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尸?请叫我邪祟清道夫》 第1章 小关爷 宣统三年,冬月初四。 土家大祭。 永安府位於湘西边地,这几年就像被朝廷遗忘了似的,官员停俸,军队欠餉,衙门穷得连差役都请不起,因而多年没有举办过庆典。 彭老土司实在看不过去,给府衙捐了300两银子,才有了这次冬至日的祖祭。 且不说辖下的保山、龙靖、桑樟三县,就连远些的凤州、辰州,都有土人与客商闻风而来,將屁股大的八部天神庙挤得水泄不通。 只是天公不作美,寒潮已持续十几天,今日尤其寒冷。 天公並未影响看客们的兴致,一个个颈脖伸得老长,丝毫不惧猛河上吹来的刮骨刀风。 “小关爷来了,让让!” “眼睛瞎啊?还不快给小关爷让路!” “找打!” 一群蓬头垢面的小乞儿,身披破麻袋,手持討饭棍,气焰囂张地衝著人群挥舞叫骂。 原本密不透风的人墙,瞬间散开一条通道,往后退去的同时,还不忘赔上笑脸。 乞儿们所说的小关爷,也是叫花子打扮,十七八岁的模样,破棉袄,旧靴子,头髮胡乱堆著,像在头顶搭了一个喜鹊窝。 若是细看,便会发现他的肤色十分白净,剑眉星目,高鼻薄唇,衣服虽破,身上却没有任何臭味。 此人便是关佑。 永安府响噹噹的少年俊杰。 他无父无母,不知来歷,刚出生就被扔到了关帝庙前。 宿在关帝庙的乞丐们被哭声吵醒,有人馋婴儿那点嫩肉,领头的癩子张心肠一软,阻止了同伴造孽,將婴儿抱回庙里。 没想到那婴儿反口咬住癩子张的手腕,没牙的小嘴硬是嘬出一口血花。 靠著那口血,婴儿活了下来,认了癩子张当爹。 这孩子天赋异稟,三岁能识字,五岁读《春秋》,谁也不知道他满腹的学问是怎么来的。 更奇的是这孩子生有一双天眼,天眼一开,能见过去未来,能断古今中外。 比如: 说外人欺负咱们,就有了红毛绿眼的洋人打进紫禁城。 说以后读书不能当官,朝廷就下令废除了科举。 他还说北方的与东边的结盟,瓜分大满的龙兴之地,果不其实,两年后旅大就成了別人的地盘。 如此种种,传来传去,传成了他是关帝爷下凡,专来救苦救难的。 他爹自是对他言听计从,父子俩只用几年就收服了全城的叫花子,捣鼓出一个几千人的帮会“討米堂”。 如今,癩子张成了癩大堂主,关佑更是坐实了“小关爷”的名號。 这两年他很少露面,有人传出內幕,说是小关爷遭了伏击,腿脚都被砍断了。 也有人说小关爷玩女人得了花柳病,全身长满烂疮才不敢见人。 今日好端端的露面,谣言自是不攻而破。 “小关爷,快快前边请。” 关佑朝四周抱了抱拳,谢过眾人的让路。 胆子大些的,追在他屁股后面搭訕。 “烦请小关爷开开天眼,看几时能下雪?田地没点水气,都冻得梆梆硬了!” “这得小关爷去关帝爷老人家面前说一声,今日说,明日保管下雪。” 往前走的关佑停下脚步,回头望著跟在屁股后面的一群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关帝爷不管天气,求雨求雪得去拜龙王爷,不过,大事真有一桩。”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道:“再过二十天,皇上退位,大满不存。”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劈在所有人头顶。 片刻之后,不知谁拉开了嗓门,接著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开始哭天抢地—— “皇上!” “没了皇上,谁来管我们啊!” 关佑毫不理会身后的动静,大步朝神庙门口走去。 吉时將到,两扇红漆大门却还紧闭著,门上掛著一把厚重的铜锁,台阶下摆著十几担盖著红布的牲品。 跳摆手舞的婆娘们上穿鸦鹊衣,下穿八幅罗裙,头帕上垂著亮闪闪的银饰。 汉子们打著绑腿,手中持著嗩吶、鈸锣、咚咚喹等土家乐器。 身上的装束再齐整,也改变不了他们泥雕木偶一般的神情,好像站在庙前的不是人,而是一排排化了妆的殭尸。 乱世,活著已难。 屈指细数五千年,不饿死人的时节就是太平盛世,就是龙椅上坐的那位爷圣明。 泥腿子想活出精气神? 除非转世投个好胎。 感嘆间,只见主持祭祀的土家老筮师,颤颤巍巍地走到神庙门口,向关佑招了招手。 关佑走过去,与另外两人站到一起。 这两人他都认识,一个是土司城彭家的二公子,另一个是永安商会的会长,与自己一样,都是来捧场的。 除此之外,稍远的地方还站著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石青色的补子上绣著鷺鷥,是正经的六品官服饰。 此人相貌堂堂,斜跨腰刀,负手而立,大辫垂在脑后,一双锐眼不断扫视著全场。 关佑暗自思忖,永安府不剩几个正经的官老爷了,这位面目较生,应是不久前调来的通判陆守贞。 传言这位陆大人是参加过甲午战爭的老兵,不知为何落到了湘西这片穷凶极恶之地。 吉时到—— 土家乐器鏗鏘鏗鏘地吹打起来。 “来啦来啦!” 一个瘸腿男人惊惶失措地喊叫著,往庙门口奋力跑来。 他跑上台阶,著急忙慌地掏出钥匙,打开铜锁。 “老司您先请。” 隨从推开大门,扶著老筮师走了进去。 广场上的人开始往里涌,推著前排的关佑上了台阶。 忽然,神庙中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死人啦!” 听到死人,外面的人推搡得更激烈,关佑双臂微抬,不动声色地將拥挤他的人潮震开,迈进庙里头。 眼前是一副永生难忘的画面—— 空旷的青石板甬道上,跪著一个赤条条的女人,双臂被麻绳反绑著,乌黑的长髮从两侧垂到地面,露出惨白的后背与屁股。 她背著庙门下跪,面向巨大的彭公爵主雕塑,像是在懺悔自己的罪行。 由於天气严寒,女人流出来的血液全部凝聚了,在她身下形成一大片深红色的湖泊,如同一块艷丽至极的玛瑙。 关佑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望了望天,铁青色的神像,明晃晃的白日,这一切並非梦境。 第2章 神庙女尸 大祭现死尸,裸女跪祖神,不洁又不祥。 土家女人地位低下,向来被视为传宗接代的工具,就连“坐床”这种陋习还未完全禁止,现在竟有女性的裸体出现在祖神面前,这是莫大的褻瀆。 破坏祭祀,褻瀆神明,若是处理不当,定会引发边城乃至全湘西的骚乱。 就在关佑沉思之际,身后传来刺耳的刀声。 通判陆守贞跟著进来了,眼见局势要乱,他抽刀转向门口。 “退出去!统统退出去!” 一把刀唬不住人。 人潮一波波涌过来,前面的人还没后退,就被后面的人推倒在地。 更多的人卡在庙门口,发出呼爹唤娘的惨叫。 陆守贞不敢真的砍人,关佑就不一样。 他拎著最近一个人的衣领,直接摔了出去。 只见这具躯体从人头上飞过,落到挤得最凶的人群中,顿时砸出一片空地。 “哎哟!” “我的娘呢!” 不知道那人摔死没有,反正那儿响起了一片哭喊声。 分散的小乞儿们趁机挤过来。 “结打狗阵,谁来打谁,打死算球。” “领小关爷令!” 冷漠无情的话在庙前炸开,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拥挤的人潮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多会儿,乞儿们举起手中的竹棍,果然在庙门口结了一个圆圈。 永安这些年最出名的一句话,叫做——“见著討米棍,神仙也得给。” 討米棍,指的就是这伙乞儿手中的竹棍。 竹棍是他们的吃饭傢伙,打恶狗,斗贼人,讲究一个经久耐用,因而全用武陵山深处的百米楠竹削成。 先在猛河里浸泡两个月,再捞起来晒出裂口,看起来破破烂烂,实际比铁还硬。 再者,陪著小关爷出行的全是精挑细选的好手,一棍下去可抽断恶狗的脊椎骨,普通人哪里顶得住抽打。 人潮缓缓后退。 陆守贞插刀回鞘,冲关佑抱了抱拳。 “闻名不如见面,小关爷果然威风。” “你是新任职的通判陆守贞陆大人?” 陆守贞一愣,他来永安虽有月余,却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想不到这些江湖人早就盯上了自己。 “正是陆某,莫非陆某也是小关爷的天眼开出来的?” 陆守贞开著玩笑试探。 关佑摇了摇头:“祭祀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是先看看尸体。” “这事確实不小。” 八部大神是土人的祖先,主供的彭公爵主则是土司政权的建立者,彭氏统治酉水流域八百年的源头。 满朝中期,改土归流,朝廷废除了土司制度,建立永安府衙,迁居汉人至此。 永安逐渐成为多民族混居的繁华城池。 近些年世道大乱,天兵、拳民,乱军、山匪、袍哥会,一轮接著一轮,搅得原本寧静的湘西跟著风起云涌。 这次大祭,原本是一场凝聚边民人心的好机会。 如今却出了事。 两人刚走到女尸跟前,在一旁以手帕捂住嘴的彭二公子彭承钧,立刻叫起屈来:“我家老爷子久病在床,就指望祖祭祈福,现在搞成这样,不是故意折他老人家的寿嘛!” 关佑没理他,而是问蹲在女尸跟前的商会会长陈元贵:“陈会长有何发现?” 陈元贵站起来刚要说话,嘴一张反而先吐了,全落在那件新做的黑狐皮围脖上。 他更感噁心,解下围脖扔了,几步跑到一棵槐树下大吐特吐。 陆守贞绕到女尸的前面,从怀中掏出一方乾净的手帕,包住自己的手掌,小心翼翼撩起女尸垂到地面的长髮。 