她脑袋: “那便走吧,我们吃饭去。” 回去路上,溪水潺潺,两岸野花星星点点。 陈安忽道: “晓禾,过两日,我们便该动身去丹阳了。” “真的?!” 小姑娘脚步一顿,眼睛霎时亮如星辰。 见她这般雀跃,陈安不由失笑: “瞧把你急的。前日程叔传讯,说已在城中安排妥当。我们收拾一下,三日后便出发。” “太好啦!”晓禾开心得原地转了个圈, “我想吃糖画、冰糖葫芦、玫瑰糖……还要去湖上坐船。” 她掰著手指,如数家珍,一年过去了,她仍將程磐所说记得清清楚楚。 陈安眼中泛起暖意。 即便已然修仙,可他对那座被誉为“万商之海”的巨城,亦是十分好奇。 不过这次去丹阳,除了带晓禾去玩,也是因为陈景轩即將继任家主,他自然要过去瞧上一瞧。 暮色渐合,村里传来李老栓中气十足的吆喝: “晓禾——饭妥啦!鸡汤滚烫,趁热乎嘍——” 第六十六章 江湖 丹阳。 坐拥丹阳湖,吞吐天下货殖,號称“万商之海”,它的繁华无需多言。 单看一座寻常的拱桥,便可见一斑。 桥身由青石砌成,岁月磨平了稜角,却磨不去上面川流不息的人气。 河道两岸,垂柳依依。 商贩的吆喝、脚夫的號子、妇人的討价还价、孩童的嬉闹……种种声音混著脂粉、汗水、食物与河水的气味,混煮成一锅滚烫的尘世。 桥栏上,不知何时坐著个人。 他穿著破烂旧衣,沾著泥垢,像个乞丐。 但往来行人走来,无人把他当成乞丐。 谁家乞丐身前没有个碗?他没有。 谁家乞丐坐在桥栏上要饭?他坐了。 那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桿插进青石里的枪。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悲不喜。 双眼紧闭,眼窝深陷。 是个瞎子。 每一个路过的人,心头都会莫名浮起一个念头: 他是在等人。 於是—— 一股异样感开始流淌在每个人心间。 桥上的行人渐稀,脚步越来越急。 两岸的喧闹声也莫名隨之低了下去。 陈安牵著晓禾,在一个画糖摊子前站定。 摊主是个手艺灵巧的老汉,正舀起一勺金黄的糖稀,手腕抖动间,一只栩栩如生的糖凤凰已见雏形,引得晓禾拍手轻呼。 可凤凰的尾羽还未成型,那摊主老汉忽然脸色一变,隨著人群,朝著河岸边走去。 “誒?” 晓禾看著那只残缺的糖凤凰,愣住了。 陈安微微蹙眉,顺著人流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目光都投向河面。 可河水平静无波,並无什么稀奇景致。 “这是在做什么?” 以陈安练气十层的修为,眼下也看不出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旁边一个兜售杂货的贩子闻声转过头来。 这贩子约莫四十许,麵皮微黄,眼神活络,一副精明相。 他上下打量了陈安一番,眼前这少年身姿挺拔,气度沉静,衣著料子不凡,身旁跟著的小女孩也粉雕玉琢。 他心下断定,此人非富即贵。 “这位公子,莫不是刚来丹阳不久?” 贩子凑近些,压低声音道。 “正是。” 陈安点头,目光仍带著疑惑, “为何人群皆聚於岸边?可是河中有何异事?” 贩子嘿嘿一笑: “这异事……可不在河里,在那儿。公子,瞧见桥栏上坐著的那位了么?” 陈安自然注意到那人。 在他的感知中,那瞎子周身气血沉凝,內息浑厚,是位通脉境巔峰的武夫。 只差一步就能踏入真气宗师之境,但对於如今的陈安来说,不算什么。 “看见了。那是何人?” “呃……这个嘛,” 贩子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 “我也不知他是谁。” 见陈安眉头一皱,贩子没来由地心头一凛, 他连忙又凑近半步,声音压低: “不过……公子只需记住,在咱们丹阳,无论东西南北四市,还是湖边码头,若您瞧见行事打扮异於常人之辈,切记速速远离,最好也別凑近观看。” “为何?” “您看了便知。” 陈安心中若有所思,將晓禾往身边带了带,静静立於人群边缘。 日头渐西,將桥影拉得斜长。 那瞎子仍坐桥上,一动不动,跟个泥塑木雕一般。 岸边的喧囂因长久的等待而重新泛起,许多人失了耐心,嘀咕著散去,各自营生。 只是那桥,依旧无人敢走,人群寧可绕远路,也不愿踏上那桥。 陈安带著晓禾进了临河的一座茶楼,寻了个二楼靠窗的雅座。 此处视野极佳,桥头长街,一览无余。 楼上宾客多为富庶之辈,皆望向窗外衣著低声议论著,气氛微妙。 期间有几个不开眼的人,见陈安面生且年轻,欲逼其让座。 可他们一见到一枚鐫刻著古朴“陈”字的玄铁令牌置於桌上,顿时噤若寒蝉,躬身离开。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 长街,忽然静了。 风止,而岸边垂柳枝条,却无风自动,微微摇曳。 一人自长街尽头,缓步而来。 头戴斗笠,身著泛白青衫,腰间悬一古朴剑鞘。 鞘中无剑,空空如也。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似在丈量著丹阳的街道。 隨著他的走近,两岸鸦雀无声。 楼上雅座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呼:“柳白?!是『拂柳剑』柳白!这瞎子……竟是在等他?!” 柳白终於走到了桥头,在瞎子面前三尺处站定。 “你来了。” “我来了。” “你来得太迟。” “我来了就行。” 沉默。 一丝微风拂过,吹动两人衣袍,可两岸那原本无风自动的垂柳,却在这一刻齐齐静止。 瞎子望著柳白。 “我想看看你的剑。” “你没眼,怎么看?” “我的心能看得见。” “可我鞘里无剑。” “可我见你心中有剑。” 又是良久的沉默。 终於,柳白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憾色: “看来,今日我不得不出剑了。” 说完,他毫无徵兆地动了。 身影模糊,以手为剑,那抹锋锐似要割裂黄昏,直斩瞎子。 可下一刻,柳白的身影却陡然僵住。 他的眼中,儘是难以置信。 扑通! 长街上,茶楼里,两岸边……所有注视著这场对决的人,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富商豪客, 此刻身不由己地跪了下去,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如螻蚁见苍龙。 茶楼雅座上,陈安面露惊讶,环视四周匍匐的身影。 晓禾看著这一幕,吃惊地捂住小嘴,不明所以。 陈安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目光穿透街巷,落在一间破烂的瓦房上。 “有人……成仙了?” 陈安心中讶异,此人刚刚突破,如今还不知该如何收敛自身气息。 其无意间散发的这股仙威,直接镇得周遭凡人匍匐於地。 桥上,柳白与那瞎子此刻面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 他们凭藉苦修而来的雄厚內力与坚韧意志,死死抗衡著那股仙威,如负著万钧山岳,脊骨欲折。 习武四十载,纵使面对真气宗师,也未曾如此狼狈过! “成了!我居然修成了!?哈哈哈——!” 一声长啸,自瓦房中冲霄而起,震盪整条长街。 那股浓烈仙威扩散,柳白与瞎子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桥石上,砸出沉闷声响。 两位足以在丹阳江湖掀起风浪的顶尖高手,此刻如周遭凡夫一般,跪倒在地,连抬头都艰难。 瓦房的门被推开。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衣衫寒酸的少年踉蹌走出。 他周身笼罩著一层淡蓝色的灵光,眼中满是突破后的狂喜。 出来看见眼前一片跪倒的景象,他不由得一愣,面露惊愕。 但很快,那惊愕迅速化为一股刻骨的恨意。 他猛地抬头,望向城池某个方向,那里楼阁巍峨。 其双目赤红,嘶声怒吼: “萧明长!你辱我姐姐的清白,夺她性命……今日,我要你——” “血债血偿!” 怒吼声中,他周身淡蓝灵光暴涨,仙威如怒潮拍岸,席捲长街。 周遭所有凡人皆在这股仙威下痛苦呻吟。 第六十七章 林寒 林寒。 丹阳布商林氏子。 其父林承业为人敦厚,母亲温氏,婉约淑静。 家虽非巨富,亦算丰足。 十二岁,林承业赴赵国洽谈一笔大单,归途遭悍匪截杀,尸骨无存。 噩耗传来,温氏当场呕血,缠绵病榻三月,隨夫而去。 家业凋零,林寒自幼体弱,沉疴缠身,需名贵药材吊命。 家姐林清玥咬牙撑起家门,可终究独木难支。 为了弟弟的药,她嫁入萧家为妾。 一顶小轿,从此坠入深渊。 最后换来的是日復一日的折辱,某个寒夜,她將一段白綾,悬於樑上。 当消息传到林寒耳中时,已是一个月后。 彼时他臥於病榻,形销骨立,咳血不止,连翻身都需人搀扶。 萧明长亲自来了。 他倚在门边,面带玩味笑意,如说书般,將往事娓娓道来。 如何记恨当年林承业拒婚之辱,如何设计匪类截杀,又如何一步步將林清玥逼入绝境,视如禁臠,日夜折磨。 “你姐姐骨头倒是挺硬,最后竟选了这么个死法。” 萧明长嘆道,眼中却无半分怜悯。 林寒目眥欲裂,但却无能为力,彼时的他只能在被褥上咳出团团污血。 有一日,或许是迴光返照,生出力气,当即要去萧家復仇。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可恍惚行至丹阳湖边时,却失足落水。 就在其意识即將涣散之际,一点幽蓝色的光芒,自湖底淤泥深处浮现,倏地没入他眉心。 《玄元御水真章》 浑噩中,法诀自行流转,一股冰凉气力自丹田滋生,推著他挣扎浮出水面。 自那天起,缠身十余年的痼疾,竟然消退。 他装作病入膏肓,暗里却按照《玄元御水真章》修炼。 三月光阴,如今他终於引灵入体,贯通周身七十二道灵窍,褪去凡胎,踏入仙途! 此刻,林寒走在长街上,淡蓝灵光繚绕周身,周身仙威肆意流转。 所过之处,人群如麦浪般俯倒,如同帝王出巡一般。 他视若无睹,眼中唯有萧家那朱红大门,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取萧明长头颅,祭奠爹娘姐姐。 萧独早已候在门前。 此刻他看著步步走近的少年,眉头紧锁。 此人不过十七八岁模样,气息深沉晦涩,绝非真气流转之象。 再看其身后人群匍匐一地。 萧家藏书楼中古老卷宗一句“仙临尘世,凡骨自屈”的描述,骤然跃入萧独脑海中。 难道…… 萧独压下心中惊涛,真气灌注下,声音稳稳传开: “小友气势非凡,不知蒞临我萧家,所为何事?” 林寒见这锦衣中年人竟能在仙威下神色如常,心中警惕。 但想到《玄元御水真章》中所记载的种种神通,底气復生。 他停下脚步,声音冰冷,直截了当: “林寒。我今日,为萧明长而来。” 萧独闻言皱了皱眉头: “噢?不知他做了何事开罪了小友?” 林寒冷笑,眼中恨意溢出: “他设计害我父母,逼死我姐,毁我家业!此等血海深仇,今日特来討还!” 萧独愤怒: “什么!?此子竟然做了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他深吸一口气,似在强压怒火,对林寒郑重一礼,神態恳切: “林小友放心!我萧家世代清誉,断不容此等孽障败坏门风!他犯下大罪,自当以命相抵,给你一个交代!” “还请小友入府稍坐,我这就亲自去將此子捆来,让其听候发落!” 其言辞凿凿,情真意切。 原本满腔怒火,准备血洗萧府的林寒愣住了。 萧家这回应与他设想中的不一样。 他终究年少,见对方如此姿態,又自负仙法在身,踌躇片刻,点了点头: “好,萧家不愧是名门世家,我便等你將他带来。” 步入萧府,眼前景象让林寒暗嘆。 其不愧是丹阳四大家之一,府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斗拱尽显奢华,却又巧妙融入山水意境,古木参天,奇石林立。 萧独见他气势惊人,导致所过之处僕役皆伏地颤抖,试探道: “林小友,能否暂且收敛气势?免得下人们惊惶。” 林寒想了想,隨后將外放的淡蓝灵力收回体內,那股仙威消散,眼下他看起来不过是一位冷峻的普通少年。 萧独暗暗心惊,这果然绝非武道,此人看来当真是成仙了。 他面上不露分毫,將林寒引至一间布置雅致的花厅,並吩咐美貌侍女奉上香茗点心,自己则告罪一声,言称亲自去擒拿萧明长,匆匆离去。 过了好一会儿。 林寒总觉得有些不对。 但见身边侍女们低眉顺眼,行动规矩,厅外也无异动,心下稍安。 品著清香四溢的灵茶,看著窗外精致的庭院景致,他不由暗想:萧家能成丹阳巨擘,果然有其气度,倒是我先前以偏概全了,可惜竟出了萧明长这等败类…… 轰!!! 毫无徵兆,一方通体青黑的巨印虚影凭空显现,其携著泰山压顶之势,朝著整座花厅砸落。 砖石飞溅,樑柱崩摧,精美的花厅连同里面的侍女碾碎,地面出现一个数尺深的巨大凹坑,烟尘冲天而起。 萧独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假山之上,周身真气澎湃鼓盪。 他面色冷峻,眼中儘是杀意。 这“镇岳翻天印”乃是萧家祖传的仙器之一,是萧家得以在丹阳立足的底蕴,此刻再加上他真气境巔峰真气加持,威力惊人。 指诀一变,巨印缩小,飞回他掌中。 萧独凝目向坑底望去,只见一片碎肉,多是侍女残骸,並没看到林寒的衣物。 “嗯?” 他眉头一拧,扫过四周。 哗啦—— 假山旁的水池中,一道水影突兀地凝聚,由虚化实,正是林寒! 此刻他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受了不轻的震盪內伤。 千钧一髮之际,他凭藉《玄元御水真章》中记载的保命之术——“镜花水月”。以厅中茶水与自身大半灵力为引,藉助水汽瞬间挪移至最近的水源。 但事发突然,那巨印可怕的镇压余波还是让他受了伤。 “好一个萧家!道貌岸然!当真是无耻至极!” 林寒声音嘶哑,恨意彻骨。 萧独见他未死,心中惊怒,自己那孽子到底招惹了什么东西回来,待此事毕了,看不把他皮剥了! 眼下此人既然与萧家为敌,断不可留! 他心中杀意一起: “小孽障,倒是有些鬼门道!” 林寒率先发难,双手掐诀,周围空气水汽迅速匯聚,一条鳞爪狰狞的淡蓝色水龙凭空凝成,朝著萧独猛扑而去! 其所过之处,地面石板寸寸结霜。 萧独不敢怠慢,低喝一声,將“镇岳翻天印”再次祭出,迎风涨大,与那水龙狠狠撞在一起! “砰——!!!” 巨响声中,水龙炸裂成漫天水花,巨印也倒飞而回,光华略显黯淡。 萧独闷哼一声,后退半步,感受体內气血翻涌,他心中骇然:这水龙之威,竟恐怖如斯! 就在这时,另一道强横的气息自內院升起,另一名身著黑袍的中年男子御空而至,手中握著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剑气吞吐,割裂空气。 正是萧家另一位真气境长老,萧厉!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萧独催动巨印凌空悬浮,散发沉沉威压,封锁四周。 萧厉长剑一振,化作漫天犀利剑影,如暴雨般罩向林寒。 第六十八章 救人 林寒临危不乱,指诀连变,身周水汽凝聚成冰盾,环绕格挡。 然剑气细密如雨,冰盾应声碎裂。 他毕竟初入练气,灵力有限,先前又消耗甚巨,在两人狂风暴雨般的夹击下,渐渐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嗤! 一道剑气擦过肩头,带起一溜血花。 “不能久战!” 林寒心中萌生退意。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融入法诀之中,厉喝一声:“起!” 周身灵力疯狂涌出,两条比之前更为粗壮的湛蓝水龙捲平地而起,分別撞向萧独与萧厉,暂时逼退二人。 与此同时,他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淡蓝流光,朝著府外疾射而去! “想走?晚了!” 萧独冷笑,高举镇岳翻天印。 只见林寒所化的蓝光刚衝到萧府边缘的高墙处,一片半透明的淡黄色光幕亮起,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將其笼罩其中。 砰! 林寒撞在光幕之上,被反震之力弹回,踉蹌落地,脸色又白了几分。 身后,萧独与萧厉击散水龙捲,再次逼上。 萧独面沉如水: “林寒,便是你真成了仙人,今日也休想逃脱!束手就擒,供出你所得传承,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林寒擦去嘴角血跡,环视四周,眼中狠厉一闪。 “萧家小人,要战便战,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运转《玄元御水真章》一边补充灵力一边施法。 萧独与萧厉,攻势更疾,一步步压缩他的空间。 萧府这处角落,灵光与真气对抗,水龙怒吼,剑影纷飞。精美的亭台假山化为齏粉,地面被犁开道道深沟,翻出新土。 若非有那“镇岳翻天印”隔绝,这般动静早已惊动半个丹阳。 萧府外,长街对面,一座三层酒楼的最高处。 陈安凭栏而立,衣袂隨风轻动。 他正透过【百草灵卷】观察著萧府里头的场景。 晓禾乖巧地站在他身侧,吃著手里的糖。 自成仙以来,陈安还是第一次见到除自己以外的“仙人”。 这名为林寒的少年,显然刚突破不久,灵力虚浮,根基不及他当初成仙那般扎实。 不过其功法似乎颇为了得,一身繁复术法让陈安大开眼界,完全不像当初陈安只有《青阳指》可用的状况。 “原来灵力还能这样运用……”陈安心中暗忖。 但他因灵力不足,术法威力受限。 眼下只能被萧独、萧厉这两位老辣的真气境武者逼得狼狈不堪,败象已露。 陈安望向天上那小印,这小印与陈二手中那小幡看著差不多,但其居然可以自行吸取天地灵气。 难怪萧家能在丹阳立足近千年。 眼下若无人插手,这林寒必然被擒。 陈安目光微闪,心中已有计较。 “晓禾,” 陈安转身,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你就在这里等著,別乱跑,哥哥我去去就回。” “嗯!” 晓禾乖巧地点了点头。 陈安身影一晃,下一刻出现在一处飞檐上。 那里,一道高大的身影已佇立多时,正是程磐。 他凝望著萧府方向,眉头微锁。 “程叔。可否帮我个忙?” 陈安开门见山问道。 程磐静静望著他,听完陈安的请求,他凝视萧府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 林寒感到经脉传来阵阵刺痛,体內灵力越发空虚。 抬头一看,那小印高悬头顶,沉沉威压锁定四方,无处可逃。 冷汗浸湿了林寒的鬢角。 他有些懊悔自己的鲁莽,害得自己陷入此等绝境。 好在《玄元御水真章》中还有一法代价极大的保命神通,可於瞬息间远遁十里。 但用过之后便会元气大伤,暂时失去修为一阵子,眼下不得不用了。 林寒心下一横,便要就要逼出心头精血。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四周淡黄色光幕,猛地向內凹陷,隨即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光幕被破后,头顶镇岳翻天印灵光暗淡掉落下来。 萧独气机与其相连,脸色瞬间惨白,仰头喷出一口鲜血。 林寒不由得停下手中动作,只见一道高大挺拔黑衣人出现,他一步便跨过十余丈距离,来到林寒身边。 来人正是程磐。 他面容隱藏在黑罩中,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 “不想死,便隨我走。” 声音低沉,不容置疑。话音未落,一只大手已搭上林寒肩头。 “何方狂徒!胆敢闯我萧府重地,插手我萧家之事?!” 另一侧的萧厉又惊又怒,眼看就要將这可恶的小子拿下,竟被人横插一手。 他厉喝一声,手中长剑真气暴涨,化作一道数丈长的凛冽剑罡,朝著程磐拦腰斩去。 剑未至,森寒剑气已將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激起漫天尘土。 程磐头也未回,只是一拳迎上那道凌厉剑罡。 咚! 一声轻响,剑罡被一拳击溃,爆散成漫天流光。 其残余的锋锐气劲將程磐四周斩得碎石飞溅,烟尘更盛。 程磐不再停留,提著林寒,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 片刻后,纷乱的脚步声自四面八方涌来。 萧家的护卫赶到。 看著嘴角带血的萧独长老,面沉如水的萧厉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覷。 不久,一位身著气息深沉如海的中年男子在眾人簇拥下缓步而来。 他目光扫过战场,尤其在那歪斜插入地面的“镇岳翻天印”上停留片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寒光闪烁。 此人正是萧家当代家主,萧天纵。 “查。” 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冰寒刺骨, “封锁消息,全城暗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林寒还有那个黑衣人,给我找出来!” —— 丹阳城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 程磐鬆开手,林寒踉蹌两步才站稳。 他体內灵力近乎枯竭,方才强行中断秘法的反噬,让其经脉隱隱作痛。 丹阳城,果然深不可测。 若非此人插手,即便施展保命遁术逃脱,恐怕也难以从萧家手中逃出。 想到这,林寒心中那点初成仙道的自得,此刻荡然无存。 “跟我来。” 程磐闷声道。 林寒一愣,此人的强悍他看在眼里,对方若有恶意,自己如今根本无力反抗。 他默默咬牙,一边勉力运转功法恢復灵力,一边快步跟上。 两人在迷宫般的巷弄中穿行片刻,最后来到一处临河的简陋茶棚外。 茶棚边,柳枝低垂,轻拂水面。 一位青衫少年负手立於河畔,正望著河中缓缓流淌的乌篷船出神。他面容清俊,气息平和內敛。 此人正是陈安。 听到脚步声,陈安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林寒见了不由自主地放下心中几分戒备。 见对方如此年轻,且气质平和,林寒心下稍定,上前两步,拱手行礼: “在下林寒,多谢兄台仗义相救。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陈安拱手还礼,笑容真诚: “林兄客气了,在下陈安。救人之举,不过举手之劳。实不相瞒,我与那萧家,歷来有些旧怨。今日见林兄独闯萧府,其英姿令人心折。故而出手助林兄脱困。” 林寒见他说得恳切,眼神清明,不似作偽,心中好感顿生。 听到他姓陈,又与“萧家”有渊源。 於是心中恍然:“陈兄……莫非是丹阳四大家之一的陈家之人?” 陈安含笑点头:“正是。” 林寒心中瞭然。 陈、萧不睦,丹阳人尽皆知。 这时,远处街巷隱约传来喧譁与密集的脚步声,盘问声由远及近,正在快速向这片区域合围。 陈安侧耳倾听,眉头微蹙,对林寒正色道: “林兄,这萧家反应极快,已开始全城搜捕。我虽是陈家人,但此番出手已然是违反家规,无法代表陈家护佑於你。”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而果断: “林兄身负仙缘,来日方长,不必在此与萧家硬拼,折损道途。可从此处下水,顺流东去,可通丹阳湖岔道,水网密布,易於隱匿。还请速速离去,觅地潜修,待修为精进,时机成熟,再作计较。” 林寒怔住了。 他原以为对方救他,总会有所图谋。 可没想到这位陈安公子竟如此光风霽月,不仅不索求任何回报,反而为他安危考虑,指点明路。 林寒深深看了陈安一眼,旋即抱拳,郑重道: “陈兄今日救命之恩,林寒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那便告辞!” 不再犹豫,他身形微晃,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蓝色光芒,隨后如水滴融入江河,悄无声息地滑入幽暗的河水之中。 第六十九章 功法 仙树下。 许逸藉由陈安之眼,方才萧府中发生的事尽收眼底。 不仅如此,他还洞察了林寒体內灵力运转的痕跡,见到那七十二处灵窍依次点亮。 “七十二窍……”许逸心中微动。 如今,许逸参详《东华青阳御真道典》及陈二所集诸多功法后,对於这方世界的修仙功法体系,有了初步的认知。 此界功法,大抵以所涉“灵窍”数目分判高下。 二十四窍之下,为凡品。如陈二曾接触过的《长春诀》只涉及十二窍,入门虽易,但前程有限。 二十五至四十八窍,可为灵品功法。再往上,则是玄品、地品、天品,乃至仙品。 他为陈安量身推演的《青木养窍诀》,虽只涉十八窍,但却另闢蹊径,以气血温养倒逼灵气而归,其理念玄妙,实际效果与潜力,许逸估摸约在玄品之上,接近地品门槛。 而手中残篇《东华青阳御真道典》,开篇即涉一百零八窍,阐述大道精微,立意恢弘,恐怕已触及仙品范畴。 仅是其开篇衍生出的《青木养窍诀》便有如此潜力,其全篇之玄奥,可想而知。 反观这林寒,七十二窍圆满无缺,显然是地品传承,且体系完整,术法、遁术、攻伐之道一应俱全。 不似陈安初成道时,尚需他现编一门《青阳指》方能对敌。 “此子仙缘,著实深厚。”许逸暗忖。 只是林寒並无陈安那般日日以血玉髓等天材地宝打熬出的恐怖根基。其突破,更多倚仗功法玄妙与丹阳湖丰沛水灵。 但假以时日,待其补足根基,区区萧家,只怕弹指可覆。 如今以仙树的积累,许逸足以再点化一条“命枝”。 但许逸並未將念头动到林寒身上。 原因有二。 其一,如此完整的传承现世,极有可能是某位人物留的暗手,贸然插手,恐惹来不必要的目光与因果。 其二,林寒今日所为,血勇有余,沉稳不足。並非理想的“命枝”人选。 眼下这般便好。陈安今日之举,已与其结下善缘。 关键时刻,说不定有妙用。 …… 丹阳湖畔,烟波浩渺。 陈安牵著晓禾,沿湖岸缓步而行。 晓禾一手提著个精巧的漆木食盒,里头是程磐买来的“漱芳斋”点心,有桂花定胜糕与杏仁佛手酥。 程磐递过食盒后,便隱去,不知所踪。 陈安朝著陈府慢慢走去,不多时,一片气象森严的府邸建筑群出现在眼前。 朱门高墙,黛瓦连绵,门前两尊石狻猊威风凛凛,睥睨街巷。 这里便是丹阳四大家之一,陈氏主家府邸。 今日陈府门前戒备格外森严。 两队披甲执锐的护卫肃立门前,目光锐利,更有数道隱晦而强大的气息在府墙內外隱现,显然是值守的高手。 见陈安这张陌生面孔,还带著女童径直走来,门前护卫首领眉头一皱,手中长戟微抬,沉声喝道: “来者止步!陈府今日有要事,概不接待外客,还请速速离去!” 陈安面色平静,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枚陈二的玄铁令牌。 令牌古朴沉黯,正面有一个铁画银鉤的“陈”字,在阳光下泛著幽冷光泽。 眾护卫的目光触及令牌,脸色骤变! “玄铁令?!” 那护卫首领失声低呼,当即单膝跪地,身后护卫哗啦啦跪倒一片。 陈安见状,心想这从陈二那搜来的令牌真好用,这一路上都没有他出手的机会。 “属下眼拙,多有冒犯!请公子稍待,属下立刻入內通稟!” 护卫首领低头抱拳,声音微颤。 “不必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內传来。 “刘管事!”护卫们见到来人连忙行礼。 来人面上鼠须微翘,脸上堆著殷勤笑意,正是陈府內务管事之一,刘能。 刘能快步迎向陈安,目光在少年身上一扫,心中暗惊:不愧是二爷侄子,气度沉静,眼神明澈,竟让他生出几分被看透之感。 “安少爷,景轩少爷特命小的在此迎候,您快请进!” 陈安一眼便看出此人通脉境的武道修为,虽不姓陈,但恐怕身份不低。他微微頷首,將令牌收起。 在刘能的引领下,陈安牵著晓禾步入陈府大门。 入门便是开阔的前庭广场,以青石板铺就。 两侧迴廊下,一队队护卫按刀巡视。 穿过几重仪门,绕过影壁假山,才算真正进入陈府的內宅区域。 但见亭台楼阁,飞檐斗角,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气象之盛,不输萧府。 行近祠堂,一阵嘈杂爭执之声已隱隱传来。 “我反对!此事万万不可!” 声音洪亮,带著激动与不满。 刘能適时止步,躬身道: “安少爷,前边不是小人能踏足之地了。您请自便。” 陈安微微頷首,牵著晓禾,循声而去。 祠堂前的空地上,此刻站满了人。 皆是陈家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衣著华贵,气息沉凝,最低也是易筋境修为,通脉境亦不在少数,甚至还有几位真气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一人身上。 此人约莫三十许,面庞稜角分明,正是当今家主之子,陈远峰。 他自身能力不俗,掌管著陈家部分核心產业,若非陈景轩是陈二嫡子,可以说他便是下任家主。 但如今,他父亲不仅没有过问於他,还力排眾议直接要將家主之位传给陈景轩,他自然不服。 陈景轩一身正式的玄色锦袍站著,衬得身姿挺拔,在眾人质疑的目光下显得游刃有余。 “家主!” 陈远峰的声音带著怒意与不甘, “景轩他能力出眾,又是二爷嫡子,但他毕竟太过年轻,歷练不足,如今才堪堪易筋境!我陈家百年基业,何曾有过如此年轻、武功如此浅薄的家主?” 他环视四周,声调拔高:“传將出去,萧、孔、宋三家如何看待?只怕以为我陈家无人,平白惹人耻笑!” 这番话顿时引来不少附和。几位鬚髮斑白的长老相继开口: “远峰所言,不无道理。景轩確为良才美玉,但家主之位,关乎一族兴衰,需德才、威望、实力並重。是否……再歷练些年岁?” “二爷如今並未亲至,如此重大决定,是否略显仓促?还请暂缓家主传位之事!” “是啊,家主,还请三思!” 陈家家主陈玄礼坐在上方,他虽年事已高,但一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扫视之下,无人敢与其对视。 他似早有所料,只淡淡道: “还有谁对此事持有异议,都站出来吧。” 人群中一阵骚动,只见超过半数的人,默默出列,而后朝著陈玄礼的方向,单膝跪下。 第七十章 陈家家主 陈玄礼看著下方这一幕,又掠过面色沉静如水的陈景轩。 “老夫年事已高,眼力衰微。家主传承,关乎族运,不可再拖。” 陈玄礼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既各执一词,便按祖上旧例来罢。景轩,远峰。” 陈景轩踏前一步,拱手:“景轩在。” 陈远峰眉头紧锁。他本意只想暂缓传位,未料父亲竟如此决绝,一定要在今日选出这家主之位。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远峰听令!” 他心下暗忖:我已是通脉巔峰,景轩不过易筋境界,如何与我对抗? “你二人,便在此处切磋一番。胜者,执掌家主信物;败者,需尽心辅佐,自此族中不得再有异议。” 陈玄礼语气平淡,一言定下了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家主为何如此急切。但若陈远峰能胜,他们倒也能接受。 於是纷纷退开,让出祠堂前一片空旷场地。 陈远峰深吸一口气,周身骨骼噼啪作响,一股凌厉的气势升腾而起: 他直视陈景轩,声音沉厚: “景轩,这拳脚无眼,我们皆是血亲,我不愿伤你。此刻认输,尚不伤和气。” 陈景轩只是摇头。 隨即,他心念微动,催动眉心那枚淡淡的青叶印记。 人群角落,正看戏的陈安忽觉眉心祖窍內,自己那命枝微微一颤,传来一股清晰的牵引之意。 他心念一动,透过联繫,將一股精纯灵力遥遥渡去。 陈景轩眉心青光一闪,一股他难以想像的力量瞬间充盈全身。 “这便是……仙家之力?” 他心中震撼难言。 场外眾人只觉陈景轩气势陡然一变! 这气势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武功稍弱一些的,呼吸骤紧,膝盖发软,几乎要当场跪倒。 陈玄礼眼中精光四射,紧紧盯住陈景轩。 陈远峰更是骇然失色:“这……这是真气外放?!你何时入了真气境?!” 虽不知景轩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多年的努力让他不甘心就此认输。 他脚下青石板碎裂,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一拳直捣,拳风呼啸,隱隱有虎豹雷音! 正是《伏虎拳》。 面对这凌厉一击,陈景轩却不闪不避。 直到拳风扑面,他才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轻描淡写地朝著那袭来的拳头点去。 噗! 一声轻响,陈远峰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脚印,脸色先是涨红,继而转为骇然苍白。 他只觉得整条右臂酸麻无力,胸口更是烦闷欲呕。 在场所有陈家人,包括那些见多识广的长老,全都目瞪口呆,现场一片死寂! 一招?仅用一指,便轻描淡写击退了通脉巔峰的陈远峰? 这才过去多久?我陈家……竟又出了如此妖孽?! 陈景轩收指,负手而立。 目光平静地看向陈远峰,又扫过那些满脸震惊的长老与主事们,声音清朗: “承让了。景轩侥倖,得蒙机缘,略有进益。” 场边那几位一直未曾出声的真气境族老,此刻眼中亦满是惊疑。 他们自然看出,这绝非真气境手段。联想到近日赵国境內隱约流传的“仙人”传闻,一个道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 陈远峰的脸色变幻数次,最终长嘆一声,抱拳躬身: “景轩……家主手段通天,远峰拜服!日后定当尽心辅佐,绝无二心!” 那些长老、主事们心知眼下景轩当家主是铁板钉钉的事了,纷纷低下头,齐声道: “恭贺新家主!我等必当竭诚辅佐!” 尘埃落定。 传位仪式接著进行。 陈玄礼起身,亲自將一方温润剔透、雕有蟠龙云纹的玉质家主印信,郑重交到陈景轩手中。 仪式在祠堂內进行。 陈景轩叩拜先祖,焚香告天,宣誓就任。 就在他正式成为陈家家主的那一剎那。 隱在人群角落的陈安,眉心祖窍中命枝微微震动。 与此同时,仙树空间內,许逸心念微动,当即施展《他化灵枝妙法》。 他以陈景轩这新任家主为“引”,以其眉心虚叶为“桥”,以在场所有陈氏核心血脉为“基”,一股玄妙勾连了陈家子弟。 陈安默念法诀,指尖在袖中勾勒。 霎时间,仙树之上,属於陈安的那根命枝旁,一点色泽略显驳杂的虚幻叶影悄然生出。 其轮廓略显模糊,但叶脉却异常繁复,隱隱有眾多光点在其中流转。 族运之叶,初结! 祠堂內,眾人毫无所觉,只觉得心神变得清明了些许,仿佛有清风拂过灵台,连日来的焦虑疲惫都消散了些许。 这枚新生的“族运之叶”,如今还很微弱。 於拥有陈家血脉之人,它可提升些许悟性,並使其更容易感应到天地间游离的灵气。 於陈安而言,它如同一个额外的“灵池”,可缓慢吸纳、存储灵力。待需时,便能瞬间补充己身。 只是如今陈家族人皆未修仙,这灵池积蓄有限,约莫只相当於陈安初成仙道时灵力总量的一半。 此外,透过这枚“族叶”,陈安甚至能感知到场中陈家人的气血强弱、內力深浅,甚至於……对方体內灵窍的数量多寡与明亮程度! 仪式终了,陈景轩在眾人簇拥下走出祠堂。 陈安知晓,这位新任家主接下来恐怕少不得要与这些族老们周旋良久。 他心念一动,悄然施展术法隱去自身与晓禾气息,牵著妹妹出了陈府。 待夜深人静,再回来寻他。 —— 陈景轩继任家主之事,很快便传遍了这陈家府邸的每一个角落。 年轻一辈在院子里聚在一块,惊呼与质疑声此起彼伏。 “什么?景轩当家主了?他还小我一岁呢!” “不是说三叔希望最大吗?” “听说……景轩哥在祠堂前,一招就败了三叔。” “什么?三叔可是通脉境!” 窃窃私语在迴廊、亭阁、演武场间流传。 震惊、羡慕、不解,种种情绪在陈家年轻子弟的心中翻腾。 府邸西侧,独属於陈怀瑾的练功房內。 嗤——嗤——嗤—— 锋锐的破空声连绵不绝,如银瓶乍裂,不绝於耳。 室內灯火明明灭灭,在墙壁上投出一道矫健如龙的舞枪身影。 陈怀瑾一身武服早已被汗水浸湿,紧贴身躯,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砰! 一声闷响,她手上那杆白蜡木长枪重重砸在特製的生铁桩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 “怀瑾姐!怀瑾姐!” 小鱼的声音伴隨著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顾不得规矩,一把推开练功房的门,小脸因为奔跑而通红,气喘吁吁地喊道: “出、出大事了!景轩哥……他,当上家主了!” 舞动的枪影骤然凝滯。 陈怀瑾保持著拧腰送枪的姿势,停顿了足足三息。 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收枪,立直身躯,然后,再次起势。 嗤——! 小鱼站在门口,看著她那与手中长枪融为一体的背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悄悄嘆了口气,默默带上门,退了出去。 自从去年从杏花村回来,怀瑾姐和景轩哥之间,就像隔了一层厚冰。 两人再未说过一句话,偶尔在府中遇见,也是形同陌路。 大家私下猜测纷纷,却无人敢问。 只是没想到,许久未见的景轩哥,不声不响,竟一举坐上了家主之位! …… 夜色渐深,白日喧囂隱没,陈府重归肃穆。 家主书房內,灯火通明。 陈景轩独自坐在那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疲惫。 各房长老、管事、依附的旁支首领走马灯似的前来拜见,恭敬的言语背后,是对利益分配的关切以及对那位早已死去的“二爷”真实意图的揣测。 如今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牵动著陈家无数人的神经。 但他清楚,陈家如今真正的“掌权者”,是他的堂弟,陈安。 “篤篤。”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第七十一章 老人 “进来。” 陈景轩揉了揉眉心。 房门被推开,刘管事躬身引著一人入內。 烛火跃动间,映出来人一袭青衫,正是陈安。 陈景轩一个眼神示意,刘管事立即垂首悄步退出,將房门仔细掩好。 屋內只剩下两人。 陈景轩即刻从书案后起身,正欲行礼下拜。 陈安抬手虚按,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力量將他托住。 “不必拘礼,好好坐著便是。” 他踱步到窗边的黄花梨木椅旁,隨意坐下。 陈景轩依言坐下,背脊挺直,斟酌著开口道: “今日族务繁杂,未能及时稟报。不知您对陈家后续,有何安排?景轩定当遵从。” 陈安却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治家理事,非我所长。你既已是家主,便按你的想法治理即可。用人、度支、外联,这些俗务,我概不插手。” 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在陈景轩脸上: “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想听听你的看法。” “还请说。” “今日丹阳城中,有一初入仙道之人现世,打上了萧家府邸,闹出不小的动静。此事,你可曾听闻?” 陈景轩面露惊色: “竟不知有此等大事发生!” 一位新晋仙人,直闯萧家?这事足以震动整个丹阳的格局。 陈景轩心思敏捷,很快便想起一件事,沉吟道: “前几日,陈家派驻赵国的暗线曾传回一则密报,其中提及赵国都城深夜有紫色异光冲霄,隨后当朝宰相毙於府內,皇城震动……莫非,也是此类人物?” 陈安頷首,心中瞭然。 仙树虽没与他言明天地有何变化,但如今仙人接连现世,徵兆再也明显不过。 陈二也是可悲,谋求了那么多年修仙,其死后,反而仙人层出不穷。 想到这,陈安接著对陈景轩道: “往后,此等超凡脱俗之人只会越来越多,此乃大势所趋。” 他看向陈景轩,目光变得深邃: “陈家若想在这场大变局中不被吞没,就不能再固守武道一途。需未雨绸繆。” 陈景轩心中一凛,身体微微前倾:“景轩愚钝,还请明示。” 陈安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几样物事,一一置於书案。 他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 “此乃我以秘法感应所得,记录了陈府內外有修仙潜质之人的名录。” 陈景轩双手接过,翻开一看,里面是十数个名字,后面附有简略身份,皆是陈家血脉。 接著,陈安又取出三本书册。 “此乃你父亲陈二所搜集的修仙功法,多为残篇或基础引气诀要,但皆可用於修行。” 陈景轩看著这些,哪能还不明白陈安的意思。 接著,陈安又拿出一道素色书卷,书卷封面以清雋字跡写著三个字——《涧溪诀》。 “这卷《涧溪诀》,是给你的。”陈安的声音平静无波,“你身具三十六道灵窍,以此法入门,正为合適。” 陈景轩闻言浑身剧震,看向陈安,眼中惊愕。 给他修仙功法? 陈安能放过他母亲,甚至还让他代掌家族便已经是他想也不敢想的事。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也有踏上仙途的一日! 陈安將他眼底的波澜尽收眼底,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笑: “你如今是陈家家主,如今天地异变,仙路开启,日后恐怕免不了要与各方人物打交道。若对方稍展仙威,你这家主便当眾失仪,我陈家的脸面,该往哪搁?” 陈景轩喉头微哽,以额触地,声音微哑却坚定: “陈景轩,必不负尊上厚望!定当勤修不輟,绝不辱没陈家威名!” “尊上?”陈安第一次听到这种称呼,面露古怪。 “起来吧。” 陈安受了这一礼,隨后淡淡道: “我会在陈府暂住一段时日。在你真正引灵入体、踏入仙路之前,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 说完,他起身准备离开。 “尊上请留步。”陈景轩连忙起身叫住他,脸上露出一丝犹豫,“老家主……他想见你。” 陈安脑中回想起今日那眼神锐利的老者,略感意外,“他想见我?” 陈景轩点头,低声道: “他一听说您来了丹阳,便说要见您。我按您之前的吩咐,说陈二他……已登仙道,命我归来接掌家族。老家主听后,立刻就答应了支持我继位,想来……他应当並不知晓陈二已死之事。” 提及陈二,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的陌生人。那场惨剧,早已斩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父子牵连。 陈安闻言,眼中若有所思:“好,我现在便去见他。” 以他如今练气十层的修为,再凭藉【百草灵卷】的探测能力,恐怕整个陈府加一起都打不过他,见一面也无妨。 …… 在刘管事的引领下,陈安来到了陈府深处一座清幽古朴的院落。 屋內,灯火柔和。 白日里那位威严迫人的老家主,此刻穿著一身宽鬆的素色便袍,正独自对弈。 见陈安进来,他放下棋子,盯了陈安好一会儿,脸上忽然露出温和的笑容,眼神慈祥,与白天判若两人。 “如此气质,想来你便是安儿,快坐。” 陈玄礼招呼著,亲自为他斟了一杯清茶。 陈安依言坐下。 “你在祖地演武夺魁之事,我都听说了。” 陈玄礼抿了口茶,笑呵呵地说, “力压同辈,真是少年英才!景轩那孩子也是极好的,沉稳持重。看到你们这一代如此出色,我也就放心了。有你们在,我陈家何愁没有將来?” 他絮絮地说著,多是些长辈对晚辈的夸讚与期许。 陈安只是安静听著,偶尔点头回应。 陈玄礼说著说著,话题便转到了陈安的祖父身上。他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 “你们这一脉多是些惊才艷艷的人物,你祖父当年他游歷四方,甚少回陈家,但我在陈家却时常听说他的故事,那一柄长剑压得整个丹阳无人敢抬头,『弹剑作龙吟,无人不低首』,说的便是他当年的风采。可惜最后却死在自己徒弟手下。” 他嘆了口气,神色黯淡了些: “好在他留下了血脉,你叔叔陈二,陈家发展至今,他功不可没。只可惜你父亲陈大他不愿回丹阳,寧愿守在祖地。” 老人看向陈安,目光温和而充满希冀: “如今你回来了,很好。这里的兄弟姐妹,皆是你血脉相连的亲人。还望你多与他们亲近走动才是。” 陈安深知,这些看似辉煌的背后充满了不堪。 但他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过多回应。 “人老了,就爱念叨这些陈年旧事,你可別嫌我这老头子囉嗦。”陈玄礼自嘲般笑了笑。 他站起身。烛光下,身形魁梧挺拔,不见老態。 “天色不早了,回去好生歇息吧。” 陈安起身,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房门轻掩,將一室灯火与老者沉思的身影关在其內。 第七十二章 灵米 走出那清幽的院落,陈安站在廊下,回头望向夜色中连绵起伏的陈府屋脊,心情复杂。 与陈二接触久了,陈安现在看谁都带有戒意。 不过他有“族运之叶”。 如今整个陈家没人可以在他面前说谎。 那老人言辞间的確有几分试探,但那些对后辈的夸讚以及对家族未来的期许,皆是肺腑之言。 此番对话仅仅只是一个寻常长者见到出色后辈时自然流露的欣慰。 事实上,因陈二之故,陈安对这丹阳陈氏並无好感,甚至隱有怨懟。 將陈家收入自己囊中,也不过是为了这片“族运之叶”。 但陈安透过“族运之叶”那股玄妙的联繫,他感受到了整个陈家的意志。 这是由一个个鲜活的人所组建起来的庞大宗族。 这里的人,不论怎么说,都与他血脉相通。 他们对於“陈家”二字所倾注的情感是如此浓烈,这股蓬勃的凝聚力,透过叶子,传递到他心间。 若他自幼生长於此,耳濡目染,或许也会如同陈怀瑾、陈景轩他们一般,將“家族”二字深深鐫入骨髓。 自己如今若只把陈家当做自己的垫脚石,只知索取利用,这与那陈二有什么区別? 想到这,陈安骤然警醒,背心隱隱生出一层冷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那日林寒引发的风波,余韵未绝。 丹阳四大家族联合发布公告,宣称要“清查销毁邪书”,並派出大量人手於市井坊间收缴流散的修仙法门,为的便是將所有变数压下。 丹阳城之外,天下已显乱象。 赵国皇城被一道浑身縈绕著紫光的仙人闯入,皇室成员及重臣被屠戮近半,那位仙人飘然而去,留下一地烂摊子。 如今赵国各地豪强並起,战火纷飞,乱象已生。 四家此举至少还能维持一定的稳定,谁也无法保证,下一个成仙的,会不会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魔头。 —— 陈府。 这段时间里,晓禾很快適应了陈府的生活,她性子活泼纯真,很快与陈家一些年龄相仿的女孩玩到一处,还与小鱼成了好友,整日里笑声不断。 陈家內部,陈景轩选出家中六名身具灵窍者修炼功法,其中灵窍最多者达三十六道,最少的也有二十四道。 只是仙路艰难,如今六人莫说“引灵入体”,便是最基本的感应天地灵气,都如同雾里看花,进展缓慢。 唯有陈景轩本人,在陈安的点拨下,已然能感应到天地间稀薄的灵气,但据陈安估算,按此速度,想要真正引灵入体,恐怕还需近半年苦功。 这让陈安不由得再次感嘆仙树所传《青木养窍诀》的玄妙,不需感悟天地灵气便可引灵入体。 这日,陈安独自坐在陈府最高的一处观景阁楼上,俯瞰下方陈家巨大的演武场。 数十名陈家子弟正在整齐划一地练习拳脚枪棒,呼喝之声震天,气血蒸腾,朝气蓬勃。 武道若能修至真气境,可与练气初期乃至中期的修士抗衡。但真气境何其难成,其耗费资源巨大,且对天赋要求极高。 更关键的是,一旦修士踏入练气期六层,灵力凝练,术法威力大增,寻常真气境便难有招架之力。 他的目光掠过场中一道身影,陈怀瑾一身劲装,手持长枪,正在指导几名年轻子弟,动作乾净利落,讲解清晰。 陈安並未与她相认。陈怀瑾武道天赋绝顶,然而……她的身上,竟连一道灵窍的微光都未显现。 寻常人天赋再差,好歹身上都有几道灵窍,如她这般身无灵窍之人,陈安还是第一次见。 而这意味著,她终其一生註定与长生仙路无缘。 练气修士,若无意外,至少有三百年寿元。 此刻相认,毫无意义。 不如让她在她所擅长的武道上继续精进,安然度过属於她的一生。 陈安暗嘆一声,正欲移开目光,忽然眉心一动。 是陈景轩在呼唤他。 陈安心念一动,当即施展仙树新赐予的一门遁法——《乙木遁法》 下一刻,陈景轩书房窗台上一盆原本寻常的兰草,叶片无风自动,一缕极淡的青气溢出,瞬间凝聚成陈安的模样。 正在书案前蹙眉沉思的陈景轩被惊得心中一颤,但见到是陈安,很快稳住了心神。 “何事唤我?”陈安问道。 陈景轩不敢怠慢,忙从案下捧出一个紫檀木盒,轻轻掀开盒盖。只见盒內铺满颗粒饱满的米粒,散发著一种迥异於寻常稻穀的清香。 陈安一眼便认出,这正是他当年於祖地锻体时所食用过的“玉晶米”,是上好的灵米。 “这是本月从陈家於『青禾庄』的田地中新收上来的『玉晶米』。” 陈景轩指著米粒,语气惊疑不定, “我方才修炼时,竟从这些米粒上,察觉到了一丝灵气波动,起初以为是错觉,但反覆確认,甚至取了库中旧存对比,唯有这一批新米有此异状。” 陈安闻言,目光一凝。 他伸手摄起几粒米,置於掌心,闭目凝神,催动功法感受。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不错。这米粒之內,的確有一丝极其精纯的灵气。” 不仅如此,陈安还发现这道灵气与天地间流散的灵气不同,似乎极易被吸收。 陈安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一个惊人的猜想浮上心头。 他看向陈景轩,沉声道:“去,將此月新收的所有天材地宝都收上来。” 陈景轩见陈安神色郑重,立刻肃然应道: “我这就去办!” 很快,清静雅致的庭院,此刻整齐摆放著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竹篓。 陈景轩以最快速度將陈家上下新收上来的珍贵作物都收了上来。 陈安站在庭院中央,拿起一株三叶七星草,其叶脉之中,一丝带著清凉生机的灵气流转。 一块血纹薯,表皮下的薯肉里,蕴藏著一缕沉凝厚重的淡黄灵气。 …… 超过七成的新收作物之內,皆蕴含著灵气。 这些灵气或精纯,或驳杂;或生机盎然,或沉凝厚重; “这天地灵气……莫非已经开始反哺万物?” 陈安心想,“还是说……如今连草木都能修行了?” 陈安转头,目光落在眼前两袋“玉晶米”上。 一袋是库中旧存,灵气全无;另一袋则是本月新收,蕴含微弱的灵气。 “取这两袋米,各煮一盆。” 陈安吩咐道。 “是。”陈景轩立刻去操办。 很快,两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被置於院中石桌之上,米香四溢。 单从外表、香气上看,这两盆米饭几乎一模一样,粒粒分明,泛著诱人的光泽,是上好的灵米无疑。 陈安夹起一筷旧存灵米煮成的饭,送入口中。 米饭软糯香甜,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热流在体內散开,可滋养气血,与记忆中的口感、功效一模一样。 他將筷子移向了另一盆用新收的灵米煮成的饭。 口感与先前一致,但一缕精纯无比的灵气,无需陈安引导,自然而然地便匯向他体內那十八处的灵窍中去。 待最后一粒米下肚,陈安放下碗筷,闭目內视。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眸中难掩震惊,一抹炽热闪过。 据陈安估算,这一盆饭,所提升的灵力,虽远不及他在绿谷那种灵气浓郁之地修炼的进速,但却几乎抵得上他在陈府这等凡俗之地苦修三日的总和。 若是长期食用此等灵食呢?若是能將其炼製成丹呢?若是能找到灵气充沛之地,专门培育呢? 陈安心中思考。 若说先前以凶兽血肉熬炼体魄,是他锻体的资粮。 那如今这些蕴含灵气的作物,便是真正意义上的修仙资粮! “这便是大势所趋。” 陈安喃喃道。 第七十三章 天下变化 光阴荏苒。 空间中。 许逸静立於仙树下,身侧翠叶与虚叶交错摇曳,光影流转。 他的眸中倒映著虚叶流转的万象光景。 虚叶遍布各地。 这方天地所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一年,天地翻覆,风云激盪。 其一便是昔日的北地强国,赵国覆灭。 “景和二十七年,紫气自西边来,贯皇城。是夜,宫闕焚,宗室歿者十之五六,公卿伏尸盈庭。赵帝崩,社稷倾。其后三月,烽火遍野,豪强並起。赤水一战,伏尸三万,故称赤水;云中城破,老弱尽屠,哭嚎声半月不绝。流民塞道,易子而食,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那紫光仙人屠尽赵国皇室后,便事了拂衣去,自此不知所踪,留下一地烂摊子。 乱世中,却有一支號称“玄黄军”的势力异军突起,其首领於狼山处,得一位黄袍仙人。 史载: “仙临兵阵前,黄光闪耀十里,敌眾三万皆匍匐不起。不戮一人,诸侯束手。未及半岁,群雄皆纳土归附。” 至此,北方战乱弭平,立“玄元仙朝”,改元“黄初”。 皇权仙赐,仙朝立下后,从此北方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其二,便是丹阳惊变。 那日,一道湛蓝流光自丹阳湖深处遁出,撞入萧家府邸。 来者正是去年的林寒。 一年潜修后,其气息与先前相比沉凝数倍,已然是练气六层的修为。 他五指虚抓,直接將內院中正纵情享乐的萧明长凌空摄出,悬於半空。 萧家震怒,五名真气境宗师联手出击。 然而林寒今非昔比,袖中一卷,九条十丈水龙悬於半空中翻腾咆哮,將整个萧府覆盖,丹阳几乎所有人都能见碧波悬天,龙影盘空。 大战持续半日。 大半个萧府被淹没,亭台楼阁尽成瓦砾,精美园林化为泥沼。 最后一刻,若不是萧家祠堂深处一道剑气自主甦醒,化作匹练白虹將那林寒逼退,恐怕丹阳四大家,今日便要少去一家。 之后,林寒將萧明远赤身裸体钉在丹阳的高墙上,无人敢救,直至一月后活活枯亡。 经此一役,萧家元气大伤,声威大跌,被丹阳三家蚕食。 其三,便是南方越国之劫。 越国风调雨顺,且沃野千里,歷来是这方天地的粮仓,產出近乎天下五成的粮食。 这赵国虽然动盪,但终究是仙人所为,局面现在已平定下来。 越国不像丹阳与赵国那样,並无仙人出世,但遭遇的劫难却是最可怕的。 蝗灾起於西陲荒漠。 越国歷史上也有过不少蝗灾,不过每次都被轻易平定下来,只是这次却有所不同。 许逸透过一位越国地主的双眼,见到了那副可怖的景象: 遮天蔽日的灰褐虫云飞过,嗡嗡振翅之声匯聚成沉闷的雷响,碾过苍穹。 虫云过处,无论是青青禾苗还是田边野草,尽数化为光禿禿的杆子,连叶片上的露珠都未曾留下。 有人怒吼著抡起锄头砸向虫群,却只听“咔嚓”脆响,精铁打造的锄头刃口竟被啃出密密麻麻的豁口,嚇得眾人魂飞魄散。 更让人心惊的是,许逸见到这些蝗虫口器开合间,竟將空气中离散的天地灵气也一併吞噬! 它们所过之地,不仅草木绝跡,连灵气都稀薄了一成。 虫云行进颇有章法,总能巧妙避开越国之人围剿的重点,许逸能见到,虫群中有一只深紫蝗虫,周身繚绕黑气,实力虽不突出,却能统御整个蝗群。 “看来是这只蝗虫王搞得鬼。” 许逸眸光微沉。 若是任其蔓延,整个越国的粮食恐怕都要被它啃食乾净,届时必定饥荒横行,饿殍遍野。 丹阳虽与越国间隔崇山峻岭,但以此虫居然能够吞噬灵气来强化自身,若不加以制止等到它翻山越岭的那一天,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许逸推算之下,此灾虽凶,但核心在於这只蝗王身上,只要除掉它,这群蝗虫便造成不了多少威胁。 而且许逸隱隱感到这蝗灾的背后有些蹊蹺,自从这方天地生灵能感知灵机后,那些现世的“仙人”背后,多半都有某种存在的干涉。 如今这蝗灾再怎么样也威胁不到他,等到其成势时,这方天地到那时也与外界接轨了,且先放著。 真正让许逸在意的是深山里头的异动。 许逸的意识顺著草木快速向深山延伸,陈二那头胸口有月牙白斑的黑熊,如今已彻底占领了那头金焰巨猿的地盘,成为此片山脉的王者。 如今它居於一处山洞中,其周身散发的凶威如渊如狱。 那山洞中有一道穴口,里面喷发著灵气,上面有一株灵草。 它如今日夜守著那株灵草。 许逸看出,这黑熊恐怕是要晋升了,这灵草似乎便是它晋升的关键。 一旦晋升,到时只怕这深山的格局將要大变。 …… 夜晚,陈府深处。 灯火映著陈景轩那愈发出尘的面容。经过一年苦修,兼之陈家资源倾斜与陈安的点拨,他已踏入仙途,现在已经练气二层,气质如深涧幽溪,沉静无比。 而陈家另外六名有灵窍之人,仅有一人初步感应到灵气,其余之人仍在门槛外徘徊。 陈安坐在上方听著陈景轩的匯报。 “尊上,”陈景轩躬身匯报, “自萧家势颓后,其名下膏腴之地,已暗中被我陈家接手七成。经测定,其中適宜种植『玉晶米』的田地,有二十亩。” 他继续道: “按现今耕作之法来看,每亩一季可產灵米约七百斤。一年两熟,总產约两万八千斤。依照我等修炼所耗,此產量所蕴灵气,大约可稳定供给四十名练气初期常年修行之用。” 陈安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 经过这些年,陈安发现只有灵米中的灵气最为精纯,可被直接吸收。 其余如“血纹薯”、“三叶七星草”这些植物,虽也蕴含灵气,但过於驳杂,炼化不易。 若按照古方炼製如“血气丹”这样丹药,反而灵气逸散,十不存一,远远不如灵米纯粹。 陈安想来,大概是因为这些丹方多是为了淬炼气血、打熬肉身而设。 若欲炼纯粹增益灵气的『灵丹』,恐怕得需要另寻他法了。 第七十四章 程磐归走 陈景轩又道: “如今丹阳局势,萧家元气大伤,孔、宋两家趁势吞併其诸多坊市。我陈家秉持尊上之意,只取田地,其余一概不爭,低调行事。” 如今正逢乱世,怀璧其罪。若无鯨吞天下之志,那便需要藏锋敛鍔。 陈安讚许地点了点头:“你做的很好。” 在他看来,让陈景轩执掌陈家无疑是最妥当的安排。这位年轻家主心思縝密,行事周全,將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省却了他许多心神。 “越国蝗灾,眼下情况如何?” 陈景轩闻言面色凝重: “据商队与探子回报,此次蝗灾堪称千年未有之灾祸。越国西部与中部有五分之二的作物已经绝收。且这虫群似有灵智,行动颇有章法,屡次避开越国之人的围追堵截。但越国朝廷至今未向我丹阳求援,似乎是想寄希望於寒冬降临,以天时遏制虫群。” 他顿了顿:“只是……今年过冬,越国饥荒恐怕难以避免。丹阳的粮价已开始飞涨,不过我陈家粮库充盈,足可自保。还可平抑丹阳粮价,收拢人心。” “这丹阳不能乱,你如今心中有数便好。”陈安点头。 隨即问道:“如今修行可有什么不明之处?” 陈景轩连忙躬身回道:“多亏尊上指点,如今日日吞食灵米,修行稳步向前,已近练气三层,还未有不明之处。” 如今陈家的灵米此后恐怕吃都吃不完,只要有人踏入仙途,几乎不用担心修炼进展之事。 陈安点头,隨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 陈景轩退下后,窗影轻晃,程磐已悄然立於室內。 他依旧一身黑衣,面容冷硬如石刻,但眉宇间却浮现出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虽许久未见,但陈安一直关注著他的行跡。 北地大乱初起时,程磐便孤身北上,欲以一己之力平息兵祸,救民於水火之中。 他武功高强,陈安如今练气十一层,他也在这武道上更进一层,说实话哪怕陈安如今已突破练气十一层,也不敢说稳贏他,当真是个怪胎。 但战事已起,赵国各方势力都兵强马壮,只是碍於之前赵国皇室太过强大將其野心压住,直到那紫光仙人將赵国皇室打穿。这野心便再也抑制不住了,人人皆欲成为乱世梟雄,若想停息,便只能將所有人打服。 程磐之强甚至能匹敌仙人,但他一个人止不住这大势洪流。 他不愿以杀止杀,以武力强行统一,便只能疲於奔命,辗转各处,最终只能护住一方百姓平安,直至那“玄黄军”与那位仙人出现,定鼎北方,建立仙朝,自此尘埃落定。 陈安望著那张染尽风霜的脸,心下暗嘆:他到底不是真的石像,是人,也会累。 “何必呢,程叔?”陈安斟了一杯茶,推至他面前。 语气平淡,却藏著未尽之言:何必为这些与你无亲无故之人,奔波至此? 程磐没有接过茶杯,目光投向跃动的烛火,缓缓开口: “陈安,你说这世间若从未有过武道,也无如今这些所谓的『仙人』,会变得如何?” 陈安略作思索,隨即笑道: “或许,南方那群蝗虫早就已经肆无忌惮乱啃一通,而如我等凡俗之人,无力抵御天灾,只能眼睁睁看著粮田尽毁,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这等事情发生。” 程磐沉默。 烛火闪动,在他深沉的眸中映出一点晃动的光。 良久他抬起头来,看向陈安那清俊的面庞,以往那张还略显青涩的脸,此刻更显得沉静,仿佛万事万物都无法动摇他的心。 程磐忽然开口,眼中略带迷茫: “我少时孤苦,见惯世態炎凉。幸得师尊收留,授我武艺,教我立身之道。我曾以为,只要我够强,便能盪尽世间不平,让弱者有依,使善者得报。” “只是后来我发现,一人之力,终有尽时。於是我聚拢同道,建立帮派,立下规矩,行侠义之事,想要改一改这世道的风气。” “可人心难测,那些曾经受尽欺压的人,获得武力,一朝得势,竟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盘剥起更弱者来,手段犹有过之。