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符今天也在努力装逼》 第一章 天降扫把星 公元175年,东汉熹平四年,秋。 吴郡富春县,富春江畔。 夕阳把江水染成了狗血一样的顏色——这个比喻不太雅观,但孙坚后来回忆起这一天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狗血”。 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天起,就开始变得狗血起来。 此刻的孙坚还不知道自己將来会被史书记载成“勇烈过人”的名將,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老婆要生了,而他还在三百里外。 “快点!再快点!” 孙坚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疯狂地抽著马鞭。身后跟著十几个亲兵,一个个被顛得七荤八素,脸色惨白。 他们刚从战场下来。孙坚征討黄巾余部得胜,正准备回营喝酒庆功,结果一封家书让他直接扔了酒碗,翻身上马就跑。 家书上只有八个字: “夫人临盆,速归。” 孙坚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面对老婆生孩子这件事,他的胆量和普通男人没什么区別——甚至更怂。 原因很简单:他爹当年就是在他出生时赶回家的,结果路上摔断了腿,从此走路一瘸一拐,被村里人笑话了半辈子。 孙坚不想重蹈覆辙。 所以他拼了命地赶路,从三百里外的战场一路狂奔,跑死了三匹马,换了四次坐骑,终於在第三天的黄昏赶到了富春县。 “將军,到了!” 亲兵队长老周指著前方一座青瓦白墙的宅院,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的屁股已经磨破了三层皮,再骑下去怕是连马鞍都要被血染红了。 孙坚“吁”了一声,勒住韁绳,翻身下马。 他站在自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想像中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也没有產婆进进出出的慌乱场面。夕阳照在门前的石狮子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一切都显得安安静静,岁月静好。 孙坚愣了一下,然后脸色骤变。 “不会吧……” 他脑子里闪过一万个不好的念头,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身后的老周赶紧扶住他:“將军,您先別急,进去看看再说。” 孙坚推开大门,踉踉蹌蹌地衝进院子。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让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他老婆吴氏正坐在院子里嗑瓜子。 是的,嗑瓜子。 挺著大肚子,坐在藤椅上,优哉游哉地嗑著瓜子,旁边还放著一杯茶。夕阳照在她脸上,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度假。 孙坚:“……” 吴氏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噗”地把瓜子壳吐出来:“你咋回来了?” 孙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尘土,盔甲上还沾著乾涸的血跡,鬍子拉碴,眼眶通红,活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逃兵。 不对,他確实刚从战场下来。 “你……你不是要生了吗?”孙坚的声音都在抖。 吴氏又嗑了一颗瓜子:“早產了三天,昨天就生了。” 孙坚:“……” “是个儿子,”吴氏补充道,“挺胖的,哭声也大,跟杀猪似的。” 孙坚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他感觉自己这三天的狂奔就像个笑话,跑死了三匹马,磨破了亲兵的屁股,结果回来一看——老婆在嗑瓜子。 “你怎么不早说?”他的声音里有委屈,有愤怒,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还有一点点……想哭。 “早说什么?”吴氏一脸无辜,“我让人送家书的时候確实要生了,谁知道你跑这么快?” 孙坚:“……” 吴氏看著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別站在那儿了,进来看看你儿子。长得可好看了,就是有点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 孙坚深吸了一口气,把满腔的复杂情绪压下去,跟著吴氏进了屋。 屋子里烧著炭盆,暖烘烘的。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躺在床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孙坚凑过去看。 果然像吴氏说的,皱巴巴的,像个老头。皮肤红红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细小的鼾声。 “长得不像我。”孙坚皱眉。 “像你就完了,”吴氏毫不客气,“你长得跟个门神似的,谁家孩子长那样?” 孙坚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確实没什么底气。他的长相在军中是“威猛”,在老百姓眼里就是“凶神恶煞”。上个月他去集市买东西,一个小孩子看了他一眼就哭了,他当时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威风凛凛,结果被吴氏骂了三天。 “那像谁?”孙坚问。 “像我,”吴氏理直气壮,“我年轻的时候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 孙坚看了她一眼,没敢接话。 他低头看著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伸出手指戳了戳婴儿的脸蛋。软软的,热热的,手感还不错。 婴儿被戳醒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声音—— 孙坚被震得后退了一步,一脸震惊:“这嗓门……” “我说了吧,跟杀猪似的。”吴氏熟练地抱起婴儿,轻轻拍著,“你小时候也是这样,你娘说的。” 孙坚:“……”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个儿子,怕是不太好养。 果然,他的预感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內就得到了验证—— 婴儿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把院子里的鸡都嚇得不敢回窝。隔壁邻居家的狗也跟著叫,一时间鸡飞狗跳,整个巷子都不得安寧。 吴氏哄了半天没用,最后把婴儿塞给孙坚:“你来。” 孙坚手忙脚乱地接过儿子,笨拙地抱在怀里。婴儿被他那身硬邦邦的盔甲硌得难受,哭得更厉害了。 “別哭了別哭了,”孙坚手忙脚乱,“你爹我打了胜仗,你应该高兴才对!” 婴儿不理他,继续哭。 “你再哭我就把你扔出去!” 吴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敢!” 孙坚缩了缩脖子,抱著儿子在屋子里转圈。转了十几圈,婴儿终於渐渐安静下来,睁著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著他。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孙坚被那双眼睛看著,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行了,”他把婴儿放回摇篮里,“就叫孙策吧。” “孙策?”吴氏重复了一遍,“哪个策?” “策马扬鞭的策,”孙坚说,“字伯符,符节的符。” 吴氏想了想:“策马扬鞭,执符为信……听起来还行。” “那是,”孙坚难得得意一回,“我取的名字,能差吗?” 吴氏白了他一眼:“上次你说,如果有第二个儿子的话就取名孙权,我还以为你要给他起名叫孙全。” “……那是巧合。” “合著你给儿子起名全靠押韵是吧?” 孙坚:“……” 他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可能不太高。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叫孙策的儿子,將来会比他更不把家庭地位当回事。 孙策出生那天晚上,富春县发生了一件怪事。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著长长的尾巴,把半边天空都照亮了。那光芒足足持续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整个富春县的人都看到了。 第二天,这件事就传遍了全城。 “听说了吗?孙家生了个儿子,天降流星!” “真的假的?不会是孙坚自己吹牛吧?” “怎么可能!我亲眼看到的!那流星亮得跟白天似的,嚇得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那孙家这孩子怕是不简单啊……” 消息传到孙家的时候,孙坚正在院子里练刀。 他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流星?什么流星?” 来报信的是邻居王大叔,一个爱凑热闹的老头,头髮花白,但腿脚利索,什么八卦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就昨晚啊,將军你没看到?”王大叔一脸兴奋,“那流星老大了,从东边飞到西边,亮得跟白天似的!大家都说是你家小子带来的祥瑞!” 孙坚皱眉:“祥瑞?” “对啊!”王大叔拍著大腿,“天降异象,必出贵人!你家这小子將来肯定不简单!” 孙坚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他孙坚的儿子,当然不简单!但他嘴上还是说:“什么祥瑞不祥瑞的,別瞎传,万一被朝廷知道了,还以为我孙坚要造反呢。” “不会不会,”王大叔摆手,“朝廷哪有功夫管这些,他们自己还忙不过来呢。” 王大叔走后,孙坚兴冲冲地跑进屋,想把这事告诉吴氏。 结果吴氏正在餵奶,头都没抬:“流星?什么流星?” “就是昨天晚上那颗啊!亮得跟白天似的!” 吴氏回忆了一下:“哦,那颗啊。我看到了。” “你怎么不早说!”孙坚急了。 “我困得很,哪有功夫管什么流星,”吴氏换了个姿势餵奶,“再说了,一颗流星而已,至於大惊小怪的吗?” “这不是普通的流星!”孙坚压低声音,“这是祥瑞!是吉兆!说明咱儿子不一般!” 吴氏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儿子昨天才出生,今天就有流星,那流星咋不昨天来?非要晚上来?” 孙坚被噎住了。 “而且,”吴氏慢悠悠地说,“我听说流星不是什么好兆头,那叫扫把星,主灾祸。” 孙坚:“……”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 因为他確实也听说过——流星是不祥之兆。 刚才还觉得是祥瑞,现在被老婆一说,瞬间变成了扫把星。 “那……那怎么办?”孙坚有点慌。 吴氏淡定地餵著奶:“什么怎么办?一颗流星而已,又不是砸到咱家房子上了。你看你,堂堂破虏將军,为了一颗星星慌成这样,传出去让人笑话。” 孙坚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又下降了一个档次。 但他不死心,第二天又去找了城里的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是个鬚髮皆白的老头,戴著墨镜,坐在街边的小摊后面,面前摆著一个写著“神机妙算”的幡子。看起来仙风道骨,但孙坚总觉得他的墨镜后面藏著一双贼溜溜的眼睛。 “先生,给我儿子算一卦。” 算命先生推了推墨镜:“公子生辰?” 孙坚报了孙策的生辰八字。 算命先生掐指算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微妙,最后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將军,”算命先生的声音有些颤抖,“令郎的命格……老夫算不出来。” 孙坚一愣:“算不出来?什么意思?” 算命先生摇头:“老夫算了几十年的命,从未见过这种命格。天机混沌,无法窥探。只能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说什么?”孙坚急了。 “令郎的命,不是凡人的命。”算命先生一字一顿地说,“將军將来便知。” 孙坚付了钱,心事重重地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算命先生立刻收摊,一路小跑回了家,关上门,捂著胸口喘了半天。 “娘的,”算命先生擦著汗,自言自语,“嚇死我了,这命格……到底是哪个路数的神仙下凡?算了算了,这种命算不得,算不得,搞不好要折寿的。” 他决定明天就搬家,换个地方继续摆摊。 至於孙坚的儿子將来会怎样——管他呢,反正他算不出来。 孙坚回到家,把算命先生的话跟吴氏说了。 吴氏正在给孙策换尿布,闻言只是“哦”了一声。 “你就不好奇?”孙坚问。 “有什么好奇的,”吴氏把湿了的尿布扔进盆里,“我儿子,当然不普通。” 孙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当娘的,哪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普通。 他低头看著摇篮里的孙策——小傢伙正睡得香甜,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一颗流星和一个算命先生搅得扑朔迷离。 “不管你是祥瑞还是扫把星,”孙坚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你是我孙坚的儿子,將来就得顶天立地。” 小孙策在睡梦中砸了咂嘴,似乎在回应他。 孙策三岁的时候,富春县的人都知道了一个事实:孙坚家的老大,是个刺头。 三岁的孩子,別的还在玩泥巴,孙策已经开始举石锁了。 当然,是特製的小石锁,只有拳头大小,大概五六斤重。但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这已经够离谱了。 更离谱的是,他是自己主动要举的。 那天孙坚在院子里练功,孙策蹲在旁边看。看著看著,他突然跑过去,抱起孙坚放在地上的石锁,吭哧吭哧地举了起来。 孙坚嚇得魂飞魄散:“放下!快放下!” 孙策举著石锁,摇摇晃晃地站了三秒钟,然后“咣当”一声扔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他回过头,衝著孙坚咧嘴一笑:“爹,我也要练!” 孙坚看著地上的坑,再看看儿子灿烂的笑脸,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一把抱起孙策,衝进屋里,对著吴氏大喊:“夫人!你看到了吗!咱儿子三岁就能举石锁!三岁!” 吴氏正在绣花,头都没抬:“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天才啊!”孙坚激动得脸都红了,“三岁举石锁,这要是好好培养,將来肯定比我还厉害!” 吴氏终於抬起头,看了一眼被孙坚举在半空中的孙策。小傢伙正齜著牙笑,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放下。”吴氏说。 “什么?” “我说把他放下。”吴氏的声音很平静,“三岁的孩子举石锁,你是想让他以后长不高吗?” 孙坚一愣,下意识地把孙策放下来。 “再说了,”吴氏继续绣花,“他才三岁,举什么石锁?先把路走稳了再说。” 孙策不乐意了:“娘,我走得可稳了!” 话音刚落,他一脚踩在自己刚才扔在地上的石锁上,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啃泥。 孙坚:“……” 吴氏:“嗯,確实很稳。” 孙策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不是因为摔疼了,而是因为太丟人了。 他后来把这件事归结为“运气不好”,並坚决不承认是自己走路不稳。 周瑜后来听到这个故事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所以你三岁就开始逞能了?” 孙策一脸严肃:“那不是逞能,那是天赋异稟。” “天赋异稟的人会踩到石锁上?” “那是意外!” “你三岁的意外,到了二十岁也没改掉。”周瑜意味深长地说。 孙策沉默了。 因为他確实二十岁的时候还会“意外”地踩到自己的兵器上。 但这都是后话了。 孙策五岁那年,孙坚给他请了个先生教读书。 先生姓郑,是个落第的秀才,四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戴著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走路都怕踩死蚂蚁。 他来孙家之前,觉得自己运气不错——给將军家的孩子当先生,待遇肯定不差,而且將军家的孩子嘛,应该不会太调皮。 第一天上课,郑先生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今日我们先学《论语》,”郑先生翻开书,“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先生,”孙策举手。 “什么事?” “『说乎』是什么意思?” “『说』通『悦』,意思是快乐。” “那为什么不直接写『悦』?” 郑先生一愣:“这个……古人用字习惯不同。” “那古人是不是很笨?”孙策又问。 郑先生差点被口水呛到:“这……这话可不能乱说!” “可如果直接写『悦』,大家一看就懂了,非要写『说』,让人猜来猜去,这不是笨是什么?” 郑先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儿还真解释不清楚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討论,”他赶紧翻过这一页,“先学下一句……” “先生,”孙策又举手了。 “又怎么了?”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个我懂!就是有朋友从远方来,很高兴!” 郑先生鬆了口气:“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如果来的是敌人呢?”孙策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 “如果来的是敌人,还高兴吗?” 郑先生沉默了三秒钟:“那就不高兴了。” “那如果来的是敌人,但打不过他,假装高兴呢?” 郑先生:“……” 他有一种预感,这节课怕是上不下去了。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很准。 因为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孙策又问了“三十而立”是不是三十岁才能站著、“温故而知新”是不是把旧书多读几遍就能变出新书、“知之为知之”是不是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说不知道就行了…… 最后一个问题,郑先生觉得孙策是在故意捣乱。 但孙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很真诚,完全不像是故意的。 郑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换个思路。 “孙策,”他说,“你將来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孙策回答得很快:“像我爹一样,当大將军!” “当大將军也得读书啊,”郑先生苦口婆心,“你看歷史上的名將,哪个不是文武双全?光会打仗,不会读书,那是莽夫。” 孙策想了想:“那我要当文武双全的大將军!” “那就好好读书。” “好!”孙策答得乾脆,然后翻开书,“先生,这个『学而时习之』,是不是学了之后经常练习,就能变得很厉害?” 郑先生点头:“对。” “那我每天练武,是不是也算『学而时习之』?” 郑先生犹豫了一下:“算……算是吧。” “那我还读什么书?直接练武就行了!”孙策“啪”地把书合上,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站住!”郑先生难得地提高了声音。 孙策停下来,回头看他。 郑先生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飆升到了危险值:“练武是练武,读书是读书,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孙策歪著头,“都是学而时习之嘛。” 郑先生觉得自己的血压又高了十个百分点。 他决定换一个角度。 “孙策,”他说,“你知道你爹为什么能当大將军吗?” “因为他厉害!” “不只是厉害,”郑先生循循善诱,“他还懂兵法。兵法是什么?是书里写的。如果不读书,就学不了兵法,学不了兵法,就当不了好將军。” 孙策的眼睛亮了一下:“书里有教怎么打仗?” “有,《孙子兵法》就是专门讲怎么打仗的。” “那我要学!”孙策立刻坐回来,“先生,教我《孙子兵法》!” 郑先生:“……你先学会认字再说。” 孙策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坐好了。 那节课之后,郑先生调整了教学方案——不再教什么《论语》《诗经》,直接教孙策认字,认完字就开始讲兵法。 效果出奇的好。 孙策对兵法有著近乎本能的领悟力,很多晦涩的战术概念,他听一遍就能记住,而且还能举一反三。 比如讲到“兵者,诡道也”,孙策的理解是——“就是骗人嘛!” 郑先生本来想纠正他,但想了想,好像確实就是这个意思。 讲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孙策的理解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打他!” 郑先生觉得这个理解虽然粗暴,但没毛病。 讲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孙策的理解是——“知道自己厉害,知道对方不厉害,就能打贏!” 郑先生沉默了。 这个理解……怎么说呢,道理是那个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孙策,”郑先生小心翼翼地问,“如果对方也很厉害呢?” 孙策想了想:“那就练得更厉害,然后再去打!” “如果练了还是打不过呢?” “那就想办法!”孙策理直气壮,“兵法不就是教人想办法的吗?” 郑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突然觉得,这个孩子將来可能真的能当个大將军。 不是因为他的武艺,而是因为他的脑子——虽然看起来不太灵光,但其实转得比谁都快。 只不过,他的思维方式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正常人遇到问题,想的是“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孙策遇到问题,想的是“这个问题怎么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 如果简单粗暴解决不了,那就想办法让它变得可以简单粗暴。 这种思维方式,在后来的战场上,让他成了所有对手的噩梦。 但现在,他只是郑先生眼中的一个问题学生。 “孙策,”郑先生说,“你今天的功课是抄写《孙子兵法·始计篇》,抄三遍。” 孙策的脸一下子垮了:“三遍?先生,我手会断的!” “你不是要当大將军吗?大將军连字都写不好?” 孙策咬了咬牙,拿起笔开始抄。 三遍之后,郑先生拿起纸一看—— 第一遍,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纸上打架。 第二遍,稍微好一点,但也只是从“打架的蚯蚓”变成了“散步的蚯蚓”。 第三遍,勉强能看出是字了,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刀砍出来的,力透纸背,几乎把纸都划破了。 郑先生看著这些字,沉默了很久。 “孙策,”他说,“你是不是用练刀的手法在写字?” 孙策一愣:“先生你怎么知道?” 郑先生:“……” 他决定不纠正了。 反正这个孩子將来也不会靠写字吃饭。 孙策七岁那年,二弟孙权出生了。 那天孙策正在院子里练刀——当然是他爹给他特製的小木刀,但被他挥舞得虎虎生风,颇有几分气势。 “大哥!大哥!”丫鬟翠儿跑出来,“夫人要生了!” 孙策一听,扔了木刀就往里跑。 他对弟弟妹妹这件事充满了期待。村里的玩伴都有弟弟妹妹,就他没有,每次別人炫耀“我弟弟会走路了”“我妹妹会叫哥哥了”的时候,他只能干瞪眼。 现在他终於也要有弟弟了! 孙策衝进產房的时候,被吴氏一声怒吼赶了出来:“出去!” 他只好趴在门缝外面等。 等啊等,等啊等,等到他快不耐烦的时候,里面终於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生了!生了!”翠儿跑出来报喜,“是个男孩!” 孙策欢呼一声,推开產婆冲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二弟。 皱巴巴的,红彤彤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张著哇哇哭,丑得…… 丑得孙策当场哭了出来。 “娘!”他眼泪汪汪地回头看吴氏,“这是什么东西?” 吴氏又累又气:“什么叫什么东西?这是你弟弟!” “可是我弟弟怎么这么丑!”孙策抹著眼泪,“跟个小老头似的!” 吴氏:“……” 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亲生的,不能打。 “你小时候比他还丑。”吴氏平静地说。 孙策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吴氏:“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会这么丑!” 吴氏懒得理他,转头去照顾新生儿。 孙策站在原地,陷入了深深的人生危机。 他丑吗? 他照过铜镜,觉得自己挺好看的啊!眼睛大,鼻子挺,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隔壁的王婶每次见了他都说“这孩子长得真俊”。 但娘说他小时候比二弟还丑…… 难道王婶是在骗他? 不,不可能。王婶那么慈祥,怎么会骗他呢? 那就是娘在骗他? 对,一定是娘在骗他!为了安慰二弟!当娘的都这样,不管孩子多丑都说好看! 孙策想通了这一点,心情好多了。 他凑到摇篮边,仔细打量这个丑兮兮的弟弟。 说实话,看久了也没那么丑。虽然皱巴巴的,但五官还算端正,小手小脚也长得挺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还没睁开,但能看出形状很长,將来应该不会太小。 “二弟,”孙策小声说,“你快点长大,大哥教你练武。” 婴儿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咂了咂嘴,继续睡。 孙策又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跑出去找孙坚。 “爹!” “怎么了?”孙坚正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脸焦虑——他刚才被吴氏从產房里赶出来,正急得团团转。 “爹,二弟叫什么名字?” 孙坚一愣,他光顾著著急,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叫……叫孙……”他想了半天,“孙全?” “孙全?”孙策歪著头,“全乎的全?” “对!”孙坚一拍大腿,“孙全!全乎,完整,挺好的!” 孙策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奇怪,但他也说不上哪里奇怪,就点点头跑回去告诉吴氏了。 “娘!爹说二弟叫孙全!” 吴氏正在餵奶,闻言差点把奶喷出来。 “孙全?!”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是不是有病?!” 孙策被嚇了一跳:“怎么了?” “怎么了?!”吴氏咬牙切齿,“老大叫孙策,老二叫孙全,他是不是想让老三叫孙部,老四叫孙曲?合著给儿子起名全靠押韵是吧?” 孙策虽然不太明白“押韵”是什么意思,但他看懂了娘很生气。 於是他跑出去,把吴氏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孙坚。 孙坚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你娘说叫什么?”他问。 “娘没说。” 孙坚想了想:“那就叫……孙权。” “孙权?”孙策重复了一遍,“哪个权?” “权谋的权。”孙坚说,“你叫策,他叫权,策马扬鞭,权谋天下,挺好。” 孙策觉得这个名字比“孙全”好听多了,於是又跑回去告诉吴氏。 吴氏这次总算满意了:“行,就叫孙权。” 顿了顿,她又说:“告诉你爹,下次起名字先跟我商量,別自己瞎起。” 孙策重重地点头:“娘你放心,我一定告诉爹!” 他跑出去,把吴氏的话转告给孙坚。 孙坚:“……我到底是不是一家之主?” 孙策认真地想了想:“爹,我觉得你不是。” 孙坚:“……” 他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又下降了。 不过看著摇篮里那个皱巴巴的二儿子,他突然觉得,叫什么名字其实无所谓,健康就好。 “权儿,”他小声说,“快点长大,爹教你打仗。” 小孙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似乎在说“別吵我睡觉”。 接下来的几年里,孙策又多了两个弟弟——孙翊和孙匡。 三弟孙翊出生时,孙策已经八岁了。这次他有经验了,没有大惊小怪,只是淡定地看了一眼,说:“还行,比二弟好看一点。” 吴氏:“……你二弟听到这话会伤心的。” “他又听不懂。”孙策理直气壮。 事实证明,孙权虽然听不懂,但他的报復来得很快——当天晚上,他就在孙策的床上拉了一泡屎。 孙策半夜被臭醒,差点把房子拆了。 “孙权!我要杀了你!” 吴氏一边给他换床单一边骂:“你三岁的弟弟在你床上拉屎,你就要杀他?你是不是有病?” 孙策气得脸都红了:“他是故意的!他肯定是故意的!” “你八岁了,他三岁,他要是能故意在你床上拉屎,那他就是天才!” 孙策:“……” 他觉得娘说得有道理,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第二天,他把孙权抱到院子里,放在马背上,说要“带弟弟骑马”。 孙权嚇得哇哇大哭,孙策则得意洋洋地骑著马在院子里转圈。 吴氏听到哭声衝出来,看到这一幕,差点晕过去。 “孙伯符!”她很少叫孙策的字,一旦叫了,就说明事情大条了,“你给我下来!” 孙策赶紧跳下马,把孙权抱下来。 孙权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吴氏一把夺过孙权,一巴掌拍在孙策后脑勺上:“你是不是想摔死你弟弟?!” “不会的!”孙策捂著后脑勺,“我骑得很稳!” “你骑得很稳?你骑得很稳?!”吴氏气得发抖,“他才三岁!三岁的孩子能骑马吗?!” 孙策缩了缩脖子:“我三岁的时候都举石锁了……” “你还敢提举石锁!”吴氏又是一巴掌,“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孙策不敢说话了,乖乖地站著挨骂。 吴氏骂了他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从“不靠谱”骂到“没脑子”,从“当哥哥的没个正形”骂到“將来怎么指望你”。 孙策一声不吭地听完,然后小声说:“娘,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把二弟放马背上。” “还有呢?” “……我不该不带护具。” 吴氏:“……你是真想气死我。” 孙策赶紧跑了。 那天晚上,孙权发起了高烧,烧得满脸通红,一直说胡话。 吴氏守了他一夜,孙策也守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透过门缝看到孙权烧得浑身发抖,心里突然很害怕。 万一二弟真的烧坏了怎么办? 万一二弟死了怎么办? 虽然他经常欺负孙权,但那只是闹著玩的。他其实很喜欢这个弟弟,虽然丑了点,但笑起来很好看,而且每次看到他都会咧著嘴叫“哥哥”。 孙策越想越害怕,最后忍不住哭了。 他蹲在门口,小声地哭著,不敢让里面听到。 哭了大概半个时辰,门突然开了。吴氏走出来,看到蹲在地上哭的孙策,愣了一下。 “你哭什么?” “二弟……二弟他……”孙策抽抽噎噎地说不出话。 “烧退了,”吴氏说,“睡了。” 孙策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吴氏看著他哭得通红的脸,嘆了口气,“行了,別哭了,进去看看他。” 孙策擦了擦眼泪,躡手躡脚地走进去。 孙权躺在床上,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搭著湿毛巾,呼吸平稳。 孙策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 “二弟,”他小声说,“对不起。” 孙权当然听不到,但孙策觉得自己说了这句话,心里好受多了。 他转身要走,突然听到孙权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哥哥……” 孙策愣住了。 他回头看去,孙权还在睡,嘴巴微微张著,那声“哥哥”大概只是梦话。 但孙策还是笑了。 他走回去,给孙权掖了掖被角,小声说:“嗯,哥哥在。” 第二天孙权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看到孙策的时候有点害怕,缩了缩脖子。 孙策难得没有欺负他,而是塞给他一块糖:“二弟,吃糖。” 孙权受宠若惊地接过糖,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大哥,你是不是又想把我放马背上?” 孙策:“……” 他的形象在弟弟心里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后来四弟孙匡出生时,孙策已经彻底麻木了。 “隨便吧,”他面无表情地看著摇篮里的婴儿,“反正孙家人多。” 吴氏:“你是他大哥,能不能有点感情?” 孙策想了想,走过去拍了拍孙匡的脸:“四弟,快点长大,大哥教你骑马。” 孙匡在睡梦中被拍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吴氏:“你给我滚出去!” 孙策麻溜地滚了。 孙权站在旁边,看著大哥狼狈的背影,若有所思。 然后他走到摇篮边,拍了拍孙匡的脸:“四弟,快点长大,大哥教你骑马,我教你躲。” 孙匡不哭了,睁开眼睛看著这个二哥哥,似乎听懂了他的话。 吴氏:“……” 她觉得这个家迟早要完。 孙策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他们全家要搬家了。 孙坚因军功升官,被任命为长沙太守,需要举家迁往长沙。 但吴氏不愿意去。 “长沙太远了,”她说,“孩子们还小,经不起折腾。” 孙坚想了想,决定把家安在寿春——扬州刺史部的治所,离长沙不远不近,既方便他来回跑,又不用让妻儿跟著他在战场上顛沛流离。 “寿春?”吴氏想了想,“也行,比富春热闹。” 於是,孙家举家迁往寿春。 孙策第一次离开富春,兴奋得一夜没睡。 他趴在马车窗户上,看著外面的风景飞速后退,嘴巴就没停过。 “爹!那是什么山?” “爹!那条河叫什么?” “爹!那个村子好大!” “爹!……” 孙坚被他吵得头都大了,最后把孙权塞给他:“陪你大哥说话。” 孙权那时候三岁,话还说不利索,但被大哥吵得也不耐烦了,奶声奶气地说:“大哥,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孙策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孙权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但没过多久,孙策又开始兴奋了:“二弟你看!那有一头牛!” 孙权:“……哦。” “那头牛好大!” “嗯。” “你说牛能不能骑?” 孙权:“……大哥,你还是把我放马背上吧,至少马不会摔我。” 孙策被噎了一下,訕訕地缩回去。 旁边的孙翊和孙匡还小,一个在吃手,一个在睡觉,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到了寿春之后,孙策的第一个感觉是:大。 真的大。 富春县跟寿春比起来,就像一个大一点的村子。寿春的街道宽得能跑四匹马,街两边的店铺鳞次櫛比,卖什么的都有。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孙策站在城门口,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爹,”他转头看孙坚,“寿春怎么这么大?” 孙坚得意地说:“那是当然,这可是扬州刺史部所在,淮南第一大城!” “那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对。” “太好了!”孙策欢呼一声,拉著孙权就往里跑,“二弟,走!我们去逛逛!” “大哥!等等!”孙权被他拽著跑,小短腿拼命倒腾,差点摔倒。 吴氏在后面喊:“別跑远了!早点回来!” “知道了!” 然后孙策就带著孙权,在寿春城里逛了整整一天。 他们看了杂耍,吃了糖葫芦,买了小玩具,还去了城北的集市看人卖马。 孙策对马最感兴趣,蹲在马贩子面前看了半天,把每一匹马都点评了一遍。 “这匹马腿太细,跑不快。” “这匹马眼神不好,容易受惊。” “这匹马不错,就是老了点。” 马贩子被他烦得不行,最后忍不住说:“小孩,你到底买不买?” 孙策理直气壮:“我没钱。” 马贩子:“……” 孙权在旁边捂脸,觉得丟人死了。 最后是孙坚派人把他们找回来的——因为他们在城里逛了三个时辰,早就该回家了,但孙策完全忘了时间。 “我不是忘了时间,”孙策辩解道,“我是在考察寿春的地形!” 孙坚看著他:“你考察了三个时辰,就考察到酒馆里了?” 孙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没吃完的糖葫芦,沉默了。 孙权在旁边小声说:“大哥说逛累了,要找个地方歇脚,然后就进了一家酒馆。他还在酒馆里听人说书,听了整整一个时辰。” 孙坚:“……你在酒馆里听说书?” 孙策:“那说书先生讲的可好了!讲的是光武帝刘秀的故事,我听入迷了!” 孙坚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亲生的,不能打。 “下次考察地形之前,先跟我说一声。”他说。 “好的爹!”孙策答得飞快。 然后第二天,他又带著孙权出去“考察地形”了,这次考察了四个时辰才回来。 孙坚觉得自己可能生了个野人。 在寿春的日子,是孙策少年时代最快乐的时光。 这里人多,热闹,好玩的东西多,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很多名士。 孙坚虽然是个武將,但在军中声望很高,加上“破虏將军”的名头,在寿春也算一號人物。他的儿子孙策,自然也成了眾人关注的焦点。 孙策十岁出头,但已经长得很高了,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他继承了孙坚的英武和吴氏的好相貌,剑眉星目,鼻樑挺直,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 不管跟谁说话,他都能让对方感到舒服。不是那种刻意的討好,而是发自內心的真诚——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笑容是真的,让人觉得他是真心把你当朋友。 这种特质,在后来成了他最大的优势之一。 但在寿春的时候,它只让孙策成了一个“討人喜欢的小子”。 “孙將军的大公子?见过见过,那小子不错,有礼貌,会说话,长得也精神。” “可不是嘛,上次在街上遇到,他主动给我行礼,还问我家祖坟上的树长得好不好。” “……你家祖坟上的树?” “对啊,那小子记性好,上次我提过一次,他就记住了。” 类似的评价在寿春城里流传著,让孙坚很是得意。 但他不知道的是,孙策之所以能在寿春混得这么好,除了他本身的魅力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他很会“装”。 不是那种虚偽的装,而是他很清楚在不同的场合应该表现出什么样子。 在长辈面前,他是彬彬有礼的世家公子。 在同龄人面前,他是豪爽大气的带头大哥。 在陌生人面前,他是真诚友善的阳光少年。 当然,在自己家里,他还是那个把弟弟放马背上的混蛋大哥。 这种“社交面具”的能力,不是天生的,而是他在寿春的社交圈里慢慢练出来的。 因为他发现,如果你想让別人喜欢你,光靠“孙坚的儿子”这个身份是不够的。你得会说话,会来事,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认真。 孙策学得很快。 快到吴氏都有点担心了。 “策儿,”有一天吴氏把他叫到跟前,“你在外面是不是经常夸人?” 孙策一愣:“夸人怎么了?” “没怎么,”吴氏斟酌著用词,“但你要记住,夸人可以,但不能骗人。” “我没骗人啊!”孙策急了,“我说的都是真话!” “你说王婶做的饭好吃,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王婶做的红烧肉確实好吃!” “你说李叔家的狗聪明,也是真的?” “那狗確实聪明!比咱家的狗聪明多了!” “你说张先生学问大,也是真的?” 孙策犹豫了一下:“张先生学问確实大,但他讲课太无聊了,每次我都想睡觉。” 吴氏:“……你上课睡觉了?” 孙策赶紧闭嘴。 吴氏嘆了口气:“我不是说你不能夸人,我是怕你將来习惯了说好话,忘了怎么说实话。” 孙策想了想,认真地说:“娘,你放心,我分得清什么时候该说好话,什么时候该说实话。” “那你说说,什么时候该说好话?” “对別人好的时候。” “什么时候该说实话?” “对自己好的时候。” 吴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看著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 孙策十二岁那年,一个改变他一生的人出现了。 周瑜。 庐江周氏的公子,比孙策小一岁,但名声已经传到了寿春。 “听说了吗?庐江周家的小公子,才十一岁,就已经精通音律,能诗善文,长得还特別好看。” “周家的公子?周异之子?” “对,就是那个。据说他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风度翩翩,一表人才。” “切,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能打仗吗?” “人家是世家公子,又不是武將,打什么仗?” 类似的议论在寿春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传到了孙策耳朵里。 他当时正在院子里练刀,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周瑜?”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庐江周氏的?” “对,”跟他说话的是孙坚的一个部將,“听说那小子不简单,十一岁就能弹一手好琴,还会写诗。周家的长辈都说他是神童。” 孙策撇了撇嘴:“弹琴写诗算什么本事?能打架吗?” 部將笑了:“人家是文人,不打架。” “那不打架有什么意思?”孙策继续练刀,对这个“周瑜”没什么兴趣。 但他很快就改变主意了。 因为没过几天,周瑜主动来寿春拜访了。 而且指名道姓要见孙策。 消息传来的时候,孙策正在吃午饭。他嘴里还塞著一个鸡腿,听到“周瑜”两个字,差点噎住。 “他要见我?”孙策含糊不清地问。 “对,”传话的士兵说,“周公子说,久仰孙將军大名,特意前来拜访。他还说,听说孙將军的长公子少年英武,想见一见。” 孙策把鸡腿从嘴里拿出来,眼睛亮了。 “少年英武”四个字戳中了他的爽点。 “行!”他站起来,“让他进来!”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练功的短打,满头大汗,嘴角还沾著鸡腿的油。 “等等,”他说,“我先换身衣服。” 周瑜被领进孙家院子的时候,孙策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里。 他特意选了一件青色的长袍——吴氏说他穿青色最好看。头髮也重新梳过,扎得整整齐齐。甚至还在铜镜前照了半天,確认自己英姿颯爽之后才出来。 但周瑜一进门,孙策就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比武力——他还没跟周瑜打过,不知道谁厉害。 是比长相。 周瑜走进来的时候,孙策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吗? 十一岁的周瑜已经长得很高了,身姿挺拔如青竹。他穿著一袭白衣,腰间繫著一条浅蓝色的丝带,头髮用一根白玉簪束著,露出一张清秀到近乎不真实的脸。 剑眉斜飞入鬢,目若朗星,鼻如悬胆,唇若涂朱。 最要命的是他的气质——不卑不亢,从容淡定,嘴角微微上翘,带著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孙策看了他三秒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娘的,真好看。 不是那种“女人好看”的好看,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让你觉得“这个人天生就该站在高处”的好看。 孙策突然有点自卑。 虽然他也不丑,但跟眼前这个人一比,他觉得自己像个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土包子。 “庐江周瑜,见过孙公子。” 周瑜拱手行礼,动作优雅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孙策赶紧站起来回礼:“寿春孙策,见过周公子。” 两人对视。 孙策打量周瑜,周瑜也打量孙策。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微妙的较劲气息。 三秒钟后,孙策率先开口:“听说你会弹琴?” 周瑜一愣,显然没想到对方的第一句话是这个:“略知一二。” “还会写诗?” “略懂皮毛。”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孙策直截了当,“我既不会弹琴也不会写诗,我只会打架。” 周瑜笑了。 那个笑容让孙策又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他发现,周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月牙形,看起来很真诚,一点也不像传言中那种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 “我知道,”周瑜说,“我就是来找你打架的。” 孙策:“……”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周瑜重复了一遍:“我来找你打架。” 孙策瞪大了眼睛:“你不是文人吗?” “文人就不能打架了?”周瑜反问。 “你不是会弹琴写诗吗?” “弹琴写诗跟打架不衝突。” 孙策盯著周瑜看了半天,突然大笑起来。 “好!”他站起来,“走,院子里打!” 周瑜也站起来,两人並肩走向院子。 孙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这个叫周瑜的人,可能会成为他一生的朋友。 这种感觉没有来由,但异常强烈。 后来他才知道,这种感觉叫“一见如故”。 院子里的“切磋”,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结束了。 孙策本来以为,周瑜这种文质彬彬的世家公子,最多会几手花拳绣腿,自己一只手就能把他撂倒。 结果他错了。 大错特错。 两人在院子里站定,孙策摆开架势,周瑜也摆开架势。 孙策一看周瑜的起手式,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不是花架子,这是真功夫。周瑜的站位、手势、呼吸,都透著一股训练有素的味道。 “你先来。”周瑜微笑。 孙策也不客气,一个箭步衝上去,右拳直取周瑜面门。 这一拳又快又猛,带起一阵风声。 周瑜不闪不避,左手一抬,格开孙策的拳头,右手顺势一推,正中孙策胸口。 孙策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整个人“噔噔噔”后退了三步,差点摔倒。 他站稳之后,不可置信地看著周瑜。 “你……” “继续。”周瑜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孙策咬了咬牙,再次衝上去。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蛮干,而是虚晃一拳,想引周瑜格挡,然后趁机近身。 但周瑜的反应比他快得多,不仅挡下了他的虚招,还顺势一个扫堂腿,直接把孙策撂倒在地。 孙策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不是因为摔疼了,而是因为——太丟人了。 他堂堂孙坚之子,从小练武,號称“寿春第一小霸王”,居然被一个文人三招撂倒?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 孙策趴在地上,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然后—— “哈哈哈!” 他突然笑了。 周瑜愣了一下,伸手去扶他:“你没事吧?” 孙策抓住他的手,一骨碌爬起来,脸上没有恼怒,没有沮丧,只有纯粹的开心。 “好!”他拍著周瑜的肩膀,“我认输!你以后就是我兄弟了!” 周瑜被他拍得肩膀生疼,哭笑不得:“你找兄弟全靠打架?” “对!”孙策理直气壮,“打得过我的,才有资格当我兄弟!” “那打不过你的呢?” “打不过我的,当我小弟!” 周瑜:“……” 他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孙策拉著周瑜在家里吃饭。 吴氏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孙坚也从军营赶回来,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周家神童”。 结果一见面,孙坚也愣了。 “这孩子……”他看了看周瑜,又看了看孙策,欲言又止。 “怎么了爹?”孙策问。 “没怎么,”孙坚摸了摸鼻子,“就是觉得……你俩站一起,画风不太一样。” 孙策没听懂“画风”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出来爹是在说他不如周瑜好看。 他不服气,但看了看周瑜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决定闭嘴。 饭桌上,周瑜的表现让孙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他不卑不亢,谈吐得体,既没有世家公子的傲慢,也没有少年天才的张扬。他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让孙坚这个武將都忍不住频频点头。 吴氏更是喜欢得不得了,不停地给他夹菜:“多吃点,太瘦了。” 周瑜微笑著道谢,然后不著痕跡地把碗里的菜拨了一半给孙策。 孙策感动得差点哭出来——他娘做的菜虽然好吃,但每次都是“营养搭配”,青菜比肉多。周瑜这一拨,他的碗里瞬间多了好几块红烧肉。 “兄弟!”他小声说,“你是我亲兄弟!” 周瑜微笑:“快吃,別让你娘看到。” 两人低著头猛吃,像两只偷食的小老鼠。 吴氏当然看到了,但她假装没看到,只是嘴角微微翘起。 那天之后,周瑜在孙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孙策和周瑜几乎形影不离。 他们一起练武,一起读书,一起在寿春城里閒逛,一起蹲在街边吃糖葫芦。 孙策发现,周瑜这个人,远比他想像的要有趣。 他確实会弹琴,琴声悠扬动听,能让院子里的小鸟都停下来听。 他確实会写诗,写的诗辞藻华丽,意境深远,让孙策完全看不懂。 但他也会打架,而且打得很好。除了第一天把孙策撂倒之外,后来的切磋中,两人互有胜负,打得难解难分。 他还会喝酒——虽然只有十一岁,但酒量出奇地好。有一次两人偷偷喝了孙坚的酒,孙策喝了三杯就脸红得像猴屁股,周瑜喝了五杯还面不改色。 “你是不是偷偷练过?”孙策醉醺醺地问。 周瑜微笑:“天生的。” 孙策:“……你什么都天生的?长得好看天生的,会弹琴天生的,酒量好也是天生的?” 周瑜想了想:“打架不是天生的,是练的。” “那你跟谁学的?” “我爹请的师父。” “你爹怎么想起来给你请武师?你不是文人吗?”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乱世之中,光会读书是不够的。”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 他虽然不太懂什么叫“乱世”,但他知道,这个天下確实不太平。 黄巾之乱虽然被镇压了,但各地还有大大小小的叛乱。他爹孙坚常年在外征战,每次回来都带著伤。街上的流民越来越多,城外的田地也越来越荒。 也许周瑜说得对,乱世之中,光会读书是不够的。 “那你会用兵器吗?”孙策问。 周瑜点头:“剑。” “刀呢?” “不太擅长。” “枪呢?” “还行。” “弓呢?” “一般。” 孙策大喜:“那我教你刀和弓!你教我剑和……算了,剑我也不想学,你就教我弹琴吧!” 周瑜:“……你想学弹琴?” 孙策:“对!我觉得弹琴很帅!尤其是你弹琴的时候,旁边的小姑娘都看呆了!” 周瑜沉默了三秒钟:“你学弹琴是为了吸引小姑娘?” 孙策理直气壮:“不行吗?” 周瑜深吸一口气:“行,我教你。” 结果第二天,孙策就放弃了。 因为他的手太大了,指法完全不对,每次按弦都像是要把琴弦扯断。周瑜教了他一个时辰,琴弦断了三根。 “你是不是跟琴有仇?”周瑜面无表情地问。 孙策訕訕地笑:“我觉得我还是適合练刀。” 周瑜看著手里断掉的琴弦,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三天很快过去了,周瑜要回庐江了。 临走那天,孙策送他到城门口。 “什么时候再来?”孙策问。 “有机会就来。”周瑜微笑。 “那我到时候去找你!” “好。” 两人对视,都觉得有些捨不得。 虽然只相处了三天,但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让两人都觉得找到了知己。 “公瑾,”孙策突然叫了周瑜的字。 “嗯?” “你说,將来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周瑜想了想:“你会成为名將,征战天下。” “你呢?” “我?”周瑜笑了,“我当你军师,帮你出谋划策。”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好!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 多年以后,当孙策站在江东的土地上,身边站著周瑜的时候,他想起这个场景,依然会笑。 那个十一岁的少年,没有食言。 周瑜走后,孙策在寿春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静。 但他心里多了一个目標——他要变强。 不是比周瑜强,而是要比所有人都强。 因为他发现,这个世界很大,厉害的人很多。他以前在富春县当“孩子王”的时候,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但到了寿春,见了周瑜,他才知道自己差得远。 “爹,”有一天他对孙坚说,“我要学更多的本事。” 孙坚看著他:“什么本事?” “打仗的本事。”孙策的眼睛亮得嚇人,“我要像你一样,当一个真正的大將军!” 孙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从明天开始,我教你。” 那天晚上,孙坚在院子里点起火把,正式开始了对孙策的军事训练。 他教孙策骑马、射箭、使枪、布阵,从最基础的开始,一点一点地教。 孙策学得很快,快得让孙坚都惊讶。 他好像天生就是为了战场而生的——马背上稳如磐石,箭术精准无比,枪法凌厉狠辣,连复杂的阵法都能过目不忘。 “这小子……”孙坚看著在月光下舞枪的孙策,喃喃自语,“將来怕是比我还厉害。” 吴氏站在他身边,看著儿子的身影,嘴角微微上翘。 “那不是好事吗?”她说。 孙坚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看到了满天的星星。 不知道哪一颗,是策儿出生那晚的流星。 “扫把星也好,祥瑞也罢,”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孙坚的儿子,將来一定会顶天立地。”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顶天立地的儿子,將来会比他走得更远,也会比他摔得更惨。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的孙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月光下舞著枪,梦想著有朝一日,能像父亲一样,成为一个真正的大英雄。 他不知道命运给他安排了什么样的剧本。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要变强。 强到天下无敌。 第二章 总角之好 孙策十三岁那年,他们全家又搬家了。 这次不是去什么大城市,而是去一个叫舒县的小地方——庐江郡舒县,周瑜的老家。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周瑜邀请的。 自从两年前在寿春一见如故之后,孙策和周瑜一直保持著书信往来。周瑜的信写得文采飞扬,孙策的信写得像打仗。 “公瑾,展信佳。我最近练了一招新枪法,回头给你看看。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有的话告诉我,我去打他。你兄弟,孙策。” 周瑜收到信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提笔回信: “伯符,展信佳。没有人欺负我,你不要动不动就想打人。我最近学了一首新曲子,等你来了弹给你听。不过你听完不要睡著,上次你睡著的事我还记著。你兄弟,周瑜。” 两人就这么鸡同鸭讲地通了两年信,感情非但没有变淡,反而越来越深。 所以在周瑜提出“你们搬到舒县来住吧,我家有空房子”的时候,孙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爹!娘!我们要搬家!去舒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孙坚正在擦他的古锭刀,闻言刀差点掉地上:“什么?搬家?搬什么家?” “周瑜邀请我们去舒县住!他说他家有空房子!” 孙坚皱眉:“我在寿春好好的,搬什么……” “我已经答应了。”孙策理直气壮。 孙坚:“……” 吴氏在旁边嗑瓜子,头都没抬:“那就搬吧,反正你在寿春也待不住,整天往庐江跑。” 孙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因为確实,自从认识周瑜之后,孙策每隔几个月就要跑去庐江一趟,每次都是“我去看看公瑾”,然后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孙坚拦都拦不住,打又打不过——不是打不过孙策,是打不过吴氏。吴氏说了:“孩子交个朋友怎么了?你小时候不也到处跑?” 孙坚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大概跟门口的石狮子差不多——看著威风,其实没什么用。 於是,公元187年,孙家举家迁往庐江舒县。 搬家那天,孙策兴奋得像打了鸡血,一大早就把所有人都叫起来,挨个检查行李。 “二弟!你的衣服带够了吗?” 孙权揉著惺忪的睡眼:“大哥,才五更天……” “五更天怎么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我又不是鸟……”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带够了!带够了!”孙权立刻清醒。 “三弟!你的玩具带了吗?” 孙翊那时候才四岁,被孙策从被窝里拎出来,一脸懵:“啊?” “算了,我帮你收著。”孙策把孙翊的木剑塞进自己包袱里。 “四弟!”他看了看还在襁褓里的孙匡,“算了,你还小,让娘管你。” 吴氏抱著孙匡,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折腾。 等孙策终於把所有人都折腾了一遍,天已经大亮了。孙坚站在门口,看著浩浩荡荡的车队,嘆了口气。 “走吧。”他说。 车队缓缓驶出寿春城。 孙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寿春的城门,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在寿春交了很多朋友,听了很多故事,也学了很多本事。现在要走了,还真有点捨不得。 但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周瑜,那点捨不得瞬间就被兴奋冲没了。 “驾!”他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大哥!等等我们!”孙权在后面喊。 孙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你们慢慢来!我先去探路!” 孙坚看著儿子绝尘而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小子,一听到周瑜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吴氏意味深长地说:“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不也是这样?” 孙坚:“……” 他决定闭嘴。 从寿春到舒县,正常走要三天。 孙策只用了一天半。 他到舒县城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城门还没关,守城的士兵看到一个风尘僕僕的少年骑著马飞奔而来,嚇了一跳。 “站住!什么人!” 孙策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是周瑜上次给他的,说是周家的通行令。 “我是孙策,来找周瑜的!” 守城士兵一听“周瑜”两个字,態度立刻变了:“原来是孙公子!周公子吩咐过了,您来了直接去周府就行。” 孙策大喜,策马进城。 舒县虽然不如寿春大,但也是个繁华的地方。街道整齐,房屋错落,街上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孙策无心看风景,一路打听著找到周府。 周府的大门比他想像的要气派得多——朱红色的大门,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口,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周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 孙策翻身下马,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周瑜站在门后,一袭白衣,手里拿著一把摺扇,微微笑著。 “伯符,你来了。” 那一刻,孙策觉得一路的疲惫都值了。 “公瑾!”他衝上去就是一个熊抱,“我想死你了!” 周瑜被他抱得差点喘不过气来,手里的摺扇都掉了:“你……你能不能轻点?” “不能!”孙策抱得更紧了,“两年没见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周瑜艰难地拍著他的背:“我也想你,但你先把我的骨头鬆开。” 孙策这才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皱起了眉头。 “公瑾,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周瑜微笑:“大概吧。” “比我高了?”孙策比了比,发现周瑜確实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顿时不乐意了,“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长一样高吗?” 周瑜:“……我们什么时候说好的?”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心里说的!” 周瑜无语:“你心里说的,我怎么知道?” “你应该知道的!”孙策理直气壮,“我们是兄弟!心有灵犀!”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不讲道理的人一般见识。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你家里人呢?” “在后面,明天到。”孙策大大咧咧地走进去,“我先来探路。” “探路?”周瑜哭笑不得,“舒县你又没来过,探什么路?” “我来看你啊!”孙策回头冲他咧嘴一笑,“两年没见,我得先確认你有没有变。” 周瑜一愣:“变什么?” “变丑啊!”孙策说得理所当然,“你要是变丑了,我就不跟你做兄弟了。” 周瑜:“……”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標准的微笑:“那你觉得我变丑了吗?” 孙策认真地看了他半天,然后摇了摇头:“没有,还是那么好看。” 顿了顿,又补充道:“比上次还好看了。你是不是偷偷抹粉了?” 周瑜的微笑差点维持不住:“我没有。” “那你皮肤怎么这么白?” “天生的。” “你是不是又天生了?”孙策不满,“什么都是天生的,你就不能有一件事是靠后天努力的?” 周瑜想了想:“打架是靠后天努力的。” “那你现在能打过我吗?” 周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试试?” “试试就试试!”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然后他们就在周府的院子里打了一架。 这一架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当然这是孙策的描述。实际上,周府的僕人们看到的场景是:两个少年在院子里扭打成一团,你一拳我一脚,跟两个小孩子抢玩具似的。 