关佑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嘶! 长发撩起的剎那间,关佑犹如看到一副恶鬼图。 两道极深极锐的伤口在她面上交错而过,形成一个巨大的“x”形血槽,这两道伤口穿过了眼睛、鼻子与嘴唇,使得眼球破裂,牙齿暴露。 血肉、结缔组织和液体,一层层糊在脸上,又被严寒冻结,使得整张脸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相貌。 不,已经不能称之为脸,而是魔鬼的涂鸦。 从惨状可以看出,伤口是在死者还有生命特徵时造成的,如果是死后破坏面部,以现在的极寒天气,流不出这么多的血与组织物。 好残忍的凶犯! 关佑眼角轻轻抽动,早已忘却的往事,就在这一刻突然浮现…… 铁血铸盾,忠诚卫民。 他站在解剖台前,一点点切开皮肤,剥开脂肪,比对筋膜,寻找受害者的死亡原因。 是的。 他是一名穿越者。 也是一名资深的法医,协助队里破获了无数起大案要案。 直到十八年前,他的灵魂莫名穿越,进入到关帝庙前一个嗜血的婴儿体內。 乱世湘西,烽火边城,人命如同草芥。 为了活下来,关佑不得不涉足江湖,在每一场血腥廝杀结束之后,独自回到战场,渴饮那些断肢残骸上的血液。 喝饱之后,再把未曾乾涸的鲜血收集起来,带回家里冷藏。 血液让他活著,让他强大,也让他生不如死。 痛苦,无奈,愤怒,自责…… 就在目睹女尸惨状,关佑压抑十八年的情绪即將爆发时,一股异常阴寒的气息盘旋而起,使得附近的温度陡然下降了几分。 他瞬间冷静下来。 尸体上方,那股气息很快凝聚成型,是一个五官秀美的中年女人,她右眉中间有一粒比芝麻还小的硃砂痣。 女人似乎知道关佑能看见自己,费力嚅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情急之下,她用双手做了一系列动作,最后仰天呼气,露出陶醉的神情。 “抽大烟?” 女人点了点头,留恋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自己,化为点点光屑消散。 神庙中的阴冷消失了,仍是晴天白日,粉墙灰瓦。 “小关爷,劳你开一次天眼,这女人是谁,究竟怎么死在这里的?” 彭承钧又叫了起来。 他根本不知道,小关爷以前的“天眼”与“金口铁断”,不过是一个穿越者为了活下去,利用歷史为自己打造出来的神棍人设。 小关爷真正的异样是嗜血之后力大无穷,可此刻,关佑看见了死者的灵魂。 前世的工作,与此刻的异能渐渐融合,一股久违的激情涌上心头,令关佑毅然做出决定。 “陆大人,我想协助你查这起案子。” “正巧,陆某也想请小关爷协助。” 女尸容貌损坏的严重程度,令陆守贞感到毛骨悚然。 他很清楚,正常手段辨不出死者身份。 传闻小关爷能开天眼,陆守贞原本不屑,这时候却希望一切都是真的。 第3章 疑云重重 太阳穿过神庙屋脊,正好照射在尸体上,凝固的血液开始融化,顺著青石板缝隙流淌。 关佑將女尸仰面放倒。 躯体与四肢皆无明显外伤。 再查看下体,色泽极深,再加上增宽的骨盆与臀围,可以断定这是一位生育过的女性。 皮肤较为白净细腻,年龄不会超过三十五岁。 在大腿根部,关佑看到了几滴被冻结的白色浊状物。 是死者生前遭受了性侵? 还是死者在行房的过程中遇害? 凶犯如此极端的作案手段,是心理变態还是与死者有刻骨仇恨? 沉吟间,勘验现场痕跡的陆守贞也回来了。 “除了此地,庙中其他地方皆无血跡与打斗跡象,可以推测此处就是第一现场。” “有凶器吗?” 陆守贞摇摇头,又补充道:“四周院墙皆无攀爬的痕跡,昨夜的冰稜子还在,没有折断或踩踏的痕跡。” “所以,凶手与死者是从大门进来的。” “理应如此。” 陆守贞盯著关佑的双手,发现他翻检尸体的手法十分嫻熟,不由得暗自生疑。 “死者面容遭受严重破坏,身上亦无明显的胎记、伤痕,该如何確认她的身份?” “从凶器查起。” “非刀剑非斧鉞,小关爷认为是什么凶器?” “陆大人,你觉得像不像一根烟扦子造成的?” 陆守贞眼睛一亮,还真像! 自打鸦片进入国內,抽大烟就成了国人的第一嗜好。 烟枪是菸鬼们不可或缺之物,一套完整的烟枪包括菸嘴、烟杆、菸斗和烟葫芦,烟扦子则是清理烟枪的工具。 扦子通常为金属所制,有粗有细,十分坚硬。 可永安府开著多家烟馆,还有自己家备有烟枪的,查起来也不简单。 关佑將陆守贞的那块手帕盖在死者脸上。 “还请陆大人安排府里的仵作进行详细尸检,尤其要检查胃肠道,有无毒药残留。另外,脸上的两道伤口是不是致死原因,也得再行验认。” 陆守贞的疑虑更深了:“小关爷好像很懂仵作这一行?” “我们堂口打打杀杀的时候多了,免不了跟死尸打交道。” 关佑隨口搪塞著,也不管陆守贞信不信。 彭承钧负责督办这场祖祭,现在事情搞砸,最忧心的就是他。 听到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插嘴道:“两位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这狗东西敢破坏老爷子的祈福,抓到之后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现在先调查死者的身份,只有找到死者,才能解开凶手在神庙杀人的原因。” “脸烂成这样,怎么找啊!” 彭承钧还要叫嚷,忽然瞥到关佑冰冷的眼神,不由浑身一紧。 彭老土司的儿子,说起来也是在永安府横著走的人,可他真不敢与这位小关爷叫板。 关佑弄出来一个叫花子帮会並不满足,十五岁那年独闯排教总舵,当面与老龙头过招,硬是说服了这位湘西王与他结盟。 就这分胆量,彭承钧自认彭家所有爷们加起来都不如他。 他立刻赔上笑脸:“小关爷和陆大人儘管查案,如有需要在下效力之处,隨时来土司城找我。” 关佑点了点头:“庙祝是你们的人吧?” “你说陈瘸子,替土司城管了几十年的神庙,自然是我们的人。” “几年才进行一次的大祭,以他的老练,怎么会拖到吉时正点才开门?” “对对,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蹊蹺,这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 彭承钧一拍大腿,怒上眉梢。 “我们分头行动,庙祝就交给你们土司城去查,凶器和烟馆交给陆大人。” “那小关爷你呢?” “我去查死者的身份。” 想到那张烂脸,彭承钧直犯噁心,但他不敢再说什么,道了个“好”字就往庙外跑。 彭老土司八成得到了消息,现在指不定怎么上火,他得赶紧回家安抚老爷子,免得那几位兄弟给自己上眼药。 这时候,陈元贵总算吐完了,苍白著脸过来。 “两位受累了,陈某人怕血,这就先回去。” 陆守贞与关佑都没说什么,陈元贵颤抖著双腿也走了出去。 望著他的背影,陆守贞忽然说道:“他没有说实话。” 关佑自然也看出来了,陈元贵如果怕血,能在死尸面前蹲那么久? 必然是看到了什么或者想到了什么,才有后面的呕吐现象。 可从陈元贵嘴里套话不容易。 “陆大人,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陈会长,表面上看,他是一位长袖善舞的生意人,实际上,他的手眼直通紫禁城,內务府每年都从他这里购置药材。” “给內务府供药?” “湘西这莽莽森林,不知生长著多少珍稀药材,陈会长的门道远超普通人的想像。” 虽然不知道关佑为什么提醒自己,陆守贞却对陈元贵產生了深深的警惕,看来在调查永安府的烟馆之余,还要调查一番陈会长的生意。 就不知他往紫禁城送的是什么药。 “陆某先回府安排人手,这庙门有劳小关爷帮著守一阵子。” “可以。” “多谢!” 陆永贞抱了抱拳,大步流星般走向外面,发生这么一起邪事,还得往上官处稟报。 庙里只剩关佑、老筮师与他的贴身隨从。 老筮师受惊严重,一直跪在彭公爵主的神像前喃喃自语,侧面望去,他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褶子,显得又干又硬,活像戴著一张假面具。 关佑走进大殿,绕著神像转了一圈。 正中是彭公爵主的立身雕像,四周供奉著八峒首领,形成拱卫之势。 他在彭公神像座后站定,朝著殿外望去,女尸呈一条笔直的线跪著,的確是在懺悔与请罪。 死者真的冒犯了土家人的祖神吗? 还是死者只是一场献祭的工具人? 凶手如此做法,分明就是破坏土家大祭。 別人不知,身为永安府的核心人物,关佑自然知道这场祖祭,是彭老土司为自己续命的一场祈福仪式。 难道凶手是衝著彭家人来的? 一个接著一个的疑问在心中翻腾,关佑不禁暗自苦笑,法医还是勉强了些,如果前世的自己是一名神探,或许这个案件就没这么难了吧。 第4章 老筮师 虽然说好了协助破案,八部天神庙到底是彭家人的地盘,不好久留。 关佑向跪拜祖神的老筮师拱了拱手:“保翁,晚辈先走一步。” 面对这位少年俊杰,老筮师不敢怠慢,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 老筮师本名石保,因难得的高寿,永安府无人不尊称一声“保翁”,这名字听起来就是苗裔,为何做了土人的大筮师,关佑实在想不明白。 不过他爹癩大堂主交待过:“永安府有三个老东西不能得罪,一个是排教总舵主老龙头,一个是烟馆供奉的陈婆子,最后一个就是石保翁。” 