力量本身,似是一柄双刃剑。它能护善,亦能纵恶。” “如今北地之乱,因仙人而起,又因仙人而终。苍生命运,似乎合该如此。”他看向陈安,不知何时,那迷茫散去,眼中沉静无比,一如陈安当时第一次见到他一般。 “你说……会不会是我的拳头还不够强,仍不足以抗衡这滚滚人心,乃至……抗衡这莫测天命?” 言毕,他將冷茶一饮而尽,站起身,他不过只是来寻个地方,吐一吐胸中块垒,如今吐露完了,是时候该走了。 “程叔,你欲往何处?何不在陈家再住些时日,休息一会儿?” 陈安见他这么快便要走,连忙问道。 程磐摇头:“我要去越国,蝗灾若是真的失控,恐怕会酿成比战祸更惨的人间地狱。我不能视而不见。” 说罢转身。 “且慢。”陈安叫住程磐,不由得嘆了口气,他无法理解程磐为何能为毫不相干的人做到这种地步。 其意志坚定,自己再如何劝阻也是无用,但陈安无法就这么眼睁睁看著他独赴险境。 想到这,陈安自怀中取出一道金色符籙,符纸古旧,纹路深奥,他凝聚周身灵力,朝內灌注。 符籙渐渐泛起温润金光,越来越盛。 这是陈二当初所使用的“金甲符”,那阴傀的灵力驳杂且微弱,远未能发挥出其真正威力。 如今,这符籙如同无底洞一般怎么填也填不满,陈安將体內近乎大半精纯灵力都灌注其中。 灵力快见底,陈安这才停了下来,面色不由得白了几分。 隨著灵力灌输停止,很快这符籙便金光暗淡,復归原本古朴的模样。 “程叔你拿著吧,这符籙只需你將心神集中就可召唤出那金甲神人,估摸有练气圆满的实力,如今我灵力灌入其中,可坚持一个时辰的时间。有此符帮你,你也能轻鬆些。” 程磐凝视了陈安片刻,目光掠过少年苍白的脸,终是伸手接过。 他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 陈安看著他远去。 “或许……是时候该回绿谷了。”陈安心道。 丹阳局面暂时稳定,陈景轩已踏上仙途,陈家资源体系也初步建立。 他如今需要回到灵气更浓郁的绿谷,闭关衝击《青木养窍诀》的最后一层,练气十二层,也就是练气圆满之境。 唯有实力,才是立足於这乱世之本。 第七十五章 雁川李氏 丹阳以南,苍山如龙,横绝东西。 越过险峻山隘,便是一片平原,直到偏西才隆起一脉山脉,名为云岭。 越国中部,一处毗邻云岭的官道上。 夜色沉凝。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支仓惶东行的车队,仅有一辆马车,护卫有十余人,人人身上皆带伤,甲冑染血,脸上混杂著疲惫与惊惶。 他们显然是被人追杀至此。 马车帘幕紧垂,內里无一声发出。 护卫首领虽然是通脉境,但如今只剩独臂。 他仅存的右手紧握刀柄,目光扫视著四周丛林。 嗤嗤嗤——! 突如其来的弩箭撕裂空气,自林间、土埂后射出! 箭鏃幽蓝,显然淬著剧毒。 “敌袭!护车!” 独臂首领嘶声大吼,挥刀格挡,刀光在夜色中绽开,將射来的箭矢打落。 其余护卫反应迅捷,將马车围住结成战阵,將盾牌並举。 但袭击者数量远超他们。 箭雨稍歇,数十道黑影便如鬼魅般扑出,刀光剑影瞬间將护卫淹没。 这些匪徒武艺狠辣,配合无间,绝非乌合之眾。 为首的匪首是个疤面大汉,手持一柄门板似的厚背砍山刀,气息凶戾逼人,赫然也是通脉境的武者。 他狂笑著直取独臂首领: “速战速决!一个不留!” 护卫虽拼死抵抗,但实力悬殊。 不一会儿,独臂护卫便倒飞而出,撞断好几棵树,最后滑落在地,眼看是不活了。 护卫们的头颅全被砍下,被这些流匪掛在马上。 “嘿嘿,让爷瞧瞧,是哪家的贵人,这么晚了,还在逃难?” 疤面大汉狞笑著,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抓向车帘。 “住手!” 车帘被掀开,一名身穿灰布衣裙的年轻女子探出身来,面上灰扑却难掩其艷丽。身旁,一名同样衣著朴素、神色惊惶的中年妇人死死地护著她。 浓郁的血气入鼻,眼前的惨烈景象嚇得年轻女子身体微颤。 她强压恐惧,手中高举一物,: “我乃越西雁川李氏之女!此乃家族信物!尔等安敢放肆?若伤我分毫,李氏必倾全族之力,將尔等挫骨扬灰!” 月光黯淡,却足以映亮她手中那面青铜令牌,中间果真有个“李”字。 这些流匪闻言,心中不由得打起鼓来,越西李氏可是大姓,威名赫赫,出了名的护短记仇,若是真得罪了,那还真有些麻烦。 “你!” 女子手中一空 那令牌被疤面大汉一把夺过,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发觉还真是李氏的令牌。 他怕李家,他主子可不怕,甚至还与李家有仇,没想到到了如今还能见到一条大鱼。 他心中一喜,將令牌收进怀中,冷笑道:“雁川李家?蝗虫还没飞到雁川城下,他李家就举族跑得比兔子还快,早他娘钻到皇城里享福去了!留在这儿的,只有捨不得浮財的蠢货和跑不动的老弱!你这令牌倒是像真的,即便不是李家,恐怕也有些来歷。” “兄弟们!今日给我们抓到大鱼了!这两个女人可不准碰坏了,那可是能换大价钱的好货!” 匪徒们欢呼雀跃,眼里的凶光要將两人生吞活剥。 女子与妇人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绝望。 噗! 一声轻响,身后两名流匪倒地,正要將两人绑起的疤面大汉听到动静,汗毛倒竖,猛地转身。 官道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身穿黑衣,体型高大挺拔,静静立在月光下。 正是程磐。 疤面大汉看著此人一身气势收敛,隱隱感觉不妙,大叫一声:“弟兄们上!” 隨后自己便往后一扑,便要投入密林。 数十名流匪向程磐砍去,但下一瞬所有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飞,筋骨断折之声响起。 紧接著,那黑衣身影如瞬移般出现在疤面大汉的退路上,仿佛早就等在那里。 一掌平推而出。 疤面大汉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双眼暴凸,便身死当场。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官道復归死寂,所有的流匪都死了。 灰衣女子与中年妇人相拥著,脸色惨白如雪,眼神中充满了畏惧与劫后余生的茫然。 程磐转身,看向马车旁惊魂未定的主僕二人。 年轻女子刚要说话却被中年妇人掐手打断。 她深吸一口气,拉著女子下车,对著程磐深深一福: “多谢恩公救命大德!妾身王氏,这是我女儿……本是在越西经营丝绸的商贾之家,遭此大难,家族离散,只得东逃。方才情急,妄称李氏,只为嚇退匪人,实在汗顏。不知恩公尊姓大名?此恩如同再造,妾身必有厚报。” 灰衣女子也跟著盈盈下拜,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程磐。 程磐看了她们一眼,两人虽极力掩饰,但程磐还是感受到这年轻女子身上难以言喻的贵气,绝非寻常商贾之女能有。 他並未点破,回道:“不过举手之劳,此地不宜久留,你们欲往何处?” 妇人忙道:“妾身在东边『临川城』有一远亲,本想投奔。此去还有百里,可惜……半途却遇上流匪。” 程磐望向东方。这一路行来,流民塞道,匪盗横行,两个弱女子孤身上路,无异於羊入虎口。 “我带你们一程。”他简短道。 前行十余里,程磐带著两人来到一处荒废的山神庙暂时歇息。 庙宇破败,神像残缺,蛛网横结。 幸亏主体尚存,还可用来遮风。 夜寒侵体,那两人冷得身体发颤。 程磐便一手砍断周围的树木当柴火,指尖微弹,一缕精纯真气化为灼热劲力,柴堆“呼”地一声燃起,驱散了庙內的阴冷潮气。 王氏连忙道谢,取出携带的乾粮,在火上略微烘烤,隨后恭敬地递给程磐。 程磐摇头示意不用。 灰衣女子接过一块饼,小口吃著,目光却不时飘向火堆旁那沉默的身影。 此人武功高强却又充满侠义之气,他甚至把那些死去的护卫就地埋了起来,足见其善良,他究竟是何来歷? “恩公……”女子声音轻柔,眼中好奇一闪,“您武功如此高强……不知要往何处,可是要去往西边?西边已经是一片死地了。” 说著说著,女子眼中黯淡了几分。 程磐拨动了一下柴火,火星噼啪溅起。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女子还想问什么,比如他是哪里人,为何武功如此高强,但却被身边妇人握手制止。 妇人看出这位恩公性子沉默,不喜多言。如今还是莫要烦他,节外生枝,先好好將小姐安全送到才好。 女子抿了抿唇,借著火光,悄悄打量程磐的轮廓。 庙外夜梟啼叫,庙內火光温暖,有此人在这,一种奇异的安寧在她心中滋生,暂时冲淡了连日奔逃的惊惶。 良久沉默,正当女子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程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越西……蝗灾,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第七十六章 蝗王 王氏与女子身体皆是一颤,脸上血色褪尽,回想起见到的场景,眼中满是恐惧。 “那里已经是……炼狱了。” 女子喃喃道。 “那根本就不是蝗虫……是妖魔!全身都是黑的,漫山遍野……它们什么都吃,庄稼、野草、树叶,连房子上的茅草、晾晒的衣物也不放过!家里厚重的木门都被啃出一个个大洞……” 王氏跟著补充,声音乾涩发紧:“刚开始官府还派人扑打,但这虫子与以往的蝗虫都不一样,极凶,甲壳坚硬,后来……后来粮仓也空了,开始饿死人了。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却看到路上有些地方,那里人已都在……”她说不下去,紧紧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发抖。 程磐沉默地听著。 这些惨状他在沿途便已经见到,越往西行,扶老携幼的流民队伍便愈发庞大。 他们衣衫襤褸,满面尘灰,眼神茫然。本地的村寨都紧闭门户,墙头有人持械守望,防止流民闯入。 更西边的场景只怕会更难以想像。 翌日。 程磐扛著轿子,一路极快地將两人送至临川城外。 城墙高耸,守卫森严,城墙外到处都是不得入內的流民。 进城队伍排成长龙,接受严格盘查。 王氏出示了某种信物,又与守门军官低声交谈片刻,方才获准入城。 女子站在城门洞內,回身望去,那高大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他……就这么走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涌上她的心头。 王氏轻轻搂住她的肩头,低嘆一声:“小姐,此人非同寻常,绝非寻常江湖客。此番救命之恩,牢记心中便是。至於其他……莫要多想了。” —— 辞別二人,程磐不再停留,全力西行。 穿过驻守在云岭边上的守卫防线。 数日后,他踏入蝗灾核心区域。 目光所及,无一点绿。 树干光禿,枝杈狰狞指向天空。 村落废墟寂然无声,偶尔可见白骨散落,人筋焦亮。 许多来不及逃跑的人,如今只剩皮骨,躺在地上不著衣物,显然已经没了力气动弹。 程磐进了个村子,他看到屋中有一人正坐在地上,面色呆滯望著锅中煮的乾净的骨头,经过时,此人都没有一丝反应。 程磐不由得放慢脚步,抬头望天。 自从陈安成仙后,他发觉自己能见到一些以往看不见的气流。 陈安告诉他那便是天地灵气,如今除了天地灵气,程磐还能看到那股瀰漫在上空的浓鬱黑气。 其中翻涌著绝望、飢饿、痛苦与无尽的怨念,仅仅是见到这股黑气,便觉心神压抑。 程磐记得,当初师尊要以邪法成仙时,天上也曾传来如此怨念。 他接著往西边走。 低沉的“嗡嗡”声由远及近,程磐抬头见到那“黑云”,那便是蝗群。 他目光一凝,发现这些蝗群不仅在吸食著空气中的灵气,还在吞噬著那些灰黑色的怨气。 每吞噬一分,它们甲壳上的幽光便亮上一丝。 程磐的出现,立刻引起了虫群的骚动。 一部分蝗虫脱离大队,朝程磐过来。 “哼。” 程磐驻足,不闪不避,待到虫云临近,他右掌抬起,缓缓向前一推。 轰! 气浪过处,扑来的数千蝗虫瞬间被震成齏粉,簌簌落下,在地面铺开一层黑灰。 其余蝗虫似乎被其震慑,盘旋不敢上前,发出刺耳的嗡鸣,隨后逃走。 程磐凌空摄来一只完好的蝗虫尸体,仔细查看。虫壳坚硬逾铁,边缘锋利,口器结构复杂,宛如微型銼刀绞剪。 虫尸內部残留著极其微弱却精纯的灵气,以及一丝让人心神不寧的怨煞之气。 “此虫以灵气与死怨之气为食,强化己身……果然已非寻常虫豸。”程磐面色凝重。 程磐接著向前走去。 外围还能偶尔见到人与动物,但里面已经空无一物,甚至见不到虫群。 天地一片死寂,烈日下天地开裂。 程磐翻过一座山丘,眼前的一幕让他不由得愣住。 一望无际的黑色平原,在烈日下微微起伏,折射出一道道油亮的光泽。 隨著他的到来,嗡嗡声响起,一股白色波浪朝远方传去。 原来,那是一只只蝗虫在煽动翅膀。 紧接著,亿兆蝗虫冲天而起,天光晦暗,日月无光。 整个世界被翻腾涌动的虫云充斥,嗡嗡巨响如同亿万张粗糙的砂纸同时摩擦。 虫群將程磐围住,数以百万计的复眼聚焦在他的身上,正打量著这位不速之客。 程磐握拳,真气缓缓流转周身。 他感受到这些虫群並没有敌意,反而对他充满了好奇。 程磐心中一沉,如此有序,这些虫子恐怕已经诞生灵智。 “嗡嗡……嗡嗡嗡……” 包围圈某处,虫群微微扰动,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一只深紫色的蝗虫,从通道尽头不紧不慢地飞来。 其体型远超同类,约有半人高,並且以后足与腹节支撑,近乎直立。 通体呈暗沉尊贵的深紫色,甲壳光滑,流淌著金属般的光泽。 其头部硕大生著两条长长的触鬚,复眼结构复杂,闪烁著幽光如同星空一般。 它散发出的气息凝练、凶戾。 程磐觉得它恐怕比刚成仙的陈安还要强。 蝗王悬停在程磐前方十丈处,复眼將他牢牢锁定。 “嗡……人……人族?” 一个艰涩得仿佛无数细碎金属片摩擦的声音响起。 紧接著它的声音越来越流畅。 “为……为何入侵我的领地?” 居然能口吐人言? 程磐心中震动,但面色沉静,回道:“你的领地?此乃我人族世代生息之地。” 蝗王似乎愣了一下,触鬚摆动,回道: “不不……明明是你们自己离开了,將此地留给了我们。而且留下了……这些草木,天地本源,以及……那些美味的怨气。这让我与孩儿们饱餐了一顿,念在你们的馈赠,哪怕你们杀了我的孩儿,我也不会攻击你们。” 程磐闻言沉默,心想虫子终究是虫子,哪怕会说人话那也是虫子,能沟通,已属意外。 “你们可还会继续东进?”程磐问道。 “东?”蝗王也不知从体內哪发出的声音,听著有几分空灵之感。 “不不不……我吃的太饱了,我,需要……蜕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蜕壳』……很重要。关乎……我族血脉能否真正甦醒,真正踏上先祖之路。” “先祖?你族?”程磐皱眉道。 “我族……飞天蝗族。”程磐甚至能从它的声音中听到些许骄傲。 但隨即它变得混乱迷茫, “曾经……显赫……侍奉?不……记不清了……好多碎片。但我知道,必须重现……族群辉煌。” 它复眼光芒闪烁,从头到脚仔细打量著程磐,像是想把他看透。 程磐见状不由得一惊,身上真气鼓动。 “你们人族……奇怪。居然放弃了天地本源?难怪变得如此孱弱……我记得你们人族对於天地本源的运用……难以想像,你们管天地本源叫什么来著……?” 蝗王似在苦思冥想。 “天地灵气?”程磐回道。 蝗王煽动翅膀,看著十分激动,但声音一直稳定:“对对对,就是灵气!” “你们居然捨弃了引以为傲的灵气,转而使用这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你们似乎是叫他……內力?不对,先祖的记忆里……没那么强,这东西居然能与灵气相抗衡,两者间互相排斥,当真是不可思议。” 它复眼中幽光急速闪烁。 “能否让我看看这是什么?。” 第七十七章 认主 程磐望著这头深紫色的蝗王。 虽然它有著恐怖的力量,但心思直白如同刚涉世事的孩童一般。 程磐微微頷首,声音平静:“好啊。” 蝗王闻言,六对透明的翼膜轻轻一震,朝著程磐飘近了几尺。 程磐真气在手中鼓动,拳头周围微微扭曲。 蝗王见状,头上两根触鬚,向前探出,闪烁著微光,想要触碰那只拳头。 只是下一刻,蝗王那复眼中,能看到无数双拳头毫无徵兆地迅速放大。 砰——!!! 程磐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蝗王头颅的正中央,席捲而出的气浪將周围浮土碎石瞬间清空。 蝗王连一声嘶鸣都未能发出,整个身躯便被这巨力狠狠带向下方开裂的田地。 轰隆—— 大地剧震,烟尘冲天而起。一个直径超过三丈、深达数尺的巨坑出现在程磐脚下。 蝗王的头深嵌坑底,只是那甲壳果然坚硬,如今势大力沉的一击,不过让其微微凹陷下去一些。 程磐面色沉静,两族立场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人族疆域被其祸害成千里焦土,无数生灵涂炭。 它既然敢近身,程磐又岂会放过这將其一举毙杀的机会。 如今他右手死死地抵在蝗王头颅,將其牢牢镇压在坑底,隨后左拳扬起,真气涌动,第二击,眼看著便要落下。 嗡——!! 外界如同黑色海洋般的蝗虫群沸腾了,遮天蔽日的虫云从四面八方朝著深坑扑来。 它们复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凶光,口器开合,誓要將这个伤害它们母亲的入侵者撕成碎片。 程磐对此早有预料,指尖一点金芒乍现。 一道金甲符兵显化而出。 金光暴涨,一尊高达丈余、身披繁复金色甲冑且手持门板巨剑的神將傲然挺立,其面容严肃,散发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看著远比当初陈二召唤的要凝实的多。 巨剑横扫,一道璀璨金色剑气泼洒而出,冲在最前面的数百上千只蝗虫瞬间被斩灭,虫尸簌簌落下。 但虫群实在太多,多到令人绝望。 它们悍不畏死,前赴后继,瞬间便淹没了金甲符兵! 无数锋利如铁銼的口器疯狂啃噬著符兵周身的护体金光,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 其身上金光渐渐黯淡,其形体微微波动。 原本足以支撑一个时辰的符兵,在这无穷无尽的虫海啃噬下,眼下恐怕只能维持一刻钟。 但,对於程磐而言,一刻钟,便足够了。 砰! 一声闷响,蝗王甲壳碎裂处再次凹陷。 砰!砰!砰!砰! 程磐的拳头化作幻影,每一拳都蕴含著崩山裂石的武道真意。 尘土不断从坑壁震落,一人一虫不断下沉。 蝗王那原本光滑坚硬的深紫色甲壳,此刻变得坑坑洼洼,布满裂纹,渗出绿色血液。 它初时还能挣扎,周身爆发出深红色光芒,足肢划动,口器咬向程磐的手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在程磐那如山一般的身影下,它的反抗显得越来越苍白无力。 “嗡……嘶……”痛苦与愤怒的精神波动从坑底传出,一道声音直接在程磐的脑中响起,“我……想起来了……奴役!你们人族……曾奴役我族先祖!” “我要吃光你们……” 狠话说出,拳影愈盛,隨著时间流逝,它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本源正迅速流逝, 这位初生的生灵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恐惧。 就在意识即將彻底涣散时,一点记忆,从它血脉深处浮现——那是它的先祖,通体金黄、强大无比。 但在面对一位周身笼罩在混沌光芒中的人影时,它缓缓低下了高昂的头颅,主动放开了所有防护,任由对方在自己的“本源”中留下烙印…… 隨后,那只金黄蝗虫活了下来,跟隨那道人影,见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停……停下!我愿臣服!像……像我先祖那般……臣服於您!” 蝗王拼尽最后力气,向程磐传递出哀鸣与屈服的意念, “別打了……我愿认主……供您驱使……” 程磐闻言,手上动作却未停止,又一拳打下。 蝗王懵了,意识空白了一瞬。这……这怎么与先祖记忆里的不一样? 生死边缘的大恐怖,让它迅速学会了思考,回想起先前的对话,它明悟了,眼前这人似乎害怕我接著东去吃光草木…… 奄奄一息中,它传出一道意念,“你若把我打死,总有一天我的孩儿们变得如我一样……没了我的看管,它们只会肆无忌惮,继续往东去,吃光所有东西。到最后,甚至会吃掉你们人族……” “而且我的孩儿已经在地下埋了上亿的虫卵,你身上这气虽能与这灵气抗衡,但我看出你缺乏神通手段,你是杀不光我的孩儿们的……” 它的意念断断续续,而程磐的拳头也终於停了下来。 程磐皱紧眉头,若真如它所说,那自己还真不好现在就杀它。 他低头,审视著坑底这摊几乎被打烂的紫色甲虫,声音没有丝毫波动: “你如何认我为主,我怎知你这不是诈降?” “诈降……是……是什么意思?”蝗王的意念里充满茫然。 程磐闻言不由得沉默。 而蝗王,在知道自己能得救后,生存的欲望让它在自己混乱的血脉记忆碎片中疯狂搜寻认主之法。 终於,一个古老秘法片段被它找到。 “有了……我放开『本源虫核』……帮你身上的气涌入留下印记……我的生死……便在你一念之间……” 它艰难地传递著信息,同时,胸腹处未被完全打碎的甲壳艰难地裂开一道缝隙。 一点暗淡的深紫色光核悬浮而出,光核內部,一个极度微小的且与它本体相似的虫形虚影缓缓旋转,光华明灭不定,仿佛隨时会溃散。 这便是它生命的核心所在。 程磐凝视著这枚本源虫核,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传来的生命波动,心中盘算。 若真如它所言,杀了它也不能制止这蝗灾,反倒会引起更大的灾祸。 而且此虫诡异凶险,若是落入心术不正或野心勃勃之辈手中,后果不堪设想。由自己看管控制,或许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程磐不再犹豫,左拳张开,指尖一缕凝练如丝的纯白真气缓缓探出。 真气触及到虫核,虫核轻轻一颤,產生一股微弱的吸力,主动將那缕纯白真气吸纳进去。 虫形虚影的核心处,一个繁复而玄奥的印记勾勒而出,上面带有程磐自身的武道意志与气息。 一种清晰无比的联繫建立起来。 程磐立刻感觉到此虫对於自己的绝对顺从,他只需心念一动,便能引动那核心印记,將其彻底湮灭於世上。 坑底,蝗王勉强维繫住了自己最后一点生机,总算缓了过来。 深紫色光核微微亮了一下,隨即收敛光芒,沉回它破碎的胸腹甲壳內。 “主……人……” 第七十八章 大步而行 外界,几乎要將金光彻底湮灭的狂暴虫海,忽然一滯,隨后如同潮水褪去一般,向后倒卷而去。 程磐提起拳头,跃出深坑。 空中一道金色符籙落下,回落到他的手心里。 符纸边缘已现焦痕,显然消耗巨大。 他站在坑边,看著下方气息奄奄、复眼中满是畏惧与顺服的深紫蝗王。 “起来。” 蝗王挣扎著,振动残破的翅膀,歪歪斜斜地飞了上来,它落在程磐脚边不远处,触鬚紧贴地面,姿態卑微。 “带路,去所有可能藏匿虫卵的地方,我要亲眼看著它们被彻底清理乾净。” 程磐声音冷淡,不容置疑。 蝗王的精神波动剧烈地挣扎,那是它繁衍扩张、延续族群的欲望在作祟。 程磐心念微动,顺著联繫传递过去一股毫不掩饰的毁灭意志。 蝗王浑身一颤,不敢再有任何犹豫。 很快,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大地各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无数蝗虫从地下、岩缝中钻出,口中或足下携带著米粒大小的虫卵。 隨后,这些虫卵迅速被蝗虫吞噬、咬碎。 程磐看著这一幕,脸色略微缓和。 接下来这一个月,程磐押著蝗王朝著越国东边缓步走去。 蝗王不敢违逆,指挥著虫群將过去遗留下来的虫卵一一找出,並且销毁。 当最后一处被清理乾净后,程磐站在一座光禿禿的石山上望去。 下方平原,数以亿计的蝗虫匍匐在地,將整个大地化作一片黑色的海洋,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 即便已將蝗王收服,目睹此景,程磐仍感到一阵心悸。 如此数量的蝗虫,该如何处置?如何將它们迅速杀灭? 蝗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悦与杀意,如今它灵智渐长,尤其是在生死边缘徘徊后,心思也变得活络了许多。 它连忙传递出哀求的意念: “主人……请……请不要伤害我的孩儿们……它们因我而生,受我支配……我有办法……处理它们……” 程磐冷冷看著它,最终点了点头。 蝗王得到许可,振翅飞起,悬停在黑压压的虫海上方。它张开那布满利齿的口器,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嘶鸣,声音奇特,带著古老的韵律。 程磐见状心中警惕,这虫王心智成长速度超乎他的预料,而且它终究是异类,其思维与人类迥异,指不定会做出什么。 他右手虚握,真气悄然流转,心神更是牢牢锁定灵魂烙印,只需一念,便可將其杀死。 下一刻,震撼的景象出现了。 匍匐在地的无数蝗虫接到了指令,纷纷振翅飞起,化作一股股黑色的溪流,朝著蝗王那张开的口器中涌去。 蝗王体內似乎连接著一个无底洞,无论多少蝗虫涌入,它的腹部都不见鼓胀,只有体表的紫色甲壳光泽更深了一些。 蝗王见程磐一副要杀它的模样,连忙传递出急促的意念: “主人!我体內有一处天赋形成的『囊界』,可容纳孩儿们休眠……此『囊界』与我性命相连,我若身死,『囊界』崩塌,我的孩儿也会现世。如今生死在您一念,绝无二心!留下我,我愿驱使虫群,为主人排忧解难,探路、警戒、乃至对敌,皆可为您效劳!” 它话语清晰,如今它心思转动之快,与之前懵懂模样已经大有不同。 程磐面无表情地看著它。 这虫子,如今倒是越来越聪明了,也不知是好是坏。 它所言是真是假,如今难以验证,但这契约的掌控感却做不得假。 权衡片刻,程磐冷哼一声:“若让我察觉你有丝毫异动,顷刻间便让你灰飞烟灭。” 蝗王如释重负,连忙加速吞噬,很快便將这漫山遍野的蝗虫尽数吞入腹中“囊界”。 最终,它体型也隨之缩小,化作仅有指甲盖大小的小虫,其通体深紫,身上花纹玄奥,显得十分精致。 蝗王心中暗嘆,难怪人族能一步步走到万族的顶点,它不过学会了撒谎,便险之又险地保住了自己性命。 事实上,它的孩儿因它而生,也会因它而死,没有其先祖血脉,它们根本不会变得如同它一般成为王者。 不过这契约却是真的,它心想:自己生死全繫於此人手中,得好好表现才是,免得到时他察觉到了这一点將自己杀了怎么办。 想到这,它轻轻振翅,落在程磐的肩头,收敛所有气息,看起来如同精致的饰物,显得乖巧无比。 程磐不再理会这小东西。 他举目四望,这片被蝗虫肆虐过的土地,满目疮痍,死寂一片。 肥沃的田野,如今已龟裂开来;曾经鬱鬱葱葱的山林,只剩下嶙峋的枯骨枝干。 不过短短数月,曾经繁华富庶的越国西部便化作千里死地。 “想要恢復生机,不知需要多少年,多少代人的努力……”程磐心中暗嘆。 除非……能有改天换地之能。 他不由得想起陈安。 其指尖绽放的青翠灵光,顷刻间便能让草木萌发,生机盎然。 那是属於“仙”的力量,超乎他理解的存在。 “仙人……若有仙人愿意出手,要此地恢復恐怕几年便能做到。只是这股力量,福祸难料……这方天地,日后究竟会走向何方?” 程磐心中生出一丝迷茫与忧虑。 他所坚持的武道,在天地剧变与这些仙魔手段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但很快,他深吸一口气,將那股迷茫强行压下。 路在脚下,事在人为。武道一途,他尚未走到尽头,岂能妄自菲薄? 而且……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蝗灾的源头如今虽然被自己控制住,但蝗灾引发的连锁灾难,仍在越国大地蔓延。 流民、饥荒、匪患、官员腐败……想到来时云岭上那支装备精良的关卡驻军,程磐的眼神便冷了下来。 驻军就在附近,那些流匪居然如此猖獗。 这官匪勾结,坐视甚至纵容匪徒劫杀逃难之人,搜刮財物,乃至掳掠人口,这等行径,甚至比天灾更让人心寒。 一想到路上的惨状,那些流民毫无生气的眼神,程磐胸中不由得鬱结。 若是任由越国朝廷这般腐烂下去,恐怕等到冬天降临,便会有无数人死去,惨状更甚於蝗灾! 他改变不了天地大势,也阻止不了仙人出世,但眼前之事力所能及,他遇到了,便不能不管。 他不再停留,朝著东方,大步而去。 深紫色的袖珍小虫静静伏在他肩头,复眼中幽光微闪。 第七十九章 种阳春 就在程磐解决蝗灾,前往越国皇宫时。 深山绿谷中。 陈安盘坐於谷心石台,双目微闔。 只见他手掐法诀,谷內浓郁的淡青色木属灵气受到无形牵引,开始围绕他缓缓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在他头顶上方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的青色灵力漩涡。 呼—— 风声骤起,终年笼罩在谷顶那浓郁的乳白色迷雾,被这漩涡搅动,露出了几道缝隙。 几缕天光透过缝隙洒落,照亮了谷中葱翠欲滴的草木与谷壁上莹莹生辉的青色莹石。 噗,一声轻响。 练气十二层,圆满之境,成! 陈安並未睁眼,但他却看到了世界。 神识初生! 不同於【百草灵卷】能映照百丈范围內的事物,这新生的神识仅能笼罩身周三丈之地。 不过所照之处,一切事物纤毫毕现,透彻无比。 陈安心中震撼,这微观世界的鲜活与繁复,超出他的想像。 漂浮游动的微尘、水汽凝结的轨跡、周遭草木的呼吸乃至於泥土中虫蚁最细微的颤动……万事万物的存在与运动,直接被他所感受到。 “天地间竟如此热闹。”陈安心中感嘆。 他心念一动,神识向內收敛,开始观照己身。 经脉如江河网络,里头气血奔涌不息;骨骼莹润,隱隱泛著玉色光泽。 最吸引他的,当属於体內那十八处如星辰般的灵窍。 神识探入其中,只见窍穴內积蓄的灵力已然浓郁粘稠到了极致,近乎固態且青碧剔透,呈现出如同啫喱一般的质感,其缓缓流转,蕴藏著恐怖的力量。 “灵力满溢,凝如膏肓……下一步,便是『筑基』?” 虽然《青木养窍诀》並没有后续內容,但他修炼至今,还参照过陈二流传下来的修行功法,如今对於修行陈安已然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看法,因此一看到灵窍中的场景,他立刻便意识到自己后面的境界会是怎么样的。 不过这《青木养窍诀》显然特殊,若要筑基便要將这十八处灵窍中所有的浓稠灵力同时凝聚成固体,並將其构筑为道基。 若不能达到同时,或者少一处便会前功尽弃。 先不说这能不能做到,就算陈安能做到这种程度,其过程中所需的恐怖灵气总量,便让陈安倒吸一口凉气。 哪怕再来上十多处绿谷恐怕也不够用,好在他有【夜雨重楼】能够重修,若是不行换一个功法修炼便是。 不过如今陈安还未真正站稳脚跟,正处乱世,自然不能现在重修。 他缓缓收功,头顶的灵力漩涡渐渐散去,被撕开的浓雾重新合拢,再次將绿谷掩入朦朧之中。 青光微闪,陈安便已出现在杏花村村口。 此番回杏花村,他只身一人。 本来想带上晓禾,但妹妹如今在陈府適应得很好,还有了玩伴。 陈安转念一想,晓禾也不可能一辈子跟著他,自己以后也不知会面对多少麻烦,於是便让晓禾留在了丹阳中,留给她一枚金甲符防身。 走在乡路上,时值深秋。 熟悉的老杏树上,金黄与赤红混做一处,在微凉的秋风中摇曳,偶尔有几片杏叶打著旋儿飘落。 脚下的泥土小径,铺了一层鬆软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看著这树,陈安不由得回忆起仙师赐予他的梦,当时梦里仙师便是坐在这树下传授他法门的。 走著走著他便来到了山上,漫天杏叶落到下边的村子,这一幕,陈安从小到大,不知看过多少遍。 儿时,他最爱秋季。 村里处处是丰收的喜悦,大人们忙著收割,晾晒,人人脸上都洋溢著笑容。 而他便在堆满稻穀的晒场边看著那金黄的杏叶纷飞。 但爹娘离去后,他与晓禾被赶入了牛棚中,那时的他最怕的便是看到秋季。 黄叶飘零,意味著严寒將至,他要绞尽脑汁,去寻柴火以及厚实的茅草,想尽办法不让妹妹冻著饿著。 那时他看落叶,只觉得淒凉,里边透著一股刮骨的寒意。 如今,他站在高处,金黄的杏叶依旧在落,景色与往年並无二致。 他心中感慨,同是一景,因心境不同,却能生出如此迥异的感受。 幼时的无忧欢欣,少时的悽惶艰辛,如今的沉静感慨。 “所谓『境由心转』恐怕便是如此。” 一丝明悟如清泉淌过陈安心田,这一年来他除了修炼,还在参悟仙树新赐予的一门神通,但却始终难以入门。 所谓神通,並非如《青阳指》那般直接调动灵力攻伐的“术法”。 其注重意境,在攻伐上或许不如术法来的直接有效,但其玄妙程度远非术法可比擬。 此神通名为『种阳春』。 其精义,便在於引动对方的心念,在其心底直接幻化出最真实的幻境。此乃“心幻”之道,让人自己骗过自己,故而极难挣脱,哪怕心志再坚定,恐怕也会陷入恍惚。 这是许逸观林寒那保命神通有感,再结合了《东华青阳御真道典》所推演而成。 而如今,陈安总算是正式入门了。 这时,陈安看著村中的场景,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他发觉村里村民似乎少了些人,只看到孩童在村中打闹。 【百草灵卷】展开,看到的场景却让陈安不由得一愣。 青光一闪,他便来到了村民面前。 此处是他家旧址,原本只剩断壁残垣,而如今居然已经重建了起来。 木料还带著新砍伐的痕跡,瓦片也显得青涩,但大体上与记忆里的相差不远。 十几个村民正在屋前屋后做著最后的整理,看到他突然出现,不由得一惊。 “安……安少爷?” “是安少爷!安少爷回来啦!” 其中几位惶恐地跪倒,几人正是当年受到村里传言煽动,拆抢陈大家之人,此刻他们脸色煞白,头埋得极低,身体微微发抖。 陈安尚未开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从新建的屋里匆匆赶了出来,正是李老栓。 他看到陈安,先是一愣,隨即黝黑的脸上绽开又惊又喜的笑容: “安娃……安少爷!你咋悄没声儿就回来啦?俺还想著等屋里拾掇利索了,给你个惊喜哩……你瞧瞧,村里大伙儿凑了木料、都出了力气,总算把你家老屋给重新搭起来啦!” 第八十章 定情信物 李老栓瞥见了跪下的那几人,搓了搓粗糲的手掌,赶忙侧身让开: “来,进屋瞅瞅。我老啦,记性不中用,盖得兴许和原先的不太一样……可总归,是个家的样子。” 陈安看著这屋子一时有些恍惚,闻言便下意识地抬脚踏了进去。 新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屋內的陈设简单,但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一些桌椅柜架的样式,依稀能看出旧物的影子。 李老栓跟在一旁,挠著头,有些不好意思: “当年在你家做活,很久前的事嘍,都记不清了。不过当年那帮混球从您家……拿走的那些家什物件都还回来了,他们也算是还有点良心,一直以来,心中愧疚,这么些年来都没怎么糟蹋,藏得好好的,这回全给你寻回来摆上了!你瞅瞅,看对不对。” 陈安目光扫过,他见到母亲用过的粗陶油灯,还有父亲自己削的木碗。 一张摇摇晃晃的小板凳,那是他幼时常坐的。 正欲开口,屋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面容憨厚的汉子拨开人群,“噗通”一声跪倒在屋门前,以头触地,声音哽咽颤抖: “安少爷!小人王老三,当年……当年被猪油蒙了心,一听到有『仙缘』,就不知怎么的鬼迷心窍的就跟著人去了您家……我不是人!我真该死啊!” 他又重重磕了几个头,额头沾上泥土: “想当年,我家遭了水淹,眼看要饿死,是陈大哥接济了我家。可我最后却做出这等事,这些年来,我日日良心不安,心里跟油煎似的,想上门道歉,却又怕得紧。” 他颤抖著从怀中掏出一个粗布小包,双手捧起:“安少爷您不计前嫌,如今还待咱们这样仁厚,我、我真是没脸活了。如今我……总算能物归原主了!求安少爷责罚!打死小的,小的如今也绝无怨言!” “请安少爷责罚。”后面村民跪成一排,声音杂乱。 一旁的李老栓看了心中点头,眼眶发热,心里发酸,这般模样,才是他记忆里的杏花村。 陈安走上前,接过那粗布包。 入手微沉。他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白色鹅卵石。 石头温润,中间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接合痕跡。 看到此物的瞬间,陈安心中一震。 但他面上不显,目光扫过眼前跪伏在地的王老三,又看向后边那些同样面带愧色的村民。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平静,莫名让人心安,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等受了蒙蔽,如今既知悔改,便是善事。这日子,总是要过的,该干什么回去干什么去,这杏花村以后会是什么样,还得靠你们,都散了吧。” 村民们闻言,脸上动容,纷纷叩谢,隨后渐渐散去。 “安少爷!” 王老三更是哭得不能自已,几乎瘫软,被李老栓搀扶起来,好言劝走。 陈安平静地看著他们,过去那些事他早就放下了,尤其陈二手段诡异,他蛊惑村民做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陈二是那“白石道人”,可以转世。这点毋庸置疑。 这两年来,陈安一直暗中留意,是否有疑似陈二转世之人出现,却始终未见任何蛛丝马跡。 据李老栓所说。 他祖父將他爹与陈二从小就丟在这杏花村里生活,他爹性格开朗,从小就招人喜爱,与村里人打成一片。而陈二据说那时瘦小怯懦,总是怯生生地跟在他爹屁股后头,见人就躲,怕生得紧,两兄弟关係颇为紧密。 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陈二有天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要去丹阳城的陈家本家。去了陈家回来之后,其气势,做派,完全变了个人。很快,整个杏花村便落在了他的掌控中。打那以后,两兄弟便各过各的,再没了来往。 陈安心知,他爹陈大恐怕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一直以来几乎与陈家断绝了来往,后来得了“仙缘”,这才被陈二盯上,有了后面的故事。 想到这陈安缓吐一口气,转身开始打量屋內的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 夜色渐深,新屋里亮起孤灯。 陈安拿出白天里那块玉白色的鹅卵石,此物很普通,上边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但对於陈安来说此物无比珍重,是无价之宝。 因为……它是爹娘的定情信物。 记忆里,这块石头一直被父亲珍而重之地收在床底一个旧木箱中。 记得那天,他无意间翻出来看,自己那一向严厉的父亲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窘迫,並將其小心地將石头收回,喃喃道:“小孩子家,別乱动大人的东西……” 那时,娘亲在旁边,抿嘴笑著。 后来他才知道,爹娘成亲时將想对彼此说的话,都刻在石心,然后合起来,约定好了,待两人白了头再一起打开来看。 如今,爹娘已经不在,便只能由他这个儿子来帮两人看了。 陈安並未將石头拆开。 如今神识初成,他不用拆开也能看清里面的字。 陈安闭上眼,神识顺著缝隙渗入內部。 石心之中,果然刻著有字。 一道字跡刻得深浅不一,密密麻麻,有些笨拙,但看得出极为用心。 陈安知道这一定是他爹的笔跡: “我没什么本事。娘走得早,爹……也不怎么管我与弟弟。弟弟后来……走了。我一个人,觉得这村子又大又空。直到遇见你,竇玲。跟你在一起,劈柴挑水都觉得有意思。我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我真想与你一块儿,一年又一年,直到都老了,走不动路了,还能在一块儿晒太阳!” 陈安看著这笨拙却真挚的句子,脸上不由得浮现出笑容。 他爹平日里对他很是严厉,没想到也能说得出这般肉麻的话。 接著,是母亲的字跡。比父亲工整些,但要简短得多: “陈大呀陈大,跟你过日子,开心。下辈子要是还能遇上,我还跟你。” 陈安的神识缓缓收回。 他坐在灯下,沉默了许久许久。 屋外秋风掠过杏林,黄叶沙沙作响。 最终他躺在榻上,將这块承载著爹娘誓言的玉白鹅卵石,轻轻贴放在心口的位置。 灯火摇曳间,陈安睡著了。 第八十一章 领主 翌日清晨,杏花村。 陈安从村民新建的屋舍中醒来。 成仙后,他早已无需如凡人那般需要睡眠。 但身处这屋里,他忍不住想像从前一般再好好睡上一觉。 指间微动,一缕清风拂过周身,將一夜沾染的微尘拂去。 他推门而出,缓步走在村中。 早起劳作的村民见著他,纷纷停下手中活计: “安少爷早!” 有村妇正在井边打水,习惯性地问了一句:“安少爷这是要往哪儿去呀?可用过早饭?” 陈安停下脚步,目光投向村后那连绵起伏的苍莽群山,声音平静道: “我今日便要进山。將那头祸害了杏花村数百年的黑熊给杀了。”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打水的村妇手一抖,木桶险些掉回井里。 “安少爷!您可不能去找它啊!”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上前,声音发颤, “那…那哪里是寻常熊瞎子!那是成了精的妖怪!刀枪不入,力大无穷,我虽知您本事大……可您万万不能去犯险啊!” “是啊,安少爷,如今生活好不容易才过得踏实,您可不能有事啊!” 看过眾人担忧的面庞,陈安摇了摇头道:“诸位且宽心,且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说罢,陈安身形一动,朝著深山的方向走去。 等村民们反应过来,陈安已经走远了。 他的话语从远方传来,余音裊裊: “我此去,或许需要些时日。村中诸事,由李老栓代为操持,若有难处,你们寻他便是。” 村民们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覷。 “快!去告诉全村人!” …… 陈安走入深山,如今他练气十二层,仙树传下来的诸多术法神通他也都学会。 如今,深山里那头黑熊还在。 这几百年间陈二使唤这黑熊也不知吃了杏花村多少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他爹娘也是因此而死 万一那陈二真转世了,到时候又带著这黑熊捲土重来,杏花村只怕要遭到灭顶之灾。 如今,陈安实力大增,是时候將它宰了,正好试试这练气圆满究竟有多强。 不过,陈安並未直接去寻那头黑熊,他来到仙树所在的山谷中。 他站在树下,望著那成千闪白片半透明状的树叶,它们系在一枝上,簇拥著枝条上的四片形態各异的叶片。 望著这那枝叶,陈安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如同照见自身。 陈安对著仙树,躬身下拜。 “仙树在上,” 他面色肃穆,正色道: “陈安欲入深山,诛杀那曾为陈二爪牙、祸害杏花村以及与我爹娘之死有牵连的那头黑熊,以绝后患,安抚民心,报仇雪恨。此行重大,特来稟告,望能得指点。” 仙树静静矗立,枝叶无风自动,没有丝毫回应。 自他成仙以来,仙树除了在他境界突破时赐下术法神通作为奖励之外,从未直接命令他做任何事,哪怕是为其浇浇水都没有。 它只是嘱咐自己谨慎行事。 因此,陈安修行至今,深居简出,若无必要,几乎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仙家手段。 眼下见仙树依然没有回应。 陈安直起身,眼中若有所思。 兴许是他如今修为尚浅,还不足以替这仙树分忧解难。 又或许,仙树之意,是想告诉她长生仙路需自行求索,机缘风险,皆需己身面对抉择。 它赐我仙途,授我法门,已是莫大恩德,至於这前路该如何走,终究还是得要看他自己。 陈安不再犹豫,对著仙树再次一拜,转身踏入莽苍的深山。 深入山林十里后,陈安心念一动,当即施展《乙木遁法》。 此法可使得陈安肉身在草木中挪移,再搭配上【百草灵卷】,使他几乎能达到“念至则身至”的效果。 只见一道极淡的青光,在古木间闪烁穿梭,其速度之快,肉眼难以捕捉。 深山广袤,陈安也不知那黑熊具体藏身何处,因此只能一边飞遁,一边以【百草灵卷】细细探查。 很快,大约深入了两百里,陈安便涉足到了以前没有涉足过的区域。 此处同样是古木参天,枝干虬结,但叶片上却隱隱泛著灵光。 林间活动的凶兽,体型更加庞大,眼中闪烁著灵动的光。 让陈安心惊的是,到了这里,这些凶兽竟然在无意识间吞吐著天地灵气。 “原来如此……难怪这深山凶兽实力如此强横,远非外界猛兽可比。它们天生便能汲取灵气来强化己身!” 陈安心中恍然, “若放任这些能够凶兽衝出深山,莫说杏花村,便是整个丹阳,恐怕也难以抵挡。” 不过这些凶兽吸收灵气的效率极低,如同其本能一般,提升极其缓慢,欲要变强,不知要耗费多少岁月。 隨著陈安不断深入,他发现越往里走,灵气愈浓。 林间幽僻处,开始出现各种奇花异草。 哪怕陈安此前已经在陈府中恶补了各种常识,也难以辨认这些灵植都叫什么。 有的叶片如翡翠,脉络中流淌著淡绿灵光;有的花朵娇艷欲滴,散发著沁人心脾的异香,闻之便令人精神一振…… 这些灵植中所蕴含的灵气远超灵米,即便是看似最普通的一株,此中蕴含的灵气也超过灵米数倍。 並且……那些生出淡淡宝光,一看便知不凡的灵草,其周围必有实力强横的凶兽守护。 其气息之强,按修仙境界粗略对比,大约在练气二、三层之间。 只是这些凶兽虽强,在如今的陈安面前,依旧难挡其一指之力。 因这些深山的奇花异草,陈安在这上边耽搁了不少时间。 他也渐渐明悟了这深山凶兽的生存之道。 实力达到大约相当於练气一层以上的凶兽,往往都会占据一处灵气相对浓郁的山头,將一处洞穴或是水潭来作为自身的居所,形成属於自己的领地。 领地內,灵气最盛处,通常生著一株或数株珍贵的灵草。 这些凶兽领主平日便守护在侧,吞吐著灵气修炼,同时等待灵草成熟后吞食,以助长修为。 陈安曾亲眼见到一头山魈,在吞食了一枚赤红如火的异果后,其周身气息骤然暴涨,短短一个月便从练气二层左右直接跃至练气四层的程度! 不过,这类能显著提升修为的灵草异果,成熟周期往往长达数十年甚至更久,但哪怕如此,也比这些凶兽吞吐灵气修炼来得迅速。 凶兽领主占据的宝地不少,但相对於广袤无边的深山来说,却只如星点散布。 陈安心中暗忖,这对於深山中弱小的凶兽反倒是一件幸事,强大的凶兽虽占据著修炼宝地,但同时也限制了它们的活动范围,只要不闯进去,这深山对於这些相对弱小的凶兽而言,反倒大可任其行走。 第八十二章 九色奇株 深山中灵植丰饶,令陈安都有些眼花繚乱。 但他並未有过多的停留,他谨记此行是要找到那头黑熊,因此途中只採摘了几株灵气最为盎然的珍品,將其塞入怀中,便继续朝著前方而去。 那头黑熊实力强大,想必盘踞在更深之处。 又前行了百里。 这《乙木遁法》虽神妙迅捷,但其消耗的灵力颇巨。 饶是陈安已至练气圆满,且十八灵窍吞吐灵气的效率远超同阶,一路深入此地,灵力也消耗了近一成。 “若是初成仙道时,恐怕遁出几十里便要力竭了。”陈安心中暗忖。 再次前行了三百里,来到一处地方,陈安忽然觉得周遭灵气骤变,与深山其它地方相比此地灵气要浓郁上十倍不止。 陈安心中凛然,知晓自己恐怕踏入了某位凶兽的领地。 他愈发小心谨慎,收敛起周身灵力,借著草木掩护前行。 此处凶兽的踪跡明显减少,偶尔遇上的凶兽,其气息凝练,几乎都达到了堪比练气二层的程度。这等实力,放在深山中的其它地方,已然足够守住一处不大不小的领地,但在这似乎只是用来充当哨卫。 最终,一面巨大的山壁横亘於陈安面前。 山壁下方,赫然是一个高达数丈的天然洞穴。 洞口怪石嶙峋,两侧竟有两头形如巨虎,背生骨刺的异兽蹲伏在洞口,其气息之强,赫然达到了练气五层。 仅仅守门的凶兽便有如此实力,这洞中之主只怕非同小可。 陈安心念沉入【百草灵卷】,百丈范围內的一切事物,尽数化为黑白分明的线条绘成图画,清晰映照在他的眼前。 洞穴极深,岔路不少,而且还棲息著不少的凶兽,儼然是一处小型的地下王国。 顺著主洞道向內延伸,穿过数重石厅,最终抵达一个无比宽阔的洞窟。 “找到了!”陈安心中一喜。 只见洞窟中央的一方平整的巨石台上,赫然趴伏著一座如小山般的巨大身影,正是那头凶焰滔天的黑熊。 它比记忆中更加雄壮,漆黑的毛髮油光水滑,在洞窟四周微弱的灵光下,泛著幽冷光泽。 此刻,它那巨大的熊首枕在前肢上,鼾声如闷雷,在洞窟中隱隱迴荡。 隨著它的呼吸,肉眼可见的两道白茫茫的气流裹挟著灵气被它吸入鼻中,又带著些许浊气呼出,周而復始。 惹人注目的是,就在黑熊身后紧靠著石壁的地方。 那里的地面上有一道天然的裂隙,如泉眼一般,正持续不断地向外喷涌著浓郁的灵气! 而泉眼之上,生长著一株奇异的植物。 它约有三尺来高,形似一颗虽缩小的苍松。 主干虬结,树皮呈深紫色,隱有银色的纹路流淌其中。 九根枝椏伸向不同方向,每根枝椏顶端,都托著一枚异果,果实表面光华流转,分別为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色,交相辉映,將整个洞窟深处映照得光怪陆离。 陈安修炼《青木养窍诀》,天然便与草木之属亲近。 他虽不知晓这是何物,却能从那九色奇株上,感受到一股玄妙至极的灵性,远超他之前所见的一切奇花异草。 眼下它还未成熟,光华內敛,已如此神异。 要是成熟了,到时候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难怪这黑熊如今实力又有精进……原来守著如此造化!”陈安心头震动,隨即眼中杀意更盛,“看这灵果光华內蕴,恐怕距离彻底成熟已经不远。若让这畜生吞食,其实力定会暴涨,届时再想除它,恐怕难上加难!” “必须得今日便將其除掉!” 想到这,陈安迅速找了个隱蔽处盘膝坐下,运转功法,全力恢復之前赶路所消耗的灵力。 此地灵气充沛,不过片刻,他便已重返巔峰状態。 陈安没有犹豫,眼神冰冷。 他手掐法诀,对著洞口那两头虎形守卫遥遥一指。 两根比树干还粗的青色藤蔓瞬间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两头凶兽。 藤蔓上青光一闪,恐怖的力量爆发,直接勒断了它们的颈骨。 两头堪比练气五层层的凶兽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拖入地下,泥土翻涌间,痕跡全无。 除掉两兽之后,陈安悄无声息地潜入洞窟。 在灵气的滋润下,洞內生机盎然,凭藉著【百草灵卷】,他轻鬆避开了洞內棲息的各类凶兽,迅速沿著主洞道朝著黑熊的方向逼近。 也许是黑熊实力强大,没多少凶兽敢在其附近盘踞,陈安深入到路途一半后便畅通无阻。 来到了那巨大洞窟的入口处,放眼望去,陈安见到那座微微起伏的黑色山峦。 它不过翻了个身,整个洞口便微微震颤。 见它熟睡的模样,陈安眼中厉色一闪,並指如剑。 指尖,青色的灵力疯狂匯聚、压缩、隨后质变,顏色从深邃的翠绿,迅速转为刺目的炽白。 炽白的光芒照亮了昏暗的洞窟,也映亮了陈安冰冷肃杀的面容。 青阳指! 一股令人心悸波动盪开,將洞內浓郁的灵气搅得紊乱不堪。 这黑熊毕竟是一方霸主,其实力深不可测,很快便从睡梦中惊醒。 但,迟了。 它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却被迎来的白光刺痛。 炽白的指劲击中它的眉心。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爆开,整个山体开始摇晃,碎石如雨般从穹顶坠落。 烟尘瞬间瀰漫了整个洞窟。 “嗷——!” 一声暴怒到极点的咆哮,从烟尘中心炸开。声浪滚滚,震得陈安气血都微微翻腾。 山洞里棲息的凶兽听到这一声怒吼,皆被嚇得慌忙逃窜。 烟尘稍散,陈安瞳孔微缩。 黑熊站起身来,庞大的身躯几乎顶到了洞顶,投下大片阴影。 它额头上,出现了一个碗口大小的焦黑坑洞,边缘皮肉翻卷焦糊,露出下面布满裂痕的头骨,血液混合著脑浆从里边缓缓渗出,隨后滴落而下。 这剧痛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 猩红的双眼瞬间锁定了周身散发著淡淡青光的陈安。 “人…?” 一道沉闷得如同生锈铁皮互相摩擦的声音响起,在洞窟中迴荡不休,实力稍弱之人来到此处,恐怕会直接被这声波给震得五臟移位。 黑熊转怒为喜,齜开了森白獠牙,粘稠的涎水从齿缝滴落,在地上腐蚀出点点白烟。 好久……没见到人了。 那股鲜嫩的血肉,有著一股这些奇珍异果都无法比擬的味道,至今仍让它难以忘怀。 原本一直以来都是那人带他出去吃,只是后来与他的联繫不知为何断了,此后它再也找不到出去吃人的路。 若是能抓到眼前这人……那自己岂不是又能吃到人了? “臣服……於我……” 黑熊低沉地咆哮著,恐怖的威压如同山岳朝著陈安狠狠压下, “带路……出去!” 第八十三章 青藤 陈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虽不指望著能一击將其毙命。 但方才那记蓄力已久的青阳指,其威力足以洞穿精铁,竟只是在这黑熊头颅上留下一个血洞,眼下它晃了晃脑袋,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这孽畜的肉身之强横简直难以想像。 心念流转间,陈安动作毫不停滯。 只见他双手法诀变幻,体內灵力涌出深入地脉。 “缚龙藤,起!” 洞窟地面猛地一震,数道青藤破石而出! 此乃仙树所传下的法门——《青藤术》中所记载的术法。 青藤灵动如蟒,坚韧无比,从四面八方朝著黑熊缠绕而去,瞬间將其庞大的下肢与腰腹捆缚。 黑熊猝不及防,怒吼挣扎,巨力勃发下,內里几根青藤瞬间崩断,但更多的藤蔓前赴后继,层层叠叠缠绕上来。 趁此间隙,陈安指间青光再聚,又是一道凝练指劲射出,直取黑熊胸腹。 “噗!”指劲入肉,绽开一朵血花。 黑熊吃痛,铜铃般的眼中凶光暴涨,顿时有些恼了, “这人莫不是听不懂人话不成,见面便打。” 它凶性顿时被激起,刚要发飆,但想到身后的九色灵株又按捺住了心中的衝动。 “可不能坏了这宝贝。” 眼珠骨碌碌一动,很快它便想到了法子。 它硬扛著陈安的攻击,深吸一口气,本就庞大的胸腹如今更是鼓胀如球,其周身黑色鬃毛根根倒竖,喉中发出沉闷异响。 陈安见状,心头警兆大作,他飞速后退,同时双手连挥,瞬间便在身前布下三重青莹莹护盾,盾面木纹流转,厚重坚实。 下一刻,黑熊巨口微张。 呼—— 一股黑色罡风狂涌而出,朝著陈安卷了过来。 黑风所过之处,洞壁岩石无声消融,这些青藤刚一接触便瞬间化作飞灰。 滋啦—— 罡风撞上陈安,刺耳的消磨声响起。 第一重护盾仅仅支撑了半息便轰然破碎。 罡风裹挟著陈安一路朝著山洞外飞去,陈安刚想用《乙木遁法》,却感知不到外界草木。不仅如此,与外界天地灵气的联繫也变得异常艰涩,如陷泥沼。 而更可怕的是,风中无数幽暗光粒无孔不入,不断侵蚀消磨著他的护体灵光,一丝逸散的风劲掠过旁边的石柱,那石柱被悄无声息地削去,断面光滑。 借著第二重护盾破碎的衝击,陈安身形向后急退,同时体內灵力狂涌,不断修復补充著护体灵光,与这股侵蚀之力对抗。 但这黑色罡风如跗骨之蛆,死死拖著陈安不让其脱离。 最终,陈安被狠狠吹出山洞,一直到数里之外的山林才停下。 罡风终於耗尽消散。 陈安悬停半空,面色微白。 短短几息对抗,竟消耗了他近两成的灵力! “此风诡异……不仅能湮灭生机、隔绝灵觉,更兼具蚀骨削肉之威,沉重异常。” 他心中凛然。 【水满秋池】悄然运转。 “此风威能太大,如今自己没有手段应对,不可与这畜生正面力敌。” 陈安迅速作出判断,並想好了对策。 然而就在他定下策略的剎那—— 下方原本平静的地面骤然炸开! 那头黑熊不知何时潜至陈安下方,庞大的身躯带起漫天尘土。 它张开血盆大口带著腥风朝著半空中的陈安狠狠咬来! 利齿森然,封死了所有退路,眼看便要將陈安吞入腹中。 陈安面色平静,心念微动。 乙木遁法。 陈安的身形化作一缕青烟於巨口合拢的剎那,凭空消失。 下一刻,便出现在百丈外一株参天古木的树冠之上。 黑熊一咬落空,上下顎撞击爆出闷雷般的巨响,气浪震得周围树木簌簌发抖。 它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猩红巨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身边高达十丈的古木,仅仅及其腰腹,它低吼著,鼻翼耸动。 “去哪了?” 方才那黑色罡风乃是它的本命神通——【玄煞阴罡】。 以往它凭藉此风,不知偷袭了多少守护灵药的强大领主,无往不利,沾之即死。 今日竟被这人给硬抗下来了。 此刻,一人一熊都意识到了对方的不好惹。 就在黑熊警惕搜寻时—— 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对上陈安平静的目光。 黑熊想也不想,扭身便是一掌横扫,摧山断岳的力道带起悽厉风啸。 但却拍了个空。 陈安再一次绕到它身后,一道金光自袖中飞出,落地便化为一尊足足十丈高的金甲符兵。 符兵巨剑一振,一道凌厉的金色剑罡,斩向黑熊后腿。 黑熊察觉到背后恶风,想回身却慢了一线。 金色剑罡斩在它厚实的后腿皮毛上,爆出火星,留下一道白痕,虽未破皮,却也让它吃痛。 “吼!” 黑熊暴怒,巨掌带著万钧之力猛然拍下。 轰隆! 整个符兵被狠狠地拍入地面,直接砸出一道深坑,其金光护罩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隨即破碎。 正当黑熊欲要再补上一脚,彻底踩碎这破玩意。 一道青色流光掠过,吸引了它的注意,那流光顺著四周草木流淌,速度极快。 隨即,数道坚韧的青藤破土缠绕黑熊四肢,虽然立刻被它扯断,但这一滯之间,数道炽白指劲破空而至在它身上留下道道血洞,但相比於其庞大的身躯来说,这点伤势简直是不痛不痒。 黑熊不由得轻蔑一笑,这人虽厉害,但似乎奈何不了它分毫。 它巨口一张,胸腔剧烈起伏,一股庞大吸力凭空而生,周围草木倒伏,碎石滚动。它要再次喷出罡风,將这藏头露尾的人逼出来,一口吃了。 然而。 深坑中,那金光黯淡的符兵竟再次摇摇晃晃站起,儘管甲冑破裂,但其神情依旧肃穆,手中巨剑匯聚道道金光,一剑刺向黑熊咽喉。 这一击时机妙到巔毫。 黑熊惊怒交加,强行中断吐息,侧身闪避,却仍被金色细线划过脖颈,割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 “嗷——!!!” 脖颈受伤,彻底激发了黑熊的狂性。 它再也顾不得陈安,巨掌回身,一巴掌狠狠拍在符兵身上。 砰! 金甲符兵再次被拍入一道新坑中,黑熊过去,前掌狠狠將符兵摁住。 张开巨口对准它,口中黑风喷出,直接喷吐在这金甲神人身上。 金甲神人的身躯开始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最终化作一道金色符籙,只是那符籙材质奇异,在黑风中竟未彻底损毁,只是边角微微捲曲焦糊。 见著金甲神人被其轻鬆摧毁,它不由得升起一丝得意。 第八十四章 老道士 嗤!嗤!嗤! 就在它得意之际,数道比先前更加凝练的炽白指劲,射向黑熊。 其中一道更是阴险刁钻,直取它左眼。 黑熊仓促间闭眼扭头,指劲擦著眼眶而过,留下焦黑的灼痕。 “吼——!” 这下它彻底暴怒,不顾消耗,猛然调转方向,巨口再次张开。 这一次,黑风更加狂暴,范围扩至数十丈宽,如同一条黑色魔龙肆虐著山林。 风声悽厉如同恶鬼哭泣,黑熊看著自己那黑风追著那道青光而去。 青光顺著草木在林间划出曲折的光轨,然而它的【玄煞阴罡】速度更快且范围极广,所过之处,无论是数人合抱的古木,还是坚硬的山岩,尽数湮灭,留下一道宽达数十丈的沟壑,直逼那青光身后。 很快,黑风將那青光彻底吞没,隱约可见一道身影挣扎不休,身外青色护盾明灭闪烁,仿佛隨时都会破碎。 黑熊见状,心中一喜。 它咧开狰狞巨口。 阵阵腥风从它口中传出,它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股久违的美妙滋味。 但下一刻,它庞大的身躯忽然僵住。 一股强烈的麻痹之感传遍周身。 黑熊骇然低头,额头、肩头、腰腹等几处被青阳指击伤的血洞中,不知何时,竟生出了一丛丛极其细微的粉嫩花藤。 这些花藤细若髮丝,初生蓓蕾色泽娇嫩。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沿著它血肉蔓延生长,藤上朵朵粉花绽放,散发出甜腻到令人眩晕的香气。 而其中分泌出的花毒隨著它血液奔流,瞬间遍布黑熊全身。 若换作寻常凶兽,只一滴花毒便足以令其全身溃烂而亡。 可这黑熊体魄实在太过逆天,如此剧毒,竟也只能让它动作迟滯、筋肉麻痹。 但陈安的杀招並不局限於,黑熊四周,地面轰然破碎,数十条比之前更加粗壮,闪耀著坚韧青光的巨型青藤冲天而起,將黑熊庞大身躯牢牢锁死在地上。 黑熊惊怒交加,疯狂挣扎。 花毒麻痹,让它使不上力气。 但就算是这样,其恐怖的力量还是將不少灵藤挣得嘎吱作响,乃至崩断。 陈安的身影出现在另一边,先前黑熊所见到的那道身影是陈安利用『种阳春』让黑熊自己臆想出来的虚影。 此刻他面色沉静,但额角已见微汗,维持著这些青色巨藤困住这等巨兽,对他灵力的消耗堪称海量。 《青阳指》破杀之力集中一点,但对付这皮糙肉厚且体型庞大的黑熊,难以造成致命伤。 好在,仙树所赐传承中,还有一门他至今未曾动用过的杀伐大术。 此术威力惊天,但需提前布下阵势,匯聚天地灵机与施术者自身的精气神,方能施展。 