打到最后,两人都累得瘫在地上,仰头看著天空,大口喘气。 “平手。”孙策说。 “嗯,平手。”周瑜说。 “你进步了。” “你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公瑾。” “嗯?” “我以后就住舒县了,开心不?” 周瑜偏过头看著他,夕阳的余暉照在孙策脸上,把他的笑容染成了金色。 “开心。”周瑜说。 孙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也开心。” 那天晚上,周瑜让人收拾了一间最好的客房给孙策住。但孙策死活不肯一个人睡,非要跟周瑜挤一张床。 “你是不是有病?”周瑜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你家明天就到了,你就不能等一天?” “不能!”孙策已经钻进了被窝,“我们两年没见了!我要跟你聊天!” “聊天不能坐著聊?” “坐著聊不舒服!躺著聊才舒服!”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客人,不能打。 他躺到床上,跟孙策隔了一尺的距离。 “別靠太近。”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睡觉不老实。”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在寿春住我家,半夜一脚把我踹下床了。” 孙策訕訕地笑:“那次是意外……” “那次是第二次了。” “……” 孙策决定转移话题:“公瑾,你们家这房子真大。” “还行。” “你家是做什么的?” “祖上做过官,”周瑜淡淡地说,“太尉周景、司空周忠,都是我周家的先人。” 孙策倒吸一口凉气:“太尉?司空?那不就是三公吗?” “嗯。” “那你家岂不是世代当大官?” “嗯。” “那你呢?你以后也要当大官?”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 孙策翻了个身,面对著他:“公瑾,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想过,”周瑜说,“我想辅佐明主,平定天下。” “明主?”孙策眼睛一亮,“你看我像不像明主?” 周瑜偏过头看著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孙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周瑜说,“你还差得远。” 孙策的脸一下子垮了:“为什么?” “因为明主不会半夜在別人床上问『你看我像不像明主』。” 孙策:“……” 他觉得周瑜说的好像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你说,我要怎样才能成为明主?” 周瑜想了想:“第一,要学会冷静。你现在太衝动了,一激动就什么都不管了。” “我哪有衝动?” “你从寿春到舒县,正常人走三天,你一天半就到了。你知不知道路上有多危险?万一遇到土匪怎么办?” “我打得过!” “万一打不过呢?” “那就跑!” 周瑜无语:“明主不会动不动就跑。” 孙策不服气:“那明主怎么办?” “明主会在出发之前就规划好路线,安排好护卫,確保万无一失之后再行动。”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那也太无聊了。” 周瑜:“……” “还有呢?”孙策又问,“第二是什么?” “第二,要学会用人。一个人再厉害,也不可能面面俱到。真正的明主,不是自己多能干,而是能让能干的人为自己所用。” 孙策想了想:“那不就是让別人干活,自己偷懒吗?” 周瑜差点被口水呛到:“不是偷懒!是……算了,你这么理解也行。” “第三呢?” “第三,”周瑜说,“要学会忍耐。有时候,不打比打更厉害。” 孙策皱眉:“不打怎么贏?” “等你以后就明白了。” 孙策撇了撇嘴,觉得周瑜说的这些东西都不如直接打一架来得痛快。 但他知道周瑜说得对。 因为周瑜从来不会说错话。 “公瑾,”他突然说,“你以后当我的军师吧。” 周瑜一愣:“什么?” “你不是说想辅佐明主吗?那就辅佐我!”孙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嚇人,“我当明主,你当军师,我们一起打天下!” 周瑜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认真的?”他问。 “认真的!”孙策坐起来,“我孙策说话,一言九鼎!” 周瑜也坐起来,两人面对面。 “好,”周瑜说,“那我问你,你的志向是什么?” “我的志向?”孙策想了想,“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孙策的名字!让所有人都怕我!” 周瑜摇头:“这不是志向,这是野心。” “那志向是什么?” “志向是你想为天下做什么,而不是你想从天下得到什么。” 孙策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想当大將军,想让所有人都怕他,想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但这些好像都是“自己想得到的东西”,而不是“想为天下做的事”。 “那……那我应该想什么?”他问。 周瑜看著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平静。 “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他说,“如果有人能平定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那就是最大的功德。” 孙策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慢慢地说,“你的志向是平定天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嗯。” “那我的志向也是这个!”孙策一拍大腿,“我当大將军,你当军师,我们一起平定天下!” 周瑜看著他,嘴角微微翘起:“你確定?这不是说著玩的。” “我確定!”孙策的声音很大,差点把屋顶掀翻,“我孙策发誓,一定要平定天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周瑜就是我的军师!谁反悔谁是王八蛋!” 周瑜被他嚇了一跳,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小声点!都什么时辰了!” 孙策呜呜地说不出话,但眼睛里的光一点都没有减弱。 周瑜看著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不知道这个誓言將来能不能实现,但此刻,他愿意相信。 “好,”他鬆开手,“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 月光洒在房间里,照亮了两个少年的笑脸。 多年以后,当周瑜站在赤壁的江边,看著满天的火光时,他依然会想起这个夜晚。 那个在月光下发誓的少年,那个说要当明主的傻瓜,那个谁反悔谁是王八蛋的兄弟—— 他没有食言。 虽然他的誓言只实现了一半,但那一半,已经足够照亮整个江东的天空。 第二天,孙家的大部队终於到了。 孙策一大早就跑到城门口等著,等了一个时辰,终於看到了浩浩荡荡的车队。 “爹!娘!这里!” 他挥舞著双臂,像个迎接凯旋將军的小兵。 车队进了城,孙坚骑在马上,一脸疲惫——被三个孩子折腾了一路,换谁都得累。 吴氏抱著孙匡,脸色也不太好——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孙策的弟弟们实在太能折腾了。 孙权一路上都在问“大哥呢大哥呢”,问了八百遍。孙翊则一直在哭,因为他的木剑被孙策拿走了。最小的孙匡倒是不哭不闹,但每隔一个时辰就要餵一次奶,吴氏的胳膊都快断了。 “大哥!”孙权第一个跳下车,扑向孙策。 孙策一把抱起他:“二弟!想我没有?” “想了!”孙权搂著他的脖子,“大哥你去哪了?” “我先来找周瑜哥哥了!” “周瑜哥哥?”孙权歪著头,“就是那个很厉害的人?” “对!他可厉害了!”孙策把孙权放下来,指著站在旁边的周瑜,“来,叫周瑜哥哥。” 孙权看著周瑜,眼睛瞪得圆圆的。 周瑜蹲下来,微笑著摸了摸他的头:“你就是孙权?你大哥经常提起你。” 孙权被他摸得有点不好意思,红著脸说:“周瑜哥哥好。” “乖。”周瑜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给你的。” 孙权接过糖,眼睛亮了。 孙策在旁边酸了:“公瑾,你给他糖不给我?” “你多大了还吃糖?” “十三岁就不能吃糖了?” 周瑜无语,又掏出一块糖递给他。 孙策接过来塞进嘴里,得意洋洋。 孙坚从马上下来,看了看周家的宅子,又看了看周瑜,点了点头:“周公子,麻烦了。” “孙將军客气了,”周瑜拱手行礼,“家父已经安排好了,请隨我来。” 周家的“空房子”比孙策想像的还要大。 准確地说,那不是一套房子,而是一条街。 周瑜的父亲周异,听说孙家要搬来,直接让出了一整条街的宅子给孙家住。 孙策站在街口,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公瑾,”他艰难地开口,“这就是你说的『空房子』?” 周瑜淡定地说:“怎么了?” “这是一条街!” “嗯,一条街上有十几套房子,够你们住了。” “十几套?!”孙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们家到底有多少房子?” 周瑜想了想:“没数过。” 孙策:“……” 他突然觉得自己对“有钱”这两个字的理解,可能一直都太肤浅了。 孙坚也被震住了。他虽然是个將军,但孙家的底子其实一般——祖上是种瓜的,到他这一代才开始发跡。跟周家这种世代三公的顶级世家比起来,孙家就像个暴发户。 “周公子,”孙坚有些不好意思,“这太破费了……” “孙將军不必客气,”周瑜微笑著说,“伯符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孙坚看了孙策一眼,发现这小子正得意洋洋地东张西望,完全没有“不好意思”这个概念。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脸皮可能比他想像的要厚。 搬家那天,孙策兴奋得满街跑,从东头跑到西头,从西头跑到东头,每一套房子都要进去看看。 “这间给爹娘住!这间给我!这间给二弟!这间给三弟!这间给四弟!这间当书房!这间当练功房!这间……” 周瑜跟在他后面,无奈地说:“伯符,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孙策回头冲他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 “这不是房子,这是一条街。” “对!一条街!”孙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世界,“我有一条街了!” 周瑜忍不住笑了。 这傢伙,真是容易满足。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心酸。 孙策虽然是將门之后,但孙家其实並不富裕。孙坚的俸禄要养活一大家子人,还要养兵,能省则省。孙策从小就没住过大房子,穿的衣服也都是普通料子。 现在突然有了一条街,他当然兴奋。 “伯符,”周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他说,“我们的家。” 搬进舒县之后,孙策和周瑜几乎天天黏在一起。 早上一起练武,上午一起读书,下午一起在城里閒逛,晚上一起躺在院子里看星星。 舒县的人都知道,孙家的大公子和周家的小公子,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看,孙公子又来了。” “每天都来,比上班还准时。” “你说他俩怎么这么好?” “谁知道呢,投缘吧。” “我看不是投缘,是孙公子太能缠人了。上次我在街上看到,周公子想去买书,孙公子非要拉著他去吃麵,周公子拗不过他,只好去了。” “然后呢?” “然后孙公子吃了一碗麵,觉得好吃,又吃了一碗,然后又吃了一碗。周公子就坐在对面看著他吃,看了半个时辰。” “……周公子脾气真好。” “谁说不是呢。” 类似的对话在舒县的街头巷尾流传著,但孙策完全不在意。 他觉得跟周瑜在一起就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事,別人爱说什么说什么。 有一天,孙策突发奇想:“公瑾,我们去你家祖坟看看吧。” 周瑜正在喝茶,闻言差点把茶喷出来:“什么?” “你家祖坟啊!你说你祖上当过太尉、司空,我想去看看!” “你去祖坟干什么?” “瞻仰一下啊!”孙策理直气壮,“我將来也要当大官,先去沾沾你们家的福气!” 周瑜沉默了很久。 “伯符,”他缓缓开口,“祖坟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们家祖坟,不是景点。”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要你带我去嘛!”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不行。” “为什么?” “因为……总之不行。” 孙策不死心:“那你给我讲讲你们家祖先的故事总行吧?” 周瑜想了想,这个倒是可以。 於是,那天下午,周瑜给孙策讲了一下午的周家祖先故事。 从周景到周忠,从周瑜的祖父到父亲,每一个人的事跡都讲得清清楚楚。 孙策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要插嘴问问题。 “你祖父当太尉的时候,是不是很威风?” “应该是吧。” “他打过仗吗?” “太尉是文官,不打仗。” “文官?”孙策皱眉,“文官有什么意思?还是武將好,真刀真枪地干!” 周瑜无奈:“武將当然好,但文官也很重要。没有文官治理,光靠武將打仗,天下永远太平不了。” 孙策想了想:“也是。那我要当文武双全的!又能打仗,又能治理!” “你?”周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先把字写好了再说。” 孙策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的字,一直是周瑜吐槽的重点。 虽然经过郑先生的调教,孙策的字已经从“蚯蚓打架”进化到了“能认出是字”的程度,但跟周瑜那一手工整漂亮的字比起来,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的字怎么了?”孙策不服气,“能看懂就行!” “公文上写『杀敌三千』,你写成『杀敌干』,人家以为你杀了干个人。” “干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三千。” 孙策:“……” 他决定回去好好练字。 练字这件事,孙策坚持了三天就放弃了。 “太难了!”他把笔一扔,“我寧愿去举石锁!” 周瑜面无表情地把笔捡起来:“举石锁跟写字有什么关係?” “没关係!但举石锁比写字开心!” “你以后当了大將军,要在公文上签字,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不怕被人笑话?” 孙策想了想,觉得周瑜说得有道理。 他又拿起笔,继续练。 这次他坚持了五天。 然后又放弃了。 “公瑾!”他趴在桌子上,“我真的不行!我的手一拿笔就不听使唤!” 周瑜嘆了口气,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 “你看,横要平,竖要直,撇要有锋,捺要有脚。” 孙策的手被周瑜握著,乖乖地跟著动。 “你的手怎么这么大?”周瑜皱眉。 “天生的!”孙策得意地说。 “你是不是什么都是天生的?” “对!” 周瑜无语,继续教他写字。 写了大概半个时辰,孙策突然说:“公瑾,你的手好凉。” “嗯,天冷了。” “我给你暖暖?”孙策反手握住周瑜的手,搓了搓。 周瑜愣了一下,然后抽回手:“不用了,你继续写字。” “哦。”孙策又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孙”字。 周瑜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钟。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问。 “什么?” “这个字。”周瑜指著纸上的“孙”字,“『子』和『小』分了家,中间能跑马。” 孙策看了看,自己也乐了:“好像是有点分得太开了。” “有点?”周瑜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这哪里是『有点』?『子』在左边,『小』在右边,中间隔了三个字的距离!你这是在写字还是在布阵?” 孙策挠了挠头:“那怎么办?”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握住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孙”字。 “看著,这才是『孙』字。『子』和『小』要挨著,不能分开。” 孙策盯著那个字看了半天,突然说:“公瑾,你的字真好看。” “谢谢。” “比我爹的字都好看。” “谢谢。” “比城里那个卖字的老先生都好看。” “谢谢。” “你能不能教我写你的名字?” 周瑜一愣:“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因为你的名字好听啊!周瑜,周瑜,写起来一定很好看!”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瑜。 两个字工工整整,笔力遒劲,像是刻在纸上的。 孙策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周”字。 “周”字被他写得像一个大饼,中间的口字歪到了一边,下面的“吉”字更是惨不忍睹。 周瑜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周』字还是『月』字?” 孙策看了看,也觉得不像:“好像是有点像『月』。” “差远了,”周瑜指著那个字,“你看,口字要方方正正,不能歪。吉字的上半部分是『士』,不是『土』。” “士和土有区別吗?” “有,一个长一个短。” “那到底哪个长哪个短?” 周瑜:“……” 他决定不纠结了。 就这样,在周瑜的“特训”下,孙策的字总算有了进步。 虽然还是不好看,但至少能认出来了。 周瑜对此的评价是:“勉强及格。” 孙策对此的评价是:“我是天才!” 周瑜决定不跟他爭。 除了练字,两人还有很多別的活动。 比如,一起练武。 孙策练刀和枪,周瑜练剑和箭。 两人经常在周家的练武场上切磋,每次都是你贏一局我贏一局,互不相让。 孙策的刀法刚猛霸道,一刀劈下去能把木桩劈成两半。 周瑜的剑法灵巧飘逸,一剑刺出去能精准地刺中树叶上的虫子。 “你的刀法太猛了,”周瑜评价道,“遇到高手会吃亏。” “你的剑法太柔了,”孙策回敬道,“遇到力气大的会被压制。” “所以我们需要互补。” “对!我负责猛,你负责柔!” 周瑜想了想,觉得这个分工好像也没错。 除了练武,两人还一起读书。 周瑜的书房里有上千卷藏书,从经史子集到兵法韜略,应有尽有。 孙策第一次进书房的时候,被满屋子的书震撼了。 “公瑾,这些都是你家的书?” “嗯。” “你看完了吗?” “大部分都看过。” “大部分?!”孙策的声音都变了调,“这里至少有上千本书!你看完了大部分?” “从小看的,慢慢就看完了。” 孙策看著周瑜,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敬畏。 “公瑾,”他认真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周瑜笑了笑:“你也是我见过最能折腾的人。”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 周瑜给孙策推荐了一些书,主要是兵法和史书。 “《孙子兵法》你应该已经看过了,”他说,“那可以看看《六韜》《三略》,还有《左传》《史记》里的战爭记载,都有用。” 孙策点头,拿起一本《六韜》翻了翻。 “姜太公写的?” “据说是。” “姜太公钓鱼那个姜太公?” “对。” “那他写的书肯定厉害!”孙策如获至宝,抱著书就啃。 周瑜看著他埋头苦读的样子,心里有些欣慰。 这傢伙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一旦认真起来,比谁都专注。 这种特质,在將来一定会成为他最大的优势。 但周瑜不知道的是,这个优势也会成为他最大的劣势—— 因为孙策一旦认真起来,就会忘了其他所有事,包括安全。 在舒县的日子,是孙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没有战场上的廝杀,没有政治上的算计,只有两个少年,在阳光下肆意生长。 春天的桃花开了,两人去城外赏花。 孙策摘了一朵桃花別在周瑜耳朵上,说:“好看!” 周瑜面无表情地拿下来,別在孙策耳朵上:“你戴著更好看。” 孙策哈哈大笑,又摘了一朵,別在自己另一只耳朵上:“那我戴两朵!” 周瑜看著他顶著两朵桃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夏天的蝉鸣响了,两人去河里游泳。 孙策的水性很好,一个猛子扎下去,能憋很久。周瑜的水性一般,只敢在浅水区扑腾。 孙策在水下抓住周瑜的脚,把他嚇了一跳。 “孙伯符!”周瑜呛了一口水,“你干什么!” 孙策浮出水面,笑得前仰后合:“你胆子也太小了!” 周瑜气得往他脸上泼水,两人在水里打成一团。 秋天的落叶黄了,两人在院子里扫落叶。 孙策扫到一半就不耐烦了,把扫帚一扔,一头扎进落叶堆里,打了好几个滚。 “公瑾!快来!可舒服了!” 周瑜看著满身落叶的孙策,无语地说:“你多大了?” “十三岁!”孙策在落叶堆里滚来滚去,“十三岁就不能玩落叶了?” 周瑜嘆了口气,放下扫帚,也躺进了落叶堆里。 两人並排躺著,看著头顶的天空。 “公瑾。” “嗯?” “你说,十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 周瑜想了想:“十年后你二十三,我二十二。你应该已经是將军了。” “你呢?” “我?大概还在读书吧。” “不行!”孙策翻身坐起来,“你那时候一定是我的军师!我们一起打仗!” 周瑜笑了:“好,一起打仗。”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冬天的雪落了,两人在院子里堆雪人。 孙策堆了一个巨大的雪人,有他那么高。他觉得不够,又在雪人旁边堆了一个小一点的。 “这个大的是我,这个小的就是你。”他指著两个雪人说。 周瑜看了看:“为什么你比我大?” “因为我比你大一岁啊!” “一岁而已,能大多少?” “大一岁也是大!”孙策理直气壮,“你得叫我哥哥!”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哥哥让弟弟教写字的。” 孙策:“……” 他决定把这个雪人推倒重来。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转眼间,孙策在舒县已经住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里,他和周瑜的感情越来越好,好到整个舒县都知道“孙周之交”。 但孙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因为他的父亲孙坚,还在战场上。 孙坚虽然把家安在了舒县,但他自己並没有閒著。他一直在为袁术效力,四处征战。每隔几个月回来一次,待几天就走。 每次回来,孙坚都会给孙策带礼物——有时是一把好刀,有时是一匹好马,有时只是战场上捡来的一个小玩意儿。 但孙策最想要的不是这些。 “爹,”有一次孙坚回来,孙策问他,“我什么时候能跟你上战场?” 孙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小。” “我不小了!我十四了!” “十四还是小。” “你十四的时候不是已经上战场了吗?” 孙坚沉默了。 是的,他十四岁的时候,已经跟著將军上过战场了。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想让儿子这么早就上战场。 因为他知道战场有多残酷。 “再等等,”孙坚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再大一点。” 孙策不甘心,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他知道,父亲说“再等等”,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天晚上,孙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周瑜说的“志向”,想起自己的誓言,想起父亲在战场上的背影。 他想要变强,想要保护家人,想要平定天下。 但现在的他,连战场都没上过。 “公瑾,”第二天他找到周瑜,“我想上战场。” 周瑜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你爹不同意?” “嗯。” “那就再等等。” “等不了了!”孙策急了,“我都十四了!” 周瑜放下书,认真地看著他:“伯符,你知道为什么你爹不让你上战场吗?” “因为他觉得我还小。” “不只是因为这个。”周瑜说,“还因为他不希望你像他一样,那么早就面对生死。” 孙策愣住了。 “你爹是过来人,”周瑜继续说,“他知道战场上的残酷。他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而是不想让你承受那些东西。” 孙策沉默了很久。 “可是,”他慢慢地说,“我总有一天要上战场的。” “对,总有一天。”周瑜说,“但不是现在。现在的你,还没有准备好。” “我怎么没准备好?我能打!我能骑马!我能射箭!我能……” “你能冷静吗?”周瑜打断他。 孙策闭嘴了。 “你能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时候,不被愤怒冲昏头脑吗?”周瑜问,“你能在部下战死的时候,不被悲伤击垮吗?你能在取得胜利的时候,不被骄傲蒙蔽吗?” 孙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些问题。 “这些,”周瑜说,“才是真正的『准备好』。不是你有多能打,而是你的心有多强大。” 孙策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他问。 周瑜微笑:“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孙策看著周瑜,突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人,有时候比自己成熟太多了。 “公瑾,”他说,“你以后一定是个好军师。” 周瑜笑了:“我现在就是个好军师。” “那你给我出个主意唄?我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周瑜想了想,“好好练武,好好读书,好好陪家人。等机会来了,自然就有你施展的时候。” 孙策点了点头。 他觉得周瑜说得对。 虽然他不喜欢等,但有时候,等也是一种本事。 机会来得比他想像的要快。 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不想看到的方式。 初平二年(公元191年),孙策十七岁。 那一年,孙坚奉袁术之命,攻打刘表。 战事一开始很顺利,孙坚一路势如破竹,打得刘表的军队节节败退。但就在追击的过程中,孙坚中了黄祖的埋伏,被乱箭射杀。 消息传到舒县的时候,是黄昏。 孙策正在院子里跟周瑜切磋。夕阳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这个比喻后来成了孙策永远的噩梦。 送信的士兵是从前线跑回来的,满身尘土,满脸泪痕。 “孙……孙將军……阵亡了……” 那一刻,孙策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站著,一动不动,像被人抽走了魂魄。 周瑜的脸色也变了,但他比孙策冷静得多。他扶住孙策的肩膀,沉声问:“具体怎么回事?” 士兵断断续续地把经过说了一遍。 孙坚追击黄祖,在峴山遇伏,身中数箭,当场阵亡。年仅三十七岁。 周瑜听完,转头看向孙策。 孙策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嘴唇微微发抖。 “伯符……”周瑜轻声叫他。 孙策没有反应。 “伯符!”周瑜提高了声音。 孙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 那一拳用了全力,直接砸塌了半面墙。砖石飞溅,灰尘瀰漫,孙策的拳头鲜血淋漓。 周瑜没有拦他。 他知道,这个时候,孙策需要发泄。 孙策又砸了一拳,又一拳,又一拳。 墙塌了半边,他的拳头已经血肉模糊,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还在砸。 “伯符!”周瑜终於衝上去,一把抱住他,“够了!” 孙策挣扎了一下,想推开他,但周瑜抱得很紧。 “够了,”周瑜的声音有些颤抖,“够了。” 孙策的身体突然软了下来,他靠在周瑜身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没有哭,但周瑜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像是在忍受著什么巨大的痛苦。 “公瑾,”孙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没有父亲了。” 周瑜的眼眶红了。 他抱紧孙策,轻声说:“你还有我。” 那天晚上,孙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周瑜守在门外,一步也没有离开。 吴氏带著孙权、孙翊、孙匡赶来了。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过了。但她看到周瑜守在门口,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进去。 “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吧。”吴氏说。 孙权站在门口,想进去又不敢。他虽然才十岁,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父亲,那个总是笑著摸他头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周瑜哥哥,”孙权小声问,“大哥他……会没事吧?” 周瑜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会的。你大哥很坚强。” 孙权点了点头,但还是没有离开。 他站在门口,跟周瑜一起等著。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天亮了。 门终於开了。 孙策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少年,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失去了父亲,不得不扛起整个家族的男人。 “娘,”他走到吴氏面前,跪下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吴氏抱住他,终於忍不住哭了。 “策儿,”她哽咽著说,“你爹他……” “我知道,”孙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我会报仇的。” 他站起来,看向周瑜。 “公瑾,我要去接父亲的遗体。” “我陪你去。”周瑜说。 孙策摇头:“这是孙家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周瑜的语气不容置疑。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父亲死后,第一次笑。 虽然那个笑容很苦,但確实是笑。 “好,”他说,“一起去。” 那天,十七岁的孙策带著十岁的孙权,在周瑜的陪同下,前往前线接回父亲的遗体。 孙坚的遗体被部下收殮,暂时停放在前线。孙策赶到的时候,看到父亲的棺木,终於忍不住哭了。 他跪在棺木前,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他站起来,擦乾眼泪,对身边的人说:“扶棺,回家。” 车队缓缓南行,孙策骑著马,走在棺木旁边。 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周瑜骑著马跟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 有些痛,只能自己扛。 孙坚的葬礼在曲阿举行。 孙策把父亲安葬在曲阿城外的一座小山上,面朝南方,可以看到富春江的方向。 那是孙坚的故乡,也是孙策出生的地方。 葬礼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但最终没有下。 孙策跪在坟前,三叩首。 第一叩,谢父亲养育之恩。 第二叩,请父亲在天之灵安息。 第三叩,对天发誓,必报父仇。 “父亲,”他对著墓碑说,“您放心,您的仇,我一定报。孙家的荣耀,我来继承。”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角。 吴氏站在他身后,抱著最小的孙匡,泪流满面。 孙权站在大哥旁边,虽然没有哭,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孙翊还小,不太明白髮生了什么,只是看著大哥的背影,觉得大哥突然变得很高大。 孙策站起来,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家人。 “娘,”他说,“从今天起,这个家,我来撑。” 吴氏看著他,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个孩子,一夜之间长大了。 周瑜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在落叶堆里打滚的少年,那个顶著两朵桃花哈哈大笑的少年,那个半夜在他床上翻来覆去问“我像不像明主”的少年—— 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將要扛起整个家族的男人。 一个將要面对天下风云的英雄。 周瑜走过去,站在孙策身边。 “伯符,”他说,“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陪著你。” 孙策转头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公瑾,”他说,“我可能要去做一些很危险的事。” “我知道。” “你確定要跟著我?” “確定。” “为什么?” 周瑜笑了,那个笑容跟两年前在月光下一样平静。 “因为你说过,我是你的军师。”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虽然眼角还有泪痕,但那个笑容,跟两年前在落叶堆里打滚的少年一模一样。 “好,”他说,“那就一起。” 风吹过山岗,吹动了两个人的衣角。 远处的富春江在夕阳下闪著金光,像一条金色的丝带,蜿蜒流向远方。 那是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一条充满了血与火、笑与泪、荣耀与悲歌的路。 而此刻,两个少年站在起点,肩並著肩,看著那条路,义无反顾地踏了上去。 第三章 江都对策 守孝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孙策来说,这三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不能打仗,不能建功,不能报仇,甚至连大声笑都不行——虽然他也笑不出来。 每天早上起来,练武,读书,照顾弟弟,陪母亲说话。日復一日,枯燥得像一潭死水。 唯一让他觉得活著还有点意思的,是周瑜隔三差五从舒县跑来曲阿看他。 “公瑾!你又来了!”孙策每次看到周瑜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带什么好吃的了?” 周瑜面无表情地从包袱里掏出一包点心:“桂花糕。我娘让我带的。” “你娘真好!”孙策一把抢过去,塞了一块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你也好!你是全天底下最好的兄弟!” 周瑜看著他的吃相,沉默了三秒钟:“你能不能有点守孝的样子?” “守孝就不能吃桂花糕了?”孙策含糊不清地说,“我又没喝酒没吃肉没听音乐,吃块糕怎么了?” 周瑜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孙策吃完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拉著周瑜坐下:“公瑾,你说我这三年是不是废了?” “怎么废了?” “不能打仗啊!我爹的仇还没报呢!黄祖那老小子还在荆州逍遥快活!” 周瑜看著他,认真地说:“伯符,报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积蓄力量,等时机到了,自然有你施展的时候。” “我知道,”孙策嘆了口气,“但是等好难受啊。” “难受也得等。” “你就不能说点安慰我的话?” 周瑜想了想:“等完这三年,你就可以去报仇了。” “……这也叫安慰?” “这叫事实。” 孙策无语地看著他,觉得自己这个兄弟什么都好,就是太理性了,理性到让人想打他。 但他打不过。 “公瑾,”孙策突然换了个话题,“你说我守完孝之后,第一件事应该做什么?” 周瑜想都没想:“去找袁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袁术?”孙策皱眉,“那个跟我爹共事过的袁术?” “对。”周瑜点头,“你爹当年是袁术的部下,你在袁术那里有人脉。而且袁术现在势力很大,手下兵多將广,你去投奔他,至少能有个立足之地。” “可是……”孙策犹豫了一下,“我听说袁术这个人不太靠谱。” “靠不靠谱不重要,”周瑜说,“重要的是他能给你什么。你需要兵,需要地盘,需要一个起点。袁术能给你这些。”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公瑾,你说得对。”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就再忍一年,一年之后,我孙策就要出山了!” 周瑜看著他在夕阳下张牙舞爪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这傢伙,不管经歷了什么,骨子里还是那个中二少年。 守孝的最后一年,孙策做了一个决定:带著家人搬到江都去。 江都,广陵郡的治所,长江北岸的一个重要城市。离曲阿不远,但比曲阿繁华得多。 最重要的是,江都离中原更近,离天下大势更近。 “为什么要搬去江都?”吴氏问。 “因为我要找一个人。”孙策说。 “谁?” “张紘。” 吴氏愣了一下:“张紘?广陵张紘?” “对!娘你也知道他?” 吴氏当然知道。张紘,字子纲,广陵人,名士,学问大,名气大,脾气也大。据说朝廷多次徵召他做官,他都不去,整天在家读书写字,逍遥自在。 “你找他做什么?”吴氏问。 “我需要一个军师。”孙策理直气壮地说。 吴氏看著他,眼神复杂:“你连兵都没有,就要找军师了?” “先找军师,再招兵!”孙策的逻辑清奇得让人无法反驳,“有了军师,就知道怎么招兵了!” 吴氏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亲生的,不能打。 “行吧,”她说,“搬就搬。” 於是,公元193年,孙家再次搬家,从曲阿迁往江都。 这次搬家比前几次都简单——因为孙家也没什么家当了。孙坚留下的遗產不多,大部分都用在养兵上了。孙策把能变卖的都卖了,凑了一些路费,带著母亲和弟弟们,坐船渡江,前往江都。 船在长江上行驶,孙策站在船头,看著滔滔江水,心潮澎湃。 “二弟!”他回头喊孙权,“你过来!” 孙权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怎么了大哥?” “你看这长江!”孙策指著江水,“大不大?” 孙权看了看:“大。” “壮不壮?” “壮。” “以后这都是咱们的!” 孙权:“……什么?” “我说这长江!以后都是咱们的!”孙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条江,“咱们孙家,要在这江上称霸!” 孙权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大哥,咱们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著落呢。” “那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志向!”孙策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弟,你要记住,做人要有志向!没有志向的人,跟咸鱼有什么区別?” 孙权很想说“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睡觉”,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於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孙策满意地笑了,又转头去看江水。 孙权站在他身后,看著大哥的背影,心里默默地说:大哥,你能不能先把志向放一放,想想咱们今晚住哪儿? 到了江都,孙策第一件事不是找房子,而是去找张紘。 他打听到张紘的住址,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带上礼物,登门拜访。 结果—— “孙公子,张先生说了,他不见客。” 孙策站在张紘家门口,看著紧闭的大门,愣了。 “为什么不见?” 门房面无表情地说:“张先生说了,谁来都不见。” “我是孙坚的儿子!孙策!” “张先生说了,谁的儿子都不见。” 孙策:“……”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有礼貌,要有风度,不能砸门。 “那你能不能帮我传个话?就说孙策求见,有要事相商。” 门房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长得还算精神,態度也还算诚恳,於是点了点头:“我试试。” 门关上了。 孙策站在门口等。 等了一炷香,门房出来了。 “张先生说了,不见。” 孙策:“为什么?” “张先生说,他不想见。” “……”孙策觉得自己的血压在飆升,“他有没有说为什么不想见?” “没有。” 门又关上了。 孙策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孙策,孙坚之子,从小被人夸到大,什么时候吃过这种闭门羹? 他差点想一脚把门踹开,但想到周瑜说的“要学会忍耐”,硬生生忍住了。 “行,”他对著门说,“那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他又来了。 “张先生说了,不见。” 第三天。 “张先生说了,不见。” 第四天。 “张先生说了,你再来的话,他就报官了。” 孙策:“……报官?我又没犯法!” 门房面无表情:“扰民也算犯法。” 孙策气得脸都红了,但他还是忍住了。 “那你帮我传句话,”他说,“就说孙策有要事相商,关乎天下苍生。” 门房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天下苍生”这四个字太中二了,但还是帮他传了。 这次门房进去的时间比较长,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 出来的时候,门房的脸色有点微妙。 “张先生说了,”他顿了顿,“『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谈什么天下苍生?回家把毛长齐了再来。』” 孙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確认自己確实长了毛——虽然不多。 “行,”他咬牙切齿地说,“我明天还来!” 第五天,他又来了。 这次他没穿乾净衣服,也没带礼物。 他直接跪在了张紘家门口。 六月的江都,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熟。孙策跪在大门口,一动不动,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把地上的青砖都打湿了一片。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这人谁啊?跪在张先生家门口?” “好像是孙坚的儿子,叫什么孙策。” “孙坚的儿子?孙坚不是死了吗?” “对,死了好几年了。这小子来求张先生出山呢。” “张先生会见他吗?张先生连朝廷的徵召都不去,会见一个毛头小子?” “谁知道呢,看热闹吧。” 孙策跪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嘴唇乾裂,嗓子冒烟,但他咬著牙,一声不吭。 门终於开了。 不是门房,是张紘本人。 孙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瘦瘦高高,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头。 张紘低头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跪了多久了?”他问。 “三个时辰。”孙策的声音沙哑。 “不热?” “热。” “不渴?” “渴。” “不累?” “累。” “那你为什么不走?” 孙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坚定得像钉在地上的钉子。 “因为我要见你。”他说。 张紘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进来吧。”他说。 孙策想站起来,但腿已经麻了,一个踉蹌差点摔倒。他扶著门框,好不容易站稳,一瘸一拐地跟著张紘走了进去。 进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围观群眾:“……” 这人是不是有病?跪了三个时辰还能笑得出来? 张紘的书房不大,但满满当当全是书。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淡泊明志,寧静致远”。窗台上摆著一盆兰花,开得正艷。 孙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环顾四周,心里暗暗感嘆:这才是读书人的书房啊,跟周瑜的比起来也不差。 “坐。”张紘指了指一把椅子。 孙策坐下来,腿还在发抖。 张紘给他倒了一杯水,孙策接过来一饮而尽,又自己倒了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 张紘看著他一口气喝了四杯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来见我,有什么事?”他问。 孙策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抖,但他站得很直。 “张先生,”他说,“我想请你出山,做我的军师。” 张紘:“……”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这么直接。 “军师?”他重复了一遍。 “对!”孙策的眼睛亮得嚇人,“我现在虽然没什么势力,但我有志向!我要復兴孙家,为我父亲报仇,平定天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张紘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知道!” “你连一兵一卒都没有,谈什么復兴孙家?谈什么平定天下?” “所以我才来找你!”孙策说,“有了你,我就知道怎么招兵买马,怎么打天下!” 张紘忍不住笑了:“你以为我是神仙?有了我就能打天下?” “你不是神仙,但你是张紘!”孙策说,“广陵张紘,名闻天下!你连朝廷的徵召都不去,说明你有真本事,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 张紘看著这个年轻人,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你说得对,”他说,“我確实不去朝廷做官。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给庸主卖命。”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就给我卖命!我不是庸主!” 张紘:“……” 他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一朵奇葩。 “你凭什么说你不是庸主?”张紘问。 孙策想了想:“因为我够厉害!” “厉害在哪儿?” “我武艺高强!能骑马,能射箭,能使枪,能打架!” “就这些?” “还有!我讲义气!对人好!我的朋友都愿意跟著我!” “还有呢?” “还有……”孙策挠了挠头,“我长得好看?” 张紘沉默了三秒钟。 “孙策,”他说,“你知道什么是『明主』吗?” “知道!”孙策立刻说,“明主就是能打胜仗、能用人、能让百姓过好日子的人!” 张紘点了点头:“那你觉得你现在能做到这些吗?” 孙策想了想,老实地摇了摇头:“不能。”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因为我想学!”孙策的声音很大,“我知道我现在不行,但我想学!我需要有人教我!张先生,你愿意教我吗?” 张紘看著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蝉鸣。 孙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张紘开口了。 “孙策,”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见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前四次来,都只是说『有要事相商』。我以为你又是哪个世家子弟,想请我出山做幕僚。这种人我见多了,十个有九个半是草包。” 孙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但今天,”张紘继续说,“你在门口跪了三个时辰。一个年轻人,能在烈日下跪三个时辰,就为了见一个人——这说明你有决心。” 孙策的眼睛亮了。 “但决心还不够。”张紘话锋一转,“有决心的人多了去了,最后能成事的没几个。你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脑子。” 孙策:“……” 他觉得自己被骂了,但又觉得张紘说得对。 “你有决心,但你缺脑子。”张紘毫不客气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够厉害』、『我武艺高强』、『我长得好看』——这不是明主该说的话,这是小孩子在吹牛。” 孙策的脸红了。 “但是,”张紘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至少诚实。你不装,不虚偽,有什么说什么。这一点,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心里全是男盗女娼的人强多了。” 孙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所以,”张紘说,“我可以跟你谈谈。但谈完之后,我出不出山,看你的表现。” 孙策大喜过望,差点跳起来,但腿还麻著,一个趔趄又差点摔倒。 张紘看著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小子,到底能不能成事啊? 两人重新坐下,张紘给他倒了第二杯水。 “说吧,”张紘靠在椅背上,“你有什么想法?”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关键时刻,成败在此一举。 “张先生,”他说,“我想先说说我的计划。” “说。” “第一,我要去投奔袁术,討回我父亲留下的旧部。” 张紘点头:“继续。” “第二,我要以丹杨为根基,招募兵马。” “继续。” “第三,我要攻打吴郡、会稽,占据江东,为我父亲报仇。” “继续。” “第四,我要……”孙策顿了顿,“我要做朝廷的外藩,匡扶汉室。” 张紘听完,沉默了很久。 孙策紧张地看著他,手心全是汗。 “完了?”张紘问。 “完了。” “就这?” “……就这。” 张紘摇了摇头:“孙策,你这个计划,太粗糙了。” 孙策的脸一下子垮了。 “你知道你的计划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张紘问。 “是什么?” “没有战略眼光。”张紘说,“你的计划里,只有『做什么』,没有『为什么做』、『怎么做』、『做完之后怎么办』。你想投袁术,你知道袁术是什么人吗?你想取江东,你知道江东现在是什么情况吗?你想匡扶汉室,你知道汉室还有救吗?” 孙策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確实没想过这些问题。 他只知道要报仇,要復兴孙家,要干一番大事。但具体怎么干,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张先生,”他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张紘看著他,眼神里的严厉慢慢缓和下来。 “孙策,”他说,“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能从一个瓜农的儿子,做到破虏將军、长沙太守吗?” “因为他能打!” “不只是能打,”张紘说,“还因为他有脑子。你父亲虽然是个武將,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什么时候该跟谁打。这才是他能成事的原因。” 孙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呢?”张紘问,“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吗?” 孙策想了想:“该打的时候就打,不该打的时候就不打。” “……你能不能说具体点?” 孙策挠了头:“我……我现在还分不太清。” 张紘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接了一个烫手山芋。 但他既然已经答应了“谈谈”,那就谈谈吧。 “孙策,”他说,“我来给你分析一下现在的天下大势。” 孙策立刻坐直了身体,竖起耳朵。 “现在是什么年头?初平四年,公元193年。董卓已经被吕布杀了,但天下並没有因此太平。关中有李傕、郭汜,关东有袁绍、曹操、袁术、刘表、刘璋……各路诸侯割据一方,汉室名存实亡。” 孙策点头。 “在这种情况下,你想復兴孙家,光靠匹夫之勇是不够的。你得有一个长远的战略。” “什么战略?” 张紘站起来,走到墙上掛著的一幅地图前,用手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 “你看,这里是丹杨,你舅舅吴景在那里当太守。这里是吴郡,会稽,江东最富庶的地方。这里是大江,天险。如果你能占据丹杨、吴郡、会稽,以长江为屏障,进可攻,退可守,那就是一方霸业的基础。” 孙策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他问。 “然后,向西,你可以取荆州,向北,你可以取徐州。等到天下有变,你就可以挥师北上,匡扶汉室。” 孙策听得热血沸腾,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张先生!”他激动地说,“你说的太对了!我就是这么想的!” 张紘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你刚才不是这么想的。” “但我现在这么想了!” “……你能不能別这么不要脸?” 孙策嘿嘿一笑:“张先生,你接著说!” 张紘嘆了口气,继续说:“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你得先有一个立足之地。没有地盘,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我得先去投袁术?” “对。”张紘点头,“袁术虽然不靠谱,但他手里有你父亲留下的旧部。你得先把这些旧部討回来,这是你的本钱。” “然后呢?” “然后,你要想办法脱离袁术,自己单干。袁术这个人,志大才疏,迟早要出事。你不能跟他绑在一起。” 孙策连连点头。 “最后,”张紘说,“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成大事者,不光要靠武力,还要靠人心。你要善待百姓,重用贤才,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孙策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莽夫,而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能成大事的人。” 孙策站起来,郑重地向张紘鞠了一躬。 “张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 张紘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孙策,”他说,“我暂时不能跟你走。” 孙策的脸一下子垮了:“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什么都没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让我跟著你到处跑,我丟不起这个人。” 孙策:“……” 他觉得张紘说话真的很直接。 “但我会帮你。”张紘说,“你需要什么,儘管来找我。等你真正有了自己的势力,我再考虑要不要出山。” 孙策虽然有点失望,但他知道张紘说得对。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让一个名满天下的大名士跟著他? “好,”他说,“张先生,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孙策又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等等。”张紘叫住他。 孙策回头。 张紘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 “这是《孙子兵法》的注释本,我自己写的。你回去好好看看,比你在外面瞎琢磨有用。” 孙策接过书,如获至宝,抱在怀里。 “张先生,我一定好好看!” “看完还要能背。” “能背!” “背完还要能用。” “能用!” “用完之后还要能总结。” “……总结?” “对,总结。打完仗之后,想想自己哪里做对了,哪里做错了。这样才能进步。” 孙策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他抱著书,一瘸一拐地走出张紘家的大门。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染成了金色。 虽然腿还是麻的,膝盖还是疼的,但他的心里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打架的中二少年了。 他有了目標,有了方向,有了一个真正的战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叫张紘的人,愿意跟他“谈谈”。 回到家,吴氏正在院子里等消息。 孙权、孙翊、孙匡也都在,一个个眼巴巴地看著他。 “怎么样?”吴氏问。 孙策举起手里的书,得意洋洋地说:“张先生给了我他的兵法注释!” 吴氏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看孙策满脸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就一本书?你不是去请他出山的吗?” “他说等我有了自己的势力再考虑,”孙策说,“不过没关係!有了这本书,我就能学到他脑子里的东西!” 孙权在旁边小声说:“大哥,你看得懂吗?” 孙策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孙权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孙策挑灯夜读,把张紘的《孙子兵法注释》翻了一遍。 说实话,很多地方他看不太懂。张紘的注释引经据典,用了很多他没读过的书里的典故。但孙策有一个优点——看不懂就问。 第二天,他又跑到张紘家门口,敲门。 门房看到是他,脸色有点微妙:“孙公子,你又来了?” “我来问问题!”孙策举起书,“张先生的注释,我有好几处看不懂。” 门房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张先生说,进来吧。” 孙策大喜,一溜烟跑了进去。 张紘正在书房里喝茶,看到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哪里看不懂?” 孙策翻开书,指著几处注释,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看不懂。 张紘看了看,嘆了口气:“你的基础也太差了。《左传》没读过?” “读过一点。” “《史记》呢?” “也读过一点。” “《六韜》《三略》呢?” “听说过……” 张紘深吸了一口气:“你先去把这些书都读一遍,再来问我。” 孙策:“……都读完?那要多久?” “以你的水平,大概一年。” “一年?!”孙策急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那你想怎么办?” 孙策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张先生,你能不能给我讲课?” 张紘一愣:“讲课?” “对!”孙策说,“你给我讲兵法,讲史书,讲天下大势!我一边学一边干,两不耽误!” 张紘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孙策,”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閒?” “不是不是!”孙策连忙摆手,“我是觉得,张先生你这么有学问,不教人太可惜了!” 张紘:“……”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用“可惜”来形容。 “行,”他说,“我教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次来之前,先把要讲的內容看一遍。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来了之后问我。不许空著手来,不许什么都不看就来。” “没问题!”孙策答应得飞快。 从那天起,孙策每隔三天就去张紘家上一次课。 每次上课,他都会带一堆问题,把张紘问得头大。 “张先生,什么叫『兵者,诡道也』?是不是就是骗人?” “张先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是不是就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打他?” “张先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是不是就是知道自己厉害,知道对方不厉害,就能打贏?” 张紘每次听到这些问题,都会沉默三秒钟,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学生,不能打。 但不得不承认,孙策虽然理解方式粗暴,但每一次都抓住了核心。 “骗人”也好,“趁人不注意”也好,虽然听起来不雅观,但道理是对的。 而且孙策有一种天赋——他能把复杂的东西简单化。 张紘讲了一个时辰的战术理论,孙策用一句话总结:“就是绕到敌人后面去打他嘛!” 张紘讲了一个时辰的战略布局,孙策用一句话总结:“就是先打弱的,再打强的嘛!” 张紘讲了一个时辰的政治策略,孙策用一句话总结:“就是让老百姓吃饱饭,让他们支持我嘛!” 张紘每次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总结得还真没错。 有一次,张紘实在忍不住了,问他:“孙策,你是不是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能用一句话总结?” 孙策想了想:“差不多。” “那你说说,什么叫『天下大势』?” “天下大势?”孙策想了想,“就是谁能打、谁有人、谁有钱,谁就能贏。” 张紘沉默了很久。 “你再说一遍。” “谁能打、谁有人、谁有钱,谁就能贏。”孙策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道,“但最重要的还是『谁能打』。因为『有人』和『有钱』都可以靠『能打』抢过来。” 张紘看著这个年轻人,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 这小子,脑子確实好使。 虽然方式粗暴,但每一句话都戳到了要害。 这种直觉,是天生的。 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 “孙策,”张紘说,“你以后打仗的时候,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句话。” 孙策点头:“我一定记住!” 在江都的日子,孙策一边跟张紘学习,一边处理家事。 孙坚留下的旧部,大部分都散落在各地。有的投奔了袁术,有的回了老家,有的下落不明。孙策想要把他们重新召集起来,但缺人、缺钱、缺门路。 “张先生,”有一天他问张紘,“我怎样才能把我爹的旧部全部找回来?” 张紘想了想:“你去找袁术要呀。” “又找袁术?之前我的计划之一,確实是想找袁术要回来,就是不知道该如何討要,还请先生明示。” “现在我教你嘛。首先你爹的旧部,大部分都在袁术那里。你去投奔袁术,以你爹的名义討还旧部,袁术至少会给一部分。” “可是袁术这个人……我听说他不讲信用。” “所以你不能全指望他。”张紘说,“然后你去找袁术,不是为了依靠他,而是为了从他那里拿到你需要的东西。兵、粮、装备,能拿多少拿多少。拿完之后,找机会自己单干。” 孙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最后还有一件事,”张紘说,“你的家人。” “我娘和弟弟们?” “对。你要去投袁术,不能带著他们。你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他们。” 孙策沉默了。 他知道张紘说得对。