老龙头年轻时受了九九八十一难,家人死得一个不剩才坐上这把龙王椅,可以说,这椅子下面铺著尸山与血海。 陈婆子,养小鬼。 养的什么鬼没人见过,见过的都死了,又变成了她的小鬼。 他爹说:“如果真要得罪,寧肯得罪前面两个,也不能得罪最后一个,老龙头凶是凶,可讲道理,陈婆子邪是邪,懂得分寸,石保翁就不同了。” 究竟怎么个不同,他爹不肯说,就是让他小心。 想起这些话,关佑急忙伸手去搀扶,老筮师却推开他的手,死死抓著隨从阿莫。 阿莫几乎是半抱式地將老筮师扶了起来。 “案子……劳烦小关爷……咳咳。” 老筮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喉咙如破风箱一般嘶嘶喘息。 他的身体? 前世深厚的法医经验,让关佑仅在一瞥一触之间,就判断出石保翁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用临床医学术语来说,就是到了濒死期,身体各项机能已经严重衰竭。 这样的状况,还有能力主持本次大祭吗? 想著老爹的告诫,关佑把升起的疑云压了下去,湘西地界多的是奇人异事,石保翁算什么,兴许还没有自己的来歷诡异。 他很快走出神庙。 乞儿们还结著打狗阵,与广场上的部分看客对峙著。 住在永安府的人怕惹麻烦,几乎都跑光了,反倒是外地来看热闹的人不肯离开。 “小关爷,我们总不能白来一趟,要不你给我们说说?” “见不著尸体,见到小关爷也一样。” “就是,小关爷讲讲紫禁城的皇上吧?皇上退位,定然是他惹老佛爷不高兴了!” 关佑冷眼扫了一遍广场,站在这里的人多半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可天下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也没影响他们的兴致。 似乎看完了这场热闹,去死也值了。 唯独表演歌舞的婆娘汉子们沉默不语,如同一排排冻僵的鵪鶉,土司城没有发话,他们只能在寒风中挺著。 关佑没有理睬看热闹的閒人,而是吩咐乞儿们:“你们守住大门,等府衙的人来。” “领小关爷令!” 乞儿们又是一阵高声大喝,个个眼露兴奋,脸放红光。 在他们心里,叫花子还有给官府办事的一天,好生扬眉吐气。 “文凤跟我来。” “得令!” 一个瘦弱得只剩一双大眼睛的小花子应声而出。 这群乞儿最小的才十来岁,大的二十出头,全是討米堂收留的孤儿,无父无母,六亲断绝。 关佑重金请了宝庆鏢局的武师来教功夫,艺成后才能进他的亲卫队,艺不成,回去继续乞討。 而贺文凤,是关佑在桑樟县捡回来的,尤其合他的眼缘,捡回来后手把手带著,到现在已有三年时间。 关佑带著贺文凤离了神庙,不紧不慢地朝城中心走去。 “小关爷,咱们要去哪儿?” “去找红姨。” “鸞春院啊,好地方。” 贺文凤学著江湖豪客把大拇指往后一竖,咧开嘴巴笑了。 关佑笑不出来。 鸞春院是永安府最大的青楼,湘西地界首屈一指的销金窟。 乱世三样人最多,土匪、花子和娼妓。 乱世的女人,除了靠父母给的身体赚钱,没什么更好的法子活下去,因而边城的娼妓多如牛马。 想在边城找女人,一个相貌不错的女人,往鸞春院打听自然没错。 前些年,一位过气的花魁,硬是凭著巾幗不让鬚眉的能力,將边城所有的青楼、暗窑拢到一起,自己当了话事人。 统一娼妓行业的这位女英雄姓向,名红鸞,江湖人不分尊卑,统称一句“红姨”。 她入行的时候已经二十岁。 按理说,不是雏儿,也不是稚女,应无客人捧她,可她就是红透了半边天,不仅当过知府姘头,还当过匪首的压寨夫人。 或许是见多了血腥,养出她一副蛇蝎心肠。 但凡提起鸞春院和红姨,婊子不敢顶嘴,嫖客不敢放屁,就连邻里吵架,狠起来也说—— “把你闺女卖给红姨!” 由此可见她的江湖名头,犹在小关爷之上。 到了。 一幢悬灯结彩的楼宇出现在关佑眼前。 同一时间,神庙中的老筮师挺直了腰,浑浊的老眼陡然睁开,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扶著他的阿莫反而抖个不停,与官老爷、小花子不同,只有土人才明白大祭出事的后果。 “敢褻瀆彭公爵主,只怕不是咱们土人。” “汉人、侗人、白人,个个都是坏种贱胚,统统该死!” “刚才小关爷说陈瘸子有问题,他住的地方离神庙不远,我们要不要先去找他?” 阿莫因为害怕,卖力地献著计策。 皇帝退位远在天边,土司老爷的震怒却近在眼前,真要因为这具女尸耽误了老爷的祈福,只怕会有人头落地。 老筮师转过头,双眼死死瞪著阿莫。 阿莫心臟跳得更慌了:“小的乱说话,掌嘴!” 他伸出手,啪啪甩了自己两个耳光,这两下很用力,打得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或许是清脆的声音打醒了老筮师,老筮师收回噬人的目光,重新望著彭公爵主的神像。 “阿莫,你跟了我几年?” “三年。” “那年你病得快死了,你爹怕给家里人过了病气,就把你扔到菜园子里。” “老司的救命之恩,阿莫永生难忘!” “还记得我怎么救的你吗?” 阿莫打了个冷颤,他怎么不记得? 就在他躺在菜园子里等死时,一个裹著黑头帕的乾枯老人来了,拿出一张白纸,照著阿莫的脸剪出一个纸人。 阿莫知道,那种纸是纸扎店用来扎寿衣、花圈的。 老人將剪好的纸人贴到阿莫脸上,没过多久,纸人变成了一张腥臭的黑纸。 老筮师说,阿莫的病气都被纸人吸走了,以后他会长命百岁。 第5章 青楼红姨 关佑光临鸞春院,守门的老相公不敢怠慢,忙迎上来作揖。 “听说小关爷闭门休养,今日怎么有空光临敝院?” “特来看望红姨。” “可巧,红老板刚从上海滩回来,小的这就上去通报,劳小关爷稍候。” 老相公急急往里走。 关佑向贺文凤丟了个眼色。 贺文凤立刻奔向对面的石拱桥,坐在桥上晒太阳、抓虱子的几个叫花子,不约而同站了起来。 小关爷出巡,安全第一。 怨不得关佑警惕,这年头,小鸡仔都能为一口吃食啄死兄弟,何况是乱世里求生的人。 此时的向红鸞,正坐在暖阁里喝酒,一个眉心带疤的妖嬈妇人,口沫横飞地讲著神庙奇闻。 “庙门口人踩人,骨头咔咔咔跟过年放炮仗似的,血都流成了河。” “呵呵,大祭惊现女尸,这可比上海滩的新闻带劲。” “小关爷还说了大满亡国,二十天后皇上退位!” “他又开天眼了?” “大满完了,我们怎么办?” “大满亡了关我们女人什么事?还是两腿一张,躺著赚钱。” 妖嬈妇人有些担忧:“兵荒马乱,谁还有心思找乐子。” “这你就错了,越是末世,越是醉生梦死,过了今日没明日的,只有女人和大烟让人痛快。” 正说著,相公来报,说小关爷求见。 “有请。” 关佑独身进了楼。 鸞春院前排为大堂,铺地毯,悬宫灯,中间一个小舞台吹拉弹唱,四周围著雅座包间。 尚在午时,姐儿们多数还未起床,大堂显得冷冷清清。 穿过大堂,后面才是正式的营业场所,上面一层是当红姑娘的阁楼,掛著“牡丹”、“芍药”、“玫瑰”等牌匾。 下面一层是过气姐儿的睡房,接待那些穷酸嫖客。 冷风一吹,廉价的脂粉味、刺鼻的大烟味、杨梅大疮烂掉的腥臭味,糅杂在一起,直衝关佑的鼻子。 “鼻子太灵了也不好。” 关佑屏住呼吸,疾步走进后园。 鸞春院占地很大,后园的院墙砌得高高的,围著一片结冰的池塘,塘中满是枯荷败叶。 池边建了一栋精巧的吊脚楼。 吊脚楼居高望远,下设岗亭,坐著四五个背火銃的护卫,正围著火盆磕花生。 见老相公带陌生人前来,一个护卫探出脖子。 相公笑道:“討米堂的小关爷,今日特来看望红老板。” 护卫们索性挤出脑袋,下死劲打量这位能开天眼的传奇人物。 关佑頷首一圈,不慌不忙登上三楼的暖阁。 阁中坐著一位时髦女子,浅红色旗袍裹得她身段儿纤毫毕现,胸口掛著一串龙眼大的珍珠项炼。 头髮烫成齐整的小卷,眉毛描得又细又长,桃花眼,香雪腮,嘴唇红得像喝了人血。 她握著高脚杯,琥珀色的洋酒在杯子里荡来荡去。 且不说她长得漂亮,单就这副时髦扮相,便足以赛过北平的贵妇、上海的明星,迷倒边城没见过世面的男人,自然不在话下。 关佑除外。 论起江湖辈分,她与癩大堂主属同一辈,关佑当即上前见礼。 “许久不见,红姨风采更胜往日。” 向红鸞坐著没动,將一只涂著丹蔻的玉手伸了出来,关佑轻轻握住,顺势在她身边坐下。 一股桃花香直衝鼻子。 “小关爷闭门两年,一出门就来我这里,这是要颳风还是要下雨哟?” “小侄听说红姨从上海回来了,思念得紧,特来看望。” “咯咯,你这嘴巴跟抹了蜜似的,红姨尝尝甜不甜。” 向红鸞娇笑著朝他伸过脸来。 关佑微微偏过,给她杯中添上酒,双手敬了过去。 妖嬈妇人和老相公见此,默默退出暖阁,带上房门。 向红鸞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说吧,找我何事。” 关佑有求而来,自是不再兜圈子。 “天神庙发生了命案,我好巧不巧地在那里,这事便著落在我身上。” “敢砸土司老爷的场子,是哪个瓜皮活得不耐烦了?” “还不晓得是哪一路的人马,他將一具裸体女尸摆到了祖神面前,坏了大祭,小侄担心边城会乱。” “呵呵,这永安府哪天不乱。” 关佑嘆道:“红姨,外人不知道,咱们自己人可清楚得很,彭老土司久病难愈,就指著这场大祭消灾解难,发生了这么个事,彭家的怒火烧起来,指不定烧到谁头上。” “任他的邪火怎么烧,反正烧不到我院子里头来。” 关佑心念急转,想出了一个撬开向红鸞嘴巴的法子。 “死的那女人,应是窑姐。” 