方才他让金甲符兵拼死牵制,一直到如今以青藤將其彻底困锁,一切铺垫,都是为了这最终一击。 陈安不再犹豫,双手抬起,十指如莲花绽放。 体內十八灵窍同时光华大放,周身精纯的灵力涌动。 之前陈安经过的地方顿时升起道道玄奥繁复的青色光纹。 这些光纹彼此勾连,在黑熊周围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阵图,其中隱隱散发出一股极其凶厉的气息,里头蕴含著一丝灭生之意。 “阵……起!” 陈安低喝一声,全力催动。 隨著灵力注入,阵图开始运转,运转间,其自行吞噬著周遭的天地灵气,不仅如此,更產生一股恐怖的吸力,掠夺著方圆十里內一切草木的生机。 肉眼可见,阵图外围的森林,十里內,无论是参天古木还是低矮灌木,其翠绿的色泽迅速褪去,叶片枯黄凋零,枝干萎缩。 生机与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融入阵图之中,使得阵图光芒越来越盛,气息越发恐怖。 黑熊感到这股威势,终於慌了。 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咆哮,拼命挣扎。 【玄煞阴罡】再次从口中喷出,试图腐蚀身上的灵藤与脚下的阵图。 灵藤虽被罡风侵蚀,但这阵形一成,便稳固如山,哪怕是这头黑熊,短时间內也根本无法破开。 陈安脸色苍白如纸,体內灵力已近枯竭。 他眼冒青光,死死锁定阵图中的黑熊,口中缓缓吐出四个字: “青阳……转寂!” 嗡! 一道青白光束冲天而起,直衝天穹。 光柱所过之处,云层洞开,天光失色。 深山方圆百里皆可见到,正在林间警惕地喝水的野鹿见到这一幕,仰头呆望,一时间都忘了周围潜伏的危险。 —— 与此同时,深山乃至这方天地边界的白雾之外。 一朵懒洋洋的白云上,侧臥著一位邋遢老道。他道袍陈旧,正眯著眼,百无聊赖地瞅著前方无边无际的浓雾,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老道下方云端,恭立著四道身影。 一位仙风道骨的青袍老者;一位眉目如画却凤眸含威的美妇;一个扎著冲天辫、眼神却深邃无比的赤足孩童;以及一位身著玄铁重甲的魁梧武將。 这四人,任意一位,拂袖间便足以让整个丹阳从地图上抹去。 但此刻,在这邋遢老道面前,他们却显得异常恭谨,甚至有些拘束。 老道百无聊赖地嘆了口气,隨手拿起身边一坛灵酒,仰头便灌。 这老道循著青阳鉴的感应,不远千万里来到此处,但没想到这青阳鉴自那以后再也没发过光。 这让他如今很是鬱闷,也不知道青阳传人在不在这白雾里头,总不能这鉴子突然抽风了,隨手发了个光出来耍他玩吧? 正当他准备再灌一口酒时—— 嗡! 手中那沉寂了许久的青阳鉴轻轻一震,亮起一抹温润的青辉,虽依旧不算耀眼,但比起之前那曇花一现的微光要清晰许多,光线牢牢指向前方那无尽的白雾,微微跃动。 “噗——!” 老道一口酒全喷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他隨手將手上的酒罈扔下云端。 这极品的灵酒砸落在地,浓郁的酒香与灵气瀰漫开来,看得底下四人嘴角抽搐,心疼不已。 这位上宗来人一身修为高深莫测,他们根本看不透其跟脚。 但对方身份尊贵,自然不可能是为了他们这处贫瘠之地而来,目標恐怕是眼前这“道场”。 “道场”为何物,如何诞生,无人真正知晓。只知是一处天地造化所钟之地。 在青州上万载的歷史长河中,有明確记载的“道场”现世,不过五次。 每一次道场迷雾散开,都会从中诞生出一条前所未有,可供天下修士参悟修行的道路! 已知的五次,分別诞生了丹道、符道、炼器道、阵道、鬼道,对整个青州乃至整个人间界的格局都產生了深远的影响。 而一直以来,青州修仙界中都有一条铁律般的共识: 道场在哪,机缘便归属哪方地域势力,其它势力不可插手。 並且,在道场初生后的千年里,更是禁止高阶修士踏入其中。 这“道场”能落在此地,对於他们而言实在是天赐机缘,过去因“道场”而扬名天下的宗门可不少,足以奠定万世基业! 而这位上宗来的老道,此刻降临,严格来说已算是违反了规矩。但其来歷实在太大,修为更是如渊似海,四人敢怒不敢言,心中忐忑万分。 “放心。” 老道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四人抬头,对上老道那双浑浊的眼睛。 “道爷我虽然不守规矩惯了,但还不至於抢你们的东西。此次前来只是为了其中一人来而已。不过此举的確不妥,这样吧,待此事了结,道爷我给你们四宗补一份『大机缘』,算作赔礼,如何?” 老道以秘法传音说出后面的內容。 片刻后,四人脸上皆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狂喜,面面相覷,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 四人皆是人精一样的人物,很快便回过神来。 “前辈高义!”青袍老者率先躬下身子,声音激动,“不远万里驾临,维护道场秩序,实乃我青州之福,我等感激不尽!” “前辈功德无量!” 其余三人亦齐声附和,言辞恳切,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老道听了心中怪异,饶是他脸皮一向厚实,也有些受不了。 他乾咳一声,挥挥手,转头重新望向那茫茫白雾。 此刻他心痒难耐,恨不得现在就进去把那青阳传人拎出来。 但这“道场”迷雾,乃天地规则所化,任何存在强行闯入,都会被打落凡尘,迷失其中,永世难出。 如今也只能在这乾等著。 “还有一年的时间。” 老道重新躺回云上,望著那翻涌的浓雾。 哪怕他修炼了近万载岁月,道心坚定,此刻心湖难得地泛起了波澜。 第八十五章 九霞悬松 青白光柱缓缓消散,大地上留下了一道宽约五丈的巨坑。 坑壁光滑如镜,折射著天光,泛出一种琉璃般的质感。 陈安脸色苍白,盘膝而坐,一边运转《青木养窍诀》恢復法力,一边散开神识留意著坑內的动静。 半晌过后,深坑再无任何动静传来,只能看到地热蒸腾起的淡淡白烟。 待体內恢復了些许灵力,陈安来到坑边,眼中泛起一层蒙蒙青光,凝神望向坑底。 坑洞极深,底部隱隱透出些许暗红的光芒,那是底层的岩石被熔成了岩浆,此刻正在地下缓缓流动,散发著灼热的气息。 然而,那头如山岳般的黑熊,却已经不见踪影。 “果然……它逃了。” 陈安心中暗忖,並无多少意外。 这熊皮糙肉厚,生命力顽强的可怕,还兼有这般诡异的神通,若不是陈安掌握著这般杀伐之术,还真拿它没有办法。 眼下原本陈安还想著引诱著它,露了个破绽,给了它一个杀自己的机会。但它选择了遁走,那陈安眼下便也没有机会杀它了。 想到这,陈安索性不再掩饰,心念微动,识海中那枚“族运之叶”轻轻一颤,其中储存的丰沛灵力如开闸的洪流,瞬间涌入陈安十八处灵窍。 只一息,陈安脸色便恢復了红润,体內灵力回升近两成。 “若它仍铁了心要与我分生死,恐怕胜负犹未可知。” 陈安暗忖,只有两成灵力,若不小心挨中了那诡异黑风还真不好说。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今它重伤遁走,倒也省去一番纠缠。它伤势极重,长时间內恐怕再也无力再掀起风浪。甚至被其它凶兽给吃了也说不定。” 威胁暂除,陈安转身,望向那处隱藏著九色奇株的山洞。 “此等灵物,不可久留於此地。若是被山中其他凶兽机缘吞食,恐怕届时会催生出比这头黑熊还要凶猛的凶兽,届时可就麻烦了” 他身形一晃,化为一道青光,朝著山洞折返而去。 方才那一战声势浩大,早已將附近百里內的凶兽惊得四散奔逃,许多外围的凶兽都惶恐不安,纷纷逃离自己的巢穴,朝著深山更外围窜去,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兽潮。 也因此,如今这片区域十分寂静,唯余山风过隙,林涛隱隱。 临近洞口,陈安袖袍轻拂,数道青藤自岩壁裂隙钻出,交织缠绕,转眼便將洞口封得严严实实,寻常凶兽难以闯入。 洞內,那颗九色小树依旧静静佇立在灵眼旁,九枚果实光华流转,色泽各异,柔和的光晕照亮了这昏暗的洞,显得静謐祥和。 陈安行至近前,仔细端详,越发感到此物的不凡。 他自然完全认不出此树跟脚,但不知是不是他修行《青木养窍诀》的原因,周身气机与草木天然亲近。 他能感受到这株小树与他路上收集的灵草都大不相同,其內蕴含著一股懵懂却纯净的灵性,並且还对自己透著股天然的亲近之意,如同把他当做成了同类一般。 隨后,陈安目光落在旁边那口“灵眼”上。 浓郁的近乎实质的乳白色灵气从中汩汩涌出。更难得的是,这股灵气纯净无比,不像外界天地那般驳杂费力炼化,其精纯程度,甚至胜过灵米之中所蕴的灵气。 陈安仅仅站在旁边呼吸吐纳,都能感到自身损耗的灵力正在缓缓恢復。 若在此地修炼,效率恐怕要比陈二精心布置的绿谷还要高上一倍不止。 他心中微动,双目微闔,一缕凝练的神识悄然探出,顺著这道灵眼朝著地下蔓延而去。 神识穿透表层岩石,一幅奇异的景象在他面前展开。 只见眼前这株小树的根系极其发达,以陈安此刻的神识都无法探测其深度。 每一条根须都晶莹剔透,泛著淡淡的九彩毫光,它们穿透岩层,深入地下,所过之处,土石內都蕴含著极为浓郁的灵气。 让陈安震撼的是,无数细微的天地灵气,正受到了这些根须的牵引,正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这哪里是灵眼滋养灵株?分明是这株奇树以自身为引,以根係为渠,它强行聚拢方圆数十里內的灵气,方才形成这一口灵眼。 “原来如此……”陈安收回神识,心中明悟,“是这灵株聚拢灵机,自成灵眼。” 这等宝物若是毁掉实在是太过可惜。 “若能將其移至绿谷,以其固灵定脉之能,必能使谷中灵气更上一层楼,於我修行大有裨益。” “只是……它根须早已与这方地脉相连,牵一髮而动全身,寻常手段恐怕难以移动分毫,强行移植,只怕会损其根本,引动地脉反噬。” 陈安皱眉思量,目光落到那九枚光华內蕴的果实上。 “观其气象,成熟之期近在咫尺,也不知这果实会有何等神妙。” “罢了,便在此处先调息等待。一来恢復灵力,二来观其成熟之景。而且那黑熊对此物颇为重视,若果实成熟后,它或许还会忍不住来自投罗网。” 想到这,陈安於灵眼旁的石台上盘膝坐下,手掐法诀,周身泛起淡淡青晕,开始全力汲取此地充沛灵气,填补周身灵窍。 —— 仙树空间之中,许逸的目光也落在此侧。 陈安入山寻黑熊復仇,一切都是因其自身因果牵引,心性使然。 许逸並未施加任何引导。 於他而言,虽说他的存在本身便会潜移默化地影响著陈安的命运,但他实际上並无意事事插手,让陈安成为自己的牵引木偶。 陈安虽成了他延伸出的一枝一叶,踏上这条由他点化的仙途。但其如何生长,向何处伸展枝椏,自有其机缘与道路。许逸並不需要他为自己做什么,也无意过多干涉其选择。 通俗的说,只要陈安不死,有仙树在,他总是会慢慢成长的。而且作为一棵树,许逸有足够长的时间,他只需要保持自己的隱蔽,在成长为参天巨树的过程中不被外界察觉即可。 思绪至此,许逸望向那株九色小树。 许逸已经注意它很久了。 他知晓这株小树的所有妙处,却不知其名,因此许逸给它取名为【九霞悬松】。 此树形似古松,枝干苍劲,蕴藏生机,九枚果实分呈九色,各有玄妙功用。 但许逸看重的,並非这些果实的奇妙,而是这棵树本身。 第八十六章 赵阴 这【九霞悬松】可稳固地脉,聚集灵气。 而仙树居於山谷深处,日夜吞吐海量的日精月华,其存在本身便会潜移默化地改造著整片山谷以及周围的地势,使得山谷灵气渐渐浓郁。 而这还是许逸刻意收敛的效果。 若等到此方天地外围那隔绝一切的“迷雾”散去,外界的势力进来,定会察觉此地的异常,进而探究根源。 这绝非许逸想要见到的。 因此,他早已未雨绸繆,这株【九霞悬松】,便是其中关键。 与仙树相似,它天生便具有稳固、梳理地脉以及匯聚灵气的神效,恰似一枚天然的灵气枢纽。 待上边的九色果实成熟被採摘后,这【九霞悬松】的根系与地脉之间的联繫將达到一个短暂且稳固的峰值。 彼时,许逸便可施展手段,以其根係为引,顺著整片地脉,將整株小树接引到仙树所在之处。 隨后,许逸再以移花接木之法,让其代替仙树生长於此,成为表象。 而此灵株便可作为许逸的一层绝佳的掩护,外界探查的视线將会聚焦在这颗小树身上。 而如今陈安恰在其旁,正好可借他之手,稍稍催熟果实,加速这一进程。 许逸安下心来,接著望向虚叶中那数千人的人生。 “咦。” 许逸惊讶。 他发现越国的蝗灾居然莫名其妙的消失了,是谁的手笔? 紧接著,许逸的视线来到越国皇宫的一位官员身上…… 巍峨宫殿上,琉璃瓦映著那惨白日头。 宣政殿內,百官肃立,气氛凝滯。 许逸的视线就俯身在末尾的一个小官上,打量著周围情况。 如今秋日已深,殿外御道旁的梧桐叶早已落尽,寒意顺著玉阶侵入,却比不过殿內群臣心中的寒意。 “敢问黄门,国君……究竟何时方能临朝听政?”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臣,身著三品紫袍,声音颤抖。 如今快至正午,而他们的国君还未上朝,眾人心中皆十分焦急,每一刻等待都是煎熬。 许逸望去,殿角旁,有一处景象格外得扎眼。 只见一个娇弱身影斜倚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木榻並非由寻常椅脚支撑,而是跪伏著数名上身精赤的彪形大汉。 那人身著玄色织金蟒袍,麵皮白净无须,十指蔻丹鲜艷欲滴,此刻正慢条斯理地修剪著指甲。 银制的小銼刀刮过指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可闻。 越国向来以礼乐为重,此等僭越荒诞之行,实是辱没国体。 底下的几位老臣目光触及此景,如同被火燎般迅速挪开,面色铁青,胸膛起伏,但无人敢吐露一字。 殿中百官,或垂目观鼻,或侧首他顾,全当这人不存在。 此人,正是权倾朝野,以监军之名行摄政之实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赵阴。 其权势滔天,羽翼遍布朝野,稍露不满者,轻则贬謫,重则“暴毙”,谁敢对他吐露半个“不”字。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殿外才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 “陛下驾到——” 眾人皆精神一振,纷纷整肃衣冠。 年轻的越帝身著明黄龙袍,脚步虚浮地走上御阶。他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彻夜未眠。 他几瘫坐在龙椅上,未及眾臣山呼万岁,便懒懒挥手道: “诸卿若无要事,便都散了吧。退朝。” “这……”大臣们面面相覷。 如今眼看著就要过冬,蝗灾过后,饥荒四起,怎么可能没事? “陛下!” 数位大臣再也按捺不住,齐刷刷出列,跪倒一片,以额触地, “臣等有死諫!如今国事危殆,万民倒悬,恳请陛下留步!” 其中一位老臣声泪俱下: “今冬將至,西境蝗灾仍然肆虐,流民百万嗷嗷待哺,各地仓稟告急,匪患如燎原之火!此乃社稷存亡之秋,陛下岂能……岂能再寄情笙歌?!” 年轻的皇帝被这阵势嚇了一跳,困意去了三分。 先王骤崩,他本为閒散宗室,终日寄情书画丝竹,却被仓促推上这至尊之位,哪懂得什么治国? 於他而言,这九龙金椅不似宝座,倒像囚笼。 他心中烦躁,求助的目光飘向大殿角落的那道身影。 赵阴终於停下了手中银銼。 他未曾起身,甚至未曾抬眼正视群臣。只是用那阴柔滑腻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诸位大人,何必惊扰圣听?如今国库充盈,陛下仁德,早已拨下賑济钱粮。奈何……此乃天灾,非人力可违啊。” 他略作停顿,指尖轻轻划过跪伏大汉的脊背,引得那壮汉肌肉一颤, “天降蝗魔,食尽膏腴,便是將粮米送至灾区,也不过是餵了那些妖虫。此非吏治之弊,实乃……天怒!” “天怒?”年轻皇帝一听,不由得脸色发白。 “正是。” 赵阴微微直起身,看向御座上的君王, “昨日我夜观星象,又聆钦天监所奏,此灾乃是上天示警。需以至诚之心,上达天听,方有转圜之机。” “那这可如何是好?” 越帝身体前倾,心中焦急,他这皇位,岂能坐得安稳?他的閒散日子,岂不是要到头了? 赵阴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语气愈发恳切凝重: “陛下莫慌,只需下一道《罪己詔》,昭告天下,陈说己过,以安天心。再於城南筑高坛,备三牲九礼,只要陛下亲往高坛,斋戒沐浴,诚心祭天祷告。如此,必可平息天怒,佑我大越山河。” “好!好!便依公公所言!速速去办!”越帝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如今他只想儘快了结这烦心朝务,重回他的画舫乐坊去, “擬詔、筑坛之事,便全权交由赵公公处置!退朝,退朝!” “陛下——!” 底下百官见状面如死灰。 此等国贼,此等昏君……越国,迟早要亡! “荒——唐——!” 一声怒喝,如同九天惊雷,在空旷的大殿中炸响! 声浪滚滚,震得樑柱簌簌落下微尘,殿中烛火齐齐一暗。 一道高大挺拔、身著粗布黑衣的身影,不知何时,矗立在御阶之下,百官之前! “护驾!” 御前侍卫统领厉声高呼,反应不可谓不快。 两道身影自御座屏风后闪出,真气鼓盪,衣袍无风自动,赫然是两位真气境巔峰的宫廷供奉! 与此同时,殿门处甲冑鏗鏘,数十名精锐禁卫持戟涌入,瞬间便將来人合围。 年轻皇帝嚇得猛地向后一缩,待看到己方人多势眾,方才稍稍安下心来,喝道: “何……何方狂徒!竟敢擅闯皇宫禁地!给我拿下!” 第八十七章 月影 无人应答赵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黑衣人身上。 许逸附身到后边的一小官身上看著,认出来人正是程磐。 只是…… 许逸看到。 程磐的肩头,伏著一只不过指甲盖大小的深紫色小虫,通体莹润,六对透明翼膜收拢,气息內敛。寻常的人若不细看,只会当作是衣袍上一道不起眼的暗纹。 竟然是那只引发蝗灾的蝗王。 许逸罕见地生出些许困惑。 他虽然知道程磐来了越国,但没想到他居然真给这蝗灾灭了,而且甚至还收服了这蝗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並且如今看来,程磐周身气息,比之数月前,又深厚了不止一筹。 许逸曾经推演过这方天地的武道极限。 凡俗武道,锤炼气血,打磨筋骨,通脉之后更需以“意”入道,的確能够臻至於一种强悍的境界。其巔峰者,甚至可以凭藉那浑厚真气与其精妙技艺与练气中期的修士周旋,不落下风。 但这终究只是抗衡,难以胜之。 真气与灵力,根源迥异,如今犹如溪流与江河,存在著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按照许逸的估算,此武道所能企及的最高上限,大约相当於练气六层。 程磐此人似乎是个异类,不仅打破了这一极限,並且实力仍然坚定的向上攀升,不见颓势,仿佛没有极限一般。 但许逸並没有看见他吸收一分一毫的天地灵气,他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此刻,两名真气境供奉挡在御座之前,鬢角冷汗涔涔而下。 以他们的武道修为,放眼越国哪怕是这方天地都已踏入顶尖之列,可此刻面对阶下那黑衣男子,他们竟连对方实力的强弱都无法感知。 明明气息平实无比,却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 赵国皇城那夜紫光冲霄、宗室尽歿的传闻,在二人心头浮现。 莫非……此人便是传闻中的仙人? 另两道幽影无声浮现。 那是赵阴的贴身死士,面容隱於黑罩之下,气息阴冷,不在真气境之下,如两条蓄势待发的毒蛇,护在赵阴身侧。 四人分峙两方,在这金殿之上,与阶下那黑衣客遥相对峙。 赵阴仍旧坐在那由数名赤膊大汉所支撑的紫檀榻上。 那银銼如今停在半空中,细长的眼眸微抬,掠过那张冷峻的面容,隨即瞳孔一缩,落向他肩头上那只深紫色的小虫。 程磐对於四道围峙而来的气机不屑一顾,看也没看他们。 只道:“空有一身武道技艺,却甘愿为这等蠹虫驱使。尔等也是习武之人,便是这般辜负自己一身修成的筋骨的?” 底下两位真气境供奉闻言心中恼怒,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小心地护著身后的越帝,警惕著此人的动作。 程磐的目光隨即落向御座上那位面色青白的年轻皇帝,一声冷哼。 直嚇得那年轻皇帝瘫坐在地上,龙袍散乱。 程磐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此人这等心性是如何当上皇帝的?难怪如今越国被人弄成这般一个烂摊子。 想到这,程磐转头,目光冰冷的落在那身著玄色蟒袍,面容比女子还要美上几分的权阉身上。 他心知此人便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一路行来,”程磐开口,“官道设卡,名为盘查,实索民財。賑灾粮车,表层白米,底层砂石。流匪劫掠逃难百姓,与关卡守军称兄道弟,分赃默契。”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 那两名真气境供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一切便是因为你吧。” 赵阴没有动。 他垂著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良久。 他轻轻笑了一下,刚要说话。 却见程磐忽然大步向前,探手便向自己咽喉抓去。 这一抓,朴实无华,没有任何招式可言。 只是快。 快到空中发出尖锐的啸鸣。 事发突然。 赵阴心中惊骇,只觉一道无形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將他死死困锁其中。 他心中不由地一惊,此人分明毫无灵力,凡俗武道……真的能做到如此威势? 赵阴再也无法维持住脸上那份从容。 指尖蔻丹一颤,银銼“叮”一声地坠地。 下一瞬,赵阴周身骤然腾起一层蒙蒙清辉,那光如月色浸染,幽冷迷离。 霎时间,一股仙威轰然盪开。 殿中几乎所有人如遭重锤,跪伏的大臣们没反应过来额头便已砸在殿內金砖上,瑟瑟发抖。 真气境以下的禁卫、內侍,跪倒一片,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那些跪伏为榻的壮汉更是瘫软如泥,直接昏死了过去。 然而,当仙威掠过上方御座时,那年轻的越帝只是蜷缩在龙椅后边,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一只眼偷偷望著殿內的景象。 许逸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赵阴,练气八层,周身灵窍涌动,一身阴寒灵力精纯凝练。而且其功法品阶极高,显然不在林寒之下。 许逸粗略一数,总共有八十一处灵窍,比那林寒的七十二道灵窍更胜一筹。 只是……这越帝,分明只是肉眼凡胎,周身无半点灵机也不是真气境武者,为何能在这仙威之下不受影响? 许逸此刻藉由他人之眼,如同隔雾观花,看不真切,眼下能看出那赵阴的灵窍修为便已然是极限。 殿中,程磐稳稳立在一片月华清辉之中,他看著自己落空的手掌,隨后抬眼望向已然飘至三丈之外的赵阴,声音淡漠: “原来又是个仙人,你既然身为仙人,不好好在山中修炼,跑来这里扰乱朝政、荼毒百姓,你究竟在图谋些什么?” 赵阴没有回答。 他脸色总算有了些许变化。 方才,就只差那么一线……若他反应再慢半息,那只手,便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 想到这,他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抹病態的红晕。 那指节的力道以及那双眼中静默的杀意……若不是真的会死,他真想品尝一下其中的滋味。 “……你是谁?这纯粹的肉身居然有如此力量。” 赵阴望著程磐,嗓音中带著股阴柔得有些发腻。 程磐没有回答。 他方才那一抓落空,殿中四道围峙的气机便以为寻到破绽,齐齐扑上 他们刚到程磐面前。 四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力传来,无从抵御,无法化解。 什么都看不清,四人如同四只断线纸鳶,齐齐飞撞出殿门,不见了踪影。 最后殿內只剩下程磐与赵阴两人对峙。 赵阴看著这一幕,笑意更深了些,目露欣赏之色。 他確信此人果真身无灵力,而是修行凡俗武道之人。 “有趣。”他轻声道,“一介武夫居然將蝗灾给收服了,有几分意思。” 下一瞬,赵阴幽光一闪来到程磐耳边,吐气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程磐没有回答。 他抬臂,一拳击出。 赵阴的身影再度化作一片朦朧月影。 拳劲贯穿幻象,直直轰入他身后数丈高的殿顶。 轰隆! 琉璃瓦碎裂如雨,樑柱崩摧,殿顶豁然洞开一个丈许见方的窟窿。 日光自那破洞中倾泻而下,金砖地面反射映出一片刺目的亮斑。 第八十八章 狭天子 赵阴不知何时已褪去身上那件玄色蟒袍。 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由月华织就的广袖长袍,上边的银丝暗纹在日光下流转著幽冷的光,腰束玉带,发以白玉冠束起,青丝如瀑垂落肩头。 他立於殿角光影交错处,通身上下再无先前阉人那种阴柔媚態,反倒透出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清冷之意。 眼下他如月宫仙子,令人不敢直视。 赵阴望向程磐,眼神灼热,像是在打量著一件至宝。 这好不讲理的蛮力,彻底击中了他的心。 他確信,这便是他梦寐以求的伴侣。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赵阴开口,声音如梦似幻,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分不清远近,辨不明来处。 但回应他的,只有程磐的拳头。 赵阴侧身,飘然退后三尺。 拳风擦著他月袍袖口掠过,將其裙摆吹得猎猎飞扬,露出洁白脚踝。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边缘那道微微褶皱的痕跡,非但没有恼意,反而轻轻嘆了口气: “若是在平常,真想挨上你这一拳尝尝滋味,只是眼下迷雾將散,还不行。” “不告诉我名字也行,我已经记住你的气息了。” 赵阴弯起唇角,那笑意极淡,淡得像是月亮落在水面上的倒影,一触即碎。 “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隨著那层朦朧月华一同淡去。 一缕若有若无的轻笑,还縈绕在樑柱之间。 程磐收拳,眉心微蹙。 此人诡异至极,言语更是莫名其妙。 只是这遁术来无影去无踪,连气息都捕捉不到,更別提追上去。 但眼下既然跑了,只要他还在越国,他便也掀不起多少风浪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怎么处理越国这数百万的流民。 赵阴走后,底下的大臣都还没有从那股仙威中回过神来。 “蝗灾已除,奸佞遁逃。”程磐开口,声如洪钟,震得殿內眾人回过神来。 眾人闻言望著大殿一片狼藉心中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 后边的皇家禁卫睁眼见那两位真气供奉消失了,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转过头去守著门口。 程磐望著底下大臣,他不懂如何治国,因此眼下还得靠这些人。 好在这些大臣中还算有些真正为越国子民著想的。 程磐走到皇椅后直接揪出那越帝。 那越帝被嚇得求饶:“壮士饶命!壮士饶命!” “闭嘴。” 越帝连忙捂住自己嘴,但却被嚇得一股湿意生出,水珠滴落在地,隱隱能闻见骚味。 程磐將他提得远了些,道:“想活命,我说一句你说一句,听懂没有?” 越帝猛点头。 程磐开口: “命尔等,一月之內,肃清赵阴党羽,追回赃粮,定下賑灾之策,平流民之乱,安抚天下民心。” “命……尔、尔等,一、一月內,肃清赵……” 越帝说得磕磕绊绊,但最终还是说完了。 底下的大臣无人敢抬头看他,听完后,头磕在地上,“尊殿下旨意。我等定当全力以赴。” 程磐点头,鬆开手,將越帝放在皇椅上。 “先救天下的百姓,隨后该定罪的定罪,该抄没的抄没。”程磐语调平静,“你们应该心里清楚,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百官点头。 而那些曾依附赵阴的人,如今一朝失去保护伞,此刻心头狂跳,脸上不露分毫,低头拱手,齐声称是。 程磐收回目光,最后看了龙椅上的那年轻皇帝一眼。 这位天子,软成一摊烂泥,龙袍下摆濡湿一片,狼狈至极。 但程磐先前看见,方才仙威瀰漫,满殿跪伏之时,他並没有跪下。 分明不过只是一介凡人,也不曾练过武,莫非是因为他是皇帝,这才不惧怕这仙威? 越帝原本还以为自己安全了,可如今对上那道冷漠的目光,不由得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从龙椅上滑下,伏在金砖上,语无伦次: “壮士饶命!朕……寡人,我……我愿禪位!我愿將国库献出!只求壮士留我一条性命,”说著他竟要脱下皇袍,“我这就走,这就走……” 程磐垂眸看著他。 目光中没有杀意,没有轻蔑,也没有怜悯。 “我不会杀你,暂且先留你一命”他淡淡道,“至於之后如何,就看你日后的作为了。” 他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越帝瘫在原地,愣了半晌,连连叩首: “谢壮士!谢壮士不杀之恩!寡人一定改过自新,勤政爱民,每日上朝,再也不听曲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察觉到那人真的走了,他这才敢抬起头来。 殿中群臣已各自散去,三三两两,步履匆匆。有几个老臣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他一眼,目光复杂,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大殿內,只余他一人跪在冰凉的御阶之下。 金砖倒映著从殿顶破洞漏下的天光,一片寂静。 他的影子被那束光照著,拖得很长。 他低头,望著自己身下的那一滩水。 “今日艷阳高照,这雨从何而来。” 他伸手上去摸了摸,又闻了闻。 他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尿啊。” “是尿!哈哈哈哈……哈哈。” 空旷的大殿迴荡著他的笑声。 许久。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自后殿传来。 云鬢花顏,环佩轻响。 那是他最为宠爱的淑妃,眉目温婉,望著越帝此刻狼狈的模样,脸上写满了心疼。 她身后跟著两名低眉顺眼的侍女,手中捧著乾净的衣袍。 “陛下,”她轻声说,嗓音柔和,像是在哄著一个受惊的孩子,“地上凉,该起来了。” 见越帝没有反应,她示意侍女上前搀扶。 越帝茫然地任由她们架起,脚步虚浮,走向后殿。 他走到殿门边,忽然回头,望了望那张空荡荡的龙椅。 “我……居然还是天子?” —— 仙树空间中。 许逸收回心神。 这赵阴明显不是个一般人物,他与林寒不同,他对於修行之事似乎颇为了解。就是行事十分诡异,而且如今看起来似乎还喜欢上了程磐? 一想到刚刚赵阴那副模样,许逸心中不免有些怪异,这赵阴究竟是女人还是阉人? 还有这程磐,凭藉著凡俗武道居然能走到这个地步,不知是天命所钟还是別的原因。 至於那越帝……一介凡人,无灵力,无武道根基,却在赵阴的仙威之下岿然不倒。 莫非帝王不惧怕仙威? 想到这,许逸的目光投向北方,那儿有著位皇权仙授的帝王。 赵国,不对,现在是叫玄元仙朝。 如今不过一年,便已呈现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气象。 这仙朝在那位雄主以及其背后的仙人的统治下越发壮大,显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而且如今隱隱还有南下吞併丹阳的野心。 其国情简直与越国截然相反。 第八十九章 醉仙阁 初九。 丹阳下了一场淡雪。 雪花细碎如盐,落在丹阳湖边缘已然结了点冰的湖面上。 湖心还有几艘画舫。 不怕冷的歌女裹著狐裘,在舷边拨弄琵琶,弦音穿过雪幕,飘到岸边,让人听得不真切。 长街上人声鼎沸。 如今距年关不足二十日,家家户户都在採办年货。 肉铺前掛著一排排肥瘦相间的腊肉,油光在雪光下泛著润泽;成匹的绸缎堆著摆列成排;刚出锅的灶糖,金黄的糖稀在其中迅速凝固,香得整条街的孩童都挪不动步。 乱世之中,丹阳仍然平静。 仙人出世、皇朝更迭、蝗灾千里……那易子而食的惨事隔著重山传来,成了丹阳酒肆里佐茶的谈资。 这些风波都被隔绝在外,未能撼动丹阳分毫。 长街尽头,一个年轻人停下了脚步。 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温和,著一袭月白锦袍,外罩玄色大氅。他站在那里,望著满街熙攘的人流,听著湖心那艘隱隱传出琵琶声的画舫,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便是丹阳。” 他轻声感嘆道。 他身后半步,立著两名护卫。 左边那位面容冷硬,双眼神光內敛,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著一柄长刀,刀鞘漆黑如墨,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右边那人看著普通,也掛著刀,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哪怕穿著得体,却也盖不住那一股子痞气。他一会儿扯扯衣襟,一会儿摸摸袖口,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稀奇。 他叫徐虎。 一个月前,他还是边关上的一名百夫长,只能蹲在校场角落里啃干饼子,就著西北风往下咽。 而一个月后,他穿著一身价值百两的行头,站在丹阳最繁华的长街上,街上都是他这辈子没见过的好东西。 方才他路过那条卖胭脂水粉的巷子,他隔著半条街都闻到了香。那香气甜软勾人,勾得人心里发痒。 不过最主要的是,那里满大街都是美人,各有各的韵味,让他忍不住停下多看了几眼。 他瞧见一个姑娘掀帘子出来,眉眼弯弯,细腰丰臀裹在青布棉裙里,转身时那腰肢扭得,如三月杨柳拂过水麵。 徐虎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妈的,”徐虎心中暗骂,“边关那鬼地方,放眼望去只有羊是母的。如今到丹阳走这一遭,见著的女人比我这辈子见著的母畜还多!” 但他不敢驻足多看。前头那位公子爷已走出两丈远,月白的身影在人流中清清淡淡,稍有不慎便会跟丟。 他只知道这位公子爷姓沈,单名一个桓字。 具体是什么身份,来丹阳办什么差,徐虎並不清楚。 冬日乾冷入骨,校场冻得梆硬,他赤著上身练了整整一个时辰,刀风呼呼破空,累得大汗淋漓。收刀时一抬头,就看见校场边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这位公子就这么安安静静看他练完了一整套。 沈公子问他:“你这刀,能有多快?” 徐虎还当是哪家的公子哥来军营挑选护卫来了,嘴比脑子快,张嘴就吹:“比声儿还快!” 吹完后他就后悔了。 他刀法再精熟,至多也就是个易筋境。比声音还快的刀,那恐怕只有通脉境巔峰才能拥有这般鬼神手段,他如今连门槛都看不著呢。 可沈公子却並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笑,说:“很好。” 然后,徐虎就这么被选上了。 他至今都记得他那位平日趾高气昂的长官在这位公子面前点头哈腰,那諂媚的笑纹从眼角一直咧到耳根。 徐虎就是再迟钝,也明白这位公子来头不小。 所以一路上他都提心弔胆,生怕沈公子哪天心血来潮,让他当场表演“比声音还快的刀”。 但一个月过去,沈公子从未提过那茬。 公子待他客气疏淡,既无刁难,也不亲近。路上遇过几拨不长眼的毛贼,却根本轮不到徐虎拔刀,那位冷麵刀客往人前一站,刀都未出鞘,只放出半分气势,那贼便像见了猫的老鼠,一哄就散。 徐虎至今没想明白,沈公子带他来丹阳,究竟是图什么。 总不能……图他英俊? 想到军营中那些精力过剩的兵,徐虎心头猛地掠过一丝恶寒,隨后他连忙將这念头甩出脑海,老老实实跟上去。 沈恆对丹阳的一切都充满兴趣。 他在各个摊位前停停留留,弯腰看看腊肉的成色,抬手摸摸绸缎的织工,偶尔问上一两句价钱,却从不掏钱买下。 卖灶糖的老汉见他生得清秀,硬塞了块刚出锅的糖给他尝。 沈恆接过,道了谢,低头咬了一口。雪落在他眉间,须臾便化。 一路上的姑娘们见了他,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其中大胆些的,眼波便直直拋过来。 徐虎见沈恆始终面色如常,心中直打鼓。 “这丹阳果然名不虚传。”沈恆忽然开口, “越国蝗灾,让天下粮食的收成都减了许多,我仙朝也深受其害,可丹阳的物价纹丝不动,米铺照常开张,百姓照常採买年货,实在是不可思议。” “当年,赵国倾二十万大军南下,在此地折戟沉沙。彼时北人不服,只说丹阳倚仗天险,胜之不武。” 他顿了顿,望向湖心那艘隱隱飘出琵琶声的画舫。 “今日方知,天险易渡,人心难逾。” 冷麵刀客沉默。 徐虎没听懂,但是心中鬆了口气。 —— 醉仙阁位于丹阳中心地段。 醉仙阁临湖而建,高三层,不设雅座包厢,席面皆在一楼大堂,四面通透,凭窗可见湖海大山。 年末时分,各地的行商便会云集丹阳,交割帐目,洽谈来年生意。 这些人平日奔走於牙行码头,空閒时便聚在醉仙阁,点上一壶陈年竹叶青,切上二两酱牛肉,推杯换盏间,天南海北的消息便在此处流转开来。 今日,醉仙阁似乎格外热闹。 大堂百余张桌案座无虚席,后添的圆凳排到了楼梯口。 空气里瀰漫著酒香、茶香、檀香,还有南北各地的口音交织而来。 跑堂的伙计端著托盘穿梭其间,脚下生风,托盘上的酒壶纹丝不动。 沈恆坐在靠窗的一隅。 他不爱饮酒,桌上只有一壶清茶,一盘素点。 冷麵刀客立在他身侧,半张脸隱在阴影里。 而徐虎不知何时已经跑到另一桌上与別人喝酒吹嘘,好不热闹。 沈恆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扬起。 他邻桌是两个中年商人,一个生得白胖,穿得富態;另一个精瘦黝黑,裹著厚厚的羊皮袄,一口北地口音。 白胖商人呷了口酒,咂嘴道:“老弟是打北边来的?” 瘦汉点了头:“邯郸。” “哟。” 白胖商人放下酒盏,来了兴致, “听说仙朝建立后,如今大变样了?我前年时候还走了一趟,那时候邯郸城墙上还有火烧过的印子,街上连个卖炊饼的都找不著。” 第九十章 明君雄主 瘦汉嘿了一声: “那都是些老黄历了。如今邯郸城墙都修得鋥亮,城门楼子比你们丹阳北门还要高上三分。” “吹。”白胖商人笑骂,“你们北边的人就会吹。” 瘦汉瞪眼: “我吹什么?我表兄在工部当差,城砖一块块从他手里过数的!再说那城墙算什么,你是没见著新开的官道,从邯郸直通云中,宽三丈,夯实了三遍,能並排跑两辆马车。搁以前,那段路得走五天,如今三天就到。” 以前赵国的那些关卡,雁过拔毛,过一道剥一层皮。如今居然还明码標价上了? 白胖商人將信將疑:“真有那么好?” “骗你我是孙子。” 瘦汉灌了口酒, “我今年走了三趟北边,一次比一次顺。关卡不设私税了,过路费明码標价,刻碑立在城门口,认字不认字都能瞧明白。你要是遇上敢多收一个子儿的,转运司衙门告去,保管那孙子吃不了兜著走。” “不仅如此,如今还改收商税了,三十抽一,进城就交,交了全境通行。说是比原先各处打点加起来还少。” 白胖商人倒吸一口凉气,北方赵国那帮人向来粗鄙蛮横,若不是奇货可居,商人都不愿意往那边跑。 如今玄元仙朝这一改,想必定会商业大兴,天下的商人都愿意往那里去,可真是今时不同於往日。 另一位青袍商人凑了过来问道: “我还听说仙朝那位,免了三年田赋,是不是真的?” “免了。” “休养生息,那是明君干的事。北边那群人里,几时出过一位明君?”有人不信。 话音未落,邻桌有人接茬:“那可说不准。我表弟在那邯郸贩皮货,亲眼见到,城墙根底下开了个什么局,收孤儿,给粥喝。” 瘦汉扭头:“慈幼局?” “就这名儿!” 那人一拍大腿, “我表弟说,头回见那阵仗,蹲墙根瞅了三天。愣是天天有粥,稠得能立筷子。” “这……他们如今哪来那么多粮食?” “自然是从我们丹阳买这来的了。” “不仅如此!我听说那玄元仙朝还在各地建官学,开设科举,不问门第,不论出身,凭文章取士。如今那儿的寒门子弟,算是出头之日了。” 此言一出,满座寂静片刻。 北边天寒地冻的,向来崇尚武力,要不然也不会赵国皇室一灭便乱成一团,如今那位君主居然一年不到便做出这等事来。 “那群蛮子……”有人喃喃,“当真开化了?” “说这些没用。”一个中年商人摆摆手,肃然道, “我就想知道,仙朝那位,到底有没有心思南下?” 说到这,眾人不约而同压低了声音。 “我倒觉得打不起来。”一个年轻人壮著胆子开口道,“真要打的话,还派什么使者来?直接出兵不就成了。” “要知道,当年赵国二十万大军,不一样被我们丹阳真气境高手给断了粮道,困在山里饿死几万人?仙朝那位只要不傻,就不会硬碰硬。” “可如今的仙朝有仙人!” “那萧……”说话的人猛地剎住,訕訕地向上瞟了一眼,“咳咳,如今可都还在呢,怕什么仙人。” 眾人不约而同地向上瞟。 三楼。 四面织金帘幕静静垂落,將其中光景遮得严严实实。 帘后灯火隱约。 那是四大家主的席位,从这里出来的每一个决定都会震盪整个丹阳乃至南北两国。 陈、萧、孔、宋。 “只要四家在,”有人低声说,“这丹阳的天就塌不下来。” 眾人点头,皆深以为然。 赵国皇室被仙人屠戮,而萧家虽不仅没有被灭反而將那仙人逼走,如今虽然遭受重创,但底蕴犹在,仍是他们眼中的庞然大物。 而如萧家这般的还有三家。 徐虎闻言却心中轻蔑,心想这群丹阳人都没见过世面,等他们仙朝的仙人一出,什么四家八家的,都得跪下。 “话说回来,”白胖商人剥完了最后一颗花生,拍拍手上的碎屑,“仙朝那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然是明君雄主。”一道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眾人循声望去。 靠窗那隅,月白锦袍的年轻人放下茶盏,唇边衔著淡淡的笑意。 “赵国皇室被屠戮殆尽,陛下见天下大乱,不忍苍生受苦,故而请仙人出山,不费一兵一卒创下这玄元仙朝,实行王道。” “修商路、免税、设慈幼局、开科举……皆是为了天下的百姓著想。” 白胖商人愣了愣:“你咋知道这些?” 沈恆笑著看他:“因为我是他的儿子。” 满座鬨笑。 这时。 一道声音如利刃划破满堂笑声。 “让让,让让——城主驾到!” 满座悚然。 眾人纷纷起身,皆半跪行礼。 方才还高谈阔论的商贾们此刻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沈恆没有动。 他依旧端坐窗前,手中茶盏刚添了七分满,热气裊裊。 徐虎一直在喝酒,什么也没听见,原本喝到兴起,正站在桌台上与別人划拳。 旁边与他划拳的酒友拉著他,道“城主来了,休要无礼。” “城主?什么城主。” “丹阳城主!” 徐虎的酒醒了大半。 连忙跪下,却见沈恆还在上边安坐著,连忙压低声音:“沈公子,城主来了!丹阳城主!” 沈恆“嗯”了一声。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 徐虎额头冒汗,膝盖软了又直,直了又软。 徐虎他虽是北边来的粗人,但也听说过丹阳城主。 其由四大家族共同推举,掌管一城政务。 听起来不算什么,但要知道这可是丹阳,这里是富可敌国的万商之海! 他正要再劝,却被身旁的冷麵刀客一个眼神制止。 那眼神很淡。 仿佛在说轮不到你操心。 丹阳城主约莫五十许,生得白胖圆润,麵团似的脸上掛著和气生財的笑。酱色团花锦袍,金镶玉蹀躞带,走动间身上发出悦耳的轻响。 他身后跟著六名护卫,步履落地无声,目光锐利。 这便是丹阳城主——薛崇。 薛崇的目光越过满地半跪的商贾,落在临窗那道身影上。 他眯了眯眼,隨后笑了起来。 “仙朝使者来了,怎的也不通知一声?” 他缓步走近,语气亲昵:“倒叫老夫好找。” 满座低伏的头颅里,无数人心头巨震。 使者? 仙朝的使者? 方才那句“我是他儿子”犹在耳畔,原来那是真话。 这年轻人当真是仙朝那位君主的…… 徐虎的脑子更是嗡的一声。 沈恆放下茶盏,终於起身,拱手行礼。 “城主见谅。” 他歉然一笑, “晚辈初入丹阳,见街巷繁华,一时忘形,四处流连,竟忘了遣人通稟。失礼之处,还请城主海涵。” “使者客气了。”他和煦道,“丹阳地小,难得有贵客远来,若不尽地主之谊,倒显得我等怠慢。”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楼上已备薄酒,四家家主早已等候多时。使者可否移步一敘?”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原来四家家主皆坐在上边? 有人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庆幸自己还好刚刚没有说出萧家的名號。 沈恆自然没有推辞,他此次前来本就是为了拜访丹阳四大家族而来。 他再次拱手:“城主盛情,却之不恭。” 他转身,玄色大氅在风中扬起一角,拾级而上。 身后,徐虎如梦初醒,慌忙跟上去。 他低著头,手心全是汗,心中翻江倒海。 公子爷说什么来著,他是皇子,还是仙朝派来丹阳的使者? 那叫自己过来,是要干嘛? 徐虎心中茫然。 第九十一章 下马威 三楼很宽敞。 四间雅室並列,彼此相隔,互不干扰。 每间都宽敞明亮,里头陈设虽素朴,却处处透著沉厚底蕴。 陈景轩盘膝端坐,面前矮几上摊著一卷帛书,正是《涧溪诀》。 身为家主,他日日繁忙,但凡得閒便用来参悟功法。眼下无法修炼,他便潜心研读其中所记载的法术。 楼下那些商贾的议论,虽然传不上来,但他都能猜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此番仙朝使者到来,他陈家作为丹阳四大家族之一,自然比下边的商人要知道得多。 陈景轩停止了参悟,垂眸,目光落在那捲帛书上。 在他看来赵国覆灭,仙朝崛起恐怕都是被人给安排好的。 这场动盪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先是紫光仙人屠灭赵国皇室与朝中大臣,接著是群雄並起,各路势力打得不可开交。 隨后,玄黄军与那黄光仙人便出世了。 不费一兵一卒,各方势力望风而降,不到一年,乱成一锅粥的赵国,如今变成了铁板一块的玄元仙朝。 国力没有多少损耗,兵力也没有多少折损,反倒是原先分散在各地势力手中的兵权,都轻轻鬆鬆全部收归中枢。 这一切实在是太巧太顺了,漂亮得仿佛是早就已经写好的剧本一样。 如今仙朝那位帝王若是想要南下攻打丹阳,兵力充足。 而且据陈家的暗线回报,仙朝的边军近日操练频繁。 如今越国蝗灾,哪怕仙朝有仙人也不可能凭空生出养活那么多军队的粮食。 陈景轩心知这次仙朝使者恐怕来者不善。若是此番没有仙朝那位帝王想要的结果,丹阳与仙朝开战恐怕將会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眉心。 若仙朝真要打…… 他陈家如今可不止一两位仙人,自然不惧。 “使者到。”一道通报声传来。 陈景轩恰好睁开了眼,目光沉静。 —— 沈恆拾级而上。 楼梯尽头有一道织金帘幕,將三楼与楼下彻底隔绝。 两名护卫在帘前站定。 一名玄衣老者从侧方走出,面容清瘦,气息內敛,通脉境修为。 他微微欠身,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 “使者见谅。按规矩,入帘之前,需解兵刃。” 沈恆頷首,將袖中一柄短匕取出,置於托盘之上。 冷麵刀客一言不发,解下腰间那柄长刀。 刀身乌沉,落入托盘时发出一声闷响,有千钧之重。 轮到徐虎。 他腰间別著的那把精钢腰刀,是他那么多年的积蓄买的。 在玄衣老者的目光下,他依依不捨將刀奉上。 玄衣老者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恆迈步,踏入帘后。 薛崇没有跟进来。 他虽是丹阳城主,掌一城庶务,权力却是四家所授。 在这四道帘幕面前,说难听些,他只不过是个打杂分忧的。 沈恆走进去,只看到四道织金帘幕。 这帘幕由天蚕丝以特殊技法织就,从里面可以看见外面,从外面却看不见里面。 帘后,隱约可见人影端坐,看不清面目。 沈恆能感受到,从中传出来四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目光中带著打量。 饶是沈恆,也不禁脊背微凉。 身后,徐虎“扑通”一声跪下了。 当那四道目光压下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肩头仿佛压了座山,膝盖不由自主就弯了下去。 就连那冷麵刀客也都半跪著,微微低头以表对丹阳四大家族的敬意。 沈恆依旧站著,他此刻代表著玄元仙朝自然不能跪。 他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玄元仙朝六皇子沈恆,奉陛下之命,出使丹阳。见过四位家主。” 帘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东首第一间雅室传出: “坐。” 沈恆垂眸,看向中央那个小小的座位。 很矮。若是坐下去后,恐怕只能仰视那四道帘幕。 沈恆没有坐,非但没有坐,他甚至转身,便要朝著来路走去。 “使者这是何意?”孔家家主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带著一丝讶异。 沈恆脚步一顿,回过身来,面上浮起一丝失望之色。 “晚辈失礼了。”他拱了拱手,“只是……记得临行之前,陛下曾对我说:丹阳四家,乃是天下商贾之表率,最重信义,最讲规矩。晚辈此番前来,是抱著十二分的诚意,想与诸位家主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四道帘幕。 “可如今……”他轻轻嘆了口气,“晚辈连诸位的面目都不得一见,只能对著四道帘幕说话。恕晚辈愚钝,实在不知该从何谈起。” “既如此,那晚辈便先行告退。待哪日四位家主愿以真面目示人,晚辈再来拜会。” 话音落下,他再次转身欲走。 一道低沉的笑声从东首第二间雅室传出。 “年轻人,火气倒是不小。” 那是萧天纵的声音,带著几分玩味,但並无怒意。 “回来吧。” 沈恆脚步顿下,却没有回头。 “使者可知,” 萧天纵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这四道帘幕,是丹阳立城之初便立下的规矩。千年来,能得赐座的外客,屈指可数;而能在此地见到我等真面目的人,更是寥寥无几,无一不是青史留名的人物。” 沈恆回过身。 “萧家主的意思是,”他语气平和,“晚辈今日能站在此处,已是天大的荣幸?” “当然。” 萧天纵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一个年轻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仙朝使者是皇子,如今却也没个像样的凭证?一张嘴,什么都能说。能让你进来,已显尊重。若连帘幕都要为你升起……年轻人,你是不是把丹阳四家,不放在眼里?” 沈恆静静站著,他心知这是丹阳四家在试探自己,同时也是给他的下马威。 若他老老实实坐下,此刻便矮了一头,接下来的谈判,他便只能仰视著这四道帘幕说话;若是他恼羞成怒,那便输了气场,丟了气度。 这丹阳四大家族果然不好应付,看来……不展现些东西是不行了 想到这,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捲轴,通体金黄,不知是由何种丝帛织就。 捲轴表面隱隱有金色气流流转,如云似雾,透著一股威仪之感。 第九十二章 温柔乡 沈恆双手捧著那道捲轴,缓缓展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自那小小的捲轴中瀰漫开来。 里边似乎蕴含著山川河流以及人间红尘,却被一股威严厚重的力量统摄一体,浑然天成。 陈景轩瞳孔微微一缩。 他已经练气四层,眼界比起以往自然高上了不少。 从中,他清晰感受到,这不是一道手諭,而是一道意志。 那是仙朝那位帝王的意志。 更令他心惊的是,这股意志之中,隱隱透著某种与他自身灵力天然对立的气息。 沈恆开口:“陛下遣晚辈来时,曾亲手將此諭交与晚辈,叮嘱我务必以礼相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四道帘幕。 “此諭之中,蕴有陛下一道心意。见此諭,便如同见陛下。” 东首第一间雅室,宋家家主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凝重: “可否容老夫近前一观?” 沈恆微微頷首,双手捧著那捲手諭,向前迈了一步。 几息后,帘后嘆了一口气。 “好一道手諭。”他喃喃道,“老夫活了八十三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手段。” “既然陛下如此有诚意,那我等便升起帘幕,如何?” 眾人自然都看出了其中端倪,明白若是再不见,那就不成礼数了,於是回道: “可。” 帘幕升起。 露出四大家族的身影。 宋家家主元渡端坐东首第一间,手边搁著一柄拂尘,目光沉静如水。 萧家家主萧天纵端坐东首第二间,他生得魁梧,浓眉虎目,只是面色微微发白,眼底有青黑之色,显然旧伤未愈。 孔家家主孔月云端坐东首第三间,一袭月白长裙,眉眼如画,风姿绰约。 而陈景轩则端坐西首第一间,眉眼沉静。 沈恆目光掠过,落到陈景轩身上,心中讶异,此人看著比自己还年轻,竟是陈家家主?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收敛讶异,拱手行礼: “玄元仙朝六皇子沈恆,见过四位家主。” 宋元渡捋了捋鬍鬚,笑呵呵地道:“年轻人,这回可以坐了吧?” 沈恆微微一笑,躬身行礼:“多谢宋家主美意。” “只是晚辈站著说话,更自在些。” 萧天纵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孔月云掩唇轻笑:“萧家主何必如此?仙朝使者远来是客,应当和和气气些才是。” 她目光落在沈恆身上,目光中带著几分探究之色: “仙朝那位陛下,我倒是略有耳闻。登基不过一年,便行科举、开商路、免田赋……条条政令,皆是惠民之举。而且统一仙朝,不屠一城,不杀一將,足见陛下的仁心。” 她微微一笑,接著道: “如今天下纷乱,仙人横空出世,致使人心惶惶。能有这样一位君主,是北地百姓的福气。” 沈恆拱手:“孔家主过誉。” “不过,”孔月云话锋一转,“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使者。” “请说。” “丹阳想来与北地通行商路,向来和睦。使者此番前来,说是建交……” 孔月云的目光柔和却深邃,“不知陛下是想如何『建交』?” 这话问得温和,却直指核心。 沈恆抬起眼,目光扫过四家家主,缓缓开口: “丹阳是天下商人匯聚之地,南北货物在此流通,四方消息在此交匯。这一点,想必诸位家主比晚辈更加清楚。” “只是,如今天地变了。” “仙人出世,其仙威浩荡。仙人过往,凡人跪伏,丹阳也曾深受其害。” 说到这他望了一眼萧天纵,却见对方面色如常,看不出波澜。 沈恆接著道: “我家那位天师说,日后仙人会越来越多,天下恐怕也会越来越乱。若將来有位仙人望那丹阳航道上一站,会变得如何?” “他一显露仙威。丹阳的商船还能不能出港?货物还能不能装卸?漕工还能不能站直了干活?” “若是有仙人交战,恐怕后果更加严重。” 此言一出,满堂安静。 孔月云轻轻嘆了口气: “使者所言,確是实情。仙人威压,不到真气,凡俗难当。这一点,我丹阳亦是深有体会。” 沈恆点头: “这不仅是丹阳的难处,同时也是天下人的难处,正因如此,陛下才遣晚辈前来。” “我仙朝,有办法消除仙威。” 眾人闻言虽然面上不显,但眼神都微微闪动。 萧天纵第一个开口: “什么办法?” 他们萧家可谓是深受其害。 被林寒那么一折腾,百年来积攒下来的家业都给毁了,被三家蚕食,元气大伤。 此刻闻言,他顿时有些沉不住气来。 沈恆微微一笑,看向他: “萧家主莫急。晚辈自会演示。” 他转身望向徐虎。 徐虎自从踏入这道门槛开始,他就没敢抬过头。 四道帘幕后面传来的目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只是一个易筋境的小卒子,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但听著这六皇子在这丹阳四家面前游刃有余,甚至反客为主。 这才是大人物啊。 他在心中暗暗感嘆。 忽然,他听见沈恆的声音: “徐虎。” 徐虎浑身一颤,下意识抬头。 只见沈恆看著他,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一如当时徐虎在校场上初见他一般。 徐虎整个人都懵了。 我?我吗? 皇子在叫我? 沈恆似是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含笑道:“不错,就是你。” 隨后他转过头,看向四位家主: “诸位家主,可否將那把刀还给他用作演示?” 三家家主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陈景轩。 他们皆是真气境,自然不惧怕什么暗杀。 但在他们眼中,陈景轩可不是。 陈景轩面色平淡,仿佛感受不到那些目光,只淡淡道:“那便给他一把。” 很快,徐虎那把精钢长刀便被端了上来。 周围四家的护卫也拦在四位家主身前。 沈恆接过刀,走到徐虎面前,双手递给他。 徐虎的手在抖。 抖得刀都快握不住了。 “公子爷……”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哭腔,“您要干啥呀……” 沈恆说:“用你全力挥一刀。” 徐虎闻言,看见沈恆那双温和的眼睛,愣住了。 转头,看见四双锐利的目光,以及四家护卫冷漠的目光,里头带著淡淡杀意。 场內所有人都盯著他一个人看。 徐虎的腿又开始软了。 “公、公子爷……”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都在打颤,“那都是我吹的……我就易筋境,咋可能挥得比声音还快……我有罪,是我骗了您,我……我可不能给咱仙朝丟脸啊……” 他说著说著,膝盖又要往下弯。 沈恆伸手扶住他,没有半分不耐 他只是笑了笑,说道:“就是做不到才叫你过来,直接挥便是。別的事不用你操心。” 六皇子,这什么意思? 徐虎不解,但心中一直以来的顾虑眼下总算是消了。 只是四大家族所有的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隨便一位就能给他头拧下来,仍叫他手抖得握不紧刀。 沈恆见状有些无奈,但想起一路上徐虎那副好色的模样,心中顿时有了个主意。 他俯身过去,在徐虎耳边轻声道: “你若將这一刀挥得漂亮,本皇子便带你去丹阳最好的地方,让你亲身体会,为何这里曾被天下的英豪称作温柔乡。” 徐虎猛地睁大了眼。 第九十三章 金色手諭 徐虎自认为相比於军营中那些兄弟,还算不上是位好色之人。 要知道,他的那些弟兄们简直是飢不择食,见著母羊都能念叨半天。 他徐虎来到丹阳,虽然爱看美人,但好歹也能知道点分寸。 若是让他那些弟兄来,只怕早就甩著裤襠里那二弟衝上去了,哪还管这是丹阳还是丹阴的。 可他也不知道为啥,沈恆那句话一入耳,他的手不抖了,腿也不软了,腰杆也挺得笔直。 此刻眼神透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坚毅。 他活了二十七年,头一次有如此强烈的信念感。 如今的自己就好像话本里那种胸怀天下的侠客,仗剑江湖,但却栽在了丹阳某个美人的石榴裙下,心甘情愿。 “公子爷放心!”徐虎回道,“这一刀,徐虎定给您劈漂亮了!” 紧接著。 他深吸一口气,朝前一步。 握刀,拧腰,挥臂—— 一气呵成。 刀风呼呼作响,在密闭的三楼盪开一道清亮的啸鸣。 这一刀,徐虎挥得酣畅淋漓,流畅无比。 他甚至在心里给自己叫了声好。 然后他收刀,挺立,想像著满堂喝彩。 只是。 满堂寂静。 四位家主脸色淡漠,脸上不起一丝波澜。 徐虎脸上的得意顿时僵住了。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忽然清醒过来,想起眼前这些都是什么人,丹阳四大家族的家主,他们身边站著的都是最顶尖的护卫。 里边隨便拎出一个,至少也是通脉境。 这一刀再漂亮,那也不过是易筋境。 