他要去投袁术,就等於把自己的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万一出了事,家人怎么办? “张先生,”他突然站起来,朝张紘深深鞠了一躬,“我想求你一件事。” 张紘一愣:“什么事?” “我想把我的家人,託付给你。” 张紘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把我的母亲和弟弟们,託付给你照顾。”孙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坚定,“我要去投袁术,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万一我出了什么事,我娘和弟弟们就没人照顾了。张先生,你是信得过的人,我把他们託付给你,我放心。” 张紘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叫声。 “孙策,”张紘终於开口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把家人託付给我,就等於把命交到我手里。你就不怕我翻脸不认人?” “不怕。”孙策说,“你是张紘。你连朝廷的徵召都不去,说明你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你教了我这么多东西,说明你真心想帮我。这样的人,我信得过。” 张紘看著他,眼神里的严厉慢慢融化,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大概是感动,但又不想表现出来。 “行,”他说,“我答应你。” 孙策大喜,又鞠了一躬:“谢谢张先生!” “別谢我,”张紘说,“你要谢就谢你自己。你要是没出息,我把你家人照顾得再好也没用。” 孙策笑了:“张先生放心,我一定有出息!” 当天晚上,孙策回家,跟吴氏说了自己的决定。 “娘,我要去投袁术了。” 吴氏正在缝衣服,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吴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缝衣服。 “好,”她说,“去吧。” 孙策愣了一下:“娘,你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吴氏头都没抬,“你爹在你这个年纪,已经上战场了。” 孙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对。 “娘,”他蹲下来,握住吴氏的手,“我把你和弟弟们託付给张先生了。张先生是好人,他会照顾你们的。” 吴氏终於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策儿,”她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著回来。” 孙策的眼眶红了。 “娘,你放心,”他紧紧握住吴氏的手,“我一定活著回来。” 吴氏点了点头,又低头缝衣服。 孙策站起来,转身要走。 “策儿。”吴氏叫住他。 “嗯?” “把二弟叫来,我有话跟他说。” 孙策应了一声,出去找孙权。 孙权正在院子里发呆,看到孙策出来,立刻站起来:“大哥?” “娘叫你进去。” 孙权点了点头,走进屋里。 吴氏放下手里的针线,看著这个二儿子。 孙权那时候十岁,已经长得很高了,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但跟孙策不一样的是,他安静、沉稳,话不多,眼睛总是半眯著,像一只打盹的小老虎。 “权儿,”吴氏说,“你大哥要去投袁术了。” “我知道。”孙权说。 “你大哥走了之后,你就是家里的长子了。” 孙权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要照顾好弟弟们,”吴氏说,“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了,娘。” 吴氏看著他,突然笑了:“你跟你大哥真不一样。” 孙权没说话。 “你大哥像你爹,风风火火的,天不怕地不怕。你像我,闷声不响的,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孙权还是没说话。 “权儿,”吴氏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大哥在外面拼命,你在家里要守好这个家。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孙家散了。” 孙权重重地点了点头:“娘,你放心,我不会让孙家散的。” 吴氏摸了摸他的头,眼眶红了。 “好孩子,”她说,“去叫你大哥进来,我也有话跟他说。” 孙权出去,把孙策叫进来。 孙策站在门口,看著母亲,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氏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策儿,你过来。” 孙策走过去,跪在她面前。 吴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策儿,”她说,“你爹走得早,这个家就靠你了。你要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放弃。孙家的男儿,没有一个是孬种。” 孙策的眼眶又红了。 “娘,你放心,”他说,“我一定不会给孙家丟脸。” 吴氏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她说,“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孙策站起来,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周瑜,想起了张紘,想起了母亲的话。 “活著回来。” 四个字,重如千钧。 他翻了个身,看著窗外的月亮,小声说:“爹,你放心,我一定会活著回来。我还要给你报仇呢。” 月亮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掛在天上,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第二天一早,孙策就出发了。 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一个隨从——一个叫吕范的年轻人,是他在江都认识的朋友。 吕范,字子衡,汝南人,长得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但其实脑子特別好使。孙策第一次见他,是在江都的一家酒馆里。 那天孙策去喝酒——虽然他还没到喝酒的年纪,但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喝酒了。 结果喝了三杯就醉了,开始胡言乱语。 “我要报仇!我要打天下!我要当大將军!” 酒馆里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著他,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是喝多了就是脑子有问题。 只有一个人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那个人就是吕范。 吕范坐在隔壁桌,听到孙策的醉话,不但没有嘲笑他,反而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你要打天下?”吕范问。 孙策醉醺醺地看著他:“对!你谁啊?” “吕范,字子衡。我想跟著你干。”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跟著我干?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孙策,孙坚之子。” “那你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吗?” “知道。” “那你还跟著我?” 吕范笑了:“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要跟著你。等你什么都有了,再跟著你就没意思了。” 孙策看著他,醉眼朦朧中,他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好!”他拍著桌子,“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然后他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醒来之后,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但吕范就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一杯醒酒茶。 “醒了?”吕范说,“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算数!当然算数!” 从那以后,吕范就成了孙策的第一个“部下”。 虽然这个部下目前没有任何俸禄,也没有任何官职,但吕范一点也不在意。 “没关係,”他说,“等你当了將军,给我个大官做就行了。” 孙策拍著胸脯保证:“没问题!” 此刻,孙策站在江都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吴氏站在门口,没有出来送他。孙权站在门口,也没有出来。只有孙翊和孙匡,扒著门框,眼巴巴地看著他。 “大哥!”孙翊喊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回来?” 孙策冲他们挥了挥手:“很快!等我当了將军,就回来接你们!” 孙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孙匡还小,不太明白髮生了什么,只是跟著哥哥一起挥手。 孙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 “走吧。”他对吕范说。 两人策马而行,渐渐消失在晨光中。 江都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孙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走的路,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从江都到寿春,骑马要两天。 孙策和吕范在路上走了两天,一路上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头。 吕范虽然是个读书人,但身体还不错,骑马骑了两天也没喊累。倒是孙策,第一天晚上就差点把帐篷烧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吕范看著被烧掉一半的帐篷,面无表情地问。 “我就是想点个火……”孙策訕訕地说。 “点个火能把帐篷烧了?” “风太大了……” “风太大了你不会找个背风的地方?” “我找了……” “那你找的是哪里?” “一棵大树下面。” 吕范深吸了一口气:“在大树下面点火,你就不怕把树也烧了?” 孙策想了想:“好像確实有点危险。” 吕范看著他,觉得自己可能跟错了人。 但转念一想,一个连帐篷都能烧掉的人,將来一定不简单——因为太蠢了,蠢到老天爷都要照顾他。 “算了,”吕范嘆了口气,“今晚我守著,你睡吧。” 孙策不好意思地笑了:“子衡,你真是好人。” “別夸我,我怕你把我夸上天。” 孙策嘿嘿一笑,倒头就睡。 吕范坐在旁边,看著满天星斗,心里想:这个孙策,到底能不能成事啊? 第二天,两人继续赶路。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的一个小摊上吃饭。孙策要了两碗面,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拍著桌子说:“老板,再来一碗!” 吕范看著他的吃相,忍不住说:“伯符,你是不是每顿饭都吃这么多?” “对!”孙策理直气壮,“我练武消耗大!” “你这两天都没练武。” “那是在积蓄能量!” 吕范无语,低头吃自己的面。 吃完面,两人继续赶路。下午的时候,终於看到了寿春城的轮廓。 孙策勒住马,看著远处的城池,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寿春,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了周瑜,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朋友”,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梦想。 现在他又回来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不是来玩的,不是来“考察地形”的,而是来—— 投奔袁术。 一个他並不信任的人。 “走吧。”他深吸了一口气,策马向前。 吕范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孙策的人生,將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一个充满了危险、机遇、背叛和荣耀的阶段。 一个属於英雄的时代,正在缓缓拉开帷幕。 而孙策,已经站在了舞台的边缘。 只等一声令下,他就要衝上去,在这乱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第四章 討还父兵 寿春城,孙策又回来了。 两年前从这里搬走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没想到命运这个老六,又把他推了回来。 城门口还是老样子,两个守城的士兵歪歪斜斜地站著,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抠脚。孙策骑马经过的时候,打瞌睡的那个被马蹄声惊醒,差点把戟扔出去。 “什么人!” 孙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孙策,孙坚之子,来见袁將军。” 士兵一听“孙坚”两个字,立刻清醒了。孙坚虽然死了,但名头还在,尤其是在淮南一带,谁不知道“破虏將军”的大名? “孙……孙公子?您请进!请进!” 孙策点了点头,策马进城。 吕范跟在他后面,小声说:“伯符,你刚才的样子挺威风的。” “那是!”孙策得意地说,“我爹的名头好用吧?” “好用是好用,但你不能一直靠你爹的名头。” “我知道,”孙策的表情认真了一些,“所以我才来找袁术。我要把爹的旧部要回来,靠自己打出名头。” 吕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孙策换了身乾净的衣服,准备去袁术的府上拜见。 “子衡,”他对著铜镜整理衣冠,“你看我这样行吗?” 吕范看了看:“行是行,就是……你能不能別笑得那么灿烂?你是去求人,不是去相亲。” 孙策的笑容僵在脸上:“我笑得灿烂怎么了?笑得灿烂显得我有诚意!” “笑得灿烂显得你像个傻子。” “……你说话能不能別这么直接?” “你让我当你的谋士,谋士不就是要说实话吗?” 孙策无言以对,只好把笑容收了收,露出一副“我很诚恳但不太高兴”的表情。 “这样呢?” 吕范看了看:“像便秘。” 孙策:“……你到底想怎样?!” “自然一点就行,”吕范说,“你是孙坚的儿子,不用刻意討好谁。”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对著铜镜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那个笑容在镜子里看起来,像是要吃人。 他放弃了。 “算了,爱咋咋地吧!”他大步走出客栈,翻身上马,直奔袁术的府邸。 袁术的府邸在寿春城的正中心,占地极广,门口两排卫兵站得笔直,比城门口那俩精神多了。 孙策到了门口,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站住!”卫兵拦住他,“什么人?” “孙策,孙坚之子,来见袁將军。” 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长得確实有几分孙坚的影子,於是点了点头:“请稍等,我去通报。” 孙策站在门口等。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卫兵出来了:“袁將军请孙公子进去。” 孙策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走了进去。 袁术的府邸很大,院子套院子,走廊连走廊,孙策跟著一个管家七拐八拐,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一间大厅。 大厅里坐著一个人。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穿著一件华贵的锦袍,头上戴著束髮金冠,手指上戴著好几个玉戒指,整个人看起来珠光宝气的,像个暴发户。 这就是袁术,字公路,汝南袁氏的嫡子,四世三公之后,当今天下势力最大的诸侯之一。 孙策进门的时候,袁术正在喝茶。他抬起头,看了孙策一眼,眼神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就是孙坚的儿子?” “是。”孙策拱手行礼,“晚辈孙策,见过袁將军。” 袁术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孙策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袁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长得像你父亲。不过比你父亲好看些。” 孙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袁术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问。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开门见山:“袁將军,晚辈想討回父亲留下的旧部。” 袁术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 “你父亲的旧部?”他慢条斯理地说,“你父亲去世之后,他的旧部大部分都散了。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投了別人。我手下確实有一些你父亲的老部下,但他们是自愿来投奔我的,不是我强留的。” 孙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袁术在推諉。 “袁將军,”他站起来,拱手道,“我父亲为您效力多年,战死沙场。他留下的旧部,是他的心血,也是我们孙家的根基。晚辈不求別的,只求能继承父亲的遗志,为朝廷效力。还请袁將军成全。”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想起了父亲。 袁术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孙策,”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不小了。”袁术点了点头,“你父亲十九岁的时候,已经跟著皇甫嵩打过黄巾了。” 孙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父亲是跟著皇甫嵩,不是自己单干。”袁术话锋一转,“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就想带著一支部队出去,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袁术的语气变得有些严厉,“你知不知道,在这个乱世,手里有兵就是有命?你一个毛头小子,带著一支部队出去,不是被人吞了,就是被人杀了。我这是在保护你。” 孙策咬了咬牙,知道袁术说的有道理,但他不甘心。 “袁將军,”他说,“我不是要自己单干。我是想继承父亲的遗志,为您效力。我父亲是您的部下,我也是您的部下。我只是想要回父亲的旧部,这样打起仗来,用著顺手。” 袁术看著他,眼神里的严厉慢慢缓和了一些。 “这样吧,”他说,“你先去丹杨找你舅舅吴景。他在丹杨当太守,手下有些兵马。你先跟著他歷练歷练,等有了经验,我再把旧部还给你。” 孙策心里一沉,知道袁术这是在打发他。 但他没有发作。 他想起张紘说的话——“要学会忍耐”。 “好,”他站起来,拱手道,“多谢袁將军。晚辈这就去丹杨。” 袁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表示送客。 孙策转身走出大厅,拳头攥得紧紧的。 吕范在门口等著他,看到他出来,小声问:“怎么样?” 孙策咬著牙说:“他让我去丹杨找我舅舅。”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吕范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去丹杨。既然他让我去,我就去。我就不信,我孙策离了他袁术就活不了。” 吕范看著他,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 两人骑马出了寿春城,一路向东,直奔丹杨。 路上,孙策越想越气,差点把马鞭都甩断了。 “子衡!”他回头喊吕范,“你说袁术是不是在耍我?” 吕范想了想:“是。” “……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你想听什么样的安慰?” “比如说『袁术不是故意的』、『他也有苦衷』之类的。” “袁术就是故意的,他也没什么苦衷。他就是不想把兵给你。” 孙策:“……你是我谋士还是我仇人?” “谋士,”吕范面不改色,“谋士的职责是说真话。”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这是自己招的人,不能打。 “行,”他说,“你说得对。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吕范想了想:“先去找你舅舅。看看丹杨那边什么情况。然后再想办法。” 孙策点了点头,策马向前。 风吹在脸上,带著初秋的凉意。远处的田野里,农民正在收割庄稼,金黄的稻穗在风中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孙策看著这片景象,心里的烦躁慢慢平息了一些。 “子衡,”他突然说,“你说,什么时候天下才能太平?让这些农民安安稳稳地种地,不用打仗,不用逃难?” 吕范沉默了一会儿:“等有人统一天下的时候。” “那我来统一。”孙策说。 吕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跟的这个人,將来能不能统一天下。 但他知道,这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丹杨,扬州刺史部的一个郡,治所在宛陵(今安徽宣城)。这里山清水秀,民风彪悍,是出精兵的地方。 孙策的舅舅吴景,在这里当太守。 孙策到丹杨的时候,吴景正在太守府里处理公务。听说外甥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出来迎接。 “策儿!”吴景看到孙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长大了!” 孙策看到舅舅,也忍不住鼻子一酸。自从父亲去世后,舅舅是他们家为数不多的依靠之一。 “舅舅,”他跪下来行礼,“策儿来看您了。” 吴景赶紧把他扶起来:“起来起来,跪什么跪?你是我外甥,又不是外人。” 孙策站起来,吴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像你爹,也像你娘。眼睛像你娘,鼻子像你爹。” 孙策笑了:“舅舅,我带了个人来。这是吕范,字子衡,我的朋友。” 吕范上前行礼:“见过吴太守。” 吴景点了点头:“好,好,都进来坐。” 三人进了太守府,吴景让人上茶,然后问孙策:“你怎么来丹杨了?不是在江都吗?” 孙策把事情说了一遍——守孝三年,搬到江都,拜访张紘,去寿春见袁术,被袁术打发到丹杨来。 吴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袁公路这个人,”他嘆了口气,“心眼多得很。他让你来丹杨,表面上是让你歷练,实际上是把你支开。” “我知道,”孙策说,“但我没办法。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听他的。” 吴景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先在我这里住下,慢慢想办法。” “舅舅,”孙策说,“我想在丹杨招兵。” 吴景一愣:“招兵?” “对。”孙策说,“袁术不给我兵,我自己招。丹杨出精兵,这是天下都知道的事。我在这里招些人,训练出来,將来总有用处。” 吴景想了想:“招兵可以,但你不能招太多。丹杨虽然出精兵,但兵也不是大风颳来的。而且,你招兵的事不能让袁术知道,否则他会起疑心。” “我知道。”孙策点头。 於是,孙策在丹杨住了下来。 白天,他跟著吴景处理公务,学习怎么治理地方。晚上,他就出去招兵。 说是招兵,其实跟传销差不多——到处跟人说“跟我干吧,將来有肉吃”。 丹杨的百姓一开始对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不太信任,但孙策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 “大叔,你家的儿子多大了?要不要跟我干?管吃管住,还有军餉!” “大婶,你做的饼真好吃!你儿子在不在家?让他跟我干吧,我保证不让他吃亏!” “小兄弟,你多大了?十五?不小了!我十五的时候已经能骑马了!来来来,跟我干,我教你骑马!” 就这样,一个月下来,孙策居然招到了三百多人。 三百多人,不多,但都是精壮汉子,个个能吃苦耐劳。 孙策高兴坏了,每天带著这些人训练,从早到晚,不亦乐乎。 “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 吕范站在旁边,看著孙策像军训教官一样训人,忍不住说:“伯符,你这是练兵还是练仪仗队?” “当然是练兵!”孙策说,“队列都站不好,怎么打仗?” 吕范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孙策的练兵方式很粗暴——就是往死里练。 早上跑十里,中午练刀枪,下午练阵法,晚上还要练夜战。 第一天,三百多人倒了一半。 第二天,又倒了一半。 第三天,剩下的那些人也快不行了。 “將军,”一个老兵瘫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能不能歇一天?” 孙策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歇一天?敌人会给你歇一天吗?” 老兵无言以对。 “起来!”孙策站起来,“再跑十里!” 老兵们哀嚎一片,但还是爬起来继续跑。 吕范站在旁边,默默地想:这个孙策,练兵的时候简直是个魔鬼。 但不得不说,效果很好。 一个月下来,这三百多人个个生龙活虎,精神抖擞,跟换了个人似的。 孙策很满意。 “子衡,”他说,“你看我这兵练得怎么样?” 吕范想了想:“如果打仗的时候,敌人也是跑十里路之后才打,那你肯定贏。” “……你能不能別老泼冷水?” “我是谋士。” “谋士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吕范想了想:“你穿鎧甲的样子挺好看的。” 孙策:“……这还差不多。” 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这天傍晚,孙策正在军营里训练新兵,一个斥候骑马飞奔而来,脸色惨白。 “將军!不好了!祖郎来了!” 孙策一愣:“祖郎?什么祖郎?” “涇县的山贼!带了好几百人,朝这边来了!” 孙策的脑子飞速转动。涇县,就在丹杨西边,山里有一伙山贼,头目叫祖郎,手下有五六百人,经常下山抢劫。 之前吴景跟他提过这个人,说是个麻烦,但一直没腾出手来收拾。 没想到,这麻烦自己找上门来了。 “多少人?”孙策问。 “四五百人,黑压压的一片,正朝这边来!” 孙策看了看自己手下这三百多新兵——练了一个月,还没上过战场,能打吗? 他心里没底。 但没底也得打。不打,这三百多人就白练了。 “集合!”他大喊一声。 三百多新兵迅速集合,经过一个月的训练,他们的反应速度快了很多。 孙策站在他们面前,扫视了一圈。 “兄弟们,”他说,“有一伙山贼来了,四五百人,要抢我们的东西。你们说,怎么办?” “打!”有人喊了一声。 “对!打!”孙策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是你们第一次上战场,可能会死人。怕不怕?”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小声说:“怕。” 孙策笑了:“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但怕归怕,该打还是要打。” 他顿了顿,然后说:“我孙策,跟你们一起上。我冲在最前面,你们跟著我。我要是跑了,你们也跑。我要是死了,你们替我报仇。” 三百多人看著他,眼神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坚定。 “好!”有人大喊,“跟著將军!” “跟著將军!” 孙策翻身上马,提起长枪,回头看了一眼吕范。 “子衡,你留在营里,帮我看著后方。” 吕范点了点头:“小心。” 孙策咧嘴一笑:“放心,我命大!” 他策马冲了出去,三百多新兵跟在后面,喊声震天。 那一刻,孙策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將军了。 虽然他手下只有三百人,虽然他面对的是四五百山贼,虽然他可能会死—— 但他不怕。 因为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两军在丹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相遇。 孙策勒住马,远远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山贼。 领头的那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光著膀子,手里拿著一把大砍刀,看起来凶神恶煞。 这就是祖郎。 祖郎也看到了孙策,大声喊道:“你是谁家的小娃娃?报上名来!” 孙策策马上前几步,朗声道:“孙策,孙坚之子!你是祖郎?” 祖郎一愣:“孙坚的儿子?孙坚不是死了吗?” “我爹死了,但我没死!”孙策的长枪一指,“祖郎,你带著山贼来我舅舅的地盘撒野,是不是活腻了?” 祖郎哈哈大笑:“一个小娃娃,毛都没长齐,就敢跟你祖爷爷叫板?来来来,让祖爷爷教教你什么叫打仗!” 他一挥手,四五百山贼嗷嗷叫著冲了上来。 孙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新兵——有人腿在抖,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刀的手在出汗。 他知道,这些人是第一次上战场,心里害怕。如果让他们跟山贼正面对冲,肯定吃亏。 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自己先上。 “兄弟们,跟我冲!”孙策一夹马腹,长枪平举,率先冲了出去。 他的马快,枪更快。一眨眼就衝到了山贼面前,长枪一挑,最前面的那个山贼直接被挑飞了出去,砸在后面的人身上,倒了一片。 山贼们嚇了一跳,没想到这个“小娃娃”这么猛。 孙策没有停,长枪左挑右刺,眨眼间又放倒了四五个。他的枪法又快又准,每一枪都直奔要害,绝不留情。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但他没有时间害怕,没有时间犹豫。 因为如果他停下来,死的就是他。 “杀!”他大喊一声,声音震天。 三百新兵看到將军这么勇猛,心里的恐惧一下子被点燃了。他们嗷嗷叫著衝上来,跟山贼们杀成一团。 战斗很激烈。 新兵毕竟是新兵,虽然训练了一个月,但真到了战场上,还是手忙脚乱。有人刀都拿不稳,有人砍了人之后自己先吐了,有人嚇得尿了裤子。 但孙策在战场上像一头猛虎,哪里最危险,他就衝到哪里。他的长枪如龙,每一次出击都能带走一条人命。 山贼们被他杀得胆寒,渐渐开始后退。 祖郎看到形势不妙,亲自冲了上来,大砍刀朝著孙策的脑袋劈下来。 孙策侧身一闪,长枪一挡,“当”的一声,火花四溅。 祖郎的力气很大,震得孙策手臂发麻。但孙策没有后退,反而借著这股力量,长枪一转,枪尾狠狠砸在祖郎的肩膀上。 祖郎“哎哟”一声,踉蹌后退了几步。 孙策趁机策马上前,长枪直刺祖郎的面门。 祖郎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举起砍刀格挡。但孙策这一枪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后面——他一枪刺空,顺势翻身下马,一脚踹在祖郎的肚子上。 祖郎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 孙策踩住他的胸口,长枪抵住他的喉咙。 “投降,还是死?”他问。 祖郎看著这个年轻人,眼神里满是恐惧。 “投……投降!”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投降!” 孙策转头看向山贼们:“你们的头目已经投降了!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 山贼们面面相覷,然后纷纷扔下手里的武器。 战斗结束了。 孙策站在战场上,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手臂上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但他浑然不觉。 他看了看四周——地上躺著几十具尸体,有山贼的,也有他手下新兵的。 那些新兵,昨天还跟他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说笑。今天,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孙策的鼻子一酸,但他没有哭。 他蹲下来,帮一个死去的新兵合上了眼睛。 “兄弟,”他小声说,“对不起。” 吕范从后面跑上来,看到他手臂上的伤,脸色变了:“你受伤了!” “小伤,”孙策说,“不碍事。” “什么叫不碍事?血流了这么多!”吕范撕下一块布条,给他包扎伤口。 孙策坐在战场上,看著夕阳慢慢落下,心里五味杂陈。 他贏了。第一次上战场,就打贏了。 但他一点也不高兴。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以后,会有更多的人死在他面前。 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他不知道。 “子衡,”他说,“打仗真的一点也不好受。” 吕范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对,”他说,“不好受。但有时候,不得不打。” 孙策点了点头,站起来。 “走吧,”他说,“回去。” 祖郎被俘之后,孙策没有杀他。 他让人把祖郎绑起来,带到军营里,亲自审问。 “你为什么来丹杨抢劫?”孙策问。 祖郎垂头丧气地说:“山里没吃的了,兄弟们饿得不行,只好下山抢。”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 “你手下有多少人?” “原本有五六百,今天被你杀了一些,跑了一些,现在大概还有三百多。” “都是山里的?” “对,都是附近山里的穷苦人。没地种,没饭吃,只好跟著我当山贼。” 孙策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你一个机会,”他说,“带著你的人,归顺我。我给你饭吃,给你地种,让你的人好好过日子。你愿意吗?” 祖郎愣住了:“你不杀我?” “杀你有什么用?”孙策说,“杀了你,山里那几百人还是没饭吃,还是要下山抢劫。不如让他们归顺,好好种地,自食其力。” 祖郎看著这个年轻人,眼眶突然红了。 “將军,”他跪下来,“我祖郎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孙策把他扶起来:“別跪,起来说话。” 祖郎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將军,您跟我见过的所有官老爷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官老爷们都恨不得把我们杀光,只有您愿意给我们一条活路。” 孙策笑了笑:“我不是官老爷,我是孙策。” 祖郎重重地点头:“將军,我服了!” 就这样,孙策不仅打贏了仗,还收编了祖郎的三百多山贼。 加上原来自己的三百多人,他现在手下有六百多人了。 吕范对此的评价是:“你运气真好。” 孙策得意地说:“这不是运气,这是人格魅力!” “你把人家的头目打了一顿,然后说『跟我干吧』,他就跟你干了。这叫人格魅力?” “这叫以德服人!” “……你那是以拳头服人。” “拳头也是德的一种!” 吕范决定不跟他爭了。 孙策在丹杨待了两个多月,手下的人马从三百人发展到了六百多人。 虽然不多,但都是精壮汉子,而且经过孙策的魔鬼训练,战斗力比普通士兵强了不少。 这天,孙策正在军营里训练新兵,突然接到一个消息——袁术派人来了。 来的人是袁术的一个部下,叫桥蕤,是个武將,长得五大三粗的,一脸络腮鬍子。 “孙公子,”桥蕤拱手道,“袁將军让我来接您回寿春。” 孙策一愣:“回寿春?做什么?” “袁將军说,您歷练得差不多了,该回去了。他还说,您父亲的旧部,他已经准备好了,等您回去就还给您。” 孙策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假的? 袁术会这么好心? 他看了看吕范,吕范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別太高兴,可能有诈”。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对桥蕤说:“好,我跟你回去。但我手下的这些兵,我要带走。” 桥蕤犹豫了一下:“这个……袁將军没说。” “那我就不走。”孙策说,“我这些兵是我辛辛苦苦招来的,练了两个多月,我不能扔下他们。” 桥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虎背熊腰的士兵,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回去跟袁將军说。” 桥蕤走后,吕范走过来,小声说:“伯符,你不觉得这事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袁术两个月前还不肯给你兵,现在突然说要把你父亲的旧部还给你。你不觉得太突然了吗?” 孙策想了想:“也许是他觉得我有本事了,愿意重用我了?” 吕范摇头:“袁术这个人,无利不起早。他这么做,一定有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但你得小心。” 孙策点了点头。 他知道吕范说得对。袁术不是善男信女,不会无缘无故对他好。 但他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如果袁术真的把父亲的旧部还给他,那他就有了一支真正的军队。 有了军队,他就能报仇,就能打天下,就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他愿意冒一次险。 “子衡,”他说,“我知道可能有诈,但我必须去。这是机会。” 吕范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跟你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別衝动。” 孙策笑了:“我什么时候衝动过?” 吕范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上次你烧帐篷的时候。” “……那是意外。” “上上次你踢塌別人墙的时候。” “……那是练功。” “上上上次你把孙权放马背上的时候。” “……那是我弟。” “所以,答应我,別衝动。”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好,我答应你。” 吕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孙策这个人,答应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几天后,桥蕤又来了,这次带来了袁术的口信。 “袁將军说了,你的兵可以带回去。” 孙策大喜:“真的?” “真的。袁將军还说,让你快些回去,他有要事跟你商量。” 孙策二话不说,带著六百多人,浩浩荡荡地杀回了寿春。 到了寿春,袁术亲自在城门口迎接。 这让孙策受宠若惊。 “袁將军!”他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袁术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孙策啊,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在丹杨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打败了祖郎,还收编了他的人马。好!有出息!” 孙策谦虚地说:“都是托袁將军的福。” 袁术哈哈大笑:“你这小子,比你爹会说话。” 孙策心想:我爹要是会说话,也不至於被你当枪使。 但他嘴上还是笑著说:“袁將军过奖了。” 袁术把他领进府里,让人上了好茶,然后跟他聊了起来。 “孙策,”袁术说,“你父亲的旧部,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一共一千多人,都是跟著你父亲打过仗的老兵,能征善战。” 孙策的心跳加速了。 一千多人!加上他自己手里的六百多人,差不多两千人了! “不过,”袁术话锋一转,“这些兵现在都在各地驻防,要召集起来需要时间。你先在寿春住下,等我把人召集齐了,再交给你。” 孙策心里一沉,知道袁术又在拖。 但他没有发作。 “好,”他说,“多谢袁將军。” 袁术点了点头,又跟他聊了几句閒话,然后让他回去了。 孙策回到客栈,吕范正在等他。 “怎么样?”吕范问。 孙策把袁术的话说了一遍。 吕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拖。”他说。 “我知道。”孙策咬著牙说。 “你打算怎么办?” 孙策想了想:“等。我答应过你,不衝动。” 吕范点了点头:“好。那就等。但我估计,他不会让你等太久。” “为什么?” “因为他是袁术。他拖你,说明他有事要你去做。等那件事来了,他就会把兵给你。” 孙策想了想,觉得吕范说得有道理。 “那就等。”他说。 这一等,就等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孙策每天都去袁术府上问“兵召集好了没有”,袁术每次都笑著说“快了快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孙策的耐心被一点点磨光。 “子衡,”他第n次从袁术府上回来,气得差点把桌子拍碎,“我忍不住了!袁术这个老狐狸,就是在耍我!” 吕范冷静地说:“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需要你的时候。”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行,”他说,“再等。” 又过了几天,袁术终於派人来叫孙策了。 孙策赶到袁术府上,发现大厅里坐著一个人——四十多岁,瘦瘦高高的,穿著一身戎装,看起来像个武將。 “孙策,”袁术指著那个人说,“这是刘繇。朝廷新委任的扬州刺史。” 孙策一愣,看向那个人。 刘繇,字正礼,东莱人,汉室宗亲,名士,做过侍御史,在朝中有些名望。 “刘刺史。”孙策拱手行礼。 刘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袁术接著说:“刘刺史要去扬州上任,但路上不太平,需要人护送。孙策,我想让你带兵护送刘刺史去扬州。” 孙策心里“咯噔”一下。 护送刘繇去扬州?这不就是给他当保鏢吗? 他刚要开口拒绝,袁术又说了:“等你护送刘刺史到了扬州,你父亲的旧部,我就全部还给你。” 孙策的嘴闭上了。 他看著袁术,袁术看著他,两人对视了几秒钟。 孙策知道,袁术这是在跟他做交易。 你帮我做事,我给你兵。 虽然袁术的信用不太好,但孙策別无选择。 “好,”他说,“我去。” 袁术笑了:“好!果然是將门虎子!” 刘繇也看了孙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孙策回到家,把这事跟吕范说了。 吕范听完,沉默了很久。 “伯符,”他说,“你有没有想过,袁术为什么要让你去护送刘繇?” “为什么?” “因为刘繇是朝廷委任的扬州刺史,而袁术自己也想控制扬州。他让你去护送刘繇,表面上是帮忙,实际上是想借你的手,牵制刘繇。” 孙策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袁术在利用我?” “对。而且,”吕范顿了顿,“刘繇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是汉室宗亲,在朝中有名望,不会甘心被袁术控制。你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孙策沉默了。 他知道吕范说得对。 但他没办法。 他需要袁术手里的兵。 “子衡,”他说,“我知道这是火坑,但我必须跳。因为只有跳下去,才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吕范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跟你一起跳。” 孙策笑了:“你不怕?” “怕,”吕范说,“但我是你的谋士,你跳火坑,我总不能站在岸上看。” 孙策拍了拍他的肩膀:“子衡,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吕范面无表情地说:“別煽情了,赶紧收拾东西吧。” 几天后,孙策带著六百多人,护送刘繇前往扬州。 一路上,孙策跟刘繇聊了很多。 他发现,刘繇这个人其实不坏。有学问,有见识,说话做事都很得体。虽然是汉室宗亲,但没有什么架子,对孙策也很客气。 “孙策,”有一天在路上,刘繇突然问他,“你为什么要跟著袁术?” 孙策想了想:“因为我需要兵。” “兵?”刘繇看了他一眼,“你要兵做什么?” “报仇。”孙策说,“我父亲被黄祖杀了,我要报仇。” 刘繇沉默了一会儿。 “报仇之后呢?”他问。 孙策愣了一下:“之后?” “对,报仇之后。你报了仇,然后做什么?” 孙策想了想,然后说:“然后,我要平定天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刘繇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他问。 “知道。” “你不怕?” “怕。”孙策说,“但我爹说过,孙家的男儿,没有孬种。” 刘繇沉默了很久。 “孙策,”他终於开口了,“你是个好孩子。但这个世道,好人不长命。” 孙策笑了:“那我要当坏人?” “不是让你当坏人,”刘繇摇头,“是让你小心。这个世道,人心险恶。你太直了,容易吃亏。” 孙策想了想:“我有个朋友也这么说我。” “那个朋友说得对。” 孙策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知道自己直,但直有直的好处。 至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 不像有些人,弯弯绕绕的,最后把自己绕进去了。 比如袁术。 护送刘繇到扬州之后,孙策带著人马返回寿春。 一路上,他都在想刘繇说的话。 “这个世道,好人不长命。” 他不信。 他偏要当好人,还要长命。 他要看看,这个世道,到底能不能容下一个好人。 回到寿春,孙策第一时间去找袁术。 “袁將军,刘刺史已经安全送到扬州了。” 袁术点了点头,笑呵呵地说:“好,好,辛苦你了。” “袁將军,”孙策说,“您答应过我的,我父亲的旧部……” “哦,对,对,”袁术拍了拍脑袋,“你父亲的旧部,我已经召集得差不多了。你再等几天,等我把最后一批人召齐了,就交给你。” 孙策咬了咬牙:“好。” 他又等了几天。 几天后,袁术派人来叫他。 孙策赶到袁术府上,袁术正坐在大厅里,身边站著几个文官模样的人。他的脸上掛著一种孙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敷衍,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要宣布希么大事的郑重其事。 “孙策,”袁术看著他,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正式,“你过来。” 孙策走过去,心里嘀咕:这老狐狸又要整什么么蛾子? 袁术从桌上拿起一卷帛书,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孙策,你父亲孙坚,是我的旧部,战功赫赫,为国捐躯。你作为他的儿子,不墮父志,年少有为,在丹杨募兵討贼,颇有功绩。前日护送刘繇赴任,又立新功。” 孙策一愣:袁术这是在夸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因此,”袁术继续说,“我决定表你为怀义校尉。” 孙策的脑子“嗡”了一声。 校尉? 怀义校尉? 他孙策,有官职了? 袁术看著他那副呆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不想要?” “要!当然要!”孙策回过神,赶紧单膝跪地,“多谢袁將军!” 袁术把帛书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怀义校尉,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好歹是朝廷认可的。你以后行事,也方便些。” 孙策捧著那捲帛书,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校尉。 虽然只是个中级军官的职位,跟父亲当年的“破虏將军”差了好几个档次。 但这是朝廷认可的。 是他孙策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不是靠父亲的名声,不是靠袁术的施捨。 是他自己在丹杨招兵、打祖郎、护送刘繇,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多谢袁將军!”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都有点变了调。 袁术看著他这副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孙策,”他说,“你跟你父亲,真的很像。” 孙策抬起头:“哪里像?” “你父亲第一次被封官的时候,也是这样,捧著任命书,手都在抖。”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爹后来是不是很厉害?” 袁术沉默了一会儿:“你爹后来確实很厉害。” 顿了顿,他又说:“但你爹后来也死了。” 孙策的笑容僵在脸上。 “所以,”袁术看著他的眼睛,语气难得的认真,“你要记住,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孙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从袁术府上出来,孙策把那捲帛书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怀义校尉孙策”,六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吕范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你能不能別看了?再看那字也不会变成『大將军』。” 孙策把帛书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嘿嘿一笑:“你不懂!这是我孙策的第一个官职!我要留著我娘看!” “你娘又不识字。” “……你能不能別老扫兴?” 吕范难得地笑了:“行,我不扫兴。恭喜你,怀义校尉。” 孙策拍了拍他的肩膀:“子衡,你放心,等以后我当了將军,一定给你也弄个官做!” “什么官?” “你想要什么官?” 吕范想了想:“管钱的官。” “为什么?” “因为管钱的最不容易死。” 孙策:“……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活著就是最大的出息。”吕范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袁术也说了,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孙策无言以对。 但他知道,吕范说得对。 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又过了几天,袁术终於把孙坚的旧部召集齐了。 那天,孙策站在校场上,看著面前黑压压的人群,眼眶红了。 一千多人,个个身强力壮,眼神锐利,身上带著久经沙场的气势。 站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熟悉的面孔。 程普,字德谋,右北平人,早年跟著孙坚南征北战,使一桿铁脊蛇矛,是孙坚手下数一数二的猛將。四十多岁,国字脸,络腮鬍子,看起来像个黑铁塔。 黄盖,字公覆,零陵人,也是孙坚的老部下,使一对铁鞭,勇猛过人。比程普年轻些,但脸上已经刻满了风霜。 韩当,字义公,辽西人,擅长骑射,弓马嫻熟,在孙坚军中素有“神箭”之称。 还有朱治、孙河等人,都是孙坚一手带出来的老將。 “孙公子!”程普第一个走上前来,单膝跪地,“老臣程普,见过公子!” 孙策赶紧扶他起来:“程將军,快起来!” 黄盖也走过来,红著眼眶说:“公子,这些年您受苦了。” 孙策摇了摇头:“不苦。你们来了,我就有底气了。” 韩当在旁边说:“公子,我们都是孙將军的老部下。孙將军虽然不在了,但我们会像效忠他一样效忠您!” 孙策看著这些老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终於有了一支真正的军队。 加上他自己手里的六百多人,现在他手下有两千人了。 两千人,不多,但都是精兵。 程普、黄盖、韩当这些人,更是身经百战的老將,隨便拎一个出来,都比他自己经验丰富。 “程將军,”他说,“黄將军,韩將军,谢谢你们。” 程普摇头:“公子別这么说。孙將军对我们有恩,我们报答他是应该的。” 孙策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些老將愿意来投奔他,不是因为他的本事,而是因为他父亲的名声。 他不能让父亲失望。 也不能让这些老將失望。 那天晚上,孙策请程普、黄盖、韩当等人吃饭。 酒过三巡,程普突然问:“公子,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孙策放下酒杯,想了想。 “我要回江东。”他说。 “江东?”程普一愣。 “对。我要去江东,打下一片属於自己的地盘。”孙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嚇人,“袁术这个人靠不住,我不能一直跟著他。我要自己干。” 程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公子,”他说,“老臣跟著您。” “我也跟著您!”黄盖说。 “我也是!”韩当说。 孙策看著这些老將,笑了。 “好,”他说,“我们一起,干一番大事!” 那天晚上,孙策喝了很多酒。 他想起父亲,想起周瑜,想起张紘,想起母亲,想起弟弟们。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新兵,想起祖郎,想起刘繇。 他想起自己的誓言——“我一定要报仇,一定要平定天下。” 现在,他终於有了兵,有了將,有了底气。 虽然前路漫漫,虽然敌人强大,虽然可能会死——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兄弟,有朋友,有愿意跟著他出生入死的人。 那天夜里,孙策躺在床上,把怀义校尉的任命书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捲帛书上,“怀义校尉孙策”六个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袁术说的话——“你跟你父亲真的很像。” 他想起父亲第一次被封官时,也是这样捧著任命书,手都在抖。 他不知道父亲当时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在想:爹,你看到了吗?你儿子,也是校尉了。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怀义校尉,离你的破虏將军还差得远。 但我会努力的。 总有一天,我会比你更厉害。 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孙坚的儿子,不是孬种。 他把任命书小心地收好,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站在长江边上,身后是千军万马,旌旗遮天蔽日。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周瑜,看到了程普,看到了黄盖,看到了韩当,看到了吕范,看到了祖郎。 还有很多人,很多他不认识的人,但他们都看著他,眼神里满是信任。 他转过头,看著对岸。 对岸是江东,是一片广袤的土地,是无数人的梦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喊一声: “过江!” 千军万马奔腾而过,江水被踏得粉碎。 孙策骑在马上,冲在最前面,长枪如龙,所向披靡。 为什么孙策想要回江东? 因为这两年时间里,在袁术表孙策为怀义校尉的时候,两次失信於他。具体原因后续会描述。 所以孙策才会急於,想要脱离袁术的掌控。 龙困浅滩,难以发展,放龙归天,日月变色,夺得天地爭霸王。 第五章 东渡龙腾 兴平元年,公元194年,深秋。 孙策站在歷阳(今安徽和县)的江边上,看著滔滔江水,心情比这江水还澎湃。 他终於要过江了。 这一年,他二十岁。手上有两千多人马——袁术“还”给他的一千多父兵,加上他自己在丹杨招的三百多人,再加上收编祖郎的人马,再加上程普、黄盖、韩当这些老將带来的零散旧部,七七八八凑在一起,勉强够两千。 两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孙策觉得,够了。 当年他爹孙坚起家的时候,手下还没这么多人呢。 “伯符,你在想什么?”吕范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捲地图。 “我在想,对面有什么。”孙策指著江对岸。 对岸是江东,是一片广袤的土地,是无数人的梦想。但现在,那里被三个人把持著——刘繇、严白虎、王朗。 刘繇,扬州刺史,朝廷委任的正牌官员,占据了丹杨、吴郡的北部。 严白虎,自称“东吴德王”,是个山贼头子,占据了吴郡的西部。 王朗,会稽太守,名士,占据了会稽郡。 三个人各怀鬼胎,互相看不顺眼,但面对孙策这个“外来户”,他们倒是出奇地一致——都不想让他过江。 “对面有什么?”吕范展开地图,“刘繇在曲阿(今江苏丹阳)有万余人马,严白虎在乌程(今浙江湖州)有数千人,王朗在会稽(今浙江绍兴)也有万余人。加起来,三万人不止。” “三万人?”孙策挑了挑眉,“那又怎样?” 吕范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你是不是觉得三万人很少?” “不觉得少,”孙策咧嘴一笑,“但我有程普、黄盖、韩当,还有你。” “我有什么用?我又不能上阵杀敌。” “你能动脑子啊!”孙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负责动脑子,我负责动刀子。咱俩配合,天下无敌!” 吕范深吸了一口气:“你能不能別这么乐观?” “乐观怎么了?乐观的人运气好!” 吕范决定不跟他爭了。反正爭也爭不过,这傢伙的乐观是骨子里的,打死都改不了。 “对了,”孙策突然想起一件事,“公瑾什么时候来?” 吕范看了看信:“周瑜说他正在筹备粮草,大概还要几天。” “还要几天?”孙策急了,“我都等不及了!” “打仗这种事,急不得。” “我知道急不得,但我就是急!” 吕范看著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嘆了口气。这傢伙,二十岁了,还是跟十二岁的时候一样——一遇到兴奋的事就坐不住。 几天后,周瑜终於来了。 他带了五百人,还有一些粮草军械,从舒县赶来歷阳与孙策会合。 孙策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军营里跟程普討论渡江方案。一听“周瑜来了”,他二话不说扔下手里的地图就往外跑。 程普看著他的背影,一脸懵:“公子这是怎么了?” 吕范淡定地说:“他发小来了。” “发小?什么发小?” “就是他这辈子最在意的人。” 程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问:“比公子夫人还在意?” 吕范想了想:“他现在还没有夫人。” “那比母亲还在意?” “那倒不至於。”吕范顿了顿,“但差不多。” 程普沉默了一会儿,决定不深究这个问题。 孙策衝到营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周瑜。 周瑜骑在一匹白色的马上,穿著一袭银色的轻甲,外罩白色披风,头髮用一根白玉簪束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孙策衝上去就是一个熊抱:“公瑾!你可算来了!我想死你了!” 周瑜被他抱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赶紧勒住韁绳:“伯符!你能不能轻点!” “不能!”孙策抱得更紧了,“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五天!整整五天!” “我说了要筹备粮草……” “粮草有我重要吗?” 周瑜沉默了三秒钟:“粮草比你重要。没粮草,你的兵都饿死了,你一个人怎么打仗?” 孙策鬆开他,一脸委屈:“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周瑜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你瘦了。”他说。 孙策一愣,然后嘿嘿一笑:“你也瘦了。是不是想我想的?” 周瑜面不改色:“是赶路赶的。” “切,嘴硬。”孙策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走,我给你介绍我的部下!” 周瑜被他搂著往前走,无奈地说:“你能不能別搂著我?我又不是你的战利品。” “你是我的军师!军师就得被將军搂著!” “这是什么道理?” “孙策的道理!”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主公,不能打。 孙策把周瑜领进大帐,程普、黄盖、韩当、吕范、祖郎等人都在。 “各位!”孙策站在中间,一手搂著周瑜的肩膀(周瑜的表情很微妙),一手比划著名,“这是我的髮小,周瑜,字公瑾!庐江周氏的公子!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的军师了!” 眾人看向周瑜,眼神各异。 程普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周公子仪表堂堂,果然名不虚传。” 黄盖也附和:“听说周公子精通音律,文武双全,难得难得。” 韩当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吕范倒是多看了周瑜几眼——他早就听说过周瑜的名声,但今天是第一次见。说实话,比他想像的要年轻,也要好看。 好看得让他有点不平衡。 祖郎最直接:“军师?他会打仗吗?” 孙策替周瑜回答:“当然会!他比我还能打!” 周瑜面无表情地纠正:“我打不过你。” “那是你让著我!” “我没有让你。” “那你就是退步了!” “我也没有退步。” “那你为什么打不过我?” “因为我从来没打得过你。” 孙策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確实是这么回事。上次在舒县切磋,两人打了个平手。再上次,也是平手。再上上次,还是平手。 “那咱俩到底谁厉害?”他问。 周瑜想了想:“你力气大,我速度快。你擅长猛攻,我擅长防守。真要分胜负,大概要打一天一夜。” “那下次试试!” “好。” 程普在旁边看著这两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想起了孙坚。孙坚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 可惜,天不假年。 “公子,”程普开口了,“既然周公子来了,我们就商量一下渡江的事吧。” 孙策点头,鬆开周瑜的肩膀,走到地图前。 “各位,”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们要过江了。对面有三个人,刘繇、严白虎、王朗。加起来三万人不止。我们只有两千五。你们说,怎么打?” 帐內沉默了一会儿。 程普先说:“刘繇是最大的威胁。他在曲阿有万余人马,离我们最近。如果能打败刘繇,严白虎和王朗就不足为惧了。” 黄盖点头:“德谋说得对。刘繇是朝廷委任的扬州刺史,名义上江东都是他的地盘。打败了他,其他人就会动摇。” 韩当补充道:“但刘繇手下也有能人。太史慈,就是其中之一。” 孙策眼睛一亮:“太史慈?就是那个『神亭岭』的太史慈?” “对,”韩当说,“太史慈,字子义,东莱人。此人武艺高强,弓马嫻熟,是刘繇手下第一猛將。公子如果遇到他,千万要小心。” 孙策不但不怕,反而兴奋起来:“太史慈?有意思!我倒想会会他!” 周瑜在旁边淡淡地说:“你想会他,可以。但別在战场上会。在战场上会他,你可能就回不来了。” 孙策不服气:“我打不过他?” “不是打不过,”周瑜说,“是你太容易衝动。一衝动,什么战术都忘了。太史慈是沙场老將,经验比你丰富。你跟他单挑,吃亏的是你。” 孙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周瑜说得有道理。 他確实容易衝动。 上次打祖郎的时候,他就冲在最前面,差点被砍了一刀。要不是祖郎的山贼战斗力太差,他可能就交代了。