向红鸞细眉一挑,露出惊讶之色:“窑姐儿?” “死得很惨,脸被划得稀巴烂,凶手还把她摆到神像前跪著,摆明了就是和土司城、鸞春院过不去。” 鸞春院控制著全城的皮肉生意,妓女们要么在鸞春院掛牌营业,要么在家当窑姐儿,每月上交胭脂水粉钱。 只要操皮肉生意,就没有鸞春院查不出管不到的人。 別说鸞春院黑,连卖身钱也要扒一层,要怪就怪这乱世,人命如草芥,窑姐儿也得抱团取暖。 真遇到不讲理的嫖客,报上鸞春院与红姨的名號,狗东西知道姐儿有靠山,便不敢省那几个打炮的铜板。 正因如此,鸞春院是管著她们的天,也是护著她们的山。 听到死状,向红鸞软绵绵的腰肢立刻挺直了,眼中荡漾的秋波变成了杀人的寒光。 “你怎么知道是窑姐儿?” “府衙的陆通判在神庙,他请我帮忙,我不得不开了天眼。” 开天眼,断大事,这是小关爷的独门绝活,向红鸞不得不信。 “还验出什么?” “死者年龄在三十至四十岁之间,生养过孩子,我可以把她的脸画出来。” “三十多岁还出来卖,真当自己的逼是金子打的。” “红姨,人命关天。” 向红鸞放下酒杯,冷笑道:“不就是找个娼妇,只要你画得出来,明儿清早,我就把消息送到討米堂。” “多谢红姨。” “慢著道谢,等你画完,红姨同样有话要问你。” 向红鸞起身,找了笔墨纸砚出来,扔给关佑自己磨墨铺纸。 她又端起酒杯,一边慢慢抿著,一边斜眼看著关佑作画。 对於一个经常画人体结构的法医来说,画作不需要好看,只要精確。 刷刷刷。 很快,一张栩栩如生的女人头像出现在向红鸞眼前。 向红鸞手指一颤,酒杯砰地跌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怎么是她!” 第6章 死者身份 望著画像,向红鸞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一会儿喜,一会儿恨,到最后,眼角竟然淌了两滴泪水出来。 关佑不动声色地问道:“红姨认识死者?” “她叫向晴枝,是我以前的小姐,也是我曾经的好姐妹。” 向红鸞並没有沉湎太久,白生生的手指头一抹,將两滴眼泪抹掉,重新恢復了笑容。 这次,是发自內心的欢笑。 关佑暗自沉思,向红鸞沦落风尘,必是家庭原因所致,这么说来,她很有可能曾是死者家的佃户。 小姐与佃户成为好姐妹,说明两人的关係绝非寻常,可她笑得这么幸灾乐祸,难道两人后来变成了仇人? “既然是旧识,劳红姨讲来听听?” “从前的事情没什么好讲的,她家是桑樟县的大户,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与永安府的田家联了姻。” 关佑知道田家。 田是土人的大姓,永安府的这一支名声更加显赫,也是改土归流的最大受益者,朝廷在湘西的代言人。 不知为何,田家的苗裔越来越稀疏,据说这一任的家主死后,永安府的嫡脉已经断子绝孙了。 死者是田家的少奶奶? 向红鸞看出关佑的疑惑,继续笑道:“她出嫁的时候风光得紧,红妆何止十里,简直从桑樟县排到了永安府!可她嫁过去没几年,男人就抽大烟抽死了,不仅把田家攒了上百年的家底儿抽了个乾乾净净,还把她的陪嫁给抽没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原来田家家主是抽大烟死的。” “呵呵,以为逃过洞神就能过上好日子了?不祥的人就是不祥。” 听到大烟与不祥,关佑心中一动,好像有什么线索即將连在一起。 不过洞神又是什么东西? 他刚要问,向红鸞却像说漏了嘴似的,漂亮的脸蛋立刻绷得紧紧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原本搭在关佑椅背上的手臂也收了回去,环抱在胸前。 这个动作代表她在戒备,还有恐惧。 她抢先说道:“该说的都说了,你不用再去问旁人,而且她也不是窑姐儿。” 或许心中藏著秘密,向红鸞並没有发觉小关爷的天眼失灵了。 回忆了片刻又说道:“她住在河边的那条巷子里,中间最破的那栋吊脚楼就是。” “她孩子呢?” “只生了一个丫头片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前两年送到五柳县读书去了。” 即使田家败落,也不应该住在破旧的吊脚楼里。 关佑虽然满肚子疑问,可向红鸞一副不愿再谈下去的样子,於是见好就收。 “不知红姨有什么事要问小侄的?” 转移话题让向红鸞恢復了一些精气神,她重新取了酒杯,倒上酒,自顾自仰脖喝下。 一口就是一杯。 隨著酒味儿飘出来,暖阁中的桃花香味浓郁了许多。 “这两年,你是不是去了宝庆府,替老龙头看场子去了?” 湘西江湖门派林立,真正的龙却只有一条,便是掌握著排教的龙知命,也叫老龙头。 其余的当家人,顶多算一条蛇。 湘西多好木,可想把这些生长了千百年的木料运出去,唯有水路可走。 酉水注入沅江,沅江连著洞庭,再经长江,上溯巫峡,下流江南,这条古老的水道全靠放排人维繫。 上游的水流湍急且礁石遍布,对排工的水性要求极高,一个不当心,连排带人整个撞在礁石上,立刻粉身碎骨。 古往今来,放排人能够善终的少之又少。 因而早在唐朝,就有了排教这个组织。 祖师爷陈四龙非僧非道,却有一手斩妖除魔的好法术,放排前只要他开坛作法,击鼓祈福,放排人就能平安归来。 承接他衣钵的人,称之为排头。 老龙头原是湘西最厉害的排头,几十年后,成了最厉害的当家人,都说他得了祖师爷的真传,不仅可以水中驱鬼,还曾在湖中斩蛟。 如今龙王上岸,震慑三教九流。 这些年,向红鸞没少送钱送人,只差把自个儿送到老龙头的床上去,奈何这老头子不显山不露水,偌大的家底儿硬是沾不上一口。 独有小关爷深得老龙头的喜爱。 小关爷两年闭门不出,向红鸞不得不怀疑这一老一小,指不定暗中谋划什么大事。 听向红鸞问到老龙头,关佑有些讶异,这两年他的確不在永安府,但也没有去替老龙头干活。 乱世当头,枪桿子里出政权。 他去了鄂州,一边与军工厂的人拉关係,搞枪枝弹药,一边利用鄂州的医疗资源,自己替自己治疗嗜血症。 枪枝搞来了不少,病情丝毫没有缓解。 按那些二鬼子的说法,他得的是卟啉症,一种血红素代谢障碍引发的皮肤病。 简直扯淡。 这些事自然不会同外人讲。 “红姨想哪儿去了,叫花子做不了水里的生意,这两年我確实不在永安。” “那你在哪里?” “在鄂州养病。” 想到外界传言的小关爷得了花柳病,向红鸞上下瞟著关佑,目光在他裤襠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噗嗤一笑。 “你现在是馋女人的年纪,不过身子要紧,下回要玩女人,红姨挑几个乾净的给你送过去。” “……小侄先去死者家中看看,告辞。” 向红鸞挥了挥手,目送关佑离开暖阁。 踩踏楼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的眸子深了下来,不大会儿,双眼竟然变成了纯粹的黑色,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桃花瘴为什么对他没作用?” “一定是龙知命给他传了什么东西,不然怎么破了我的洞神法力,该死!” “向晴枝那短命婆娘还是死了,当年如果她老老实实嫁给洞神,我向红鸞也不至於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恨!我恨你们!” 一句接著一句的囈语在阁楼中迴荡,隨著桃花香气飘来盪去的,还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恨意。 刀疤女人推门进来。 向红鸞瞬间恢復了正常:“你说小关爷那么个聪明人,为何会替衙门破案?” “衙门许了他好处?” “哼,给我盯著討米堂的动作。” “老板,刚才土司城的人也来了,我说你不在,打发了出去。” “让他们滚。” 向红鸞脸上露出嫌恶之色。 土司为彭家世袭,现今的彭老土司年过古稀,疾病缠身,却不愿把位子让出来,还想著各种法子延寿续命。 “他彭家在湘西地界作威作福了八百年,还嫌不够么?也不看看现今是什么时代!” 第7章 孤女简兮 从鸞春院出来时,贺文凤正蹲在马路对面张望。 此时,已经有三三两两的窑姐儿起床了,趿著棉鞋,披著大袄,顶著满脸的残脂剩粉出来买吃的。 这条街有包子铺、麵馆、粥店,做的就是她们的生意。 嫖客? 哪有空吃东西,都是急吼吼提枪上阵,脱裤子都嫌耽误了功夫。 贺文凤的目光原本粘在一个丰胸细腰的窑姐儿身上,见到关佑出来,双腿一弹就蹦了过来。 “小关爷怎去了那么久?” “拿到线索了。” “嘿嘿,我就说天底下哪有女人不给小关爷面子。” 关佑给了他一个脑门绷,这臭小子极为聪明,就是天生一股匪气,也不知道怎么来的。 “你去神庙找他们,一起回堂口,再给我爹说一声。” 贺文凤撇了撇嘴:“我不想回堂口嘛,小关爷带我一起抓凶手好不好?” “想抓凶手就乖乖听话。” “是!” 小关爷向来说一不二,贺文凤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往八部天神庙奔去。 望著这臭小子的背影,关佑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除夕…… 堂口有人犯了大错,趁著过年逃回桑樟县老家,关佑单枪匹马地追了过去,將他堵在年夜饭上。 那人倒也光棍,一刀先捅死自己的瞎眼老娘,再抹了自己的脖子。 