徐虎的腰杆有些弯了下去。 “很好。”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沈恆走上前来,拍了拍徐虎的肩膀,脸上的笑意真诚。 “诸位家主,”沈恆转身,看向那四位家主,“此人易筋境,各位觉得如何?” 眾人沉默。 片刻,宋家家主苍老的声音响起:“刀法扎实,劲力凝实。易筋境中,或可称上乘。” “宋家主过誉。”沈恆微微一笑,“但晚辈想展现的自然不是这些,我要让诸位看看,若他得我仙朝加持,能挥出怎样的一刀。” 徐虎心里咯噔一下。 加持? 什么加持? 他想起军中有一种红色的丹药,服下后能在短时间內功力暴涨,甚至越阶而战。 但代价是药效过后,武道根基尽毁,从此沦为废人。 六皇子不会是要给他吃那个吧? 徐虎的脸色变了变。 他偷偷抬眼去看沈恆,却见沈恆正从怀中取出那道金黄色的捲轴。 “徐虎。”沈恆唤他。 徐虎一咬牙,上前半步。 温柔乡……英雄冢。 古人诚不欺我,吃就吃了! “来吧!”他梗著脖子,“公子爷,徐虎这条命,交给您了!” 沈恆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他没解释,只是展开手諭。 一道金色气流从捲轴中飘出,如丝如缕,没入徐虎体內。 徐虎只觉得一股温热的力量瞬间涌遍全身。他很难形容这股力量,但他觉得现在的他强大得不可思议。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不敢相信。 这……这不是禁药? “再挥一刀。”沈恆说道。 闻言,徐虎深吸一口气,握刀—— 一刀劈出! 轰——! 刀风呼啸,发出刺耳的暴鸣,一记惊雷在三楼炸响。 白色气浪从刀锋上盪开,在空中拖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痕跡。 咔嚓—— 徐虎只觉得手中一轻,低头看去。 那柄精钢长刀,竟从刀身中间断出了碎片。 刀身残片带著残存的力道飞出,直直朝著四大家主的方向激射而去。 有四道身影同时动了。 帘幕微动,四名家主身前的护卫瞬间横移,刀光剑影闪过,將刀身碎片全部接下。 叮噹。 断刀落地,声音清脆。 徐虎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他……他刚才那一刀,居然给刀劈断了? 他真的劈出了那比声音还快的一刀!? 沈恆抬手,那道金色气流从徐虎体內抽离,回归手諭。 徐虎只觉得那股温热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但是却没想像中的那般虚弱,只是有些疲惫,像是刚练完一段刀法一般。 四大家主依旧端坐在上面,面色平淡。 但徐虎注意到,那些护卫的眼神都带著几分惊讶之色。 “有点意思。” 萧天纵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这是……这与抗衡仙人有何干係?” “方才那一刀,確实惊人。”萧天纵道,“易筋境能挥出通脉境的威力,而且似乎还不需任何代价。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仙人威压之下,通脉境照样跪。你这手段再精妙,也不过是把一个易筋境变成通脉境。若是面对仙人,有什么区別?” “况且……”孔月云的声音柔和地接上,语调温婉,话锋却同样锐利, “就算能把通脉境变成真气境?也不过一人而已,丹阳百姓千万,如何抗衡仙威?” 沈恆微微頷首,神色不变: “两位家主所言甚是。” “不过,”沈恆话锋一转,“若晚辈说,得到加持之人,就算是凡人,也不再惧怕仙威呢?” 话音落下。 有一道呼吸顿住了。 沈恆继续道: “不仅如此,我凭此手諭,可同时加持上万人。虽不能如刚才那般让其提升实力,但可使寻常百姓在面对仙人时,不受仙威所慑,照常站立,照常行动。”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徐虎站在沈恆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 一道细微的声响。 那是茶杯盖轻轻碰在杯沿上的声音。 宋家家主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小口。 “这等手段……”萧天纵面上勉强维持著镇定,摩挲著扶手问道,“可有何限制?” 沈恆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展开那道金黄色的捲轴。 不过这一次,他將捲轴完全摊开。 捲轴之中,浮现出一片浩瀚的山河。 山川起伏,河流蜿蜒,城池星罗棋布,里头居然是玄元仙朝的全境舆图。 沈恆的声音响起: “陛下有云: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抬眸,目光扫过那四位家主。 “此非苛求,实乃定分止爭之根本。” 他转身,看向宋元渡手边矮几上的那盏茶。 “就比如这茶。若是水,火,茶,器各有其主,纷爭不休,何来的这一盏清醇?” “而陛下愿做那执壶定鼎之人,调和水火,令天下各安其位。使得仙朝疆土之內,无论仙凡,皆不受那仙威所扰!” 第九十四章 天开 沈恆说到这,顿了顿。 “我等玄元仙朝,无意干涉丹阳商贸。商路之利,货物之通,仍由四家执掌。只需……” “奉陛下为这天下共主。” 这便是沈恆的来意,同时也是仙朝那位帝王的意志,他要將丹阳划入自己的疆土之中! 死一般的寂静。 徐虎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偷偷去看那四位家主,神色各有变化,唯有那位年轻的陈家家主,始终面色平静,仿佛在听著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良久。 一道娇柔的嗓音忽然响起: “帝王之道……山河社稷之法……” 这道声音不来自四位家主中的任何一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徐虎看得清楚,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厅堂中央。 那人身姿修长,一袭月白长袍,衣袂无风自动。他的容貌美得不像凡俗眾人,眉眼精致如画,肤色莹白如玉。 其周身笼罩著一层朦朧的清辉,像是月宫謫仙,不染尘埃。 他手里拿著一件器物。 那器物形似一轮弯月,通体莹白,表面流转著一道淡淡的灵光。 孔月云的目光落在那器物上,瞳孔骤缩。 “月华轮?!”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霍然起身,满脸惊怒, “这是我孔家世代相传的法器!一直供奉在后山禁地!你……你是何人?!” 此人自然就是赵阴,他被程磐赶走,便一路北上,感应到孔家有一件与他相符的武器便来到了丹阳。 赵阴闻言,没有看她。 他微微垂眸,看著手中的月华轮,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遗憾。 “可惜了此物,放了你家千年,没有灵气滋润,好好的一件灵宝,如今威能百不存一,沦为法器。” 他的声音如梦似幻,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这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所有人心中闪过这道疑问。 四大家族的护卫全部在场,真气高手有四位,但居然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一丝异常。 赵阴转头,目光落在沈恆手中那道金色手諭上。 山河舆图在捲轴上缓缓流转,山川起伏,江河奔涌,城池星罗棋布,每一处都泛著淡淡的金光。 那是人间疆域,是万民归属,里头包含著一位帝王的野心与宏图。 看著此物,赵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最后,一股毫无徵兆的怒意爆发。 轰——! 他一身月华灵力暴涨。 仙威轰然盪开,如无形的巨浪拍向四面八方。 噗通!噗通!噗通! 周围不断响起跪倒声。 徐虎也膝盖一软,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趴在了地上。 四大家主依旧端坐。 宋元渡、萧天纵、孔月云——真气境巔峰的修为,这个仙威对他们这些真气境而言形同虚设。 他们不约而同望向陈景轩,不知为何,这位年轻的陈家家主依旧坐著,纹丝不动,身上也不见真气涌动。 正当三人心中猜测之时。 赵阴一步跨出。 月华灵力流转,身影如鬼魅般冲向沈恆身前。 掌心中灵力凝聚,化作一轮小小的弯月,隨后一掌拍下! “护驾!” 冷麵刀客的身影瞬间挡在沈恆身前,真气鼓盪,一拳迎上! 只是……赵阴的身形如月光般虚幻,冷麵刀客的拳头带著浑厚的真气,从他的胸口穿过,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冷麵刀客的瞳孔骤缩。 下一瞬,那人的手掌已经越过他,直取沈恆! 不能让他杀了沈恆! 三位家主的心中都同时闪过这道念头。 下一瞬。 宋元渡拂尘一抖,千百道真气丝线交织成网,罩向那人后心。 萧天纵一拳轰出,拳罡如怒龙出海,直击那人腰侧。 孔月云袖中飞出一道素白綾罗,如灵蛇般缠向那人手臂。 三位真气境巔峰,同时出手! 只是他们的攻击全部落空。 拳罡穿过,真气丝线穿过,綾罗穿过。 赵阴的身影如同月下幻影,虚虚实实,无从捉摸。 “什么鬼东西!” 萧天纵脸上惊怒交加。 沈恆面色平静。 他没有退,也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中的那金色手諭。 轰——! 金芒炸裂! 一道炽烈的金光从手諭中喷薄而出,与那人的月白掌印狠狠撞在一起! 两股力量交织对抗。 整个醉仙阁三楼都在震颤,樑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下边的商贾见到这动静,一瞬间便人走楼空。 此刻,金光与月华交织成一道刺目的光柱,冲天而起。 下一瞬—— 砰! 一声闷响。 赵阴倒飞而出,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厅堂半空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处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灼痕。 “哼。” 他抬眼,冰冷地看了沈恆一眼。 隨后身形如烟雾般消散。 月华散去,厅堂中只剩下一群惊魂未定的人。 冷麵刀客踉蹌著挡在沈恆身前,浑身真气鼓盪,警惕地扫视四周。 三位家主脸色铁青,又是一位仙人! 仙威散去,徐虎趴在地上,声音发抖: “啥……啥情况?” 沈恆握著手諭,面色微微发白。 就在眾人以为那人已经离开的时候。 一道清冷的月华,毫无徵兆地从沈恆身后亮起。 一柄月牙无声无息地凝聚成形,悄然斩向他的后颈。 太快了。 在场之人哪怕反应了过来,也来不及阻挡。 沈恆感觉到背后的寒意,想要催动手諭,却来不及了。 一声轻嘆声响起。 下一瞬。 一道青色的光芒亮起,在沈恆身后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隨后凝成一道半透明的龟甲虚影。 叮——! 月刃斩在龟甲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龟甲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道道细密的裂纹,但终究是挡住了这一击。 “嗯?” 月光中,赵阴的身形再次浮现。 他看著那道龟甲虚影,转头看向缓缓站起身的陈景轩,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练气四层?” 陈景轩周身灵力流转。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方才为了挡下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体內近小半的灵力。 三位家主的目光同时落在陈景轩身上,眼中满是震惊。 难怪陈家会让他来当家主,他居然是仙人! “倒是藏得深。”赵阴目露奇异之色,“哪怕是我都未曾察觉。看来你所修的功法特殊。” 他没有等陈景轩回答,只是微微摇头: “可惜。我已至练气八层。” 他抬起手,月华再次凝聚。 “你保不住他。” 陈景轩没有说话,只是鼓动周身灵力。 此人实力可怕,而且似乎是为这沈恆而来,哪怕沈恆有那手諭,再加上他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沈恆若无別的手段,今日只怕必死在这里。 陈景轩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自己的后路。 族中踏入仙途之人已有五位,只要回到陈家,再加上陈安留下来的手段,他有自信能够抗衡此人。 然而。 一道月刃生出,即將再次斩落在沈恆身上的瞬间。 没有任何预兆。 天黑了。 一瞬间,便从白昼坠入到最为深沉的黑夜。 徐虎趴在地上,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 轰隆! 天空一声巨响。 震得所有人心中发颤。 徐虎下意识抬头。 他的嘴巴不自觉地张大。 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雷光交织成网。 紫色的、金色的、青色的、赤红色的……每一道雷都粗如山岳,蜿蜒游走,將整片黑夜撕扯成无数条碎片。 第九十五章 青阳升起 远处。 轰—— 天地失声。 一道雷光打到深山中一处高耸的山峰上。 那座不知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山峰,从山顶到山脚,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 山石崩落,轰隆隆的巨响混在雷声里。 山脚下,平日里那些称霸一方的凶兽,此刻全都蜷缩在原地,不敢动弹。 越国皇宫中。 金碧辉煌的大殿在雷光中忽明忽暗。 皇宫中的侍女和太监们早已伏倒在地。 而那位年轻的越帝此刻躺在一位娇艷的美人怀中微微颤抖,他的嘴唇在颤抖,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眼眶里不知何时已蓄满泪水。 “天威……天威!” 醉仙阁。 原先还不可一世的赵阴倒在地上,看著天上宛如末世般的场景,脸上浮现出极致的恐惧。 陈景轩也倒了下来。 他感到自己的心臟在狂跳,血液奔涌,灵力在体內乱窜,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有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他背上,他的额头紧贴地面,什么也看不见。 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原来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在这种力量面前,与凡人没有区別。 俱是螻蚁。 —— 仙树空间中。 许逸站在仙树下,抬头仰望,久久无言。 这不是天黑了,而是天塌了。 而这黑暗的背后是无尽的空无,里面什么也没有。 这方天地,被打开了。 但在他的推算中,此地明明还需一年的时间才会打开,为何如今提前打开了? 许逸闭上眼,想要推测这场天威的来龙去脉,可无论他如何催动,眼前始终只有一片刺目的空白,什么都看不见。 这因果太大,凭他目前的积累,【洞玄真衍】根本无法触及。他就如同螻蚁一般正试图丈量天地的边界。 在这场天威下,他只能看著。 就在这时,无尽的黑暗中,忽然有一道东西飘了起来。 那是一幅画,许逸在这幅画中看到了山川起伏,河流蜿蜒。里头有人间烟火还有城池村落。 他看见了杏花村里的那棵老银杏树,看见了丹阳城的醉仙阁,还看见了越国那片刚刚被蝗灾肆虐过的焦土……甚至是他所在的山谷。 那是陈安、晓禾、程磐、陈景轩……所有人生活的世界,在这里不知多少代人投入了他们的一生。 隨后,那副画开始动了。 它开始缓缓捲起,就如同有人在將这幅画收起一般。 许逸的目光顺著那画卷往上移。 无尽的虚无中,探出了一只手。 虚无在它面前,仿佛只是一层薄薄的纱,一触即开。 那只手平平无奇,肤色微黄,指节分明,甚至还有几粒老茧,如同农夫的手一般。 那手轻轻一握,便將那副包含了整片天地的画卷给收入掌中。 猛地一拽,那画便消失不见,不知去向。 许逸的目光微凝。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看出这只手的主人似乎很急,急著要把这幅画抽走,隨后身形远去。 许逸若有所思。 此刻他终於明白了,原来这方天地先前一直藏在这幅画卷中,此方天地的生灵正是被这个画卷屏蔽了灵机,所以无法修仙 不过……明明还有一年,为何那画的主人走得如此匆忙? 若是徐徐而为之,慢慢將其抽走,根本不可能会出现如今这般骇人的天地异象。 许逸心中盘算,种种疑问在他心头翻涌。 比如这幅画卷的主人是谁?为何要將这方天地装入画卷中? 如今为何走的如此匆忙,莫非是遇上了什么事? 他是否发现了我?他与我记忆中那场仙树焚毁的浩劫,有没有干係? 许逸无从推算,他只能看著那只手消失的方向,久久地沉默。 —— 道场之外,青州,西荒。 一朵懒懒的白云飘在半空,一位邋遢老道正眯著眼在上边打盹。 忽然,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那笼罩了近乎两千年的迷雾,在他面前不见了。 不是缓缓淡去,而是在一瞬间,彻底消失。 老道士愣愣地看著前方,一时失了神。 迷雾后面,是一片混沌。 里头雷光滚滚。 紫的、金的、青的、赤红的……无数道粗如山岳的雷蛇在混沌中蜿蜒游走,將那片天地给撕扯得支离破碎。 老道从云上坐起,双目紧紧盯著那片混沌。 道场居然开了? 可明明还有一年的时间,怎么可能会提前开启呢? 要知道在青州的歷史上,每一次道场开启的时间都是有跡可循,是能够被算出来的。 而在开启前,这些天地规则所化作的迷雾会一天天变淡,开启前的三个月,里头的灵气会溢出到外界;最后一月,更会有霞光透出,生出祥瑞异象。 每次开启的时间都与预测的时间一致,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可从来没有一次会像现在这般,提前一年打开。 更从未有过如此混沌恐怖的异象。 老道的心中念头急转。 莫非是因为他的到来?还是因为道场內部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异变? 不过……无论发生了什么,眼下天地动盪,规则紊乱,倒正好方便他出手去寻找青阳传人! 老道没有犹豫。 他低喝一声,双手掐诀,一道古朴的青铜古鉴从他袖中飞出,悬於他的头顶。 正是那青阳鉴! 鉴身悬定的一瞬,天地都静了一息。 一点光亮从其中缓缓升起,隨后化作一轮青阳高高掛在上空。 老道没有犹豫,直接踏入那片混沌的虚空中。 无尽的黑暗中,亮起了一道光芒。 这光芒虽亮,但並不刺眼。 它穿透了虚无,穿透了雷光,照尽了这片天地。 青光照耀之处,万物復甦。 所有生灵,无论是蜷缩的凶兽、跪伏的帝王、还是倒在醉仙阁里的赵阴与陈景轩,此刻都看见了那一轮青阳升起。 丹阳湖上,湖水泛起了粼粼的青波,许多被雷光嚇得沉入水底的鱼,竟一条条浮上水面,摆著尾巴,像是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深山中,参天古木的枝叶都舒展开来,有露珠滑落,在青光中泛著莹莹的光。 草木蔓生开始疯长。 第九十六章 夜雨重楼 越国西部。 此处蝗灾过后,寸草不生,泥土乾裂成无数道深深的沟壑。 青光拂过不到片刻,昔日蝗灾肆虐之地,便彻底变了模样。 无数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它们顶开乾裂的泥块,舒展著娇嫩的叶片,蔓延开去。 转瞬间,千里荒土被这层浅浅的绿意覆盖,远远望去如同水墨画中那淡淡的一笔青绿。 不仅如此,越国上空,那笼罩了数月之久的怨气、死气、疫气,在青光照耀下,迅速消融。 那些被困在怨气中面目狰狞的冤魂,原本正迷茫地游走于越国大地之上。 可当青光落在它们身上,它们渐渐平静下来。 它们抬起头,望著那轮高悬於天的青阳,脸上露出了解脱,隨后齐齐躬身一拜,彻底消散,入了轮迴之中。 皇宫屋顶上,程磐负手而立。 面对著这天威浩荡,雷光滚滚,他脸上只有平静,而他身上那只蝗王,此刻躲在石板下瑟瑟发抖。 程磐闭上眼,呼吸平稳如常,他要利用这股天威来打磨自己的武道意志。 短短时间內,他觉得自己又变强了几分。 忽然,他睁开了眼。 一轮青日,正悬於天穹之上。 青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从中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生机。 他低头,看见宫殿角落的砖缝里,一株小草正在发芽。草叶嫩绿,在风中轻轻摇晃。 “陈安?”他有些不確定地道。 —— 深山中,地底洞窟。 陈安盘膝坐在九霞悬松旁,如今他已经达到练气圆满,很难再精进修为,所以他便在此处参悟神通术法。 有著【水满秋池】的加持,他参悟的极快,如今施展起术法隨心所欲,如臂使指。 可就在这时,陈安感受到一股威压从上方传来。 陈安体內流转自如的灵力骤然一滯,隨即如同受惊的野马,在经脉中横衝直撞,不受他驱使。 好在有【水满秋池】,他的心境瞬间便变得古井无波,没有一丝波澜,体內的灵力也都恢復了正常。 他睁开眼,眉头微蹙。 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正要起身出去查看,但紧接著,陈安的灵力再次沸腾,哪怕有著【水满秋池】也完全不受他控制。 一股强烈无比的呼唤,从东方传来。 陈安皱眉,全力压制住心中那股衝动。 此刻,若陈安一放开心神,便会立刻被这股呼唤召唤而去,转瞬间便会越过千里去到那老道的面前。 陈安念头急转。 这是怎么回事?这股呼唤並不是仙树传来的,是谁? —— 仙树空间中。 许逸看著这一幕神色凝重。 他的目光穿透虚空,落在那道闯入此方天地的身影上,那是一个邋遢老道,头顶悬著一轮青阳,上边散发的青光扫荡天地,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青光照耀之处,无所遁形 许逸看著那轮青日,他不用推算都知道,这老道是衝著陈安来的。 因为陈安修得是《青木养窍诀》。 那功法,源於《东华青阳御真道典》,天生便粘上了青阳。 若再这样下去,找到陈安,不过是时间问题。 许逸的目光顿时沉了下来。 绝不能让他把陈安找到了,许逸看不出这老道的实力,只知其境界十分恐怖,好在仙树的位格足够高,他应该是发现不了自己。 只是……若是他找到了陈安,必定会顺藤摸瓜,保不准会把自己也给揪出来,到时自己一身性命便全落在他人之手了。 好在如今虽然提前一年的时间,但他早已提前做好了准备。 早在察觉到这方天地异变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將那《东华青阳御真道典》在这世间留下的所有痕跡都给彻底抹除。 而至於陈安。 许逸:“想来抢我的人,拔我的叶,没门。” 他心念一动,一道讯息传给陈安。 —— 洞窟中。 青光缓缓渗入石壁照在九霞悬松上。 上边九枚尚未成熟的果实,在这道青光的照耀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成熟,果实表面开始浮现出玄妙的纹路,一股玄妙的韵味从中浮现。 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色光华在洞窟中流转不停,美得让人心醉。 可陈安根本顾不上欣赏这幅美景。 隨著青光照入,那股来自东方的呼唤,增强了十倍不止。 看著越来越近的青光,陈安心中越发感到不妙。 若是被青光给照到,自己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瞬间便会被摄走。 可他並没有慌乱,在这绝境中,始终保持冷静。 他发现了一件事。 这一切,似乎都是因为他这一身灵力所造成的,因为自己这身灵力,所以才会不受控制。 若是发动【夜雨重楼】散去这身灵力,恐怕就能立即摆脱这场困境。 只是……他耗费了多少心血,经歷了这般磨难,好不容易才到练气十二层圆满。 而且散去灵力后自己便会沦为凡人,手无缚鸡之力。这股青光一看就不是凡俗之物,没了灵力,岂不是更加无法抵抗? 就在陈安纠结的时候,一道讯息穿入眉心: 【散功】 陈安一怔。 心中如释重负。 他没有犹豫,心念一动。 【夜雨重楼】 恍惚间,眼前的洞窟消失了,九霞悬松以及那道逼近的青光也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楼阁之中。 四周是一片茫茫雨幕,雨水落下,连成一道细密的珠帘,將整栋楼阁与外界给隔绝开来。 寒意丝丝渗入,让陈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他连忙低头,脚下有八道阶梯,阶梯古朴陈旧,每一级都泛著淡淡的灵光。 陈安深吸一口气。 抬起脚,踏上第一级阶梯。 嗡—— 陈安体內,一道光点隨之生出,在他体內四处游动,那便是灵窍。 接著他又踏上第二级,又一处灵窍亮起。 他缓步走上去,等踏上第八级阶梯的那一刻,体內二十六道灵光游走不定,如同一片小小的星海。 陈安明白这代表著如今的他有整整二十六处灵窍,这代表著就算没有仙树帮助,陈安自己照著那些凡品功法练,也可修炼成仙了。 环顾楼阁四周,他已经站在了顶端,面前也没有別的阶梯,陈安明白,他需要再修炼到练气圆满才能再次来到这里,踏上新的阶梯。 想到这,眼前的景象忽然模糊,楼阁消失。 陈安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石台上,並没有被那青光摄走。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自己成功了。 可是……陈安忽然愣住,自己的神识居然还在! 他连忙闭上眼,以神识內观自己的身体。 此刻那些被《青木养窍诀》所开发的灵窍都变得暗淡无光,既不能炼化天地灵气,也不能再储存灵力。 不过……那些被他拓宽的经脉仍然存在,而且他的肉身经过天地灵气日夜滋养,如今更是堪比真气境。 不仅如此,由於《青木养窍诀》的特殊性,他的灵力没了,可他的根基还在。 只要陈安愿意,只需稍微运转功法,顷刻间便能引灵入体,重登修仙之路。 但经歷了刚才那一幕,他自然再也不敢修这道功法。 陈安从石台上站起身来。 洞窟中,青光仍在缓缓逼近,可已经不再对他產生任何影响。 他安全了。 可新的问题来了。 如今灵力丧失,自己身处在深山里头,该怎么走回去呢? 陈安苦笑著摇了摇头。 第九十七章 西荒 无尽虚空中。 雷光如瀑,倾泻而下。 每一道雷都粗如山岳,紫的、金的、青的、赤红的……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匯聚於青阳下方的一道身影上。 如今,整片天地都在与这道人作对,天威全被他一人挡下。以至於下方的人们都渐渐开始缓过神来,看著上方那奇异的场景。 青冥裂,万雷倾,紫金赤白皆雷霆。 老道立於虚空之中,手持青阳鉴,一身道袍被雷光劈得破破烂烂,头髮也根根竖起,模样有些狼狈。 但他神色平静,纹丝不动。 一道紫雷直奔他眉心而来,他微微侧首,那道雷便擦著他的耳际掠过,在他身后虚空炸开一朵紫色雷花。 又一道金雷劈来,他抬手,將这道险些劈到他眉毛的雷光拨开。 长生仙路上,他挨过的雷,要比这多了去了,如今扛起来,倒也算是轻车熟路。 “这雷跟当年渡劫时比起来,还差点意思。”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居然带著几分怀念。 抬头,看向手中的青阳鉴。 鉴面上,一轮青日悬浮其中,万千青光从镜中洒落,一遍又一遍扫过下方天地。 隨著青光扫过,不仅万物復甦,就连天空原本混沌的场景也变得稳定了许多。 只是……这方天地中所有的生灵,从丹阳城的商贾到深山里的妖兽,从越国皇宫的皇帝到路边草丛里的螻蚁,全都被他照了个遍。 但他始终没有找到青阳传人,甚至连一个稍微沾上点青阳气息的人都没有。 哪怕是他那位师兄的痕跡也没找到半分。 老道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按照常理来说,这青阳鉴无物不照,只要他举起鉴的那一刻,那拥有青阳命数之人便会心生感应,一瞬间便会被摄来此处。 可如今,这雷都挨了不知多少道了。 那青阳传人呢? 去哪了? 老道皱起眉头,將青阳鉴收入手中,手指在镜面上轻轻摩挲。 莫非……压根就没有青阳传人?他的师兄也不曾来过此处? 可青阳鉴分明是生出了感应,那感应虽然微弱,不像传闻中那般“大日临空,万里可见”的景象,但確確实实存在。 否则他也不会不远万里赶来,在这鬼地方待上一年。 老道沉吟片刻,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莫非……那青阳传人,被某样东西遮盖了命数气息。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 先前他还以为是这道场的缘故,导致青阳鉴的反应极弱,远没有传闻中那般宏大气象。 可如今道场已开,那道迷雾屏障已去,按理来说,青阳传人应当无处遁形才是。 莫非……有人把青阳传人给藏起来了。 老道心中一沉。 难道是师兄的手笔? 他想起那个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兄。 师兄奉命寻找青阳传人,这一走就不知是多少岁月,自此了无音讯,只剩他一人在那道馆里空坐千年。 若是师兄的安排,那倒还好。 可若不是…… 老道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若是因为別的什么东西介入导致如今青阳传人不见,甚至使得道场提前开启,那可就麻烦了。 他嘆了口气。 且再找找看罢。 他再次举起手中的青阳鉴,將一身道行催动到极致。 鉴身轻轻震颤,那轮青阳又亮了几分。 —— 不知过了多久。 天地间肆虐的雷光,渐渐平息了下来。 天地间纵横的雷光,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 老道的身形再次显露出来,此刻他满头乱髮焦黑捲曲,左边的眉毛缺了一块,右边的鬍子短了一截,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他的气息依旧浑厚,丝毫不见萎靡。 眼下天地突然平静下来,他並没有放鬆,脸色反而凝重了几分。 他连忙停下手中的青阳鉴,抬起头,望向虚空深处。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 老道活了近万载,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经歷过无数次生死危机。 他感受到,若是那东西落下,他或许能够抗得住,可下方那片刚刚被释放出来的天地,恐怕会被彻底打穿。 无数的生灵,將在那一瞬间灰飞烟灭,包括那位不知在哪的青阳传人。 老道的脸色终於变了。 没有犹豫,他收起青阳鉴,身形一闪,便从虚空中消失。 那恐怖的气息失了目標也隨之渐渐消散。 —— 道场外。 一群人早已等候在那儿。 总共有五人。 一个仙风道骨的青袍老者,鬚髮皆白,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他是长春宗宗主,云中鹤。 一位凤眸含威的美妇,穿著一袭素白长裙。寒霜穀穀主,洛冰烟。 一位扎著冲天辫的赤足孩童,看起来人畜无害。千机门门主,傀三童。 一位身著玄铁重甲的魁梧武將,腰间悬著一柄巨剑,剑身漆黑。玄刀山山主,雷烈。 还有一人,身穿儒衫,面容清俊,手中握著一卷竹简,周身散发著淡淡的金光。那金光与沈恆手中那道手諭中的同源,可却强大了不知多少倍。 他是大燕国的文渊阁大学士,谢云卿。 西荒虽然相比於青州其它地方显得贫瘠,但在修仙界中也占据著重要的地位。 其中,大燕国,便是统治了几乎半个西荒的庞然大物。 而道场,就落在大燕的边境上,与妖域接壤。 此刻,五人的目光都落在从道场中闪身而出的身影上。 老道从混沌中现身,看著狼狈无比,脸色阴沉。 他们见状,一时心生骇然,这位老道居然能硬抗著这般天威,从那片混沌中出来,看著很是狼狈。 不仅如此,他的身上,一道道恐怖的雷光在上边游走不定,发出噼啪的声响。 那些雷光,虽然微弱了许多,可散发出的气息,依旧让五人心惊肉跳。 他们毫不怀疑,隨便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瞬间便能將自己重创,消掉大半修为。 五人面色一变,齐齐后退一步。 这位老道,究竟是何方神圣?能从混沌之中从容走出,可硬抗著那般天威而不伤根本。 他的修为到底有多高? 若是他们中任何一人进去,只消片刻,便会被这道道天雷给打的形神俱灭。 让如此存在欠下他们人情,也不知是好是坏…… 第九十八章 出洞 老道落在地上,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帘,看著自己身上游走的雷光。细小的电弧在他破烂的道袍上跳跃,发出噼啪的轻响。 “聒噪。” 老道淡淡说了一句。 只见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曲,掌心向下,如拂去衣襟上的灰尘轻轻一挥。 在他身上乱窜的雷光忽然停下,一道,两道,三道……细小的电弧从老道的袍角、袖口、发梢间脱离,如同归巢的乳燕,最终尽数没入那枯瘦的掌心之中。 不过数息,老道身上的雷光便被他吸了个乾乾净净。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 一团拳头大小的雷光正在掌心处缓缓转动。 那是被他收拢的所有天雷,此刻凝成一团,色泽驳杂,紫的、金的、青的、赤红的……各色雷光在其中交织碰撞。 老道端详了片刻。 “还行。 他点了点头,隨后左手一挥,虚空中,凭空出现了五个瓶子,一字排开。 瓶身细长,身上带有一圈细密云纹。 老道五指轻轻一捻。 五道顏色各异的雷光从那团驳杂的雷光中分离出来。 紫色的那团,深邃且尊贵,带著一丝至高无上的气息。 金色的那团,炽烈而耀眼,散发著煌煌天威。 青色的那团,清冷而飘逸,带著一股寂灭之意。 赤红色的那团,暴烈而狂躁,隱约能听见其中传来闷雷的轰鸣。 还有一团五色交织其中,看著平平无奇,却恆定无比,有一股包罗万象之意。 五团雷光,各自入瓶,透过莹白的瓶壁,可以看见那雷光在瓶中缓缓游动。 见此,老道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隨手一甩,五个瓶子便向那五人飞去。 “接著。” 五人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几人作为西荒的顶尖人物,见过的宝物不知凡几。可此刻捧著这瓶子,他们手都在微微颤抖。 谁曾想,万物生灵皆避之不及的劫数有朝一日居然能被他们捧在掌心里? “此雷乃天地蕴生而出。” 老道平淡地说道, “虽然狂暴,但足够精粹。用来勘破迷障、炼丹、炼器……都是上好东西。算是先补偿给你们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等修为微弱,用的时候小心些,別把自己弄死了。” 五人面面相覷,隨后齐齐一拜: “谢过前辈!” 老道摆了摆手,转头看向道场,如今道场已然渐渐平静下来正缓缓与外界接轨,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復正常。 五人捧著瓶子,虽然得到这等宝物,可其品阶过高,如今的他们还很难用得上,眼下这道场对他们而言才是最关键的。 五人传音交流了一番。 最终,谢云卿上前一步。 他是大燕国的人,自然是最適合得罪这“老道”的人选。 谢云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拱手问道: “敢问前辈,这道场……为何提前开启?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老道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我怎么知道!” 他瞪了谢云卿一眼,谢云卿连忙低下头。 老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沉声道: “里面的天地还不稳定,天雷未消,规则紊乱。你等先別进去。该有的东西,不会少了你们的。” 说完,他也不管这五人的反应,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 深山洞窟中。 那道青光终於消散了。 洞窟中只剩下九霞悬松上边流转的九色光华,將四周照得明灭不定。 陈安躺在石台上,不敢轻举妄动,一直留意著洞中的动静。 直到確认那道青光彻底消失,他这才起身,望向洞中那些被青光催得愈发碧绿的苔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发现如今他虽然修为全无,但实际上还是能够继续动用灵力的。 原因就在於他眉心那片“族运之叶”。 如今,陈家人中有不少人都踏入了仙途,里边储存的灵力要比之前多了不少。 而陈安如今虽然散功,但之前的灵力还存储在里头,大约相当於他练气圆满时两成左右的量。 虽然不多,但足够用了。 那些被功法拓宽的经脉还在,只要陈安心中一动,这些灵力便会游走於他全身经络,可用於施展一些基础的术法。 如此一来,回去的路上若是遇上突发情况,便有了保命的手段。 只是这灵力用一分便少一分,得省著点用,要用在关键的时候。 想到这陈安心中稍安,目光落在那株九霞悬松上。 九枚果实,此刻已经完全成熟,每颗果实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赤的娇艷,橙的柔和……九色光华在洞窟中流转,將整个洞窟映照得如同仙境一般。 陈安怔怔看了许久,隨后他伸手將九枚果实一一摘下,小心地揣入怀中。 感受到这股沉甸甸的份量,陈安心中欣喜。 虽然还不知道这果实有什么妙用,但陈安知道,每一枚都堪称无价之宝。 就在他摘下最后一枚果实的瞬间。 嗖! 没有任何预兆。 眼前那株九霞悬松,忽然消失了。 陈安下意识后退一步,心中一惊。 这树怎的一瞬间,就这么不见了? 他连忙放出神识,扫过整个洞窟,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下方那道灵力浓郁的泉眼,还在汩汩地涌出乳白色的灵气。 只是……那株小树,连同它那庞大得不知蔓延了多深的根系,眼下全都消失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来没存在过一般。 陈安愣了好一会儿。 那株树能聚拢灵气,形成一口灵眼,还能结出九枚如此不凡的果实,自然不是寻常之物。 但是居然还能自己移动,当真是闻所未闻。 不过没了那株树也好。 没了这树,这灵眼恐怕很快就便会枯竭,此地的灵气浓度也会隨之骤降。 而那头黑熊失了这棵树,恐怕此后再也不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了。 想到这,陈安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缓步朝著山洞外边走去。 等待果实成熟的这段时间里,偶有其它凶兽闯入此地,但都被他以青藤绞杀,渐渐的,死的凶兽多了,就再也没有別的凶兽敢靠近这里。 门口被他设下的青藤已经消失不见。 陈安刚踏出洞口,见到眼前的景象一时间愣住了。 眼前的一切,变得面目全非。 原本只是寻常的草木,此刻疯长了好几倍。只有小腿高的灌木,如今已经长到齐腰高,那参天的古木更是遮天蔽日,树冠几乎要將整个天空都盖住。 而曾经与黑熊大战后留下的废墟此刻也都被绿意覆盖,不见了痕跡。 陈安怔怔看著这一切。 他知道这是那道青光的缘故。 那道青光,与他自己的灵力同源,同样能催发生机。 可这范围,比他的灵力大了不知多少倍。 放眼望去,皆是绿色。 那道青光究竟是什么? 陈安深吸一口气,抬脚朝著杏花村的方向走去。 第九十九章 月下 明月升起。 先前那场浩荡天威,如今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地间重归寧静,月色静静流淌於山林之间。 白日里凶兽活动频繁,因此陈安选择在夜晚开始赶路。 陈安来到一处山脊上,望著前方连绵起伏的群山,眉头微蹙。 他估算了一下回去的路程,从这洞窟一路到深山边缘,约莫有七百里有余,但这只是直线距离。 若真要走出去,沿著山势起伏,弯弯绕绕下,怕是得要上千里。 若是他全盛时期,全力御使乙木遁法蒙头赶路,恐怕不过一日便能出去。 可如今…… 陈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真气境武夫,日行六百里还真不在话下,可那是走官道,一路坦途。 这深山老林中,到处都是参天古木、陡峭山崖,速度至少得折去一半。 更別说,沿途全是凶兽。 那些凶兽领主,隨便一头都能要了他的命。 这么算下来,一天他能走个一百里,便已经是极限。 也就是说他起码得走上十天的时间。 陈安深吸一口气,將心中悵然压入心底。 好在,他还有仙树的帮助。 眼前,一条淡金色的细线浮现在陈安眼中,蜿蜒著指向深山之外。 想当初他一介凡人跟著这一条线便能出入深山,如今他肉身强横,何愁走不出去? 想到这,陈安沿著那条线,迈开了步子。 【百草灵卷】运转。 那幅黑白画卷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內的所有事物尽数呈现在其中。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陈安走得很轻。 他脚下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身形鬼魅,相比於他还是凡人时,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深山中。 大多凶兽晚上都在自己的地盘中歇息。 因此显得格外寂静,偶尔几声狼吠在远处响起,悠长而悽厉,在群山间迴荡,才让人意识到这里不是一处良善之地。 一道黑影融入在夜色里, 它跟在陈安后面,每一步都走得悄无声息,巨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陈安正沿著一条山涧往前走,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低沉的咆哮声。 陈安立刻停下脚步,躲在巨石后面,运转【百草灵卷】探查。 前方一头体型巨大的山魈正趴在一块石头上,啃食著什么。 那是一头死去的野猪,比寻常野猪大了两三倍,浑身皮毛被撕得稀烂,鲜血染红了周围的石头。 山魈的体型,比那头野猪还大。 它浑身长满灰褐色的长毛,一双眼睛通红,散发著凶光。偶尔抬起头四处张望一眼,没有发现异常,便又低下头继续进食。 陈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认得这种凶兽,实力看著相当於练气二三层左右。若是全盛时期的他,一只手就能收拾掉。可如今的他,若是被发现了,那只有逃命的份。 好在那山魈吃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他。 陈安悄悄后退,接著沿著眼中那条线继续前进。 —— 走著走著。 陈安忽然停了下来,低头望向自己的腹部。 那儿传来了一股熟悉但又很陌生的异样。 他饿了。 陈安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自从成了仙,他便再没有感受过这种滋味。修炼之人,可吞吐天地灵气为食,可如今修为没了,这具肉身又恢復了凡人的飢饿之感。 陈安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九枚果实以及他收集而来的珍贵灵草。 这些都是灵物,直接生吞未免太过暴殄天物。 得找些別的吃食。 他抬眼望向四周。 好在深山中到处都是山珍野味。 先前他在杏花村修炼时,为了给妹妹补补身子,常常进山猎杀凶兽,对於山中一些能吃的野果、菌菇、野菜,倒也还算熟悉。 陈安闭上眼,用【百草灵卷】扫过四周。 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少能吃的东西。 他走到一棵老树下,蹲下身子,拨开地上的落叶。 几株菌菇从腐叶中探出头来,伞盖呈淡青色,边缘微微捲起,菌褶细密洁白。 轻轻一碰,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进山时,曾採过不少出来。 这菇肉质肥厚,可与野鸡燉在一块,煮出来的汤,鲜美无比。 这种菇只有深山才有,村子里的人给它取名叫青环蕈。 陈安小心地摘下几株,抖落根部的泥土,放入怀中。 事实上,深山里的菇大都是有毒的,几种能吃的菇还是他一点点拿著山中的野兔给试出来的。 不过后来陈安无意中发现,他成了仙,这些毒对他而言毫无用处,但眼下他已经是凡人,自然不能什么都往嘴里塞。 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灌木丛。 那里生长著一丛细叶植物,叶子呈细长的条形,青翠欲滴,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轻轻一掐,一股清凉的香气便瀰漫开来,带著几分甜意,像是薄荷混著蜂蜜的味道。 这是玉露草,茎叶肥厚,汁液清甜,嚼起来脆生生的,能解渴也能充飢。 陈安心中暗喜,这可是好东西,於是蹲下身子,小心地拔了一小把。 接著他又採集了些山珍。 白珠藤。果实酸甜可口,汁水丰盈,是这深山里难得的果品。 溪蓀。不能生吃,辛辣刺喉。但若是煮过之后,那辛辣便化作一股独特的香味,驱寒暖胃。 石耳。这东西不起眼,可吃起来跟肉似的,顶饱。而且虽然它本身没什么味道,可却能吸收其他食材的精华,让一锅汤变得醇厚无比。 …… 不知不觉,陈安怀中已经塞满了各种山珍。 他找了一处隱蔽的地方,蹲下身子,从怀中取出一个果壳。 果壳极大,足有脸盆大小,这是一种名为“玄瓜”的野果,果实不能吃,但这果壳坚硬厚实,耐火烧,耐水浸,正好拿来当锅使。 陈安走到不远处的小溪边,舀了满满一壳清水。 接著將果壳架在几块石头上。 青环蕈洗净,撕成小块。玉露草切段。白珠果一颗颗剥好。溪蓀折成小段。石耳用清水漂洗几遍,沥乾……最后一股脑放入果壳里。 隨后陈安伸出双手,轻轻按在果壳两侧。 体內气血运转。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渗入果壳之中。 很快,一缕缕白气冒出。 水面开始轻轻颤动,最后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浓郁的香味,隨著热气瀰漫。 青环蕈的鲜,玉露草的清,白珠果的甜,溪蓀的辛,石耳特有的那种醇厚融成一锅热腾腾的鲜汤。 陈安深吸一口气,端起果壳,轻轻抿了一口。 汤入口中,鲜得他眉毛都要掉了。 陈安靠在岩石上,望著头顶的明月,他不禁想起妹妹晓禾。 如今快要过年了,自从陈二死后,晓禾也开朗了起来,她最喜欢过年,喜欢穿新衣裳,放鞭炮,缠著他去镇上集市看热闹。 而如今自己身处这茫茫深山,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出去与妹妹团聚。 他轻轻嘆了口气,又抿了一口汤。 第一百章 黑熊尾隨 吃饱喝足后,陈安正欲站起身。 就在这时—— 陈安猛地站直身子,【百草灵卷】一刻也不停地在陈安脑海中运转。 黑白画卷中,一群黑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是狼。 足足有二三十头,每一头体型都比寻常狼大上两三倍。 它们浑身皮毛漆黑如墨,眼睛幽绿,深邃而冰冷,奔跑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只有脚下偶尔踩断枯枝的脆响。 陈安认得这种凶兽。 它们速度快,且嗅觉灵敏,最擅长追踪。 单独一头不算什么,可成群结队时,连那些领主级的凶兽都要退避三舍。 狼群中央,有一头体型格外巨大的狼王。 它身上皮毛同样漆黑,但额头正中有一道银白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陈安估摸著,这头狼王的实力,恐怕至少相当於练气三四层。 没有犹豫。 陈安身形一闪,便跃上身边一棵大树。 他躲在浓密的枝叶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狼群很快衝了过来。 它们跑得很急,喘息粗重,舌头耷拉在外,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眼中满是惊恐。 仿佛在它们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赶著它们。 可陈安用【百草灵卷】扫过狼群身后那片山林。 夜风拂过,树影婆娑……分明什么也没有。 陈安的眉头皱起。 狼群来到树下便停了下来,在树下徘徊了好一阵子。 那头狼王盯著身后看了好一会儿,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最终转过头去,带著狼群继续向前跑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陈安在树上望著狼群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看这些狼的模样,分明是被什么东西赶过来的。 可是为何它们身后什么也没有? 陈安心中一沉,不敢再在此处停留,连忙沿著眼前这条线继续赶路。 —— 远处。 一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陈安的背影。 正是那头黑熊。 它身上,新长出的皮肉和原本的皮毛混在一起,脸上的肉都还没长好,左脸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从眼角一直咧到嘴角,牙齦裸露在外,看著十分狰狞。 这段时间,它一直守在那洞窟附近。 那该死的人,占了它的洞窟。 但它不敢进去,害怕极了! 当初要不是靠本命神通逃得一命,早就被这人给照成了灰。 之后它只能守在外边,驱赶著周边的凶兽进去探路。 而那些被赶进去的凶兽,无一例外,一进去就被青藤捲起,勒死,拖入地下。 当时它看著那些凶兽的尸体,心中又恨又怕。 后来,恐怖的天威降临了。 它嚇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然后,那轮青阳升起了,照耀十方。 当时的它还以为是那人找它来了,跑了一段距离才发现那不是来找它的。 那道青光照耀下,身边的草木疯长,不仅如此,它发现自己守了不知多少年的那株树上的果实,竟然成熟了! 它闻到了那股气息。 那九色果实,每一枚都散发著诱人的香味。 可那人还在里面,所以它只能等。 后来,那人出来了,它闻到,那人身上,有著那九色果实的气息! 它费劲心思占下来的东西,居然被这人类摘走了! 它不甘心!甚至恨不得衝上去,一口將那人咬死,把那九枚果实全部吞进肚子里。 而只要將那果实吞下,自己不仅能恢復所有伤势,而且实力还能更上一层,成为这片区域中当之无愧的王者。 但它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人,只能远远地跟著,看看有没有机会。 可渐渐地,它发现那人情况有些不对劲,这人居然在躲避著比它还要弱小的存在。 而如今,这些狼群便是它驱赶过去的,结果这人居然不敢应战,真的躲到了树上。 他不敢出手,他变弱了! 黑熊脸上咧开一抹残忍的弧度。 它忍住了衝上去的衝动。 这人眼下看起来似乎是想要出去……若是自己跟著他出去,一口將他吃了,隨后再把外面的人吃得一乾二净…… 想到这,涎水顺著齿缝滴落,落在地上呲呲作响,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再忍忍!且先再忍忍! 很快便能大饱口福了。 —— 陈安走了两天。 这一夜,陈安正在歇息。 一头野猪跑了过来。 其浑身鬃毛如钢针般根根竖起,它跑得极快,从林中衝出,撞断了好几棵小树。 陈安见状,连忙跃上一棵参天巨树。 这野猪一副慌不择路的模样,横衝直撞。 最后它一头撞在一棵大树上,轰的一声巨响,那大树被它撞得剧烈摇晃,落叶纷飞。 野猪停了下来,摇了摇脑袋,似乎有些发晕。 它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气,在原地转了几圈,那双浑浊的小眼睛朝著后边张望,很快,它又继续向前狂奔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陈安站在树上,看著野猪消失的方向,心中不由得一沉。 这一路上,他走走停停。 有时当他停下来后,总会有些凶兽跑过来打扰他。 並且这些凶兽无一例外,都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赶,仓皇失措,慌不择路。 好在有【百草灵卷】,每一次,他都及时躲了过去。 可这一次又一次,实在是蹊蹺。 陈安站在树上,望著头顶的明月,心中念头急转。 如今看来,自己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而且,盯上他的那个东西,似乎还很了解他。一直站在他【百草灵卷】的范围之外,从不靠近。 是那头黑熊! 陈安恍然,面上却不露分毫。 这些凶兽,都是它赶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自己的实力! 想到这,陈安的心顿时沉入了谷底。 以那头畜生的灵智,恐怕已经发现他的实力变弱了。 被它赶过来的凶兽,如今的陈安单靠肉身虽然也能打贏,但他如今没有修为,失去了一身仙威,这样做会吸引深山中的其它凶兽围攻,就如同当时的程磐一般。 而这头黑熊既然能把它们赶过来,说明它的一身实力还在。 可问题是—— 为何它不出来攻击自己? 而是一直派凶兽过来打扰? 陈安想起自己怀中的那九枚果实。 那些果实原本是它的,就等著它们成熟。如今被自己摘了,它怎么可能甘心? 它……究竟在等什么? 陈安回想起昨天自己毫无防备地睡在岩石上,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 【水满秋池】悄然运转,將那股寒意压入心底。 不能慌。 虽不知那黑熊为何还不出手,但眼下决不能轻举妄动。 若是贸然改变动向,激得它现在就出手,那可就糟糕了。 要是粘上那头黑熊的诡异黑风,他如今这么一点灵力,恐怕瞬间就会被其消耗殆尽。 想到这,陈安从树上跃下,面色依旧平静,继续沿著那条线,在夜色中赶路。 要不要用这两成灵力,施展遁术逃离? 陈安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 若是施展乙木遁法,应该能在一瞬间遁出数十里外。 那样,就能与那头黑熊拉开距离。 可问题是…… 他抬起头,望著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 如今离走出深山,起码还有好几百里。 乙木遁法极耗灵力,若是被它追了上来,自己没了灵力可用,那可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而且,这头黑熊极其狡猾。 眼下自己连它在哪都不知道,若是贸然行动,一头撞进它怀里,那可真的没地方说理去。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候用。 它要试探,那就让它试探。 只要这黑熊不出手,他就还有机会。 第一百零一章 熊的智慧 就这么又走了几天。 陈安气息微促,脚下生风,很快便来到一处山脚下边。 这山极高,仰头望去,只见那山势巍峨,峰峦叠嶂,直至隱入云雾深处。 山体通体呈黛青色,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如一头匍匐在夜色中的巨兽。 陈安站在山脚下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收回目光。他从怀中掏出路上採摘的野果,找了一块平整的青石坐下。 他打算先在这山脚下吃些东西,一边歇息,一边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野果入口,汁水在齿间迸开,酸甜的滋味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嚼得很慢,目光落在那座山上,脑海中飞快地盘算著。 这段时间里,陈安一天中大半时间几乎都用在赶路上。 日夜兼程下来,他一日能走两百余里,比先前要快了许多。 他依旧白天歇息,只是在歇息的时候,陈安不敢真正入睡,他始终保持著清醒,【百草灵卷】一直开著,留意著周边的一草一木。 他脸上的疲惫之色,一日比一日重。 不过,那是他刻意装出来的,用来迷惑那只可能潜藏在附近的黑熊。 他有【水满秋池】。 这玄妙让他心神始终清明,一分一毫的精力都没有被他浪费。 所以连日赶路下来,他並未真正感受到有多少疲惫。 只是那只黑熊当真是有耐心的很。这么多天过去,它始终没有出现过。陈安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若不是依旧有凶兽被赶过来,陈安几乎都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不过,虽没见到那头黑熊的踪跡,但通过这些凶兽被赶过来的位置,陈安也渐渐摸清了那头黑熊的方位。 它一直在他前进的方向等著。 若是自己心急之下使出遁法逃跑,恐怕只会一头撞进它怀里。 陈安又嚼了口野果,心中盘算。 从这里到仙树所在的那处山谷,估摸著也就剩下一百多里了,最多再走一天便能到达。 是时候该想办法脱身逃走了。 陈安隨手扔掉吃剩下的野果核,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他没有按著仙树给出的那条线路走,而是转过身,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座山。 山间隱隱传来水声。 陈安朝里走了一会儿,便听见那水声越来越清晰,如同闷雷般在山谷间迴荡。 一道瀑布从山腰处垂落,远远望去,像一条银白色的匹练,从云雾深处倾泻而下。 陈安沿著山道往上走,很快便没入云雾之中。 来到山腰处,这里的雾气愈发浓郁。月光透过雾气像是给整座山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纱。 脚下的山道湿滑难行,到处都是青苔和碎石。 真正走入这山脉中后,陈安才发现这儿的山势极其凶险。 陡峭的崖壁、幽深的峡谷將整座山分割得支离破碎。 可以说从这里赶路,是相当不明智的选择。 但陈安来这,自然不是为了赶路。 【百草灵卷】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 那幅黑白画卷里,这座山的轮廓渐渐清晰。 这山的走势凶险,山体內部更是错综复杂,到处都是天然的溶洞和裂隙,有的深不见底,有的四通八达,密密麻麻如同蜂巢。 洞中有不少的凶兽在其中棲息盘踞。 但它们的实力普遍微弱,最强那几头也不过练气三四层的样子。 这样的实力,那黑熊只消往面前一站,便能將它们嚇个半死。 不过陈安也不需要它们帮忙阻挡。 他之所以来到这山里,原因很简单,就是借著这座山来隱匿自己的身形,挡住那黑熊的视线。 先前与那黑熊交手的过程中,陈安並没有感受到它有类似於神识或是像【百草灵卷】这种能力。 若它真有,当初也不至於被他偷袭得手。 一路上,陈安曾做过几次试探。 他曾经躲入过一个山洞中,借著洞口和山体遮挡视线。 果不其然,那黑熊很快便赶了许多凶兽进来,將他从那处山洞中逼出。 陈安由此確定,这黑熊定是以眼睛来盯著他的。 而山势复杂,地形险峻,还有这浓雾,最適合隱匿身形。 只要进了这山,便能摆脱它的视线。 届时自己便能一走了之。 —— 远处。 黑熊远远地跟著后头。 它跟了陈安好些天,如今渐渐开始有些没了耐心。 