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周瑜走到地图前,指著江对岸的几个点。 “第一,我们不能硬拼。两千五对三万,硬拼就是送死。” “第二,我们要利用刘繇、严白虎、王朗之间的矛盾。他们三个人各怀鬼胎,不会真心合作。我们打一个的时候,另外两个不会来帮忙。” “第三,我们要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我们的粮草不多,经不起消耗。” 孙策听得连连点头:“然后呢?” “然后,”周瑜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我们从这里渡江,先取牛渚(今安徽马鞍山采石磯)。牛渚是江防要地,刘繇在那里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军械。拿下牛渚,我们就有补给,刘繇就断了粮。” 孙策的眼睛亮了:“好计!” “拿下牛渚之后,我们挥师东进,直取曲阿。刘繇的主力在曲阿,打败他,江东就是我们的了。” “严白虎和王朗呢?” “严白虎是个山贼,没什么大志向。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会主动来找你麻烦。至於王朗,”周瑜顿了顿,“他是个名士,读书人,不会打仗。等我们拿下曲阿,他要么投降,要么跑路。” 孙策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 程普看著周瑜,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 这个年轻人,看著文质彬彬的,但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三言两语就把整个战略讲得清清楚楚,比自己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將还厉害。 “周公子,”程普拱手道,“佩服。” 周瑜回礼:“程將军过奖了。” 孙策在旁边得意洋洋:“怎么样?我的军师厉害吧?” 程普笑了:“厉害。公子的眼光也厉害。” 孙策更得意了:“那是!我孙策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你上次在酒馆喝醉了说要当大將军,那眼光就不怎么样。” 孙策:“……” 帐內响起一片笑声。 几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孙策站在江边,身后是两千五百人马,旌旗猎猎,杀气腾腾。 周瑜站在他身边,吕范站在另一边,程普、黄盖、韩当、祖郎等人骑在马上,一字排开。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喊一声:“过江!” 两千五百人齐声吶喊,声震云霄。 船只缓缓驶离岸边,向对岸驶去。 孙策站在船头,看著滔滔江水,心潮澎湃。 他终於等到了这一天。 从他父亲死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了三年,整整三年。 现在,他终於要踏上江东的土地了。 “公瑾,”他突然说,“你说我爹在天上能看到吗?” 周瑜站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 “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周瑜想了想:“大概会说——『这小子,终於长大了。』” 孙策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 “爹,”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看著吧。你儿子,不会给你丟脸的。” 船到江心的时候,风突然大了。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船身摇晃得厉害。 孙策站在船头,纹丝不动。 他是北方人,不习惯坐船。但他的平衡感极好,站在摇晃的船头上,跟站在平地上没什么区別。 周瑜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虽然住在舒县,离长江不远,但坐船的次数也不多。风浪一来,他的脸色就有点发白。 “公瑾,你没事吧?”孙策回头看他。 周瑜强撑著说:“没事。” 话音刚落,一个浪头打过来,船身猛地一晃。周瑜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孙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还说没事?” 周瑜站稳了,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就是晕船嘛!”孙策哈哈大笑,“原来你也会晕船!” 周瑜的脸色更白了——不是因为晕船,是因为被孙策笑话。 “你再笑,我就跳江了。”他说。 孙策赶紧闭嘴,但肩膀还在抖。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主公,不能打。 船队顺利抵达对岸,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孙策第一个跳下船,踩在江东的土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江东,”他说,“我来了。” 两千五百人陆续上岸,迅速列阵。斥候被派出去侦察,其他人就地休整。 没过多久,斥候回来了。 “將军!牛渚就在前方十里!刘繇在那里驻守了三千人,守將叫张英!” 孙策看了看周瑜:“三千人?” 周瑜点头:“三千人。比我们多五百。” “能打吗?” “能打。但不能硬打。” “怎么打?” 周瑜想了想:“夜袭。” “夜袭?”孙策眼睛一亮,“我喜欢!” 当天夜里,孙策带著一千精兵,摸黑向牛渚进发。 程普、黄盖、韩当各带五百人,从三个方向包抄。周瑜和吕范留在后方,负责调度。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孙策带著人摸到牛渚营外的时候,守军正在睡觉。营门口只有几个哨兵,一个个哈欠连天,困得东倒西歪。 孙策趴在草丛里,看著那几个哨兵,小声对身边的程普说:“程將军,你看那几个哨兵,像不像我小时候养的鸡?” 程普一脸懵:“什么鸡?” “我小时候养了一只鸡,每天晚上都蹲在树枝上睡觉,一推就倒。” “……公子,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们太好打了。” 程普无语。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站起来,大喊一声:“杀!” 一千人齐声吶喊,如潮水般涌向敌营。 那几个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了。 孙策一马当先,衝进营中,长枪如龙,左挑右刺。他身后的一千精兵如猛虎下山,杀得守军措手不及。 张英从睡梦中惊醒,连鎧甲都来不及穿,光著膀子跑出来。看到营中火光冲天,杀声震耳,嚇得魂飞魄散。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將军!孙策打过来了!” “孙策?哪个孙策?” “就是孙坚的儿子!他过江了!” 张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孙坚的儿子?孙坚可是当年打得他们抬不起头来的猛人啊!他的儿子,能差吗? “撤!快撤!”张英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就跑。 主將一跑,守军更没了斗志,纷纷扔下武器四散奔逃。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 孙策站在牛渚营中,看著满地的战利品——粮草、军械、盔甲、刀枪,堆得像小山一样。 “发了!”他兴奋得手舞足蹈,“这么多粮草!够我们吃半年的!” 程普走过来,也是一脸喜色:“公子,这一仗打得漂亮!” “那是!”孙策得意地说,“我的夜袭厉害吧?” “厉害是厉害,”程普顿了顿,“但公子,您下次能不能別喊『杀』?您一喊,敌人就知道了,夜袭就没意义了。” 孙策一愣:“不喊『杀』怎么打仗?” “……您可以不喊。” “不喊多没气势!” 程普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跟这个年轻人的代沟有点大。 拿下牛渚的消息传到曲阿,刘繇差点把茶杯摔了。 “什么?牛渚丟了?张英呢?张英在干什么?” “张將军……跑了。” “跑了?!”刘繇气得脸都红了,“三千人守三千人,他给我跑了?!” 传令兵低著头不敢说话。 刘繇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他本以为孙策只是个毛头小子,翻不起什么大浪。没想到这小子一过江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来人!”他大喊一声,“把太史慈叫来!” 太史慈很快就来了。 他三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背上背著一张大弓,腰间掛著一把长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铁塔。 “府君,您找我?”太史慈拱手道。 刘繇压住火气,把事情说了一遍。 太史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府君,”他说,“孙策拿下牛渚,下一步一定会来打曲阿。末將请命,带兵迎战。” 刘繇犹豫了一下:“你有把握吗?” “末將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末將愿意一试。”太史慈的语气很平静,“孙策虽然勇猛,但他毕竟年轻,经验不足。末將若能將他挡在曲阿之外,江东可保。” 刘繇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他说,“你是我手下最得力的將领,我不能让你去冒险。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太史慈皱了皱眉,但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刘繇的脾气——胆小,多疑,不敢冒险。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刘繇成不了大事。 一个不敢冒险的主公,怎么可能在乱世中立足? 孙策拿下牛渚之后,没有急著去打曲阿。 他在牛渚休整了几天,整顿兵马,分发粮草,同时派人去侦察曲阿的情况。 这几天里,他还做了一件事——写信。 信是写给周瑜的。 虽然周瑜就在他旁边,但他还是写了一封信。因为有些话,他不好意思当面说。 “公瑾,展信佳。牛渚拿下了,我们的粮草够了。接下来去打曲阿,你觉得怎么打好?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兄弟,孙策。” 周瑜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帐篷里看地图。他打开信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提笔回信: “伯符,展信佳。你就在我隔壁,能不能別写信?有事直接过来说。你兄弟,周瑜。” 孙策收到回信,嘿嘿一笑,然后屁顛屁顛地跑去找周瑜。 “公瑾!我来了!” 周瑜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你下次再给我写信,我就把你的笔没收了。” “为什么?” “因为你就在隔壁。” “隔壁也要写信啊!写信显得正式!”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跟他爭。 “说吧,”他指著地图,“你有什么想法?” 孙策看了看地图,然后说:“我想直接打曲阿。” “怎么打?” “我带兵正面进攻,程將军从侧面包抄,黄將军从后面截断退路。三面夹击,一举拿下!” 周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方案不错,”他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刘繇手下有一个叫太史慈的人。这个人不简单,武艺高强,而且有谋略。如果他出来迎战,你的正面进攻可能会受阻。” 孙策不以为意:“太史慈再厉害,还能比我厉害?” “不是比你厉害的问题,”周瑜说,“是你能不能冷静的问题。你见到太史慈,一定会想跟他单挑。一单挑,你就忘了战术。你忘了战术,你的兵就没人指挥。没人指挥,你就可能输。” 孙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周瑜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他的死穴。 他確实想跟太史慈单挑。 他確实会忘了战术。 他確实可能输。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周瑜想了想:“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只管打仗,別管单挑。太史慈如果出来,让程將军去对付他。” “让程將军去?”孙策急了,“那我干什么?” “你指挥全军。” “指挥全军多没意思!” 周瑜看著他,面无表情地说:“你是將军,不是打手。” 孙策:“……” 他觉得周瑜这句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什么叫“不是打手”?他明明是將军!將军也可以打架啊! 但他知道周瑜说得对。 他不能只顾著自己爽,忘了大局。 “行,”他咬了咬牙,“我听你的。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太史慈主动找我单挑,我不能不应。” 周瑜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但如果他主动找你单挑,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打贏了別追。” 孙策愣了一下:“打贏了为什么不追?” “因为追了就可能中埋伏。” “万一他跑了我追不上呢?” “那就不追。” 孙策沉默了。 他觉得“打贏了不追”这件事,比“不当打手”还难。 但他还是答应了。 “好,”他说,“打贏了不追。” 周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孙策这个承诺,大概跟没承诺一样。 几天后,孙策率军向曲阿进发。 两千五百人浩浩荡荡地走在路上,旌旗招展,气势如虹。 孙策骑在马上,意气风发。他穿著一身崭新的鎧甲——那是从牛渚缴获的战利品,银光闪闪,配上他那张英俊的脸,看起来威风凛凛。 “子衡,”他转头对吕范说,“你看我像不像大將军?” 吕范看了看他:“像。” “真的?” “像一个大將军的雕像。” “……什么意思?” “就是看著威风,但不知道能不能打。” 孙策的脸黑了:“你能不能別老损我?” “我是谋士。” “谋士就不能说点人话?” 吕范想了想:“你穿这身鎧甲確实很好看。” 孙策:“……你能不能换个词?每次都是『好看』,你就不会说『威武』、『雄壮』、『英姿勃发』?” 吕范面无表情地说:“我只会说真话。” 孙策决定闭嘴。 队伍走了半天,前锋突然停了下来。 孙策策马上前,发现前面有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 领头的那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背上背著一张大弓,腰间掛著一把长刀,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气势逼人。 孙策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史慈。 他虽然没有见过太史慈,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就是。 “来者何人!”孙策大声喊道。 对面的人朗声回答:“东莱太史慈!你是孙策?” 孙策的眼睛亮了:“我就是孙策!” 太史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果然一表人才。难怪敢来江东撒野。” 孙策笑了:“我不是来撒野的。我是来收江东的。” 太史慈也笑了:“好大的口气。你凭什么?” “凭我手里的枪!” 太史慈拔出长刀:“那就让我领教领教!” 两人对视,空气中瀰漫著浓浓的火药味。 程普赶紧策马上来,小声说:“公子,別忘了周公子的话。” 孙策咬了咬牙,忍住了。 “程將军,”他说,“你去会会他。” 程普一愣:“我去?” “对。你去。” 程普虽然意外,但还是策马上前,举起铁脊蛇矛:“太史慈,我来会你!” 太史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孙策,笑了。 “孙策,你不敢跟我打?” 孙策的拳头攥得嘎嘎响,但他忍住了。 “我今天是將军,不是打手。”他说。 太史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说,“那先打你这个將军,再打那个打手!” 他策马冲了上来,长刀带著风声劈向程普。 程普举矛格挡,“当”的一声,火花四溅。 两人战在一起,刀来矛往,打得难解难分。 程普是老將,经验丰富,招式老辣。太史慈是壮年,力气大,速度快。两人交手十几回合,不分胜负。 孙策在旁边看得心痒难耐,手一直在抖。 他想衝上去,想跟太史慈单挑,想试试自己到底能不能打过他。 但他答应了周瑜,不能衝动。 “公子,”黄盖在旁边小声说,“您的手在抖。” “我知道。”孙策咬著牙说。 “您是不是想上去打?” “想。” “那就去吧。” 孙策回头看了黄盖一眼:“你让我去?” 黄盖笑了:“公子,您是將军,但將军也可以打架。周公子说的不一定都对。”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黄將军,你说得对!” 他一夹马腹,提著长枪就冲了上去。 “太史慈!我来会你!” 程普听到声音,赶紧闪到一边。太史慈看到孙策衝上来,不但不慌,反而笑了。 “终於来了!”他举起长刀,迎了上去。 两马相交,枪刀相击,“当”的一声巨响,两人都被震得后退了一步。 孙策的手臂发麻,但他没有退缩。太史慈的手臂也发麻,但他也没有退缩。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好力气!”太史慈说。 “你也不差!”孙策说。 然后两人又冲了上去。 这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孙策的枪法刚猛霸道,每一枪都带著风声,像是要把太史慈刺穿。太史慈的刀法沉稳老辣,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总能挡住孙策的攻击。 两人交手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五十回合,还是不分胜负。 一百回合,依然不分胜负。 双方的士兵都看呆了,连喊杀都忘了。 程普站在旁边,喃喃自语:“这俩人是疯了吧?” 黄盖点头:“疯了。都疯了。” 韩当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太史慈的弓——他怕太史慈突然放冷箭。 一百二十回合的时候,两人的力气都耗得差不多了。孙策的枪法慢了下来,太史慈的刀法也慢了下来。 但两人都没有停。 “太史慈!”孙策大喊,“投降吧!我饶你不死!” 太史慈笑了:“孙策!你投降吧!我请你喝酒!” “我请你喝更好的酒!” “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我请你喝皇宫里的酒!” “皇宫里的酒你也能弄到?” “等我打进许都,要多少有多少!” 太史慈哈哈大笑:“好!等你打进许都,我跟你喝!” 两人的对话让双方的士兵都懵了。 这是在打仗还是在交朋友? 又打了二十回合,两人的马都累了,口吐白沫,脚步踉蹌。 孙策突然勒住马,跳了下来。 太史慈也跳了下来。 两人站在地上,继续打。 枪对刀,刀对枪,打得尘土飞扬。 又打了三十回合,两人都气喘吁吁,汗流浹背。 孙策的枪突然被太史慈的刀磕飞了,太史慈的刀也被孙策一脚踢开了。 两人赤手空拳,继续打。 你一拳,我一脚,跟两个小孩子打架似的。 最后,两人同时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你……你厉害。”太史慈说。 “你……你也厉害。”孙策说。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 “太史慈,”孙策说,“跟我干吧。” 太史慈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跟我干。刘繇不值得你效忠。他是个胆小鬼,不敢用你。跟著我,我给你兵,给你权,让你打真正的仗!” 太史慈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刘繇说的话——“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他想起孙策说的话——“跟我干吧,我给你兵,给你权。” 两个人,两种態度。 一个把他当工具,一个把他当兄弟。 “孙策,”太史慈慢慢地说,“你就不怕我假投降?” 孙策笑了:“不怕。因为你是太史慈。” 太史慈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跟你干。” 孙策大喜,跳起来把他拉起来:“好兄弟!” 太史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单膝跪地:“太史慈,见过主公。” 孙策赶紧扶他起来:“別跪!起来说话!” 太史慈站起来,看著孙策,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 “主公,”他说,“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主公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太能打了。” 孙策哈哈大笑:“那是!我孙策,天下第一能打!” 太史慈也笑了:“天下第一?我可不这么认为。” “那咱俩再打一场?” “改天吧。今天打不动了。” “好!改天再打!” 两人並肩走回营地,留下一脸懵的双方士兵。 这就……投降了? 刚才不是还在拼命吗? 程普看著这一幕,摇了摇头:“这个公子,真是……让人看不透。” 黄盖笑了:“但你不觉得,他很有魅力吗?” 程普想了想,点了点头。 確实有魅力。 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跟著他的魅力。 太史慈投降的消息传到曲阿,刘繇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什么?太史慈投降了?!” “是……是的。太史將军……不,太史慈,跟孙策打了一架,然后就投降了。” 刘繇的脸色惨白,手都在抖。 太史慈是他手下最能打的將领,连他都投降了,其他人还怎么打? “撤!”他猛地站起来,“撤到豫章去!” “府君,曲阿不要了?” “不要了!保命要紧!” 刘繇带著残兵败將,连夜逃往豫章。 孙策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曲阿。 站在曲阿城门口,孙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江东,”他说,“我终於来了。” 周瑜站在他身边,微笑著:“恭喜你,伯符。这是你的第一块地盘。” 孙策转头看著他,突然笑了。 “公瑾,”他说,“你还记得吗?那年你问我,志向是什么。” “记得。” “我说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孙策的名字。你说那不是志向,是野心。” “对,我说过。” “现在我知道了,”孙策看著远处的山川,“我的志向不是让天下人知道我的名字。我的志向是,让江东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不用打仗,不用逃难。” 周瑜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温暖。 “伯符,”他说,“你长大了。” 孙策嘿嘿一笑:“我早就长大了!就是你不承认!” 周瑜笑了笑,没有说话。 远处的夕阳慢慢落下,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 孙策站在城墙上,看著这片他刚刚打下来的土地,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 这不是兴奋,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责任感。 从今天起,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就是他的百姓了。 他要对他们负责。 “公瑾,”他突然说,“你说我能不能当好这个主公?” 周瑜想了想:“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会问这个问题。真正当不好主公的人,不会问这个问题。”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公瑾,你说话总是这么有道理。” “那当然。” “那你以后多说点有道理的话。” “好。” “现在说一句。” 周瑜想了想:“你该去吃饭了。打了一天仗,不饿吗?” 孙策摸了摸肚子,確实饿了。 “走!”他搂著周瑜的肩膀,“吃饭去!” 两人並肩走下城墙,身后是满天的晚霞。 拿下曲阿之后,孙策没有急著去打严白虎和王朗。 他在曲阿安顿下来,整顿兵马,安抚百姓。 太史慈的投降,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帮助。太史慈在江东威望很高,他的投降让很多原本观望的人倒向了孙策。 “主公,”太史慈有一天来找他,“我想回一趟东莱。” 孙策一愣:“回东莱?做什么?” “我的母亲还在东莱。我想把她接过来,在江东安顿。” 孙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好!你去!我给你准备盘缠和人手。” 太史慈有些意外:“主公,你不怕我一去不回?” 孙策笑了:“不怕。因为你是太史慈。” 太史慈沉默了很久。 “主公,”他说,“我太史慈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孙策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说得这么严重。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只是借来用用。” 太史慈忍不住笑了。 这个主公,確实跟別人不一样。 太史慈走后,孙策开始整顿內政。 他让周瑜负责军事,吕范负责財政,程普负责训练新兵,黄盖负责水军,韩当负责侦察。 他自己则负责——到处跑。 “子衡,”他跑到吕范那里,“咱们有多少钱?” 吕范翻了翻帐本:“不多。够花三个月。” “三个月?那三个月之后呢?” “三个月之后,要么你打下更多地盘,收更多税。要么咱们喝西北风。” 孙策的脸黑了:“你就不能说得委婉一点?” “委婉的说法是:財政状况不容乐观,需要开源节流。” “……这跟刚才有什么区別?” “刚才更直接。” 孙策决定去找周瑜。 “公瑾,咱们没钱了。” 周瑜正在看地图,头都没抬:“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急?” “因为急也没用。钱不会自己长腿跑过来。” “那怎么办?” “打。打下更多地盘,就有更多税收。” 孙策点了点头,觉得周瑜说得有道理。 “那打谁?严白虎还是王朗?” 周瑜想了想:“严白虎。” “为什么?” “因为严白虎是山贼,不得人心。打他,百姓会支持我们。王朗是名士,在会稽很有威望。打他,可能会引起民怨。” 孙策点了点头:“好。那就打严白虎。” “不过,”周瑜顿了顿,“打严白虎之前,你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回一趟曲阿县。” “回曲阿县?我在曲阿啊。” “不是这个曲阿城,”周瑜指了指地图,“是曲阿县。你母亲和弟弟们还在张先生那里。你打下江东的消息,应该告诉他们。” 孙策愣住了。 他確实好久没去看母亲和弟弟们了。 当初离开江都去投袁术之前,他把家人託付给了张紘。张紘带著他们离开了江都——因为江都靠近徐州,不太安全。张紘在曲阿县找了一处宅子,把孙策的母亲和弟弟们安顿下来,自己则在那里一边教书一边照顾他们。 从离开江都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他一直忙著打仗,忙著招兵,忙著过江,忙得连给家里写信的时间都没有。 “你说得对,”他说,“我应该回去看看。” “嗯。顺便带点礼物回去。空著手回去,你娘会骂你的。” 孙策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军师。军师什么都知道。” “……你能不能別这么臭屁?” “跟你学的。” 孙策无言以对。 几天后,孙策带著一车礼物,骑马前往曲阿县。 曲阿县在曲阿城的东北方向,不算太远,骑马半天就到了。 孙策到的时候,正是下午。阳光暖暖地照在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看书。 张紘。 孙策的鼻子一酸,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院子。 “张先生!” 张紘抬起头,看到孙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书,慢悠悠地站起来。 “哟,折衝校尉回来了?”他上下打量了孙策一眼,嘴角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这身鎧甲不错,从哪儿抢的?” 孙策本来酝酿了一肚子感激的话,被这一句话全堵了回去。 “什么叫抢的?那是缴获的战利品!” “哦,战利品,”张紘点了点头,“那不就是抢的吗?” “……张先生,您能不能別这么说话?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张紘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皱了皱眉。 “你这鎧甲是不是太大了?肩膀这里空了一块。打仗的时候被人砍到这里,你就完了。” 孙策低头看了看:“大吗?我觉得挺合身的。” “合身个屁。你是不是又长个了?” 孙策想了想:“好像是长了一点。” “二十岁还长个,你是竹笋吗?”张紘绕著他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一匹刚买回来的马,“嗯,是比走的时候壮实了。看来没少打架。” 孙策嘿嘿一笑:“那是!张先生,我在丹杨打了祖郎,在牛渚打了张英,在神亭岭打了太史慈……” “行了行了,”张紘摆手打断他,“知道你厉害。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孙策跟著张紘走进院子,发现院子里多了几样东西——一棵新栽的桂花树,几张石凳,还有一个小鱼池。池子里养了几条锦鲤,正在水里慢悠悠地游。 “张先生,您还养鱼了?” “閒著没事,养著玩的。”张紘在石桌旁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你娘在后院,等会儿再去看她。先跟我说说,过江之后的事。” 孙策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嗯,还是那个味道,张紘泡的茶永远苦得像药。 “张先生,您的茶能不能別放这么多茶叶?” “不能。茶不放多叫什么茶?那是糖水。” 孙策撇了撇嘴,把牛渚之战、神亭岭之战、收降太史慈、拿下曲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张紘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嘴问几句。 “你说你跟太史慈打了一百五十回合?” “对!” “然后边打边聊?” “对!” “然后你把他打趴下了?” “没有,我俩同时趴下的。” 张紘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所以你打了个平手,然后他就投降了?” “对!” “凭什么?” 孙策理直气壮:“凭我的人格魅力!” 张紘差点被茶呛死。 “咳咳……你说什么?” “人格魅力!”孙策重复了一遍,“张先生,您不是说过吗?成大事者不光要靠武力,还要靠人心。我对太史慈以诚相待,他自然愿意跟我!” 张紘看著他,沉默了三秒钟。 “我说的是『善待百姓,重用贤才』,”他缓缓开口,“不是让你在战场上跟人打架打累了然后说『跟我干吧』。” “那有什么区別?” “区別大了!你说的那是江湖卖艺的,我说的那是治国安邦的。” 孙策挠了挠头:“反正结果都一样嘛。” 张紘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学生,不能打。 “行,算你歪打正著。”他顿了顿,又问,“周瑜来了?” “来了!公瑾可厉害了!渡江的计策就是他出的!” 张紘点了点头:“周家那小子確实不错。比你强。” “……张先生,您能不能別老损我?” “不能。损你是为你好。哪天我不损你了,说明你没救了。” 孙策无言以对。 张紘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这次少放了些茶叶。 “孙策,”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拿下曲阿,只是第一步。江东六郡,你才得了半个丹杨。严白虎、王朗还在,刘繇虽然跑了,但他在豫章还有势力。你不要以为打了几个胜仗就天下无敌了。” 孙策的表情也认真起来:“我知道。” “知道就好。”张紘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曹操。” “曹操?”孙策一愣。 “对。曹操现在在兗州,刚刚打败了吕布,势力越来越大。他这个人,眼光长远,不会放过江东这块肥肉。你现在虽然离他远,但迟早要对上。” 孙策想了想:“那我该怎么办?” 张紘喝了口茶:“先把自己的地盘经营好。江东有长江天险,进可攻,退可守。只要你把內部治理好,曹操一时半会儿拿你没办法。” 孙策点了点头:“张先生,您说的我都记住了。” “记住没用,要做到。”张紘站起来,走到书房里,拿出一卷竹简递给他,“这是我最近写的《江东策》,讲的是怎么治理江东。你拿回去看看,別光打仗,忘了治理。光会打仗的人,叫莽夫。会打仗还会治理的人,才叫英雄。” 孙策接过竹简,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张先生,我一定好好看!” “看完还要写心得。” “……写心得?” “对。写完了拿给我看。” 孙策的脸垮了:“张先生,我都二十岁了,还要写作业?” 张紘面无表情地说:“二十岁怎么了?你就是四十岁,该写的作业也得写。” 孙策觉得自己的学生生涯可能永远都结束不了了。 “行了,”张紘摆摆手,“去看你娘吧。她天天念叨你,我耳朵都起茧了。” 孙策走进后院,吴氏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 旁边的小桌子上放著一碗莲子羹,还有几块桂花糕。 “娘!”孙策大步走过去,跪下来行礼,“儿子回来了!” 吴氏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嗯。”她说。 就一个字。 孙策跪在地上,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娘?”他试探地叫了一声。 “嗯。”吴氏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您……不生气吧?我这么久没回来看您。” 吴氏终於正眼看他了,眼神里带著一种让孙策头皮发麻的平静。 “生气?”她慢悠悠地说,“我生什么气?你忙著打天下,忙著当校尉,忙著跟人打架,哪有空回来看我这个老婆子?” 孙策头皮一麻,知道完了——这是標准的“我不生气但比生气还可怕”模式。 “娘,我真的忙……” “忙?忙到连封信都写不了?” 孙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知不知道张先生每天给我念你的消息,念来念去就那么几条——『孙策过江了』、『孙策打牛渚了』、『孙策跟人打架了』。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睡好,一个字都没有!” 吴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小刀一样扎在孙策心上。 “娘,我错了……” “你错了?你哪儿错了?你是大將军,你哪儿能错呢?” 孙策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开始疼了——不是跪的,是被亲娘扎的。 “娘,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一定经常写信,每半个月写一封!” “半个月?”吴氏挑了挑眉。 “十天!每十天写一封!” “五天。” “五天就五天!”孙策赶紧答应。 吴氏这才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桂花糕递给他:“吃吧。瘦得跟猴似的。” 孙策接过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娘,我没瘦,我还壮了呢。” “壮什么壮?你看你这脸,都凹下去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我每天都吃很多!” “吃很多还这么瘦?你是不是光吃不长肉?” 孙策无言以对。他確实吃很多,但就是不长肉。周瑜说他是“吃多了不消化”,吕范说他是“消耗太大”,程普说他是“年轻人正常”。 吴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嗯,倒是结实了点。”她又捏了捏他的肩膀,“这里也厚实了。”然后拍了拍他的背,“腰也挺直了。” 孙策被捏得浑身不自在:“娘,我又不是马,您別这么摸……” “闭嘴。”吴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娘看看你怎么了?” 孙策乖乖闭嘴。 吴氏绕著他转了一圈,最后站到他面前,仰头看著他的脸。 “长高了,”她说,“也黑了。不过还是那么好看。” 孙策嘿嘿一笑:“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生的!” “少贫嘴。”吴氏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你那些弟弟们呢?有没有欺负他们?” “没有没有!”孙策连忙摆手,“我对他们可好了!” “可好了?你把孙权放马背上的事我还记著呢。”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他现在都十二了,我哪还能放他?” “孙翊的木剑呢?你拿走了就没还。” “我……我给他带了新的!更大更好的!” 吴氏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行了,起来吧。跪了半天了,膝盖不疼?” 孙策站起来,膝盖確实有点疼,但他不敢揉。 “娘,”他凑过去,嬉皮笑脸地说,“您想我没?” 吴氏看了他一眼:“想你干什么?想你把我孙子放马背上?” 孙策:“……” “想你半夜偷喝酒?” “……娘。” “想你一脚踢塌邻居家的墙?” “娘!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吴氏终於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 “想,当然想。”她伸手摸了摸孙策的脸,“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不想?” 孙策的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娘,”他蹲下来,握住吴氏的手,“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吴氏摇了摇头:“担心是正常的。你爹当年出去打仗的时候,我也担心。但担心归担心,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她顿了顿,然后说:“你爹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孙策的眼眶红了。 “你比他强,”吴氏继续说,“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你厉害呢。” “真的?”孙策的眼睛亮了。 “真的。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跟著皇甫嵩打仗,什么官职都没有。你已经是校尉了。” 孙策咧嘴笑了:“那我是不是比爹厉害?” 吴氏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厉害什么厉害?你爹是破虏將军!你才是个校尉!差著好几级呢!” 孙策揉了揉脑袋,不服气地说:“那不是早晚的事嘛!” “早晚?你先活到你爹那个岁数再说。” “……娘,您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吴氏笑了,拉著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 “策儿,”她说,“你打仗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能打贏就打,打不贏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娘,我不会跑的。我要是跑了,兄弟们怎么办?” “你不跑,兄弟们就跟你一起死?”吴氏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你是主帅,你死了,你的兵就散了。你死了,你弟弟们怎么办?你死了,我怎么办?” 孙策沉默了。 “你爹就是太要强,不肯退,才……”吴氏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很快稳住了,“我不希望你也这样。” 孙策握紧母亲的手:“娘,我知道了。我答应您,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一定活著回来。” 吴氏点了点头,从旁边的小桌子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 “吃吧。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孙策嘴里塞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娘,您刚才不是说我还壮了吗?” “那是安慰你的。你瘦得跟猴似的,我不得说点好听的?” 孙策:“……” 他觉得自己的亲娘可能是全天下最会扎心的人。 孙策在后院陪母亲说了会儿话,然后去找弟弟们。 孙权正在书房里看书——是的,书房。张紘在宅子里专门辟了一间屋子当书房,给孙权他们读书用。 孙策推门进去的时候,孙权正捧著一本《春秋》看得入神。 “二弟!” 孙权抬起头,看到孙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沉稳的表情。 “大哥。”他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孙策一把搂住他:“行什么礼?我是你大哥,又不是外人!” 孙权被他搂得喘不过气:“大哥……你能不能轻点……我快喘不上气了……” 孙策鬆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嗯,长高了。也壮了。读书读得怎么样?” “还行。”孙权把书递给他看。 孙策翻了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不是他不认识字,是他一看到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疼。 “好!好!”他把书还回去,“好好读,將来帮大哥打仗!” 孙权点了点头,然后问:“大哥,你打了很多胜仗?” “那是!”孙策得意地说,“你大哥我,天下无敌!” 孙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大哥,你能不能別这么吹牛?” 孙策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我说你別吹牛。”孙权面不改色,“我听说你在神亭岭跟太史慈打了一百五十回合,打了个平手。平手也叫天下无敌?” 孙策:“……”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二弟可能被张紘教坏了。 “那是意外!”他辩解道,“下次我一定能贏!” “下次?”孙权歪著头,“你跟太史慈不是已经和好了吗?还要打?” 孙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十二岁的弟弟问住了。 “你……你怎么跟吕范一样?说话专门挑刺?” 孙权想了想:“可能是张先生教的。他说,说话要一针见血。”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亲弟弟,不能打。 “行,”他说,“你厉害。我去看三弟四弟。” 他转身要走,孙权突然叫住他:“大哥。” “嗯?” “你……受伤了没有?”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你大哥我命大。” 孙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孙策注意到,他的二弟鬆了一口气。 孙策走出书房,心里暖暖的。 这个二弟,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里还是惦记他的。 孙翊和孙匡在后院玩。 孙翊十岁了,虎头虎脑的,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当剑,正在院子里“练武”。孙匡七岁,蹲在旁边看他练,时不时鼓鼓掌。 “三弟!四弟!” 孙翊回头看到孙策,兴奋得扔了树枝就跑过来:“大哥!” 孙策一把抱起他:“想大哥没有?” “想了!”孙翊搂著他的脖子,“大哥,你是不是打了很多胜仗?” “对!” “那你是不是很厉害?” “当然厉害!你大哥我天下第一!” 孙翊的眼睛亮了:“那你能不能教我打仗?” 孙策把他放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再大一点,大哥就教你!” “好!”孙翊兴奋得跳起来。 孙匡怯生生地走过来,小声叫了一句:“大哥。” 孙策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四弟,想大哥没有?” 孙匡点了点头,小声说:“想了。” “想什么了?” “想大哥给我带礼物。” 孙策哈哈大笑,从包袱里拿出两把木剑,递给孙翊和孙匡。 孙翊接过来,挥舞了两下,满意得不得了:“大哥,这是真的剑吗?” “木头的。等你长大了,大哥给你真剑!” 孙匡也接过来,抱在怀里,怯生生地说:“谢谢大哥。” 孙策又摸了摸他的头:“乖。” 孙翊突然问:“大哥,二哥有没有礼物?”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说:“有!当然有!”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把摺扇——那是他在牛渚缴获的战利品,象牙扇骨,绢面画著山水,看起来很精致。 “这是给二弟的。”他把摺扇递给孙翊,“你帮我拿给他。” 孙翊接过摺扇,好奇地打开看了看,然后说:“大哥,二哥不喜欢这些东西。他喜欢看书。” 孙策:“……那你看他喜欢什么书?我下次给他买。” 孙翊想了想:“二哥最近在看《孙子兵法》。张先生说他已经看到第三遍了。” 孙策沉默了。 他的二弟,十二岁,在看《孙子兵法》,还看了三遍。 而他,二十岁,还在被张紘要求写读书心得。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不是孙家最聪明的那个人。 “行,”他说,“下次大哥给他带兵法书。” 孙翊点了点头,拿著木剑和摺扇跑去找孙权了。 孙匡还站在原地,抱著木剑,仰头看著孙策。 “大哥,”他怯生生地说,“你能不能別走了?” 孙策蹲下来,看著这个最小的弟弟,心里一软。 “四弟,大哥要去打仗。等大哥打完了仗,就回来陪你们。” 孙匡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你什么时候打完?” 孙策想了想:“很快。很快就能打完。”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很快”是多久,但他不想让弟弟失望。 孙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抱著木剑,像是怕大哥突然消失一样。 那天晚上,孙策在张紘的宅子里吃了一顿饭。 吴氏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燉鸡汤……全是孙策爱吃的。 张紘也难得地从书房里出来,坐在桌子旁边,慢悠悠地喝著酒。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孙策吃得很香,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慢点吃,”吴氏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又没人跟你抢。” “饿嘛!”孙策含糊不清地说,“在军营里哪有这种好吃的!” 张紘在旁边慢悠悠地说:“军营里的饭不好吃?” “不好吃!程將军做的饭,能把人咸死!” “程普还会做饭?” “不会!但他非要自己做!说將士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不能搞特殊!” 张紘笑了:“这倒是个好將军。” “好什么好!上次他做的饭,连猪都不吃!” 吴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话注意点!程將军是你父亲的老部下,你得尊重人家!” 孙策揉了揉脑袋:“我尊重啊!我就是不吃他做的饭而已!” 张紘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杯酒。 “孙策,”他说,“你在军营里,要注意身体。打仗归打仗,饭要好好吃,觉要好好睡。身体垮了,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张先生,您放心,我身体好得很!” “好得很?你上次受伤的事,以为我不知道?” 孙策一愣,看向吴氏。 吴氏面无表情地说:“不是我说的。是周瑜写信告诉张先生的。” 孙策在心里把周瑜骂了一百遍。 “小伤!就是胳膊上被划了一刀!已经好了!” 张紘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孙策,你是主帅,不是小兵。冲在最前面的事,让程普他们去做。你站在后面指挥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张紘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死了,孙家就完了。你娘怎么办?你弟弟们怎么办?你那些跟著你的兄弟怎么办?” 孙策沉默了。 “我知道你勇猛,”张紘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勇猛不是莽撞。真正的勇者,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退。” 孙策点了点头:“张先生,我知道了。” 吴氏在旁边补了一句:“知道有什么用?要做到。” “……娘,您跟张先生是不是商量好了?说话都一样?” 吴氏和张紘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这叫英雄所见略同。”张紘说。 “这叫当娘的直觉。”吴氏说。 孙策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可能比在军营里还低。 那天晚上,孙策喝了不少酒。 张紘难得地陪他喝了几杯,吴氏也没有拦著。 喝到后来,孙策的脸红了,话也多了。 “张先生,”他搂著张紘的肩膀——就像搂周瑜一样,“您知不知道,您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之一?” 张紘被他搂得浑身不自在:“你能不能別动手动脚的?” “不行!我高兴!”孙策又搂紧了一些,“您教我兵法,教我做人,还帮我照顾家人。您就是我的……我的……”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適的词。 “老师?”张紘说。 “对!老师!”孙策用力点头,“您就是我的老师!” 张紘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他说,“那你就好好学。別给我丟人。” “不会的!”孙策拍著胸脯保证,“我孙策,一定不会给老师丟人!” 吴氏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笑著摇了摇头。 这孩子,喝醉了还是这副德性。 不过,这样也好。 至少说明,他心里有这些人。 第二天一早,孙策告別了母亲、弟弟们和张紘,骑马返回曲阿城。 临走的时候,吴氏站在门口,给他塞了一包东西。 “路上吃。”她说。 孙策打开一看——是一包桂花糕,还有几块肉乾。 “娘……” “別废话。路上小心。” 孙策点了点头,把包袱系在马上。 张紘站在吴氏身后,负手而立。 “孙策,”他说,“记住我的话。” “记住了!”孙策翻身上马,“张先生,等我打下整个江东,就把您接过去!” 张紘笑了:“你先把自己的事做好。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孙策嘿嘿一笑,策马要走。 “等等。”张紘突然叫住他。 孙策回头。 张紘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我最近写的几篇兵法心得,你拿回去看看。” 孙策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张先生,我一定好好看!” “看完还要写心得。” “……又要写心得?” “对。写完了派人送过来。” 孙策的脸又垮了。 张紘看著他这副表情,忍不住笑了。 “行了,去吧。” 孙策策马而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吴氏站在门口,微笑著看著他。孙权、孙翊、孙匡也站在门口,冲他挥手。 张紘站在最后面,负手而立,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策马向前。 路上,他遇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骑著一匹白马,穿著一袭白衣,手里拿著一把摺扇,看起来风度翩翩。 “伯符。”那人微笑著说。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公瑾?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周瑜说,“怕你迷路。” “我怎么会迷路?这条路我走了好几遍了!”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在舒县迷了路,在自己家里迷了路。” 孙策的脸黑了:“你能不能別提以前的事?” “不能。因为那是证据。证明你是个路痴。” “我不是路痴!我只是方向感不太好!” “那不就是路痴吗?” 孙策无言以对。 两人並肩骑行,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公瑾,”孙策突然说,“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周瑜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怎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孙策笑了。 “好,”他说,“那就一起。” 两人策马向前,消失在晨光中。 远处的江东大地,正在等待著他们。 第六章 虎据江东 建安元年,公元196年,春。 孙策站在曲阿城的城墙上,看著远处的山川,心里美得冒泡。 一年了。过江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打下了牛渚,打下了曲阿,收降了太史慈,赶跑了刘繇。丹杨郡的大部分地盘都归了他,吴郡的一半也归了他。 虽然严白虎还在乌程称王称霸,王朗还在会稽装模作样,但孙策觉得,那都不是事儿。 他现在手下有八千多人马——过江时的两千五,加上收编的刘繇降兵,加上各地来投的豪强武装,七七八八凑在一起,八千人。 八千人,不多,但都是精兵。而且有程普、黄盖、韩当这些老將坐镇,有周瑜、吕范这些年轻人出谋划策,有太史慈这样的猛將衝锋陷阵。 孙策觉得,自己离“天下无敌”又近了一步。 “伯符,你在想什么?”周瑜走上来,手里拿著一卷文书。 “我在想,什么时候能当大將军。”孙策说。 周瑜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你连严白虎都没打下来,就想当大將军了?” “严白虎?那不就是个山贼头子吗?分分钟的事!” “分分钟?他手下有五千多人,占据乌程多年,地形熟悉。你分分钟能打下来?” 孙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而且,”周瑜展开手里的文书,“王朗那边也有动静了。他听说你拿下曲阿,已经在会稽加紧备战。还联络了严白虎,说要联手对付你。” “联手?”孙策挑了挑眉,“他俩能联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周瑜说,“你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他们当然能联手。” 孙策想了想,觉得周瑜说得有道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那怎么办?”他问。 周瑜走到城墙边,指著远处的山川。 “先打严白虎。严白虎是山贼,不得人心,打他容易。拿下吴郡之后,再打会稽。王朗是读书人,不会打仗,但他在会稽有威望,不能硬打,要智取。” “怎么智取?” “派人去劝降。能劝降最好,劝不降再打。” 孙策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一件事。 “公瑾,你说袁术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动静?” 周瑜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袁术……”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最近在忙別的事。” “什么事?” “称帝的事。” 孙策差点从城墙上掉下去:“什么?!” 说起袁术,孙策就一肚子火。 过江之前,他在袁术手下干了两年。那两年,是他这辈子最憋屈的两年。 第一次憋屈,是在他刚投奔袁术不久。 那时候袁术刚刚表奏他为怀义校尉,对他还算客气。孙策也卖力,打仗冲在最前面,立了不少功。 有一次,袁术跟他说:“孙策啊,九江太守的位置空出来了,我想让你去当。” 孙策大喜过望。九江太守!那可是两千石的大官!他爹孙坚生前也才是个长沙太守,还是杂號的。他二十岁就能当太守,那是光宗耀祖的事! “多谢袁將军!”孙策跪下来磕头,“我一定好好干!” 袁术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好好干。” 孙策回去之后,兴奋得一晚上没睡著。他写信给周瑜,写信给张紘,写信给母亲,说自己要当九江太守了。 结果呢? 结果袁术转头就把九江太守给了自己的亲信陈纪。 孙策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军营里吃饭。他一愣,筷子都掉了。 “什么?给了陈纪?” “是……是的。”传令兵低著头,“袁將军说,陈纪资歷更深,更適合这个位置。” 孙策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吕范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伯符,你没事吧?”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没事!”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不就是个太守吗?我还不稀罕呢!” 吕范看著他,没说话。 他注意到,孙策握筷子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这是孙策第一次被袁术失信。 他没有发作,因为他记得张紘说的话——“要学会忍耐”。 但第二次,他就忍不了了。 那是几个月后,袁术又跟他说:“孙策,你去打庐江。庐江太守陆康不听话,你去教训教训他。打下来之后,庐江太守就是你的。” 孙策犹豫了一下。陆康是名士,在庐江很有威望,打他不太合適。但袁术说了,打下来就让他当太守。 他咬了咬牙,带兵去了庐江。 那一仗打得很艰苦。陆康虽然是个文人,但很得民心,庐江百姓都帮他守城。孙策攻了两个多月,才把庐江城打下来。 打下来之后,孙策满心欢喜地等著当太守。 结果呢? 结果袁术又反悔了。 他把庐江太守给了自己的另一个亲信——刘勛。 孙策站在庐江城门口,看著刘勛大摇大摆地进城上任,手里的长枪攥得嘎嘎响。 吕范站在他旁边,小声说:“伯符,別衝动。” “我没衝动。”孙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 “你的手在抖。” “那是气的。” 吕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袁术这个人,不值得你效力。” 孙策没说话。 他想起张紘的话——“袁术这个人,志大才疏,迟早要出事。你不能跟他绑在一起。” 他想起周瑜的话——“你需要兵,需要地盘,需要一个起点。袁术能给你这些。” 现在,他有了兵,有了地盘,有了起点。 他还需要袁术吗? 不需要了。 “子衡,”他说,“我想单干。” 吕范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欣慰。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他说。 就这样,孙策下定决心,要脱离袁术。 但他需要一个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时候,孙策的舅舅吴景和堂兄孙賁,正在江东跟刘繇打仗。刘繇是朝廷委任的扬州刺史,吴景和孙賁是袁术的人,两边打来打去,谁也奈何不了谁。 孙策去找袁术,说:“袁將军,我舅舅和堂兄在江东打得辛苦,我想去帮他们。您借我些兵马,我去把江东拿下来,给您当根据地。” 袁术犹豫了。 他不想放孙策走,因为孙策確实能打仗。但他又觉得,江东那地方乱得很,刘繇、严白虎、王朗都不是省油的灯,孙策去了未必能成事。 而且,他两次失信於孙策,心里多少有点虚。 “行,”袁术说,“你去吧。我表你为折衝校尉,行殄寇將军。给你一千人,五十匹马。” 一千人?五十匹马? 孙策差点当场翻脸。 他爹孙坚留下的旧部,袁术说还给他,结果只给了一千。他自己在丹杨招的兵,袁术说可以带走,结果只让带五百。加上祖郎的人马,凑在一起也就两千出头。 一千人?打发叫花子呢? 但孙策忍了。 因为他知道,袁术这是在试探他。如果他嫌少,袁术就会觉得他野心大,不会放他走。如果他二话不说就接受,袁术反而会觉得他好打发。 “多谢袁將军!”孙策跪下来磕头,“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袁术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他走了。 孙策走出大厅,拳头攥得嘎嘎响。 吕范在门口等他,小声问:“给了多少?” “一千人,五十匹马。” 吕范沉默了一会儿:“够吗?” “不够也得够。”孙策咬著牙说,“走了就不回来了。” 吕范点了点头:“好。我跟你走。” 孙策看了他一眼,笑了。 “子衡,你就不怕跟著我死在江东?” “怕,”吕范说,“但跟著袁术,死得更快。” 孙策哈哈大笑,搂著吕范的肩膀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孙策在军营里收拾行装。程普、黄盖、韩当等人都在。 “公子,”程普说,“袁术只给一千人,这仗怎么打?” 孙策笑了笑:“程將军,你信不信我?” “信。” “那就不用问。跟著我,有肉吃。” 程普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老臣跟著公子。” 黄盖也笑了:“公子,您说这话的时候,跟孙將军一模一样。” 孙策愣了一下:“我爹也说过?” “说过。当年他带著我们打董卓的时候,也说『跟著我,有肉吃』。” 孙策的鼻子一酸,但他忍住了。 “那就走吧,”他说,“去江东吃肉。” 回到现在。 孙策站在曲阿城墙上,听周瑜说袁术要称帝的事,差点没站稳。 “称帝?他疯了吧?”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他確实疯了。去年他就得到了传国玉璽,一直觉得自己是真命天子。今年年初,他在寿春召集部下,说要『应天顺民,即皇帝位』。他的部下大部分都反对,但他不听。”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让他称。称了帝,他就是天下公敌。到时候不用我打他,曹操、吕布、刘表都会打他。” 周瑜点头:“你说得对。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解决江东的事。如果袁术称帝后派人来拉拢你,你怎么应对?” 孙策想了想:“拒绝。” “怎么拒绝?” “就说我是汉臣,不跟反贼为伍。” 周瑜点了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就准备打严白虎。” “等等,”孙策突然说,“我先给袁术写封信。” “写信?写什么?” “骂他。” 周瑜:“……” “开玩笑的,”孙策嘿嘿一笑,“写一封恭贺他称帝的信。让他觉得我还是他的人。这样他就不会在我背后搞小动作。” 周瑜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伯符,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跟你学的啊!”