关佑没有浪费他的血,吃饱喝足后,將一根火柴丟进了那栋茅草屋。 大火映透了半天边。 不过,赶来这里的並非救火人员,而是一支长达十米的舞龙队。 这是一条乡下常见的竹龙,外麵糊著红纸,中间鏤空,点著蜡烛。 龙身由二十四节段组成,每个节段都有一名戴著儺面的赤膊汉子举著,这些人齐心协力,或翻滚或盘游,將这条龙舞得如同活了一般。 全县的百姓似乎都跟在这支舞龙队后面,载歌载舞的闹成一片。 舞龙队在著火的房子前停下,锣鼓声、嗩吶声,响得越发热烈。 关佑躲在阴影中观察。 忽然,他瞳孔猛地一缩,这支竹子做成的巨龙头顶上,竟然蹲坐著一个瘦弱的男童。 男童紧紧揪著龙角,好几次都要被舞动的龙身甩出去。 “嗬!” “哈!” “嗬哈!” 不知是大火刺激了这些人的神智,还是看热闹的人太多,舞龙队的每一个汉子都在疯狂表演。 蹲坐的男童终於失去控制,如巨龙吐珠一样,被高高拋向天空。 诡异的是,他的身子悬在空中,似乎被某种东西定格了,好几个呼吸之后才缓缓落下。 就在男童即將摔成肉饼时,关佑飞身而上,抢在落地之前將他接住。 癲狂的舞龙者与痴醉的看客,全都沉浸在惊天动地的喧譁中,既没有发现男童摔出去了,也没有发现男童被人抱走了。 关佑把他带回了永安,养在討米堂…… “他身上有点古怪,暂时还看不出是什么。” 关佑离了鸞春院,向著猛河边走去,向红鸞说的后巷,是永安府出了名的贫民巷。 后巷绕河而建,清一色的吊脚楼,楼板和屋脊都被风雨渗透成了苍灰色。 刚走进巷子,烤红薯的香气扑面而来。 香气是从正中间那栋吊脚楼传来的。 关佑停下脚步,果然是最破败的一栋,外墙靠几根檁子撑著才没有坍塌。 楼下是饲养牲畜之所。 关佑瞟了一眼,里面有头哼哼唧唧的肥猪,还有几只鸡鸭。 他轻手轻脚上了二楼,一个少女正垂著头,专心致志地扒红薯皮,细嫩的手指间,露出热呼呼又红彤彤的薯肉。 “你是田家小姐?”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少女嚇得跳了起来,手中的红薯啪的掉到地上。 “你是谁?” “我姓关,现在替衙门做事。” 关佑注视面前的少女。 她长得十分漂亮,剪水双瞳,天鹅颈肩,脸蛋细嫩得跟美人瓶似的,短髮又薄又乾净,刘海刚好垂到眉毛上。 穿的是土家人常见的蓝色棉袄和黑色棉裤,即使臃肿,也掩饰不住含苞待放的气息。 “我是田简兮,衙门找我有什么事?” 田简兮? 很新潮的名字。 “向晴枝是你什么人?” “是我姆妈。” 没找错人。 关佑又问道:“你在五柳县读书?是女子师范学校吗?” “嗯,学校放了寒假,昨天才回的家。” 简兮也打量了关佑一番,虽然这个人一身叫花子打扮,但眉清目秀,彬彬有礼,看著不像是坏人。 她捡起红薯放在桌子上,再拉出一把竹椅,请关佑坐下说话。 关佑依言而坐,抬眼打量这间屋子。 屋里没有灶,挖著一个火塘,塘上架著铁釵和网子,屋樑上还吊著一只烧水的陶瓮,再加上一张瘸腿桌子和几副碗筷,构成了她们家的全套炊具。 除此之外,左右两边各有一间房,其中一间没有装门,可以看到一台简易的织布机。 想来田家败落之后,向晴枝以织布为生。 简兮手脚轻快地扒开塘灰,露出几点火星子,撅嘴一吹,火星子变成了火苗。 她从墙角取了两根木柴,放到火塘里,又取下陶瓮,倒了一碗热水出来,双手捧到关佑面前。 一系列动作轻盈得赏心悦目。 关佑第一次知道,美人干起家务活来还是美人。 “关大人,天气冷,先喝杯热水暖暖身子。” “不要喊大人,我叫关佑。” 关佑紧紧盯著田简兮的脸色,在永安府响噹噹的名字,並没有引起她的任何变化。 显然,她距离他的世界很遥远。 他接过热水,喝了一口,犹豫著怎么开口。 幼年丧父,现在又失去母亲,这个漂亮、斯文、单纯的女学生,已经变成了孤儿。 “田简兮,简单的简,归去来兮的兮?” “是的。” “简兮简兮,方將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 “关先生知道这首诗?其实我原来不叫这个名字,是宋先生替我改的,说新世界的青年必须勇武有力,善於战斗。” 简兮脸上闪过一抹羞涩,除了学校的老师,还没有哪个陌生人说出她名字的出处。 “宋先生是谁?” “是我们五柳师范学校的校长。” 关佑回忆著这段时间的歷史,脑海很快浮现出一个名字,他甩了甩头,提醒自己此世界非彼世界,很多人和事都改变了。 “你昨天是自己回的家?五柳到永安並不近,足有五百里路。” “我坐船回来的,姆妈在码头接的我。” “之后呢?” “姆妈说有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回来了,她去探访,不知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回家。” 说到这里,简兮猛然捂住嘴,眼中露出惊惶之色。 “我姆妈是不是出事了!” 第8章 苦主认尸 田简兮走出永安府,见了世面。 也见到了兵荒马乱。 可在她的心里,母亲是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是永远不会倒塌的高山,是桑樟向家的小姐,是永安田家的少奶奶,母亲一个人就能撑起一片天。 她记得父亲刚死的那天,尸骨还没有下葬,烟馆那些人就找上门来要钱。 他们拿著父亲的抵押书,把家里能搬的东西全都搬走了,最后把可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素来温柔的母亲,疯了一般从厨房里拖出一把剔骨刀,砍向要债的那些人。 最后,他们拿著田家祖宅的房契走了。 母亲搂著哇哇大哭的简兮,一遍遍说:“有姆妈在,我的乖女別怕。” “乖女別怕……” 简兮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一边告诫自己別胡思乱想,一边又忍不住抓紧关佑的手臂,无意识地摇晃著。 “关大哥,我姆妈在哪里?” 从关大人到关先生,再到关大哥,简兮把她的恐惧与討好表达得淋漓尽致。 望著她汹涌的泪水,关佑强忍心头的怜悯,指了指自己的右眉。 “你姆妈这里,是不是有一粒很小的硃砂痣?” “是的。” 最后的侥倖也没了。 关佑站起身,拿起那个已经凉透了的红薯。 他慢慢剥去沾著灰尘的薯肉,將乾净的部分塞进简兮手里。 “红薯凉了也能吃,你先吃完,再跟我走。” “我姆妈究竟在哪里?” “听话。” 简兮被关佑的神情震住了,她抓起红薯没滋没味地咽著。 冰冷的红薯,冰凉的眼泪,和在一起,都吃进了她的肚子里。 等她吃完,关佑取下绳子上搭的手帕,替她细心地擦乾净手脸。 “走吧,去府衙。” “嗯。” 两人下了楼,锁好大门,朝著永安府衙门走去。 永安不是北平上海,没有隨处可见的黄包车,更没有自行车、小汽车。 走在巷子里的田简兮,在寒风中不停颤抖。 关佑心中莫名一疼,接受再多新式教育,仍然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我背你。” 他蹲下身子,不由分说地抓住简兮,往自己肩膀上一送。 简兮还没来得及拒绝,身子已经悬空,如飞一般奔向前方。 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並未对关佑造成负担,如果不是担心惊动路人,他早就像猛虎下山般衝进了府衙。 简兮被他背著往前奔,初始没觉得什么,望到衙门口的两个大石头狮子时,还是恍惚了一阵。 这也太快了! 衙门修在城中心,灰墙灰瓦,高大幽深,一排厚重的红漆大门紧闭著,旁边装模做样地悬著一面登闻鼓。 台阶下站著两个背大刀的捕快。 关佑扶著简兮走过去。 “我是討米堂的关佑,有事要见陆大人。” “是小关爷!” “这就为小关爷通报,还请小关爷稍候。” 捕快不敢怠慢,一个快步进去找陆守贞,一个在跟前陪著说话。 陆守贞很快出来了,接了两人进去。 “她是?” “死者的女儿。” 尸体刚刚验完,小关爷就找到了苦主? 关佑的速度令陆守贞十分惊诧。 他想了想死者的样子,再看了看软得走不动路的小姑娘,不禁有些犯难。 而听到“死者”两个字的简兮,彻底崩溃了。 “大人,我姆妈到底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一直走到殮房门口,陆守贞都在犹豫要不要让这个小姑娘知道,关佑却推开了殮房的两扇木门。 简易的殮台上,用白布盖著一具东西。 老仵作坐在角落里,正吧嗒吧嗒吸著一管旱菸,看见这些人进来,他在墙上磕了磕菸灰,站起身来。 “陆大人,都验完了,致命伤就在脸上,是流血流死的。” 陆守贞挥了挥手,老仵作退回墙角,依然坐下来吸菸。 烟气中和了尸味,让殮房少了几分阴冷。 关佑拽住欲要衝过去的简兮,沉声说道:“你姆妈的脸被凶手划破了,遗容十分惨烈,我劝你最好別看。” “要看!” “那就做好思想准备,跟我一起数数,1、2……” “8、9、10!” 数到10的那一刻,简兮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掀起殮布,露出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她愣住了。 这具毫无温度的死人,怎会是她的姆妈? 不像! 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 悽厉的叫声中,简兮终於倒了下来。 