那人与九枚果实的气味就在前面,那么近,那么香。它甚至能想像出咬下去时的感觉。 有好几次,它都想趁著这人睡著了,一口將他吃了算了。 可它忍住了。 要是换做以前,它哪里想得了这么多?直接吃了便是。但自从跟著那位叫“主人”的人,它渐渐地也学会了一些东西。 比如什么“放长线钓大鱼。” 正是凭藉著这股耐心,才一步步成长到今天,变为这片区域的霸主。 想到这,它不禁有些怀念起从前的日子,那时的它哪需要想那么多东西,只管等著“主人”给它餵吃的便是。 可如今…… 它晃了晃硕大的脑袋,將那些念头甩开。 就在这时,它看见那人动了。 那人站起身,並没有接著往前走,而是转身进了那座山里。 黑熊有些疑惑。 连它都知道,旁边就是平原,地势开阔,好走得很。 为何这人要走进迷雾繚绕,地形复杂的山里来? 它想不明白,但它也没有多想。 张开熊口,黑风从它口中涌出,如同一道黑色的纱幕,將它庞大的身躯层层包裹。 黑风流转间,它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最后彻底融入夜色之中,只剩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若隱若现。 这是它在那场生死危机后所领悟到的新本事。 它发觉只需要用这黑风將自己包裹起来,不仅可以隱匿身形,还能如风一般轻盈飘在空中。 这些日子,它就是用这法子在天上远远地跟著陈安。 不过即便是这样,它也不敢太过靠近那人,那人的感知实在太过敏锐,它怕自己一靠近,就会被他发现。 此刻,黑熊飘在空中,远远地看著陈安走进山里。 山中的雾气越来越浓,那人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这让黑熊有些烦躁。 它只能降低了一些高度,想要再看得更清楚些。 紧接著,黑熊看到陈安居然进了一处山洞中。 黑熊飘在空中等了很久。 可那洞口始终没有动静。 这让它有些鬱闷。 这人不好好赶路,怎的跑进了山洞?他想做什么? 是想找个地方睡觉不成? 黑熊看了看周围,这里山势复杂,它也不好赶凶兽进去把他给逼出来。 得想个法子…… 黑熊开始思考,就在这时,它硕大的脑袋里,忽然闪过一道念头。 为什么一定要偷偷摸摸地跟著他? 为什么不直接在他面前出现呢? 若是直接出现,把那人嚇得逃跑。 这样不仅能试探那人如今的实力,还能消耗他的力气。 等到跑不动了,岂不是任自己处置? 而且他逃命想必跑起来也会更快,还能让他快点带自己走出去吃人。 那位“主人”管这叫什么来著。 一箭三雕? 好像是这么说的。 想到这,黑熊那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这才是身为王应有的智慧。 第一百零二章 花骨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在山中炸响。 山石滚落,树木摇晃,棲息在树上的飞鸟惊得四散而逃,山洞里的凶兽瑟瑟发抖,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落在陈安走进的那个洞口前。 正是那头黑熊。 此刻它完全显露出自己的身形,如一座移动的小山。 月光从它背后照来,投下巨大的阴影,將整片山坡都笼罩其中,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黑熊盯著那个狭小的洞口,眼中闪过一道残忍的光。 这洞口相比它那庞大的身躯,小得如同老鼠洞。 根本容不下它。 但黑熊不管不顾,低下头,硬生生往里头挤。 轰隆隆—— 山体剧烈震动。 岩石崩裂开来,狭小的洞口被黑熊的身躯硬生生撑大。碎石在它身上擦过,在皮毛上留下道道白痕,但黑熊浑然不觉,只是一味地往里挤。 黑熊的身躯一点一点挤了进去,身后的洞口已经被它撑得面目全非,变成了一条巨大的甬道,石壁上满是利爪划过留下的沟壑。 黑熊闻著那人的气息一路向前,一直走到山洞的尽头。 那里,是一个宽阔的洞窟。 四周石壁上亮著微光,照亮了洞中的景象。 洞窟很大,勉强能容得下它。 黑熊停下脚步,四处张望,却没有看见任何人影。 那人呢? 它用力嗅了嗅,那气息分明就在这里,就在这洞窟之中,怎么会没有? 虽没有找到陈安,洞中却有別的东西。 黑熊的目光落在洞窟的中央。 只见中间有两头山魈。 一公一母。 公的那头体型巨大,浑身长满灰褐色的长毛,正趴在母的那头身上。 母的趴在石台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外头那么大的动静它们都没有察觉。 如今黑熊那庞大的身躯將整个洞口都给堵住,它们才注意到不对劲。 公山魈忽然抬起头来,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睛。 剎那间,一股寒意直衝它天灵盖。 它当即被嚇得一软。 而母山魈也被嚇得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尖叫,拼命挣扎著想要逃开。 可公山魈还压在它身上,四肢瘫软,怎么也动不了。 两头山魈就这样僵在原地,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 黑熊看都没看它们一眼。 它的目光在洞窟中扫视,寻找那个人的踪跡。 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如同两盏血色的灯笼,扫过洞窟的每一个角落。 忽然,它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黑熊猛地转头,朝那股气息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根树根,从泥土中窜出。 黑熊愣了一瞬。 他不由得回想起那个人化作青光在草木间移动的古怪手段。 它终於明白了。 它被那人耍了! 吼——!!! 暴怒的咆哮,震得整个洞窟都在颤抖。 那两头山魈直接被震晕过去,口鼻流血,瘫软在地。 黑熊转身,朝著山外衝去。 它的身躯撞在岩壁上,让本就摇摇欲坠的洞窟碎石纷飞。 它衝出洞口,四爪蹬地,庞大的身躯冲天而起,直直落在山顶,俯瞰著下方。 只见一道青光,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远方遁去。 那青光极淡,在月光下几乎难以察觉,每闪动一次,便掠出数十丈远。 不过眨眼工夫,就已经快要消失在天边。 黑熊怒了。 它张开巨口,吐出一口气。 周身黑风狂涌,如同一条条黑色的怒龙,缠绕著它的身躯,將它託了起来。 呼—— 一道黑风颳起,朝著那道青光疾追而去。 —— 凭藉著乙木遁法,陈安在林中疾驰。 那枚“族运之叶”中的灵力正飞速消耗,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泻千里。 灵力耗得快,但换来的是无与伦比的速度。 不一会儿,他便飞出了十几里远,身后的那座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隱没在夜色之中。 他必须赶在灵力耗尽之前,拉开足够远的距离。 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山峦、树林、溪流,都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山间的野鹿正在溪边喝水。 它低下头,舌头伸进水里,忽然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抬起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很快,眉心那枚“族运之叶”渐渐暗淡下去,再也无法提供一丝的灵力。 陈安的身形从遁法中脱离,落在地上。 他大口喘著气,抬头望去。 远处,那座熟悉的山谷,隱约可见。 二十里。 只有二十里了。 陈安迈开双腿,朝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他真气境武夫的体魄根本不惧怕这里的凶兽。 一步便能跃出数丈,在山林间穿梭如履平地。 他跑了十里。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 黑风所过之处,草木倒伏,山石崩裂。棲息在树上的猴子来不及逃窜,便被这股黑风捲起,撕成碎片。 黑熊暴怒。 它看见了。 那个人,如今就在它的前面。 他在跑。 他似乎用不了那奇怪的手段了。 如今那青光已经消失,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它的黑风? 黑熊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 陈安的【百草灵卷】中,整个画面一瞬间从一角被染黑。 一百丈。 五十丈。 二十丈。 十丈。 陈安停下脚步。 抬起头。 那黑熊就站在自己身前,周身黑风环绕,如同一尊从地狱中爬出的魔神。 它的伤似乎还没好,面容狰狞。 胸口那標誌性的月白色纹路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一片焦黑的疤痕。 它忽然裂开巨嘴,露出狰狞的笑。 “人。”黑熊的声音响起,刺耳难听。 “带我出去,说不定我还能饶你一命……” 它低下头,凑近陈安的脸。 那双猩红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中倒映出陈安的身影。 月光下,陈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恐惧。 没有绝望。 只有平静。 平静得可怕。 黑熊不由得愣了一下。 它见过许多人面对它时的表情,那位“主人”曾经告诉它,什么是恐惧的表情,还有什么是绝望、哀求与崩溃。 但它从没见过这样的表情。 那是什么表情? 不对……它好像见过。 那是“主人”叫它抓住一个人。当时那人被它按在爪下,脸上就是这种表情。只不过那人实在是太过弱小,它只是看了一眼,便没再留意。 等等,眼前这人似乎就是那人。 黑熊不知为何,隱隱感到有些不妙。 它猛地拍下熊掌,想要像当初那般將这人抓住。 下一瞬。 一道巨大的青色藤蔓,从它脚下破土而出。 藤蔓粗如古木,通体流转著莹莹的青光,如一头青龙,朝著黑熊胸口直直刺去。 陈安全盛时期全力施展的青藤术法,在这道青藤面前,如萤火之於皓月,不值一提。 噗—— 黑熊根本来不及反应。 它缓缓低下头,看著那根贯穿自己身躯的青色藤蔓,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是眼前这人搞的鬼么? 可他明明没有那么强。 还是说……它的身躯已经变得孱弱不堪到如此地步了么? 它想反抗,但却发觉自己动不了。 藤蔓上,生出了无数细小的花藤。 那些花藤细若髮丝,一瞬间便爬满了它的全身。 花藤钻入黑熊全身,扎根於血肉之中。 黑熊感觉到,自己的血肉正以极快的速度被吸食。 它想张开嘴,想吐出黑风。 但下一瞬。 它的皮囊已经脱落而下,只剩一具熊骨站在原地,还保持著仰头挣扎的姿態。 莹白的骨骼在月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细小的花藤缠绕在骨架上,开出一朵朵淡粉色的小花。 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著幽幽的清香。 看著这妖异的一幕。 陈安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第一百零三章 雪中起火 陈安自然认得这些。 缚龙藤。 美人痂。 这些都是仙树赐予的《青藤术》中所记载的法门。 前者他以其束缚黑熊,不过勉强能困住它片刻。而后者他曾用来麻痹那头黑熊,花毒入体,也不过只让它的动作迟滯了一瞬。 陈安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隱没在夜色中的山谷。 那两门术法,在他手中是用来周旋的手段,根本伤不到那畜生的根本。 可在仙树手中,却能一击毙杀这头凶焰滔天的黑熊。 原来这才是这道术法的真正用法。 陈安心中震撼,看著那具熊骨被缓缓拖入地下。 泥土翻涌,將白骨吞没。 月光洒落,照著那片新翻的泥土,泥土上还残留的几片花瓣。 良久,陈安收回目光。 眼下他距离山谷不过就十里远。 那头黑熊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中,周围的凶兽早就被嚇得跑光了。 整片山林,一时间只有夜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沙沙作响。 陈安向前掠去,身影在林中穿梭,如同一道轻烟,每一步都跃出数丈。 不过盏茶工夫,那座熟悉的山谷便出现在陈安眼前。 谷口那道狭长的石缝依旧如当年那般,只是两侧石壁都长满墨绿的苔蘚,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光。 此刻站在谷口中,一向平静的陈安没由来地有些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钻了进去。 穿过石缝。 眼前豁然开朗。 月华如水,洒在半空中。 脚下,那条熟悉的小河依旧蜿蜒流淌,水声潺潺。河岸上的草地依旧平整,青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一切如故。 陈安沿著河岸向前走去。 一直走到那处河心岛前。 陈安看见眼前的场景,不由得愣住了。 岛上那株仙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株他无比熟悉的小树。 深紫色的树皮,虬结的枝干,形如一株苍劲的微型古松。 它静静地立在河心岛上,虽然果实已经被陈安摘去,但枝头上残余的九色光华仍旧若隱若现,在夜色中轻轻浮动。 原来如此。 陈安怔怔地看著那株小树,心中豁然开朗。 难怪那天在山洞里摘下果实后,它便突然消失不见。 原来是被仙树给挪到了这里。 陈安整了整衣衫,跪倒在地。 “仙树在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陈安无能,此番入山诛熊,反被其所困,几陷绝境。若非仙树出手,陈安今日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额头触地。 “並且因陈安之故,险些被那青光摄走,暴露仙树踪跡。此乃陈安之过,罪责难逃。” “陈安……”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多谢仙树救命之恩,並请仙树恕罪。” 那株九霞悬松的枝叶微微颤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但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回应。 陈安跪了良久,终於直起身来。 他知道,仙树是不会搭理他。 从一开始便是这样,它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看著他一步步走来,当他遇到困难的时便会伸出援手。 陈安又叩了三个响头,隨后站起身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小树,隨后转身离去。 —— 走出深山,已经是后半夜。 陈安站在鹰嘴涧的岩壁上,望著下方那片熟悉的村落,不由得一愣。 与深山的场景不同。 银装素裹。 白茫茫一片。 眼前的杏花村,被一层厚厚的积雪所覆盖。 老杏树的枝头压满了雪,偶尔有几片枯叶从雪下探出头来。田地里庄稼也不见了,只剩一片平整的白,偶尔有几道野兽的足跡蜿蜒而过。 陈安怔怔看了许久。 他记得进山的时候,还是深秋。 那时杏叶金黄,漫山遍野都是秋日的色调。 田里的庄稼刚刚收完,村民们忙著晾晒、囤积。 如今,已经入冬了。 他在深山里,整整折腾了近两个月。 陈安吸了一口乾冷的空气,沿著那条熟悉的小路,向村里走去。 雪在脚下咯吱作响。 走到村口,陈安忽然停下脚步。 前边,聚著一大帮人。 他们围在一处小房前,正七嘴八舌地说著什么。火光从人群中透出来,照在那些焦急的面孔上。 陈安定睛一看。 前边那间小房,烧著了。 火势不小,屋顶塌了一半,火舌从破洞中窜出,舔舐著夜空。 屋子里头已经烧得漆黑。 灶台、炕都塌了,家什物件也都全成了灰烬。几根烧剩的房梁还支棱著,上面还残留著点点火星,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唯一的好消息便是,这间土屋孤零零的,左右都是空地,没有別的房屋相连,也没有树木,这才没有蔓延开来。 陈安缓步走近,听到眾人的谈论声。 “怎么著的呢?”有人问。 “指定是烧炉子烧的。”另一个声音回答,“这大冷天的,谁家不烧炉子?她家那炉子本来就破,兴许是没留神……” “唉,人没事,就还有活路。” 眾人围在火边,看著这场火,议论纷纷。 边上还有些不信邪的村民,往火上铲雪。 可屋子都烧成这样了,那点雪泼上去,除了冒起一阵白气,什么用也没有。 陈安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一家人的身上。 一个女人,带著三个孩子。 女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穿著一件打著补丁的旧棉袄。她站在那儿,呆呆地望著那间还在燃烧的屋子,一动不动。 旁边两个女孩看起来稍大些,男孩稍小些,都灰头土脸的,站在女人旁边不知所措。 李老栓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家人,长长地嘆了口气。 “这房子啊,真是越破越往死里烧。”他摇著头,声音里满是唏嘘,“这老天爷,真不叫人过个好年啊。” 他转过身,对著周围的村民大声道: “薛二娘这屋子肯定是住不了了。她带著三个孩子,这天寒地冻的,在外边能活呀?”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应和。 “是啊,啥都烧没了,这咋活啊……” “得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来。” “等来年开春,村里大伙儿凑点东西,帮她把屋子搭起来就是了。” 就在这时,后边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人们下意识侧身让开。 陈安穿过人群,走到那女人面前。 第一百零四章 空白 薛二娘还不知道后边来了人。 直到听见人群都安静下来了,她这才从恍惚中惊醒,不安地四处张望。 她转过头,对上了那双沉静的目光。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清俊,淡漠。 “安少爷!” “是安少爷回来了!” 村民们惊呼,声音中带著欣喜。 薛二娘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间还在燃烧的屋子上。 他起身一跃飞到不远处,弯腰,举起一块巨石。 石头足有磨盘大小,上边还有一层厚厚的雪块,少说也有六七百斤。 可陈安举起来,像在举著一块稻草捆那般轻鬆。 他走到火前,將那块巨石扔了进去。 轰—— 火星四溅,白烟升起,火势顿然小了几分。 紧接著,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几块巨石砸下去,那间本就摇摇欲坠的屋子终於塌了。 火焰被压在巨石下面,挣扎著窜了几下,最后终於熄灭。 村民们看著这一幕,嘴巴微张,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这安少爷果真是得了仙缘的。 这手段,与神仙有什么区別? 陈安转过身,走到薛二娘面前。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安说道:“你就先住在我之前的那处老宅。里头什么都有,不缺东西。” 薛二娘愣住了。 “不不……”她连连摆手,声音发颤,“那怎么行,那是您家的房,我、我怎么能……” 陈安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看向李老栓。 “老栓叔,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他说,“便劳烦您安排一下了。” 李老栓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不麻烦不麻烦。”他连连点头,“安少爷放心,这事儿我肯定办好。” 薛二娘的嘴唇抖了抖,眼眶红了,最后给陈安跪了下来。 陈安微微頷首。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向那群村民。 那些面孔都望著他,有敬畏,有感激,也有掩饰不住的好奇。 “对了,”陈安说,“有件事忘了与你们说。”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远处那黑沉沉的山林上。 “那头黑熊,”他说,“已经被杀了。” “你们且就安心过个好年吧。” 说完,他转过身朝著自己家走去。 身后,一片死寂。 良久,才有人开口。 “安少爷……他刚刚说啥了?” “他说那黑熊死了!” “那黑熊……真就死了?” 村民们面面相覷,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那个从祖辈起就盘踞在深山里,每隔十几年便会出来吃人的妖魔。 它真的……死了? 沉默了几息。 有人笑了。 紧接著,笑声越来越多,最后匯成欢呼。 一人跪在雪地上,仰天大笑,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了下来。 “兄唉——!” 那哭声沙哑,在夜空中迴荡。 “那熊死了——!你听见了没——!那熊死了——!” 薛二娘家那间屋子的废墟上,那些被压在巨石下的余烬,还在散发著微弱的热气。 那光映在雪地上,红彤彤的一片,远远看去,倒像是在庆祝些什么。 —— 陈安在雪地中渐行渐远。 身后的欢呼与哭声,越来越模糊,最后都融进夜风里。 他抬起头,望著头顶的明月。 凡人啊。 陈安心中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不过一场火,便能把人给逼到如此绝境。 想当初,爹娘死后,他和晓禾被赶进牛棚,也是这样,一无所有,走投无路。 那种无力感他至今仍铭记於心。 陈安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方才翻掌之间,便扑灭了那场火。 那是因为他够强。 可他显然还不够强。 若是他足够强,那头黑熊一开始便会死在他手里,而不会有后来这些祸端。 要不是有仙树,他如今恐怕已经身死,而那头黑熊会循著他的踪跡闯出深山,將杏花村化作人间炼狱,所有人都会变成那头畜生口中的血食。 甚至於……若是他足够强大,就连那青光也奈何不了他。 陈安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此后,他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不一会儿,他便回到了那间村民为他建起的屋前。 陈安推门进去。 屋里很黑,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桌椅柜架都还在,摆得整整齐齐,只是上边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陈安抬起手,轻轻一挥,將上边的灰尘轻轻捲起带走。 他走到炕边,坐下。 那柜子上面有两个抽屉,下面是两扇对开的柜门。他弯下腰,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边有一本书册。 正是那本《东华青阳御真道典》。 这本书,陈安看过无数遍,每一个字他都烂熟於心。 自从他修行仙树赐下来的《青木养窍诀》后,陈安发现这两本功法之间隱隱有著共同之处。 而踏上仙途后,陈安也明白了为何之前他修炼不了这《东华青阳御真道典》,因为他的灵窍只有十八道,而这功法居然需要骇人的一百零八道灵窍。 回想起之前那道青光,陈安心中不免有些猜测。 莫非是当年父亲救下的那位道人来找自己来了? 陈安努力回想,却发现那个道人的面容已经完全模糊。只记得他腰间掛著一柄剑,那剑养了几百年,有了灵性。 只留下了这本书与那几道金甲符。 那位道人,究竟是谁? 他与仙师……还有仙树可有关係? 陈安迷惑,隨手翻开手中的书。 只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书页上,一片空白。 他猛地翻过一页。 空白。 他越翻越快,越翻越快,那本书在他手中哗哗作响,但每一页,都是空白,里边什么都没有。 陈安的手僵住了。 他缓缓合上书,看向封面。 同样乾乾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陈安沉默了很久。 他不敢深思。 於是连忙將书合上,放回原处,打算再也不动它。 —— 与此同时。 仙树空间。 许逸发现,这处空间奇妙无比,虚虚实实,既可以容得下虚物,像那陈二的魂魄,也可以容得下实物,用来储存物品。 並且这空间大的不可思议,许逸估计,把整个丹阳都放进来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此刻,许逸立於仙树之下,望著眼前的东西。 莹白的熊骨立在原地,每一根骨骼都泛著温润的玉色光泽。 那骨头坚硬无比,里边蕴含著这头黑熊修炼了不知多少年积累下来的精元。 许逸的目光从熊骨上移开,落在另一件东西上。 那是一枚黑色的晶体。 拇指大小,晶莹剔透,里边有一道细小的黑色气流在缓缓流转。 这是那头黑熊死后留下的。 许逸感受到,里头蕴含著一道诡异的黑风。 【玄煞阴罡】 那头黑熊的本命神通。 这黑风的难缠,许逸是见识过的。 可湮灭生机、隔绝灵觉,能蚀骨削肉,还能用来遁逃、隱匿。 若是能参透其中的奥秘,必有大用。 第一百零五章 林寒上门 许逸转身,望向那株属於陈安的枝叶。 陈安虽然通过【夜雨重楼】散功,但他散功后的那一身道行却並未消失。 那些日夜苦修积攒的灵力,那些千锤百炼打磨出的练气十二层修为,尽数归於仙树,为许逸所用。 方才那些术法,便是他用陈安的灵力所使出来的。 陈安有【水满秋池】,那门玄妙能让他在同等修为下將实力发挥到极致,但陈安资质有限,发挥不出这些术法的真正上限。 但许逸可以完美地发挥这些术法的全部威力。 同样的修为,同样的术法,在许逸手中,威力能超出陈安十倍不止。 不过他毕竟是仙树,虽然如今许逸还不知道他自己的来歷,但本质上自然不是陈安能比的。 不过……如今陈安散功,一身修为尽归於他,眼下不过空有真气境体魄的凡人。 他得重新为陈安寻一门功法,让他从头修炼。 可眼下,那《东华青阳御真道典》是不能再碰了。 若是再按《东华青阳御真道典》给陈安编造功法,指定哪天就会被那老道感应到。 届时,不仅陈安保不住,连他自己也会暴露。 可不用那道典,眼下还能用什么? 许逸將意识探入至今收集来的典籍中。 这些典籍大多都是陈二耗费几百年的时间收集而来的,这些功法大多是残篇,少有几本完整的,大多是凡品功法,也有几篇灵品的。 许逸心念一动,一部残破的帛书便从那些典籍中飞出,落入他手中。 《赤炎诀》,玄品顶级功法,四十八窍,放在陈二收集的那些功法里,是顶尖的存在。 但这功法与陈安根本不搭。 陈安天生便与青阳相亲。不然也不会被那不知名的道人赐予道典。 正因如此他修炼起木属功法来,事半功倍。 若是修別的功法,只会浪费了他这身天赋,更不用说,许逸这些年为他量身编造的那些术法与神通——青藤术、乙木遁法、青阳指、种阳春……哪一门不是以木属灵力为根基? 若是换一门毫不相干的功法修炼,那这些术法神通便全废了。 若想强行从头到尾推演出一本全新的功法,其实也不是不行。 但这將会耗费仙树大量的生机,这些日子来积攒的生机几乎全部都要搭进去。 更何况,推演出来的新功法,若是拿到外界被人看出端倪,招人怀疑,那也是个麻烦。 不急。 许逸抬起头,目光穿过仙树空间,望向外界。 如今这方天地已经与青州接轨,外边指不定就有现成的、適合陈安修炼的法门。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而且如今看来,只要自己不露出马脚,这方天地的人似乎都发现不了自己。 毕竟那老道一看便是青州的哪位大人物。 连他都发现不了自己的存在,那其他人就更不可能发现。 先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许逸闭上眼,意识沉入那上千片虚叶之中。 这些虚叶如同许逸的触角一般,帮他探寻著这个世界。 ——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丹阳又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那场天威,那些雷光,那轮青阳,都被人们拋之脑后。 对於凡人而言,天大地大,都不如柴米油盐大。 只要头顶的天没塌下来,只要脚下的地没陷下去,日子就得照常过。 那日之后,醉仙楼整栋楼都被打塌了,但之后又很快便建了起来。 新的楼比旧的更高,雕樑画栋,飞檐斗拱。 楼前掛著一块新匾,写著烫金的“醉仙楼”三个大字。 年刚过后,丹阳的百姓便立刻投入到了劳作中。 如今那北方玄元仙朝蒸蒸日上,那日被赵阴搅局后,那位六皇子便匆匆回去了,到头来什么也没谈成,不过因为那位仙朝的通商政策,如今丹阳的商人大都愿意跑到那去通商了。 还有越国,越国的蝗灾不知怎么的都消失不见了,如今整个国家正缓缓恢復元气,也需要丹阳运输物资。 整个丹阳都忙得热火朝天,码头上的船只来来往往,南来北往的货物在这里集散。商铺的门板一块块卸下,伙计们搬出货物,摆上摊位。 茶馆里热气腾腾,跑堂的端著托盘穿梭其间。 一切照旧如常。 —— 陈府。 今日来了位十分尊贵的客人。 待客的厢房临著一方小池,池中残荷尚未抽芽,几尾锦鲤在清澈的水下游曳,偶尔摆尾,盪起一圈涟漪。 厢房內陈设简朴不失雅致。一张黄花梨木的方桌摆在窗前,桌上放著一套青瓷茶具,茶香四溢。 陈景轩坐於主位,墨发以玉冠束起,露出那张年轻而沉稳的面孔,他端坐在那里,自有一股大家风范。 只是此刻,他的眉宇间隱隱带著几分凝重。 对面,坐著一个年轻人。 身著月白长袍,衣料寻常,却被他穿出了一股出尘之气。 那张面容冷峻如霜,眉眼间像是覆著一层薄冰。 林寒。 那个险些以一己之力踏平萧家的仙人。 陈景轩看著他,心中暗暗惊异。 以他练气四层的修为居然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人的修为。 好在眼前这人看起来並无恶意。 “景轩兄。” 林寒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清朗,如同玉石相击,与他那冷峻的面容倒有些不符。 “你看起来不过与我一般大,便当上这丹阳四家之一的家主,当真厉害。” 陈景轩放下茶盏,苦笑一声: “林寒兄此话,当真令在下汗顏。”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观林寒兄的修为,恐怕远在我之上。按理说,我倒要称呼您一声前辈才是。” “这可万万不可。”林寒冷峻的面容顿时被打破,他连忙摆手道, “你陈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岂能以长辈自居?更何况你身为陈家家主,执掌一族,哪有让家主称我前辈的道理?” 陈景轩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此人看上去深不可测,但言谈举止间,却透著一股单纯,这样的人,倒是少见。 “救命之恩?” 陈景轩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 林寒看著他,那双冷峻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回忆之色。 “实不相瞒,”他说,“我此番前来,是为了贵府的陈安而来。” 陈景轩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林寒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將那日的事一一道来,一边讲述著自己被陈安所救的过程,一边暗暗观察著陈景轩的反应。 这些日子,他回到丹阳后四处打听陈安的下落,却发现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少之又少。 只听说他是去年陈家演武的魁首,但其他的,就一无所知了。 那位陈安看起来身份不低,能让真气境武者隨身护卫,又怎会默默无闻到这种地步? 这其中,必有隱情。 林寒说完,便住了口,目光落在陈景轩脸上,等著他的回应。 第一百零六章 巨碑降世 陈景轩听他说完,心中顿时鬆了口气。 原来如此。 是尊上结下的善缘。 记得当日他正要登上家主之位,没想到尊上居然还能有空閒去掺和到萧家的事中。 这般从容,当真是让人敬佩。 陈景轩脸上浮起笑意: “原来还有这番渊源。 他语气温和,带著几分恍然。 “陈安正是我堂弟。我这就去將他唤来,林兄且在此稍作等候。” 他正要起身。 却见林寒微微一笑,目光忽然望向门口。 “不用了。”他说,“他来了。” 话音落下,门口光影一动。 陈安从门外踏了进来。 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衫,头髮隨意束起,用一根木簪別住,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他走到陈景轩面前,微微一俯身: “家主。” 陈景轩的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微微侧了侧身子,躲开了这一拜。 这动作极快,可林寒的感知何等敏锐,一眼便看了个真切。 他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堂堂家主,为何要躲开这一拜? 但他没有多想,只当是凑巧。 陈景轩顺势笑著道: “你二人旧友重逢,我便不多打扰了。你们聊,我还有要事处理。” 说罢,他向林寒拱了拱手,转身匆匆离去。 林寒只能拱手还礼,目送他离去。 他心想著,陈家不愧是丹阳四大家之一,果真有修仙之法。一路行来,便至少看到有三位修士,皆是练气一、二层左右。 而这位陈家家主这气息,恐怕是练气四层,看他的年纪,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管著这么大的家族,日理万机,居然还能修炼到这般境界,当真是了不得。 林寒收回目光,转头望向陈安。 两年不见,陈安还是那副模样。 那目光如同深潭,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林寒看著那双眼睛,竟有些移不开眼。 他定了定神,移开目光,心中暗暗惊异。 若不是他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只是个凡人,林寒几乎要以为他是仙人。 陈安笑著开口: “林兄,不过一年不见,那日你大闹萧家的事,我也听说了,当真是大快人心。” 林寒回过神来,摇头失笑。 隨后,两人在窗前相对而坐。 窗外的竹影摇曳,池中的锦鲤游弋。 “快两年了。”林寒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当日若不是陈兄出手相救,我林寒早已折辱在萧家那帮小人手中。” 他放下茶盏,目光诚挚: “此恩此情,林寒铭记於心。” 陈安摇了摇头:“不过举手之劳,林兄不必掛怀,你我萍水相逢,既是缘分,也是天意。” 林寒闻言,心中一暖。 自己果然没看错人,能遇到此等友人是他林寒之幸。 “自从林兄復仇成功,便不见了踪影。”陈安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也不知林兄去了何处?我后来还让人打听过,却杳无音信。” 林寒微微一怔,隨后缓缓吐了口气。 “这便说来话长了。”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似是在整理思绪。 “那日之后,我便离开了丹阳。一边修行,一边四处游歷。去了越国,见过海天一色。最后在越国边境,寻了一处灵力充沛的山谷,闭关修炼了大半年,一路突破到练气十一层。” 陈安闻言微微頷首,这林寒的修行天赋果然极高,如此快便修至练气十一层。 “之后,我去了玄元仙朝。” 林寒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位仙朝皇帝,当真是个人物。” “他身上没有修为,看著只是个凡人,但却能与我正面交锋,我两切磋了一番,互有胜负。” 陈安闻言,心中疑惑: “没有修为……莫非那仙朝皇帝是真气境武夫不成。” 林寒摇头道: “不,他並非武夫,与他交战时,我不是在与他交战,倒像是在与一国交战,他举手投足间,有山河相隨,有万民相护,难以言喻。不过我虽然奈何不了他,他也奈何不了我。” 陈安闻言心想,恐怕这就是陈景轩那日在醉仙阁看到的那所谓的山河社稷之气,也不知道是怎么个修行之法。 林寒接著道: “从那之后我以为自己已经够强了。虽不敢说天下无敌,但至少,能与我匹敌的没有几个。”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直到那场天威落下。” “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的渺小。” “之后,我便收起了轻慢之心,回到丹阳湖底,静心修炼。” 他看著陈安,目光平静如水。 “而前不久,我已突破了练气十二层,成就圆满之境。只差一步便可筑基。” 陈安闻言,面上並没有多少意外,微微点头:“林兄天赋卓绝,可喜可贺。” 林寒摇了摇头: “天赋再高,在那天威面前,也不过是螻蚁。” 说到这他顿了顿,接著正色道: “陈兄,其实……我此番前来,是为了报恩。” 他从怀中取出几卷帛书,轻轻放在桌上。 “这两年我週游天下,收集了不少功法。”他说,“虽不是什么绝品,但都是完整的传承,可修炼至练气圆满。” 他看著陈安,目光诚挚:“如今我只差一步便能筑基,但那需要时间准备。如今,我观陈兄你似乎仍是凡人,我便想著这段时间先助你成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只可惜我的功法不能传人,有禁制在身,且要求颇多,不然我便授予陈兄你了。” “陈兄你且伸出手来,让我探查一下你有多少灵窍,好为你挑选合適的功法。” 陈安看著桌上那几卷帛书,脸上露出一抹震动之色。 他心中暗想,这林寒倒是真性情,自己当初不过隨手一帮,没想到竟结下这般善缘。此人知恩图报,心性纯良,倒是值得深交。 不过,这些功法,陈家都有。 而且,他如今情况特殊,未找到合適的功法前,他暂时还不能修行。 得想个说辞,將林寒应付过去才是。 陈安之前与陈二互演了许久,如今演起戏来简直是手到擒来,看不出一丝破绽。 只见陈安沉默中,忽得嘆了口气。 那嘆气声极轻,带著几分说不出的悵然。 “林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抬起头,看著林寒,目光平静。 “只是先前你也见到了,我陈家是有仙人的,而且也並不缺功法。家主待我极厚,曾將族中几部功法也都给我看过。你可知道,为何我不修行?” 林寒皱了皱眉。 这正是他疑惑的地方。陈家既有仙法,陈安又是演武魁首,天资卓绝,为何至今仍是凡人? 陈安说:“我不到二十便至通脉,横压当代,夺得魁首。” 他看著林寒,目光平静如水。 “但你可知道,我有多少灵窍?” 林寒微微一怔:“多少?” “二十六。” 说完,陈安缓缓闭上眼。 林寒愣住了。 二十六道灵窍,已经足够修行了。 虽比上不上他,但踏上仙途,完全不成问题。 他不明白陈安的意思。 隨即,陈安睁开眼,似在强忍情绪,淡淡开口道: “我陈安若不能做那最顶尖之人,不成这仙也罢。” “不能揽九天之月,那倒不如做个田间散人自在逍遥。” 说到这陈安自嘲一笑。 林寒闻言,心中顿时明悟。 原来如此。 是啊,不到二十便至通脉境,横压当代。这等天资,整个丹阳歷史上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 这二十六道灵窍,相比这天资而言著实是有些寒磣了。 这如何叫人甘心? 但不甘心归不甘心,这想法……未免太过极端了些。 “陈兄,莫要如此。”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 “只要修成仙,便有三百载寿元。来日方长,一切皆有可能。何苦……” 陈安摇了摇头:“我意已决,林兄莫要……” 轰—— 那声音自九天之上传来,震得窗欞瑟瑟发抖,震得池水泛起涟漪,震得整座丹阳城都在轻轻颤抖。 丹阳上空。 一道刺目的光柱自天穹垂落,穿透云霄,轰然砸在丹阳城外三十里处的平原上。 巨响传遍千里,大地震颤,鸟兽惊逃。 烟尘散去,一座巨碑矗立原野之上。 那碑高达百丈,直插云霄,通体呈九层宝塔之状。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纹路闪烁。 最下层是古朴的云纹,往上依次是山川、草木、鸟兽、星辰、日月……直到第九层,只有一团朦朧的华光,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片刻后,一道声音传遍天地。 那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问道碑现世,赐下仙缘,入塔者可入仙门。” “九层之塔,每层皆有机缘。过一层者,可得功法;过两层者,可得法器;过三层者,可得丹药……” 那声音不疾不徐,將规则一一道来。 最后,那声音顿了顿,又说: “天下有志於仙道之人,有缘者皆可入內。” “去吧。” 话音落下,天地重归寂静。 陈安和林寒都站起了身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第一百零七章 塔碑 巨碑落下后。 同一时刻,越国边境,玄元仙朝都城,两座同样的巨碑从天而降,轰然砸落於大地之上。 九色华光照彻天地。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 丹阳,萧家。 祠堂深处,昏暗的烛火摇曳不定。 萧天纵跪在蒲团之上,面前是一座古朴的石台。 台上供奉著两件器物,一方不知被谁打的坑坑洼洼的青铜小印以及一柄锈跡斑斑的古剑。 这两件东西,据说是仙人流传下来的器物,在萧家刚建立时便存在了,一直被供奉到现在,是萧家得以在丹阳立足的根本。 那方小印,便是镇岳翻天印。 它在与林寒的交锋中被打成这般模样,如今灵光暗淡。 好在最后一道剑气从这古剑身上衝出,逼得林寒仓皇遁走。 否则这萧府早就被那林寒给平了。 萧天纵正出神之际。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轰—— 一声巨响自远方传来,震得祠堂的烛火剧烈摇晃。 萧天纵猛然起身,惊得他还以为是那林寒又找上门来了。 可他没看见,他身后两件器物同时亮起。 翻天印微微震颤,青铜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而那柄古剑上的锈跡正在一点一点剥落。 露出下面寒光凛冽的剑身。 与此同时。 孔家。 祠堂深处,一盏青铜古灯忽然亮起,一团朦朧的清辉,在灯盏中缓缓流转。 而宋家。 祠堂中,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石正在发光。 宋元渡跪在蒲团前,苍老的面孔上满是激动。 —— 丹阳。 一听到问道碑落下,四大家族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不到半个时辰,各家的探子已经快马加鞭赶往城外。 可再快,自然也快不过仙人。 一道水光自丹阳湖方向飞驰而来,掠过田野,越过山丘,在荒野上划出一道清亮的轨跡。 水光散去,露出两道身影。 林寒和陈安。 陈安站在原地,望著远处那座巨碑。 心中却在暗暗比较。 这林寒的遁法颇为奇妙,与他的乙木遁法有些类似,只是他是融入草木之中,而林寒却是融入到水汽里。 不过可能是因为还带著他的缘故,这遁速看著要比他的乙木遁法慢上不少。若他还是全盛时期,同样距离,他能快出一倍有余。 林寒有些担心地转过头来。 他方才心中一激动,遁得太快,忘了陈安只是个凡人。 可此刻看去,陈安站在那儿,面色如常,气息平稳,甚至还有心思四处打量。 別说惊慌失措,连半点不適都没有。 林寒心中暗嘆。 此人当真不是一般人,心性沉稳,只可惜……不愿修仙。 他收回目光,和陈安一同望向那座巨碑。 走近了看,那碑更显巍峨,站在碑下仰头望去,竟难以窥见全貌。 九层塔身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纹路流转,但却匯成了一幅苍莽的画卷。 这幅画卷自下而上,依次绘有远古云纹、万里山河、灵花草木、走兽飞禽、璀璨星辰,罗列周天直至顶端日月交替、周而復始之象,其中包罗著天地万象、眾生轮迴。 整座碑,散发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那是无数年光阴沉淀下来的厚重之感。 两人的心神一时间都被这塔碑所摄,一时间都忘了言语。 陈安很快便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向这碑石旁的草地。 按理来说,如此庞大的东西从天而降,落地之处定会被砸出一个深坑,方圆百里都会震颤。可这碑落下的地方,地面完好无损,甚至连一根草都没有被压弯。 就仿佛它不是砸下来的,而是原本就长在这里。 陈安看得心中暗暗称奇,这塔碑果然並非凡物。 “林兄。”陈安开口问道,“你可有看出什么?” 林寒闻言,微微皱眉。 他凝神细看,將神识探出,扫过那座巨碑,然后摇了摇头。 “看不出来。”他说,“我虽知其不凡,但在我的探查下,这不过只是一块大一点的石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陈安微微頷首。 忽然,林寒的目光一凝。 “陈兄,”他抬手指向碑底某处,“你快看那里。” 陈安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那里,是碑底的一角。石壁光滑,什么都没有。 “我看到有一个洞口。”林寒说,“就在那里。” 陈安微微一怔。 他又仔细看了看,依旧什么都没看见。 他扫视著碑石一圈,在另一侧,他看到了一个洞口。 那洞口隱在石壁的阴影里,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安將这事与林寒说了。 林寒听完,沉吟片刻。 “莫非……每个人的洞口都不一样?”他猜测道,“岂不是说,每个人进入这碑的方式,都不同?” 他抬起头,望著那座巨碑。 “那道声音说,『入塔者可入仙门』、『有缘者皆可入內』。如今我们都看到了洞口,是不是说我们便是那有缘之人,可以进去了?” 陈安怕他一衝动一头闯进去,连忙说道: “谁也不知道这碑里头有什么,林兄还是小心为妙,贸然闯入,未必是好事。” 林寒正要回应。 忽然,他神色一凝。 他转身望向一处,淡淡开口道: “两位兄台,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话音刚落。 不远处的地面忽然隆起一个小包。 一只纤细的手从土中探出。 紧接著,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地里跃起。 这人穿著一身灰扑扑的衣袍,身形清瘦,没有一丝赘肉。 而且面上蒙著一层轻纱,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与此同时,另一处地方。 一道清辉闪过,如月华洒落。 那光芒清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光芒散去,一个身影从中走出。 那是一位美人。 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袭月白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那张面容精致得不像凡人,如同月中仙子,令人不敢直视。 可陈安细看之下,这美人长著个喉结,在修长的颈项上格外醒目。 陈安心想,看来此人便是那陈景轩口中的那位赵阴了。 赵阴转头看著林寒,心中暗暗惊讶。 练气十二层! 如今才过去多久,此人修行速度竟如此之快。 他忽然想起最开始流传出的传闻,有一仙人打上萧家,却被萧家重伤。 而从那之后,他才得到这道传承。 莫非,此人便是那第一位踏入仙途、打破这天地桎梏之人? 想到这,赵阴开口,声音清冽,听不出是男是女。 “道友,你年纪轻轻便练气十二层,生出了神识,难怪能看穿我的行踪。” 第一百零八章 有缘者 林寒闻言,將目光落在这人身上,心中暗暗警惕。 此人气息虚幻,飘渺不定,以他练气十二层的修为,竟完全看不透对方的境界。 但对方居然能看得穿自己的修为。 不仅如此,还有旁边那个蒙著面纱的人,同样看不出虚实。 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 而陈安如今还在这里……若是真打起来,自己恐怕也难以护住他周全。 想到这,林寒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步,將陈安挡在身后。 “不敢当,不知这位兄……” 话到嘴边林寒却忽然顿住,心想眼前这人,到底是男是女? 於是马上改口道: “敢问……阁下该如何称呼?” 赵阴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 他缓缓开口道: “我等既已在长生道上,唤一声道友便是。姓名不过皮囊,何必在意?” 闻言,一旁那蒙著面纱的人忽然开口。 其声音浑厚,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发麻: “道友?倒是个不错的称呼。我喜欢。” 说完,那人咧嘴一笑。 虽隔著面纱,看不清笑容,可那双眼睛弯了起来,带著几分促狭。 三人沉默片刻。 陈安站在林寒身后,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个美若天仙,却是个男子。 一个身形娇小,声音却浑厚如中年壮汉。 眼下看来,这两人恐怕和林寒一样,都得到了不得了的传承。 只是……陈安心中暗暗嘀咕。 莫非,这人越怪,越易获得传承不成? 林寒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还想请问两位道友,不知这问道碑,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会落在此处?” 蒙面人摇了摇头。 “不知。”他的声音依旧浑厚,“我不过就是听见动静,便想著过来看看。” 赵阴也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他说,“这碑的来歷,恐怕只有进去才能一探究竟。” 他顿了顿,转头望向两人。 “不如……我等三人一同进去,先探查一番?” 蒙面人耸了耸肩。 “要进你们进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告辞。” 说完,泥土翻涌,將这人吞没。 眨眼间,地上只剩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隨后很快便平復如初。 赵阴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人走得如此乾脆。 他转头望向林寒。 “如今便剩下我俩了,噢,还有道友你身后的这位凡人。” 赵阴看向林寒身后的陈安。 “如今也不知里头有什么凶险。想必道友也对这碑好奇的紧,不如就让你身后这位凡人为我等探探路?” 陈安低著头,没有与赵阴对视,但手中的两枚金甲符却是悄悄捏紧了,蓄势待发。 好在林寒踏前一步,彻底挡住了赵阴的视线。 此刻,他的脸上升起了些许怒意。 “他是我的好友,若道友想对他不利,那便是要与我为敌了。” 赵阴看著他,脸上露出瞭然的神情。 “倒是我冒犯了,不知这是道友的人宠。” 林寒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只是这赵阴却忽然摆了摆手道: “罢了罢了。这问道碑立在这,又走不得,迟早会有人进去。那道友,便后会有期了。” 说完他周身泛起朦朧清辉,轻轻荡漾,清辉散去时,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林寒站在原地,望著两人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陈安。 “陈兄,此地不宜久留。”他低声道,“方才那两人修为似乎都不在我之下。此处想必后面將会有更多人来,若真起了衝突,我也没有把握护你周全。” “而且先前那人说得不错,这问道碑又走不得。不如先让別人进去探探虚实,我们再做打算。不知陈兄意下如何?” 陈安点了点头:“林兄所言极是,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闻言,林寒抬手掐诀,周身水光涌动,隨后化作一道流光,朝著丹阳方向飞遁而去。 问道碑下,只剩微风拂过。 —— 两日过后。 丹阳四家的人马已经驻扎在问道碑四周。 他们在碑前三里外设下关卡,搭建营帐,日夜巡逻。 每家更是都派了一位真气境宗师,坐镇营中。 丹阳城里,人们议论纷纷。 那日的巨响以及那番话,丹阳乃至周边城镇的人自然全都听到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全都是谈论此事的人。 “听说了吗?那碑能让人成仙!” “那我们还搁这累死累活干甚,还不赶快过去。” “话说……你们知道那问道碑在哪不?” 如今人们虽然还在维持著日常中的劳作,但大都已经按捺不住。 这一年多来,仙人现世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赵国覆灭,仙朝崛起,萧家被仙人打上门……而这些仙人,相传一开始都只是普通人,譬如那位打上萧家的仙人,原本只是个残废,但得了仙缘便一飞冲天,险些踏平萧家。 当时人们嘴上虽不说,心里却都在想:若是我也有仙缘,该多好。 而如今,这机会真的来了。 不过两日,便有相当一部分人朝著问道碑的方向走去。 这些人中,最先赶到的都是这些江湖中人。 大多都为易筋境,少部分为通脉境。他们一听闻消息,二话不说便往这边赶。 可如今到了地方才发现,这丹阳四家早就把那里都给围了起来。 那些穿著玄色劲装的护卫站成一排,腰悬刀剑,目光锐利。 眾人心中忐忑。 他们徘徊在关卡外,不敢靠近,又不愿离去。 “四家这是要封路?不让人进?” “这碑又不是他们降下的,凭什么让他们占著?” “小声点,里头有真气境宗师在,你找死別把我拖下水。” 眾人议论纷纷,却无人敢上前。 一直到有个人硬著头皮走了过去。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穗在风中轻轻飘动。 此人易筋境的修为,在江湖上颇有些名头,素有天才之名。 他走到关卡前,抱拳行礼,问那护卫:“这位兄台,敢问……这碑,我等可否能进?” 护卫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侧了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青年愣了一下,隨即大喜过望,朝著那巨碑疾步行去。 身后,无数双眼睛紧紧盯著他。 他走到碑前,绕著碑开始转,隨后似乎发现了什么径直向前走去。 隨后,人们便看到他直接穿过那石碑,隨后便凭空消失了。 关卡外,一片譁然。 “他穿墙进去了!” “这护卫不拦人!” “走走走。” 所有人一拥而上。 武师们衝过关卡,爭先恐后地跑向问道碑。 那些护卫果真也不阻拦,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 渐渐的。 有些人消失在碑前。 许多人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怎么也进不去。 更有甚者,急得满头大汗,捶打著碑石,最后被丹阳四家的人拖走,扔到外边去。 那些进去的人,只有少部分。 十之一二罢了。 绝大多数人站在外边,不知所措。 他们望著那座巍峨的巨碑,望著那些消失在碑中的人,眼中满是茫然与不甘。 为何? 为何他们能进,我却不能? 为何他们能有仙缘,我却没有? 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有人不甘,有人绝望。 而只有有缘之人才能入得此碑。 第一百零九章 四家会谈 三日。 醉仙阁顶层。 四道织金帘幕静静垂落。 帘幕后灯火柔和,隱约照出四道端坐的身影。 这是丹阳立城千年来的规矩。四大家族议事,都在帘子后边。 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此刻,帘幕后静默了许久。 终於,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东首第一间雅室传出,是宋元渡。 “如今,这问道碑降世,不知诸位有何见解?” 沉默。 片刻后,孔月云的声音响起: “我孔家亦不知这问道碑是何物。不过,若真如那道声音所说,此后恐怕將有源源不断的仙人出现。”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凝重:“届时,恐怕天下又要开始乱了。” “此乃大势所趋。”萧天纵的声音低沉,带著几分无奈,“不过寥寥几位仙人出世便弄得整个天下鸡飞狗跳,单凭我丹阳四家,恐怕无力阻挡这场大势。” 帘幕后,又是一阵沉默。 四人心中都清楚,这话不假。 仙人出世,凡人跪伏。 这是天地规则,无人能改。 如今一个两个仙人,四大家族还能凭藉底蕴周旋一二。 可若是成百上千的仙人涌现,他们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在这些仙人面前又能算得了什么? 若不能加入这场大势,一个应付不好,便是覆灭之局。 沉默持续了许久。 忽然,孔月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探究: “不知陈家主对此事有何见解?”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的目光都聚向西首第一间雅室。 帘幕后,坐著的是陈景轩。 此人年轻,不过二十出头便执掌一族。他在四家议事时通常保持沉默,但又显得深不可测。 这一年多来,陈家行事极为低调。 不显山露水。 可偏偏就是如此行事低调的陈家,不声不响地便拥有了仙人。 据他们所知,陈家至少有两人踏上了仙途。 而他们三家,虽然也寻得了功法,可如今都还在起步阶段,甚至连引灵入体都尚未完成。 如今陈家传承不过百年有余,便远远走在了他们前头。 这叫他们如何不心惊? 帘幕后,陈景轩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 “如今那些江湖中人想必都已经进去。且看看他们出来之后有何变化,我等再做打算也不迟。” 这话说了,等於没说。但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孔月云轻笑一声。 “陈家主所言极是,此事確实马虎不得。” 而接下来,四人又谈了些琐事。 只是四家几番试探下来,愣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个个说话滴水不漏。 眾人不由得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到最后,宋元渡做了总结: “依老夫之见,此事非同小可,我等四家不宜仓促行事。不如各自为政,先观察一段时日,再做定夺。” 其余三人皆没有异议。 帘幕后的灯火渐渐暗淡。 陈景轩端坐帘后,面色平静,目光却微微闪动。