孙策理直气壮,“你不是说过吗?打仗不光要靠武力,还要靠脑子。这叫……叫什么来著?” “虚与委蛇。” “对!虚与委蛇!”孙策得意地说,“我孙策,也是会虚与委蛇的!”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你能不能別把这个词说得这么大声?让別人听到不好。” “怕什么?我又不是真的要跟他混!” 周瑜觉得自己的主公可能永远都学不会“低调”这两个字怎么写。 几天后,孙策率军西进,攻打严白虎。 严白虎在乌程(今浙江湖州)经营多年,手下有五千多人马,都是山贼出身,凶悍得很。他听说孙策来了,不但不怕,反而笑了。 “孙策?就是那个毛头小子?让他来!老子在乌程等著他!” 孙策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开到乌程城外,安营扎寨。 当天晚上,孙策在帐中召集眾將议事。 “各位,严白虎在乌程经营多年,城墙坚固,手下兵马也不少。硬打的话,我们可能要吃亏。你们有什么办法?” 程普说:“公子,老臣带兵攻城。三天之內,一定拿下!” 孙策摇了摇头:“不行。硬攻损失太大。” 黄盖说:“公子,我带兵从后面绕过去,截断他的退路。” 孙策想了想:“也不行。乌程后面是山,地形复杂,你绕过去需要时间,他早就跑了。” 韩当说:“公子,我派斥候去侦察,找到他的弱点。” 孙策点了点头:“这个可以。但找到弱点之后呢?” 帐內沉默了一会儿。 周瑜开口了:“我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严白虎是山贼出身,虽然手下人多,但都是乌合之眾。他最大的弱点,是他不得人心。乌程的百姓,被他欺压了很多年,早就恨他入骨。如果我们能让百姓帮我们,这一仗就好打了。” 孙策眼睛一亮:“怎么让百姓帮我们?” “很简单。贴告示,告诉乌程的百姓,我们是来打严白虎的。打下乌程之后,免三年赋税,严白虎搜刮的钱財全部分给百姓。” “好!”孙策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吕范在旁边提醒道:“伯符,免三年赋税?咱们自己都没钱,还免赋税?”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免两年?” “两年也够呛。” “一年?” 吕范想了想:“一年勉强可以。” “好!就一年!”孙策说,“先把严白虎打下来再说!钱的事以后想办法!” 吕范觉得自己的財政官生涯可能比孙策的將军生涯还要艰难。 第二天,孙策派人把告示贴到了乌程城里。 告示一贴出来,乌程的百姓就炸了锅。 “免一年赋税?真的假的?” “严白虎搜刮的钱財全部分给百姓?这孙策有这么好?” “管他好不好,先把严白虎打下来再说!老子受够这个山贼头子了!” 消息传到严白虎耳朵里,他气得脸都绿了。 “孙策!你敢跟老子玩这套!来人!把城里贴告示的人抓起来!统统抓起来!” 但告示已经贴出去了,消息已经传开了。乌程的百姓开始蠢蠢欲动,有人偷偷给孙策送情报,有人主动要求当內应,甚至有人在城里组织民壮,准备配合孙策攻城。 严白虎慌了。 他没想到,自己经营多年的地盘,几张告示就动摇了。 “打!给我打!”他下令,“谁敢跟孙策勾结,杀无赦!” 但已经晚了。 三天后的夜里,乌程城里突然起火。是百姓放的。 孙策看到火光,二话不说,带著人马就冲了上去。 “杀!” 这一次,他没有喊得那么大声——因为程普上次说他夜袭不该喊。但他还是没忍住,喊了半声就憋回去了,憋得脸都红了。 程普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了。 攻城战打得很顺利。城门被百姓从里面打开了,孙策的人马蜂拥而入。严白虎的部下本来就没什么斗志,一看城门破了,纷纷扔下武器投降。 严白虎带著几百个亲信,从后门跑了。 孙策追了三十里,没追上。 “算了,”他勒住马,“让他跑。他跑不远。” 果然,严白虎跑到了会稽,投奔了王朗。 孙策拿下乌程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庆功,而是——分钱。 他把严白虎搜刮的民脂民膏全部翻出来,堆在城门口,让百姓来领。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不要挤!” 乌程的百姓排著长队,一个个领钱领粮,脸上笑开了花。 “孙將军真是好人啊!” “是啊!比严白虎强一万倍!” “孙將军,您以后就是我们的父母官了!” 孙策被夸得飘飘然,站在城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吕范在旁边小声说:“伯符,你能不能別笑了?笑得跟傻子似的。” “我高兴!”孙策说,“你看他们多开心!” 吕范看了看那些领钱领粮的百姓,確实很开心。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你笑吧。” 孙策笑得更灿烂了。 拿下乌程之后,孙策的下一个目標是会稽。 会稽太守王朗,是天下闻名的名士。他学问大,名气大,在会稽经营多年,很得民心。 孙策不想跟他硬打——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打了会得罪读书人。张紘说过,读书人的嘴,比刀剑还厉害。你杀一个读书人,天下读书人都恨你。 “公瑾,”他问周瑜,“王朗那边有消息吗?” 周瑜说:“我派人去劝降了。王朗拒绝了。” “拒绝了?他说什么?” “他说他是汉臣,不会投降一个靠武力起家的武夫。” 孙策的脸黑了:“武夫?我是武夫?”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在他眼里,你就是武夫。” “那怎么办?打?” “打。但不能硬打。”周瑜展开地图,“会稽城防坚固,王朗手下有万余人马,硬打损失太大。我有一个计策。” “什么计策?” “示弱。” 孙策一愣:“示弱?” “对。你带兵去会稽,但不要攻城。就在城外安营扎寨,每天派小股部队去骚扰。让王朗觉得你不敢打,只能骚扰。等他鬆懈了,我们再一举拿下。” 孙策想了想:“这个计策不错。但太慢了。” “不慢。王朗是文人,没有打仗的经验。他见你不敢攻城,一定会鬆懈。最多十天,他就会有破绽。” “好!听你的!” 几天后,孙策率军抵达会稽城外。 他没有攻城,而是在城外五里处安营扎寨。每天派几百人去城下叫骂,骂完了就回来。 “王朗!你个老匹夫!有本事出来打!” “王朗!你是不是怕了?怕了就投降!” “王朗!你的兵都是饭桶吗?出来打啊!” 会稽城头的士兵被骂得火冒三丈,但王朗不让他们出去。 “不要理他们,”王朗说,“孙策不敢攻城,只能骂街。等他骂累了,自然就走了。” 第一天,孙策的人骂了半天,回来了。 第二天,又骂了半天,回来了。 第三天,还是骂了半天,回来了。 第四天,孙策的人没有来骂街。 王朗站在城头,看著空荡荡的城外,有些意外。 “孙策走了?” “不知道,府君。他的营寨还在。” “再等等。” 第五天,孙策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骂街,而是——送信。 信是孙策写的,內容很简单: “王先生,您是名士,我是武夫。武夫不会说话,只会打仗。但我不想打您,因为您是读书人。您投降吧,我给您大官做。孙策。” 王朗看完信,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 “他以为我是谁?他会给我大官做?他算什么东西!” 他把信撕得粉碎,扔下城头。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孙策要攻城了!” 但孙策没有攻城。 第六天,又送了一封信。 “王先生,您不投降也没关係。我就等在城外,等您粮草耗尽了,自然就投降了。孙策。” 王朗更气了。 “粮草耗尽?我城里的粮草够吃一年!他耗得起?”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孙策每天送一封信,內容越来越离谱。 “王先生,您知道严白虎去哪儿了吗?他跑到您这儿来了。您收留他,就是跟山贼为伍。您不是名士吗?名士跟山贼混在一起,不怕丟人?孙策。” “王先生,我听说您很会写文章。能不能给我写一篇?我拿回去给张先生看看,让他评评谁写得好。孙策。” “王先生,我昨天打了一只野兔,烤了吃,很香。您要不要尝尝?孙策。” 王朗被这些信气得七窍生烟,但又无可奈何。 他手下的將领们也急了。 “府君,孙策这是在耍我们!让我们出去打吧!” “不行!”王朗说,“他就是在激我们出去!我们不能上当!” “可是府君,再这样下去,士气就没了!” 王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再等等。” 第十天夜里,孙策终於动手了。 但不是攻城。 他让程普带著三千人,绕到会稽城的北门。让黄盖带著三千人,绕到南门。让韩当带著两千人,守住东门。他自己带著两千人,佯攻西门。 四路同时出击,杀声震天。 王朗从睡梦中惊醒,听到四面八方的杀声,嚇得魂飞魄散。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府君!孙策攻城了!四面都在打!” 王朗的脸色惨白。他没想到孙策会在夜里攻城,更没想到会四面同时进攻。 “守!守住!” 但已经晚了。 孙策的人马从西门攻了进去——不是打进去的,是孙策自己爬上去的。 二十岁的孙策,身手矫健得像只猴子。他踩著云梯,三下五除二就翻上了城墙,长枪一挑,守城的士兵就被挑飞了。 “杀!” 这一次,他喊得很大声。因为程普不在旁边,没人管他。 孙策的人马蜂拥而入,会稽城的守军本来就没什么斗志,一看城门破了,纷纷扔下武器投降。 王朗带著严白虎和几百个亲信,从北门跑了。 孙策追了五十里,追上了。 “王先生!別跑了!跑不掉的!” 王朗勒住马,回头看著孙策,脸色铁青。 “孙策,你想怎样?” 孙策策马上前,笑著说:“王先生,我不想怎样。我就是想请您回去,给我当官。” 王朗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请您回去当官。”孙策说,“您是名士,有学问,会治理。我只会打仗,不会治理。您来帮我治理会稽,好不好?” 王朗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不杀我?” “杀您做什么?杀了您,谁帮我治理会稽?” 王朗又沉默了。 他想起孙策这些天写的那些信——虽然很气人,但確实没有一句是骂他的。那些信里,有调侃,有戏弄,但没有侮辱。 “孙策,”王朗说,“你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打仗的时候像头老虎,说话的时候像个孩子。” 孙策哈哈大笑:“那王先生是愿意跟我回去了?” 王朗嘆了口气:“我还有得选吗?” “没有。” “那走吧。” 王朗跟著孙策回了会稽城。至於严白虎——他又跑了。这次跑到了山里,再也没出来过。 据说后来他在山里当了土匪头子,一直到死都在骂孙策。 但孙策不在乎。 因为会稽,到手了。 拿下会稽之后,孙策在江东的地盘已经很大了。 丹杨、吴郡、会稽,三个郡,都是他的了。 加上他舅舅吴景在丹杨的人马,加上他堂兄孙賁在豫章的人马,加上太史慈从东莱带回来的人马,孙策手下已经有两万多人了。 两万多人! 孙策站在会稽城的城墙上,看著远处的山川,心里美得冒泡。 “公瑾,”他对周瑜说,“你说我现在像不像大將军?” 周瑜看了看他,然后说:“不像。”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大將军的官职。你现在的官职是——会稽太守,討逆將军,吴侯。” 孙策愣了一下:“我有这么多官职?” “有。朝廷封的。” “朝廷封的?哪个朝廷?” “许都的朝廷。曹操以汉献帝的名义封的。” 孙策沉默了。 曹操。 这个人,他听说过。兗州牧,刚刚打败了吕布,势力如日中天。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掌握了朝廷的大权。 “曹操为什么要封我?”孙策问。 周瑜想了想:“因为他在拉拢你。他怕你跟袁术勾结,所以先下手为强,给你封官,让你感激他。” 孙策点了点头:“那我该怎么办?” “接受。但不感激他。” “怎么做到不感激?” “就当是朝廷的封赏,不是他曹操的。”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他说,“那就接受。” 他顿了顿,又说:“公瑾,你说曹操这个人,將来会不会是我们的敌人?” 周瑜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迟早的事。” 孙策笑了。 “那就等他来。我孙策,不怕任何人。” 拿下会稽之后,孙策开始整顿內政。 他让周瑜负责军事,吕范负责財政,程普负责训练新兵,黄盖负责水军,韩当负责侦察,太史慈负责边防。 他自己则负责——招人。 “张先生说了,光会打仗的人叫莽夫。会打仗还会治理的人,才叫英雄。我要当英雄,不能当莽夫。” 他到处贴告示,招揽人才。 “孙策求贤!不管你是读书人还是武將,不管你是名士还是布衣,只要你有本事,就来投奔我!管吃管住,还有官做!” 告示贴出去之后,来投奔的人络绎不绝。 第一个来的是张昭。 张昭,字子布,彭城人,名士,学问大,名气大,脾气也大。他本来在徐州避乱,听说孙策在江东招贤,就来了。 孙策见到张昭的时候,差点以为看到了第二个张紘。 同样的瘦高个,同样的灰色长衫,同样的面无表情,同样的——毒舌。 “你就是孙策?”张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对!我就是孙策!” “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孙策的笑容僵在脸上:“……您说什么?” “我说你不怎么样。”张昭面不改色,“听说你很能打?” “对!我很能打!” “能打有什么用?光会打仗,不会治理,那是莽夫。” 孙策觉得这句话好耳熟——张紘也说过。 “所以我才招贤啊!”他说,“您来了,帮我治理,我就不用当莽夫了!” 张昭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试试。” 就这样,张昭成了孙策的首席文官,负责处理政务。 张昭做事认真,一丝不苟,把江东的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但他有个毛病——爱嘮叨。 “主公,您今天又没批公文。” “主公,您今天的公文还没批。” “主公,您再不批公文,张紘先生寄来的信就要堆成山了。” 孙策被嘮叨得头疼,但他不敢发火。因为张昭说的都对。 “子布,你能不能別每天催我?” “不能。因为您是主公,主公就要批公文。” “我批!我批还不行吗?” 孙策坐在案前,开始批公文。 批了半个时辰,他就受不了了。 “子衡!”他喊吕范,“你来帮我批公文!” 吕范走过来,看了看那些公文,然后说:“伯符,这些公文都是要你亲自批的。我批了不算。”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主公。主公的公文,別人批了不算。” 孙策觉得当主公这件事,可能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美好。 第二个来投奔的是虞翻。 虞翻,字仲翔,会稽余姚人,年轻,有学问,精通易经,而且——很能打。 孙策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练剑。剑法凌厉,虎虎生风。 “好剑法!”孙策拍手叫好。 虞翻收剑,回头看著他:“你是孙策?” “对!” “听说你很能打?” “对!” “那咱俩打一架?”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打一架!” 两人在院子里打了一架。孙策用枪,虞翻用剑。打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好!”孙策收枪,“你以后就是我的部下了!” 虞翻也收剑,拱手道:“虞翻,见过主公。” 就这样,虞翻成了孙策的武將兼谋士。 第三个来投奔的是华歆。 华歆,字子鱼,平原人,名士,学问大,名气大,但——很怕死。 他来投奔孙策的时候,带了一大车行李,里面全是书。 “华先生,您带这么多书做什么?”孙策好奇地问。 华歆擦了擦汗:“读书人嘛,离了书活不了。” 孙策点了点头,让人帮他把书搬进去。 后来他才知道,华歆不光带了书,还带了一大箱金银珠宝。 “华先生,您这是……” 华歆面不改色:“读书人也要吃饭嘛。” 孙策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招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名士。 但华歆確实有本事。他处理政务的能力不在张昭之下,而且为人圆滑,善於交际。孙策让他负责外交事务,他做得很好。 只是每次出门,他都要带一大堆保鏢。 “华先生,您这是做什么?”孙策问。 华歆理直气壮:“安全第一。” 孙策无言以对。 除了招揽人才,孙策还做了一件事——安顿家人。 他把母亲、弟弟们和张紘,从曲阿县接到了会稽。 吴氏进了会稽城,看著满街的百姓和士兵,满意地点了点头。 “策儿,你干得不错。” 孙策得意地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吴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少贫嘴。带我去看看住的地方。” 孙策领著母亲和弟弟们进了太守府——不对,现在应该叫吴侯府了。 吴氏在府里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比曲阿县那个宅子大多了。” “那是!”孙策说,“娘,您以后就住这儿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吴氏看了他一眼:“我想吃你做的饭,你会做吗?” 孙策:“……” “我想穿你织的布,你会织吗?” “……娘。” “所以別吹牛。先把你的仗打好,把你的事做好。” 孙策乖乖闭嘴。 张紘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张先生,”孙策凑过去,“您也住这儿吧!我给您安排最好的房间!” 张紘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在城里找个地方住就行。你娘和你弟弟们住这里,我一个外人住进来不方便。” “您不是外人!”孙策急了,“您是我的老师!” 张紘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那我住偏院。不打扰你娘。” 孙策大喜,让人给张紘安排了一间最好的偏院。 张紘走进偏院,看了看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比你那个破帐篷强多了。” 孙策:“……” 张紘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说:“孙策,你的功课做了吗?” “什么功课?” “上次给你的《江东策》,看完了吗?” 孙策的脸一下子垮了。 “看……看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大概……三分之一?” 张紘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三个月了,三分之一?” “我忙嘛!打仗、招人、治理……” “藉口。”张紘打断他,“明天把心得交给我。” 孙策觉得自己的学生生涯可能真的永远都结束不了了。 那天晚上,孙策在府里设宴,招待张昭、虞翻、华歆等人。 酒过三巡,张昭突然问:“主公,袁术称帝的事,您怎么看?” 孙策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袁术称帝,是自取灭亡。”他说,“我不会跟他混。我是汉臣,只效忠汉室。” 张昭点了点头:“主公说得对。但袁术如果派人来拉拢您,您怎么办?” “拒绝。理由很简单——我是汉臣,不跟反贼为伍。” “如果袁术恼羞成怒,派兵来打您呢?” 孙策笑了:“那就打。他打不过我。” 张昭看著孙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主公,”他说,“您跟我见过的所有主公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您……太自信了。” 孙策哈哈大笑:“那是!我孙策,天下第一自信!” 周瑜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自信和自大是有区別的。” “有什么区別?” “自信是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自大是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 “那我是什么?” 周瑜想了想:“你是自信的时候很自信,自大的时候很自大。” 孙策:“……你能不能说明白点?” “说明白就是——你有时候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有时候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 孙策觉得自己的军师可能跟吕范一样,说话专门扎心。 那天晚上,孙策喝了不少酒。 他想起过去这一年,想起过江时的两千五百人,想起牛渚的夜袭,想起神亭岭的大战,想起太史慈的投降,想起严白虎的逃跑,想起王朗的投降。 他想起袁术的两次失信,想起自己憋屈的那两年,想起张紘的教诲,想起周瑜的支持,想起程普、黄盖、韩当这些老將的跟隨。 他想起母亲的话——“活著回来。” 他想起弟弟们的话——“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起张紘的话——“你是主帅,不是小兵。” 他想起自己的誓言——“我一定要报仇,一定要平定天下。” 现在,他已经在路上了。 虽然前路漫漫,虽然敌人强大,虽然可能会死——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周瑜,有张紘,有吕范,有程普,有黄盖,有韩当,有太史慈,有张昭,有虞翻,有华歆。 有母亲,有弟弟们,有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家。 有江东的百姓,有一片需要他治理的土地。 这就够了。 “公瑾,”他醉醺醺地搂著周瑜的肩膀,“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周瑜被他搂得浑身不自在:“你能不能別每次喝醉了都问这个问题?” “不能!因为我想知道!” 周瑜嘆了口气,然后说:“不知道。但不管怎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孙策笑了。 “好,”他说,“那就一起。” 周瑜看著他,也笑了。 “好,一起。” 第二天一早,孙策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 “子衡,”他喊吕范,“给我倒杯水。” 吕范端了一杯水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你昨天又喝醉了。” “我知道。头疼。” “活该。” 孙策喝了水,揉了揉太阳穴,然后说:“子衡,我今天要做什么?” 吕范拿出一张单子:“第一,批公文。张昭说你昨天的公文没批完。” “第二呢?” “第二,写心得。张紘先生说你明天的功课要交。” “第三呢?” “第三,去见周瑜。他说有军情要跟你商量。” “第四呢?” “第四,去见太史慈。他说东莱那边有消息了。” “第五呢?” “第五,去军营视察。程普说新兵训练得差不多了,让你去看看。” 孙策看著那张单子,沉默了很久。 “子衡,”他说,“当主公怎么这么累?” 吕范想了想:“因为你是主公。主公就是要累的。” “那我能不能不当主公?” “不能。因为你已经当了。” 孙策嘆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新的一天。 他走出房间,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暖的。 远处的会稽城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寧静。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卖早点的摊贩正在吆喝,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孙策看著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拼命打仗的原因。 为了这些人。 为了这片土地。 为了让他们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走吧,”他对吕范说,“去批公文。” 吕范点了点头,跟著他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张昭已经等在那里了。他面前堆著一摞公文,像一座小山。 “主公,”张昭站起来,“这是今天的公文。昨天的还有一半没批完。” 孙策看著那座“小山”,深吸了一口气。 “来吧。”他坐下来,拿起笔。 张昭坐在旁边,看著他批公文。 “主公,这个字写错了。” “主公,这个批语太短了。” “主公,您能不能写工整一点?这个字我看不懂。” 孙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子布,”他说,“你能不能別盯著我批?” “不能。因为我是您的长史。长史就是要盯著主公批公文的。” 孙策觉得张昭可能比张紘还难对付。 至少张紘不盯著他写作业。 但他还是乖乖地批完了公文。 批完之后,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张昭说:“子布,你说我是不是不適合当主公?” 张昭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字写得丑,批语写得短,公文批得慢。我觉得我更適合上阵打仗。” 张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主公,您知道为什么我愿意来投奔您吗?” “为什么?” “因为您能打。” 孙策:“……” “但更重要的是,”张昭继续说,“您知道自己不能打什么。” 孙策愣了一下。 “很多人当了主公之后,就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打仗要管,政务要管,连厨子做饭都要管。但您不一样。您知道自己能打仗,就只管打仗。不能治理,就找人来治理。这是明主的气度。” 孙策看著张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子布,你说的话真好听。” 张昭面无表情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我能不能不批公文了?” “不能。” 孙策的脸又垮了。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 因为他知道,张昭说的是实话。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张昭帮他治理,有周瑜帮他谋划,有程普帮他练兵,有太史慈帮他打仗。 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当好这个主公。 虽然当主公很累,虽然要批公文,虽然要写心得,虽然要被张昭盯著,虽然要被张紘催作业—— 但这是他选择的路。 他愿意走下去。 因为在这条路的尽头,是一个太平的天下。 是他孙策,亲手打下来的天下。 第七章 西征黄祖 建安四年,公元199年,深秋。 孙策站在长江边上,看著对岸的江夏郡,眼神像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狼。 黄祖就在对面。 那个杀了他父亲的人,就在对面。 “主公,您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吕范在后面小声说。 “我知道。” “风吹得我头疼。” “那你回去。” “不行,我是您的谋士,您站在这里吹风,我也得站在这里吹风。这是职业道德。” 孙策终於转过头,看了吕范一眼。吕范的脸被江风吹得通红,鼻涕都快流下来了,但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子衡,你冷不冷?” “冷。” “那你为什么不穿厚点?” “因为我没想到您会在江边站半个时辰。我以为您看一眼就走了。”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脱下自己的披风,扔给吕范。 吕范接住披风,愣了一下。 “主公,这……” “穿上。別废话。” 吕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地披上了披风。 披风很大,把他整个人裹住了,像个蚕蛹。 孙策看著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子衡,你现在的样子,像个包子。” 吕范面无表情地说:“包子至少是热的。我现在是冻包子。” 孙策哈哈大笑,笑声被江风吹散,飘到了对岸。 对岸的江夏城头,一个哨兵缩了缩脖子,对旁边的同伴说:“你听到没有?对面有人在笑。” 同伴裹紧了衣服:“笑什么笑?大冷天的,有病吧?” 哨兵点了点头:“確实有病。” 他们不知道,那个“有病”的人,正在谋划一场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战爭。 三天后,孙策在曲阿城召集眾將,商议西征黄祖的事。 大厅里坐满了人——周瑜、张昭、吕范、程普、黄盖、韩当、太史慈、虞翻、祖郎,还有新投奔的董袭、陈武、蒋钦、周泰等人。 乌泱泱一片,少说也有二十来个。 孙策坐在主位上,看著这些人,心里美得冒泡。 一年前,他手下才几个人?程普、黄盖、韩当,加上吕范,一只手就数过来了。 现在呢?坐都坐不下了。 “各位,”他清了清嗓子,“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商量一件事——打黄祖。” 大厅里安静下来。 程普第一个开口:“公子,打黄祖是应该的。孙將军的仇,不能不报。但黄祖背后有刘表,刘表手下有水军。我们江东的水军,刚组建不久,能打得过吗?” 黄盖点了点头:“德谋说得对。水军不是一天练出来的。我们的兵,在陆地上是老虎,到了水上就是……就是……” “落水狗?”太史慈接了一句。 黄盖瞪了他一眼:“我正要说的,你抢什么话?” 太史慈耸了耸肩,继续啃他的鸡腿——是的,他又在啃鸡腿。开会的时候啃鸡腿,这是他的新习惯。 孙策看著他,忍住了没说他。上次说了他一次,他改了一天,第二天又开始了。 “水军的事,”周瑜开口了,“我来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周瑜站起来,走到墙上掛著的地图前。 “各位,荆州水军確实厉害,但黄祖不是刘表。黄祖这个人,打仗靠的是人多船多,不是靠本事。他的水军,训练鬆懈,军纪涣散,將领之间互相不服。” 他顿了顿,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 “我们不打正面。正面打,我们吃亏。我们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路出击。一路佯攻夏口,吸引黄祖的主力。一路从陆路绕到江夏后面,切断他的退路。一路从水路直插他的心窝。” 他转过身,看著眾人。 “三路齐出,黄祖必败。” 大厅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孙策拍得最响,手都拍红了。 “好!”他站起来,“就按公瑾说的办!” 张昭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主公,打仗的事我不管。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您。” “什么事?” “粮草。打黄祖,少说也要三个月。三个月的粮草,我们够不够?”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吕范。 吕范面无表情地翻开帐本:“够。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不能超过三个月。第二,不能打败仗。打败仗,粮草就白费了。超过三个月,粮草就不够了。” 孙策点了点头:“没问题!三个月之內,一定拿下黄祖!” 吕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分明在说:你上次说“分分钟拿下严白虎”,结果打了半个月。 孙策假装没看到。 散会之后,孙策把周瑜留下来。 “公瑾,你说黄祖会不会跑?” 周瑜正在收地图,头都没抬:“会。” “那怎么办?” “不让他跑。” “怎么不让?” 周瑜终於抬起头,看著孙策。 “伯符,你知道黄祖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是什么?” “他怕死。”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谁不怕死?” “不一样。”周瑜说,“黄祖的怕死,是那种——只要有人比他更不怕死,他就会慌。你一慌,他就会跑。他一跑,他的兵就散了。” 孙策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我要让他觉得我比他更不怕死?” “不。”周瑜说,“你要让他觉得你疯了。” 孙策:“……” “一个不怕死的人,敌人可能会跟他拼命。但一个疯了的人,敌人只会想跑。因为你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孙策沉默了很久。 “公瑾,”他说,“你是不是在骂我?” 周瑜面不改色:“我是在夸你。” “夸我什么?” “夸你像疯子。” 孙策觉得自己的军师可能是在委婉地表达某种不满。 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周瑜说的有道理。 在战场上,一个疯子,比十个勇士还可怕。 因为他没有逻辑,没有规律,没有底线。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而孙策,恰好就是这种人。 十天后,孙策率军西进。 两万人马,战船三百艘,浩浩荡荡地沿著长江逆流而上。 孙策站在旗舰的船头,看著滔滔江水,心潮澎湃。 这是他第一次指挥水军作战。 说实话,他有点紧张。 他能在陆地上打遍天下无敌手,但在水上——他是个旱鸭子。 “公瑾,”他小声问站在旁边的周瑜,“你说我会不会晕船?” 周瑜看了他一眼:“你上次过江的时候,站在船头纹丝不动。” “那是装的。其实我腿在抖。”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这次別装了。腿抖就腿抖,没人会笑你。” 孙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確实在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跺了跺脚。 “好了,不抖了。” 周瑜看著他,没说话。 船队行了一天一夜,到达了夏口附近。 夏口,就是今天的武汉。长江和汉水在这里交匯,是荆州的东大门。黄祖的主力就驻扎在这里。 孙策站在船头,远远地看到了夏口城。 城墙很高,城门紧闭,城头上站满了士兵。江面上,两百多艘战船一字排开,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浮在水面上的乌鸦。 “嚯,”孙策吹了声口哨,“排场不小啊。” 周瑜拿起望远镜看了看:“黄祖在船上。” “哪艘?” “最大的那艘。上面插著『黄』字旗的那艘。” 孙策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一艘巨大的楼船,船头站著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穿著一身金灿灿的鎧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个移动的金元宝。 “那就是黄祖?”孙策皱眉,“怎么这么胖?” “吃得好。”周瑜说。 “我爹就是被这个胖子杀死的?” “是。”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胖子好啊。胖子跑不动。” 他转头看向周瑜:“公瑾,按计划行事。” 周瑜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战斗在第二天清晨打响。 按照周瑜的计划,程普带著五千人,从陆路绕到江夏后面,切断黄祖的退路。黄盖带著五千水军,在夏口正面佯攻,吸引黄祖的注意力。孙策自己带著一万人,从水路直插黄祖的心窝。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孙策的船队刚出发不久,就遇到了麻烦。 不是敌人的麻烦,是自己的麻烦。 他晕船了。 不是上次那种“腿在抖但能忍”的晕船,而是那种“天旋地转想把胃翻出来”的晕船。 “呕——” 孙策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 吕范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递水。 “主公,您没事吧?” “你看我像没事吗?” “不像。”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我是您的谋士。谋士要关心主公。” 孙策擦了擦嘴,接过水漱了漱口,然后又吐了。 “子衡,”他脸色苍白地说,“你说黄祖会不会知道我晕船?” “应该不知道。” “那如果他知道了呢?” “那他就会派人在江面上撒盐。” “撒盐干什么?” “醃咸鱼。” 孙策瞪著吕范,吕范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子衡,你是不是在骂我?” “不是。我是在安慰您。” “这叫安慰?” “对。意思是——就算您晕船,也比黄祖强。至少您不会被人醃成咸鱼。” 孙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子衡,你说话真有意思。”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虽然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已经恢復了锐利。 “走,”他说,“去打黄祖。” “您不吐了?” “吐完了。胃里没东西了,吐什么?” 吕范点了点头,跟著他上了船头。 船队继续前进。 半个时辰后,他们看到了黄祖的船队。 两百多艘战船,横在江面上,像一道铁索,拦住了去路。 黄祖站在最大的那艘楼船上,金灿灿的鎧甲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孙策!”黄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又尖又细,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个小兔崽子,还敢来找你祖爷爷的麻烦?” 孙策站在船头,忍著胃里的翻涌,大声回话:“黄祖!你杀我父亲,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哈哈哈哈!”黄祖大笑,“你父亲都不是我的对手,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把我怎么样?” “你试试!” 孙策一挥手,身后的战船齐声吶喊,擂鼓进军。 三百艘战船同时启动,像一群脱韁的野马,冲向对面的敌阵。 黄祖的船队也动了。 两百多艘战船迎了上来,箭如雨下,遮天蔽日。 孙策举起盾牌,挡在面前。箭矢“叮叮噹噹”地砸在盾牌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冲!”他大喊,“衝过去!” 船队衝破箭雨,撞进了敌阵。 两边的战船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声响。士兵们跳上敌船,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孙策扔了盾牌,提著长枪,跳上了最近的一艘敌船。 他的脚刚踩上敌船的甲板,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呕——” 他吐了。 不是吐在甲板上,是吐在了一个敌兵的脸上。 那个敌兵被吐了一脸,愣了一下,然后也吐了。 两个人在甲板上面对面地吐,画面极其诡异。 旁边的士兵都看呆了,忘了打。 孙策吐完了,擦了擦嘴,抬头看了看那个敌兵。 那个敌兵还在吐。 孙策一脚把他踹进了江里。 “不好意思,”他对江里喊,“不是故意的。” 然后他提著长枪,继续杀。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 江面上漂满了碎木片和尸体,江水被染成了红色。 孙策的船队损失不小,但黄祖的损失更大。 黄祖的楼船被孙策亲自带队攻了上去。孙策踩著敌兵的脑袋,一路衝上船头,长枪直刺黄祖的面门。 黄祖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但他太胖了,跑不动。 孙策的长枪刺穿了他的鎧甲,扎进了他的肩膀。 “啊——”黄祖惨叫一声,从船上滚了下去,“扑通”一声掉进了江里。 “抓住他!”孙策大喊,“別让他跑了!” 但黄祖的水性很好,一个猛子扎下去,就不见了踪影。 孙策站在船头,看著浑浊的江水,气得直跺脚。 “又跑了!” 吕范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 “主公,擦擦脸。您脸上有血。” 孙策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 “子衡,你说黄祖是不是属泥鰍的?怎么每次都能跑?” 吕范想了想:“可能是太胖了,浮力大。”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三秒钟。 “子衡,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胖子在水里確实浮力大。这是物理。” 孙策无言以对。 黄祖虽然跑了,但他的水军被打散了。 两百多艘战船,被孙策烧了八十多艘,俘获了六十多艘,剩下的四散而逃。 夏口城没有了水军的保护,就像一只没有壳的乌龟。 孙策带著人马,围住了夏口城。 “攻城!”他一声令下,士兵们架起云梯,冲向城墙。 夏口城的守军拼死抵抗,箭石如雨,滚油热汤,什么招都用上了。 孙策的兵攻了三天,没攻下来。 第四天,孙策急了。 “我来!”他抢过一面盾牌,亲自爬云梯。 “主公!”程普在后面喊,“您不能上去!” “为什么不能?” “您是主帅!主帅不能爬云梯!” “主帅也是人!主帅也能打仗!” 孙策不管,一手举盾,一手攀梯,噌噌噌往上爬。 城头的守军看到有人爬上来,又是射箭,又是扔石头。 孙策左躲右闪,盾牌上插满了箭,像一只刺蝟。 他爬到城头,长枪一挑,守城的士兵就被挑飞了。 “杀!” 他一跃上了城墙,长枪如龙,左挑右刺。身后的士兵跟著他涌上来,杀声震天。 夏口城的守军终於崩溃了。 城门被打开,孙策的人马蜂拥而入。 夏口城,拿下了。 孙策站在城头,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胳膊上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但他浑然不觉。 “黄祖呢?”他问。 “跑了。”斥候回报,“往江夏城跑了。” 孙策咬了咬牙:“追!” “主公,”周瑜拦住他,“不能追。” “为什么?” “我们的兵打了三天三夜,已经很累了。再追下去,会吃亏。” “可是黄祖就在前面!” “他跑不远的。他的兵都散了,他一个人能跑到哪儿去?我们先休整一天,明天再追。” 孙策看著周瑜,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听你的。” 他转身走下城墙,腿一软,差点摔倒。 吕范扶住他:“主公,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 “您三天没睡觉了。”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 “因为您已经困到不觉得自己困了。” 孙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子衡,你说话真有意思。” “谢谢。”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第二天,孙策带著人马,继续追击黄祖。 黄祖一路跑,孙策一路追。 从夏口追到竟陵,从竟陵追到云杜,从云杜追到安陆。 黄祖跑到哪儿,孙策就追到哪儿。 追了五天五夜,追了三百多里。 第六天,孙策终於追上了黄祖。 黄祖跑到了一座小山上,身边只剩下几百个残兵败將。 孙策带著人马,把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黄祖!”他站在山下大喊,“你跑不掉了!下来受死!” 山上没有回应。 “黄祖!你是不是怕了?怕了就下来投降!” 还是没有回应。 “黄祖!你再不下来,我就放火烧山了!” 山上终於有了动静。 黄祖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来,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肥鸡。 “孙策!”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能杀我!” “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我是朝廷命官!你杀我,就是造反!” 孙策笑了:“你杀我父亲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他是朝廷命官?” 黄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黄祖,”孙策的声音变得冰冷,“你今天必须死。” 他一挥手,士兵们衝上了山。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黄祖的几百个残兵,根本不够打的。大部分人一看到孙策的兵衝上来,就扔了武器投降了。 黄祖想跑,但他太胖了,跑不动。 太史慈一把抓住了他,像拎小鸡一样拎到了孙策面前。 “主公,人带来了。” 孙策看著跪在地上的黄祖,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就是杀他父亲的人。 就是让他十七岁就没了父亲的人。 就是让他母亲守了寡、让他的弟弟们没了爹的人。 “黄祖,”孙策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你有什么遗言?” 黄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没话说?” “孙……孙策,你饶了我……我……我给你钱……很多很多钱……” 孙策笑了。 “钱?你觉得我缺钱?” “那你想要什么?女人?地盘?兵?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孙策站起来,低头看著黄祖。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你死。”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高高举起。 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这一刀,是为了我父亲。” 刀落下。 血溅了一地。 黄祖的头颅滚到了地上,眼睛还睁著,嘴巴还张著,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孙策站在尸体旁边,握著刀,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角。 江面上的水鸟叫了一声,飞远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吕范走过去,小声说:“主公,您哭了。” 孙策伸手摸了摸脸,果然湿了。 “我没哭,”他说,“是风沙。” “江边没有风沙。” “那就是江水溅的。” “您离江边有三百里。” 孙策瞪了他一眼。 吕范闭嘴了。 孙策把刀插回鞘里,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黄祖的尸体。 “爹,”他小声说,“我给你报仇了。”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回到夏口之后,孙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祭奠父亲。 他在江边设了一个祭坛,摆上香烛供品,把黄祖的头颅放在供桌上。 “爹,”他跪在祭坛前,磕了三个头,“您看到了吗?黄祖死了。您的仇,儿子给您报了。” 他站起来,看著滔滔江水。 “您放心,孙家有我。我不会让孙家倒的。” 风吹过来,把香烛的烟吹散了。 远处的江面上,夕阳正在落下,把整条江染成了金红色。 周瑜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好。 拿下夏口之后,孙策没有继续西进。 他的兵打了半个月,已经很累了。粮草也消耗了不少。再打下去,可能会吃亏。 而且,黄祖虽然死了,但刘表还在。刘表不会坐视不管,如果他派兵来援,孙策就要两面作战。 “撤,”孙策说,“回江东。” 程普有些不解:“公子,为什么不趁胜追击?拿下江陵,荆州就是我们的了!” 孙策摇了摇头:“不急。一口吃不成胖子。我们先消化吃下去的,再想下一步。” 程普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这个公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稳重了? 周瑜在旁边微微一笑,没说话。 他知道,孙策不是稳重了,是学会算帐了。 打黄祖,花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消耗了多少粮草? 这笔帐,吕范每天都给他念一遍,念得他耳朵都起茧了。 “主公,今天的伤亡报告您看了吗?” “主公,今天的粮草消耗您知道吗?” “主公,照这个速度打下去,我们下个月就要喝粥了。” 孙策被念得头大,终於学会了——仗不能一直打,打完了要歇一歇。 歇一歇,攒够了本钱,再打。 这叫可持续发展。 孙策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天才。 回到曲阿之后,孙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而是——睡觉。 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张昭站在床前,手里抱著一摞公文。 “主公,您醒了?” 孙策揉了揉眼睛:“子布,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公文积了多少?” “不多。也就三天的量。” 孙策看著那摞公文,沉默了很久。 “子布,你说我能不能再睡一会儿?”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公文不会自己批自己。” 孙策嘆了口气,爬起来,洗了把脸,坐到案前开始批公文。 张昭坐在旁边,盯著他批。 “主公,这个字写错了。” “主公,这个批语太短了。” “主公,您能不能写工整一点?这个字我看不懂。” 孙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子布,你知不知道,我刚打完仗回来?” “知道。” “那你能不能让我歇两天再批?” “不能。因为这两天的公文,是您打仗的时候积下来的。打仗的时候可以不批,回来了就要补上。”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首席文官,不能打。 他继续批。 批了一个时辰,张紘来了。 “孙策,你的心得写了吗?” 孙策的手一抖,笔差点掉在地上。 “张先生……我刚回来……” “我知道。所以我来催你。怕你忘了。” “我没忘!我就是……还没来得及写。” 张紘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三天了,还没写?” “我睡了……” “藉口。” 孙策觉得自己的日子没法过了。 张昭盯著他批公文,张紘催他写心得,吕范跟他算帐,周瑜跟他讲战略。 他是主公还是奴隶? 但他不敢说。 因为这些人,都是他请来的。 自己请的人,跪著也要伺候完。 批完公文,孙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子布,今天还有什么事?” 张昭翻了翻手里的单子:“您还要去见周瑜。他说有军情要商量。” “什么军情?” “没说。但看起来很急。” 孙策点了点头,走出书房,去找周瑜。 周瑜正在院子里看地图。看到孙策过来,他放下地图,递给他一封信。 “伯符,曹操来信了。” 孙策接过信,打开看了一眼。 信的內容很简单: “孙策贤弟,听闻你大破黄祖,为父报仇,愚兄甚慰。特备薄礼一份,聊表心意。另,朝廷有意封你为討逆將军、吴侯,望贤弟早日来许都谢恩。曹操。” 孙策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公瑾,曹操这是什么意思?” “拉拢你。”周瑜说,“他打败了吕布,又打败了袁术,现在正是气势如虹的时候。他怕你跟他作对,所以先下手为强,给你封官,让你感激他。” “那我去不去许都?” “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孙策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曹操会扣下我?” “不是扣下你。是把你当人质。你在他手里,你手下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孙策把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不去。爱封不封。” 周瑜捡起那团纸,展开来,抚平。 “伯符,你不能这么衝动。曹操的封赏,你要接受。但许都,你不能去。” “怎么接受?不去许都,怎么谢恩?” “写封信就行了。就说军务繁忙,走不开。等有空了再去。”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那就写封信。你帮我写。” 周瑜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袁术死了。” 孙策一愣:“死了?怎么死的?” “病死的。他称帝之后,眾叛亲离,没人理他。曹操打他,吕布打他,刘表也打他。他打了两年,打不过,气病了。今年六月,病死在寿春。”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 “袁术死了……”他喃喃地说,“我还以为他能多撑几年呢。” “他撑不下去了。”周瑜说,“他称帝的时候,就已经完了。一个没有实力的人,偏偏要做出头鸟,不死才怪。” 孙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对袁术的感情很复杂。 袁术失信於他,两次。但也给了他机会。没有袁术,他可能到现在还在丹杨打山贼。 “公瑾,”他说,“袁术的家人呢?” “被庐江太守刘勛收留了。” “刘勛?”孙策皱眉,“就是那个抢了我庐江太守位置的人?” “对。”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有意思。” 周瑜看著他:“你想打庐江?” 孙策摇了摇头:“不急。先消化吃下去的。等攒够了本钱,再打。” 周瑜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伯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稳重了?” 孙策嘿嘿一笑:“我一直都很稳重!”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三天前,你在夏口爬云梯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稳重。” “那是……那是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我要给士兵们做榜样!” “榜样会从云梯上摔下来吗?” “我没有摔下来!” “但你差点摔下来。程將军在下面嚇得脸都白了。” 孙策无言以对。 周瑜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行了,不说你了。去吃饭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孙策摸了摸肚子,確实饿了。 “走!吃饭去!今天吃什么?” “张昭让人做了红烧肉。” “真的?”孙策的眼睛亮了,“子布这个人,虽然嘮叨,但会办事!” 他大步走向饭堂,把周瑜甩在了后面。 周瑜看著他急吼吼的背影,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饭堂里,张昭、吕范、程普等人已经坐好了。 桌上摆著一大盆红烧肉,油光鋥亮,香气四溢。 孙策一屁股坐下来,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谁做的?” 张昭说:“我让人做的。” “子布,你还会做饭?” “不会。但我会找人做。” 孙策竖起大拇指:“这个本事比会做饭厉害!” 张昭面不改色:“谢谢主公夸奖。” 太史慈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一只鸡腿——是的,又是鸡腿。他啃鸡腿的样子,跟別人啃鸡腿的样子不一样。別人是啃,他是撕。一口下去,半只鸡腿就没了。 孙策看著他,忍不住说:“子义,你就不能吃点別的?” 太史慈嚼著鸡肉,含糊不清地说:“鸡腿好吃。” “你每天都吃鸡腿,不腻吗?” “不腻。” “你有没有想过,鸡会恨你?” 太史慈愣了一下,然后说:“鸡恨我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鸡。” 孙策无言以对。 虞翻在旁边笑了:“主公,您別管他了。他吃鸡腿总比吃人强。” “吃人?”孙策一愣,“他什么时候吃过人?” “没有。我是说,他不吃人的时候,吃鸡腿挺好的。” 孙策觉得自己的部下可能都有点问题。 华歆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著饭。他的碗里只有青菜和豆腐,一块肉都没有。 “华先生,你怎么不吃肉?”孙策问。 华歆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下官在斋戒。” “斋戒?为什么斋戒?” “为主公祈福。主公打了胜仗,下官要斋戒三日,以示诚心。” 孙策感动得差点哭了:“华先生,你真是好人!” 吕范在旁边小声说:“他昨天吃了两碗红烧肉。” 华歆的脸色变了:“子衡!你……” “我看到了。”吕范面无表情地说,“你吃得比谁都多。” 华歆的脸涨得通红:“那是……那是昨天的事!今天开始斋戒!” 孙策看著华歆,沉默了三秒钟。 “华先生,”他说,“你以后別说谎了。你说谎的技术太差了。” 华歆低下头,不说话了。 太史慈在旁边笑得鸡腿都掉了。 程普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黄盖拍了拍华歆的肩膀:“华先生,没事。想吃肉就吃,別不好意思。” 华歆小声说:“我没不好意思……我就是想省钱。” “省钱?”孙策一愣,“省什么钱?” “下官在帮您管钱。管钱的人,不能乱花钱。吃肉要花钱,不吃肉就能省下来。”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华先生,”他说,“你吃肉的钱,我出。” 华歆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你儘管吃。吃胖了算我的。” 华歆大喜,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是油。 太史慈看著他,点了点头:“华先生,你终於开窍了。” 华歆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说:“开什么窍?” “吃肉才是正道。” 华歆想了想,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 饭堂里热热闹闹的,笑声不断。 孙策坐在主位上,看著这些人,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是他的班底。 有会打仗的,有会治理的,有会管钱的,有会啃鸡腿的。 虽然每个人都有毛病——张昭嘮叨,吕范毒舌,太史慈只吃鸡腿,华歆贪財又抠门,虞翻爱打架,程普做饭难吃——但他们都忠心耿耿,愿意跟著他干。 吃完饭,孙策回到书房,继续批公文。 张昭坐在旁边,盯著他批。 “主公,这个字写错了。” 孙策改了。 “主公,这个批语太短了。” 孙策加了两句。 “主公,您能不能写工整一点?这个字我看不懂。”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子布,你知不知道,你的字也不怎么样?” 张昭面不改色:“我知道。所以我从来不要求別人看我的字。但您是主公,您的公文要存档的。字写不好,后人怎么看?” 孙策被噎住了。 他觉得张昭说得有道理,但他就是不爽。 “行,我写工整一点。” 他放慢速度,一笔一画地写。 写完之后,张昭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有进步。” 孙策差点跳起来庆祝。 但张昭紧接著说:“但还不够。明天继续练。” 孙策的脸又垮了。 批完公文,已经是深夜了。 孙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出书房。 月光照在院子里,把地面照得银白一片。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孙策站在院子里,看著月亮,发了一会儿呆。 吕范从后面走过来:“主公,您还不睡?” “睡不著。”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睡不著。” 吕范想了想:“您是不是饿了?” 孙策摸了摸肚子,好像確实有点饿。 “有吃的吗?” “有。张昭让人留了饭。” “走,吃点东西。” 两人走到饭堂,灶台上温著一碗粥和几碟小菜。 孙策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顺著喉咙流下去,胃里暖暖的。 “子衡,”他说,“你说,我以后能当大將军吗?” 吕范坐在对面,看著他。 “能。”他说。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您问这个问题。” 孙策愣了一下:“这算什么理由?” “真正当不了大將军的人,不会问这个问题。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已经是了。”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当大將军?” 吕范想了想:“等您把江东六郡全拿下来的时候。” “六郡?我现在有三郡了。丹杨、吴郡、会稽。还差三个。” “对。豫章、庐陵、庐江。拿下这三个,江东就是您的了。” 孙策放下碗,看著窗外的月亮。 “那就打。”他说,“一个一个打。打到拿下来为止。” 吕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孙策喝完粥,站起来。 “走吧,睡觉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走出饭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的军营里,传来士兵们的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 孙策听著这声音,笑了。 这就是他的兵。 虽然打呼嚕很难听,但打起仗来,一个比一个猛。 他走进房间,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明天……批公文……写心得……见周瑜……见太史慈……去军营……” 然后他就睡著了。 鼾声比他的兵还响。 第八章 江东双璧 建安四年秋天,江东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是打仗,不是死人,是孙策和周瑜同时看上了两个女人。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孙策去皖城巡视。 皖城,庐江郡的治所,原本是刘勛的地盘。刘勛就是那个抢了孙策庐江太守位置的人。孙策一直记著这笔帐,但他没急著打,因为他要“先消化吃下去的”。 消化了半年,他觉得消化得差不多了,就带著三千人去了皖城。 “刘勛,你给我出来!” 孙策骑在马上,站在皖城门口,扯著嗓子喊。 城头上,刘勛探出头来,脸色铁青:“孙策!你来做什么?” “来收帐!” “什么帐?” “庐江太守的帐!你抢了我的位置,我今天来拿回来!” 刘勛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那是袁术封的!又不是我抢的!” “袁术封的你,你就该受著?袁术还是皇帝呢,你怎么不叫他万岁?” 刘勛被噎住了。 孙策继续说:“刘勛,我给你两条路。第一,开城投降,我给你个官做。第二,我打进去,把你扔进江里餵鱼。你选哪个?” 刘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了咬牙:“我选第三条!” “第三条是什么?” “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刘勛转身就跑,带著几百个亲信,从北门跑了。 孙策站在城门口,看著刘勛的背影,愣了一下。 “这就跑了?” 吕范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您带了三千人来,他只有八百人。不跑等著被您扔进江里餵鱼?”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进城!”他一挥手,带著人马浩浩荡荡地进了皖城。 皖城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著这个年轻人,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一点点——好笑。 因为孙策进城的时候,骑在马上,昂著头,挺著胸,威风凛凛。但他的披风被风吹到了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移动的帐篷。 他自己不知道。 吕范在后面小声提醒:“主公,您的披风。” “披风怎么了?” “被风吹到头上了。” 孙策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块布。