关佑快步走过去,將她抱在怀里,这孩子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陆守贞嘆了口气:“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人了,本来就是母女俩相依为命。死者名叫向晴枝,从桑樟嫁到田家来的,就是出过翰林的那个田家。” 陆守贞微微一惊,他来的时间不长,却將本府的世家大族摸得清清楚楚。 田家嫡脉虽然败落,旁支庶族还有不少人在,死者这种死法,传出去得引起轩然大波。 想到这里,陆守贞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关佑继续说道:“根据田小姐的证词,死者昨晚去见了一位老朋友。” “什么朋友?” “死者並没有对她说太多,只知道是一位从外地回永安的故交。” 陆守贞沉吟著:“外地回来的,要么借住亲戚朋友家,要么住在客栈,可以先查客栈。” “那人既然是死者的故友,大概也出身桑樟。” “这条线索很重要,小关爷办案果然神速,陆某衷心佩服。” “现在还不知道凶手的动机,田小姐一个人住在家里恐有危险,我先带她回討米堂,等案子结了再做打算。” “如此甚好。” “我们还是兵分两路,陆大人查烟馆与客栈,我想去死者老家看看。” 关佑没有忘记向红鸞的话,不知为何,“洞神”两个字总在他脑海中盘旋。 她们曾经是好姐妹,查死者的同时,也能查出向红鸞的来歷。 他又想起上次去桑樟捡回贺文凤的情景,不如这次就带臭小子回一趟家乡,顺便把他身上的那点秘密也挖一挖。 陆守贞见关佑如此劳碌,心中著实过意不去,抱拳作揖,实实在在行了一礼。 “小关爷仗义出手,陆某铭感五內。” “陆大人客气了。” “不过,陆某听闻永安至桑樟一路多山,山中盗匪成行,小关爷务必带上护卫队。” “多谢提醒。” “唉,衙门实在抽不出人手,让小关爷见笑了。” 关佑无心跟他客套,抱著向简兮出了殮房,疾步向衙门外走去。 刚至门口,便见贺文凤跑了过来,不远处停著一辆青花骡子拉的大车。 “小关爷快上车。” “你怎么来了?” “一路上都有兄弟传讯,说你抱著一个大姑娘进了衙门,我寻思著小关爷的姑娘哪能让人隨便瞧,就赶了车过来接你。” “臭小子,就你聪明。” 第9章 陆大人查烟馆 送走关佑,陆守贞叫来三班差役。 三班又称壮班、皂班和快班,分管巡防、站堂与缉捕。 本应是五十人的规制,如今四十个人都躺在花名册里,真正点卯当差的只有十来个人。 他看完本府的烟馆册子,久久没有说话。 捕班的头子刘同稟道:“陆大人,本府登记在册的烟馆共有七家,没有登记的,小的也摸过底,大概有个五六七家,查起来不难。” “五六七家?究竟是五是六还是七?” 刘同訕笑道:“这哪说得准,他们做的也是生意,生意好就开著,生意不好指不定隨时关门。” “你带人一家一家的查,死者是田家的少奶奶,有名有姓的人,查起来不难。” “竟然是她!田家就是抽大烟抽没的,她男人也是抽多了抽死的,她去烟馆干什么?” “竟有这回事?” 陆守贞心中一动,立刻追问道:“她男人抽的哪家烟馆?” “宝船烟馆,本府最大的那一家。” 宝船,顾名思义,开设在船上的烟馆,专做有钱人的生意。 有钱人抽菸讲究调调,把船往猛河中间一划,四面再围上来几条小船,琵琶一弹,肉嗓一开,端的是“凉风有信,秋月无边,思娇愁绪好比度日如年……” 菸鬼们就著小曲,躺在云水之间吞云吐雾,那叫一个快活似神仙。 有了这一出一出的美景和美人,但凡上了宝船的菸鬼,就没有捨得上岸的。 “刘同,你带快班去查其他烟馆,宝船那里我自己去。” “陆大人,您初来乍到,宝船还是让小的去。” 刘同生怕陆守贞吃亏,抢著要去宝船。 他年过四十,当了一辈子差,家里上有老娘,下有一对未成家的儿女,加一个多病的老婆,全指望他的一点餉银过活。 上官若是出了事,他这个当下属的自然没有好果子吃,还不如由他去卖这张老脸。 陆守贞摇摇头:“本官去,壮班今日取消巡逻,全部去查客栈,找一个刚从外地回来的男人,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岁左右,老家或许是桑樟的。” “嗻!” 壮班头子带著仅剩的两个差役走了。 刘同无奈,只得带著三个捕快去查烟馆。 安排完任务,陆守贞脱下官服,换了一件青布长衫,穿官服去人家未必会开口,不如以烟客身份先去踩盘子。 临走前,他摸了摸装钱的香囊,里面总共六两半的银子,都剪得碎碎的。 这些钱是他全部的家当,准备寄给战死袍泽的亲眷。 摸著银子,陆守贞嘴角渐渐露出一丝冷笑:“湘西这地界確实王八多,可跟当年的黄海比起来,不过是一潭没有风浪的死水。” 宝船烟馆有专属的码头。 陆守贞走到的时候,日头正好落山。 一抹残阳有气无力地落在河面,映得停靠在岸边的几艘大船半阴半阳,船上有人走来走去,都是些端盘挎篮的下人。 见陆守贞靠近大船,立刻有喝声传来:“干什么的?” 陆守贞这才发现,船舱中间开了几个窗口,窗口后坐著护卫,还有兵器反射的冷光一闪而过。 “来这里还能干什么?” 陆守贞反问道。 轰轰烈烈的南方禁菸运动早就过去了,如今各地方財政吃紧,反而盯上了烟馆的税金,大开方便之门。 如同永安府,屁大的地方,明里暗里的烟馆竟有十几家之多。 宝船烟馆按律纳税,谁也不敢將他们咋样。 守卫盯著陆守贞看了半天,见他神色自若,腰间吊著一个鼓鼓的钱袋,便放了行。 一块跳板从甲板铺了下来。 陆守贞稳步上船,船舱中早钻出一个涂脂抹粉的妇人,赶上前来扶他。 “大爷这边走。” “大爷面孔好生,今日个初次来吧?” “大爷喜欢哪种口味,奴家好带你过去。” 陆守贞眉毛一挑:“你们这还分口味?” 妇人吃吃笑道:“咱们这儿只有富寿膏,土药是不做的。” 富寿膏,专指印度来的货,先烧煮、发酵,製成后外观金黄透亮,点著了气味又香又甜。 次之是土耳其、波斯和孟加拉的货,算是富寿膏中的第二档。 土药则是指云南那边的本地货,味道不仅苦涩,还呛鼻。 两者之间的价格差了几倍甚至十几倍。 陆守贞一拍钱袋,豪气说道:“自然是富寿膏!不知道你们与別家有何不同?” 妇人掐了掐陆守贞健壮的手臂,笑吟吟道:“大爷身子骨结实得紧,定然没怎么吃过,我们宝船的货足实,一两可以吃半个月。” “一两多少钱?” “不贵,十五两。” 儘管陆守贞做好了心理准备,仍然被这个价格嚇了一跳。 半个月十五两,一个月三十两,一年岂不是超过了三百两! 这还不是癮君子的量。 难怪田家败得这么快,敢情是上了贼船。 说话间,妇人已经將陆守贞带进了一间船舱。 船舱铺著地毯,两个舷窗下各设一个软榻,榻前摆著一张红木桌子,菸具一应俱全。 陆守贞一眼就看到了那根闪闪发亮的烟扦子,长约一尺半,筷子粗细,顶端尖锐无比,扦身还刻了祥云和花纹。 “扦子也这么漂亮?” “宝船的东西都是定製的,別看一根扦子,是实打实的精铁。” 他拿在手中把玩了片刻,手掌突然握紧扦子,朝妇人的脸狠狠划过去。 “大爷饶命!” 扦子停留在妇人眼前,妇人惊魂未定地望著他,嘴巴与眼睛都张得大大的。 小关爷推测正確,死者確实死於烟扦子。 陆守贞一手抓著烟扦子,一手却將这妇人按在软塌上,欺身上去。 妇人嚇得语无伦次:“大爷想要奴家也成,咱们得换个地方,这儿人来人往的……” “不想死的就闭嘴!” 烟扦子就横在喉咙上,妇人生恐这个孔武有力的男人行凶,眨巴著眼睛拼命点头。 “我问你,你认不认识田家的少奶奶?就是在你们这儿败光家產的田家!” 妇人想了想,继续点头。 “她这两天有没有来过?” 妇人慌忙摇头,眼中流露著不解。 她的表情不似作偽,如果死者没有来宝船,她是怎么被宝船的烟扦子杀死的? 陆守贞鬆开了一些,喝问道:“田家家主当年是怎么抽上大烟的?” 妇人终於反应过来,这男人一定是田家的亲朋好友,现在秋后算帐来了。 她咽了咽口水,眼神闪烁不定。 陆守贞没有给她编瞎话的时间,按住她的那只手一紧,死死扼住她的喉咙。 “大爷饶命……我说我说,是二当家……” “继续说!” “是田有良这个坏种乾的,他跟田老爷是同族兄弟,事成之后,他当了宝船的二当家!” 第10章 庙祝死了 彭承钧在祠堂里跪了一夜。 如果不是他娘还管著彭家的后宅,偷著给他送了饭菜和被褥,他真得冻死饿死在这个鬼地方。 早上放出来后,又被告知去抓凶手。 “我去哪抓凶手啊!” 彭承钧哭丧著脸进了他娘的房间。 他娘彭老夫人原是彭老土司的宠妾,原配死后被扶了正,虽然不管外面的事,內宅却是她说了算。 “你呀,有老娘一半聪明也不致於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彭老夫人年过六旬,花容不再,精神却十足,正对著镜子拔头上的几根白头髮。 “还不是你叫我揽下这桩倒霉事的。” “没出息,那是抬举你!” 彭老夫人忍不住啐了彭承钧一口,她就这么一个儿子,指望著他继承土司之位,怎奈稀泥巴糊不上墙壁。 老头子再宠他们母子,还有一个原配生的嫡长子杵著。 按祖宗的规矩,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现在人家占著嫡又占著长,哪里好越过去。 老头子身体每况愈下,眼瞅著没几天好活了,彭老夫人正急著,老头子突然要捣鼓冬至祭祀,她眼珠子一转,觉得这是个让老二露脸的绝佳机会。 为此,她背地里使劲,不仅请了官府的人出面,还请了商会与討米堂来捧场。 