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三人,虽然言语间都透露著自己不了解这问道碑。 可他们说话时的那种语气间,陈景轩能感觉到有某种异样,比如这萧家的家主,先前被那林寒大闹一番,如今问道碑降世居然一点也不著急。 这三家定是都知道些什么。 比如说,他们是怎么篤定进了问道碑的人一定能出来? 比如说,他们是怎么知道出来之后就一定能成仙? 而且这些问题,他们说起来十分篤定,似乎早早便知晓了其中玄机。 陈景轩心中瞭然。 这三家,都是传承悠久的千年世家。 萧家立城时便在,孔家宋家也相差无几。 而陈家,不过是百年前才崛起的新贵。 他们掌握的底蕴,要比陈家深厚。 而且还有仙人流传下来的器物。 他们知道的消息,自然也远比陈家更多。 陈景轩站起身,走出雅室。 陈家须得早做打算。 —— 陈府,书房。 陈景轩推门而入,却见上首坐著一个人。 那人隨意地靠在椅中,正翻看著桌上的一卷书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陈安。 陈景轩微微一怔,下意识便要行礼。 “行了。” 陈安放下书册,摆了摆手。 “以后在我面前,省去这些繁文縟节。” “坐吧。” 陈景轩依言坐下,將背脊挺得笔直。 陈安看著他,问道:“那三家都说了些什么?” 陈景轩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得很细,將每个人说话时的语气,以及他所感受到的异样,都一一描述。 陈安静静听著,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到他说完,陈安这才开口: “你有什么看法?” 陈景轩沉吟片刻。 他垂下眼帘,將思绪整理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沉声道: “不管他们三家得了什么消息,我陈家都需要早做打算。依我之见,相比他们三家,我陈家有几样优势,足以让我们抢占先机。” 陈安微微頷首,示意他说下去。 “第一,我陈家包括与您在內,总共有七位修仙之人。”陈景轩说,“其他三家虽然也在暗中培养,但据我所知,他们进度缓慢,至今似乎无人真正踏入仙途,哪怕真有人也赶不上我们陈家。这是我陈家的底气所在。” 陈安点了点头。 “第二,”陈景轩继续道, “我陈家在四家中掌管著最多的田地。如今种植灵米的地方,已接近百亩。这些从问道碑中出来的人,哪怕能够修仙,想来也不可能人人皆有您和林寒那般天资。他们若是要修行,便需要资源。而灵米,便是最好的资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可以用灵米,拉拢他们,让他们为我们所用。” 说到这他小心看了陈安一眼,但陈安脸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只是这事还不能操之过急,免得引狼入室。”陈景轩总结道,“以我的建议是,我们陈家先做观望。等第一批人从塔里出来,看看他们得了什么机缘,再做打算。” “而在此期间,我们可以做几件事。一是派遣族中子弟进去,碰碰运气。二是暗中观察那些出来的人,记下他们的根脚、性情、实力。三是儘量不得罪他们,最好留个人情,留点余地。” 第一百一十章 渡厄草 他说完,看向陈安。 “不知尊上有何指点?” 陈安静静看著他,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你向来考虑周全。”他说,声音中透著几分讚许“这些事,便交给你去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月色。 “至於我,”他的声音很淡,“我自有打算,不会妨碍你的。” 陈景轩拱手一礼,连道不敢。 后来来,陈景轩与陈安討论了一些关於修行上的问题,陈安虽然散功,可眼界自然都在,一一耐心给他解答,隨后离去。 —— 与此同时。 道场之外,云海之上。 四道身影立於云端,看著下方那片刚刚从画卷中释放出来的天地。 为首的是一位青袍老者,鬚髮皆白,自然是长春宗宗主,云中鹤。 “这问道碑,当真好用。”傀三童开口,声音却苍老无比,“不仅能稳固这方天地,还能帮我等分析资质心性,收取弟子。也省得我们四宗下去爭抢,失了和气,坏了这道场的道韵。。” “只可惜。”他嘆了口气,“此物是仙盟借给我等的,用完了还得还回去。” 洛冰烟瞥了他一眼,冷冷道: “能借来用便已是天大的机缘。你还想留下不成?” 傀三童嘿嘿一笑,没有接话。 云中鹤抚了抚长须,开口道: “话说回来,此方天地孕育的是究竟是什么道,诸位道友可曾看出来?” 四人面面相覷,都摇了摇头。 “看不出来。”雷烈瓮声瓮气地说,“这方天地被封闭太久,灵机晦涩,难以窥探。恐怕只有我等进去之后,才能知晓。” 云中鹤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傀三童:“妖域那边,可曾有动静?” 傀三童收起笑容,神色认真起来。 “都老实得很。”他说,“那些老妖狡猾,知道我们一直在盯著,一个比一个安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叫人不放心。毕竟谁知道他们暗地里在盘算什么。” 云中鹤沉吟片刻,缓缓道: “这些妖魔,不可不防。如今道场初启,在问道碑彻底稳固此方天地之前,谁都不能进去。更不能放那些妖魔进去搅乱。” 洛冰烟淡淡道: “如今我等四宗,早已经派遣了足够的人手,布下大阵,將整个道场围住。別说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都不行。” 雷烈点了点头:“这些个老妖,这几百年来都老实得很。而且为了迎接道场,大燕与我等四宗皆投入了大量资源,还將妖域周围清了一遍。想来不会出什么大事。” 四人又交谈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下方, 道场边缘,灵光闪耀。 一道道繁复的大阵笼罩著整片天地,阵纹流转,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气息。 不仅如此,大阵之外,还建起了高耸的围墙。將整个道场都给围了起来。 围墙上,每隔十丈便站著一名修士。他们穿著各色的衣袍,身上皆佩著不同的法器,最低的也有练气十层修为。 他们面色冷峻,目光锐利,严阵以待。显然都是各宗的精锐弟子。 旌旗招展,猎猎作响。军士们排列成阵,甲冑鲜明,刀枪如林。他们行动有素,煞气冲天,令旗上赫然印著“燕”字——这是大燕国的精锐边军,常年驻守边境,与妖域对峙。 可以说,为了这道场,整个西荒都投入了大量资源。 —— 陈府。 一处幽静的阁楼上,坐著两个人。 一老一小。 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慈祥,正是陈家老家主陈玄礼。 他穿著一身素净的深衣,靠在软榻上,手中捧著一盏热茶,慢慢品著。 小的那位是个女孩,八九岁的模样,穿著一身淡粉色的襦裙,梳著双丫髻,正趴在栏杆上,望著下方。 自然是陈晓禾。 下方,是陈家的演武场。 此刻,演武场上铺著几张软榻,下方聚著有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锦袍的公子小姐,也有著粗布衣衫的旁支子弟。 但此刻他们都紧盯著坐在软榻上上的人。 软榻上的人皆盘膝而坐,闭目凝神,一动不动。 每个人面前,都摆著一株草药。 那草药通体碧绿,叶片肥厚,散发著淡淡的幽光,根茎处,还有一圈圈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血浸过。 晓禾看著下方,眼中满是好奇。 晓禾看见,那些人神色一变,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有人嚼得眉头紧皱,甚至有人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他们都没有停下,只是嚼著,嚼著,然后一仰头,咽了下去。 不一会儿,他们脸色便变得僵硬,倒了下去,躺在演武场上,一动不动,如同死了一般。 周围的人群立刻涌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將人抬到软榻上,隨后在眾人的拥簇下匆匆离去。 晓禾睁大了眼睛。 “玄礼爷爷,”她转过头,看向陈玄礼,小脸上满是好奇,“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陈玄礼放下茶盏,笑呵呵地招了招手。 “过来,爷爷告诉你。” 晓禾连忙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陈玄礼望著下方那些躺倒的身影,眼中不由得露出一丝追忆之色。 “你一直待在杏花村,还没见过,这是我们陈家的一个传统。”他缓缓开口,“陈家每个人,都要经歷两次这样的考验。第一次是八岁那年,第二次是二十岁那年。” 晓禾眨了眨眼睛:“什么传统?” 陈玄礼看著她那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晓禾,可想听我讲个故事?” 陈晓禾闻言眼前一亮,“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听故事。” “好!那我便开始讲了。” 陈晓禾不由得挺直身体。 “很久很久以前啊,我们陈家还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他说,“那时候,我们的祖先据说只是杏花村里的几户农家,靠种田打柴过活。” “有一年,山里的收成不好,村里闹了饥荒。有两兄弟饿得受不了,便一起进山挖野菜。” “可他们挖著挖著,不知不觉间走了很远,而且越走越深,最后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饿了,便吃山里的野果。渴了,便喝溪里的水。白天赶路,晚上睡在山洞里。走了不知多少天,却始终走不出那片山。” “直到有一天,那弟弟饿极了,看见一株碧绿的草药,便摘下来吃了。” 晓禾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 “吃了……然后呢?” 陈玄礼嘆了口气。 “那草药里有毒。” “弟弟吃了之后,很快就倒了下去,浑身僵硬,一动不动,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哥哥嚇坏了。”陈玄礼继续道,“他以为弟弟死了,可他捨不得把弟弟丟在山里,让野兽叼了去。。於是他把弟弟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 “山路难行,他背著一个死人,走得更慢。他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双腿发抖,走到眼前发黑,最后实在走不动了,便趴在地上,饿昏了过去。” “眼看著两兄弟便要葬身此处,但谁曾想,这时候弟弟醒了。” “原来啊,那草药的毒性虽然厉害,可只要熬过去,便会反哺气血,並生出极大的气力。並且在这期间,弟弟虽然不能动弹,但却能感知到外边发生了什么事。” “他知道哥哥背著自己走了多远,知道哥哥摔了多少跤,知道哥哥一直在叫他的名字,一直让他別睡,让他撑住。” “他心中感动非常,於是他便背上哥哥,一步一步走出了深山。” “那后来呢,这两兄弟活下来了么?”她问。 陈玄礼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他们有没有回来,我曾经找过,兴许是因为太过久远,陈家族谱並没有这两兄弟的踪跡,不过他们应该是回来了,毕竟这故事以及这草药给传了下来。” “並且在丹阳立足之后,我们每位陈家人都要吃下这株『渡厄草』,体会那种不能动弹、任人摆布的滋味。隨后再在我们陈家人的照料下,慢慢恢復过来。” “这让我们陈家记住,什么是血脉之亲,什么是患难与共。” 陈晓禾听著,面上不由得一苦,吐了吐舌头道:“我也要吃么?” 陈玄礼见她这幅可爱的模样,不由得哈哈大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晓禾,你放心,你不在丹阳长大,自然可以不用吃这些。” 陈晓禾闻言顿时鬆了口气,正要说什么。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晓禾。” 第一百一十一章 保不保活 晓禾闻言眼睛一亮。 他从栏杆上探出身子,朝下方挥手。 “哥哥!” 她转过身,朝陈玄礼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玄礼爷爷,哥哥来找我了,那我便先走啦。” 说完,也不等陈玄礼回应,便蹦蹦跳跳地跑下楼去。 陈玄礼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望向下方空荡荡的演武场。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好茶。” —— 马车从陈府后门驶出,悄无声息地匯入丹阳城的大街小巷中。 陈安坐在车內,掀开车帘的一角,望著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 晓禾则是乖巧地坐在他身边,小手扒著另一侧的车窗,兴致勃勃地往外看。 窗外,丹阳风景依旧,只是问道碑落下之后已经过了两个月,如今街上都少了很多人,不少摊子都收了起来,少了许多热闹。 马车行得不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轆轆声。 日光从车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车厢內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斑。 陈安转头望向晓禾,心中不免有些好奇。 那位老家主陈玄礼,简直把晓禾当成了自家孙女一般宠爱。 在陈家的这些日子,晓禾不时便往那阁楼上跑。 一老一小坐在那儿,也不知聊些什么,一待就是大半天。 事实上,原本陈安还担心,这位老家主会不会是陈二的人。 毕竟陈二在陈家经营多年,暗中培植的势力不知有多少,这些年在陈景轩的暗中操作下除过不少。 若这位老家主也是他的人,万一发现了什么端倪,整出些事来,处理起来还真有些麻烦。 不过后来陈安发现,自己想多了。 这位老家主一退位,便什么都不管了。整日悠閒得很,要么在阁楼上喝茶赏景,要么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全然一副养老的做派。 陈二那么久没回来陈家,他也不过问一声。 甚至有一次,陈安让陈景轩上门去请教一下,想藉此试探他的態度。 结果陈玄礼听完,厉声呵斥: “你是家族还是我是家主,我都好不容易退位了,这点小事都要来烦我,出去!” 说完,他便把陈景轩轰了出去。 陈安收回思绪,看向晓禾。 “晓禾,”他问,“方才老家主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晓禾转过头来,眨巴著眼睛。 “也没什么,”她说,“就是讲了个故事。” 晓禾將“渡厄草”的故事一一讲来,隨后她歪著脑袋,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哥,我在杏花村住了那么久,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草药?” 陈安闻言,也有些奇怪。 他如今读过不少典籍,也认得不少草药。 可还从未听说过,有哪种草药能有这般神奇的功效。 陈安心中暗暗记下,打算回来了再一探究竟。 —— 丹阳城门口。 一片喧囂。 往日里,这城门虽也是人来人往,却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甚至热闹的有些拥挤。 如同一座集市一般。 城门口的空地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 有厢式马车,车厢刷著深色的漆,看著还算结实。 赶车的把式坐在车辕上,手里攥著鞭子,目光打量著来往的行人,偶尔吆喝一嗓子。 有的马车,就是一块木板架在轮子上,连个遮阳的棚都没有。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男有女,但大多都是些孩子,大的不过十三四岁,小的只有七八岁模样,如今挤在一起,正大眼瞪小眼。 赶车的是个黑瘦的汉子,蹲在车辕上,眯著眼打盹,身旁竖著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著几个字—— 去问道碑,保活,一人五两。 不少马匹,被拴在路边的树干上,正低头啃著地上的枯草。那些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毛髮油亮,有的瘦骨嶙峋。 马的主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还有的在吆喝著揽客。 背著包袱的农户,抱著孩子的妇人,稚气未脱的少年。 他们穿著各式各样的衣裳,但大多衣服都算不上华贵,看上去都是些普通人家,从丹阳周边的各个角落匯聚而来。 他们想用攒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积蓄,只为换一个机会,一个虚无縹緲的仙缘。 “保活保活!到问道碑七两!” “我这便宜!四两八钱!但不保活!” “都给腾出点位置来!我这马车起码还能坐得下一个人!” 討价还价声、吆喝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在城门口最偏僻的一角,却显得格外安静。 这里挨著城墙根。 毒辣的日光被高耸的城墙挡住,落下一片长长的阴影。 一个人躺在那儿。 他穿著一身灰扑扑的旧衣,头上戴著个斗笠,盖住了脸,正呼呼大睡。 一柄剑被隨意地放在他身边。 剑鞘老旧,上面有几道划痕,还有一处被什么东西磕过,缺了一小块。剑柄上缠著的布条已经发白,有几处都已经散开,露出下面暗沉的木头。 他旁边那马也是灰扑扑的,毛色黯淡,鬃毛有几处还打了结。 它低著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啃著地上的乾草,尾巴懒洋洋地甩著,驱赶著偶尔落下的苍蝇。 —— 一对夫妇带著孩子从城门里走出来。 夫妇穿著粗布衣裳,浆洗得发白,上面打著几块补丁。 男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憨厚,双手粗糙,一只手紧紧攥著个小包。 女人瘦小,头上包著一块旧帕子,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像是几夜没睡好。 她正踮著脚四处张望,目光从那些马车上一一扫过,每看到一个木牌上的价钱,脸上的愁容便深一分。 “当家的,” 女人小声说, “你看那边那个,牌子上写的,七两银子……” 男人的脸色有些发苦。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布包。里头装著他攒了好几年的积蓄,还有孩子他娘的嫁妆。 如今为的就是看能不能送孩子到那问道碑里撞撞运气。 可如今一看,这些银子,竟是连个马车都租不起。 一家三口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扫过一个个牌子。 八两。 七两五钱。 六两。 都不是他们能付得起的。 於是他们走到一旁,听著这些车夫与客人討价还价。 “保活八两。但能不能到问道碑,我就不知道了。” “不保活?不保活一两。上了马,便生死由命。” 有人甚至说:“我这马快,跑起来谁也追不上。可万一摔了,可別赖我。” 女人听著这些话,脸色越发苍白。 她下意识地回头,想看看儿子。 但却发现儿子不见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阿蒿 阿蒿是在爹娘挤进人群中时走散的。 人群太挤,他个子又小,被人这么一挤一推,便与爹娘隔开来了。 但他倒也並不惊慌,反正爹娘问完一圈,总要来找他。 於是他在人群里慢慢走著,看著那些马车,那些马,这些人。 旁边,一个马车夫正与別人討价还价,爭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还有一个妇人牵著与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站在一辆马车前,弓著腰,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问能不能再便宜些。 那车夫摇头,妇人脸上的光便一点一点暗下去。 阿蒿看了一会儿,又接著往前走。 他在人群中穿行,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城门口最偏僻的一角。 这里没那么晒,也没那么多人,还比別处要凉快些。 阿蒿心想,就在这里等著吧,爹娘总会找过来的。 这时,一个摊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那甚至不能叫摊子。 没有吆喝,甚至连个牌子都没有,与周围那些热热闹闹揽客的车夫们截然不同。 一人,一剑,一马。 这一幕吸引了阿蒿的注意,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一幕格外顺眼。 於是他好奇地走到那人面前。 那人躺著,斗笠盖著脸,鼾声均匀。 阿蒿蹲下身,凑到他耳边,大声道: “醒醒,生意来了!” 那人猛地坐起来,斗笠差点掉下来。他一把扶住斗笠,嘴里嘟囔著: “谁?谁?怎么了?” 斗笠下,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那双眼睛起初还有些迷糊,等看清眼前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便露出几分意外。 “你?生意?” 阿蒿点了点头。 那人左右看了看,没看见大人。 “你家里人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那边问价呢。”阿蒿朝人群的方向指了指。 这人顺著他的手指望去,却只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哪里分得清谁是谁。 阿蒿见他半晌不回话,便接著问道: “你可以带我去问道碑吗?” 那人总算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这少年一眼。 瘦小的个子,粗布衣服,脚上那双布鞋已经磨得很薄,有好几处起了毛边,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去问道碑要多少钱?”阿蒿又问道。 那人收回目光,隨口道:“保活三两,不保活一两。” 阿蒿的眼睛眨了眨。 这比他刚才见到的那些都要便宜。 “你这马……”他转头看了看那匹瘦马,有些迟疑,“能跑到吗?” 那人哈哈一笑。 “你別看它瘦,这方圆几百里的路,它比我都熟。闭著眼都能给你送到。” 阿蒿“哦”了一声,眼珠子一转,看向那把破旧的剑。 这剑鞘老旧,剑柄磨损,看上去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可不知为何,阿蒿就是移不开眼。 “你这剑好像很锋利。” 那人愣了一下,不由得笑了笑,只是笑里多少有些苦涩。 “你这小娃娃,又没练过武,还能看得懂这些?” 阿蒿点了点头道: “我感觉你好像很厉害。可以送我去问道碑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 “你有钱的话,自然可以。” 阿蒿回过头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解开,露出里面零零散散的铜钱。 “这是我自己攒的。”他说,“我帮人跑腿,帮人干活,攒了三年。” 阿蒿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隨后低下头,嘴唇轻轻动著,一枚一枚数过去。 “八钱……”阿蒿抬起头,“能否给我便宜些?” 那人看著那些铜钱,又看著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少年。 “八钱的话,倒也行,但我可不保活。” “这保活不保活有什么区別么?” “保活呢,就是我会保你活命。”眼前这人耐心地道,“但能不能送到,那可就不一定了。” “不保活呢,那就是我只负责带你上路。路上要是遇上什么危险,我可不会管你。” 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阿蒿!” 阿蒿回头望去,他娘正从人群里挤出来,四处张望,脸上满是焦急。 少年连忙朝他们挥手。 “娘!我在这儿!” 那女人看见儿子,连忙跑了过来。跑到跟前,一把把儿子搂进怀里。 “你这孩子,怎么乱跑!嚇死娘了!” 男人也跑了过来,沉声呵斥道: “我让你好好跟著,你怎么跑了,这要让人拐了,可怎么办?” 阿蒿被搂得紧紧的,瓮声瓮气地说: “我只是隨便看看……” 女人鬆开他,上下打量著,確认他没受伤,这才鬆了口气。 “爹,娘,我都问好了。他去问道碑,保活,三两。” 阿蒿开口道。 “三两?”女人愣了愣,“真的有这么便宜?” 夫妇看向那人,目光里带著几分怀疑。 这人看著就不太靠谱,马也那么瘦,三两……会不会是骗人的? 那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也不解释,只是靠在墙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阿蒿显然也看出爹娘的疑虑,他將两人拉至一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话。 夫妇两人沉默了很久。 最终男人蹲下身,看著儿子。 “儿子,你真要去?” 阿蒿点了点头。 男人站起身来,一咬牙: “好!我石家世代为奴,既然你有这个心,我全家便豁出去与你赌上这一场。” 他走到那人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解开,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 铜钱,碎银子,还有一枚银戒指。 他仔仔细细数了一遍,然后一股脑儿递了过去。 “保活。”他的声音有些发乾。 那人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不够。”他说,“还差一点。” 男人的脸色一僵。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少年,忽然笑了一声。 “罢了。”他把银子揣进怀里,“这小子刚才自己给了我八钱。加起来,便算你够了。” 正当他把钱收起来的时候。 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 “陈家的马车从里边来了!” 城门口,瞬间骚动起来。 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望去。 一辆马车果真正从城门里驶出。 那马车不大,却透著一股他们说不出的雅致。 车辕上坐著一个戴斗笠的车夫,看不清面目。那赶车的架势,稳而从容,一看便是个老手。 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它们迈著整齐的步伐,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车的侧面,掛著一面小小的旗帜。 那旗帜在风中轻轻飘扬,上面的“陈”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是陈家的马车!” “真的是陈家的!” 这马车“嗖”地一下从人群面前飞驰而过,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人群顿时沸腾了。 “快!快跟上!” 那些等在城门口的马车夫们,纷纷跳上车,扬起鞭子。鞭梢在空中炸响,催促著马匹。 而牵著马的人,也都连忙翻身上马。 “让开让开!” 一时间,城门口乱成一团。马匹嘶鸣,车轮滚滚,灰尘扬起。 那对夫妇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快!上马!” 那人把斗笠往头上一扣,一把拎起地上的剑,翻身上马。 阿蒿很快反应过来,跑到马前,伸出手。 那人一俯身,抓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拽,直接將他拽上马背。 “抱紧了!” 阿蒿死死抱住他的腰。 “儿啊!一路小心啊!” 女人追著跑了几步,撕心裂肺地喊。 “娘,放心吧!” 阿蒿回头,看见娘站在城门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的身影在灰尘中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小点。 女人追著跑了几步,但只能看著儿子的背影远去。 “老天爷保佑……” 她喃喃道,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 山贼 尘土扬起来时,官道上的人就都成了剪影。 剪影在马背上顛簸,被日头晒成薄薄的一片,贴在黄漫漫的尘土里。 马在前头跑著,车上的惊呼声在后头追赶。 好几辆马车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就这么挤在官道上。 而骑著单马的人跟在后边,根本找不到空隙插进去。 这时,一头灰马从坡顶上压下来,四蹄翻腾却丝毫不显慌乱。 阿蒿眯著眼睛,飞沙打在脸上生疼。 他只能死死抱住身前那人的腰,十指扣进那人衣袍的褶皱里,防止自己被甩了下去。 身前这人稳得像一座山。 任凭灰马如何腾挪,那道脊背始终纹丝不动。 前头的官道渐渐窄了。 后边七八骑並排堵著整条道,前边马背上的人回头望了一眼,扬起鞭子朝这边一指。 那根鞭梢还没落下去,灰马便已经斜刺里插了进去。 “坐稳。” 声音不大,却刚好盖过风声。 阿蒿只觉得风忽然变了方向,从耳边呼啸而过。 一匹黑马从左首横过来,马背上那人探出身子,脸上带著志在必得的笑,伸手就要去抓灰马的韁绳。 那只手伸到半途,灰马像是早就知道似的,在手掌即將碰触的前一瞬往右偏了半尺,不多不少,却恰好从那匹黑马和另一匹枣红马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 那人捞了个空,指尖擦著灰马的鬃毛划过,险些从马上栽下去,他连忙抱住马脖子,脸涨得通红。 “好马!”不知谁喊了一声。 阿蒿没敢回头。 他只听得见身后传来几道骂声,断断续续的,夹杂著车轮碾过石子的刺耳声响。 几辆马车挤在一处,车辕別著车辕,马匹嘶鸣,赶车的把式挥舞著鞭子,唾沫星子和尘土一起飞扬。 灰马在里头像是一条游鱼,见到缝隙就钻,每一步都踩在別人意想不到的路线上。 有时眼看著前头堵死了,灰马却忽然从两辆马车之间挤了过去,阿蒿甚至能看清旁边马车车厢上剥落的漆皮以及里头好几道明亮的眼睛。 很快,灰马便渐渐追到了前头。 而前边还有马车挡道,只是隨著官道越收越窄,渐渐有马车撑不住了。 有的轮子陷进路边的浅沟,有的则是被后边的车挤得歪斜,不得不往边上退。 而这一退,便露出了空隙。 “驾。” 灰马瞅准时机,从那空隙里猛地窜了出去。 转瞬间便又穿过了三辆马车。 这回他听见了身后的骂声。 骂的是“不要命的东西”、“赶著投胎”之类的话语。 阿蒿听著,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前边的马车又再次退下,灰马本想故技重施,但这次右边一辆青帷马车忽然往外一別,车辕斜插进来,要將灰马逼向路边的浅沟。 赶车的老把式眯著眼,手里的鞭子梢往这边一抖。 鞭子带著呼啸的风声卷过来。 阿蒿下意识闭上眼,却忽然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似乎连同马身都被提了起来。 灰马前蹄腾空,后蹄发力,竟从马车和一棵歪脖子树之间的空隙跃了过去。 落地的瞬间,阿蒿听见身后那人骂了一声,低低的,像是风吹过剑穗。 阿蒿还没来得及回味那声音里的意味,前路豁然开朗。 再也无人挡道,只有一辆雅致的马车跑在前方,车厢上绣著一个“陈”字,在尘土中若隱若现。 灰马撒开蹄子跟了上去,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隔著十来丈的距离。 阿蒿回过头。 来路在身后铺开,蜿蜒如一条土黄色的带子。 官道上,马车挤成一团,马匹乱撞。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从马上摔下来,跟个破布麻袋似的滚进路边的浅沟里。 后边的车还在往前挤。 阿蒿一直盯著那个浅沟,心里盼著那人能爬起来。 只是下一秒,他们拐进一个岔路,后边的景象被山林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阿蒿沉默著回过头来。 山路两旁的山林静静的,连鸟叫都没有。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的闷响。 渐渐的,后头跟著的那些人见自己没能抢到位置,只能骂了一声掉头回去,等著下一次再来。 灰马渐渐放慢了步子,稳稳地跟著前边那辆陈家的马车。 离开了官道,路也变得愈发崎嶇。 路面上的石子越来越多,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阿蒿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他试著鬆开一点,却感到自己指尖麻木,没了知觉。 他缓缓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手腕,血液回流,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他看著周围的山。 山清水秀,好一幅美景。 可他心里沉甸甸的,脑子里全是那些从马上掉下去的人影。 “你怕不怕?” 前边忽然传来声音。 阿蒿在后边摇摇头,摇完了才想起来对方看不见,便开口说: “还好。就是心口跳得有些快。” “不怕就別再掐著了。”那人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我里头的肉都要给你掐紫了。” 阿蒿一愣,连忙鬆开手,嘴里嚅囁著道歉。 抬起手一看,上边全是汗,他连忙在身上擦了擦,隨后將手缓缓放在马身上。 沉默了一阵,阿蒿渐渐平復了心中的不安。 望著前边那人宽阔的脊背,他忽然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 “大哥,”他试探著开口,“那个……我该怎么称呼您?” 那人沉默片刻。 “姓柳。” “那我便叫你柳大哥了?” “隨你的便。” 阿蒿在心里默念,柳,说起柳,他脑中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柳白,是江湖使剑的绝世高手,他从小听著他的故事长大。 他看了看这位柳大哥腰间隨意地掛著的那柄破剑,剑鞘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这剑要是丟在柴堆里,都没人多看一眼。 但阿蒿能感觉到这把剑杀过很多人。 他的感觉一向很准,从来没失误过。 这人不会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柳白吧? 阿蒿心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那位柳白是什么人物,怎么会来干这些事? “柳大哥。” “嗯。” “前边那辆马车是陈家的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跟在它的后头?” 他没直接回答, “你看看周围山上。” 阿蒿疑惑地抬起头。 日头正烈,山上的草木被晒得蔫头耷脑。 他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正当他要出声询问时,一道寒光在山樑上一闪。 阿蒿眯了眯眼。 顺著那道寒光望去,他看见了。 荒山上,一瞬间便冒出许多人头。 那些人影从山石后头、从树丛里探出来,手里握著明晃晃的刀枪,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下方车队。 阳光照在刀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阿蒿的呼吸一窒,下意识把脑袋缩了回去。 “柳大哥……这些人是……” “山贼。”那位柳大哥平静地说道,“是来劫道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改命 闻言,阿蒿把头低了一低。 “那怎么办?”他小声说道,声音闷在胸口里,像是怕被山上那些人听见,“柳大哥,咱们快逃吧!” “逃?”那人笑了一声,“你要往哪儿逃?你要是敢离这陈家的马车稍微远点,用不著半炷香,那些山贼就能把你捆了,让你日日做苦力去。” 阿蒿听他此刻居然还能笑出声来,不由一愣。 他悄悄探出头,朝山上看了一眼。 只见那些人影还在,而且个个看著凶神恶煞,盯著他们看。 可奇怪的是,他们一直都没有动。就这么看著,看著那些马车一辆一辆从山脚下过去。 阿蒿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前边那辆雅致的马车,车厢侧面那面小小的旗帜在风中轻轻飘扬。 “他们……怕陈家?” “你还算聪明,能想得到。” 柳大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紧不慢的。 “这方圆几百里,敢动陈家马车的人还没生出来。” 阿蒿闻言沉默。 旗帜上那小小的“陈”字,竟有如此强大的威力,莫非陈家人都是仙人不成? 回想起方才那些车夫拼命往前挤的样子,原来他们不是急著赶路,而是急著要挤进陈家马车的后头。 他又想起那位从马上摔下去的孩子,也不知他买的是保活还是不保活,若是买的保活,他能活下来么? 阿蒿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把头低下,不再说话。 —— 马车里,陈安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山樑上那些人影他自然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人,隨后落在那些跟在陈家马车后头的车队上。 后头跟著的马车少说也有十几辆,单骑的更多,密密麻麻的,就隔著几十丈的距离缀著。 没有人敢超车,也没有人敢上前並排,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跟著。 陈安知道,如今要去问道碑,只有两条路走得通:要么花重金请护卫,要么花钱租丹阳四家的马车过去。后者自然比前者安全得多,而且还要省钱得多。 不少丹阳里的大户人家,哪怕用著自己养的护卫,照样被劫了,而且还要叫赎金赎人回去。而掛著丹阳四家旗帜的,至今还没有人敢去劫道过。 但再怎么省钱,也不是他们这些普通人家能买得起的。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人发现只要躲在丹阳四家的马车后头,也不会被劫。只是通常只有紧跟著的四五架马车最安全,再往后,离四家的马车越远,就越容易出事。 而丹阳四家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也不损失什么,还能顺手给个人情。 陈安放下帘子,帘布落下来,遮住了外头的日头,也遮住了那些跟在后面的影子。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晓禾。 晓禾正趴在车厢后壁的小窗上,透过那个巴掌大的孔洞往外看。 她看得很专注,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在暗处里显得格外黑亮。 “晓禾。” 陈安轻声唤她。 晓禾回过神来,转过头来。 “哥哥,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呢?” 晓禾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她顿了顿,“就是想到要进那问道碑了,心里有些紧张。” 陈安摸了摸她的头,掌心覆在她发顶上。 “別怕。” “你的资质比我要好得多,將来说不定哥哥还要靠你呢。” 陈安打趣道,嘴角带著笑。 陈晓禾认真地看著他,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放心吧,哥哥,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闻言,陈安只是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没有说什么。 收回手,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草木上。 仙树传来的那道讯息,他看到了,晓禾也看到了。 【天降问道碑,內有机缘,没有危险,可入。】 原本他还担心这问道碑会不会如当初那道青光一样,將自己不由分说地摄走。 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他不想再经歷第二次。 好在仙树发话了,他便能稍微安下心来。 陈安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只是……仙树从不说无用的话。它既然特意传来这道讯息,那这问道碑里,必定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他和晓禾都需要功法。 尤其是他。 散功之后,他一身修为尽散,如今只剩下真气境的体魄,如何能与那些仙人斗法。 他需要儘快將修为提上来,有足够的实力以应对未来的变数,护住妹妹周全。 —— 路到半途。 两旁的荒山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矮丘。 一路上,时不时还有山贼的身影。 他们远远地立在树丛后头。 陈家的马车还在不紧不慢地跑著,灰马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始终隔著十来丈的距离。 阿蒿发现,那些跟在最后边的马车,有好几辆都不见了。 他们离陈家马车太远,只有挤在前头的,才能安安稳稳地赶路。 阿蒿收回目光。 “你叫阿蒿是吧。” 前边忽然传来声音。 阿蒿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是!我姓石,叫石蒿,柳大哥有什么事吗?” “没事,赶路无聊,就隨便聊一聊。” 柳大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混在风里。 “之前,你和你爹娘说了什么,他们怎么忽然就答应让你坐我的马了。” 阿蒿沉默了片刻。 “我骗他们说,”他说,“我有个朋友,就是上了你的马车去的问道碑。並且说你从来没失手过。” 柳大哥闻言,不由得沉默。 “你说的对,我確实还没有失手过,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位客人。” “啊?” 阿蒿终於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 “你为什么能那么信我,不怕我给你扔在半路,一走了之?” 阿蒿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就是感觉……你能给我带到。” “而且,我家没那么多钱了,爹娘肯定捨不得让我买不保活的。想去问道碑,就只能买你了。” 柳大哥闻言不由得一愣。 “这么说来,是你自己要去问道碑的?” “嗯。” “为什么你想去那?” 阿蒿想了想说:“我要改命。” “改命?”他笑了笑,“你就不怕命丟了?命都没了你怎么改?” 阿蒿摇摇头,认真道: “我不是要改自己的命,我是要改我爹娘的命。” 柳大哥心想,倒是个孝顺的孩子。 阿蒿接著说,语气有些低落。 “我爹娘就要死了。若我能得到那传说中的仙缘,说不定就能改他们的命。” “抱歉。” “不,若没有柳大哥,我要是上了別人的马,恐怕来不到这里。” “嗯。” 柳大哥应了一声。 “歪下头。” “什么?” 阿蒿有些疑惑。 这时。 嗖—— 一道劲风贴著他的耳畔掠过,“篤”的一声闷响,钉进了前边一棵老树的树干里。 阿蒿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看清了,那是一支箭。 若不是柳大哥忽然伸手抓了他一把,现在的他,已经被串到了那棵树上。 “贴在马上,不要乱动。” 阿蒿闻言连忙照做,他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只露出一只眼睛往前看。 抬头看向前方,柳大哥的身影却忽然不见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柳白 日头渐渐西斜,將山间染成一片暖黄。 阿蒿紧紧贴著灰马温热的脊背。 他的心跳得厉害,方才那支箭擦过耳畔的锐响还在脑子里嗡嗡迴荡。 马上只有他一人,他四处张望。 前边那辆陈家的马车还在,车帘低垂,两匹白马步伐整齐。 后边的马车与单骑被箭矢惊得四处乱窜,像一群惊弓之鸟。 柳大哥呢? 他不会把自己丟下了吧? 阿蒿心中一紧。 可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剑鸣。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双手轻轻掠过琴弦,却又无比清晰,压过了马蹄声、车轮声、风声,清清楚楚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阿蒿稍稍抬头。 只见一个人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陈家的马车后头,正朝著路边的山坡掠去。 他跑很快。 夕阳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隨后,他的剑,出鞘了。 阿蒿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一幕。 剑光清冽如水,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弧线,飘飘荡荡,看似毫无章法,却將所有射向这边的箭矢尽数卷了进去。 叮叮叮叮—— 细密的金铁交鸣声连成一片,像一阵急雨打在铁皮上。 箭矢撞上那道剑光,纷纷断折,歪歪斜斜地落在地上。 阿蒿微微张大了嘴。 他从小便听说柳白的事跡。 有人说他是丹阳江湖近十年来最惊艷的剑客,一手拂柳剑出神入化,连风都能斩断,止住飘荡的柳叶。 茶馆里说书先生讲他的故事,能讲上三天三夜。 可听再多,也不如亲眼一见。 这人居然真的是柳白! 前边有柳白,但后边可没有。 后边已经是一片乱象。 跟在后面的马车夫们,有的挥舞鞭子抽飞箭矢,有的伏低身子躲在车厢后头。 惨叫声、惊呼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人们拼了命地往前冲,想要靠近陈家的马车,可他们却发现,陈家的马车居然也遭到了波及,箭矢如雨,大半都是朝著那辆车去的。 一位马夫直接爆粗口了。 “妈的,这群山贼疯了不成!连陈家的马车都敢劫!” 没人回答他。 一辆马车被射成了刺蝟,拉车的马倒在血泊里,四条腿还在抽搐,血从马身下汩汩流出,染红了官道的黄土。 另有一匹单骑,马上的一个男孩被一箭射中肩膀,惨叫著一头栽下马来,后头的马收势不及,直接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阿蒿不敢看。 他把头埋下去,马的鬃毛蹭在他脸上,粗糙而温热,让他稍稍安心了些。 柳白落在陈家的马车旁。 箭雨被他的剑光挡住,那辆马车还在不疾不徐地跑著,两匹白马步伐整齐,节奏丝毫不乱,车厢侧面掛著的旗帜在风中轻轻飘扬,上面的“陈”字格外醒目。 柳白一边挥剑格挡射来的箭矢,一边靠近车窗。 “车里的人,可还安好?” 车帘掀起一角。 一张脸从帘后露出来。 很年轻。 看著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面容清俊。 那双眼睛对上柳白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没有半分惊慌。 “还好。”那年轻人说,“不知你是?” “柳白。” 那年轻人微微挑眉,隨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拂柳剑柳白?” “正是。” 年轻人点了点头道,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久仰。” 明明眼下处境凶险,箭矢还在耳边呼啸,这人却如此从容不迫。 柳白明白,这人恐怕不简单,恐怕是陈家哪位少爷。 只是既然如此,为何陈家不派人手来保护,放任他自己出门? 想到这,柳白问道: “阁下可知这些箭是谁放的?” 陈安摇了摇头。 “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柳白,落向远处山坡上那些放箭的人影。 “不过看这架势,应该是衝著我陈家来的。” 山坡上,那些人影还在放箭。箭矢如蝗虫般飞下来,大都瞄著陈家的马车,不过陈家的车夫明显也是个高手,那么多箭下来,愣是没有一根打在马上。 身后传来一阵惨叫。 柳白眉头微皱。 他看了眼山上那群黑衣人,又看了看陈家的旗帜,忽然开口: “在下有一事相求。” 陈安微微挑眉。 “哦?” 柳白一边挥剑格挡箭矢,一边说: “若在下出手摆平这些麻烦,陈家可否答应在下一个请求?” 陈安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 他打量眼前这个人。 通脉境巔峰。 只差一步便能踏入真气境。 陈安还记得那日,他被林寒的仙威压在地上动弹不得,没想到如今却在这官道上赶车,挣著几两银子的辛苦钱。 倒是有趣。 而这点箭雨,自然不能对他构成什么威胁,他若想出手,很快便能摆平,但他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 不过,陈安也不想让身后的那些人因此而遭受连累。 若是雇柳白出手,正好,省得他暴露,而且他也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袭击陈家。 想到这,陈安点头,也没有问是什么请求: “自然可以。” 闻言,柳白身影一晃,朝山坡上掠去。 —— 山坡上,一群蒙面黑衣人还在放箭。 他们站成一排,手持长弓,动作整齐划一。 箭矢从他们手中飞出,带著尖锐的呼啸,朝下方倾泻。 柳白从山坡下衝上来,速度极快,这些黑衣人发现他,放下长弓,左手持长刀,右手握短刀,朝他迎上来。 刀光剑影。 柳白的剑迎上去。 一道弧线在人群中穿过,这些黑衣人身形齐齐一滯,然后倒下。 身体砸在山石上的闷声响起。 柳白却逐渐皱起了眉头。 这些人……不太对劲。 他们的身形纤细,但身体却异常坚硬,剑砍上去,竟有金铁交鸣之声。 而且他们口中呼喝的语言,嘰里咕嚕的,柳白完全听不懂。 柳白心中一动。 是异族人? —— 山坡另一边,那群真正的山贼也都懵了。 他们蹲在山石后头,看著那些黑衣人疯狂放箭,看著那箭雨把下方的官道射成一片狼藉。 “妈的!”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骂出声来,“这群不长眼的东西,陈家的马车都敢劫?!” 为首的山贼头子脸色铁青。 他蹲在一块巨石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当看清那辆被射成刺蝟的马车上掛著的旗帜时,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完了完了完了……”他喃喃道,“这下可被这群疯子害死了。陈家要是迁怒下来,咱们这山头都得被平了!” 旁边一个小嘍囉小心翼翼地问: “大当家的,要不……咱们跑?” “跑?能跑去哪?天底下到处都是丹阳的商人,陈家要查,掘地三尺也能把咱们揪出来!” 他咬著牙,盯著那些黑衣人的背影,眼中凶光一闪。 “妈的,拼了!” 他抄起身边的大刀,朝身后一挥手: “兄弟们,跟我上!將那些疯子制住,押到陈家人面前请罪!陈家要是不满意,咱们今儿个就全交代在这儿了!” 那群山贼呼啦啦冲了出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瑟尔 山坡上,柳白正与那些黑衣人交手。 这些人虽然身体坚硬,但武功稀疏平常,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片刻工夫,便被他放倒了一大片。 可剩下的那些,口中呼喝著古怪的音节,却越战越疯狂。 这时,另外一群蒙面之人从侧面包抄上来。 他们衣著顏色不一,手中兵器也是五花八门——大刀、长矛、铁棍、钢叉,一应俱全。自然是那群山贼。 头子挥舞著大刀,带著手下衝进战圈。他们武艺自然不如柳白,但胜在人多势眾,很快便將剩下的黑衣人分割包围。 黑衣人寡不敌眾,一个接一个被制住。 山贼们麻溜地拿出绳索,將他们捆得结结实实。 “老实点!”一个山贼踹了被捆住的黑衣人一脚,“敢劫陈家的马车,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山贼一把扯下他的面罩。 面罩下,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一般,五官深邃,那双眼睛外圈是幽深的蓝,蓝得像天空;內圈却是妖异的绿,绿得像深潭。两色交织在一起让人移不开眼。 “这……”山贼张大了嘴,“这是……” “瑟尔人!” 山贼头子惊呼出声。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扯下另一个黑衣人的面罩。 长相难辨男女,兼具男女之长。 “妈的,真是瑟尔人!” 他愣住了,隨即脸上涌起狂喜。 “既然这些是瑟尔人,那就跟咱们没关係,陈家要怪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山贼头子大手一挥: “快快快,把他们都绑好了,一个都別放跑!” 柳白站在一旁,没有阻拦。 他的目光落在那群瑟尔人身上,眉头微皱。 瑟尔族世代居於祖哈山,以矿石为生。 丹阳四家之一的宋家与瑟尔族世代通商,每年都有大量矿石从北边运来,那是宋家最重要的產业之一。 可瑟尔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而且还是劫陈家的马车? 柳白心中疑惑。 —— 山坡下,陈家的马车靠边停下。 车帘掀起,陈安从马车里缓步走出。 他转向车夫,吩咐道: “你在这儿好好守著。” 车夫连忙点头,神色恭敬。 陈安迈步朝山坡上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从容。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碎石坡,他走上去如履平地。 阿蒿趴在灰马上,看著那道身影渐渐远去。 夕阳照在那人身上,镀上一层暖光。 阿蒿心想,这人看著好生威风。 山坡上,柳白见陈安上来,朝他点了点头。 陈安走到近前,目光落向那群被绑住的瑟尔人。 那妖异的面容,奇异的眼睛。 果然是瑟尔人。 他只在陈家的典籍里见过关於瑟尔族的记载。那些人生活在祖哈山脉,那里盛產各种矿石,据说天下六成的矿脉都集中在那里。 宋家与瑟尔族来往密切,丹阳市面上流通各种金属,大半都是从宋家的商號出来的。 可瑟尔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偏偏还是劫的陈家的马车? 陈安的目光在这群被绑住的瑟尔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少女身上。 这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形纤细瘦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双眼睛明显与旁边的人都不一样,带有冰裂纹路。 她神情淡漠,静静地与陈安对视。 陈安走上前,在那少女面前蹲下。 “为什么要袭击陈家的马车?” 那少女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比宝石还要美丽的眼睛中忽然露出一抹狂热。 她张开嘴,说了一连串陈安听不懂的话。 陈安皱起眉头。 这时—— 那少女身后,那些被绑住的瑟尔人忽然齐齐呼喊起来。他们仰著头,面目慈祥。 陈安心中警兆顿生。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 “迦鲁尼迦——” “迦鲁尼迦——” “迦鲁尼迦——” 念到这,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这些瑟尔人的身体开始扭曲。 像是一团麵团被无形的手揉捏。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隨后身形越来越细,越来越长,最后—— 噗。 一声轻响。 那些瑟尔人齐齐瘫软下去,化作一摊血水。 血水顺著山坡流淌,渗进碎石和枯草里,將整片山坡都染成暗红色。 柳白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一幕。 听说瑟尔人都是些疯子,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后边那群山贼被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嘴里喊著“妖怪”“鬼啊”之类的话。 而那少女还跪在原地。 她不知何时解开了绳子,双手合十,嘴里还在念著什么。 陈安的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 他的眉心,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陈安周身汗毛直立,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也看不见任何危险,却能感到一股强烈的威胁感。 那少女还在念。 念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晶莹的泪水顺著她的脸颊滑落。 陈安没有犹豫。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直接朝那少女胸口探去。 这一探快速无比。 快到柳白都来不及反应。 噗。 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看著那只刺入自己胸口的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却只涌出一股暗红的血。 陈安收回手。 少女的身体软倒在地,胸口的血洞汩汩涌出鲜血,很快染红了身下的碎石。 她倒在血泊里,眼睛望著天空。 陈安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血,眉头微微皱起。 