他把披风扯下来,重新系好,继续昂著头往前走。 但气势已经没了。 街边的百姓忍不住笑了。 一个小孩子指著他说:“娘,那个將军好傻!” 孙策的脸黑了。 拿下皖城之后,孙策在城里住下了。 他让人打扫了刘勛的府邸,自己搬了进去。周瑜也跟著住了进来,就住在隔壁。 当天晚上,孙策在府里设宴,庆祝拿下皖城。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 “公瑾!”孙策举著酒杯,“来,喝一杯!” 周瑜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伯符,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明天?明天去巡视城防。” “然后呢?” “然后?然后回曲阿。” 周瑜放下酒杯,看著他:“你不去拜访乔国老?” 孙策一愣:“乔国老?谁啊?” “乔玄。乔国老。皖城的名士。” 孙策想了想:“我为什么要去拜访他?” “因为他是皖城的名士。你占了皖城,不去拜访名士,人家会觉得你不懂礼数。” 孙策皱了皱眉:“我又不是文人,讲什么礼数?”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你不是文人,但你是吴侯。吴侯要讲礼数。” 孙策无言以对。 “行,”他说,“明天去拜访乔国老。”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让他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二天,孙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带著周瑜和吕范,去拜访乔国老。 乔国老的家在皖城东边,是一座很大的宅子。白墙青瓦,门前种著两棵桂花树,看起来很有格调。 孙策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 “不错。比我的吴侯府还大。” 吕范在旁边说:“人家是名士,住大房子很正常。” “我也是名士啊!” “您不是名士。您是武夫。” 孙策瞪了他一眼。 吕范面不改色。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门房探出头来:“你们找谁?” “孙策,来拜访乔国老。” 老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说:“乔老爷今天不见客。” “为什么?” “乔老爷说,今天天气不好,不宜见客。” 孙策抬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阳光灿烂。 “天气不好?”他转头看周瑜,“这天气哪里不好?”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可能乔国老不喜欢晴天。” 孙策觉得这个理由很扯,但他忍住了。 “那你能不能帮我通报一声?就说吴侯孙策来访。” 老门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关上门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又开了。 “乔老爷说了,请进。” 孙策鬆了口气,带著周瑜和吕范走了进去。 宅子很大,院子套院子,走廊连走廊。孙策跟著老门房七拐八拐,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一间大厅。 大厅里坐著一个老人。 六十多岁,鬚髮皆白,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衫,手里拿著一把扇子,看起来仙风道骨。 这就是乔玄,乔国老。 孙策走上前,拱手行礼:“晚辈孙策,见过乔国老。” 乔国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坐。” 孙策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乔国老又看了看周瑜,眼睛亮了一下。 “这位是?” “周瑜,字公瑾。我的军师。” 周瑜拱手行礼:“晚辈周瑜,见过乔国老。” 乔国老点了点头:“一表人才。比你旁边那个好看。” 孙策的脸黑了。 “乔国老,我长得也不差吧?” 乔国老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不差。但跟他比,差一点。” 孙策转头瞪了周瑜一眼。周瑜面不改色,嘴角微微翘起。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名士,不能打。 “乔国老,”他说,“晚辈今天来,是想跟您请教一些事。” “什么事?” “关於皖城的治理。” 乔国老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你会治理?” “不会。所以我找人帮忙。” 乔国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別人来找我,都是说自己多厉害多能干。你倒好,直接说不会。” 孙策理直气壮:“不会就是不会。装会有什么意思?” 乔国老看著他,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聊聊。” 两人聊了半个时辰。孙策虽然不懂治理,但他很会问问题。他问的问题都很直接,很实在,不绕弯子。 乔国老越聊越有兴趣,最后说:“孙策,你这个人,不错。” 孙策笑了:“谢谢乔国老夸奖。” “我不是夸你。我是说实话。” 孙策觉得这句话好耳熟——吕范也说过。 聊完之后,乔国老留他们吃饭。 孙策本来想拒绝,但他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乔国老听到了,笑了:“留下来吃吧。我家的厨子还不错。” 孙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就打扰了。” 饭桌上,乔国老让人上了好酒好菜。 孙策吃得很香,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乔国老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你吃饭的样子,跟我家二女儿一模一样。” 孙策一愣:“二女儿?” “对。我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大乔,二女儿叫小乔。她们吃饭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 孙策来了兴趣:“乔国老还有女儿?” “有。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好奇。” 乔国老看著他,意味深长地笑了。 “你是不是想见见?” 孙策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隨口一问!” 乔国老没理他,转头对旁边的丫鬟说:“去把大小姐和二小姐叫来。”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孙策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周瑜在旁边小声说:“你不是说不想见吗?” “我……我那是客气!” “你什么时候学会客气了?” 孙策瞪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然后,两个人走了进来。 孙策的脑子“嗡”了一声。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她穿著一件淡绿色的长裙,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著,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刚刚盛开的荷花。 跟在她后面的那个,稍微矮一点,但更加灵动。她穿著一件粉色的长裙,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两颗葡萄。她走路的时候一跳一跳的,像一只小兔子。 孙策看著前面那个,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周瑜看著后面那个,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两个人同时石化了。 乔国老看著他们的反应,笑了。 “这是我的大女儿,大乔。这是我的二女儿,小乔。” 大乔微微欠身:“见过吴侯,见过周公子。” 声音很好听,像泉水叮咚。 小乔也欠了欠身,然后抬起头,好奇地看著孙策和周瑜。 “爹,他们是谁啊?” “吴侯孙策,和他的军师周瑜。” 小乔歪著头,打量了孙策一下,然后说:“他就是那个把披风顶在头上的將军?” 孙策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那是风吹的!” 小乔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反应。” 孙策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一个比他还皮的人。 大乔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小乔的袖子:“小妹,別没大没小的。” 小乔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乔国老让她们坐下来,一起吃饭。 孙策坐在大乔对面,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掉在了桌上。又夹了一块,掉在了腿上。又夹了一块,掉在了地上。 吕范在旁边小声说:“主公,您要不要用勺子?” 孙策瞪了他一眼。 周瑜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坐在小乔对面,平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全没了。他的手在抖,脸在红,耳朵也在红。 小乔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周公子,你是不是很热?” “不热。” “那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喝酒喝的。” “你还没喝酒呢。” 周瑜无言以对。 孙策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 然后他看到大乔正在看他。 他赶紧把笑容收起来,正襟危坐。 大乔看著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孙策的心跳漏了一拍。 吃完饭,乔国老让人上茶。 孙策坐在椅子上,偷偷看大乔。大乔正在喝茶,动作优雅,仪態万方。她每喝一口茶,都会用袖子轻轻挡住嘴,不像孙策,端起碗就往嘴里倒。 孙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土包子。 “乔国老,”他开口了,“大乔小姐……许配人家了吗?” 乔国老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大乔小姐,有没有嫁人?” 乔国老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怎么了?” 孙策站起来,走到乔国老面前,单膝跪地。 “乔国老,我想娶大乔小姐为妻!”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小乔“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也太直接了吧!” 孙策理直气壮:“直接怎么了?直接说明我诚心!” 乔国老看著他,又看了看大乔。 大乔的脸红了,低著头不说话。 “孙策,”乔国老慢悠悠地说,“你才见了我女儿一面,就要娶她?” “一面就够了!” “你不了解她。” “可以慢慢了解!” “你不怕她不答应?” 孙策转头看向大乔。 大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了。 她的脸很红,但没有拒绝的意思。 孙策笑了。 “乔国老,您看,她没说不答应。” 乔国老无语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你……”他刚想说什么,周瑜也站了起来。 “乔国老,”周瑜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我也想娶小乔小姐为妻。” 小乔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周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娶你为妻。” 小乔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你……你才见了我一面!” “一面就够了。” “你……你了解我吗?” “可以慢慢了解。” 小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孙策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她转头看向孙策,孙策冲她咧嘴一笑。 “小乔小姐,你就答应了吧。我兄弟人很好的。” 小乔的脸更红了。 乔国老坐在椅子上,看著跪在面前的两个人,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你们……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没有!”孙策和周瑜同时说。 “那为什么说的话一模一样?” 孙策想了想:“可能是心有灵犀。” 乔国老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吴侯,不能打。 “起来,都起来。”他说,“这事……让我想想。” 孙策站起来,笑嘻嘻地说:“乔国老,您慢慢想。我们不急。” 周瑜也站起来,恢復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从乔国老家出来,孙策兴奋得像打了鸡血。 “公瑾!你说大乔小姐会不会答应?” 周瑜想了想:“不知道。” “你说乔国老会不会同意?” “不知道。”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成亲?” “不知道。” 孙策急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因为我是军师,不是算命的。” 孙策无言以对。 吕范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地说:“主公,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什么事?” “您来皖城,是来巡视的。不是来相亲的。” “我知道!巡视和相亲不衝突!” “衝突。因为您明天就要回曲阿了。相亲的事,怎么办?”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多待几天!” “您跟张昭说了明天回去。张昭已经准备好了接风的宴席。” 孙策想了想:“那就让他把宴席退了。” “您確定?张昭会生气的。” 孙策犹豫了。张昭生气,比打仗还可怕。 “那……那怎么办?” 吕范想了想:“您可以先把大乔小姐带回曲阿。等回去之后再办婚事。” 孙策眼睛一亮:“好主意!” 周瑜在旁边说:“不行。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成亲之前,不能把人带回去。那是抢亲,不是娶亲。” 孙策的脸垮了。 “那怎么办?” 周瑜想了想:“先提亲。让乔国老答应婚事。然后回曲阿准备聘礼。准备好了再来接人。” 孙策点了点头:“好!明天再去提亲!” 吕范提醒他:“您今天已经提过一次了。明天再去,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成亲这种事,越快越好!” 吕范觉得自己的主公可能比打仗还著急。 第二天,孙策又去了乔国老家。 这次他带了一大堆礼物——绸缎、茶叶、珠宝、玉器,堆了满满一车。 乔国老看著那车礼物,沉默了。 “孙策,你这是做什么?” “提亲!”孙策理直气壮,“昨天您说要想想,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不能光让您想,我也得表示表示。” 乔国老无语了。 “你……你就不能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提亲要请媒人,要选吉日,要三书六礼……” 孙策打断他:“那些太慢了!我等不了!” 乔国老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孙策,”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烦?” “知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那你还来?” “因为我真心喜欢大乔小姐。” 乔国老看著他,眼神里的无奈慢慢变成了认真。 “你真的喜欢她?” “真的!” “你才见了她一面。” “一面就够了。” 乔国老沉默了很久。 “孙策,”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把女儿嫁给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武夫。武夫打仗,隨时可能死。我女儿嫁给你,可能守寡。” 孙策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叫声。 “乔国老,”孙策的声音变得很认真,“我確实可能会死。打仗的人,没有谁敢说自己一定能活著回来。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 “什么事?” “只要我活著,就不会让大乔小姐受一点委屈。” 乔国老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周瑜呢?”他问,“他是不是也这么想?” 孙策转头看向周瑜。 周瑜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我也是。”他说。 乔国老看著这两个年轻人,嘆了口气。 “你们啊……”他摇了摇头,“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孙策笑了:“那您是答应了?” “我还没说答应。” “但您也没说不答应。” 乔国老被他噎住了。 “你……你先回去。让我再想想。” “好的!”孙策站起来,“您慢慢想。我明天再来。” “你別来了!” “那我后天来?” 乔国老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 孙策嘿嘿一笑,带著周瑜跑了。 回到住处,孙策兴奋得在院子里转圈。 “公瑾!我觉得乔国老快答应了!” 周瑜坐在石凳上,看著他转圈。 “你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 “你的直觉准过吗?” 孙策想了想:“上次我觉得自己能喝十杯酒,结果九杯就趴下了。” “那叫不准。” “但这次一定准!” 周瑜不想打击他,转移了话题:“伯符,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乔国老不答应,你怎么办?” 孙策停下来,看著他。 “不答应?为什么不答应?” “因为你是武夫。武夫隨时可能死。他不想女儿守寡。” 孙策沉默了。 “他说得对。”周瑜说,“我们確实隨时可能死。打仗的人,没有谁敢说自己一定能活著回来。” 孙策坐在石凳上,看著天空。 “公瑾,你说,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娶亲?” 周瑜想了想:“不应该。” “为什么?” “因为娶了亲,就有了牵掛。有了牵掛,打仗的时候就会分心。分心就会犯错。犯错就会死。” 孙策点了点头。 “但你还是想娶。”周瑜说。 孙策笑了:“对。我还是想娶。” “为什么?” “因为……因为看到她的时候,我觉得打仗不是全部。” 周瑜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他说。 两人坐在院子里,看著天空,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孙策突然说:“公瑾,你说我们是不是很不要脸?” “是。” “但你还是要娶小乔。” “是。” “那我们就是两个不要脸的人。” “对。” 孙策哈哈大笑。 “那就不要脸吧。反正脸又不能当饭吃。” 第三天,孙策又去了乔国老家。 这次他带的东西更多了——除了绸缎珠宝,还带了两匹好马,一张好弓,一把好刀。 乔国老看著满院子的礼物,已经无语了。 “孙策,你是不是把我家的院子当仓库了?” “不是!这些都是聘礼!” “我说过要答应你吗?” “没有。但您迟早会答应的。” 乔国老深吸了一口气。 “孙策,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孙策跟著他走进大厅。 乔国老坐下来,看著他。 “孙策,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如果你娶了我女儿,將来你死了,她怎么办?”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给她留足够的钱。让她衣食无忧。” “钱能解决一切吗?” 孙策想了想:“不能。但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乔国老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孙策,”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把女儿嫁给你吗?” “知道。因为我会死。” “不只是因为你会死。”乔国老说,“是因为你这个人,太拼命了。你打仗的时候,总是冲在最前面。你受了伤,也不在乎。你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 “乔国老,您说得对。我確实很拼命。但我不拼命,就贏不了。贏不了,就保护不了我想保护的人。” 他顿了顿,然后说:“我想保护江东的百姓,想保护我的家人,也想保护大乔小姐。” 乔国老看著他,眼神里的无奈慢慢变成了认可。 “你这个人,”他说,“虽然不要脸,但还算真诚。” 孙策笑了:“那您是答应了?” 乔国老嘆了口气:“我要是再不答应,你是不是要把我家的门槛踩烂?” “不会!我顶多再来三天!” 乔国老被他气笑了。 “行吧。我答应了。”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跳了起来。 “真的?!” “真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活著的时候,对她好。你死了,她可以改嫁。” 孙策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 他转头看向周瑜。 “公瑾!乔国老答应了!” 周瑜也笑了。 “伯符,恭喜。” “你也別急!我帮你跟乔国老说!” 孙策转头看向乔国老:“乔国老,我兄弟也想娶小乔小姐。您看……” 乔国老看了看周瑜,又看了看孙策,嘆了口气。 “你们两个啊……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孙策嘿嘿一笑:“那您是答应了?” “我要是说不答应,你是不是又要来三天?” “不会!我顶多再来六天!” 乔国老摇了摇头。 “行吧。都答应。” 孙策和周瑜同时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多谢乔国老!” 乔国老看著这两个年轻人,忍不住笑了。 “起来吧。別跪了。我还没死呢。” 孙策爬起来,笑嘻嘻地说:“乔国老,您放心。我一定对大乔小姐好。” “你要是对她不好,我饶不了你。” “不会的!我发誓!” 乔国老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向后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孙策一眼。 “孙策。” “嗯?” “我女儿在后院。你去看看她吧。”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大步走向后院,把周瑜甩在了后面。 后院的花园里,大乔正坐在亭子里绣花。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绣布上,一针一线,都像是在跳舞。 孙策站在亭子外面,看著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打仗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千军万马都不怕。但面对一个绣花的姑娘,他紧张了。 大乔抬起头,看到他,笑了。 “你来了?” “来了。” “进来坐。” 孙策走进去,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大乔开口了。 “我爹答应你了?” “答应了。” “那你高兴吗?” “高兴。” “有多高兴?” 孙策想了想:“比打下夏口还高兴。” 大乔忍不住笑了。 “打下夏口是什么感觉?” “就是……就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自己比天下无敌还厉害。” 大乔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你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 孙策嘿嘿一笑:“那是!我这个人,除了长得好看,就剩会说话了。” 大乔笑得更大声了。 “你脸皮真厚。” “厚点好。厚点不容易受伤。” 大乔看著他,眼神里的笑意慢慢变成了认真。 “孙策,”她说,“你会对我好吗?” “会。” “你保证?” “我保证。” 大乔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绣花。 孙策坐在旁边,看著她绣花,突然觉得,打仗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不行。打仗还是很重要。不打仗,怎么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不打仗,怎么让她安安稳稳地绣花? “大乔小姐,”他说,“我会保护你的。” 大乔抬起头,看著他。 “我知道。”她说。 孙策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周瑜正站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周瑜问。 “很好。你呢?见到小乔了?” “见到了。” “怎么样?”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她问我是不是真的只会弹琴不会打架。” 孙策笑了:“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会打架。她说那打一架看看。” 孙策哈哈大笑。 “然后呢?” “然后我说改天再打。” “为什么?” “因为她拿著剑。” 孙策笑得更厉害了。 “她还会用剑?” “会用。而且用得不错。” 孙策拍著周瑜的肩膀:“公瑾,你以后的日子,怕是比我难过。”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 在皖城待了五天,孙策和周瑜终於要回曲阿了。 临走的时候,他们去乔国老家告別。 大乔站在门口,看著孙策。 “你要走了?” “要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等我准备好聘礼,就回来接你。” 大乔点了点头,低下头,不说话了。 孙策站在她面前,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我会想你的”,但觉得太肉麻。想说“等我回来”,但觉得太普通。想说“我喜欢你”,但觉得太直接。 最后他说了一句:“你別嫁给別人啊。” 大乔抬起头,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好。我不嫁別人。” 孙策咧嘴一笑,翻身上马。 “走了!” 他策马而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大乔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策马向前。 周瑜跟在他后面,面无表情。 “伯符,你刚才说的话太蠢了。” “哪句?” “『你別嫁给別人啊。』” “怎么了?” “太蠢了。” 孙策不服气:“那你说什么了?” “我说,『等我回来,娶你。』” “然后呢?” “然后小乔说,『谁要你娶?』” 孙策哈哈大笑。 “然后呢?” “然后我说,『那你想让谁娶?』” “再然后呢?” “再然后她说,『反正不是你。』” 孙策笑得更厉害了。 “公瑾,你也有今天!”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她说的不是真心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耳朵红了。”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公瑾!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周瑜没理他,策马向前。 但孙策注意到,他的耳朵也红了。 回到曲阿之后,孙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准备聘礼。 他让吕范把府库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绸缎、珠宝、玉器、金银、香料、名画、古玩……堆了满满一屋子。 吕范站在那堆东西旁边,面无表情地记帐。 “主公,您確定要送这么多?” “確定!” “这些东西加起来,够我们打两场仗了。” “打仗的事以后再说!先把亲成了!” 吕范嘆了口气,继续记帐。 张昭站在旁边,看著那堆东西,摇了摇头。 “主公,您就不能低调一点?” “低调什么?我娶老婆,当然要高调!” 张昭无语了。 华歆站在角落里,看著那堆东西,心疼得脸都扭曲了。 “主公……这些……这些可都是钱啊……” “钱花了可以再赚!老婆错过了就没了!” 华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对著墙,默默流泪。 太史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华先生,別哭了。不就是点钱吗?” “点钱?那够我吃一辈子的鸡腿了!” 太史慈想了想:“確实。那我也哭一会儿。” 两个人对著墙,默默流泪。 孙策看著他们,无语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出息?” 太史慈转过头:“主公,您不觉得娶老婆太花钱了吗?” “不觉得!” “那您觉得什么花钱?” “打仗。” 太史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继续流泪。 聘礼准备好之后,孙策带著周瑜,又去了皖城。 这次他们带了一百多人,拉著几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地走在路上。 路过的百姓都看呆了。 “这是谁啊?这么大排场?” “吴侯孙策!去皖城娶老婆!” “娶老婆带这么多人?” “人家是吴侯!排场当然大!” “那车上的都是聘礼?” “对!听说装了三十车!” “三十车?!他家是有矿吗?” “他家没矿。但他能打仗。打仗就能抢到东西。” “那我也去打仗!” “你打得过谁?” “……你说得对。” 孙策不知道路上的百姓在议论他。他骑在马上,昂著头,挺著胸,威风凛凛。 这次他的披风没有被风吹到头上。 因为他把披风系得很紧。 到了皖城,孙策直接去了乔国老家。 乔国老站在门口,看著那几十辆大车,沉默了。 “孙策,你是不是把吴侯府搬空了?” “没有!留了一些!” 乔国老无语了。 “你……你就不能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聘礼不能太多。太多了,別人会说我卖女儿。” 孙策愣了一下:“还有这种说法?” “有。” “那怎么办?拉回去?” 乔国老看著他,嘆了口气。 “算了。拉都拉来了。收下吧。” 孙策笑了:“多谢乔国老!” 他转头对吕范说:“子衡,把东西搬进去!” 吕范点了点头,指挥人搬东西。 华歆站在旁边,看著那一车车的东西被搬进乔家,心疼得脸都绿了。 “主公……真的全搬进去?” “全搬!” “不留一点?” “不留!” 华歆转过身,对著墙,又开始流泪。 太史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华先生,別哭了。主公说了,钱花了可以再赚。” “赚?怎么赚?你又不让我去抢。” “打仗不是抢。” “那是什么?” “是……是正当的获取。” 华歆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还是抢吗?” 太史慈想了想:“好像也是。” 两个人对著墙,继续流泪。 聘礼搬进去之后,孙策和周瑜正式向乔国老提亲。 乔国老坐在大厅里,看著跪在面前的两个人,嘆了口气。 “你们两个啊……一个比一个急。” 孙策嘿嘿一笑:“不急不行啊。万一被別人抢走了怎么办?” “谁会抢?” “天下人那么多,谁知道呢?” 乔国老摇了摇头。 “行吧。我答应你们。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成亲之后,对我女儿好。不许欺负她们。” “不会的!”孙策拍著胸脯保证,“我孙策,从来不欺负女人!” 周瑜在旁边小声说:“你连男人都不欺负。你只打。” 孙策瞪了他一眼。 乔国老看著他们,忍不住笑了。 “起来吧。別跪了。” 孙策和周瑜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了。 “乔国老,”孙策说,“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你想什么时候?” “明天!” 乔国老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明天?你疯了?” “没疯!我等不及了!” “成亲要选吉日!要准备婚宴!要请宾客!明天怎么来得及?” 孙策想了想:“那就后天?” 乔国老深吸了一口气。 “孙策,你能不能別这么急?” “不能。因为我真的很急。” 乔国老无语了。 他转头看向周瑜:“你也这么急?” 周瑜面不改色:“我听伯符的。” “那就是也急?” “嗯。” 乔国老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两个疯子。 “行吧,”他说,“我让人选个最近的吉日。” “什么时候?” “三天后。” 孙策大喜:“好!就三天后!” 他转头对吕范说:“子衡!准备婚宴!三天后成亲!” 吕范面无表情地说:“主公,三天时间,来不及准备。” “怎么来不及?你多叫点人!” “叫多少人?” “能叫多少叫多少!” 吕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华歆跟在后面,小声说:“子衡,三天时间,真的来得及吗?” “来得及。就是花钱多。” 华歆的脸又绿了。 “多多少?” “大概……这么多。”吕范比了个手势。 华歆看著那个手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著墙,又开始流泪。 太史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华先生,別哭了。” “我忍不住。” “那就哭吧。我陪你。” 两个人对著墙,默默流泪。 三天后,孙策和周瑜在皖城同时成亲。 整个皖城都轰动了。 街上张灯结彩,鞭炮齐鸣,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孙策穿著大红的新郎袍,骑在高头大马上,笑得合不拢嘴。 周瑜也穿著大红的新郎袍,骑在另一匹马上,表情淡定,但耳朵红得能滴血。 两个人並排走在街上,后面跟著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 路边的百姓纷纷围观。 “快看!那就是吴侯孙策!” “好帅啊!” “旁边的那个更帅!” “那是周瑜!吴侯的军师!” “两个人一起成亲?娶的是谁?” “乔国老的女儿!大乔和小乔!” “姐妹花?一起嫁?” “对!吴侯娶大乔,周瑜娶小乔!” “嘖嘖嘖,真是好福气。” 孙策听到这些话,笑得更灿烂了。 周瑜面无表情,但耳朵更红了。 到了乔国老家,孙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去。 大乔穿著大红嫁衣,头上盖著红盖头,坐在房间里。 孙策站在门口,突然紧张了。 他打仗的时候不紧张,杀敌的时候不紧张,面对千军万马也不紧张。 但现在,他紧张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站在大乔面前。 “大乔小姐,我来接你了。” 大乔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抖。 孙策看到了,笑了。 “別怕。有我在。”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凉,但握得很紧。 孙策牵著她,走出房间,走出大门,走到花轿前。 “上轿吧。”他说。 大乔坐进花轿里,红盖头下面,露出了一个笑容。 孙策看到了,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另一边,周瑜牵著小乔走出来。 小乔的红盖头下面,传来一个声音:“周瑜,你会弹琴给我听吗?” “会。” “会打架给我看吗?” “……会。” “那你先打一个给我看看。” “现在?” “对。现在。”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拳打在旁边的柱子上。 柱子纹丝不动。 但他的拳头红了。 小乔在红盖头下面笑得前仰后合。 “你力气好小!”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我还没用力。” “那你用力试试?”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一拳打在柱子上。 柱子晃了一下。 他的拳头更红了。 小乔笑得更厉害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上轿吧。” 周瑜鬆了口气,把她扶进花轿里。 孙策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笑得差点岔气。 “公瑾!你也有今天!” 周瑜瞪了他一眼。 “闭嘴。” 孙策笑得更厉害了。 婚礼在乔国老的府上举行。 宾客满座,热闹非凡。 孙策和周瑜站在堂前,大乔和小乔站在他们旁边。 乔国老坐在主位上,看著这两个年轻人,眼眶红了。 “孙策,周瑜,”他说,“我把女儿交给你们了。你们要好好待她们。” 孙策点了点头:“乔国老放心。我一定对大乔好。” 周瑜也点了点头:“我也是。” 乔国老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那就拜堂吧。” “一拜天地——” 孙策和周瑜同时弯腰。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乔国老,深深鞠了一躬。 “夫妻对拜——” 孙策转向大乔,大乔转向他。 两人面对面,同时弯腰。 孙策的头撞到了大乔的头。 “哎哟!” 大乔也“哎哟”了一声。 红盖头差点掉了。 孙策赶紧扶住。 “对不起!对不起!” 大乔在红盖头下面笑了。 “你小心点。” “知道了。” 另一边,周瑜和小乔对拜的时候,小乔突然说:“周瑜,你会不会也撞我的头?” “不会。” “你確定?” “確定。” 两人弯腰,稳稳地,没有撞到。 小乔在红盖头下面说:“还不错。” 周瑜的耳朵又红了。 “送入洞房——” 孙策牵著大乔,走向洞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瑜。 周瑜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 洞房里,红烛高照,喜气洋洋。 孙策坐在床边,看著坐在旁边的大乔,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大乔小姐……不,夫人。” 大乔在红盖头下面应了一声。 “嗯。” “我……我可以掀盖头了吗?” “嗯。”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秤桿,轻轻挑起了红盖头。 大乔的脸露了出来。 红烛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映得红扑扑的。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孙策看著她,愣住了。 “你真好看。”他说。 大乔笑了:“你也是。” 孙策嘿嘿一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夫人,”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大乔看著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孙策坐在她旁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打仗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但面对自己的新婚妻子,他紧张得像个小孩子。 大乔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你平时不是很能说吗?怎么不说话了?” “我……我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 大乔笑了,笑得很温柔。 “別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你打不过我。” 大乔瞪了他一眼:“谁说我要打你?” “那你干什么?” “我……我陪你。” 孙策看著她,心里暖洋洋的。 “夫人,”他说,“我以后不打架了。” “真的?” “真的。除非有人欺负你。” 大乔笑了:“谁会欺负我?” “不知道。但谁要是敢欺负你,我就打他。” 大乔看著他,眼神里的笑意慢慢变成了温柔。 “孙策,”她说,“你真好。” 孙策嘿嘿一笑:“那是!我孙策,天下第一好!” 大乔笑得更厉害了。 “你又开始吹牛了。” “不是吹牛!是事实!” 大乔摇了摇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孙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鬆了。 他伸手搂住了她。 “夫人,”他说,“我会保护你的。一辈子。” 大乔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红烛噼啪作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第二天一早,孙策醒来的时候,大乔已经起床了。 她坐在梳妆檯前,对著铜镜梳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孙策躺在床上,看著她,笑了。 “夫人,你怎么起这么早?” 大乔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早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孙策看了看窗户,果然,阳光已经很亮了。 他爬起来,走到大乔身后,拿起梳子。 “我来帮你梳。” “你会梳吗?” “不会。但可以学。” 大乔笑了,把梳子递给他。 孙策笨手笨脚地梳著,梳了好一会儿,才把她的头髮梳顺。 “好了。”他说。 大乔看了看铜镜,笑了。 “梳得不错。” “那是!我孙策,什么都会!” “你又吹牛。” “不是吹牛!是事实!” 大乔摇了摇头,站起来,帮他整理衣服。 “今天要做什么?”她问。 孙策想了想:“今天……回曲阿。” “回曲阿?” “对。带你回家。见我娘。” 大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孙策握住她的手。 “別怕。我娘人很好的。” “我不怕。” “真的?” “真的。因为你在。” 孙策笑了,笑得很开心。 “对。我在。” 回到曲阿之后,孙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大乔去见吴氏。 吴氏坐在大厅里,看著站在面前的儿媳妇,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长得真好看!比策儿好看多了!” 孙策的脸黑了:“娘,您能不能別老损我?” “我说的是实话。”吴氏拉著大乔的手,“来,坐下,跟娘说说话。” 大乔乖巧地坐下来,跟吴氏聊天。 吴氏越看越喜欢,拉著她的手不放。 “策儿从小就皮,你能受得了他?” 大乔笑了:“他对我很好。” “真的?他不欺负你?” “不欺负。” “那就好。他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娘说。娘收拾他。” 孙策在旁边听著,觉得自己可能不是亲生的。 周瑜也带著小乔来见吴氏。 吴氏看著小乔,也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你们兄弟俩,娶了一对姐妹花!真是好福气!” 小乔笑嘻嘻地说:“伯母,您真年轻!看起来像孙策的姐姐!” 吴氏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这孩子,嘴真甜!” 孙策在旁边小声说:“娘,她那是客气话。” “闭嘴!” 孙策乖乖闭嘴。 大乔和小乔陪著吴氏聊天,聊得很开心。 孙策和周瑜站在旁边,像两个门神。 “公瑾,”孙策小声说,“你说我娘是不是更喜欢她们?” “是。” “那我呢?” “你是捡来的。” 孙策瞪了他一眼。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开玩笑的。” “一点都不好笑。” “我知道。” 孙策嘆了口气,看著大乔,突然笑了。 “算了。她喜欢就好。” 晚上,孙策躺在床上,大乔躺在他旁边。 “夫人,”他说,“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真的?” “真的。你娘很好。你弟弟们也很好。” 孙策笑了:“那是!我孙家的人,当然好!” “你又吹牛。” “不是吹牛!是事实!” 大乔笑了,翻了个身,面对著他。 “孙策。” “嗯?” “你以后打仗的时候,小心一点。” “好。” “受了伤要治。不要硬撑。” “好。” “能不打就不打。打不贏就跑。”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跟我娘说的一样。” “因为我们都担心你。” 孙策握住她的手。 “夫人,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大乔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 “睡吧。”她说。 孙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突然又睁开。 “夫人。” “嗯?” “你睡不著吗?” 大乔沉默了一下:“有点。”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在想,你是不是真的会小心。” 孙策翻了个身,面对著她。 “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是你这个人,一打起仗来就什么都忘了。” 孙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確实是这样。 “那你说怎么办?” 大乔想了想:“你每次出征之前,跟我说一声。” “好。” “回来之后,也跟我说一声。” “好。” “受伤了不许瞒著。” “……好。” “不许冲在最前面。” “这个……”孙策犹豫了。 大乔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认真。 “孙策,你答应我。”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 “行。我答应你。不冲在最前面。” 大乔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乖。” 孙策的脸红了。 他堂堂吴侯,被老婆说“乖”,这要是让程普他们听到,他还怎么带兵? 但他不敢反驳。 因为他看到大乔笑了。 那个笑容,比他打下任何一座城池都让他开心。 “夫人,”他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大乔的脸也红了。 “你又贫嘴。” “不是贫嘴!是实话!” 大乔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睡吧。”她说。 “你先睡。我守著你。” “不用你守。我又不是犯人。” “那我看你睡著了我再睡。” 大乔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了。 孙策看著她安静的睡脸,心里暖洋洋的。 他伸出手,轻轻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然后他躺下来,看著天花板,自言自语。 “孙策啊孙策,你运气真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银白一片。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孙策闭上眼睛,嘴角带著笑,慢慢睡著了。 第九章 一统江东 建安四年冬天,孙策在曲阿的吴侯府里烤火。 准確地说,不是他一个人在烤,是所有人都在烤。因为今年冬天特別冷,冷到什么程度呢?冷到太史慈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弓弦冻断了,冷到黄盖在江面上巡逻的时候看到江水结了一层薄冰,冷到吕范说话的时候嘴里冒出的白气能遮住半张脸。 “主公,”吕范搓著手,“豫章那边有消息了。” 孙策正把手伸在炭盆上面烤,烤得掌心发红,手背发青。 “什么消息?” “刘繇死了。” 孙策的手停了一下。 刘繇,就是那个从曲阿跑到豫章的刘繇。当初孙策过江的时候,他是扬州刺史,手下万余人马,结果被孙策打得丟盔弃甲,跑到豫章苟著。 现在,他死了。 “怎么死的?”孙策问。 “病死的。”吕范说,“他在豫章这几年,日子不好过。刘表不待见他,本地豪强也不服他。又气又病,就死了。”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死了好。死了就不用我动手了。” 他把手从炭盆上收回来,搓了搓。 “豫章现在谁在管?” “刘繇的部下,有个叫笮融的,占了豫章北边。还有个叫朱皓的,占了豫章南边。两个人正在互相掐。” “掐得好。”孙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们掐得越狠,我们越好下手。” 周瑜从外面走进来,带进一阵冷风。他穿著一件厚厚的大氅,领口竖得高高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伯符,你叫我?” “对。来看看地图。” 周瑜走到地图前,把大氅解开,露出里面的银色鎧甲。 “你要打豫章?” “对。刘繇死了,豫章群龙无首,现在不打,等別人打了就晚了。” 周瑜点了点头,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 “豫章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从彭泽湖走水路,直插南昌。另一条是从陆路翻山,绕到豫章后面。” “哪条快?” “水路快。但笮融在彭泽湖有水军,不好打。” “陆路呢?” “陆路慢。但笮融不会想到我们从陆路来。” 孙策想了想:“那就走陆路。慢就慢点。稳当。” 周瑜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什么时候学会稳当了?” 孙策嘿嘿一笑:“我一直都很稳当!” “上个月你打刘勛的时候,直接衝到城门口喊话,那叫稳当?” “那叫心理战术!” “你管那叫心理战术?” “对!我喊完了,刘勛不就跑了吗?”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主公,不能打。 吕范在旁边小声说:“主公,走陆路的话,粮草是个问题。山路难走,运粮的队伍跟不上。” 孙策皱了皱眉:“那怎么办?” 华歆从角落里探出头来:“主公,下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华歆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可以先派人去豫章,联络当地的豪强。刘繇死了,他们正愁没人罩著。主公给他们点好处,他们就会倒向我们。到时候不用打,笮融和朱皓自己就垮了。” 孙策眼睛一亮:“华先生,你这个主意好!” 华歆鬆了口气,又缩回了角落里。 周瑜点了点头:“华先生说得对。豫章本地豪强,最想要的是安稳。谁给他们安稳,他们就听谁的。主公如果能承诺不抢他们的地,不抢他们的钱,他们就会支持我们。” 孙策想了想:“那笮融和朱皓呢?” “笮融是个和尚。” 孙策一愣:“什么?” “笮融是个和尚。”周瑜重复了一遍,“他信佛,到处盖寺庙。他在豫章北边,收了很多人当和尚,不种地,不交税,搞得民不聊生。豫章的百姓都恨他。”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和尚,占了豫章北边?” “对。他是刘繇的部下,但刘繇管不了他。他手下有几千人,都是他的信徒。打起仗来不要命。” 孙策皱眉:“那朱皓呢?” “朱皓是刘繇的另一个部下。他占了豫章南边,跟笮融对著干。两个人打了半年了,谁也没贏。” 孙策在地图上看了看,然后笑了。 “那就让他们继续打。我们等他们打累了,再过去收拾残局。” 周瑜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吕范在旁边说:“主公,这个策略叫『坐山观虎斗』。” 孙策点了点头:“对。坐山观虎斗。” 华歆又在角落里探出头来:“主公,下官还有一个建议。” “说。” “我们可以派人去联络刘表。” 孙策一愣:“刘表?打刘表?” “不是打。是谈。”华歆说,“刘表跟我们有仇,但他现在的主要敌人是曹操。他不想两面作战。如果我们跟他说,我们不打荆州,他也不会来管豫章的事。” 孙策想了想:“刘表会答应吗?” “会。”华歆说,“因为刘表是个老狐狸。他知道什么对他有利。我们现在打豫章,对他没好处。他要是帮笮融,就得花钱花粮。他要是袖手旁观,什么都不用出。他选哪个?” 孙策笑了:“华先生,你这个人,虽然贪財,但脑子確实好使。” 华歆的脸红了:“下官……下官不贪財。” “你不贪財?上次分战利品的时候,你把自己关在库房里数了一整天。” “那是……那是盘点!盘点!” 孙策哈哈大笑。 周瑜也笑了。 吕范面无表情地说:“主公,您能不能別笑了?说正事。” 孙策收了笑,清了清嗓子。 “好。说正事。华先生,你负责写信给刘表。写得客气点。就说我们打豫章,是为了剿灭笮融这个妖僧。跟荆州没关係。” 华歆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公瑾,你负责练兵。冬天不能閒著。等开春了,我们就动手。” 周瑜点了点头。 “子衡,你负责粮草。华先生负责钱。別到时候打到一半没钱了。” 吕范和华歆同时点了点头。 孙策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散会。” 华歆的信写得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刘表收到信之后,看了三遍,愣是没找出一个错別字。 “这个华歆,文笔不错。”刘表把信放下,对身边的蒯越说。 蒯越接过信看了看,点了点头:“確实不错。措辞得体,不卑不亢。” “他说要打笮融。你怎么看?” 蒯越想了想:“主公,笮融这个人,確实是个祸害。他在豫章搞什么佛教,不种地,不交税,搞得民不聊生。他死了,对我们没坏处。” “那孙策呢?他占了豫章,对我们没坏处?” “有坏处。但我们现在顾不上他。”蒯越说,“曹操在北边虎视眈眈,我们得把精力放在北边。孙策要打豫章,就让他打。反正豫章也不是我们的。” 刘表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孙策这个小子,虽然能打,但他现在还没实力跟我们叫板。让他先折腾去吧。” 他把信放在桌上,拿起笔,回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很简单:“孙策贤侄,剿灭笮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支持你。祝你旗开得胜。刘表。” 华歆收到回信的时候,正在算帐。 他看完信,笑了。 “老狐狸。”他说。 然后他把信收好,去找孙策。 “主公,刘表回信了。他支持我们打豫章。” 孙策接过信看了看,也笑了。 “支持?他是懒得管。” “对。但不管怎么说,他没有在背后搞小动作,我们就省了很多麻烦。” 孙策点了点头:“华先生,你这次立了大功。” 华歆谦虚地说:“下官只是动动笔。真正打仗的,还是主公。” “你这话说得我爱听。”孙策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吃饭去。今天我请客。” 华歆的眼睛亮了:“主公请客?” “对。我请客。你掏钱。” 华歆的脸绿了。 “主公……您这不是请客。您这是抢劫。” “这叫资源共享。”孙策哈哈大笑,搂著华歆的肩膀往外走。 华歆被他搂著,心疼得脸都扭曲了。 但他不敢说不。 因为孙策说了,资源共享。 冬天过得很慢。 孙策每天练兵,练得士兵们叫苦连天。 “將军,能不能歇一天?”一个士兵瘫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 “不能!”孙策站在校场上,手里拿著一根长棍,“敌人不会让你歇!冬天不练,开春了怎么打仗?” 士兵们哀嚎一片,但还是爬起来继续练。 太史慈站在旁边,看著孙策练兵,忍不住说:“主公,您练兵的方式,跟我见过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別人练兵,是练队列、练阵法、练兵器。您练兵,是往死里练。” 孙策理直气壮:“往死里练,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太史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您能不能別让我带他们跑圈了?我腿都快跑断了。” “不能。你是副將。副將要带头跑。” 太史慈嘆了口气,继续跑。 跑了十圈,他停下来,喘著气说:“主公,我觉得您不是在练兵。您是在练我。” 孙策笑了:“被你发现了?” 太史慈无语了。 黄盖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摇了摇头。 “德谋,”他对程普说,“你看公子练兵,像不像当年孙將军?” 程普想了想:“像。但比孙將军更狠。” “確实更狠。孙將军当年也没让我们冬天跑圈。” “那是因为孙將军冬天不打仗。” “公子冬天也不打仗啊。但他冬天练兵。” 程普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这就是公子跟孙將军不一样的地方吧。” 黄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开春之后,孙策带著一万五千人,浩浩荡荡地开往豫章。 这次他没有走水路,而是从陆路翻山。 山路很难走。又窄又陡,有的地方只容得下一匹马。运粮的队伍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孙策骑在马上,看著前面的山路,皱了皱眉。 “公瑾,这条路也太难走了。” 周瑜骑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说:“难走才好。难走,敌人才不会来。” “可是粮草跟不上。” “粮草跟得上。华歆在后面盯著呢。” 孙策回头看了一眼。 华歆正骑在一头骡子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华先生,你没事吧?” 华歆挤出一个笑容:“下官……没事。” “你的脸都白了。” “那是……那是风吹的。” “你的嘴唇都紫了。” “那是……那是冻的。” 孙策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华先生,你是不是晕山?” 华歆愣了一下:“什么叫晕山?” “就是看到山就晕。” “没有!下官不晕山!” 话音刚落,他“呕”的一声,吐了。 孙策嘆了口气,对旁边的士兵说:“给华先生拿点水。” 士兵递过水壶,华歆接过来漱了漱口,脸色更白了。 “华先生,你要不要回去?” “不回去!”华歆擦了擦嘴,“下官要跟著主公。主公打到哪儿,下官跟到哪儿。” 孙策看著他,有些意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忠心了?” 华歆理直气壮:“下官一直很忠心!” “上次分战利品的时候,你偷偷藏了一箱珠宝。那叫忠心?” 华歆的脸红了:“那是……那是保管!下官在帮主公保管!” “保管到你家里去了?” 华歆不说话了。 孙策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不逗你了。走吧。到了豫章,给你记一功。” 华歆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下官能不能不要功,要钱?”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华先生,你这个人,真是……让人没办法。” 华歆嘿嘿一笑,骑著骡子跟了上去。 走了五天,孙策的人马终於到了豫章边境。 笮融在豫章北边建了一座城,叫“佛城”。城里有寺庙、有佛塔、有僧房,到处都是和尚。 孙策站在城外,看著这座城,沉默了。 “公瑾,你確定这是城?” “確定。” “怎么看著像个庙?” “因为它就是个庙。”周瑜说,“笮融把整个城都变成了庙。城里的人都是他的信徒。不种地,不交税,天天念经。” 孙策皱了皱眉:“那他们吃什么?” “靠信徒供养。豫章的百姓,被他搜颳得差不多了。” 孙策看著那座城,沉默了一会儿。 “公瑾,你说我要是打进去,那些和尚会不会跟我拼命?” “会。因为他们觉得笮融是佛。你打笮融,就是打佛。打佛,就要下地狱。” 孙策笑了:“我不信佛。我只信我自己。” 他转头看向程普。 “程將军,准备攻城。” 程普点了点头,带著人马冲了上去。 战斗打得很激烈。 笮融的信徒果然不要命。他们拿著棍棒、锄头、菜刀,衝上来就砍。嘴里还喊著“阿弥陀佛”,喊得震天响。 孙策的兵被这股气势嚇了一跳,差点被衝散。 “稳住!”孙策大喊,“他们不是佛!他们是人!是人就会死!” 他提著长枪,冲在最前面。 一个和尚举著棍子衝过来,孙策一枪把他挑飞了。 又一个和尚举著锄头衝过来,孙策一枪把他捅翻了。 又一个和尚举著菜刀衝过来,孙策一枪把他拍在地上。 “还有谁!”他大喊。 和尚们看著地上的尸体,终於害怕了。 有人扔了武器,转身就跑。有人跪下来,磕头求饶。有人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笮融站在城头上,看著这一幕,脸色惨白。 “孙策!你……你打佛,你会下地狱的!” 孙策抬头看著他,笑了。 “地狱?你先下去看看,有没有地狱!” 他一枪刺穿了城门,用力一推,“轰”的一声,城门倒了。 士兵们蜂拥而入。 笮融转身就跑,跑到佛塔上,关上门,躲在里面不出来。 孙策站在佛塔下面,仰头看著这座塔。 “笮融!你下来!” “我不下来!” “你下来,我饶你不死!” “你骗人!” “我孙策说话算话!” “你……你真的饶我不死?” “真的!” 笮融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孙策走进去,一把抓住他,把他拖了出来。 “你不说饶我不死吗?”笮融尖叫。 “我说了。我不杀你。” 孙策把他扔在地上,转头对太史慈说:“子义,把他绑起来。送到刘表那里去。” 太史慈一愣:“送给刘表?” “对。刘表不是支持我们打笮融吗?让他看看笮融长什么样。” 太史慈点了点头,把笮融绑了。 笮融被绑著,还在喊:“孙策!你打佛!你会下地狱的!” 孙策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地狱?我就是地狱。” 拿下豫章北边之后,孙策继续南下,打朱皓。 朱皓在豫章南边,手下有五千多人。他听说笮融被孙策抓了,嚇得魂飞魄散。 “孙策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他的部下说:“將军,我们可以跑。” “跑到哪儿去?” “跑回荆州。刘表会收留我们的。” 朱皓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好!跑!” 他带著几千人,连夜跑了。 孙策到的时候,朱皓的城已经空了。 孙策站在城门口,看著空荡荡的街道,笑了。 “又跑了。” 吕范在旁边说:“主公,您是不是很擅长把人嚇跑?” “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孙策得意地说。 “您那不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您那叫凶名在外。” “有区別吗?” “有。一个是褒义词,一个是贬义词。” 孙策想了想:“那我这是褒义词还是贬义词?” 吕范面无表情地说:“您自己猜。” 孙策瞪了他一眼。 吕范面不改色。 拿下豫章之后,孙策继续向南,打庐陵。 庐陵是豫章南边的一个郡,不大,但很重要。因为它挨著交州,是江东的南大门。 庐陵太守叫孙辅。 对,姓孙。 孙辅是孙策的堂兄,孙賁的弟弟。当初孙坚死后,孙賁和孙辅都投了袁术。后来孙策过江,孙賁跟著他干了,但孙辅留在了袁术那边。 袁术死了之后,孙辅跑到了庐陵,自己当了太守。 孙策对这个堂兄,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们是亲戚。另一方面,孙辅在庐陵称王称霸,不把他放在眼里。 “主公,”周瑜说,“孙辅这个人,不能用强。” “为什么?” “因为他是你的堂兄。你用强,別人会说你六亲不认。” 