偏偏出事了! 听到消息,老头子气得吐血,老大彭承铭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竟然反过来博得了老头子的欢心。 想到这里,彭来夫人又恨又愁:“死到哪儿不好,偏死在庙里,真是晦气!” “姆妈,老爷让我三天之內抓到凶手,我去哪儿抓啊!” “你一不是捕头,二不是知府,抓什么抓,老头子也是病糊涂了!” 不同於他娘的恨,彭承钧是怕,老头子这回气大了,抓不到凶手得受家法处置。 家法真会死人。 “姆妈快想办法啊!” “想屁的办法,他逼你,你就逼官府去!那个新来的陆大人不是在查吗?你就坐到公堂上催他!” “这个法子好!小关爷也在协助查案,要不要催他再开一次天眼?” 提到小关爷,彭承钧有些底气不足。 彭老夫人一巴掌拍到儿子头上,骂道:“你当天眼好开啊?会折寿的!开一次折好几年,不然他这两年躲起来养病?” “真养病去了?还是姆妈神通广大,永安府里一只苍蝇飞过都知道公母。” “別放臭狗屁了,你先去找陈瘸子那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审出来后就去衙门催姓陆的。” 老娘都给他安排好了,彭承钧自无不从。 他抓起一块红糖糍粑,边吃边去喊人。 不多会儿,带著自己的一队人马出了土司城,来到神庙边上的一间木棚。 庙祝陈瘸子就住在这里。 陈瘸子无儿无女,年轻时候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把腿摔断了,就此当了不要工钱的庙祝。 土司城每个月发他一点米和油,当一条看门狗养著。 “老东西滚出来!” “二公子来了,快滚出来磕头!” 手底下的一帮奴才站在门口叫骂了半天,陈瘸子才阴沉著脸钻出来。 彭承钧要问消息,挥手阻止了手下动粗。 “说吧,前天晚上你干嘛去了?” 陈瘸子一脸不乐意地回道:“啥也没干,就在这里睏觉。” “困了觉还起那么晚?第二天大祭的吉时都误了!” “没误。” 被顶了两句,彭承钧渐渐掛不住脸。 “二爷我再问你一句,神庙的女人是不是你杀的?” 陈瘸子脸色更加阴沉。 “说啊!” “我没杀人。” “你没杀人?那女尸是自个儿爬进去的?” “有人偷了我的钥匙,第二天早上又给我还回来了。” 彭承钧被陈瘸子的话气笑了,这老东西,不见棺材不掉泪。 “动手。” 手底下的几个人早就跃跃欲试,听到二公子说动手,其中一个立刻扑过去,给陈瘸子来了一记窝心脚。 扑通! 陈瘸子被踹得飞了起来,重重撞到木棚上,撞得半边棚子都塌了。 另外几个不甘示弱,饿虎扑食一般衝上去,或拳打,或脚踢,打得陈瘸子杀猪似的嚎叫。 等到叫声渐渐没了,彭承钧才意识到坏事。 “別打死了,你们这群猪!” 他说晚了一些,陈瘸子躺在血泊里,已经断了气。 打痛快了的几个人先是面面相覷,接著七嘴八舌笑道: “二爷,只怪他不经打,哪有几拳都挨不住的人。” “横竖一条老狗,打死了又怎么样。” “明摆著就是他杀的人,咱们正好把他拉回去,给老爷一个交代。” 彭承钧本觉得有道理,可想起老娘的叮嘱,又改变了主意。 “別管他了,都跟我去府衙。” “二爷,咱们去府衙干嘛?” “废话,得府衙的人说陈瘸子是真凶才行,我说了老爷子能认?” “还是二爷高见!” 一群人果然没管地上的尸体,簇拥著彭承钧往府衙而去。 就在他们走后不久,血泊中的陈瘸子突然蠕动起来,像一条虫子似的扭曲著。 扭动了好几分钟,一条真正的红头虫子,从陈瘸子的鼻孔里爬了出来。 虫子拖著未乾的血跡,慢慢爬向远方。 隨著虫子爬远,陈瘸子的胸腔凹了进去,很快变成一具空荡荡的乾尸。 同一时间,某间隱秘的地窖里传来一声乾嚎:“弟弟——!” 毫无所知的彭承钧到了府衙,求见陆通判。 差役不敢拦阻,放了他一人进去。 此时的陆守贞正在听两位捕头的匯报,不出所料,刘同没从烟馆查到线索,壮班也没有找到那个神秘的故友。 倒是他自己查出了田有良这么个人。 “陆大人,就是陈瘸子乾的!” 彭承钧衝进公堂,大言不惭地叫道。 “证据呢?” “他说钥匙头天晚上被人偷走了,次日早上又给他还回去了,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陆守贞眉头逐渐鬆开:“神庙钥匙被偷?或许真有这么巧的事。” “陆大人,莫被这老东西骗了!” “传陈瘸子,本官要亲自审问。” 听到传唤陈瘸子,彭承钧有些站不住,他凑到陆守贞跟前,轻声说道:“陆大人,別传了。” “嗯?” “陈瘸子不肯交代,已经被我打死了。” “什么!” 陆守贞拍案而起,不敢置信地盯著彭承钧。 重要的证人被打死了? 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第11章 討米堂 討米堂建在永安府城外,背倚羊山,面向猛河,占地三百亩。 “不管什么时候,地皮都是最保值的。” 小关爷一句话掏空了討米堂的家底儿,两年下来,硬是把一片荒山野岭变成了江湖豪门。 这座大宅院又称內堂。 穿过高大的牌坊,先见一方开阔校场,青石铺道,黄沙覆地,是內堂中人的练武之所。 过了山门,第一进院子为开会的聚义厅、吃饭的大花厅,两侧都是宿舍,住著护卫队和各级长老。 第二进是癩大堂主的居所,修成皇宫大殿的样式。 还有一排石墙铁门的库房,落著重重的铜锁,库房是小关爷亲自设计的,据说防水防火、防潮防寒。 库房里究竟装著什么? 有人说是白花花的元宝,也有人说是一箱箱的金条。 某个长老一日喝酒后胡言乱语,说库房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粮食,另一样是枪。 “全新的鄂州造,砰砰砰砰砰,一次能打五发子弹!” 次日醒来,多嘴的长老被罚去清扫堂里的茅厕,再不敢提“库房”两个字。 第三进院落独属小关爷,臥室、书房、起居室、议事厅、小厨房一应俱全,没他爹的院子气派,但比他爹精致讲究。 屋里还有一台西洋来的留声机,时不时放出靡靡之音。 议事厅连著后花园,花园里不种花草,反而种著一大片蔬菜。 后花园与猛河只有一墙之隔,小关爷在墙上开了丈许的口子,引了一条活水进来。 只有贺文凤等小乞儿知道,墙外常年停靠著一条逃生船。 討米堂的四个角落都修有瞭望塔,塔高十米,上面安置著望远镜,小关爷说那是大不列顛製造的。 护卫们为望远镜惊嘆之余,也为那个国家没有文人墨客可惜。 “堂堂国號叫不顛,笑死个人嘞!” 今日,小关爷要出门。 天刚蒙蒙亮,贺文凤就把两匹健马套好了,又將连夜准备的乾粮和水搬到车上。 几个小乞儿艷羡地围著他转来转去。 “小关爷又带文凤出门,嘛时候带带我们?” “文凤你跟哥说说,怎么討小关爷欢心?哥请你吃烧鸡,鸡头鸡屁股全给你。” 贺文凤將他们推开:“去去去,瞧瞧你那一脸大鼻涕,给我整只鸡都不吃!” “嗬,今日抖上威风了!” 又有人说:“他大鼻涕,我可没有。” “你满头满脸的虱子,別蹦到小关爷身上。” “就你乾净!” 乞儿们不服气,可也不能把贺文凤怎么样,人家年龄最小,学艺时间最短,偏生武功最高,一个能打他们仨。 最气人的是,心眼儿也最多。 打不过,骂不过,阴谋诡计也使不过,只得干看著小关爷越来越倚重他。 贺文凤嘻嘻笑著:“还不去打拳,下个月考不过要被赶走嘍。” 小关爷的亲卫没那么好当,选上了还要继续考核,拳脚功夫不到家的赶出內堂。 教他们的赵师傅是小关爷从宝庆鏢局聘过来的,原是南少林的外家弟子,之后闯荡江湖,吸取各家之长,將一门五祖拳打得出神入化。 打狗棍法也是他教的,脱胎於少林的齐眉棍法。 赵师傅心胸开阔,不仅教小乞儿,但凡住在这座大宅院的內堂弟子,都可以前去观摩学习,若是入了他的青眼,还会指点几下。 听到考核,乞儿们立刻蔫了,一个个往校场跑去。 “小关爷,日头晒屁股了呢!” 贺文凤朝著关佑的屋子喊了一嗓子,昨天接回田小姐后,小关爷就跟她在一起。 田小姐是很漂亮,可人家刚死了娘,小关爷还要跟她闹嘛? 正想著,关佑抱了田简兮出来。 这辆马车的车厢比寻常马车大了一半有余,软榻由两层可以摺叠的杉板组成,铺开就是一张大床。 床下塞著两只铁皮箱子,床上摆著一张吃饭喝茶的小杌子。 关佑將简兮放到床上,再用原本就备著的被褥裹好。 贺文凤望著焕然一新的小关爷,脱去了叫花子装扮,穿著一件蓝底银花的新棉袍,洗完后的头髮又顺又直,沿著修长的颈脖,一直垂到腰间。 “小关爷今日真好看。” 他再望望田小姐露在外面的脑袋,小脸儿惨白惨白的,一双眼睛也红肿得不成样子,还紧紧闭著,跟死了似的。 “田小姐咋还在睏觉?” “她昨晚哭了一夜,我担心出问题,刚给她餵了安神汤。” “小关爷对田小姐真好。” “对你不好?” “顶顶好!” “把车停在山门外等我。” 贺文凤取下掛在车辕上的马鞭,向空中甩了个花式,嘴里唱道:“今奉元帅一支令,命俺盗骨下番营,得儿驾!” 希律律—— 两匹健马发出一阵长啸,隨即撒开蹄子冲了出去。 关佑摇摇头:“又不知道从哪个野班子学的,这臭小子!” 等马车穿过月门,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暗红的玻璃瓶,拧开瓶盖,將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就在液体入喉的剎那间,一股庞然无比的灼气涌向四肢百骸,关佑紧咬嘴唇,仍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双手紧握成拳。 