那股眉心的温热,终於消失了。 “不对。” 他猛然抬起头。 “晓禾!” 陈安衝进马车的时候,晓禾还好好端端地在马车里坐著。 陈安看见,她眉心那枚橘红色的枫叶印记明亮无比。 陈晓禾刚要答应哥哥,但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试图钻进她的眉心。 恍惚间—— 她看见一只手,从虚空中探出,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暖意,轻轻在她额头上拂过。 时间很短,甚至不到一息。 陈晓禾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喘气。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但什么也没有。 努力回想刚刚的情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 仙树空间。 许逸站在树下,手里捏著一只肉虫。 那虫子肥腻噁心,通体灰白,表面光滑,没有眼睛也没有足,只有头部生满了细密的口器。 那些口器此刻还在微微蠕动,试图咬破他的手指。 许逸知道若是让这东西钻进陈晓禾的脑子里,晓禾便会从此失去自我,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受人操控。 生不如死。 许逸的手指微微用力,那虫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直接在空间中炸开,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脑子。 许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著它挣扎。 他闭上眼,动用体內生机开始推算。 许逸顺著那虫子的气息,一路向北,越过千山万水,最后落在一处高山之上。 那座山很高,高耸入云,山巔终年积雪不化。 山巔有座庙。 那座庙通体惨白,在雪地里格外刺目。 走近了看,那惨白不是雪,而是骨头。 那是婴儿的骨头,一根一根,被精心打磨过,垒成墙壁,垒成穹顶。 一座玉白的石像坐在庙宇正中,它的面目悲悯,嘴角含笑,双手微微张开,俯视著下方。 许逸的目光穿透那座庙,穿透那尊神像,试图看清里面的东西。 但下一刻—— 他手里的虫子猛地一颤,像被抽乾了水分,整个身躯迅速萎靡下去,甚至开始迅速消失。 画面中断,许逸不由得眉头一皱。 他隨手摘下一片虚叶,往那虫子身上一盖。虚叶散发出淡淡的微光,將那虫子层层包裹,隔绝了所有气息。 许逸看著手里这团乾瘪的虫尸,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那是哪里。 瑟尔国。 曾经赵国的附属国,也被称为“奴隶之国”。 天下的矿石几乎都在那里產出,而天下的奴隶被源源不断地送到那里挖矿。 那里的矿洞深不见底,终年不见天日,无数人死在里头,连尸骨都运不出来。 而陈二的第一世,就是降生在那里的一个矿奴。 第一百一十七章 慈母教 矿山。 黑暗。 许逸的意识隨著陈二的记忆沉入那片暗无天日的地底。 这是陈二刚穿越到这里,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 没有蓝天白云,没有青山绿水。只有永恆的昏暗。 那时的他是个矿奴。 身体瘦小虚弱,被铁链锁著,终日在地下爬行。头顶是低矮的矿洞,四周是冰冷的岩壁,脚下是尖锐的矿石。 一天只有两顿稀粥,饿了,便只能抓洞里的虫子充飢。 监工的鞭子抽下来。那鞭子浸过盐水,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伤口几天都癒合不了,烂了又好,好了又烂。 陈二在那里熬了五年。 最后他逃跑,被人发现,被矿主剥了皮,掛在矿山顶上曝晒。 终於,他看见了太阳,但却死在了太阳底下。 这些事,在陈二的记忆里格外清晰。 第二世,他变成了一位瑟尔族人的男宠。 他这才知道,自己能够夺舍子嗣重生。 这些瑟尔人,无论男女,都美得不像话。他们將他养在金丝笼里,给他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食物,夜里便与他同寢。他像一只被豢养的鸟儿,供人赏玩,被人践踏。 他忍了三年。 找准时机,利用计谋,总算逃了出去。 这才有后来发生的事。 陈二走遍天下,访遍名山,某一世,在一处古墓里发现了一卷残篇。 那残篇记载的是一门法门,名字不详,陈二將其称为“化身神灵之法”。当时的他心想自己又不会死,因此行事百无禁忌,按著自己的理解以及前世的宗教记忆给这个法门东拼西凑给补充完整。 为了验证此法是否有用,他回到瑟尔国开始传教。 当时的他已经是真气境,瑟尔国將他奉为座上宾,他娶了一位瑟尔贵族为妻,隨后开始向矿奴以及瑟尔族的人传教。 他告诉所有人—— 这世上有一位慈母。 慈母孕育了矿脉,孕育了这片土地,將无尽的財富赐给所有人。慈母在天上看著,可哪怕有如此財富,眾生依旧在受苦,依旧被奴役,她的心在滴血。 而他,便是慈母的丈夫。 是圣父。 奉慈母之命下凡,来免除所有人的苦难。 渐渐地所有人都相信了,慈母教诞生了。 陈二在瑟尔国挑选了上百名女子,將其称为“信女”。 那些女子,个个都是瑟尔族里最美的人。 她们跪在他面前,抬起头,用那双外蓝內绿的眼睛望著他,虔诚地等待圣父的恩赐。 恩赐之后,诞下子嗣。 之后,眾人见了陈二那夺舍手段,非但不惊恐,反而惊嘆这是神的手段。他们认为这是慈母亲自降临,將孩子的魂魄引渡到天上的极乐净土。 自此,慈母教便成了瑟尔国的国教。 陈二虽然没能成仙,但魂体却越发壮大,他的魂体如此臃肿不堪,几乎有一半都是从瑟尔国而来的。 而陈二走后,慈母教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瑟尔族的手中愈加壮大。 继任的“圣父”一代代传下来,把婴儿送往那座白骨神庙的习俗一代代传下来。每年都有数不清的婴儿被献祭,数不清的白骨被垒进那座已经堆不下的神庙。 原本什么都不会发生,陈二的手段不会起任何效果。 但是……隨著这方天地的“帷幕”被揭开,那座神庙里的东西,积年累月下,发生了某种变化。 陈二留下的手段真的起效了,那尊神像,活了。 而且里头似乎还孕育出了什么东西。 它与陈二有著强烈的因果。 之所以要不远千里来杀陈晓禾,那是因为她杀了陈二,陈二的因果矛头都指向了她。 许逸收回意识,看著手里那团乾瘪的虫尸,目光复杂。 慈母教,还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陈二那七百年里,为了成仙,为了享乐,做过的事,数都数不清。 七百年的岁月里,他在这方天地的每一处角落都留下了罪孽。 有些罪孽隨著时间消散了,但有些罪孽没有,比如说慈母教。 想到这里,许逸忽然有些头疼。 还好陈二死了,不然让他活到现在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许逸闭上眼,顺著虚叶继续神游天地。 —— 马车终於到了。 人走成路,人聚成城。 问道碑所在的这片荒野,在短短两个月里,竟已建起一座城的雏形。 阿蒿趴在马背上,远远望著那座城,嘴巴张得老大。 这城分外城和內城。 外城的地上杂草丛生,到处都是临时搭建的棚子和帐篷,歪歪斜斜挤在一处。没有城墙,只有几根木桩圈出一片地界,像是一个巨大的营地。 粪便的臭味传来,让阿蒿不由得捂住了口鼻。 这里住著的,都是闻讯而来的人。 柳白骑著灰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那辆陈家马车后头,穿过外城。 阿蒿感觉到,周围的嘈杂声忽然低了许多。 那些在外城营地里的人,他们的目光落在那辆掛著“陈”字旗帜的马车上,眼里充满了敬畏。 马车穿过外城,来到內城门口。 內城外边筑著一截矮矮的土墙,墙上插著几面旗帜,看不清里头的情况。土墙不高,只到成年人胸口,可那丹阳四家那几面旗帜立在那里,没有人敢翻过去。 陈家的马车在门口停下。 一道牌子从车窗里扔了出来。 柳白伸手接住。 那牌子巴掌大小,通体玄铁铸成,正面刻著一个“陈”字,笔画苍劲,在暮色里泛著幽冷的光泽。。 柳白看了一眼,把牌子收进怀里。 马车没有停,直接驶进了內城。 后头还跟著一匹马。 那匹马上驮著一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隱约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 柳白知道,里头装著那位瑟尔族少女的尸体。 回想起方才山坡上那一幕。 那位陈公子出手太快了,快得连他都没能反应过来。 柳白当时站在三丈之外,自问若是那一爪冲他来,他未必能从容躲开。 这位陈公子的实力,至少不弱於他。 以他的实力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完全没有问题,为何还要僱佣他出手? 柳白想不明白,不过这不关他的事,瑟尔族那些疯子,牵扯到的事情太复杂,还是少沾为妙。有这令牌,等把陈家的人情换到手,他们就两清了。 陈家的马车进了內城,消失在暮色里。 但陈家的马车能进,他们就不能了。 跟著陈家马车一路逃过来的车夫们,此刻纷纷勒住马,让车上的人都下车。那些孩子和年轻人从车上跳下来,有的满脸兴奋,有的茫然四顾。 隨后车夫们赶著车,吆喝著,走到了一旁的驛站去。 柳白翻身下马,把韁绳往马背上一搭。 “下来。” 阿蒿愣了一下,他动了动腿,发现两条腿又酸又麻,根本使不上力来。 “那个……柳大哥”阿蒿小声说道,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好意思,“我腿麻了,动不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进城 柳白闻言不由得笑了笑,伸手將他从马背上提了下来。 阿蒿的双脚刚落地,一阵酸麻从脚底直窜到膝盖,麻得他齜牙咧嘴,差点叫出声来。 柳白站在一旁,没有催他,只是看著前边。 那里是內城的入口。 进城的人,都要在那里登记。 阿蒿看见,前边排著长长的队伍。 大多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也有不少中年人,甚至还有一些头髮花白的老人。 他们一个个走上前,对著登记的人说著什么,然后领到一张帖子,隨后走到一旁的入口进去。 阿蒿发现,那些赶著马车来的车夫,都没有进去。 他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之外的柳大哥。 心中不由得有些发酸。 这一路上,要不是柳大哥在,他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他心中自是十分感激。 如今是到了要分別的时候。 阿蒿低下头,没有让自己露出太多表情。 这本就是他一个人的事,如今得看他自己了。 轮到他了。 阿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站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前。 登记的人是个中年文士,穿著一身灰扑扑的长衫,手边放著一叠厚厚的帖子。他抬眼看了阿蒿一眼,目光平淡。 “姓名。” “石蒿。” “年岁。” “十一。” “从何处来?” “丹阳城外,石家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中年文士提笔在帖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帖子递给阿蒿。 “拿著。” 阿蒿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帖子是普通的黄纸,上面盖著一个红色的印章,印文模糊,看不清楚。 中年文士说: “凭此帖,可在內城免费吃住三日。三日后,若进不了问道碑,必须出城。” “不得在城中闹事,否则后果自负。” “下一位。” 阿蒿连忙让开,把帖子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肉放著。 他转过身,刚想和柳大哥道別。 可刚一张嘴,一群人却忽然都围了上来。 “这位小哥可是要进问道碑的?” “我知道怎么进问道碑!我知道里头的秘密!” “我也知道!我还专门写了本书,专讲如何获取仙缘的!只要一两银子,但看小哥你这一身,就收你五钱吧!” “我便宜!我三钱就告诉你!” 这些人七嘴八舌地喊著,把阿蒿围在中间,眼中的精光像是恨不得將阿蒿吃干抹净。 阿蒿被挤得连连后退,不知所措。 “让开。” 一道声音响起,將所有嘈杂压下。 那群人回头一看,看见一个腰悬破剑的男人站在后头,周身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一看就不好惹。 他们神色一凛,连忙往两边闪开。 柳白从人群中穿过,走到阿蒿身边。 “走吧。” 他大步向前,朝著內城的门口走去。 阿蒿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欢喜。 柳大哥也要跟著他进城! 他连忙追上去,跟上柳白的步伐。 而进了內城,阿蒿发现,这里和外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外城杂乱无章,到处是人和牲畜的粪便,臭气熏天。 內城里,街道整整齐齐,房屋大都由新砍的木头搭成,虽然粗陋,但一间间排列得像是有人拿著尺子量过。 远远的他能看见,道路尽头有一座笔直的山。 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但与外城那些乱糟糟的人群不同,这里的人大都行色匆匆,很少在街上逗留。偶尔有人擦肩而过,也只是匆匆一瞥,便各自走开。 柳白带著阿蒿走进一家酒楼。 酒楼不大,上下两层。 一楼是吃饭的地儿,摆著七八张桌子,稀稀拉拉坐著几桌客人。 二楼是住宿的地方,能看见一排排紧闭的房门。 看见有人进来,伙计连忙迎上来,脸上堆起笑: “二位客官,用点什么?” 柳白没理他,只是看了阿蒿一眼。 阿蒿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咕嚕嚕的,在这安静的酒楼里格外响亮。 阿蒿脸一红,连忙捂住肚子。 柳白嘴角动了动,举起那陈家的令牌对那伙计说: “开两间房,来几个菜让他吃,能吃饱就行。” 伙计见这令牌瞳孔一缩,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厨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柳白把阿蒿带到靠窗的一张桌前,让他坐下。 “你先吃著。” 那妇人三十来岁,穿著一身青布衣裙,收拾得乾净利落。她走到柳白面前,把钥匙递过去,脸上带著客气的笑。 “不好意思,客官,这天字號就剩一间了。” “无妨。” 柳白將钥匙接过,將那地字號房的钥匙丟给阿蒿,隨后转身朝楼上走去。 阿蒿连忙问: “柳大哥,你不饿吗?” 柳白头也不回: “乏了,上去睡会儿。” 阿蒿“哦”了一声,看著柳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店里那几桌客人,时不时朝他这边瞟一眼,让阿蒿有些不自在。 他连忙换了个座位,將自己缩在角落里,低头等著菜。 这时,一个人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此人长相颇为猥琐,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透著几分精明。一身上好的衣服,被他穿的皱巴巴的,到处都破著洞。 他坐在阿蒿对面,自来熟地笑了笑: “小哥,一个人啊?” 阿蒿有些警惕地看著他。 那男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 “別紧张別紧张,我也一个人待著,怪无聊的,就只是过来聊聊天而已。” “瞧你这样,也是去那问道碑的吧。” 阿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男人忽然一拍脑袋,有些懊恼的模样: “你瞧我这嘴,能进了这,谁不是衝著那碑去的。” 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道: “不过啊,小公子,你可知道,进了这內城,可不是就万事大吉了。” 阿蒿一愣。 “三日后,若进不了问道碑,就得被赶出去。” 他指了指窗外: “那些在外城扎营的,都是被赶出去的。还有从丹阳赶来的车夫,也都是在外城过夜,进不来这里。” 阿蒿当然也知道这些,他瞟了一眼眼前这人。 这人看著似乎懂得很多的样子,或许能够从他身上套点话。 他鼓起勇气问道: “那要是进了问道碑呢?” 那男人嘿嘿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那可就了不得了。只要进了问道碑,便代表著你能够得到仙缘,想在这內城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吃的住的,全都不花钱。”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而且啊,听说要是你的资质够好,出来之后,丹阳四家还会抢著要你!陈家、萧家、孔家、宋家,那都是什么人?那是丹阳的天!你要是能进四家,什么都不用愁了!” 阿蒿听得眼睛发亮。 “大叔,你知道的真多!” “那可不!”他挺了挺胸,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当年我也是在陈家手底下做过事的!” 阿蒿闻言,眼前更亮了。 “大叔,你居然在陈家做过事!我就是跟著陈家的马车来的!要不是躲在陈家的马车后头,我早就被那些山贼劫了!” “不知大叔你在陈家做的什么?” 闻言,这男人面上不由露出一丝尷尬。 他乾咳了两声,摸了摸鼻子,支支吾吾道: “这个嘛……咳咳……就是些杂事,杂事。” 好在,这时跑堂的伙计端著菜上来了。 阿蒿看见那菜,眼睛都直了。 一盘红烧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间,肉皮晶莹透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一条清蒸鱼,鱼身上铺著葱丝薑丝,热气腾腾,鱼眼珠白亮亮的,一看就知道是新鲜的。 一碗鸡汤,黄澄澄的,油花在汤麵上打著旋儿。 还有两碟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酱黄瓜,码得整整齐齐。 阿蒿咽了咽口水。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丰盛的菜。 他过年能吃上一顿肉就不错了,平日里都是粗茶淡饭,野菜糊糊,能填饱肚子就谢天谢地。哪见过这些。 男人的眼睛也直了。 指著这些菜道: “这……这都是你的?” 阿蒿点了点头。 “是柳大哥给我点的。” “公子,跟你商量个事儿唄。” 阿蒿看著他。 那男人搓了搓手,眼神里带著几分期待,又有几分不好意思: “你看,这么多菜,你一个人也吃不完。分我点,怎么样?” 他指了指自己原先桌上那两个馒头: “我那个,实在是没啥可吃的。你这……” 阿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好啊!” 第一百一十九章 瑟尔王族 阿蒿很大方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张十三腾出了半个凳子: “大叔,你坐过来,咱们一起吃!” 张十三眼睛一亮,连忙端著自己的碗筷坐过来,屁股刚挨著凳子,筷子已经伸向了那盘红烧肉。 他夹起一块五花三层,整块塞进嘴里。肉皮软糯,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吸饱了汤汁,在他嘴里炸开。 “嗯——好吃!真好吃!” 他又夹了一筷子鱼,连连点头: “这鱼也鲜!这手艺,怕不是从丹阳里那些大酒楼请过来的!” 两人就这么吃著,那男人嘴里还不停说著话,边嚼边说,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菜盘子里了。 “小公子,你叫什么?” “石蒿。你叫我阿蒿就行。” “石蒿,石蒿……好名字!” 那男人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说, “我叫张十三,你就叫我十三叔就行。叫大叔多见外。” 阿蒿一愣,隨即改口: “十三叔。” 张十三满意地点点头,心想这小子居然能吃上这么丰盛的饭菜,先前还以为是个穷小子,眼下看来指不定是哪家不諳世事的少爷过来了。 跟他打好关係,指不定能捞一些油水。 阿蒿喝了口汤,满意地长舒了口气,这汤真鲜,比他娘熬的野菜糊糊好喝一万倍。 他放下碗,接著问道: “十三叔,你来这儿也是要进问道碑的吗?” 张十三愣了一下,隨即哈哈一笑: “我?我倒是想进,可那碑哪是那么好进的?我这种人,倒霉惯了,能进就进,不能进,便蹭口饭吃,也是极好的。” 阿蒿听著,不由得钦佩十三叔的洒脱。 可他想要仙缘,要改爹娘的命,是断然无法做到十三叔这般模样的。 张十三看他发呆,拿筷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想什么呢?” 阿蒿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 “十三叔,你还知道什么別的问道碑的事么?你懂得多,给我说说唄。” 张十三闻言,隨手夹了块鱼肉道: “既然你发问,那我自然也不能白吃你这一餐。”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高人模样,“人人都说进了问道碑就能获取仙缘,阿蒿,你可知怎么才能进得去?” 阿蒿摇了摇头。 张十三又往嘴里夹了一筷子菜,嘴上嘟囔著道: “这碑呀,看的是缘分。有的人一下就进去了,有的人转一百圈也进不去。跟武功高低没关係,跟有没有钱也没关係。就是看命。” 说到这,他压低声音: “据说啊,只有能进去的人才能看得见进去的入口,而进不去的人,死活都看不见,你明天要是远远地看见一个口子,不用怀疑,你就是那身负仙缘之人!” “至於其它的……”他靠回椅背,喝了口汤,“我也才来两天,没打听到什么。反正……明天一去便知!” 阿蒿闻言,若有所思。 他学著那些江湖人士的模样,抱了抱拳: “阿蒿受教了。” —— 夜色已深。 內城东北角有一处独院。院子不大,青砖灰瓦,与周遭那些匆忙搭起的木屋相比,已算得上十分考究。 房里点著一盏油灯。 灯火昏黄,照出一室清冷。 屋子正中摆著一张长案,上边覆著白布。 白布底下隱约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纤细瘦小,一动不动。 陈安站在案边,垂眸看著那张露在白布外的脸。 少女的面容精致得近乎不真实。 那皮肤白得透明,在灯火下泛著瓷器般的冷光。 而且五官深邃,眉骨高挺,鼻樑秀直,这是瑟尔族人特有的长相。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快稳定。 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而入,朝陈安抱拳行礼: “安少爷。” 陈安点了点头,回退一步让开位置。 中年男人走到案前,伸手掀开白布。 少女的尸身完全显露出来。 瘦小,纤细,穿著一身黑色的瑟尔族传统服饰,衣襟上还绣著繁复的银色纹路。 中年男人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掰开少女的眼皮。 油灯的光照进那只眼睛。 瞳孔已经涣散,可虹膜上有数道极细的纹路,从瞳孔边缘向外延伸,像是冰面裂开的痕跡,又像是瓷器上的冰裂纹。 中年男人的手顿了顿,隨后直起身,脸上露出郑重之色。 “安少爷,此女是瑟尔族人无疑。”他的声音低沉,“而且还不是寻常的瑟尔人,双色冰裂瞳,是瑟尔族中的大贵族才有的標记。” 陈安的目光落在这中年男人身上。 这人叫陈通,是陈景轩手下的人。 他早年在赵国、越国各处跑过,见过不少世面,对各地方言、风俗、奇人异事都知之甚详。 “大贵族?”陈安问。 陈通点了点头。 “瑟尔族以瞳纹分贵贱。寻常族人瞳中无纹,有纹者为贵族,纹路越多越细,地位越高。” 他指著那少女的眼睛, “双色冰裂瞳,纹路细密如冰裂,布满整个虹膜。这等瞳纹,恐怕……是瑟尔族王族一脉才有的標记。” “王族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陈通摇了摇头。 “属下不知。瑟尔族世代居於祖哈山,极少离开那片地域。更遑论王族血脉……” 说到这,他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宋家与瑟尔族来往密切,世代通商。瑟尔族的矿脉都要经过宋家的手流入各地。 眼下发生这种事情,陈通自然不敢多话,不然一个弄不好便会让陈家与宋家起了衝突。 陈安思索片刻。 “此事不要声张。”陈安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回去稟报家主,让他派几个可靠的人,秘密去瑟尔国探探情况。不要惊动宋家,也不要打草惊蛇。” 陈通闻言,心里微微一动。 安少爷这话,怎么倒像是在命令家主做事一样? 但他不敢怠慢。家主有令,陈安的话便是他的话。 於是陈通抱拳: “属下明白。” 他又看了一眼那少女的尸体,问: “这具尸体……” 陈安摆了摆手: “先保管好吧。日后或许有用。” 陈通应了一声,隨后转身退下。 陈安站在原地,將白布盖上。 精致的面容被白布遮住,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想不通。 这瑟尔族人目的明確,衝著晓禾而来。 只是晓禾一直以来,要么在他身边,要么在陈家里待著,极少与外人接触,怎么会招惹上瑟尔族的人?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从陈安心底冒出来。 莫非……是陈二! 陈二还活著?! 想到这,陈安的瞳孔不由一缩。 可很快,陈安立马否认了这个念头。 不对。 若真是陈二,他怎么会如此鲁莽? 要知道陈二这人走一步算十步。就算要报復,也不会用这种打草惊蛇的方式。 他只会躲在暗处,慢慢布局,一点点將自己逼入绝境。 眼下这种手段,实在是太过粗糙 可若不是陈二,那会是谁呢? 陈安的目光落在那少女脸上。 一想到瑟尔族诡异的手段,他如今都有些不寒而慄。 他当时完全看不出来这群瑟尔族人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对晓禾下手的。 若不是仙树庇佑,晓禾现在会变成什么模样? 陈安不敢想。 不管是谁,既然敢动他妹妹,那他就算將整个瑟尔国掀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人给找出来。 油灯里的火苗忽的轻轻跳了跳。 陈安的脸隱在光影中,眼中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慄。 最后,他看了那少女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第一百二十章 问道碑下 院子里。 一个护卫早已在廊外等候多时,见陈安出来,他连忙迎上前: “安少爷,外头有人拿著陈家的令牌来求见。” 陈安脚步一顿,忽然想起白天扔给柳白的那块牌子。 “把人带到前厅。” 前厅不大,陈设简朴。 陈安坐在上首,等著来人。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 陈安定睛一看。 来人正是柳白。 当初陈安在丹阳长街上见到他时,他整个人显得锋芒毕露,不可一世。 可后来林寒初成仙道,仙威浩荡,哪怕他是通脉境巔峰的剑客,丹阳江湖赫赫有名的人物,在那仙威面前,也与那些贩夫走卒没什么两样。 如今的他不修边幅,衣裳破旧,鬍子拉碴,显得邋遢。若不是眼中那股锐利,倒像是个平凡人。 “柳大侠。”陈安开口,语气温和,“请坐。” 柳白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抱了抱拳: “在下冒昧登门,还望陈公子见谅。” 陈安笑了笑: “柳大侠客气了。若非你出手相助,我那马车怕是要被射成筛子。该谢的是我。” 柳白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陈公子说笑了。”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以你的身手,那些箭矢根本伤不到你分毫。便是没有我,陈公子也能安然脱身。如今这所谓的人情,只不过是在下厚著脸皮討来的。” “柳大侠太谦虚了。”陈安说。 “我虽能自保,可那些跟著我马车后头的人,却未必能活。他们虽是为了蹭我陈家的庇护才跟在后头,可若是死在路上,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而我当时並不方便出手,因此柳大侠您实在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这人情,我认。” 柳白沉默了一会儿。 “在下不过空有虚名,实在当不得『大侠』的称呼,公子叫我柳白即可。不过……既然公子都这么说了,那在下便厚顏开口了。” 陈安微微頷首:“请说。” 柳白抬起头,迎上陈安的目光。 “我要钱。” 陈安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脑中闪过关於柳白的传闻。 柳白,拂柳剑法的第五代传人。这门剑法本是二流,歷代传人最高不过堪堪通脉。 是柳白將这拂柳剑法彻底发扬光大,杀出了赫赫威名。 如今他通脉境巔峰,只差一脚便能踏入真气境。而据陈安所知,他早就能够突破,但为了走得更高更远,才故意压制境界,打磨根基。 像他这样的人物,若是突破真气境,恐怕一下便能达到真气巔峰,那可是相当於一位练气六层修士! 而如今问道碑落下,若是能让柳白加入陈家,可为陈家缓解极大的压力。 原本,陈安以为,柳白会开口要陈家关於突破真气境的心得,会要陈家的资源扶持。 可没想到他如今居然要钱。 这么一个人物,居然缺钱用? 如今陈安这才想通了,为和柳白会来当个马夫运人到问道碑,原来他真的缺钱用。 若是要钱的话,那这事就简单很多了。 想到这,陈安看著他的目光中带著几分探究。 “你要钱?” 柳白点了点头。 “很多很多钱。” “多少钱?” 柳白沉默了一瞬。 他伸出一根手指,有些不確定地说: “大约……十万两?”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 他悄悄看了陈安一眼,见对方微微蹙眉,心里不由得一沉。 果然,这太多了。 陈安心想:这也太少了。 思索片刻后,陈安回道: “这样吧,我可以给你一百万两黄金,你来我陈家做个供奉,替我陈家做事。” 柳白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一百万两。 黄金? 要知道他不过是想要十万两白银而已。 见柳白沉默,陈安微微皱眉。 “嫌少?”他问,语气里带著几分思索,“也是,看你如今这模样,恐怕快要突破真气境了。是有些少,那便再加五十万两吧。” 柳白深吸一口气。 隨后,他忽然笑了。 如今,他才明白,对于丹阳四家而言,他那十万两白银不过只是一个笑话,这点钱连零头恐怕都算不上。 於是,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柳白,愿为陈家效劳。” 一百万两黄金。 要做那件事,简直是绰绰有余。 —— 天亮了。 问道碑前,人山人海。 从內城到碑下,只有两里路。 可如今这两里路都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一个个伸长脖子望著那座巍峨的巨碑,眼里满是渴望。 那问道碑高得不可思议。 若是站在碑下,仰起头也看不见顶。 九层塔身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纹路流转,云纹、山川、草木、鸟兽、星辰、日月…… 从下往上看,倒像是一座直通天际的山。 碑下搭著一座高台。 台上烧著一炷高香,香火裊裊,青烟升腾。 高台四周,丹阳四家的护卫站成一圈,维持著秩序。 他们腰悬刀剑,目光锐利。 人群在他们面前自动分开,不敢越过去半步。偶尔有人想往前挤,被护卫一瞪,立刻缩了回去。 阿蒿挤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 张十三跟在他旁边,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四处打量著。 “別挤別挤!”他一边喊,一边用胳膊肘顶开一个想插队的汉子,“排队懂不懂?懂不懂?” 柳白站在人群外头,离得远远的。 他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那柄破剑抱在怀里,眼睛望著碑的方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蒿与张十三总算是排上了队。 站定了,回头一望。 柳大哥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快一个上午了,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蒿,”张十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是你的护卫?” 阿蒿摇了摇头: “这不是护卫,这是我雇的马夫。” 张十三愣了一下。 “马夫?” “嗯。”阿蒿点了点头,眼里带著几分感激,“就是他把我从箭雨里救下来的。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张十三“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心里却不信。 谁家马夫能跟著进內城的? 这小子指定是哪家的公子哥,故意装穷免得引人注意的。 他看著阿蒿那身打著补丁的衣裳,又看看他那双磨得起了毛边的布鞋,心里暗暗嘀咕:这装得还挺像,差点没把他骗过去。 自己得好好跟著他,指不定能蹭到些油水。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进碑 人群慢慢地往前挪。 挪了约莫半个时辰,阿蒿才终於挤到了前头。 他踮起脚尖,终於看清了前边的景象。 高台上那炷香已经烧了一大半,香灰落了一地。 碑前,一群人正围著碑石摸索。他们中有的伸手抚摸著碑身,有的则是绕著碑转圈,有的把脸贴在碑上,像是在听里面的声音。 可他们什么也感觉不到,在他们的感知中,这只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阿蒿有些疑惑。 这塔碑面前那么大一个洞口在那里,黑漆漆的,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为什么不进去呢? 他看著这些人,那脸上全是焦急和不甘,嘴里念叨著什么“怎么还找不到”“是不是我不够诚心”之类的话。 阿蒿忽然想起昨天十三叔说的话。 “你明天要是远远地看见一个口子,不用怀疑,你就是那身负仙缘之人!” “我就是那身负仙缘之人?” 阿蒿喃喃自语道。 他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指甲掐进肉里,微微的疼。 这疼让他稍稍清醒了些,却又让他更加的恍惚。 旁边,张十三也在发抖。 他瞪大双眼望著那座碑,嘴唇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他也看见了,那硕大的洞口。 里头黑漆漆的,也不知通往哪里。 “我滴老天爷呀……”张十三喃喃道,“居然真给我张十三碰上了。”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齜牙咧嘴,然后咧嘴笑了。 这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惊呼。 “快看快看!有人进去了!” 阿蒿循声望去,只见碑前一处地方,有人正缓缓穿过碑身。 那人穿著一身破旧的衣服,补丁摞补丁,头髮花白,看著像个討饭的。他就那么往前迈了一步,隨后整个人没入碑中。 旁边那些还在摸索的人见状,眼睛都红了。 他们拼命地在碑上摸索,恨不得把整座碑都舔一遍。 可连一处石缝都没见著,那碑依旧是那块碑,冷冰冰的,纹丝不动。 “当——” 一声锣响。 高台上,一个穿著玄色劲装的男人高声喊道: “香尽!碑上的人都给我下来!若还不下来,休怪我等不客气!” 那些还在碑前摸索的人,纵使心中再不甘,也只能乖乖下来。他们一步三回头,眼里满是不舍和懊恼。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清响。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碑前一处空地上,一道光芒凭空浮现。那光芒温润,泛著淡淡的青色。 光芒散去。 那是一位老人。 六十来岁的模样,头髮花白,脸上沟壑纵横。 如今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自己,还没回过神来。 他发现,自己那件粗布衣裳,不知何时变成了一袭青色长袍。 那长袍光华流转,隱隱有云纹浮动,一看就不是凡物。 老人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眶发红,浑浊的眼里涌出泪花。 “我成了……”他嘴里嘟囔著,声音越来越大,“我成了!哈哈——我成仙儿啦!” 他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狂喜。 隨后两眼一翻,“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人群一片譁然。 “这……” “发生了什么?” “他死了?” 议论声四起,有人惊慌,有人好奇,还有的人幸灾乐祸。 很快,丹阳四家的护卫衝上前去。一人蹲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站起身来: “激动过度,晕过去了。” 他招了招手,隨后几人上前將这老者抬了下去。 人群这才鬆了口气。 有人感嘆道: “这老头都这么老了,居然还能得到仙缘。这仙缘啊,当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旁边一人接话: “可不是吗。我昨天还见到一个快八十岁的人进去得了仙缘呢。不过那老头出来时穿的是白袍,比这个差些。” “白袍?青袍?”另一人问,“这袍子有什么讲究不成?” 那人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听说这仙缘也分三六九等。白袍是最低一层的,往上便是青袍、蓝袍、紫袍。至於紫袍往上还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那这老头……” “青袍,算是不错了。据说直到现在,青袍的也就一百多个。而紫袍更是稀罕,至今就出来五个,全被丹阳四家给分了去。” 阿蒿闻言,不由得心想,眼下看来他似乎能进这问道碑,也不知他会是什么袍。 “当——” 又一声锣响。 “下一批入场!” “走吧,阿蒿。”张十三拉了拉他的袖子。 阿蒿回过神来,跟著他往前走。 他身旁的人都蜂拥而上,涌向碑前,在石壁上摸索著,恨不得把每一寸石壁都摸出花来。 阿蒿与张十三都看见了那道入口,自然不著急, 张十三见一旁的阿蒿似乎也在看著那入口,眼里也闪著光,不由得好奇地问道: “阿蒿,莫非你也看到了,也是这里?” 张十三咧嘴一笑,那发黄的牙齿全露了出来: “那这倒是缘分。我们快些走吧。” 说完,他舔了舔嘴唇,没有半分犹豫,一头扎进那洞口里。 他的身影没入黑暗,像是融进了水里,消失得乾乾净净。 阿蒿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门。 门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有些紧张,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指甲掐进肉里,微微的疼。 他想起爹娘凑出的那些银子。 想起娘追著马车跑时落下的眼泪还有爹站在城门口那沉默的背影。 他感觉自己一定行。 阿蒿深吸一口气,踌躇片刻,准备进去。 “你不进去吗?”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风铃在微风中轻轻碰撞。 阿蒿回过头去,隨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一瞬,阿蒿觉得自己的心都停了一拍。 那是个女孩。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小脸生得粉雕玉琢,好看得不像话。 她就站在那里,歪著头看著他。 像天上的云,走到了人间。 阿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晓禾看著眼前这个发呆的傻小子,心里想这人可真没礼貌,跟他说话都不搭理自己。 她撇了撇嘴,不再看他,转过头朝远处挥了挥手。 远处的人群里,站著一个年轻公子。 他穿著寻常的青布衣衫,面容清俊,眉眼沉静,看著与周遭那些拥挤的人潮格格不入。 阿蒿顺著她的目光望去,他认出这人便是陈家马车上的那人。 陈晓禾朝他挥了挥手,脸上露出甜甜的笑。 隨后她转过身,迈步走进那道门。 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像一朵云被夜色吞没。 阿蒿站在原地,脸上忽然烧得厉害。 回想起方才自己那副模样,阿蒿明白自己看起来定是傻透了。 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迈入面前这道黑暗。 第一百二十二章 考验? 外边其他人见三人都在同一个地方进去,顿时沸腾了。 “莫非……那里有个入口!?” “快,快过去!” 人群蜂拥而上,伸手在石壁上摸索,可那碑依旧是那块碑,冷冰冰的,纹丝不动。 “怎么进不去?” “我明明看著他们进去的。” “让我来试试!” 可无论他们做什么,那道门,他们始终看不见。 就在这时—— 一道水光自远处而来,划破长空,落在问道碑前。 水汽氤氳,如烟如雾。 待那水汽散去,一道人影浮现而出。 那人看著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冷峻,眉眼间似覆著一层薄冰。 后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惊呼。 “是仙人!” 林寒看著这道塔碑,目光微凝。 这两个月来,问道碑已经被探过许多次了。证实了里边没有危险,有人得了功法,有人得了法器,有人得了丹药。 而那五个紫袍的,据说更是得了了不得的术法。 如今他此番前来,自然是要一探究竟,看看里边究竟有著什么机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想到这,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漆黑的入口上。 洞口前围满了人,密密麻麻,把那处地方堵得水泄不通。 林寒眉头微微一皱。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柔和的蓝光自他袖中涌出,如流水般卷向那群人。 那些人只觉得一股温和的力量托住自己,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隨后被轻轻放在数丈之外。 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前边一空。 林寒走到那道入口面前。 里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闭上眼,神识探出。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在他的感知里,那只是一道冰冷的石壁,与周围的石壁没有任何区別。 林寒沉默了一会儿,隨后,他心一横,迈步走了进去。 见到这仙人的身影没入黑暗,消失在石壁里,人群再次沸腾。 “又进去一个!” “仙人居然也能进去!?” “废话,仙人本就身负仙缘,自然能进去。” 议论声四起。 这时。 一道灰影从土里窜了出来。 那人身材娇小,穿著一身灰扑扑的衣袍,面上蒙著轻纱,看不清面目。 她只是看了那入口一眼,隨后便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又一个!” “今天这是怎么了?” “五个了都,似乎还都是进的同一个地方!” 丹阳四家的护卫见到这一幕,纷纷派人掉头回去给自家主子报信。马蹄声响起,几骑快马朝著內城疾驰而去。 而没有人注意到的是。 一道月白色的幻影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那道入口。 人群还在议论。 有人不甘心地往那石壁上撞,撞的头破血流。 但他们就算撞死了也进不去。 灵窍者,沟通天地之门户。而二十四窍以下,便是得了功法,也无法感知天地灵气,更无法引灵入体。 是以—— 无仙缘。 不得入。 —— 陈安踏入那片黑暗中后。 只感受到一片虚无,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在这里,连黑暗都没有。 一些平日里根本听不见的奇怪声音从他体內生出,全部涌进陈安脑海中,震得他头皮发麻。 思绪像野马一样狂奔。 陈安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杏花村那个牛棚,想起妹妹晓禾的脸,想起母亲消散时的模样,想起陈二那张永远带著笑的脸。 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挤进脑子里,塞得满满的,快要炸开。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瞬间都是永恆的瞬间。 若是旁人经歷这些,只怕是早就已经被折磨疯了。 可陈安没有,因为他有【水满秋池】。 无论外头风浪多大,那汪深潭始终纹丝不动。 这些被放大的念头涌进来,落进潭水里,便沉了下去,激不起半点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一点光亮起。 那光极远,远得像在天边。 可下一瞬,它便到了眼前,越扩越大,像是有人在虚无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光涌进来。 天地涌进来。 山川、河流、日月、星辰、房屋、砖瓦、鸟兽、虫鸣……一切都涌进来,將这片虚无填满。 陈安睁开眼。 他站在一条土路上。 路很窄,只能容得下两个人並排走。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土墙后头是茅草屋,一间挨著一间。 天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 风颳过来,冷得刺骨。 陈安低头看自己。 他穿著一身破烂的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膝盖上打了两块补丁。手伸出来,瘦得皮包骨头,指甲缝里嵌著黑泥,指节冻得发红。 这不是他的手。 陈安皱了皱眉。 他试著沟通眉心祖窍。 枝叶还在。 但他那身真气境的体魄没了。 他试著握拳,力气小得可怜,脚步也十分虚浮。 如今的他只是个瘦弱少年,手无缚鸡之力。就如同当年在杏花村的牛棚里一般。 陈安没有惊慌。 他站在土路上,目光扫过四周。 远处的山很高,山顶有雪,在灰濛濛的天幕下泛著冷光。近处是低矮的村落,土墙茅屋,炊烟不起。 空气里隱隱有股焦糊味,像是哪儿在烧著什么东西。 他收回目光,开始梳理脑海里的东西。 一段陌生的记忆涌进来。 这段记忆不属於他,但却和他的记忆纠缠在一起。 在这里,他也叫陈安,但这里没有他的妹妹晓禾。 只有一个与他相依为命的娘亲。 …… 陈安静静地看完这段记忆,面上没有表情。 他忽然想起先前阅览过的陈家这两个月对问道碑的记载。 那些进了问道碑的人,出来之后都说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而梦醒后,他们就出来了,身上还穿著一件长袍。 不过那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长袍分白袍、青袍、蓝袍、紫袍。袍色越深,天分越高,在碑里待的时间也越长。 陈安心想,这恐怕便是那个梦了。 而这梦便是那问道碑的考验。 也不知,如今自己该怎么破解这个梦。 陈安抬起头,开始打量这个世界。 他顺著土路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便看见前边站著个人。 那是个妇人,蹲在一间破屋门口,正用一根木棍拨弄著地上的火堆。 火堆里烧著几根枯枝,烟气呛人,火苗却小得可怜。 她把手伸到火边,搓了搓,又缩回袖子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皮肤粗糙,嘴唇乾裂,可那双眼睛,在看见陈安的那一刻,忽然亮了起来。 “安儿!” 她站起身,踉蹌著朝他跑过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枯木诀 陈安看著她的面庞,心中不由得有些失望。 这妇人是他的娘,但却不是他真正的娘。 妇人跑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可那触感里满是关切。 “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她的声音沙哑,带著几分嗔怪,“娘找了你好半天,还以为你……” 说到这,她眼眶发红,说不下去了。 “我……” 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妇人打断他,拉著他的手往屋里走,“外头冷,快进屋。娘给你留了吃的。” 她的手凉得像冰。但攥得很紧,像是怕陈安再跑掉一般。 屋里同样很冷。 土墙上的裂缝透进风来,呜呜地响著。 地上铺著一层乾草,草上盖著一床薄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被子薄得能透光,上面有好几处破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结成一团一团的。 妇人让他坐在乾草上,自己走到角落里,从一小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半个饼子。 那饼子又干又硬,边上还缺了一小块。 “吃吧。” 她把饼子递过来,眼里满是期待。 陈安接过那半个饼子。 饼子硬得像石头,闻著有一股陈旧的霉味。 他咬了一口。 很难吃。 又干又硬,还有一股餿味。 不过陈安吃过比这更难吃的东西,倒也不算什么。 妇人看著他吃,脸上露出笑容。那双眼睛弯起来,里头全是满足。 陈安看著那笑容,心里不禁有些迷惑。 这真的是梦吗? 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吃了一会儿,陈安把饼子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迴去。 “娘,你也吃。” 妇人愣了一下。 她看著那半个饼子,又看著陈安,眼眶忽然红了。 “娘不饿。”她把饼子推回来,“你吃,你正长身体呢。” 陈安只能把饼子收起来,放回那妇人手里。 “我不饿。” 妇人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半个饼子小心地收起来,藏回那个袋子里。 —— 日子就这么过著。 陈安越发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他和那个妇人住在这间破屋里,靠著那一点点粮食过活。 妇人的身体不好。 她总是咳嗽。 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弓著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可她从来不在陈安面前咳。每次要咳了,她就躲到房间里去,捂著嘴,咳完了才出来。 一天夜里,陈安坐在硬木板上,默默地听著隔壁隱隱传来的咳嗽声。 在这个世界,他原本有个父亲。 但那是个赌鬼,成天往外跑,去镇上赌钱。赌输了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 后来,他欠了血刀帮一大笔钱,还不上,就去偷。最后偷东西被抓住,活生生被人给打死。 如今就只剩他们母子俩相依为命。 血刀帮的人说了,下个月便会上门收债。 若是还不上的话,就拿人来抵。 如今他只是个瘦弱少年,该如何抵挡这血刀帮? 想到这,陈安缓缓翻开手中的书册。 这书是从这个世界的爹留下的遗物里翻出来的,破破烂烂的,封皮都快掉了。那位爹当年花了大价钱买下它,据说照著练就能成仙。 而他练了一辈子,什么也没练出来,这才知道被人骗了,但是又捨不得丟,最后留了下来。 如今,陈安发现,这居然真的是一门修仙法门,並且十分完整。 他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 《枯木诀》。 灵品功法,二十四道灵窍。 与《青木养窍诀》不同,这门功法走的是正统路子,以身为鼎,以窍为穴,令周身灵窍与天地共鸣,窥见冥冥天地中的一线灵机。 而凡胎浊骨,至少需要二十四道灵窍,才能在茫茫天地间,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天地灵气。灵窍越多,能感知的灵气便越充沛。 感知到那一缕灵机之后,才到了最难处。 需要修行者在心神摇曳间,如同护住风中残烛般,牢牢守住那微妙的感应。 於此同时还要缓缓运转功法,引导那缕灵气,顺著这功法路线而下,在丹田中炼化为己身的灵力。 而这一切完成后,方能叫做引灵入体。 这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要从头再来。 陈景轩当初就是卡在这一步,蹉跎了许久。 陈安合上书,闭上眼睛,他的灵窍有二十六道,自然可以修这功法。 只是一瞬,陈安便感知到了。 那缕灵气极淡,淡得像一缕青烟,风一过,就散了。 他运转《枯木诀》,將那缕灵气引入体內。 灵气入体的那一瞬,周身经脉微微发胀。他引导著那缕灵气,沿著功法的路径缓缓运转,一遍,两遍,三遍…… 最后,那道灵气化作一道灵力,存入丹田。 陈安睁开眼。 体表布满了一身黑泥,他一动,那层黑泥便应声而裂,露出下面那具新生的躯体。 不到一刻钟,陈安便褪去了凡胎肉骨。 练气一层。成。 凭藉【水满秋池】以及之前修炼的经验,引灵入体对於陈安而言简直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他伸出一根手指,那道灵力从丹田涌出,顺著手臂的经脉,匯聚在指尖。 那是一道苍色的光芒,不亮,如同枯死的树干,死气沉沉。与他曾经那道充满生机的青色灵力截然不同。 陈安盯著它看了一会儿。 他感受到,这死寂里头,似乎还隱隱蕴含著一道生机。 “这功法倒是有趣。” 陈安心想,隨后收回手指。 他坐在黑暗中,咳嗽声从墙那边传来,闷闷的,一阵接一阵。 咳到后来,那声音中还带著喘,听著像是喘不上气来了。 陈安静静地听著。 他已经成仙,对付血刀帮那几个凡人自然是绰绰有余。 如今,是该想想该怎么度过这场考验了。 不过在这之前…… 陈安站起身,走到墙边。 土坯的墙很薄,隔著墙能听见那边的声音。咳嗽声渐渐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还有偶尔的呻吟。 这妇人不是他娘。 但这些天来的关切都是是真的,那些藏起来的咳嗽是真的,那半个饼子是真的。 她是真真切切地把他当自己儿子看待,为他挨饿,受苦。 就算这个世界是假的,但在陈安眼中,这份情是真的。 “我已无法报答娘亲的养育之恩,如今既然有缘,能当得上您的儿子,那便好好让这具身躯尽孝吧。” 陈安嘆息一声。 第一百二十四章 血刀帮 五日后。 天刚蒙蒙亮,陈安便背著篓子上了山。 他穿著一件单薄的旧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寒风吹过,颳得枯草伏地,可他並不觉得冷。 哪怕是练气一层,也已非凡人。 山叫阴山。 村子便叫作阴山村。 这山不高,却绵延数十里,沟壑纵横。 陈安来山上,是为了採药以及找些吃的。 他仔细探查过。 那妇人的病,不是一朝一夕落下的。 多年饥寒交迫,她身子早就亏空了。气血两虚,五臟六腑都弱。夜里咳得最凶,是因为寒气入肺,痰凝不化。 山脚下的野菜,早就被村里人挖光了。 这个时节,想要採到好东西,便只能往上走,走到那些人跡罕至的地方去。 走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找到一片坡地。 野生的山药,埋在土里。还有一些他认得的草药,比如桔梗、紫菀……都是治咳嗽的东西。 挖著挖著,眼角余光瞥见什么东西在动。 一只野兔。 灰褐色的皮毛,伏在枯草丛里,若不是它动了动耳朵,几乎看不出来。 陈安自然不能让它跑了。 他伸出手,朝那野兔的方向虚抓一手。 正是青藤术。 只是如今在《枯木诀》的灵力下,这青藤变了样子。 几道细小的枯枝,凭空从地上升起,交错缠绕,眨眼间结成一道笼子,將那野兔困在里头。 野兔受了惊,在笼子里乱蹬,四条腿蹬得飞快,可怎么也跳不出这道枯枝编成的牢笼。蹬了一阵,终於累了,只能乖乖地伏著。 —— 日头偏西。 陈安背著篓子,走在回村的路上。 篓子里满满当当,手上还抓著两只野兔。 村里很安静。 土墙茅屋一间挨著一间,偶尔能看见几个人影,但一见到陈安便匆匆一闪,躲回屋里。 陈安能感觉到。 这些土屋中,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走一步,这些目光就跟著挪一步。 陈安微微皱眉。 他曾试著和村里人说话。 但村里的人一见到他便停止了交谈,走得飞快。 陈安虽然感到奇怪,但细细想来倒也正常。 他那个赌鬼爹,欠了血刀帮的钱,死了便留下他们母子俩在这村里。 血刀帮的人来过几次,每次一来都要在村里闹上几回。从那以后,村里人就再也不和他们家来往,生怕被血刀帮的人波及。 陈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空气中有一股焦糊的气味。 他顺著那气味走,远远就看见自家那间破屋。 屋门口,蹲著一个人。 是那妇人。 她又在烧火了。几根枯枝架在地上,火苗小得可怜,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她把手伸到火边,搓一搓,又缩回去。 那双眼睛一直望著村口的方向。 陈安加快脚步。 妇人见到他,眼睛亮了起来。 “安儿!”她站起身,踉蹌著往前迎了两步,“你可算回来了。” 陈安走到她面前,看著那堆火,心中嘆了口气。 每天他回来,总能见到这妇人在门口等著。她这一身毛病,有一半都是在外边给冻出来的。 “娘,”他说,“跟你说了多少次,在屋里好好待著,別出来。” 他把背篓放下,扶著那妇人往屋里走。 “外头那么冷,出来做什么?回头又咳。” 那妇人被他扶著往里走,闻言有些担忧地抬起头,看著他: “安儿,是不是娘昨晚咳嗽又吵著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要不娘去別的地方睡去,柴房也行,你夜里要歇息,不能老让娘吵著。” 陈安有些无奈。