孙策皱眉:“那怎么办?” “劝降。” “劝降?他会听吗?” “试试看。” 孙策想了想,写了一封信。 “辅兄,好久不见。听说你在庐陵当太守,当得不错。我很欣慰。但庐陵是江东的地盘,你不能一个人占著。回来吧,我给你更好的位置。孙策。” 信送出去之后,孙策等了三天。 三天后,孙辅回信了。 信的內容很简单:“策弟,我在庐陵当太守,当得很好。不用你操心。孙辅。” 孙策看完信,笑了。 “行。他不听。” 周瑜说:“那就打。” “打?你刚才不是说不能用强吗?” “劝过了。不听。那就打。” 孙策点了点头:“好。打。” 他带著一万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往庐陵。 孙辅在庐陵有三千人马,不多,但地形熟悉。他躲在城里不出来,孙策攻了三天,没攻下来。 第四天,孙策急了。 “我来!”他抢过一面盾牌,亲自爬云梯。 “主公!”程普在后面喊,“您不能上去!” “为什么不能?” “因为您是主帅!” “主帅也是人!” 孙策不管,一手举盾,一手攀梯,噌噌噌往上爬。 城头的守军看到有人爬上来,又是射箭,又是扔石头。 孙策左躲右闪,盾牌上插满了箭。 他爬到城头,长枪一挑,守城的士兵就被挑飞了。 “杀!” 他一跃上了城墙,长枪如龙,左挑右刺。身后的士兵跟著他涌上来,杀声震天。 庐陵城的守军终於崩溃了。 城门被打开,孙策的人马蜂拥而入。 庐陵城,拿下了。 孙策站在城头,浑身是血,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孙辅被太史慈拎了上来,扔在他面前。 “策弟……”孙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你饶了我……” 孙策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 “辅兄,我给你机会了。你不听。”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起来吧。” 孙辅愣了一下:“你不杀我?” “不杀。你是我堂兄。我杀你,別人会说我六亲不认。” 孙辅大喜:“多谢策弟!多谢策弟!” 孙策转头对太史慈说:“子义,把他送到曲阿去。让我娘看著他。別让他再跑了。” 太史慈点了点头,把孙辅拎走了。 孙策站在城头,看著远处的山川,深吸了一口气。 豫章、庐陵,都拿下了。 江东六郡,他拿了五个。 就差一个了。 回到曲阿之后,孙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华歆。 “华先生,咱们还有多少钱?” 华歆翻开帐本,看了一眼,然后脸绿了。 “主公……不多了。” “不多了是多少?” “够花三个月。” 孙策皱眉:“三个月?怎么这么少?” 华歆小心翼翼地说:“主公,您上次娶老婆,花了太多钱了。”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叫投资!娶老婆是投资!” 华歆小声说:“投资回报率太低了。” 孙策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下官说,主公说得对!娶老婆是投资!” 孙策拍了拍他的肩膀:“华先生,你放心。等我把江东全拿下来,钱就多了。” 华歆挤出一个笑容:“下官等著那一天。” 孙策走后,华歆对著帐本,默默流泪。 太史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华先生,別哭了。” “我没哭。我在算帐。” “算帐也算哭了?” 华歆擦了擦眼睛:“数字太嚇人了。” 太史慈看了看帐本,也沉默了。 “確实嚇人。” 两个人对著帐本,默默流泪。 拿下豫章和庐陵之后,孙策在江东的势力已经很大了。 六郡拿了五个,只剩下一个——庐江。 庐江他上一章已经拿下了,所以现在江东六郡,全是他的了。 孙策站在曲阿城的城墙上,看著远处的山川,心里美得冒泡。 “公瑾,”他对周瑜说,“你说我现在像不像大將军?” 周瑜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不像。”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大將军的官职。” “那我有什么官职?” “討逆將军、吴侯、会稽太守。” 孙策想了想:“这三个官职,哪个大?” “都不大。” 孙策的脸垮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当大將军?” “等你把曹操打败的时候。” 孙策愣了一下:“打败曹操?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 孙策看著远处的山川,沉默了一会儿。 “公瑾,”他说,“你说曹操会不会打我们?”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 孙策点了点头。 “那就等他来。我孙策,不怕任何人。” 周瑜看著他,没说话。 拿下豫章之后,孙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派人去交州,联络士燮。 士燮,交趾太守,交州的实际控制者。他在交州经营多年,手下有万余人马,是南方的一股大势力。 “主公,”周瑜问,“你为什么要联络士燮?” 孙策说:“因为他是我们的邻居。邻居搞好关係,对我们有好处。” 周瑜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学会搞外交了?” 孙策嘿嘿一笑:“我一直都会!就是不想用!” 周瑜无语了。 吕范在旁边说:“主公,士燮这个人,很狡猾。他不会轻易跟任何人结盟。”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要跟他结盟。我是要跟他做生意。” “做生意?” “对。他那边有香料、珍珠、象牙。我们这边有丝绸、茶叶、瓷器。互换一下,大家都赚钱。” 吕范想了想:“这个主意不错。但士燮会答应吗?” “会。”孙策说,“因为他也想赚钱。” 吕范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华歆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 “主公!这个生意交给下官来谈吧!” 孙策看著他:“你?” “对!下官擅长谈生意!” “你確定?你不会把我们的东西卖便宜了吧?” 华歆拍著胸脯保证:“不会!下官一定卖个好价钱!” 孙策笑了:“行。你去谈。谈成了,给你提成。” 华歆的眼睛更亮了:“提成多少?” “百分之五。” 华歆的脸垮了:“百分之五太少了。” “百分之十。” “成交!”华歆转身就跑,跑去准备谈判的材料了。 孙策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这个人,一听到钱就来劲。”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你不也是?”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华歆的谈判很成功。 他带著一船丝绸、茶叶和瓷器,去了交州。士燮看到这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这些……都是给我的?” “对。”华歆笑眯眯地说,“这是我家主公送给您的礼物。” 士燮大喜:“孙策真是好人啊!” 华歆心里说:好人?他是让你花钱的。 但他嘴上说的是:“我家主公说了,交州和江东是邻居,应该多走动。您这边有香料、珍珠、象牙,我们那边有丝绸、茶叶、瓷器。互换一下,大家都赚钱。” 士燮想了想:“怎么换?” “您出香料、珍珠、象牙。我们出丝绸、茶叶、瓷器。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士燮犹豫了一下:“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骗我?” 华歆笑了:“您放心。我家主公最讲信用。他说一不二。” 士燮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试试看。” 华歆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不动声色。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带著一船香料、珍珠和象牙,回到了曲阿。 孙策看到这些东西,笑了。 “华先生,你果然厉害。” 华歆谦虚地说:“下官只是动动嘴皮子。” “动动嘴皮子就能赚这么多?那我以后也动嘴皮子。” “主公,您动嘴皮子不行。” “为什么?” “因为您只会说『打』。” 孙策瞪了他一眼。 华歆缩了缩脖子。 跟士燮的生意做起来之后,江东的钱袋子鼓了不少。 孙策很高兴,给华歆发了一笔奖金。 华歆拿到奖金,高兴得合不拢嘴。 “主公!下官一定继续努力!” “好!好好干!以后还有更多!” 华歆点了点头,转身就跑,跑去库房数钱了。 太史慈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主公,华先生这个人,是不是太爱钱了?” 孙策笑了:“爱钱好啊。爱钱的人,不会造反。” 太史慈想了想:“有道理。” “而且,”孙策说,“他爱钱,就会帮我赚钱。帮我赚钱,我就有钱打仗。有钱打仗,就能打胜仗。打胜仗,就能抢更多的钱。抢更多的钱,他就更高兴。他更高兴,就会更努力地帮我赚钱。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太史慈听得一愣一愣的。 “主公,您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孙策嘿嘿一笑:“我一直都会!就是不想用!” 太史慈无语了。 建安五年春天,孙策终於完成了江东的统一。 六郡在手,十万兵马,战船千艘。 他站在曲阿城的城墙上,看著远处的山川,深吸了一口气。 “公瑾,”他说,“你说我爹要是看到现在这样,会不会高兴?” 周瑜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会。” 孙策笑了。 “那就好。” 他看著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公瑾,接下来做什么?” “接下来?”周瑜想了想,“接下来,你要考虑怎么对付曹操了。” 孙策点了点头。 “曹操……”他喃喃地说,“听说他很厉害。” “对。很厉害。” “比我还厉害?” 周瑜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你可以试试。” 孙策笑了。 “那就试试。” 他转身走下城墙,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的军营里,士兵们正在训练。喊杀声震天,一声接一声。 孙策听著这声音,笑了。 这就是他的兵。 他的江东。 他的天下。 第十章 神医来了 建安五年,四月初四,丹徒山。 孙策骑在马上,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心情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他觉得自己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昨天他刚收到消息,曹操和袁绍在官渡打起来了。两个人打得头破血流,谁也没空管他。 “打得好!”孙策一拍大腿,“他们打他们的,我干我的!” 他说的“干我的”,是指一个大胆到离谱的计划——偷袭许都,把汉献帝抢过来。 这个计划要是成了,他就是第二个曹操。不,比曹操还厉害。曹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他是“抢天子以令天下”。 “主公,”吕范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说,“您確定要在这个时候去打猎?” “確定!”孙策说,“好久没出来玩了,憋得慌。” “可是许贡的门客还没抓到。” 许贡,就是那个曾经当过吴郡太守的人。孙策拿下吴郡之后,把他杀了。但他的三个门客跑了,一直没抓到。 “三个门客而已,怕什么?”孙策不以为意,“我孙策,千军万马都不怕,还怕三个门客?” 吕范想说“门客不是千军万马,门客是藏在暗处的刀”,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孙策这个人,你越说危险,他越觉得你在小看他。 “行了行了,”孙策一夹马腹,“走!今天打只老虎回来!” 他一马当先,衝进了山林里。隨从们赶紧跟上,但孙策的马太快了,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吕范在后面喊:“主公!等等我们!” 孙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你们慢慢来!我先去探路!” 吕范嘆了口气,对身边的侍卫说:“快追!別让主公一个人!” 侍卫们策马狂奔,但追了半天,连孙策的影子都没看到。 孙策一个人在树林里跑了一阵,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鸟不叫了,虫不鸣了,连风都停了。 他勒住马,环顾四周。 树林里静悄悄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出来吧。”孙策说。 没人回应。 “我说了,出来吧。”孙策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跟了我一路了,不累吗?” 沉默了一会儿,三个人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三个人,都穿著破旧的衣服,手里拿著刀。他们的眼睛红红的,像三天没睡过觉。 “孙策,”领头的那个人说,“你还记得许太守吗?” 孙策看著他们,笑了。 “许贡的门客?” “对。”领头的人咬著牙,“你杀了许太守,今天我们要为他报仇!” 孙策翻身下马,把长枪插在地上。 “就凭你们三个?” “就凭我们三个!” 三个人举起刀,冲了上来。 孙策没有拿枪。他觉得对付三个门客,用枪太欺负人了。 他侧身一闪,躲开了第一刀。然后一拳打在第二个人的脸上,那人“哎哟”一声,飞出去撞在树上。 第三个人的刀砍过来,孙策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那人的手腕断了。 “啊——”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领头的人红著眼睛,又冲了上来。孙策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飞了出去。 “就这?”孙策拍了拍手,“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话音刚落,他的后背一凉。 不是风。是刀。 他低头一看,一截刀尖从胸口穿了出来。 孙策愣住了。 他转头看去,那个被他拧断手腕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用另一只手捡起了刀,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你……”孙策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流了出来。 那人狞笑著:“孙策,你也有今天!” 孙策一脚把他踢开,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尖。 刀尖上滴著血,一滴,两滴,三滴。 他的血。 孙策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主公!”远处传来吕范的喊声。 孙策抬起头,看到吕范带著侍卫冲了过来。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嘴里全是血。 “子衡……”他含糊不清地说,“你来得……真慢……” 然后他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孙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床很硬,被子很薄,房间里有一股药味。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伤口被包扎过了,白色的布条上渗著红色的血。 “我还没死?”他自言自语。 “没死。”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孙策转头看去,看到吕范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子衡,你怎么了?” “没怎么。”吕范別过头去,“风沙迷了眼。” “这里是室內,哪来的风沙?” “那就是药粉迷了眼。” 孙策笑了,笑得胸口疼。 “行了行了,別装了。我没事。” “你差点死了。”吕范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那刀有多深吗?差一点就刺穿心臟了。” “差一点就是没刺穿。”孙策说,“我命大。” 吕范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主公,”他说,“你能不能別这么不要命?” “我什么时候不要命了?” “刚才。一个人打三个,还不拿枪。” “那是三个门客!又不是三个將军!” “门客也会杀人。” 孙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吕范说得对。门客也会杀人。他差点就被杀了。 “行了,”他说,“我以后注意。” “你说这话已经说了八百遍了。” “那就八百零一遍。我以后注意。” 吕范看著他,嘆了口气。 “你休息吧。我去叫人。”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孙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胸口的伤很疼,疼得他齜牙咧嘴。 “娘的,”他小声骂了一句,“三个门客,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睡不著。因为伤口太疼了。 疼得他直冒冷汗。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晚上,整个曲阿城都知道了——孙策遇刺,重伤垂危。 张昭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什么?主公怎么了?” “遇刺了!在丹徒山被三个门客刺伤了!” 张昭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二话不说,骑马就往孙策的住处跑。 跑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周瑜、程普、黄盖、韩当、太史慈、虞翻、华歆,所有人都在。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主公怎么样了?”张昭问。 周瑜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还在昏迷。大夫在里面。” “什么大夫?” “城里的。姓王,说是治外伤最好的。” 张昭推门进去,看到孙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胸口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王大夫正在给他换药,手都在抖。 “怎么样?”张昭问。 王大夫擦了擦汗:“伤口很深,差一点就刺穿心臟了。我已经上了药,止了血。但……” “但什么?” “但伤口感染了。如果不能退烧,恐怕……” 张昭的心沉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孙策。孙策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乾裂,额头上全是汗。 “子布……”孙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主公!我在!”张昭赶紧走过去。 孙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做梦一样。 “子布……今天的公文……我还没批……” 张昭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主公,您別说话了。好好休息。” “不行……公文不能拖……拖了会耽误事……” 张昭握著他的手,声音哽咽:“主公,公文的事我来处理。您先养伤。” 孙策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他嘟囔了几句,又昏了过去。 张昭站在床边,看著孙策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对院子里的人说:“谁认识好大夫?能治刀伤感染的好大夫?” 眾人面面相覷。 程普说:“我知道襄阳有个大夫,姓张,治外伤很厉害。但来回要十天。” “十天太长了。”周瑜说,“主公等不了十天。” “那怎么办?”黄盖急了,“总不能看著主公……”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华歆突然开口了:“我认识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华歆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说了出来:“华佗。” “华佗?”张昭一愣,“那个华佗?” “对。就是那个华佗。沛国譙郡人,医术天下第一。他能开膛破肚治病,能把人的肠子拿出来洗。这点刀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张昭的眼睛亮了:“他在哪儿?” “在……在许都。” 院子里又沉默了。 许都,曹操的地盘。从曲阿到许都,来回至少要半个月。 “太远了。”周瑜摇头。 “不远。”华歆说,“他上个月来了江东。” “什么?”张昭一愣,“他来江东做什么?” “採药。他说江东有一种草药,只有这里才有。他来採药,顺便给几个病人看病。” “他在哪儿?!” 华歆想了想:“下官记得,他说要去会稽。具体在哪儿,下官也不知道。” 张昭转头看向虞翻。 虞翻是会稽人,对会稽最熟。 “仲翔,你能找到华佗吗?” 虞翻想了想:“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最快三天。” 张昭咬了咬牙:“三天。就三天。这三天,我们想办法稳住主公的病情。” 眾人点了点头,各自去忙了。 虞翻二话不说,骑上马就往外跑。 华歆在后面喊:“仲翔!找到了华佗,就说是我介绍的!” 虞翻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中。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孙策的烧一直不退。王大夫用了各种办法——吃药、敷药、针灸、放血,都没用。 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乾裂出血,整个人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烤的肉。 大乔守在他身边,三天三夜没合眼。她用湿布给他擦脸,餵他喝水,在他耳边说话。 “孙策,你醒醒。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的,要对我好。” 孙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但眼睛没睁开。 吴氏也来了。她站在床边,看著儿子苍白的脸,一句话都没说。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的手在抖。 周瑜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切,脸色铁青。 他想起孙策说的话——“我命大。” 命大?命大就不会躺在这里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一拳砸在墙上。 “周公子!”程普在旁边喊,“您別这样!” 周瑜没理他,又一拳砸在墙上。 墙上多了一个坑,他的拳头上全是血。 “我劝过他。”周瑜的声音很低,“我劝他小心。他不听。” 程普沉默了一会儿。 “周公子,公子这个人,你越劝他,他越不听。他不是不知道危险,他是觉得危险不会找上他。” “可危险找上他了。” “对。所以我们要想办法救他。”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想办法救他。不是砸墙。” 他转身走回房间,坐在孙策床边。 “伯符,”他说,“你听到了吗?你不能死。你死了,江东就乱了。你死了,曹操就会打过来。你死了,你娘怎么办?你弟弟们怎么办?大乔怎么办?” 孙策没有反应。 周瑜继续说:“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忍住了。 “你说过,我们要一起打天下。你说过,我当军师,你当主公。你说过,谁反悔谁是王八蛋。” 孙策的手指动了一下。 周瑜看到了,眼睛亮了。 “伯符!你听到了吗?” 孙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周瑜转头大喊:“大夫!他动了!他动了!” 王大夫跑过来,看了看孙策的瞳孔,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还是昏迷。但有好转。继续餵水,继续擦脸。” 周瑜点了点头,拿起湿布,继续给孙策擦脸。 他的手在抖,但他擦得很认真。 第三天傍晚,虞翻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了一个老头。 老头六十多岁,瘦得像竹竿,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背著一个药箱,药箱破破烂烂的,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华佗!”华歆衝上去,“你可算来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华歆愣了一下:“我啊!华歆!上次在会稽,我请你吃过饭!” 老头想了想:“不记得了。” 华歆的脸垮了。 张昭顾不上寒暄,拉著老头就往里走:“华先生,快看看我家主公!” 老头被拉得踉踉蹌蹌:“慢点慢点!我腿脚不好!” 进了房间,老头看到床上的孙策,皱了皱眉。 “伤在哪儿?” “胸口。刀伤。三天了,一直发烧。” 老头掀开被子,解开布条,看了看伤口。 伤口已经化脓了,周围的肉变成了黑色,散发著一股臭味。 “嘖嘖嘖,”老头摇了摇头,“这谁处理的?处理得一塌糊涂。” 王大夫在旁边脸色铁青,但不敢说话。 老头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把刀。 刀很小,很薄,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张昭的脸色变了:“华先生,您要做什么?” “切掉烂肉。”老头说,“不切掉烂肉,伤口好不了。” “可是……” “可是什么?你想看著他死?” 张昭闭嘴了。 老头把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开始切孙策胸口的烂肉。 一刀下去,黑色的血流了出来。 孙策的身体猛地一颤,但他没有醒。 老头切得很慢,很仔细。一刀一刀,把烂肉切掉,露出里面红色的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刀切肉的声音。 华歆站在角落里,脸都白了。他不敢看,但又忍不住想看。 太史慈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华先生,你怕了?” “不怕!下官不怕!” “你的腿在抖。” “那是……那是冷的!” “现在是五月。” 华歆不说话了。 老头切完烂肉,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粉,撒在伤口上。 “这是什么东西?”张昭问。 “我自己配的。止血、消炎、生肌。”老头说,“別问配方。问了也不告诉你。” 张昭闭嘴了。 老头又拿出一根针,一根线,开始缝合伤口。 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一针一线,像在缝衣服。 孙策的身体又颤了一下,但还是没醒。 缝完之后,老头从药箱里拿出一颗药丸,塞进孙策嘴里。 “这是什么?”张昭又问。 “续命丸。我自己配的。吃了能退烧。” “能退吗?” “能。但要看他的命。” 张昭的心又提了起来。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今晚看著。如果烧退了,就没事了。如果没退……”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等。 等孙策退烧。 大乔坐在床边,握著孙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吴氏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孙策的脸。 周瑜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 程普、黄盖、韩当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太史慈坐在台阶上,手里拿著一只鸡腿,但一口都没咬。 华歆坐在角落里,不停地搓手。 吕范站在床边,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孙策的额头。 “凉了吗?”张昭问。 “没有。还是烫。” 张昭的心又沉了一下。 子时,孙策的额头还是烫的。 丑时,还是烫的。 寅时,还是烫的。 张昭的耐心快耗尽了。他转头看向老头。 老头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口水都流出来了。 “华先生!”张昭喊了一声。 老头猛地惊醒:“怎么了?怎么了?” “主公还没退烧!” 老头揉了揉眼睛,走到床边,摸了摸孙策的额头。 “嗯,比刚才凉了一点。” “凉了一点?” “对。你们摸摸。” 张昭伸手摸了摸,確实比刚才凉了一点点。但还是很烫。 “这就叫退烧了?”他有些怀疑。 “退烧不是一下子退的。要慢慢退。”老头说,“再等等。” 又等了一个时辰。 卯时,天快亮了。 吕范又摸了摸孙策的额头,然后愣住了。 “凉了!”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张昭伸手摸了摸,果然凉了。不是冰凉,是正常的温度。 “退烧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大乔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趴在孙策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吴氏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她的手终於不抖了。 周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子里,一拳砸在墙上。 这次不是生气,是高兴。 程普跟在后面,看到墙上的两个坑,沉默了一会儿。 “周公子,这墙快被您砸塌了。” 周瑜没理他,又砸了一拳。 墙上多了第三个坑。 孙策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大乔趴在床边睡著了。她的手还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 孙策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她的脸上有泪痕,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整个人憔悴了很多。 孙策的鼻子一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髮。 大乔猛地醒了,看到他睁著眼睛,愣了一下,然后哭了。 “你醒了!你终於醒了!” 孙策笑了:“別哭。我没事。” “你差点死了!”大乔哭著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我知道。对不起。” 大乔扑在他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孙策拍了拍她的背,疼得齜牙咧嘴。 “轻点轻点……伤口疼……” 大乔赶紧鬆开他,擦了擦眼泪。 “你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喝水。” 大乔给他倒了杯水,孙策接过来,一口喝完了。 “还要。” 又倒了一杯。又喝完了。 “还要。” “你別喝太多,会撑著的。” “我渴。” 大乔又倒了一杯。孙策喝完,长出了一口气。 “活了。”他说。 大乔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帅?” “真是不要脸。” 孙策哈哈大笑,笑得胸口疼。 “別笑了!伤口会裂开的!” 孙策忍著疼,齜著牙说:“好,不笑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大乔,”他说,“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我爹了。” 大乔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孙策想了想:“他说,『你小子,差点就来陪我了。』” 大乔的眼泪又下来了。 “然后我说,『爹,我还不想去。我还没当上大將军呢。』” 大乔哭著笑了。 “他说,『那就別来。好好活著。』” 孙策握住大乔的手。 “所以我回来了。” 大乔点了点头,靠在他肩膀上。 “孙策,”她说,“你以后別这样了。” “哪样?” “別一个人出去。別不拿武器。別把自己当铁打的。”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你发誓。” “我发誓。” “发毒誓。” 孙策愣了一下:“毒誓?什么毒誓?” “你说,如果你再这样,就……就让你天天批公文。” 孙策的脸绿了。 “这个毒誓太毒了。” “那你发不发?” “发!我发!”孙策赶紧说,“我发誓,以后不一个人出去,不拿武器,不把自己当铁打的。否则……否则就天天批公文。” 大乔满意地点了点头。 孙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觉得自己可能发了人生中最毒的誓。 华佗在曲阿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每天给孙策换药、针灸、吃药。 孙策的伤口好得很快。华佗的药很神奇,撒上去之后,伤口就开始长新肉。三天就能下床,五天就能走路,七天就能蹦了。 “华先生,”孙策站在院子里,活动著胳膊,“您这药也太厉害了。” 华佗坐在台阶上,正在晒草药。 “那是。我配的药,天下第一。” 孙策笑了:“您还真不谦虚。” “谦虚有什么用?谦虚能让药更灵吗?”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华先生,您留下来吧。给我当太医。” 华佗看了他一眼:“太医?你有多少个太医?” “一个都没有。您来了就有了。” “那不就是光杆司令?” 孙策笑了:“您可以招人啊。” “招谁?招那些只会开补药的庸医?” 孙策无言以对。 华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孙策,我不能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当官的料。我只会看病。你让我看病,我乐意。你让我当官,我不乐意。”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去哪儿?” “到处走。哪里有病人,我就去哪里。” 孙策点了点头。 “华先生,谢谢您。救了我一命。” 华佗摆了摆手:“別谢我。谢你自己。你命大,刀偏了一寸。要是正中心臟,我也救不了你。” 孙策摸了摸胸口的伤疤。 “偏了一寸?” “对。偏了一寸。”华佗比了比,“就这么点距离。你要是再胖一点,就死了。” 孙策的脸黑了:“我不胖。” “你不胖,但也不瘦。刚好卡在线上。” 孙策无语了。 华佗背起药箱,准备走了。 “孙策,”他说,“我走了。你好好养伤。三个月之內,不能打仗。” “三个月?!” “对。三个月。伤口要长好,不然会裂开。” “可是……” “没有可是。”华佗打断他,“你想死的话,现在就可以去打仗。” 孙策闭嘴了。 华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孙策,你这个人,不错。” 孙策一愣:“您怎么突然夸我?” “不是夸你。是说实话。”华佗说,“你打仗的时候不要命,但你对百姓好。这年头,对百姓好的人不多了。” 孙策笑了:“谢谢华先生。” 华佗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你那个管钱的华歆,跟我五百年前是一家。让他少吃点肉,太胖了对身体不好。” 孙策哈哈大笑。 “好!我告诉他!” 华佗点了点头,消失在了街角。 孙策养伤的日子,无聊得要死。 不能打仗,不能骑马,不能练武,连大声说话都不行——因为大乔说了,大声说话会扯到伤口。 “那我干什么?”孙策躺在床上,百无聊赖。 “批公文。”张昭抱著一摞公文走进来。 孙策的脸绿了。 “子布,我受伤了。” “我知道。所以我把公文给您送过来了。不用您走路。”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受伤了,需要休息!” “批公文就是休息。” “批公文算什么休息?!” “比打仗轻鬆。” 孙策无言以对。 他拿起笔,开始批公文。 批了一会儿,华歆来了。 “主公,下官来匯报一下財务状况。” 孙策放下笔:“说。” 华歆翻开帐本:“上个月,我们赚了……这么多。” 他比了个手势。 孙策的眼睛亮了:“这么多?” “对。跟士燮的生意做得很好。香料、珍珠、象牙,卖到了北方,赚了不少。” “好!好!”孙策拍了一下床,疼得齜牙咧嘴,“华先生,你干得好!” 华歆嘿嘿一笑:“都是主公领导有方。” “你別拍马屁。说正事。” 华歆收了笑,一本正经地说:“主公,下官有一个建议。” “说。” “我们可以把生意做大。不光是跟士燮做,还可以跟刘表做,跟曹操做,跟所有人都做。” 孙策皱眉:“跟曹操做?他是我们的敌人。” “敌人也可以做生意。”华歆说,“只要有钱赚,敌人也能变成朋友。” 孙策想了想:“你具体说说。” 华歆说:“北方缺香料、珍珠、象牙。我们有。南方缺丝绸、茶叶、瓷器。北方有。我们换一换,大家都赚钱。” “可是曹操会同意吗?” “会。因为他也缺钱。他跟袁绍打仗,花钱如流水。他需要钱。”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去谈。但有一条——別把好东西卖便宜了。” 华歆拍著胸脯保证:“主公放心!下官一定卖个好价钱!” 他转身跑了。 孙策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这个人,一听到钱就来劲。” 张昭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主公,您能不能专心批公文?” 孙策的脸又垮了。 他拿起笔,继续批。 批到一半,太史慈来了。 “主公,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无聊。” 太史慈站在床边,手里拿著一只——馒头。 孙策愣了一下:“你没啃鸡腿?” “您受伤了,我不能在您面前啃鸡腿。那太不尊重了。” 孙策感动得差点哭了:“子义,你终於懂事了。” “所以我改啃馒头了。” 太史慈咬了一口馒头,嚼得津津有味。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子义,馒头和鸡腿有什么区別?” “有。馒头不会掉渣。” 孙策无语了。 养伤的日子虽然无聊,但有一件事让孙策很高兴。 大乔每天都陪著他。 她给他做饭、餵药、换布条、讲故事。讲的故事都是些家长里短,但孙策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呢?后来那只鸡怎么样了?” “被小乔燉了。” 孙策哈哈大笑:“小乔还会燉鸡?” “会。她燉的鸡可好吃了。但周瑜不敢吃。” “为什么?” “因为她放了一整罐辣椒。” 孙策笑得伤口疼。 “公瑾不能吃辣?” “不能。他吃辣就流眼泪。” 孙策笑得更厉害了。 “下次让小乔多放点辣椒。我要看看公瑾流眼泪的样子。” 大乔瞪了他一眼:“你別欺负周瑜。” “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你天天欺负他。” 孙策想了想,好像確实是。 “那不是欺负。那是兄弟之间的玩笑。” “兄弟之间的玩笑,就是把人家的琴砸了?” 孙策的脸红了:“那是意外。” “把人家的书房吐了一地?” “那也是意外。” “把人家的树打断了?” “……你怎么都知道?” 大乔笑了:“小乔告诉我的。” 孙策觉得周瑜可能把他的老底全抖给人家了。 “公瑾这个人,”他咬牙切齿地说,“嘴巴真大。” 大乔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你別说周瑜。你嘴巴也不小。” “我嘴巴怎么了?” “你上次在乔国老家,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我要娶大乔小姐』。那叫嘴巴不小?” 孙策嘿嘿一笑:“那不是嘴巴大。那是诚心。” “诚心也不用喊那么大声。” “不大声怕你听不见。” 大乔的脸红了。 “我听得到。” “那我下次小声点。” “还有下次?”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下次了。就这一次。” 大乔点了点头,靠在他肩膀上。 “孙策,”她说,“你以后別受伤了。” “好。” “你每次受伤,我都好担心。” “我知道。对不起。” 大乔摇了摇头:“不用说对不起。你活著就好。” 孙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活著。我答应你,一直活著。” 孙策伤愈后的第五天,一队人马从北方来到了曲阿。 为首的那个人,三十出头,瘦瘦高高,穿著一身墨绿色的官袍,头戴进贤冠,腰悬长剑,走路带风。他身后跟著二十几个隨从,个个腰杆笔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广陵陈登,奉朝廷之命,前来曲阿宣旨。” 陈登站在吴侯府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门口的侍卫面面相覷,不知道该不该让他进去。孙策遇刺的消息传得满城都是,现在任何人靠近吴侯府都要被盘查三遍。 “稍等。”侍卫转身进去通报。 陈登站在门口,负手而立,打量了一下这座府邸。 “挺气派。”他对身边的隨从说,“比许都的不少公卿府邸都大。” 隨从小声说:“大人,听说孙策这个人脾气不太好,咱们……” “怕什么?”陈登笑了,“我又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宣旨的。天子圣旨,他还能撕了不成?” 隨从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他真有可能撕。 过了一会儿,侍卫出来了。 “吴侯请陈大人进去。” 陈登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了进去。 吴侯府的大厅里,孙策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宽鬆的长袍,胸口的伤疤若隱若现。他手里端著一碗药,正在喝。药很苦,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周瑜坐在他左手边,吕范坐在右手边,张昭站在旁边,手里抱著一摞公文——是的,他连宣旨的时候都不忘带著公文。 华歆缩在角落里,眼睛滴溜溜地转,在打量陈登身上那件官袍值多少钱。 太史慈站在门口,手里没拿鸡腿——因为孙策说了,今天有重要客人,不许啃鸡腿。所以他改啃烧饼了。 陈登走进大厅,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孙策身上。 他愣了一下。 因为他想像中的孙策,是一个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的莽夫。但眼前这个人,虽然確实壮实,但长得……挺好看的。剑眉星目,鼻樑挺直,就是脸色有点白——那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 “广陵陈登,奉天子詔,拜见吴侯。” 陈登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孙策放下药碗,擦了擦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登?你就是那个……陈登?” “正是。” “听说你很会种田?” 陈登的笑容僵了一下。 “下官……略知一二。” “不是略知一二吧?”孙策笑了,“你在徐州搞屯田,搞得有声有色。曹操都夸你,说『陈元龙是个人才』。” 陈登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孙策对他这么了解。 “吴侯过奖了。” “没过奖。”孙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这个人,最喜欢人才。你既然来了,就別走了。留在我江东,我给你更好的位置。” 陈登深吸了一口气。 “吴侯,下官是来宣旨的。” “宣完旨再聊嘛。”孙策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陈登肩膀一沉,“来来来,坐。別站著。” 陈登被他按在椅子上,一脸懵。他是来宣旨的,不是来喝茶的。但孙策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来人,上茶!” 茶端上来了。孙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 “子布,这茶谁泡的?” 张昭面无表情地说:“下官泡的。” “太苦了。” “苦茶提神。” “我又不困。” “您不困,但下官困。下官困了,就需要喝苦茶提神。下官喝苦茶,就顺手给您也泡了一杯。” 孙策无语了。他觉得张昭的逻辑,跟吕范一样,都是那种“你说不过他但觉得哪里不对”的逻辑。 陈登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默默想:这个孙策,跟他手下的人,关係好像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主公和臣子的关係,更像是……一家人? “陈大人,”孙策终於转向他,“说吧。曹操让你来干什么?” 陈登从隨从手里接过圣旨,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吴侯孙策,接旨。” 孙策坐在椅子上,没动。 陈登看著他,又说了一遍:“吴侯孙策,接旨。” 孙策还是没动。 “我听著呢。你说吧。” 陈登的脸色变了。他当了这么多年官,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接旨不跪的。 “吴侯,这是天子圣旨。” “我知道。” “接旨要跪。” 孙策笑了。 “陈大人,你看看我这胸口。”他扯开衣领,露出胸口的伤疤,“十几天前,我被三个门客捅了一刀。刀尖离心臟就差一寸。我现在能站著说话,已经是老天爷开眼了。你让我跪?” 陈登看著那道疤,沉默了。 那道疤很长,很深,周围的肉还是粉红色的,显然是新伤。他深吸了一口气。 “吴侯不必跪。站著听也行。” 孙策点了点头:“你说。” 陈登展开圣旨,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討逆將军、吴侯孙策,平定江东,功勋卓著,威震东南。特封为冠军侯,食邑万户,赐金帛万匹,鼓吹一部。望卿克继前贤,效法驃骑,封狼居胥,以安社稷。著即日赴许都,面圣谢恩。钦此。” 念完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孙策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周瑜。 “冠军侯?那是什么东西?”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不是东西。是汉武帝时霍去病的封號。霍去病十八岁封冠军侯,二十岁封狼居胥,是千古以来少年英雄的典范。” 孙策的眼睛亮了:“霍去病?就是那个『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霍去病?” “对。” “嚯——”孙策吹了声口哨,“曹操这是给我戴高帽啊。” 陈登的脸色微微一变:“吴侯,这是天子的封赏。” “天子?”孙策笑了,“陈大人,天子知道霍去病是谁吗?天子连书都读不全,哪知道什么冠军侯、封狼居胥?这词儿,是曹操写的吧?” 陈登沉默了。 孙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圣旨拿过来看了看,然后“啪”地扔在桌上。 “冠军侯,”他笑了,“好大的帽子。曹操这是想干嘛?把我架在火上烤?” 陈登深吸了一口气:“吴侯,曹司空对您非常看重。冠军侯是武臣的最高荣誉,自霍去病之后,还没有人得过这个封號。这是天大的恩典。” “恩典?”孙策哈哈大笑,“陈大人,你回去告诉曹操——他的恩典,我收下了。但许都,我不去。” 陈登的脸色彻底变了。 “吴侯,冠军侯的封號,意味著您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封狼居胥,是霍去病北击匈奴的功业。如今匈奴已灭,北方的威胁是——” “是袁绍?”孙策替他说完了。 陈登点了点头。 孙策笑了。 “陈大人,你是想让我的兵去官渡,帮曹操打袁绍?” 陈登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就是这个意思。 孙策走到地图前,指著官渡的位置。 “陈大人,你看看这里。官渡,离曲阿有多远?两千多里。我的兵走两千里去帮曹操打仗,打完仗再走两千里回来。粮草谁出?军餉谁出?死伤的抚恤谁出?” “朝廷会出。” “朝廷?朝廷的钱是谁的?是曹操的。曹操的钱,是从老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我孙策,不刮老百姓的钱。我江东的钱,每一文都是自己赚的。凭什么拿去给曹操打仗?” 陈登的脸色铁青,但他没有反驳。因为孙策说的是事实。 “吴侯,”他换了一个策略,“不管怎么说,朝廷封您为冠军侯,这是天大的荣耀。您不去许都谢恩,至少写封谢恩表吧。这样朝廷面子上也过得去。” 孙策想了想:“行。谢恩表可以写。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谢恩表里,我要写一句话。” “什么话?” 孙策咧嘴一笑:“『冠军侯孙策,谨拜表谢恩。然江东未定,不敢离境。若曹公有意封狼居胥,不妨亲临江东,策当为前锋,共襄盛举。』” 陈登的脸绿了。 “吴侯,您这意思是——让曹操来江东?” “对。”孙策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不是让我封狼居胥吗?狼居胥山在漠北,太远了。江东也有山,虽然不高,但风景好。他来了,我陪他爬爬山,喝喝酒,顺便聊聊什么叫真正的『封狼居胥』。” 陈登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吴侯,您这是在羞辱曹司空。” “不是羞辱。是邀请。”孙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陈大人,你回去告诉曹操——冠军侯的封號,我收下了。这是霍去病的封號,我很喜欢。但霍去病是靠自己打出来的冠军侯,不是靠別人封的。我孙策的冠军侯,也要靠自己打出来。”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他要是真想让我封狼居胥,就別拿圣旨压我。他自己来江东,跟我喝一杯。喝完了,我告诉他,什么叫真正的冠军侯。” 陈登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吴侯,”他终於开口了,“您的话,下官一定带到。但下官有一个问题。” “问。” “您凭什么觉得,您能跟曹操平起平坐?” 孙策笑了。 他转头看了看周瑜,周瑜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张昭,张昭面无表情。他看了看吕范,吕范翻了个白眼。他看了看太史慈,太史慈在啃烧饼。 “凭什么?”孙策回过头来,“凭我有人。” 他指著周瑜:“这是我的军师,周瑜。天下第一聪明人。霍去病有卫青,我有周瑜。”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卫青是霍去病的舅舅。我不是你舅舅。” “那你是我的什么?” “军师。” “对。军师。比舅舅好用。舅舅会管著你,军师只会帮你出主意。” 周瑜无语了。 孙策指著张昭:“这是我的长史,张昭。天下第一能嘮叨。霍去病打仗没人管,我打仗有人管。有人管的好处是——我不会像霍去病那样,二十四岁就死了。” 张昭面不改色:“下官只是尽职尽责。” “你那是尽职尽责?你那是催命。” 陈登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 孙策指著吕范:“这是我的谋士,吕范。天下第一毒舌。霍去病身边没人骂他,所以他才敢带著八百人衝进大漠。我身边有人骂我,所以我被人捅了一刀还能活著。” 吕范面无表情地说:“主公,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 “夸人不是这么夸的。” “那我怎么夸?” “您应该说——吕子衡,足智多谋,算无遗策。没有他,您早就被人捅死了。” 孙策想了想:“太长了。记不住。而且——我確实被人捅了。” 吕范的脸黑了。 孙策指著太史慈:“这是我的大將,太史慈。天下第一能打。霍去病有八百驃骑,我有太史慈。他一个人能顶八百个。” 太史慈举起烧饼:“主公,您能不能別在我吃东西的时候介绍我?” “那你什么时候能吃完了?” “快了。”太史慈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蛤蟆,含糊不清地说,“而且——我打不过霍去病。霍去病是神仙,我是人。” “你见过霍去病?” “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打不过?” “……直觉。” 孙策哈哈大笑。 陈登看著这些人,突然觉得——孙策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他手下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人才。 周瑜的聪明,张昭的稳重,吕范的精细,太史慈的勇猛。还有角落里那个缩著脖子的华歆,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谁不知道华子鱼是出了名的能算帐? “吴侯,”陈登说,“您手下確实人才济济。但曹操手下的人,也不差。荀彧、荀攸、郭嘉、程昱、贾詡,哪个不是当世奇才?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张辽、徐晃,哪个不是能征善战?您拿什么跟他们比?”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陈大人,你说得对。曹操手下確实人才多。但我有一个优势,是他没有的。” “什么优势?” 孙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有一条命。我敢拿命去拼。曹操敢吗?冠军侯霍去病,十八岁带著八百人衝进大漠,两千多里,杀敌四千。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不要命。曹操不要命,他只会让別人去送命。” 陈登沉默了。 孙策继续说:“曹操给我冠军侯的封號,是想让我像霍去病一样,替他卖命。但霍去病是汉武帝的冠军侯,不是別人的。我孙策,谁的冠军侯都不是。我是我自己的冠军侯。” 他顿了顿,看著陈登的眼睛。 “陈大人,你回去告诉曹操——冠军侯的帽子,我戴了。但封狼居胥的事,我自己来。不用他操心。哪天他想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封狼居胥,就来江东。我给他演示。” 陈登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吴侯的话,下官一定带到。” 他转身要走。 “等等。”孙策叫住他。 陈登回头。 孙策从桌上拿起一个盒子,扔给他。 “这是什么?” “给你的礼物。一点心意。” 陈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上面刻著一只狼——不是普通的狼,是一只仰天长啸的狼。 “这是……” “封狼居胥。”孙策笑了,“你不是说封狼居胥吗?我给你刻了一只狼。带回去给曹操看看。让他知道,我孙策的狼,是活的。不是刻在圣旨上的。” 陈登看著那块玉佩,沉默了很久。 “吴侯,”他说,“您这个人,真的很狂。” “不是狂。是自信。”孙策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路上小心。” 陈登把玉佩收好,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大人。” 陈登停下来。 “你要是哪天在曹操那儿待不下去了,来江东。我隨时欢迎。冠军侯的帐下,永远给你留个位置。” 陈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吴侯,您这是在挖曹操的墙角?” “不是挖墙角。是给你留条后路。”孙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霍去病身边有卫青,有李广,有张騫。我身边有周瑜,有张昭,有吕范,有太史慈。但我还缺一个会种田的。你来了,帮我种田。种好了,我给你封侯。不是冠军侯,是屯田侯。” 陈登摇了摇头,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隨从跟在后面,小声说:“大人,孙策这个人,好狂啊。” “没狂。”陈登说。 “啊?” 陈登抬起头,看著天空。 “冠军侯霍去病,十八岁封侯,二十二岁封狼居胥,二十四岁死了。他这辈子,就活了六年。六年里,他打遍了天下无敌手。” 隨从愣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 “孙策今年二十四了。”陈登翻身上马,“他跟霍去病一样大。霍去病死了,他还活著。他活著,比霍去病更可怕。” 隨从的脸色变了。 陈登策马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曲阿城。 “走吧。回许都。告诉曹操——江东的狼,醒了。” 陈登走后,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孙策坐回椅子上,端起药碗,喝了一口,然后“噗”地吐了出来。 “凉了!苦得要命!” 张昭面无表情地说:“凉了可以热。苦了没办法。药就是苦的。”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下官只会说实话。” 孙策瞪了他一眼。 周瑜在旁边笑了。 “伯符,你今天跟陈登说的话,很硬气。” “那是!我孙策,什么时候不硬气?” “但你有没有想过,曹操听了这些话,会怎么想?” 孙策想了想:“他会生气。” “然后呢?” “然后……他会在官渡打完袁绍之后,来打我。” “对。”周瑜说,“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在曹操打过来之前,把江东经营好。” 孙策点了点头。 “公瑾,你说得对。不吹牛了。干活。”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子衡,粮草够不够?” 吕范翻开帐本:“够。跟士燮的生意做得好,钱袋子鼓了不少。” “子布,政务怎么样?” 张昭说:“江东六郡,已经全部纳入治理。赋税、徭役、水利、农桑,都在稳步推进。” “好。”孙策转头看向太史慈,“子义,练兵练得怎么样了?” 太史慈说:“新兵已经练了三个月,能上战场了。” “好。继续练。別鬆懈。” 太史慈点了点头。 孙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远处的军营里,士兵们正在训练。喊杀声震天,一声接一声。 “各位,”他说,“曹操给我封了冠军侯。这是霍去病的封號。霍去病二十二岁封狼居胥,二十四岁死了。我今年也二十四了。” 眾人沉默了。 孙策转过身,笑了。 “但我不死。我要活到四十四,五十四,六十四。我要把江东经营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江东的冠军侯,不是霍去病。是孙策。” 他看著眾人,眼神里有光。 “干活!” 眾人散了。 周瑜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孙策一眼。 “伯符。” “嗯?” “你今天跟陈登说的话,有一句不对。” “哪句?” “你说霍去病是靠不要命打出来的。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霍去病不要命,但他有卫青在背后撑著。你有我们。”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我有你们。” 周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孙策站在窗边,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疤,摸了摸。 “冠军侯,”他自言自语,“这帽子不小。但戴得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出房间。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远处的喊杀声还在继续。 第十一章 许都风云 建安五年,八月,曲阿。 孙策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地图上画著密密麻麻的线条——红线是山,蓝线是河,黑线是路。最粗的那条黑线,从曲阿出发,一路向西,穿过淮南,越过汝南,直直地插进一个地方。 许都。 “公瑾,”孙策头也不回地说,“你说曹操现在在干什么?” 周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卷兵书,翻了一页。 “在官渡跟袁绍对峙。” “对峙了多久了?” “三个月了。” “三个月……”孙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三个月还没打完,说明两边都耗得差不多了。” 周瑜放下兵书,看著他。 “你想干什么?” 孙策转过头,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公瑾,你说——许都现在有多少兵?”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 “曹操的主力都在官渡。许都留守的,大概两三万人。但许都城墙坚固,守將也不弱。你打不进去。” “谁说我要打进去?”孙策笑了,“我要——走进去。” 周瑜愣了一下。 “走进去?” “对。走进去。”孙策走到地图前,指著许都的位置,“公瑾,你看。许都在这里,官渡在这里。两百里。曹操在官渡,许都在他后面。如果我带兵从东边过去,曹操会怎么样?” 周瑜想了想:“他会慌。” “对。他会慌。他一慌,袁绍就会趁机进攻。前后夹击,曹操必败。” “然后呢?” “然后——”孙策的手指向许都,“我进城。把天子接出来。带回江东。” 大厅里安静了。 周瑜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伯符,你疯了。” “我没疯。这是最好的机会。曹操和袁绍在官渡僵持了三个月,两边都精疲力尽。许都空虚,两百里外就是战场。我带著骑兵,轻装急行,七天就能到许都。等曹操反应过来,我已经在城门口了。” “许都有城墙。你有云梯吗?你有攻城器械吗?” “没有。” “那你怎么进城?” 孙策咧嘴一笑:“我有人。” “谁?” “陈登。” 周瑜愣住了。 “陈登?他不是曹操的人吗?” “他是。但他也是徐州人。徐州被曹操占了,他心里不痛快。而且——”孙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他给我回信了。” 周瑜接过信,展开来看。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冠军侯若来,登当为內应。” 周瑜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伯符,”他说,“你什么时候跟陈登搭上的?” “他上次来宣旨的时候。”孙策得意地说,“我送了他一块玉佩,刻著一只狼。他收了。收了就是有心。有心就能谈。” “你就不怕他是诈降?” “不怕。”孙策说,“因为他是陈登。陈登这个人,不会给曹操卖命。他给曹操种田,是因为没地方去。我给他地方去,他就不种田了。” 周瑜看著他,眼神复杂。 “伯符,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孙策嘿嘿一笑:“我一直都会!就是不想用!” “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差点被人捅死。” “那是意外!这次不会了!” “你怎么保证?” 孙策拍了拍胸口的伤疤。 “偏了一寸。这次,不会再偏了。”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好。就算陈登做內应。就算你能进城。就算你能把天子接出来。然后呢?你怎么把天子带回江东?两千多里路。曹操会追,刘表会拦,路上到处都是兵。你带著一个皇帝,跑得掉吗?” 孙策沉默了。 他知道周瑜说得对。打进去容易,跑出来难。带著一个皇帝跑,更难。 “公瑾,”他说,“你有没有办法?” 周瑜看著地图,沉默了很久。 “有。但很冒险。” “说。” 周瑜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不走原路。从许都出来,先往南,走汝南。汝南是袁术的老地盘,现在没人管。过了汝南,走弋阳。弋阳挨著大別山,山路难走,追兵过不来。翻过大別山,就是庐江。庐江是我们的地盘。到了庐江,就安全了。” 孙策看著那条线,眼睛亮了。 “这条路要多久?” “半个月。如果顺利的话。” “如果不顺利呢?” 