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 他扶著那妇人走进屋里,让她在乾草上坐下。 “娘,你就在这儿坐著,別动。” 他转身出去,把背篓拿进来。 篓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山地瓜堆在角落,草药用草绳捆好掛在墙上,最后是那两只野兔。 那妇人看见野兔,眼睛都瞪大了。 “这……这哪儿来的?” “山上抓的。”陈安说,“今晚燉了吃。” 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陈安走到灶前,蹲下,开始生火。 灶是土砌的,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裂著缝。锅是破的,锅底有个小洞,用一块铁皮补著,勉强能用。 他生了火,把锅架上,往里添水。 那妇人坐在后头,想过来帮忙。 陈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娘,你好好坐著等便是,让我来。” 那妇人便又坐下了。 她坐在那里,搓著手,呆呆地看著儿子的背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几日,在陈安的调理下,她气色显得好了一些,脸上有了几分血色,咳嗽也没那么凶了。 可如今天寒地冻,山上很多草药都没有,陈安的那些草药终究是治標不治本。想要彻底解决,得整个药方子,好好调理才行。 就在陈安准备熬那汤药时。 砰! 门被一脚踹开。 本就歪斜的门板,被这一脚踹得脱落下来,轰然砸在地上。尘土扬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只脚伸进来,將门踩在脚下。 三个人影闯了进来。 带头的是个大汉,满脸横肉,穿著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腰里別著一把刀。 后头跟著两个,一高一矮,也是同样的打扮,凶神恶煞。 “宋秋娘!” 那大汉一进门就嚷起来,声音粗獷。 “欠我们血刀帮的钱,啥时候还?” 妇人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她猛地站起来,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她张开嘴,想喊陈安快跑。 可还没喊出声,一转头,却对上了陈安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激不起涟漪。 他將手搭在她肩上。 那双手臂虽然纤细,却十分有力,稳稳的,不像之前那般枯瘦无力。 “娘,別怕。”他的声音很轻,“有我在。” —— 院子里。 三人四处翻找,將整个院子翻得乱糟糟的。 墙角那口破缸被踹了一脚,晃了晃,险些倒下来。 带头的大汉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来扫去,嘴里骂骂咧咧的。 “什么破地方,穷得连个老鼠都没有。”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一转头,便看见一个少年从屋里走出来。 这少年瘦是瘦了点,可五官生得端正,皮肉也细。在这穷山沟里,能养出这么个模样的,倒也少见。 大汉的心开始活络起来。 二帮主好那一口,他是知道的。 府里养著的那几个,哪一个不是细皮嫩肉的?把这小子弄回去,二帮主一高兴,说不定还能赏他些东西。 想到这,他朝身旁那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高的那个会意,当即大步走上前去。 “小子!”他粗著嗓子嚷道,“你家欠我们血刀帮的钱,什么时候还?” 矮的那个立马凑上来,接话道: “瞧你家这穷酸样,指定是还不上了,还不上就……” 话刚说到一半。 两人膝盖猛地一弯,扑通一声。 膝盖砸在冻硬的土地上,那响声叫一个乾脆利落。 为首那汉子见自己两个手下跪在那少年面前,愣住了。 “你们他娘的干什么?” 他骂了一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跪什么跪?给老子起来!” 他皱著眉头,心里那个气啊。 这两个蠢货,平日欺负人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这会儿跟人家说还钱,话没说完就跪下了? 他们血刀帮什么时候有跪著叫人还钱的规矩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过去把那两个蠢货拽起来。 扑通—— 第一百二十五章 活鬼 他的膝盖砸在地上,疼得他浑身一颤。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三个人跪在院子里,排成一排,膝盖陷进泥土里,一动也不敢动。 陈安站在他们面前,垂著眼看他们。 他將自己的仙威控制在方寸之间,牢牢锁定在这三人身上,却又留了一线余地,不至於让三人失去思考的能力。 这手段是陈安很早之前便想到的,用来对付这些凡人非常好用。 “你叫什么名字?”陈安朝为首的那大汉开口。 那大汉闻言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血……血刀帮。”那大汉的声音抖得厉害,“小的是血刀帮三帮主的侄子……马三。” 陈安点了点头。 “你们的帮主,是什么境界?” 马三面上有些茫然。 “境……什么境界?” 陈安见状皱了皱眉头,隨后换了个问法: “你们帮主,实力如何?” 马三这下听懂了。 他连忙说: “帮主武功极高。一手血刀十三式,打遍黑水镇无敌手。江湖上都叫他『血刀无敌』,绝对是绝顶高手。” 陈安闻言,若有所思。 他又问了一些话。 马三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回答。 从马三的回答中。 陈安了解到,这个世界也是有仙人的,只是与他认知里的仙人不一样,他们叫天师,用符咒抓鬼,还能替人消灾解难。 除此之外,与凡人没什么两样,也没有所谓的仙威。 陈安怀疑,这个世界恐怕压根没有仙人,因为这里的天地灵气实在是太过稀少。 陈安估摸著,以他目前的修炼速度,至少需要十五年才能到练气二层,慢得令人髮指。 还有这血刀帮帮主,说是绝顶高手。可这个世界的武功,连通脉境都摸不到边。 那所谓的“血刀无敌”,在陈安看来,也不过只是一个力气大些的凡人罢了。 只要不是达到真气境那般,对於陈安而言,那便不足为惧。 他收回思绪,看向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起来。” 三个人浑身一颤,挣扎著想站起身来。可那股仙威太强,他们起不来。 陈安看了他们一眼,把仙威收回了一些。 三人连忙爬起来,踉蹌著站稳,垂手站在一旁,低著头,但仍旧身不由己,只能听命於陈安。 “进来。” 陈安转身,走回屋里。 三人闻言连忙跟过去。 屋里,那妇人站在乾草旁,脸色惨白。 她看见陈安进来,连忙迎上去。 “安儿……” 话没说完,她看见后头跟进来的那三个人。 她的身子一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下一刻,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小的有眼无珠!衝撞了贵人!” 他们磕著头,额头砸在泥地上,咚咚咚的响。 妇人看著这一幕,一时间愣住了。 陈安走到她面前。 “娘。”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嚇著她。 “有我在,以后你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妇人愣愣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的惊惶,一点一点褪去,隨后变成了迷茫。 她伸出手,颤抖著,摸上陈安的脸。 那只手粗糙,它抚摸著陈安的脸,像是在確认著什么。 她摸著他的脸,看著他,眼泪落下来。 忽然,她一把抱住陈安,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掉,怕这是一个梦,一鬆手,眼前的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陈安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 第二天一早,陈安背著那妇人,离开阴山村。 马山三人走在前边带著路。 妇人紧紧搂著陈安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背上。 陈安走在村道上。 两边的土墙茅屋一间接一间,门窗都关著,看不见有人。 直到陈安走出村子。 一扇门悄悄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著村口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慢慢地,村里的人都走出了屋子。 “这只活鬼……终於走了么?” “唉,宋秋娘,可怜啊。” “快去,咱们快去告诉县令大人,让天师来收拾,免得它又回来了。” —— 黑水镇。 镇子还算大。 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各式各样的铺子。 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马三他们三个走在前边,面无表情,一句话也不说。 陈安背著那妇人,走在后头。 街上的行人看见那三个人的打扮,脸色都变了。 血刀帮的人。 他们连忙往两边躲,让出一条路来。 陈安一边走,一边打量著四周。 这里虽也算热闹,但比不上丹阳的万分之一。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家医馆门口,他停下脚步。 门楣上掛著一块匾,写著“张氏医馆”四个字。 “就是这儿?” 马三回头道: “是是是,黑水镇最好的医馆,张大夫开的。” 陈安点了点头,背著那妇人走进去。 医馆里有个伙计,正在柜檯后头捣药。 看见有人进来,刚要招呼,便看见进来的那三个人。 他的手一抖,药臼差点掉在地上。 “三……三爷?” 马三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一旁,让开路。 伙计看著他,又看看前头那个穿著破烂衣衫的少年,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这时,后堂的门帘掀开,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走出来。 “什么事?” 他一眼看见马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三爷?您这是……” 马三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像块木头。 陈安把那妇人放下,让她坐在椅子上。 “大夫,”陈安语气平淡,“麻烦给我娘看看病。” 那老大夫愣了一下,看看陈安,又看看马三,心里直犯嘀咕。 这年轻人什么来头? 穿得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穷苦人家出身。可血刀帮的人跟在他后头,毕恭毕敬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不敢怠慢,连忙上前,给那妇人诊脉。 诊了半晌,又问了些症状。 咳嗽多久了?夜里咳得厉害还是白天?痰是什么顏色?胸口闷不闷?喘不喘? 陈安一一回应。 老大夫又诊了一遍,站起身,对陈安说: “令堂这病,是多年饥寒积下的。肺里有寒痰,气血两虚,五臟都亏。若要根治,得慢慢调养。” 他走到柜檯后头,开了一张方子。 “先吃这个,把肺里的寒痰清了。等痰清了,再换个方子补气血。” 他把方子递给陈安,又吩咐伙计抓药。 陈安接过方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心想与他看得倒也差不多。 伙计把药抓好,包成一包,递过来。 陈安问: “多少钱?” 老大夫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不收钱。” 陈安看著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檯上。 那银子白花花的,少说也有二两。 张大夫愣了一下。 陈安说: “让你收著,你收著便是。” 他背著那妇人,走出医馆。 老大夫站在柜檯后头,看著那锭银子,又看著那道离去的背影,心里头的疑惑更深了。 这人到底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 不过那妇人倒看著有点眼熟。 —— 走到一个岔路口,陈安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马三三人。 心念一动。 那股压在三人身上的仙威,忽然消失了。 马三只觉得身上一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刚刚……那是什么? 他们只记得浑身上下像被什么东西压著,连喘气都困难。 那少年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瞒。 这……这是什么手段? 三个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恐惧。 隨后他们转身就跑。 等到他们回过神来时,陈安已经走了很远。 妇人伏在他背上,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安儿。” “嗯。” “那钱……你是从哪儿来的?” 陈安没回头。 “马三他们给的。”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在他背上,没有再问。 陈安走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他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座府邸。 门楣上掛著一块匾,两个烫金大字—— 宋府。 第一百二十六章 婉如 宋秋娘。 原名宋婉如。 黑水镇宋氏嫡女也。 宋家累世行商,积財货,广田宅,虽无官宦之名,却据一镇之富。 宋婉如自幼灵慧,五岁能诵《女则》,七岁能属对,到了十五六岁,已经是远近闻名的才女。 一日,宋婉如隨婢女出门,见到一书生伏案挥毫,一笔一划,皆是风骨。 书生姓陈,名文远,寄居於城东破观中。说是读书人,却无半分功名。 后来两人偷偷来往,写信对诗,私下见面。 宋婉如自以为得遇良人,此生可托。 只是后来,陈会文要进京赶考,缺了盘缠。宋婉如便偷偷从帐上支了一笔银子给他。 事情败露,宋老爷怒不可遏,不是怒她支了银子给旁人,而是怒她竟敢与人私相授受,辱没门风。 於是將她逐出家门,叫她永远不许回来。 而她也真就没再回去。 书生要读书,她便去酒楼唱曲,换几个铜板资助他。从此她有了另一个名,叫宋秋娘。 只是后来,书生屡试不第,便自甘沉沦,日日赌钱。 输了便伸手要钱,要不著便打。她那些年攒下的首饰、体己,全被他搜刮乾净。 她的心死了,没脸回宋府。 但她还有孩子。 於是她便咬牙撑著,一个人將孩子拉扯大。 —— 宋府。 內堂之中,烛火昏黄。 宋家老爷病重臥床,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可他偏偏吊著一口气,硬撑著不肯咽下。 那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著门外。 周围的人都急得团团转。 “老爷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不成?” “大夫说就是这一两日的事了,可他就是不肯……” 正说著,外头有人来报信。 听了下人的话,二姐宋婉容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那个贱人还敢回来?”她咬著牙,眼底是压不住的怒意,“把她给我赶出去!” 大姐宋婉清闻言却嘆了口气,拉住她的手。 “到底是爹娘的骨肉……让她进来吧。说不定,她来了,爹就能安心去了。” 宋婉容冷哼了一声,挣开她的手,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让她进来吧。” 陈安背著宋秋娘,在下人的带领下走入了宋府。 一路上能看到雕花的窗欞,青灰的瓦当,还有檐角掛著褪了色的灯笼。 宋秋娘伏在他背上,自从进了这宋府的门,她便一句话也没说。 可陈安能感觉到,她的手攥得越来越紧,指甲隔著衣裳掐进他肩上的肉里。 一路来到內堂前头。 陈安看到,烛火昏黄的內堂里,围著一群人。 人群中间是一张床,床上躺著一个老人,面容枯槁,眼眶深陷,只剩下皮包著骨头。 “安儿,快放我下来。” 陈安依言將她放下。 宋秋娘站在那里,望著那张十七年未见的脸,面色恍惚,她脚步动了动,却又停住,像是有道无形的墙挡在她面前。 旁边那两位妇人看清她的模样,不由得心头一震。 眼前这人,皮肤粗糙,鬢边竟然已经添了几缕白髮。明明不过三十出头,如今看著却像半百之人。 一时间,眾人心中复杂难言。 就连二姐宋婉容那冷著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默默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开了那条路。 宋婉如终於下定了决心,缓步走上去。 眾人这才发现站在后边的陈安。 妇人们看向陈安,目光中带著审视,还有几分敌意。 床前。 宋老爷那双一直瞪著的眼睛,终於慢慢收了回来。 他微微闭上眼,再次睁开后,只见眼中清明无比,亮得嚇人。 他缓缓转头,落在宋秋娘身上。 “婉如……”他的声音沙哑,“你总算回来了。” 宋婉如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扑上前去,跪倒在床前,抓住那只枯瘦的手。 “爹!” “是我错了……” 她伏在老人的膝上,泣不成声。 老人缓缓摇头。 “子不教,父之过。”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是爹……当初没有管好你,白白让你受苦。” 他抬起手,落在她头上。那只手枯瘦如柴,却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轻轻摸了摸。 “回来了……便好。” 他缓了缓,看向旁边两位妇人。 “这是你大姐……婉清。这是你二姐……婉容。” 那两人走上前来,眼眶泛红。 老人又说:“你弟弟……在京城。我应该是……赶不上他回来了。” 他喘了口气,目光从三个女儿脸上扫过。 “你们……答应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大姐愣了一下,隨即上前一步,跪在床前。 “爹,您说。” “你们……要互相扶持……好好过好日子。” 他顿了顿,渐渐浑浊的眼里忽然迸出一道光。 “否则……我死不瞑目。” 大姐闻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跪在那里,声音发颤: “爹,我答应你。从今往后,与妹妹好好相处,互相扶持。绝不让您失望,绝不让您……绝不让您……”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二姐站在一旁,面色复杂。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宋婉如。 她上前一步,跪在大姐身边:“爹,我答应你。” …… 陈安站在后头,静静看著。 原本他只想找个地方安置好她,好专心破解这场梦境。 没想到,却刚好碰见宋家老爷过世的这一幕。 如今看来,她也算是有了一处容身之所,自己便也能安心了。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 问道碑內。 无尽虚空中,许多人的身体悬浮在其中,他们闭著眼,面目安详。 在他们头顶,数以亿计的光点缓缓转动。 那些光点有大有小,有明有暗。它们静静地悬在那里,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 若飞到近处看,便会发现这些根本就不是星辰。 那不过只是一道道光圈。 每一道光圈中都存在著一处独立的空间。 光圈之內,有功法、丹药、术法、神通……应有尽有。 越往上,光圈越大,里头的东西也越珍贵。 而最顶端,悬著两个硕大的光圈。 一轮如日,金芒四射;一轮如月,清辉流转。日月交相辉映,俯瞰著下方无尽的虚空。 第一百二十七章 星海 这万千沉睡的身影中,自然也有陈安。 他穿著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衫,飘浮在虚空里,与其它人没什么两样。 忽然,他的眉心有一点极淡的绿意,正在微微闪烁。 那抹绿意淡得像初春枝头刚冒出的嫩芽。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绿意轻轻一颤。 一片绿叶从他眉心探出。 那叶子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翠绿,叶脉清晰。 它从眉心钻出来,在虚空中轻轻晃了晃,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一开始它在虚空中飘著,飘得很慢。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慢慢转了个方向,朝上方飘去。 那个方向,有著一片璀璨的星海。 而这片绿叶,自然是许逸。 问道碑降下这段日子,已有不少人进去。 许逸借著那虚叶以及陈家的人,已经大致摸清了这问道碑的底细。 所谓的问道碑,不过是一处试炼之地。 通过试炼的结果,便可以看出每个人的修仙资质。 而这些进入碑中的人,肉身留在这片虚空里,魂魄会暂时忘却所有记忆,被送去另一个地方。 陈安也是如此,但却因为【水满秋池】的关係,因此没有忘却记忆。 並且或许是因为他只有二十六道灵窍的缘故,他所在的那个地方十分弱小,竟连一个修仙之人都没有。 可有一件事,让许逸有些想不明白。 陈安的魂魄究竟被这问道碑送去了哪? 许逸能感知到,陈安的魂魄在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那地方不在青州。 而是在青州的上空。 那个地方比天还要高,无法用里数来丈量。 那是另一个真实的世界。 许逸飘浮在虚空里,望著上方那片璀璨的星海,忽然有些恍惚。 这方世界,到底有多大? 这念头只在他心头停留了一瞬。 很快,他便回过神来。 他来此,自然不是为了看陈安两兄妹如何。他是来拿东西的。 那绿叶飘飘荡荡,越飞越高,渐渐靠近那片星海。 近了才看清,那些所谓的光点,其实是一道道光圈。 光圈由无数道细密的纹路构成。那些纹路层层叠叠,交织缠绕,像一道道枷锁,將里头的东西牢牢锁住。 许逸一看便知,这恐怕就是传闻中的禁制。 那些功法、丹药、术法、神通……就藏在禁制后头,只待有缘人来取。 许逸凝神细看。 他发现这些纹路之间有灵光游走其间,繁复复杂,却又隱隱含著某种规律。 许逸明白,只要他能够看穿其中的规律,便能够將这禁制破除,把里面的东西给取出来。 外界,九霞悬松下。 那截漆黑的木身深埋地底,內里有磅礴的生机正在缓缓流转。 那是许逸在动用“洞玄真衍”。 没过一会儿,眼前这禁制便被许逸看透了。 里头纹路从哪里起,到哪里终;哪处是生门,哪处是死门;灵力如何运转,何时最盛,何时最弱,他都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动。 许逸看出,这些禁制看似彼此分离,实则暗地里却勾连在一起。 只要他动了其中一个,那些禁制便会生出感应。一道接一道,一层接一层,连锁反应下,整片星海都会被许逸惊动。 他如今以一片叶子而来,大不了捨弃了便是,不会被发现。 可这样一来,陈安或许会受到牵连。 许逸沉默了一会儿。 这数以亿计的光圈里头全是他所需要的东西,他怎能放弃。 看著灵光在禁制中跃动,再看看自己这枚绿叶上的叶脉,许逸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叶面上,一道微弱的灵力缓缓凝聚,一笔一划,勾勒出一道玄妙的纹路。 每一笔落下,叶面便轻轻一颤;每一划勾勒,那纹路便亮上一分。 那纹路繁复无比,层层叠叠,看著居然与那道禁制一模一样。 许逸將绿叶直接变成了那道禁制的一部分。 绿叶轻轻一颤,隨后朝著那光圈狠狠撞去。 什么也没发生。 绿叶穿过那道禁制,没有激起半点涟漪,顺畅无比。 光圈內部,是一个小小的空间。 空间不大,方圆不过数尺。 其正中央静静悬著一枚玉简,通体莹白,泛著淡淡的柔光。 许逸探出意识,触碰那玉简。 一道信息涌入他心底。 《长春诀》。 陈二当年收集的那一份,残缺不全。 可这一份,从头到尾,一字不缺,从引灵入体到练气圆满,再到筑基之法,全都记载得明明白白。 许逸只用了不到一息,便把这本功法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拓印了过来。 隨后,他退出那道光圈,急忙朝著下一道光圈飞去。 山谷中,仙树体內的生机正在飞速消耗。 许逸攒了许久的生机,此刻如同开闸的洪水,一泻千里。 绿叶在星海间穿梭,一道道光圈被它穿过去。 每穿过一道光圈,绿叶上的纹路便会微微闪烁一下,然后重新勾勒,变成下一道光圈的纹路。 里边大多都是一些功法。 灵品的居多,偶尔能见到玄品,但无一例外都完整无比。 绿叶又穿过一道光轮。 不知过了多久,它又停在一道光圈中。 光圈里悬著一枚玉简,通体呈苍色,隱隱有木纹浮在表面。 《枯木诀》。 灵品功法,涉及二十四道灵窍。修出来的灵力带著一片枯寂的死意,一点绿意点缀其中作为支撑。 看著这功法,许逸心中微微一动。 陈安原本修的是《青木养窍诀》,那功法生机勃勃,灵力所到之处,草木萌发,万物生长。 这《枯木诀》的死意与其相反,正好可以用来掩盖陈安身上的青阳命数。 不过这功法似乎还差点意思。 生与死,本就是一体两面。 春来秋去,花开花落,草木枯荣,四季轮迴,更是天地之道。 可这功法,终究只是將那一点生机作为骨架,粗暴地拼凑在一起。生是生,死是死,各不相干,未能真正融合。 若是经他推演一番…… 许逸心中念头转动,片刻后收回思绪。此事不急,日后再说。 既然陈安如今得到这门功法,便让他先修著。 许逸在光圈之间穿梭,偶尔望向星海深处。 有两道光圈始终悬在最顶端,一左一右,一轮炽白如日,一轮清冷如月。 它们悬在那里,光芒照耀下来,覆盖了整片虚空。 那是这片星海里最大的两道光圈。 里头藏著的东西,只怕也是最珍贵的。 但以许逸目前的推演之能,破解那些蕴含玄品功法的禁制便已经是极限。 就算他將自身生机全部填进去,恐怕也撼动不了其分毫。 许逸收回目光。 绿叶继续穿梭,一道道光圈被它穿过。 来到一处光圈中,他忽然顿住。 里面放著一卷书册,上边写著四个古篆——《阵图初解》。 顾名思义,里头讲的是阵法的入门典籍。 许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 那么多的功法,早就够他用了。许逸一直想要找的正是这些成体系的法门。 绿叶穿过光圈,將那捲书册拓印下来。 隨后,它接著朝下一个光圈飘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天师 另一边。 陈安踏出宋府,脚步刚落在石阶上,便察觉到有些不对。 街上太安静了。 方才还人声熙攘的街道,如今空荡荡的,连条野狗都看不见。 两旁的铺子门窗紧闭,几道目光从缝隙里透出,死死钉在他身上 他没有停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迴响。 砰—— 陈安身后。 一间茶肆的门板被撞飞,碎木溅开。 一个男人提著刀冲了出来。 他双眼布满血丝,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凶狠。 “死!” 他举刀,朝著陈安脖颈劈下。 刀风呼啸。 陈安却没有回头,步伐仍旧不疾不徐。 那持刀之人刚衝到半途,身形猛然一滯。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那里破了洞,正汩汩涌出鲜血。 扑通一声。他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再也没了动静。 陈安终於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语气平淡: “全都出来吧。” 沉默了好一会儿。 吱呀——砰——吱呀—— 一扇扇门板被推开。 有的人从店铺里冲了出来,有的人从屋顶上探出头来,瞬间便將整条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站著十几个身穿道袍的人。 为首的是个花甲老者,面容清瘦,頜下三缕长须,手持一柄铜钱剑,剑身上穿著一串串泛黄的铜钱,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身后站著十来个弟子,年轻的二十出头,年长的四十有余,同样手持铜钱剑,皆神情肃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具倒地的尸体上,一时间沉默不语。 血刀帮帮主。 黑水镇第一高手,一手血刀十三式打遍整个江湖,居然就这么死了。 “帮主……” 人群中有人喃喃出声,声音发颤。 更多人则是死死盯著陈安,眼神中满是惊惧。 “好了没有!” 那老道士的身后,一个中年道士压低声音催促。 “好了!” 旁边一个年轻道士双手捧著一只朱红木匣,匣盖掀开,里面整齐码著一沓沓黄符。 那些符纸顏色暗黄,上边用硃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层层叠叠,繁复无比。 老道伸手,从那匣中拈起一张符。 陈安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群道士身上,眼中带著几分好奇。 莫非……这些便是那所谓的“天师”? 果真只是一些凡人,这些符一点灵力的波动也看不见,也不知他要拿来做什么。 “太上敕令,雷霆震怒——” 老天师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他左手持符,右手持剑,剑尖在符纸上虚画。那动作极慢,像是在推著什么重物。 剑风所过之处,那符纸上的硃砂纹路竟隱隱泛起一层微光。 “急急如律令!” 他手腕一抖,那张符纸脱手而出,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朝陈安疾射而去。 符纸飞至半途,忽然自燃。 火苗躥起,赤红无比,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朝陈安当头罩下。 陈安站在原地,任由那波纹落在他身上。 什么也没发生。 非但什么也没发生,他甚至觉得这波纹落下来之后,身体似乎轻快了一丝。 老天师愣住了。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愣住了。 “师傅……”一个年轻道士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老天师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半晌,他缓缓开口: “此鬼……道行颇深,”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那些弟子。 “布阵!” 十来个天师闻言,立刻散开,眨眼间便呈八卦方位站定。 他们手中铜钱剑高举,剑尖遥指陈安,口中念念有词。 老天师站在阵眼中央,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的符纸。 他抬起左手,並指如剑,在自己胸口狠狠一捶。 噗。 一口鲜血喷出,落在符纸上,瞬间便被吸收殆尽。 陈安看著这一幕,目光微微一动。 他见到这天地间稀薄的灵气此刻正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朝著老道手中那道符籙涌去。 有意思。 竟然还能如此引动灵力? 陈安正想动用仙威,將这些人制服,好好向这位老天师请教其中奥秘。 但这时,一道瘦弱的身影,衝进了街道中央。 “你们要对我儿子做什么!” 宋婉如张开双臂,挡在陈安面前,死死盯著面前那些道士。 眾人见她衝进来,还站在那活鬼旁边,顿时一片譁然。 “宋秋娘!” 一个包著青布头巾的妇人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住,不敢靠近。 “你快让开!”那妇人喊道,“那是活鬼来的!不是你儿子!” 宋婉如闻言,身子不由得僵了一下。 “一个月前你儿子就死了!”那妇人继续说,声音发颤,“一村人都看见了,你亲手给他埋了,你忘了吗?!” 周围的人群也骚动起来。 “那是活鬼啊,它会害死你的,害死我们所有人!” 一句句喊声此起彼伏。 宋婉如仍站在那里,没有半分挪动的意思。 老天师手中的符纸电弧滑动,滋滋作响,將周围照得忽明忽暗。 “这位女施主!” 老天师厉声喝道,额角青筋暴起,持符的手在微微颤抖。 “若是让这活鬼留在这世上,迟早会引得恶鬼降世!届时谁也挡不住!速速退下!否则贫道只能將你一同诛灭!” 宋婉如缓缓转过身,看向陈安。 是不是她的儿子,她能不清楚么。 她儿子的眼睛,总是带著几分怯懦,看人时总喜欢低著头,从不敢直视。 而眼前这双眼睛,始终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可这些日子那些热腾腾的饭菜,那些煎好的药以及夜里轻轻给她掖被角的手。 实在是太美好了。 美好得让她捨不得意识到这一点。 “你到底是谁?” 她的声音沙哑,抬起手,抚上他的脸。 陈安没有回答,也没有躲开,他只是看著远处那张符纸。 老天师双目圆睁,两指併拢,朝陈安遥遥一指: “太上敕令,五雷急急——!” 轰—— 符纸炸开。 一道雷光闪过,刺目的光芒照亮了整条街。 “秋娘!” 有妇人尖叫出声。 一旁,宋婉清刚从宋府追出来,看见这一幕,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烟尘四起。 碎石飞溅。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团烟雾。 这落谁身上……都得死吧? 老天师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气,他没有放鬆,依旧死死盯著那团烟尘,手里的铜钱剑攥得指节发白。 烟尘缓缓散去。 两道身影,渐渐显现出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 红袍 宋婉如站在原地,完好无损。 她被困在一道凭空出现的木笼里。 那木笼通体苍色,枯枝交错,將她牢牢护住。 陈安站在她的身前。 他身上衣物有些焦糊,袖口烧没了半截,髮丝也有几处捲曲,微微冒著烟气。 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道雷,比他预想中的要强上几分。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但这时,一股莫名的牵引之力,从天而降。 陈安看著天上。 九层塔碑隱隱立在虚空之中,那股牵引之力正是从里边传来的。 陈安心中惊讶。 这场试炼,居然就这么结束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道的嘶吼声从前方传来,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惧。 他指著陈安,手指都在发抖。 “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道五雷符,乃是祖师真传!什么阴邪鬼物挨上一下都得灰飞烟灭!你怎么可能还站著!” 陈安没有理他。 他的身体,正在缓缓飘起。 双脚离地,一寸,两寸,三尺。 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从他身上盪开。 扑通。 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 老天师同样跪倒在地,铜钱剑脱手,啷噹一声落在石板路上。 “仙……仙人……” 他的嘴唇翕动著,喃喃出声。 “你是仙人?……这不可能。” 整条街,黑压压跪倒一片。 唯有一人还站在那。 宋婉如站在那枯枝编成的木笼里,仰头望著半空中那道缓缓升起的身影。 她的眼里满是茫然。 陈安低下头,对上那双眼睛。 思索片刻,他缓缓开口道: “我乃青木仙。”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受宋婉如之子感召,特此下凡,助他娘亲脱离苦海。” “如今事情已了,是该回去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骤然加速,化作一道苍色的流光,冲霄而起。 眨眼间,陈安便消失在天际。 街上,一片死寂。 许久。 那木笼缓缓消散,最后化作一根枯枝落在宋婉如的手中。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那截枯枝。 “安儿……” —— 又是漫长的虚无。 陈安飘浮在其中,一动不动。 这虚无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陈安若不是在思考,他几乎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忽然,陈安看到了什么,一缕缕若有若无的丝线,从他身体里穿过,似乎在牵引著他向前。 正当他想要看清那是什么时,他眼前忽然一亮。 陈安立在一片云层之上。 脚下是翻涌的云海,无边无际。 头顶是浩瀚的星空,无数星辰闪烁明灭。 最上方,同时悬著一轮烈日与一轮皓月。 日月同辉。 光芒洒落,將整片天地镀上一层奇异的光晕。 陈安的目光落在前方。 那里,矗立著一座巨碑。 九层塔身,巍峨高耸,与外界那座问道碑长得一模一样。 但不同之处在於,碑旁立著一道玉榜。 那玉榜高约三丈,通体莹白,散发著淡淡的柔光。可榜上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 陈安正打量著,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不知从何而来,淡漠、悠远,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 “陈安。” “天赋:丁下。” “悟性:乙上。” “心性:甲上。” “综合评定:丙。” “赐红袍。可登四层。” 话音落下,陈安只觉得身上一轻。 低头一看,一件赤红色的长袍覆在他身体上。 那长袍光华內敛,隱约有云纹浮动,也不知是何材质。 红袍? 陈安微微一怔。 那些紫袍之人,大多是修行玄品功法,灵窍在四十八道以上。按理来说,自己应该是青袍,甚至白袍才对。 可如今,居然是红袍。 而且据说紫袍可入三层。他这红袍,可登四层。 岂不是说这红袍还要在那紫袍之上? 但他方才在那试炼中也没干什么呀,为何会得到红袍。 陈安自是不知。 那方天地灵气稀薄,以他区区二十六道灵窍,按常理而言,想要引灵入体,不知要熬到猴年马月。 更何况还有血刀帮的討债、被误认为“活鬼”的敌视。桩桩件件,堪称绝境。 可他只用了不到十日,便將这些困难一一化解。 而最后那一道五雷符,乃是那方天地最强一击,他將其硬扛下来,纹丝不动。 故而他圆满通过,被问道碑强行召回,赐予红袍,特许登第四层。 正想著,面前的问道碑上,一道门户缓缓开启。 门户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陈安不再多想,迈步走了进去。 景致一晃。 他来到一处宽阔的空间。 四周是虚无的黑暗,唯独脚下有一方石台,石台上静静悬著三件器物。 那道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层,功法层。汝已得功法,无需再取。” “此乃第二层,法器层。” “三件法器,汝可任选其一。” 陈安定睛看去。 第一件,是一柄短剑。 剑身长约一尺八寸,通体呈苍青色,剑格处镶嵌著一枚指甲大小的墨玉,隱隱透出一股锋锐之意。 “青霜剑,极品法器。” 那道淡漠的声音响起,向陈安介绍道: “以寒铁为胎,取玄冰之精淬炼九九八十一日而成。剑出如霜,锋芒逼人。可削金断玉,亦可斩妖除邪。其寒气可凝水成冰,对敌有迟缓之效……” 第二件,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铜铃。 “摄魂铃,极品法器。” 那道声音继续介绍: “取千年铜精铸就,铃舌为赤血珠所炼。摇动时,铃声可扰人心神。对敌时若是出其不意,可令对手瞬间失神,任你宰割……” 第三件,是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莹白,雕成莲花之形,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白玉莲花佩,极品法器。” “此佩蕴含一道护身禁制,名为『莲心护』。以灵力充能后,佩戴在身,可抵御至多三次致命攻击。攻击越强,消耗灵力越多。若遇超出承受极限之攻击,玉佩碎裂,可保佩戴者一命。碎后不可復得。” 三道声音介绍完,空间里陷入沉默。 陈安看著这三件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 “什么是法器?” 闻言,那道声音顿了顿,似乎没料到陈安会问这个。 沉默了几息。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淡漠,却开始解释: “法器者,以天地灵物为胎,以炼器之术铸就,乃以灵力施展威能之物也。” “下品法器,粗具雏形,威能有限。中品法器,炼製精良,威能尚可。上品法器,已臻成熟,多有几分灵妙。极品法器,炼製至极,威能强悍,兼具灵妙。” “一般而言,法器多为练气、筑基修士所用。” 陈安闻言,心中若有所思,这道声音居然还能回答他的问题,莫非是这个问道碑的灵性? 陈安自然不会放弃获得消息的机会,他接著问道: “那法器之上呢?” 那道声音沉默了一瞬。 “法器之上,为灵器。” “灵器乃初生灵性之法器,威能远非法器可比。其炼製之法更繁复,所需材料更加珍稀。” 陈安点了点头,又问: “那灵器之上呢?” 沉默。 陈安见它不回答,便换了个问题: “这座问道碑,是灵器,还是灵器之上?” 依旧沉默。 陈安又问了几句。 比如法器如何炼製,法器能否进阶,怎么才算筑基修士,筑基之上是什么…… 可那道声音像是消失了一般,一个字也不答。 第一百三十章 出碑 陈安等了片刻,见问道碑没有搭理自己,心知这碑果然是有灵性的。 他没有再问。 毕竟要是给这问道碑问恼了,对他心生不满,那可就倒霉了。 於是,他把目光放在这三件极品法器上。 陈安的目光在青霜剑上停留片刻,隨即移开。 这剑与他相性不和,给林寒那样的人用倒还差不多,那小子一身水属灵力,配上这剑,正合適。 他的视线落在摄魂铃上。 此物能扰人心神,与他习得的那道神通『种阳春』倒是有几分相似,也不知其威能到底如何。 毕竟那道淡漠的声音只是说是“可扰人心神”,至於如何扰、扰到什么程度,却一概未提。 陈安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枚白玉莲花佩上。 此物倒是简单明了,可抵御三次致命攻击,若是攻击超出极限,还可保自己一命。 “护身之物……”陈安心中暗忖。 若是有这玉佩护身,將来与人对战时也不用怕被人偷袭。 而且……有著玉佩,他还可以放心地卖个破绽,引对方上鉤。待对方以为得手之际,便是他反击之时。 这等战术,可要比那摄魂铃要好用多了。 “我选此佩。” 陈安话音刚落,那白玉莲花佩微微一颤,隨即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他飞来。 陈安伸手欲接。 但那流光並未落入他手中,而是径直没入他胸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安微微一怔,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他正欲开口询问,那道淡漠的声音已然响起: “白玉莲花佩已认主。心神牵动,即可显化。” 陈安闻言,试著以心神感应。 果然,冥冥之中,他能感知到某样东西存在於他体內某处,只需一个念头,他便可唤出。 陈安心中稍定。 这时,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汝可登第三层。”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陈安抬头,后方一道门户缓缓开启。 他没有犹豫,迈步而入。 …… 夜色如墨。 九层塔身矗立在月光下,庞大轮廓被勾勒得清清楚楚。 碑前的空地上,丹阳四家的护卫们举著火把,来来往往地巡逻。 火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坑洼的地面上来回晃动。 丹阳四家立下规矩,入夜之后,便不许閒杂人等再靠近问道碑。 只有他们丹阳四家的人可以。 萧家的人马此刻正聚在碑前不远处。 为首的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厢宽大,四角掛著琉璃风灯,灯火透过帷幔映出一片朦朧的光晕。 马车旁站著十余名萧家的年轻子弟,望著那座巨碑,眼中满是压不住的嚮往。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萧明远那张年轻的面庞。 他望著远处那座巨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炽热。 那扇门,他早就看见了。 就在碑身左侧,一道漆黑的门户,静静地等著他。 而今日,他终於要进去。 进了这问道碑,便可踏上仙途,从此超凡脱俗,与那些凡夫俗子再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萧家也將在他的带领下,重新崛起…… 想到这,他忽然想起那个险些一拳將自己打死的陈安。 陈安…… 萧明远微微眯起眼。 此人武道天赋確实惊人,不到二十便至通脉,横压丹阳当代。 只可惜生不逢时,如今仙道降临,武道终將没落。待他成了仙,区区一个真气境,在他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他正想著,忽然目光一凝。 问道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衫,从碑侧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月色昏暗,看不清面目,但那走路的姿態,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萧家的护卫们也察觉到了异样。 “站住!” 为首的护卫头领低喝一声,手按刀柄,大步迎上前去。他身后几名护卫也迅速跟上,眨眼间便將那人围住。 “你是何人?”护卫头领冷声问道,“不知道规矩么?入夜之后,閒杂人等不得靠近问道碑!” 那人停下脚步,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清俊,沉静,眉眼间没有半分惊慌。 萧明远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瞳孔骤然一缩。 陈安?! 这张脸,每日都会出现在他梦中。 就是这张脸,在杏花村演武台上,险些一拳將他打死。 每每想起,萧明远的胸口都会隱隱作痛。 陈安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说他进了那问道碑么? 萧明远心念直转,却见那几个护卫已要动手驱赶。他连忙开口道: “不得无礼!” 护卫头领一愣,回头望向马车。 萧明远从马车中走出,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朝陈安走去。 他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步伐从容,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陈兄。”他在陈安面前三尺处站定,抱了抱拳,“许久不见,別来无恙?” 陈安看著他,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頷首: “萧兄。” 萧明远的目光在陈安身上扫过。 按理说,进了问道碑的人,出来时都会穿著一件云纹长袍,有白的也有青的,可陈安身上却什么也没有。 萧明远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笑著问道: “陈兄这是……从问道碑中出来了?” 陈安闻言,轻轻嘆了口气,带著几分说不出的悵然。 他回头望向那座巍峨的巨碑,眼中神色复杂。 “不瞒萧兄,”他说,“我今日在这碑前转了一日,却始终未曾见到那处门户。看来……我是无缘这仙道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萧明远: “萧兄呢?可曾见到那门户?” 萧明远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但他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是同样嘆了口气,那嘆息声比陈安的还要沉重几分。 “实不相瞒,”他说,“我也是今日才刚到,方才我在这碑前看了许久,同样什么也没见著。恐怕……我也是无缘之人啊。” 陈安看著他,语气里带著几分释然: “既是无缘,那便强求不得。倒不如专注武道一途,看看能不能成就真气,反倒更实际些。” 萧明远闻言,心中暗暗冷笑。 真气? 待他成了仙,区区真气境,也不过是螻蚁罢了。 但他面上却是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点了点头,语气颇为诚恳: “陈兄所言极是。武道一途,同样可登峰造极。陈兄天资卓绝,他日必成真气,届时咱们再切磋一番,也是美事一桩。” 陈安拱了拱手: “萧兄如此胸怀,陈某佩服。我俩也称得上是不打不相识了,既如此那便不多打扰萧兄了。改日再敘,告辞。” 说完,他转过身,朝著內城的方向走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净尘道长 夜色中。 萧明远看著那道身影渐渐远去,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今日午后,萧家的人来报,说看见陈安进了那问道碑。 当时他心中著实紧张了一阵,生怕陈安真的也得了仙缘,从此一飞冲天,將他远远甩在身后。 如今看来,多半是那护卫看错了。 若陈安真的进了问道碑,怎么可能今日就出来? 那些进了碑的人,最短的也要五天才能出来。 更何况,若是真得了仙缘,身上必有云纹长袍,怎么可能还穿著那身凡俗衣裳? “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萧明远喃喃道,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转过身,望向那座巍峨的巨碑。 武道天赋再强又如何? 將来他与陈安的距离,只会越拉越远。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如何能比? 如蟪蛄不知春秋,自己也无需再在意他了。 萧明远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他手一挥,领著萧家眾人朝问道碑走去。 “走。” —— 內城东北角。 陈安推门而入,反手將门合上。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淡淡的白。 陈安走到桌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袋子,看著毫不起眼。 储物袋。 陈安领完四层的奖励后,那道淡漠的声音便告诉他,此物是给他的赏赐。 据陈安所知,那些紫袍之人也没有这等东西。看来只有紫袍之上,才能得此机缘。 里头的空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自己从问道碑中得到的奖励都被存入其中。 並且出来时,陈安为了掩人耳目提前將那身红袍装了进去。 想到这,陈安闭上眼,催动神识內观己身。 果不其然。 自己的身体回来了,但是刚修的那练气一层《枯木诀》的灵气隨著那具身体一起消失不见了。 不过也就练气一层而已,以他如今的身体,想要练回来轻轻鬆鬆。 想到这,陈安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明月。 也不知道晓禾在里头怎么样了。 —— 问道碑內。 一片翠绿的叶子在星海间飘荡。 仙树这些年积攒的生机,已经耗去了大半。但许逸收穫的东西,却远比他预期的要多得多。 一部部功法,被他拓印下来,存入仙树空间。这些功法虽然大多只是灵品,少数才是玄品,但胜在完整。 除了功法,还有各种术法以及入门典籍。 《符籙初解》——讲述了基础的符籙之道,比如如何绘製符纸,如何灌注灵力…… 《机关图谱》——记载了各种机关傀儡的製法,从最简单的木鸟,到可攻可守的机关人,应有尽有。 《百炼要略》——炼器入门之书,讲述如何淬炼杂质,如何铭刻禁制。 《灵植基础》——讲述如何培育灵药、灵植,如何辨別药性,如何炮製药材。 《驭鬼杂说》——讲述如何收服鬼物,如何祭炼鬼仆,如何驱使鬼物对敌。 …… 这些典籍所载,大多十分基础,只够入门之用。但胜在完整,比陈二那些杂七杂八的残篇要有用得多。 许逸不需要高深的法门。 他只需要知道这些门道是如何运转的,便可利用“洞玄真衍”推演下去,用一粒种子种出一片森林来。 许逸正欲继续向前,忽然微微一顿。 一道细微的灵力波动,顺著命枝传入仙树。 是陈安。 许逸一下就认出,这是他在那方世界中所修的《枯木诀》的修为。 不过练气一层,对於如今的许逸而言作用不大。 只是…… 许逸心中一动。 陈安在那方试炼中修炼而来的修为,居然也能反馈到他身上? 那陈晓禾呢? 她此刻也处在问道碑的试炼中。 她有八十一道灵窍,如今问道碑赐予她的功法还是最为顶尖的地品功法。 若她在其中修炼到练气圆满,甚至筑基…… 届时,他將得到她所反馈的筑基修为,其推演之能將大大增强,那些被更繁复禁制封存的东西,或许也能试著破解一二。 而且,筑基与练气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到了筑基之境,他所能做的事,也將比现在要多得多。 许逸睁开眼,望向远方那片璀璨的星海。 如今他收集的这些典籍足够他用了,再多也只是锦上添花,没多大用处。 最后的这些生机或许可以先留著,等陈晓禾从试炼中出来再说…… 仙树空间中。 许逸盘膝坐於树下。 身后那株仙树静静矗立,枝叶舒展,散发著淡淡的微光。 许逸睁开眼,目光落在仙树的一根枝条上。 那根枝条上,掛著一片火红的叶子。 那是属於陈晓禾的叶子。 叶子不大,通体呈橘红色,边缘隱约泛著金芒。 许逸凝视著那片叶子,沉默良久。 隨后,他伸出手,轻轻触在叶面上。 一道若有若无的联繫,顺著他的指尖蔓延开来,没入那片叶子深处。 —— 日头正烈。 墨云镇中央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今日是清风观三年一度的收徒测灵之日。 消息早在半月前便已传遍十里八乡。那些但凡有些头脸的人家,都带著自家孩子早早赶了过来。 无论是富家少爷,还是寒门子弟皆挤挤挨挨地站成一片,伸长脖子望著前头那张紫檀木的长案。 长案后头坐著三个道士。 中间那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穿一袭青色道袍,袖口绣著流云纹,是清风观的道长,法號净尘。 左右两位是他的弟子,一中年一青年,俱是神情肃穆,不苟言笑。 净尘道长面前摆著一方巴掌大的玉盘。 那玉盘通体莹白,盘心刻著繁复的纹路,隱隱有灵光流转。此物名为“测灵盘”,专用来测人灵窍多寡。 据说整个清风观也只此一件,是观中至宝。 “下一个。” 一个穿著绸衫的胖少年被推了出来。 “把手放上去。”中年弟子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胖少年走到案前,把手按在测灵盘上。 玉盘静了一息。 隨即,盘心亮起几点微光。 “一、二、三……”旁边的弟子数著,“四、五。五道灵窍。” 净尘道长微微摇头。 “凡品。无缘入我清风观。” 胖少年的脸一下子垮了。他父亲在后头急得直搓手,想说什么,却被那中年弟子抬手止住。 “下一个。”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五道灵窍都不行?这清风观的收徒门槛到底有多高啊……” “你没来过?”一个穿青衫的瘦高个压低声音道,“灵窍低於二十四道,根本无法修行。人家道长也是给你留面子,没直说而已。” “二十四道?”旁边一人倒吸一口凉气,他站在这看了那么久了,一个超过十道的都没有。 “那得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有那么多?” “听说陈家那位少爷,上次测出三十四道灵窍,直接被清风观收入內门,成了这净明长老的亲传弟子!” “三十四道?!”那人瞪大了眼,“这么厉害……” “那可不就是天资卓绝么。如今人家已是內门弟子,还得了净明长老亲自传授的功法,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议论声中,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最边缘挤了出来。 那是个八九岁的女孩。 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她站在人群后头,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前边的测灵盘。 可前头的人太密,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咬了咬唇,试著往前挤了挤。 “让让,让让。” 有人嫌她碍事,推了她一把。 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 “晓禾。” 一个少年站在她身后,面容清瘦,同样穿著一身破旧的灰布衣裳。 上架感言 也是三十万字上架了。 先谢谢各位书友一直以来的支持与陪伴,能看到这里的,想必都是真爱了。 嗯,求订阅! 关於这本书的更新呢,一天四千打底,有时可能一日六千甚至更多,看具体情况和当天的脑子状態怎么样。 我也是第一次尝试写这样的书,至於成绩什么的如今也算是符合预期了。 而且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我想写书的衝动居然是想要给大家传播正能量。(?) —— 关於这本书的內容呢。 这本书是一个群像文,里头包含著各种人的传奇,他们互相穿插,如同枝干一般向整个世界延伸,影响著无数人的生活。 而我的节奏呢,也確实是慢,慢到现在世界观都没铺展开来。 不过隨著剧情的发展,后面会渐渐加快脚步…… 不出意外会一直更新,我这段时间只能说儘量加更吧。 最后,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