周瑜看了他一眼:“不顺利的话,你就跟天子一起,埋在大別山里。” 孙策笑了。 “那就顺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八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著桂花的香气。 “公瑾,”他说,“霍去病十八岁封冠军侯,二十二岁封狼居胥。我今年二十四了。再不干点大事,对不起这顶帽子。” 周瑜看著他,没说话。 “准备吧。”孙策转身,“三天后出发。” 三天后,孙策带著五千骑兵,悄悄地离开了曲阿。 五千人,每人两匹马,轻装简行,不带輜重,不带粮草——只带了十天的乾粮。 “主公,”吕范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说,“您確定不带粮草?” “不带。太重了,跑不快。” “那吃完了怎么办?” “路上抢。” 吕范沉默了一会儿。 “主公,您这是打仗还是打劫?” “有区別吗?” 吕范觉得自己的主公可能对“打仗”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太史慈骑在旁边,手里没拿鸡腿——因为孙策说了,这次是奇袭,不许带任何多余的东西。所以他改啃乾粮了。乾粮硬得像石头,他啃得牙疼。 “主公,”他含糊不清地说,“这乾粮谁做的?” “华歆。” “华先生还会做乾粮?” “不会。所以他做砸了。” 太史慈看著手里那块像砖头一样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主公,下官有一个问题。” “问。” “华先生是不是恨我们?” 孙策哈哈大笑。 “不是恨你们。是省钱。他做乾粮用的都是最便宜的料。麵粉是陈的,水是井水,连盐都捨不得多放。” 太史慈看了看手里的乾粮,又看了看孙策。 “主公,您为什么不让下官啃鸡腿了?鸡腿也是肉,肉能补充体力。” “鸡腿会掉渣。掉渣会留下痕跡。敌人顺著鸡腿渣就能追上来。” 太史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下官啃馒头。馒头不掉渣。” “馒头也会掉渣。而且馒头太白了,在路上太显眼。” 太史慈无语了。 他觉得孙策这次是认真的。认真到连馒头都不让吃。 五千人,五千匹马,一万个马蹄子,在夜色中悄悄地出发了。 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只有马蹄踩在泥土上的声音,“噠、噠、噠”,像下雨一样。 孙策骑在最前面,嘴里叼著一根草。 周瑜骑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公瑾,”孙策小声说,“你说曹操会不会发现我们?” “会。” “什么时候?” “等你在许都城门口喊『开门』的时候。” 孙策笑了。 “那之前呢?” “之前他忙著跟袁绍打仗,没空管你。” 孙策点了点头,加快了速度。 五千人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夜色中蜿蜒向西。 第七天,孙策到了许都城下。 准確地说,不是城下,是城外五里的一个树林里。 五千人藏在树林里,马嘴都勒住了,不让出声。士兵们蹲在树后面,啃著乾粮——华歆做的砖头乾粮,已经啃了七天了,每个人的牙都疼。 “主公,”太史慈捂著腮帮子,“下官的牙快掉了。” “忍著。等进了城,给你吃鸡腿。” “真的?” “真的。许都城里有鸡。你隨便抓。” 太史慈的眼睛亮了。 孙策趴在树林边上,看著远处的许都城。 城很高,墙很厚,城门紧闭。城头上站著士兵,但不多——稀稀拉拉的,像秋天剩下的庄稼。 “公瑾,”孙策小声说,“你看城头上。” 周瑜看了看:“大概两千人。” “两千人守一座都城?” “曹操的主力都在官渡。许都留不了多少人。” 孙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支箭。 箭上绑著一封信。 他把箭搭在弓上,瞄准城头,射了出去。 箭“嗖”的一声,飞过城墙,落在了城里面。 城头上的士兵嚇了一跳,四处张望。 “什么人!” “有刺客!” “快!快去看看!” 一片混乱。 孙策趴在树林里,看著这一幕,笑了。 “乱了。乱了就好。” 半个时辰后,城门开了。 不是被攻开的,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 一个人站在城门口,穿著一身普通的灰色长袍,负手而立。 陈登。 孙策站起来,翻身上马。 “走!” 五千骑兵从树林里衝出来,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涌向城门。 城头上的士兵看到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 “敌袭!敌袭!” “快关城门!快关城门!” 但已经晚了。城门开著,陈登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孙策的马衝进城门,长枪一挑,守门的士兵就被挑飞了。 “杀!” 五千人蜂拥而入。 许都城里的守军本来就不多,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有的跑,有的降,有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孙策骑在马上,看著这座都城,深吸了一口气。 “许都,”他说,“我来了。” 皇宫在许都城的正中心。 孙策带著五百人,策马来到皇宫门口。 宫门紧闭,门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来跑去。 孙策翻身下马,走到宫门前,敲了敲门。 “开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开门。” 还是没人应。 他后退两步,一脚踹在门上。 “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门后的几个太监嚇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天……天子在后面……” 孙策没理他们,大步走了进去。 皇宫不大,但很精致。走廊两边种著桂花树,香气扑鼻。地上铺著青石板,乾乾净净。屋檐下掛著灯笼,灯还没灭,在风中摇晃。 孙策走到大殿前,推开门。 大殿里,一个人坐在龙椅上。 不是曹操。是汉献帝。 汉献帝刘协,今年二十四岁——跟孙策同岁。他穿著一件黄色的龙袍,头上戴著冕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抖。 孙策看著他,他也看著孙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孙策单膝跪地。 “臣,冠军侯孙策,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大殿里安静了。 汉献帝的手不抖了。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孙策,沉默了很久。 “你就是孙策?” “臣是。” “你是来救朕的?” “是。” “还是来抓朕的?” 孙策抬起头,看著汉献帝。 “臣是来救陛下的。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人都恨他。臣今天来,是要把陛下接到江东去。江东有长江天险,有百万百姓,有十万精兵。陛下到了江东,就不用再看曹操的脸色了。” 汉献帝看著他,眼神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不是信任,是犹豫。 “江东……远吗?” “远。两千里。” “路上安全吗?” “安全。臣亲自护送。” 汉献帝沉默了一会儿。 “朕……能相信你吗?” 孙策站起来,走到汉献帝面前,伸出手。 “陛下,臣不会说漂亮话。臣只会打仗。但臣可以发誓——只要有臣在,没人能伤害陛下。” 汉献帝看著他的手,又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真,不像在说谎。 汉献帝伸出手,握住了孙策的手。 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孙策的手很热,很厚,很有力。 “好。”汉献帝说,“朕跟你走。” 从皇宫出来的时候,孙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荀彧。 荀彧站在宫门口,穿著一身素白的长袍,手里拿著一卷书,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孙策愣了一下。 “荀……荀先生?” 荀彧看著他,微微点头。 “冠军侯。”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在官渡吗?” “我奉曹公之命,留守许都。” 孙策的脸色变了。 荀彧是曹操最信任的谋士。他在这里,说明曹操对许都的防守並没有放鬆。 “你要拦我?”孙策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刀。 荀彧摇了摇头。 “不拦你。” “那你来做什么?” 荀彧看了看他身后的汉献帝,沉默了一会儿。 “冠军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救天子。” “你是在跟曹操宣战。” “我跟他本来就是敌人。” 荀彧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是愤怒,是惋惜。 “冠军侯,曹操不是你的敌人。你的敌人,是袁绍。是刘表。是这个乱世。曹操跟你一样,都想平定天下。你们不应该打仗。” 孙策笑了。 “荀先生,你说得对。曹操跟我一样,都想平定天下。但他平定天下的方式,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平定天下的方式,是把天子接回江东。我们的方式不一样,所以我们必须打仗。” 荀彧沉默了。 “荀先生,”孙策说,“你是个好人。你不应该跟著曹操。跟我走吧。江东需要你这样的人。” 荀彧摇了摇头。 “冠军侯,我这条命,是曹操救的。我不能背弃他。” “他是救了你,但他也害了天下人。” 荀彧没说话。 孙策看著他,嘆了口气。 “荀先生,你不走,我不勉强你。但你让开。我要带天子走。” 荀彧沉默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孙策带著汉献帝,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一半,孙策停下来。 “荀先生。” “嗯?” “如果有一天,曹操不要你了。来江东。我隨时欢迎。” 荀彧没说话。 孙策大步走了出去。 曹操在官渡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 “什么?!”曹操从椅子上弹起来,脸都绿了,“孙策打进许都了?!” “是……是的。冠军侯孙策,带著五千骑兵,从东边过来的。陈登开了城门,他直接就进去了。” 曹操的脸从绿变红,从红变紫。 “陈登?!陈登是內应?!” “是……是的。陈登投了孙策。许都的守军没怎么抵抗,孙策就进城了。” 曹操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 “孙策!你这个疯狗!” 帐內的將领们都不敢说话。 郭嘉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说:“主公,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孙策占了许都,天子在他手里。我们必须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袁绍就在对面!我能分身吗?!” 郭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主公,孙策占了许都,但他不会久留。许都离官渡太近,他守不住。他一定会带著天子回江东。我们只要在半路截住他,就能把天子抢回来。” 曹操冷静了一些。 “怎么截?” “孙策要回江东,有两条路。一条是原路返回,走陈留、譙郡。这条路近,但曹操的主力在这边,他不敢走。另一条是往南,走汝南、弋阳,翻大別山。这条路远,但安全。” 曹操看著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走哪条?” “第二条。” “为什么?” “因为他是孙策。他敢冒险,但不傻。” 曹操咬了咬牙。 “好。你带兵去追。我给你两万人。” 郭嘉摇了摇头。 “主公,两万人不够。” “那要多少?” “五千就够了。” 曹操愣了一下:“五千?你刚才不是说两万不够吗?” “两万不够。五千就够了。”郭嘉笑了,“因为我不跟他打。我跟他——赛跑。” 孙策带著汉献帝,从许都出发的时候,是半夜。 五千骑兵,加上汉献帝的几百个隨从,加上陈登的人马,总共不到六千人。六千人,六千匹马,在夜色中悄悄地离开了许都。 孙策骑在马上,汉献帝骑在他旁边。汉献帝不会骑马,孙策给他找了一匹最温顺的老马,让人牵著走。 “陛下,您没事吧?” 汉献帝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朕……朕有点怕。” “怕什么?” “怕摔下来。” 孙策笑了。 “不会的。这匹马比我还老实。它今年十八了,相当於人的七十岁。它跑不动,只会走。” 汉献帝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孙策。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跟朕同岁。” “对。臣知道。” 汉献帝沉默了一会儿。 “孙策,你为什么要救朕?” 孙策想了想。 “因为您是天子。天子应该在天下人面前,不应该被关在笼子里。” “曹操没把朕关在笼子里。” “他把您关在许都。许都就是笼子。” 汉献帝没说话。 孙策继续说:“陛下,到了江东,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批公文就批公文,想看风景就看风景,想钓鱼就钓鱼。江东的鱼很大,比许都的大。” 汉献帝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 “那是!臣这个人,除了长得好看,就剩会说话了。” 汉献帝笑得更厉害了。 周瑜骑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伯符,你能不能別在陛下面前吹牛?” “我没吹牛!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是——你长得確实还行。但你不会说话。你只会胡说八道。” 孙策瞪了他一眼。 汉献帝看著他们两个拌嘴,突然觉得——这些人,跟曹操的人不一样。曹操的人,对他恭恭敬敬,但眼睛里没有他。这些人,对他不恭敬,但眼睛里——有他。 “孙策,”他说,“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问。” “你跟曹操,谁厉害?” 孙策想了想。 “打仗,臣厉害。治国,他厉害。”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合作?” “因为他想把臣当枪使。臣不想当枪。臣想当人。” 汉献帝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確实跟別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別人都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你不想。”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陛下,臣也想。臣想从您这里得到——一个机会。一个让天下太平的机会。” 汉献帝看著他,点了点头。 “好。朕给你这个机会。” 走了三天,孙策的人马到了汝南。 汝南是袁术的老地盘。袁术死了之后,这里就成了三不管地带。没有官府,没有军队,只有一群一群的流民和土匪。 孙策的人马走在路上,路两边都是荒田。田里长满了草,比人还高。偶尔能看到一具白骨,在草丛里若隱若现。 汉献帝看著这一幕,脸色很难看。 “孙策,这里……怎么这样?” “袁术称帝的时候,把这里搜刮空了。后来曹操打过来,又搜颳了一遍。老百姓活不下去,都跑了。” “朕……朕不知道。” “陛下当然不知道。曹操不会告诉您这些。” 汉献帝沉默了。 走了半天,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孙策勒住马,举起手。 队伍停下来。 太史慈策马上前:“主公,前面有一伙土匪。大概两三百人,拦在路上。” 孙策皱了皱眉:“两三百人?也敢拦我的路?” “他们不知道是您。他们以为是一般商队。” 孙策笑了。 “那我去会会他们。” 他策马上前,走到队伍最前面。 果然,路上站著一群人。两三百个,拿著各种各样的武器——有刀,有枪,有锄头,有木棍。领头的那个,是个大鬍子,光著膀子,胸口纹著一只老虎——纹得很丑,像一只吃胖了的猫。 “站住!”大鬍子喊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 孙策骑在马上,低头看著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 大鬍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 “孙策。” 大鬍子的脸色变了。 “孙……孙策?哪个孙策?” “江东孙策。冠军侯孙策。” 大鬍子的脸白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孙策说,“让开。” 大鬍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 “不让!你……你得给钱!兄弟们饿了三天了!不给钱不让过!”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饿了三天?” “对!三天没吃东西了!” “那你为什么不种地?” “地都荒了!种了也白种!” “为什么不从军?” “从军?从谁的军?曹操的?他不要我们!袁绍的?太远了!刘表的?他是荆州人,不要外地人!” 孙策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人。 “好。”他翻身下马,“我给你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袋钱,扔给大鬍子。 大鬍子接住钱,愣住了。 “你……你真给?” “给。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跟我干。” 大鬍子愣住了。 “跟你干?” “对。跟我干。我管吃管住,发军餉。你手下这些人,愿意从军的,跟我走。不愿意的,我给他们地种。江东有地,荒著也是荒著。” 大鬍子看著手里的钱,又看著孙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了下来。 “主公!我服了!” 他身后的人也跟著跪了下来。 “主公!” 孙策笑了。 “起来吧。別跪了。走吧,跟我去江东。” 大鬍子站起来,回头看了看他的人。 “兄弟们!走!去江东!” 两三百人欢呼起来。 孙策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周骑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伯符,你又招了三百人。粮草够吗?” “不够。” “那你招他们干什么?” “因为他们饿著肚子。饿著肚子的人,会变成土匪。土匪会抢老百姓。抢了老百姓,江东就不安稳。不安稳,我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我就当不了大將军。”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是……为了当大將军?” “对!为了当大將军!”孙策理直气壮。 周瑜无语了。 走了七天,孙策的人马到了大別山。 大別山很高,很险,路很难走。有的地方只容得下一匹马,旁边就是万丈深渊。马走得很慢,人走得更慢。 汉献帝骑在那匹十八岁的老马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手紧紧地抓著韁绳。 “孙策……朕……朕怕……” “別怕。臣在。” 孙策策马走到他旁边,一只手扶著马鞍,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汉献帝的手。 “陛下,您看前面。” 汉献帝抬起头,看著前方。 前方是大別山的最高峰,云雾繚绕,像一座仙山。阳光从云缝里照下来,把山峰镀上了一层金色。 “好美……”汉献帝喃喃地说。 “对。很美。江东的山,比这还美。陛下到了江东,臣带您去看。” 汉献帝点了点头,握紧了孙策的手。 走了半天,队伍突然停了。 “怎么了?”孙策问。 太史慈从前面跑回来:“主公,前面有路障。山体滑坡,把路堵了。” 孙策皱了皱眉,策马上前。 果然,一堆巨石和泥土从山上滑下来,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两边都是悬崖,过不去。 “绕路要多久?”孙策问。 “至少三天。” 孙策的脸色变了。三天,足够曹操的追兵追上来了。 “搬。”他说,“把石头搬开。” “主公,这些石头太大了。搬不动。” “那就炸。” “炸?拿什么炸?” 孙策想了想,从马上取下一个包袱,里面装著从许都带来的火药。 “用这个。” 周瑜的脸色变了:“伯符,你什么时候带的火药?” “出发前让华歆准备的。他说这东西能炸石头。” “华歆还懂火药?” “不懂。他说试试。” 周瑜的脸黑了。 “试试?你拿五千人的命试试?” “不是五千人。是石头。”孙策把火药塞进石头的缝隙里,然后点了一根火把,“退后!都退后!” 眾人赶紧往后退。 孙策把火把扔过去,然后转身就跑。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等烟尘散去,孙策跑回去看—— 路通了。石头被炸开了,露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好!”孙策一拍大腿,“华歆这东西,好用!”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好用是好用。但他的配方不对。刚才差点把山炸塌了。” 孙策看了看旁边的山——確实裂了一条缝。 “没事。塌不了。” “你怎么知道?” “直觉。”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主公,不能打。 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几步,孙策突然停下来。 “公瑾。” “嗯?” “你说郭嘉会不会追上来?” 周瑜看了看后面的山路。 “会。他一定会在我们翻过大別山之前追上来。” “那怎么办?” “加速。翻过山就好了。过了山就是庐江,是我们的地盘。” 孙策点了点头,加快了速度。 第十天,孙策的人马终於翻过了大別山。 站在山顶上,孙策看到了远处的庐江。庐江在晨光中若隱若现,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到了!”他大喊,“到了!” 五千人欢呼起来。 汉献帝骑在马上,看著远处的庐江,眼眶红了。 “孙策,”他说,“朕……朕终於离开许都了。” 孙策笑了。 “陛下,这不是离开。这是开始。” 他策马下山,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山脚下,负手而立,穿著一身白色的长袍,面带微笑。 郭嘉。 孙策的脸色变了。 “郭嘉!你怎么在这儿?” 郭嘉笑了。 “冠军侯,我在这儿等你。” “等我?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孙策握紧了长枪。 “你要拦我?” 郭嘉摇了摇头。 “不拦你。拦不住。你的兵比我的多,你的马比我的快。我拦不住你。” “那你来做什么?” 郭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给他。 “送信。” 孙策接住信,打开来看。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孙策,天子你带走。但你要记住——你带走的不只是一个皇帝,你带走的是一个天下。曹操。” 孙策看完信,沉默了。 “郭嘉,”他说,“曹操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追了。” “不追了?为什么?” “因为袁绍动了。你占了许都的消息传到官渡,袁绍以为曹操完了,全线进攻。曹操现在没空管你。他要先打贏袁绍。”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我帮了曹操一把?” “对。你帮了他一把。你占了许都,袁绍以为机会来了,全线进攻。曹操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袁绍引出来,一举歼灭。” 孙策的笑容僵住了。 “你的意思是——曹操早就知道我会来?” 郭嘉笑了。 “冠军侯,你觉得呢?”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郭嘉,你这个人,很可怕。” “谢谢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 “好。不管怎么说,天子我带走了。你回去告诉曹操——谢谢他的信。还有,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郭嘉点了点头。 “冠军侯,下次见面,我不会再送信了。我会带兵。” “好。我等你。” 孙策策马下山,从郭嘉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下来。 “郭嘉。” “嗯?” “你身体不好,少操点心。別年纪轻轻就死了。” 郭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冠军侯,你这个人,也很可怕。” “哪里可怕?” “你会关心敌人。关心敌人的人,最可怕。” 孙策哈哈大笑,策马而去。 五千人从他身边经过,马蹄声震得山响。 郭嘉站在山脚下,看著他们的背影,站了很久。 “冠军侯,”他自言自语,“下次见面,希望你还活著。” 他转身,慢慢地走了。 半个月后,孙策带著汉献帝,回到了曲阿。 整个曲阿城都轰动了。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看著天子的车驾缓缓进城,欢呼声震天。 “天子来了!天子来江东了!” “万岁!万岁!” “孙將军万岁!” 孙策骑在马上,听著这些欢呼声,心里美得冒泡。 汉献帝坐在车驾里,看著窗外的百姓,眼眶红了。 “孙策,”他说,“他们……他们是真的在欢迎朕吗?” “真的。”孙策说,“江东的百姓,都是好人。他们欢迎天子,就像欢迎亲人一样。” 汉献帝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到了吴侯府门口,张昭带著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汉献帝从车驾里走下来,看著跪在地上的眾人,深吸了一口气。 “平身。” 眾人站起来。 张昭走到孙策面前,小声说:“主公,您这次干的事,太大了。” “大吗?” “大。大到下官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孙策笑了。 “不用收场。接著干。” 他转身,带著汉献帝走进了吴侯府。 身后,百姓们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孙策走著走著,突然停下来。 “公瑾。” “嗯?” “你说,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周瑜想了想。 “不知道。但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没有带一个皇帝回来。” 孙策哈哈大笑。 “对!他不如我!” 周瑜摇了摇头,但嘴角翘了起来。 当天晚上,孙策在吴侯府设宴,招待汉献帝。 汉献帝坐在主位上,孙策坐在他旁边。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燉鸡汤,还有一大盘鸡腿。 太史慈看著那盘鸡腿,眼睛都绿了。 “主公,下官能吃吗?” “吃!隨便吃!” 太史慈抓起一只鸡腿,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是油。 “好吃!比乾粮好吃一万倍!” 孙策笑了。 “那是。华歆做的乾粮,连猪都不吃。” 华歆缩在角落里,小声说:“下官……下官是第一次做。没经验。” “没经验就敢做五千人的乾粮?” “下官……下官想省钱。” 孙策无语了。 汉献帝坐在旁边,看著这些人,突然觉得——这些人,跟许都的人,完全不一样。 许都的人,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很规矩,像在演戏。这些人,吃饭的时候很吵,很乱,像在过年。 “孙策,”汉献帝说,“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问。”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孙策放下筷子,想了想。 “先让陛下在江东安顿下来。然后,打刘表。打完了刘表,打曹操。打完了曹操,打袁绍。打完了袁绍,天下就太平了。” 汉献帝愣了一下。 “你……你一个人打这么多人?” “不是一个人。臣有周瑜,有张昭,有吕范,有太史慈,有程普,有黄盖,有韩当。还有——”他指了指华歆,“华先生。虽然他做的乾粮难吃,但他算帐厉害。” 华歆缩了缩脖子。 汉献帝看著这些人,沉默了一会儿。 “好。朕等著那一天。” 孙策举起酒杯。 “陛下,这一杯,敬您。敬天下太平。” 眾人纷纷举杯。 “敬陛下!” “敬天下太平!” 酒喝完了,杯子放下了。 孙策站在大厅中央,看著这些人——汉献帝、周瑜、张昭、吕范、太史慈、程普、黄盖、韩当、华歆。 还有不在场的张紘,孙策的母亲和弟弟们,还有大乔。 这些人,就是他的底气。 这些人,就是他敢跟天下叫板的资本。 “各位,”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今天,就到这里吧。” 眾人纷纷起身告辞。 汉献帝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孙策一眼。 “孙策。” “臣在。” “谢谢你。” 孙策笑了。 “陛下不用谢。这是臣该做的。” 汉献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人都走光了。 大厅里只剩下孙策和周瑜。 孙策趴在桌子上,脸贴著桌面。 “公瑾。” “嗯。” “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是。” “但疯得好,对不对?” 周瑜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对。疯得好。” 孙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镀上了一层银色。 远处的长江在月光下闪著光,像一条银色的龙,蜿蜒向远方。 “公瑾,”他说,“你说,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是不是也看过这样的月亮?” 周瑜走到他旁边,看著窗外的月亮。 “不知道。但他一定看过。” 孙策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出去。 月光跟著他,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十二章 冠军侯府 建安五年,九月初一,曲阿。 孙策站在吴侯府门口,仰头看著门楣上那块匾额,眉头皱得像拧乾了的抹布。 “拆了。”他说。 “拆了?”吕范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本帐册,“主公,这块匾额是朝廷赐的,用了还不到一年。” “我说拆了就拆了。吴侯是曹操封的。我不要曹操封的侯。我要我自己的侯。” 吕范沉默了一会儿,在帐册上记了一笔:“拆匾额,人工费,五百文。” 孙策瞪了他一眼。 吕范面不改色。 几个士兵搬来梯子,爬上去把匾额摘了下来。那块沉甸甸的木头“砰”地落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孙策蹲下来,看著地上的匾额,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 “吴侯府”三个字,描金烫银,写得龙飞凤舞。据说是许都的什么书法大家写的,花了不少钱。 “可惜了。”他说。 “那您还拆?”吕范问。 “可惜归可惜,拆归拆。”孙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子衡,你去找人做一块新的。” “写什么?” “冠军侯府。” 吕范在帐册上又记了一笔:“做匾额,选料、雕刻、描金,预计花费八千文。” “八千文?!”孙策的脸绿了,“一块木头要八千文?” “主公,冠军侯是武臣最高爵位。匾额不能太寒酸。用的木料是楠木,字要刻深一寸,描金要用真金粉。八千文已经是最便宜的了。” 孙策咬了咬牙:“行。八千文就八千文。但有一条——金粉少用点。描个边就行。別整个字都描。” 吕范看了他一眼:“主公,您这是冠军侯还是铁公鸡侯?” “你管我?省钱有错吗?” 吕范没说话,在帐册上又改了一笔:“描金减半,省四千文。” 华歆从角落里探出头来:“主公,下官认识一个木匠,手艺好,收费低。要不要下官去谈?” “谈!马上去谈!”孙策说,“谈成了,给你提成。” 华歆的眼睛亮了,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又回来了。 “主公,提成多少?” “百分之五。” “太少了。” “百分之十。” “成交!”华歆又跑了。 太史慈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摇了摇头。 “主公,您让华先生去谈价,他不把人家砍到骨头里是不会罢休的。” “那正好。省钱。” “省钱是省钱。但那个木匠可能会哭。” 孙策想了想:“那就多给他一百文当安慰费。从华歆的提成里扣。” 太史慈沉默了一会儿。 “主公,您这算盘打得,比华先生还精。” 孙策嘿嘿一笑:“那是!我孙策,文武双全!武能上马打天下,文能下马打算盘!” “您那叫打算盘?您那叫抠门。” 孙策瞪了他一眼。 太史慈闭嘴了。 九月初三,新匾额做好了。 华歆找的那个木匠確实手艺好,收费也低。楠木的料,刻得精细,描了金边,看起来既大气又不张扬。 最重要的是——只花了三千文。 孙策站在门口,看著新掛上去的匾额,满意地点了点头。 “冠军侯府”四个字,在阳光下闪著金光。 “好!好!”他拍著手,“这才像样!” 华歆在旁边搓著手:“主公,提成……” “给!马上给!”孙策从怀里掏出一串钱,扔给他,“三百文。数数。” 华歆接过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主公,少了一百文。” “那一百文给木匠了。他哭了,我给他加了安慰费。” 华歆的脸绿了。 “从下官的提成里扣?” “对。资源共享嘛。” 华歆转过身,对著墙,默默流泪。 太史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华先生,別哭了。三百文也不少了。够你吃一个月了。” 华歆擦了擦眼睛:“一个月?不够。我一天吃五顿。” “你一天吃五顿?” “对。早饭、午饭、晚饭、夜宵、还有一顿……下午茶。” 太史慈沉默了。 “华先生,你是不是太胖了?” “不胖!下官这是……这是富態!” “富態是什么?” “就是……就是有钱人的样子。” 太史慈看了看华歆的肚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那下官是什么態?” “你是……你是鸡腿態。” 太史慈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还行。 毕竟鸡腿是好东西。 九月初五,孙策在冠军侯府召集所有人,商量一件大事。 大厅里坐满了人。周瑜、张昭、吕范、程普、黄盖、韩当、太史慈、虞翻、华歆、陈登、董袭、陈武、蒋钦、周泰……乌泱泱一片,少说也有三十来个。 孙策坐在主位上,汉献帝坐在他旁边——是的,汉献帝现在就住在冠军侯府里。孙策把后院最好的房间让给了他,自己搬到了偏院。 “陛下,”孙策转头对汉献帝说,“臣今天要商量一件大事。您来主持?” 汉献帝摇了摇头:“你主持吧。朕听著就行。” 孙策点了点头,站起来。 “各位,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商量一件事——江东要建新的朝廷了。” 大厅里安静了。 “天子在我们手里,这是我们的优势。但光有天子不够。我们得有朝廷。有百官,有制度,有年號。这样天下人才会觉得——江东不是割据,是正统。” 张昭站起来:“主公说得对。但朝廷不是一天建起来的。需要时间,需要人才,需要钱。” “钱的事,华先生负责。”孙策看向华歆。 华歆从角落里探出头来:“主公,下官……下官管钱可以。但下官不会做官服。” “官服的事你不用管。你只管钱。” 华歆缩回去了。 “人才的事,子布负责。”孙策看向张昭,“你列个名单。江东六郡,所有有本事的人,都给我挖过来。愿意来的,给官做。不愿意来的,想办法让他们愿意来。” 张昭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制度的事,公瑾负责。”孙策看向周瑜,“你制定一套朝廷的规矩。怎么上朝,怎么奏事,怎么决策。要简单,不要复杂。太复杂了,我听不懂。”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您听不懂的事多了。” 孙策瞪了他一眼。 “年號的事……”他想了想,“大家一起想。天子在,年號要天子定。但我们先擬几个,让天子选。” 汉献帝在旁边点了点头。 大厅里热闹起来了。 “年號?叫『太平』怎么样?” “太平?太俗了。叫『永安』?” “永安?曹操的年號是『建安』。永安跟建安差不多,没新意。” “叫『昌盛』?” “昌盛?听起来像卖布的。” 孙策哈哈大笑。 “卖布的好!卖布的能赚钱!” 眾人无语。 周瑜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年號的事,臣有一个建议。” 所有人看向他。 “《尚书》有云:『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意思是——天子的耳朵,是百姓的耳朵。天子的眼睛,是百姓的眼睛。年號叫『天视』,如何?”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天视……”孙策念了一遍,“好听吗?” “好听。”张昭说,“有出处,有深意。比『太平』、『永安』强多了。” “那就『天视』?”孙策转头看向汉献帝。 汉献帝想了想:“天视……朕觉得不错。就『天视』吧。” “好!年號定了!天视元年!”孙策一拍桌子,“从今天起,就是天视元年!” 眾人纷纷站起来,拱手行礼。 “天视元年!万岁!万岁!万万岁!” 汉献帝坐在椅子上,看著这些人,眼眶红了。 他当了多少年皇帝,换了多少个年號——初平、兴平、建安。每一个年號,都是別人定的。曹操定的,李傕定的,董卓定的。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喜欢不喜欢。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问他,年號好不好。 “好。”他说,“很好。” 年號定下来之后,就是封官了。 这是最让孙策头疼的事。 因为人太多了。每个人都想要官,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应该当大官。 程普觉得自己应该当大將军。黄盖觉得自己应该当车骑將军。韩当觉得自己应该当驃骑將军。太史慈觉得自己应该当卫將军。虞翻觉得自己应该当太常。华歆觉得自己应该当大司农。 孙策被吵得头大。 “一个一个来!”他拍著桌子,“別吵!吵了我一个都不封!” 大厅里安静了。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张昭。 “子布,你是长史。你擬个名单。” 张昭面无表情地说:“下官已经擬好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展开来,念了起来。 “周瑜,拜为大都督,统领江东水陆诸军。” 孙策点了点头:“好。” “张昭,拜为军师中郎將,领长史,掌內政。” 孙策又点了点头:“好。” “吕范,拜为功曹,掌財政、粮草。” “好。” “程普,拜为荡寇將军,领丹杨太守。” “黄盖,拜为武卫將军,领吴郡太守。” “韩当,拜为奋威將军,领会稽太守。” “太史慈,拜为建威將军,领豫章太守。” “虞翻,拜为太常,掌礼仪、祭祀。” “华歆,拜为大司农,掌国家財政。” “陈登,拜为典农校尉,掌屯田、水利。” “董袭,拜为偏將军,领庐江太守。” “陈武,拜为裨將军,领庐陵太守。” “蒋钦,拜为別部司马。” “周泰,拜为別部司马。” 张昭念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每个人都封了官,每个人都有了位置。 念完之后,大厅里安静了。 孙策看了看眾人,又看了看张昭。 “子布,你自己呢?” “下官已经封了。军师中郎將,领长史。” “我知道。但你没给自己封太大的官。” 张昭面不改色:“下官不在乎官大官小。下官只在乎能不能做事。”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子布,你这个人,真的很討厌。” “下官知道。” “但你也很可靠。” “下官也知道。” 孙策笑了。 “行。就这么定了。” 眾人纷纷站起来,拱手行礼。 “谢主公!” 孙策摆了摆手:“別谢我。谢天子。官是天子封的。” 眾人又转向汉献帝。 “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汉献帝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 “平身。” 眾人站起来。 孙策走到汉献帝面前,单膝跪地。 “陛下,臣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臣想请陛下,封张紘为太傅。” 汉献帝愣了一下:“张紘?” “对。张紘,字子纲,广陵人。他是臣的老师。没有他,就没有臣的今天。臣想请他做太傅,教导太子。” 汉献帝想了想:“太子?朕还没有太子。” “那就先教导陛下。等有了太子,再教导太子。” 汉献帝忍不住笑了。 “好。朕封张紘为太傅。” 孙策大喜:“多谢陛下!” 他站起来,转头对吕范说:“子衡,你马上去请张先生!告诉他,天子封他做太傅了!” 吕范面无表情地说:“主公,张先生现在在会稽。来回要五天。” “五天就五天!快去!” 吕范嘆了口气,转身走了。 张紘到曲阿的时候,是九月初十。 孙策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张先生!”他衝上去就是一个熊抱,“您可算来了!” 张紘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放开……放开……我快被你勒死了……” 孙策鬆开他,嘿嘿一笑:“张先生,您瘦了。” “没瘦。是你力气变大了。” “那是!我每天练武,力气能不大吗?” 张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嗯。伤好了?” “好了!华佗治的,一点疤都没留。” “疤都没留?那不是华佗厉害,是你运气好。” 孙策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华佗的药只能治伤,不能祛疤。你没留疤,说明伤口不深。” “可是华佗说刀尖离心臟就差一寸!” “那是嚇你的。他怕你不当回事。” 孙策的脸黑了。 “华佗骗我?” “不是骗你。是嚇你。嚇你你才会听话。” 孙策觉得自己可能被全世界的人忽悠了。 “张先生,”他说,“您別说了。再说我要哭了。” 张紘笑了。 “行了。走吧。带我去见天子。” 孙策领著张紘,进了冠军侯府。 汉献帝坐在大厅里,等著他。 张紘走进去,整了整衣冠,然后跪了下来。 “臣张紘,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汉献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 “张先生,不必多礼。孙策经常提起您。他说,您是天下最好的人。” 张紘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孙策一眼。 孙策嘿嘿一笑:“我说的是实话!” 张紘摇了摇头。 “陛下,臣不敢当。臣只是尽了一点绵薄之力。” 汉献帝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张先生,朕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孙策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张紘想了想。 “陛下,孙策这个人——打仗是天才,治政是蠢材。” 孙策的脸黑了。 “但他有一个优点。”张紘继续说,“他知道自己蠢,所以他会找聪明人来帮他。这一点,比很多自以为聪明的人强。” 汉献帝笑了。 “张先生,您说话真直接。” “臣只会说实话。” 汉献帝点了点头。 “好。朕封你为太傅。从今天起,你教朕读书。” 张紘跪下来:“臣领旨。” 孙策站在旁边,得意洋洋。 “张先生,您看,我对您好吧?太傅!天子的老师!比我的官还大!” 张紘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你的官多大?” “冠军侯!討逆將军!都督江东六郡诸军事!” “那你知道太傅是什么官吗?” “知道!太傅是天子之师,位在三公之上!” “对。所以太傅比冠军侯大。” 孙策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太傅比冠军侯大?” “对。冠军侯是武臣最高爵位,但太傅是文臣最高官职。文臣比武臣大。这是规矩。” 孙策的脸垮了。 “那我岂不是成了您的手下?” “不是手下。是晚辈。” 孙策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可能比在娘面前还低。 张紘看著他这副表情,忍不住笑了。 “行了。別哭丧著脸。官大官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把事情做好。” 孙策点了点头。 “张先生说得对。官大官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打。” 张紘无语了。 封完官之后,就是建朝廷了。 朝廷不是一天建起来的。要有宫殿,有衙门,有百官,有礼仪。每一件事都要钱,每一件事都要人。 孙策被这些事搞得头大。 “子布,”他趴在桌子上,“建朝廷要多少钱?” 张昭翻开帐本:“粗略算了一下。建宫殿、修衙门、制官服、造印信、买仪仗、办典礼……加起来,大概要……这么多。” 他比了个手势。 孙策的脸绿了。 “这么多?!” “对。这还是最省钱的方案。” “最省钱?什么叫最省钱?” “就是用木头代替石头,用布代替绸缎,用铜代替金。能省则省。”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用石头、绸缎、金呢?” “那就要翻三倍。” 孙策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子布,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建朝廷?” “您已经建了。天子在您手里,百官已经封了。不建不行。” “可是没钱啊!” “那就想办法赚钱。” 孙策转头看向华歆。 华歆缩在角落里,小声说:“主公,下官已经在想办法了。跟士燮的生意做得很好,每个月能赚……这么多。” 他比了个手势。 孙策的眼睛亮了:“这么多?” “对。但建朝廷要花的更多。赚的不够花的。” 孙策的脸又垮了。 “那怎么办?” 华歆想了想:“下官有一个办法。” “说。” “跟曹操做生意。” 孙策一愣:“跟曹操做生意?他不是我们的敌人吗?” “敌人也可以做生意。”华歆说,“曹操在官渡跟袁绍打仗,花钱如流水。他需要钱。我们有丝绸、茶叶、瓷器、香料、珍珠、象牙。他有钱。换一换,大家都好。” “可是他会同意吗?” “会。因为他缺钱。缺钱的人,什么都愿意。” 孙策想了想,转头看向周瑜。 “公瑾,你觉得呢?” 周瑜想了想:“可以试试。但不能让曹操觉得我们缺钱。要让他觉得——我们是在帮他。” “怎么帮?” “卖贵一点。” 孙策笑了。 “好!华先生,你去谈。卖贵一点。越贵越好。” 华歆拍著胸脯保证:“主公放心!下官一定卖个好价钱!” 他转身跑了。 孙策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这个人,一听到钱就来劲。” 张昭面无表情地说:“主公,您不也是?” 孙策想了想,好像確实是。 建朝廷最头疼的事,不是钱,是礼仪。 张昭请了十几个礼仪专家,研究了一个月,制定了一套朝廷礼仪。厚厚的一本书,比《孙子兵法》还厚。 孙策翻了翻,头都大了。 “子布,这写的什么?” “上朝礼仪。” “我看不懂。” “下官可以解释。” “你解释一下。” 张昭清了清嗓子:“上朝的时候,陛下坐在龙椅上。百官按品级排列,文东武西。三公在最前面,九卿在后面,然后是各部长官,然后是地方官。每个人站的位置都有讲究,不能站错。站错了,轻则罚俸,重则罢官。” 孙策的脸绿了。 “站错了就罢官?” “对。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从周朝传下来的。几千年了。”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 “子布,我觉得这个规矩不好。” “哪里不好?” “太复杂了。我记不住。” 张昭面无表情地说:“您是主公。您不需要记。您只需要坐在陛下旁边就行了。” “那我坐哪儿?” “陛下左边。右边是太傅张紘。” “那我后面呢?” “后面是百官。” “那我前面呢?” “前面是陛下。” 孙策想了想:“那我就是——什么都不用干?” “不是什么都不用干。您要听百官奏事,然后决策。” “那不就是什么都不用干吗?” 张昭深吸了一口气。 “主公,决策是最大的事。” “可是决策不就是点头摇头吗?” 张昭觉得自己的血压在飆升。 “主公,您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啊!我就是觉得——上朝太复杂了。能不能简单一点?” “怎么简单?” 孙策想了想:“比如说——大家站成一排。有话就说。说完了就散。多简单。” 张昭沉默了很长时间。 “主公,那不是上朝。那是菜市场。” “菜市场怎么了?菜市场效率高!买菜的人站成一排,卖菜的人喊一嗓子,交易就完成了。上朝也应该这样。” 张昭觉得自己可能跟主公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主公,”他说,“下官有一个建议。” “说。” “您不用管礼仪。您只管打仗。礼仪的事,交给下官。” 孙策大喜:“好!交给你!我不管了!” 张昭鬆了口气。 他终於可以不用跟主公解释什么叫“品级”、什么叫“班序”、什么叫“朝仪”了。 这些东西,对牛弹琴都比跟孙策解释容易。 九月底,冠军侯府扩建工程正式开工。 工地上热火朝天,几千个工匠忙得脚不沾地。锯木头的、凿石头的、和泥的、砌墙的、刷漆的,各司其职。 孙策每天都要去工地上转一圈,看看进度。 “这个柱子歪了。”他指著大殿的一根柱子说。 工匠头子跑过来看了看:“侯爷,没歪。是您的角度不对。” “我的角度不对?我的眼睛最准了!我说歪了就歪了!” 工匠头子不敢说话。 周瑜走过来,看了看柱子。 “没歪。”他说。 孙策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你是军师,不是工匠。” “我学过建筑。” “你什么时候学过建筑?” “在舒县的时候。我家的房子是我设计的。” 孙策沉默了。 他忘了,周瑜家是世家大族。世家大族的孩子,什么都要学。弹琴、写诗、打架、算帐、盖房子——什么都学。 “行。你说没歪就没歪。”孙策妥协了。 工匠头子鬆了口气。 走了几步,孙策又停下来。 “这个窗户太小了。” 周瑜看了看:“不小。標准尺寸。” “太小了。光线进不来。光线进不来,里面就暗。里面暗,上朝的时候就看不清楚。看不清楚,就会批错公文。批错公文,就会误事。误事就会打败仗。打败仗就会死。”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伯符,你这个逻辑,跟华歆算帐一样。” “哪里一样?” “都是歪理。” 孙策瞪了他一眼。 但他还是让人把窗户改大了。 十月初一,冠军侯府扩建工程完工。 新的大殿很气派。宽五丈,深八丈,高两丈。地上铺著青石板,墙上刷著白灰,樑上画著彩绘。最前面是一张龙椅——汉献帝坐的。龙椅旁边是一张虎椅——孙策坐的。虎椅比龙椅矮一寸,表示对天子的尊重。 孙策坐在虎椅上,试了试。 “嗯,舒服。”他说,“比我的旧椅子舒服多了。” 张昭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主公,这把椅子花了三千文。” “三千文?这么贵?” “这是虎椅。用的是花梨木,雕的是猛虎下山。三千文已经是最便宜的了。” 孙策摸了摸椅子的扶手,上面刻著一只老虎,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不错。比华歆刻的那只猫强多了。” 华歆在旁边小声说:“下官刻的是狼。” “狼?我以为那是猫。” 华歆的脸黑了。 十月初三,第一次朝会。 天还没亮,冠军侯府门口就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穿著崭新的官服,按品级排列。文官在左,武將在右。每个人的衣服顏色都不一样——三公是紫色,九卿是红色,各部长官是绿色,地方官是蓝色。 五顏六色的,像一群孔雀。 孙策站在门口,看著这些人,忍不住笑了。 “公瑾,你看他们,像不像戏班子?”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不像。戏班子没这么贵。这些官服,花了二十万文。” 孙策的笑容僵住了。 “二十万文?” “对。紫色的染料最贵,是从西域进口的。红色的次之,是本地染的。绿色的最便宜,是草木染的。” 孙策看著那些紫色的官服,心里在滴血。 “张昭穿紫色,花了多少钱?” “张昭的官服,用了三匹紫绸。一匹紫绸五千文。三匹就是一万五千文。” 孙策觉得自己的心臟被捅了一刀。 “一万五千文?!他一个人就穿了一万五千文?!” “对。他是三公。三公的官服最贵。”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投资,不能心疼。 “走吧,”他说,“上朝。” 他大步走进大殿,坐在虎椅上。 汉献帝已经坐在龙椅上了。他穿著一件崭新的龙袍,头上戴著冕旒,看起来很有威严。 张紘站在他右边,穿著紫色的太傅官服,表情平静。 “陛下,”孙策拱手道,“百官到齐了。可以开始了。” 汉献帝点了点头。 张紘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上朝——!” 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排列。文东武西,整整齐齐。 孙策坐在虎椅上,看著这一幕,心里美得冒泡。 这就是他的朝廷。 他的百官。 他的天下。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张紘喊道。 张昭第一个站出来。 “臣有本奏。” “说。” “江东六郡,赋税制度需要改革。现行的制度是袁术时期定的,太混乱。臣建议,重新丈量土地,按亩徵税。同时,减免贫苦农户的赋税,增加富户的赋税。” 孙策想了想:“好。你去办。” “谢主公。” 张昭退回去了。 太史慈站出来。 “臣有本奏。” “说。” “下官想换防区。” 孙策一愣:“换防区?你不是在豫章当太守吗?” “对。但豫章没有鸡腿。” 大厅里安静了。 孙策的脸黑了。 “子义,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下官很正经。豫章没有鸡腿,下官吃不好。吃不好就练不好兵。练不好兵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 “行了行了,”孙策打断他,“你想换到哪儿?” “吴郡。吴郡有鸡腿。” “吴郡是黄盖的地盘。” 太史慈转头看向黄盖:“黄將军,下官跟你换。” 黄盖面无表情地说:“不换。吴郡也有鱼。下官喜欢吃鱼。” “下官可以帮你抓鱼。” “你会抓鱼吗?” “不会。但下官可以学。” “学了也不一定抓得到。” “抓不到就买。” “你有钱吗?” 太史慈沉默了。 孙策看著他们两个拌嘴,头都大了。 “行了!別换了!豫章也有鸡。你让华歆给你买。” 华歆从角落里探出头来:“下官……下官没钱。” “你是大司农!国家財政都归你管!你没钱?” “国家的钱是国家的。下官的钱是下官的。不能混为一谈。”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 “那从国家的钱里拨一笔,给太史慈买鸡腿。” 华歆的脸绿了:“主公,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国家的钱,只能用於国家大事。买鸡腿不是国家大事。” “太史慈吃不好,练不好兵,打不了仗。这是不是国家大事?” 华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行了。每个月拨五百文,给太史慈买鸡腿。” 华歆在帐册上记了一笔,心疼得脸都扭曲了。 太史慈大喜:“多谢主公!” 孙策摆了摆手。 朝会继续。 虞翻站出来:“臣有本奏。” “说。” “臣建议,在曲阿建一座太学。招天下学子,来江东读书。读书人多了,人才就多了。人才多了,江东就强了。” 孙策想了想:“好。建。子布,钱够吗?” 张昭看向华歆。 华歆小声说:“够……但建了太学,就没钱建宫殿了。” “宫殿已经建好了。” “但还有二期工程。” “什么二期工程?” “花园、池塘、假山、亭台楼阁……” 孙策打断他:“不建了。先建太学。” 华歆的脸又绿了。 “主公,花园不建了?” “不建了。” “池塘不挖了?” “不挖了。” “假山不堆了?” “不堆了。” “亭台楼阁……” “不建了!统统不建了!先建太学!” 华歆在帐册上划掉了一长串项目,心疼得手都在抖。 孙策看著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华先生,你別心疼。等太学建好了,招来了读书人,江东强大了,你还怕没钱建花园?” 华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主公说得对。下官不心疼了。” 但他还是在心里默默地把那些项目记了下来,准备以后找机会再提。 朝会结束后,孙策坐在虎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累死了。”他说,“上朝比打仗还累。” 周瑜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打仗你只要动刀子。上朝你要动脑子。当然累。” “你是在说我脑子不好使?” “不是。是在说——你的脑子,更適合动刀子。” 孙策瞪了他一眼。 张紘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孙策,你今天表现不错。” “真的?”孙策的眼睛亮了。 “真的。你没有打人,没有骂人,没有摔东西。比上次强多了。” 孙策的脸黑了。 “张先生,您这是在夸我?” “对。夸你进步了。” 孙策觉得自己的老师可能跟吕范一样,都是那种“夸人跟骂人一样”的类型。 汉献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孙策面前。 “孙策,朕有一个问题。” “陛下问。” “你为什么要建太学?” 孙策想了想。 “因为臣没读过什么书。臣不想让江东的年轻人,也跟臣一样。” 汉献帝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孙策,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打仗的时候像头老虎。但你对百姓,对读书人,对臣子,都很好。” 孙策笑了。 “陛下,臣不是对谁都好。臣只对好人好。” “那坏蛋呢?” “坏蛋?臣打他。” 汉献帝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帅?” “真是不要脸。” 孙策哈哈大笑。 张紘在旁边摇了摇头,但嘴角翘了起来。 周瑜面无表情,但耳朵红了——不是害羞,是憋笑憋的。 太学开工那天,孙策亲自去奠基。 他站在工地上,手里拿著一把铁锹,铲了第一锹土。 “江东太学,正式开工!”他大喊一声。 周围的百姓欢呼起来。 “孙將军万岁!” “冠军侯万岁!” 孙策摆了摆手:“別万岁。我还没那么老。” 百姓们笑得更厉害了。 华歆站在旁边,看著工地上忙碌的工匠,心疼得脸都绿了。 “主公,这个太学,要花多少钱,您知道吗?” “不知道。你说。” “初步预算,五十万文。” 孙策的笑容僵住了。 “五十万文?!” “对。买地、伐木、採石、僱工匠、买材料……五十万文已经是最便宜的了。” 孙策觉得自己的心臟又被捅了一刀。 “子衡,”他转头看向吕范,“咱们还有多少钱?” 吕范翻开帐本:“够。但建了太学,就没钱打刘表了。” 孙策沉默了。 打刘表,是他早就定好的计划。刘表在荆州,占据长江上游,是江东的心腹大患。不打掉刘表,江东永远不安稳。 “那就不打刘表了?”他问自己。 “不行。刘表必须打。” “那太学就不建了?” “不行。太学也必须建。” 孙策纠结了很久。 “子衡,你说怎么办?” 吕范想了想:“先建太学。打刘表的事,往后推一推。” “推多久?” “半年。” “半年够吗?” “够。半年后,太学建好了,钱也攒够了。到时候再打刘表。” 孙策咬了咬牙:“好。先建太学。” 华歆鬆了口气。 他以为孙策会说“不建了”,那他这一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 “主公,”他说,“下官一定把太学建好。用最少的钱,建最好的太学。” “好。交给你了。” 华歆转身就跑,跑去工地监工了。 太史慈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主公,华先生这个人,一听到省钱就来劲。” “那不好吗?” “好是好。但下官担心,他省著省著,把太学省塌了。”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会的。他省钱,但不傻。” 太史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天视元年的冬天,江东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太学开工了。 第二件:跟曹操的生意谈成了。 第三件:孙策的肚子变大了。 前两件是好事。第三件——不是好事。 “主公,”华歆站在孙策面前,小心翼翼地说,“您的肚子……是不是该减减了?” 孙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確实比以前大了一圈。 “这是肌肉!”他说。 “肌肉是硬的。您的肚子是软的。” “那是……那是腹肌!腹肌就是软的!” 华歆不敢说话了。 吕范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主公,您最近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没有!我吃得跟以前一样多!” “以前您一天吃三顿。现在您一天吃五顿。” “那是……那是冬天!冬天需要储存热量!” “储存热量是熊的事。您是冠军侯。” 孙策瞪了他一眼。 周瑜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肚子。 “伯符,你是不是该练练了?” “我每天都在练!” “您每天练一个时辰。以前您每天练三个时辰。” “那是以前!现在我忙!没时间!” “忙什么?” “忙著上朝!忙著批公文!忙著建太学!”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 “伯符,你再不练,就骑不了马了。” 孙策的脸黑了。 “谁说我骑不了马?我现在就能骑!” 他翻身上马,马“哼”了一声,走了两步,然后又“哼”了一声,不走了。 “你看!它不走!” “因为它驮不动了。” 孙策的脸更黑了。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马的脖子。 “老伙计,你是不是老了?” 马打了个响鼻,好像在说:是你胖了。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 “行。从明天开始,我减。” “从今天开始。”周瑜说。 “今天太晚了。” “不晚。现在就去。” 孙策咬了咬牙,跟著周瑜去了校场。 校场上,太史慈正在练兵。 看到孙策来了,他愣了一下。 “主公,您来练兵?” “对!减肚子!” 太史慈看了看他的肚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主公,下官陪您。” “好!” 两个人开始跑圈。 跑了三圈,孙策喘得像风箱。 “不行了……不行了……” “再跑一圈。”太史慈说。 “跑不动了……” “再跑一圈,下官给您买鸡腿。” 孙策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下官出钱。” 孙策咬了咬牙,又跑了一圈。 跑完之后,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子义……你……你说话算话……鸡腿……” “算话。下官明天给您买。” “明天?现在就要!” “现在没有。鸡腿要现做。” “那你去现做!” 太史慈无语了。 他跑到厨房,让厨子做了一只鸡腿,端回来给孙策。 孙策坐在地上,啃著鸡腿,满嘴是油。 “好吃……真好吃……” 太史慈看著他,摇了摇头。 “主公,您这是减肚子还是增肚子?” “减!但减之前,要先补充能量!” 太史慈觉得自己的主公可能对“减肥”有什么误解。 十三 天视元年的最后一天,孙策站在冠军侯府门口,看著新掛上去的匾额,深吸了一口气。 “冠军侯府”四个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著金光。 远处,太学的工地上还在忙碌。工匠们正在赶工,爭取在开春之前把主体结构建好。 更远处,长江在冬日的雾气中若隱若现,像一条银色的龙。 “公瑾,”他说,“你说,明年会怎样?” 周瑜站在他旁边,想了想。 “明年,打刘表。” “打完刘表呢?” “打完刘表,打曹操。” “打完曹操呢?” “打完曹操,天下就太平了。” 孙策笑了。 “那后年呢?” “后年?后年您就可以天天吃鸡腿了。” 孙策哈哈大笑。 “好!那就打!打到天下太平!” 他转身走进冠军侯府,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冬日的阳光照在门楣上,“冠军侯府”四个字闪著金光。 远处的工地上,工匠们的號子声还在继续。 “嘿呦——嘿呦——” 那是江东的声音。 那是未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