许久之后,那股啖人的疯狂欲望终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砸碎世界的力量感。 “除了我这种有组织、有纪律、有理性且意志坚定的前人民卫士,还有谁能拒绝当一个超凡者呢?” 喃喃自嘲,不过是虚假的自我安慰。 正確的说法是,如果能当一个普通的人类,谁又愿意靠饮血为生呢? 关保给自己治了两年的嗜血症,不但没有治好,发作的频次反而越来越高了,由原来的十天半月喝一次,变成了现在的三日必饮,否则失控暴走。 局面已经变成这个样子,多想无用。 他揣好空瓶子,从腰间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史密斯威森的规章警用型,弹巢容量为六发。 永安离桑樟一百多里路,以双驾马车的速度,得跑上一整天。 他比陆守贞更清楚这条路的危险,儘管是官道,饿急了的山匪照样出来打劫伤人,不带亲卫出门,必然会被土匪当成大肥羊。 关佑將子弹一粒一粒填装好,重新別进腰间。 有热武器不用,岂不是傻子。 第12章 山匪 贺文凤赶著马车,一路风驰电掣,日落前到了桑樟县城外。 山势已尽,只剩最后十里官道。 他咧开嘴唱道:“听说西夏嚇破胆,我看那王文也等閒……小关爷若是掛了帅,俺贺文凤就是先行官,抖银枪,出雄关,咚咚鏘!” “你高兴得太早了。” 关佑撩开车帘,望著山势尽头飘扬的一桿旗帜,白底红字绣著“黑龙寨”三个大字。 隨著马车越跑越近,贺文凤也看到了旗帜,就竖在一栋石屋旁边。 说是屋子,倒不如说是岗哨,一群背著傢伙的汉子懒懒散散地站著,脑袋全都转向了这辆豪华马车。 山道中间,架著一排类似古代行军打仗的鹿角,將道路截成了两段。 贺文凤猛地拉住韁绳。 “小关爷怎么办?那些人定是山匪!” “先礼后兵。” “报討米堂的名號吗?” “报,我想看看討米堂出了永安府,別人究竟买不买帐。” “晓得了。” 贺文凤勒住两匹马,把车停在路障前面。 石头屋外的汉子们不声不响地围了过来,他们共有十二个人,都穿得破破烂烂的,有人甚至没有棉衣,拿干稻草塞进粗布里面御寒。 贫穷与善良划不上等號。 这群人没有空手的,不是扛著铁锹,就是举著鱼叉、扁担。 领头的是一个脸带刀疤的中年汉子,长得凶神恶煞不说,腰间还插著一口无鞘的雁翅刀,粗黑的辫子缠在脖颈上。 他嘴里嚼著土烟,大喇喇在马车前站定。 贺文凤立刻跳下车,右手合拳,左手覆掌,做了一个拱手礼。 “小弟姓贺,双名文凤,就是桑樟县內的贺家人,现在归了永安府討米堂,久仰黑龙寨英雄的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黑龙寨不过是盘踞在桑樟山中的一股小匪,与討米堂比起来,实力可谓天壤之別。 听到贺文凤自称討米堂的人,山匪们脸上多了一些犹豫之色,都把目光望向刀疤汉子。 刀疤汉子朝地上吐了一口菸丝,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马头。 “话说得挺溜的,谁知道是不是谎报名號?至於什么贺家,城里的人管不著我城外的寨子,还是省点力气。” 討米堂远在百里之外,这只肥羊近在三尺之內。 抢完了毁尸灭跡,再往山里面一钻,討米堂找谁去? 听出了大哥的话外之音,一个豁嘴山匪接口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叫花就敢闯我们黑龙寨,说出去是咱们礼敬討米堂,那万一不是呢?岂不是笑掉大牙,黑龙寨以后也別想在道上混了!” 贺文凤仍是好声好气:“各位伯叔,车里坐的是我们堂口的拳脚师傅,回桑樟老家过年的,还望放行,咱们两家结个善缘。” 刀疤脸匪首自忖见过世面,这孩子不过十来岁,说话斯文有理,半点不像叫花子,倒像是大户人家的书童。 再说现在用得起马车的,不是权贵就是富豪,討米堂一个拳脚师傅也富不到这个份上。 心中越发篤定他是冒充的。 “老子今天心情不错,只要车和东西,不要你们的命!再耍嘴皮子,莫怪你们祖上缺德,以后没得子孙上香火!” “並非晚辈捨不得身外之物,晚辈只想问一句,黑龙寨真想和討米堂开战?” “屁话这么多,就算討米堂的小关爷来了,一样滚下来受死!” 刀疤脸匪首不耐烦了,朝马车挥了挥手,山匪们一拥而上,急吼吼地去掀车帘。 “下车下车!” “让老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藏著大姑娘!” 眼见车帘就要掀起,贺文凤闪电般抢上,將最前面的一个山匪抓住,山匪顿感手腕被一块生铁紧紧箍住了,疼得他齜牙咧嘴。 “哎哟哟!小兔崽子动手了!” “併肩子上!” “先打死他!” 眾匪不管马车了,一个个怒骂著挥舞铁锹鱼叉,劈头盖脸地朝贺文凤刺下。 贺文凤的拳脚功夫不是白学的,当即撒手往后一跳,借著两匹马躲过山匪们的第一波攻势。 但山匪手中都是长柄武器,他们从马背上、马肚下、马腿之间猛扎猛刺,逼得贺文凤渐渐远离了车马。 失去车马的阻隔,贺文凤立刻陷入包围圈。 剧烈的打斗声惊醒了田简兮,她撩开车帘一看,恐惧得差点又晕了过去。 眼前这幕喋血廝杀,比看见母亲尸身时更衝击她的神经,如果不是关佑紧紧握著她的手,简兮已经跳下车往回跑了。 “他要被打死了……” “不会。” 关佑注视著眼前的血战。 山匪並非堂口的乞丐兄弟,他们要的不是胜负,而是生死。 死人的东西,抢得安心,用得放心。 贺文凤到底年幼力气小,没廝杀多久,身上就见了红,步伐也变得凌乱起来。 但这小子硬是一声不吭,似乎打死也不需要小关爷帮忙。 “关大哥,快救救文凤吧!” “简兮,你把耳朵捂住。” “嗯?” 说话间,一把黑漆漆的手枪出现在关佑手中。 他一手持枪,一手撩著车帘,先朝眾匪的头顶上放了一记空枪。 砰! 巨大的枪声划破暮色,山匪们如同按了停止键,一个个傻愣在原地。 贺文凤趁机跳出包围圈。 还是刀疤匪首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的震惊很快变成了惊喜,这年头马匹值钱,枪更值钱。 手中有枪,大寨主都得高看自己一眼。 “一支枪打不死我们这么多人,併肩子上,谁抢到是谁的!” “大哥,车里还有女人!” “女人也一样,谁抢到谁先玩!” 关佑的眉头皱了起来,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以空枪示警,就是想给这群赤贫的山匪一次机会。 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眼见一群山匪奔向自己,他坐在车厢里纹丝未动,只是微抬枪口,几缕刺鼻的火焰飘了出来—— 呯呯呯呯呯! 奔跑的山匪一个接著一个倒了下去。 五声枪响,五具尸体,子弹全部击在眉心,溅出团团血花。 没被打中的山匪们嚇破了胆,併肩子上的勇气化为乌有,纷纷向著两侧的野林子逃窜。 “他没子弹了!” 只有刀疤匪首和豁嘴亲信还在奋勇衝来,基於长久的生存经验,刀疤匪首料定一个持枪的年轻人,必然不懂拳脚。 他举起大刀高高一跃,朝著关佑当头劈下。 “啊——” 最后的夕阳投射在雪亮的刀身上,刺得简兮睁不开眼睛,只能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第13章 渴饮山匪血 第二声惨呼相继传来,但不是关佑的声音。 田简兮畏畏缩缩地先睁开一只眼睛,再睁开另一只,接著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个举刀砍来的匪首已经倒在马车下边了,刀尖就插在他的胸膛上。 血流了一地,渐渐把官道染成了浓稠的黑色。 或许这两天见多了鲜血,简兮感觉自己有些麻木了,她呆呆地望著最后一个山匪。 跟在大哥身后的豁嘴山匪猛地一个转身,朝著同伴们的背影追去。 噗呲! 沉闷的响声之后,豁嘴山匪望著自己胸口多出来的一截鱼叉,似乎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 贺文凤再起一脚,把他踹飞在地,接著鱼叉狠狠往下一摜,將豁嘴山匪牢牢钉在官道上。 这是贺文凤第一次杀人,却像杀了无数人一样熟练,甚至不忘在尸体上擦乾净沾了血的布鞋。 “小关爷,那些人还要追吗?” “甭追。” 关佑打开床下的铁箱子,拖了一个大鹿皮袋出来。 他跳下马车,对贺文凤说道:“你继续赶路,到城门口等我。” “好嘞。” 贺文凤对此已经习以为然,每次战后,小关爷都会独自留下来清理战场。 现在田小姐在马车上,小关爷肯定不愿意让田小姐看见他怎么处理尸体的。 至於鹿皮袋? 贺文凤推测里面装著火油一类的易燃物,他没有忘记那年除夕夜的大火,小关爷就是在火中救的自己。 田简兮也想下车,贺文凤刚才杀人的一幕,再次顛覆了简兮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比起山匪的残暴,此时此刻,她更害怕贺文凤。 “你別下车。” 天色完全黑了,马车飞快向前奔跑,简兮把脑袋探出车窗,朝关佑使劲挥著手,很想抓住那个越来越远的人。 “关大哥,关大哥!” “放心,我一会儿就追上你们。” 关佑安慰完简兮,蹲下身子,拔出刀疤匪首胸前的雁翅刀,这一刀刺破了心臟,造成大量失血。 他手指一勾,沾了一点血先尝味道。 和所有普通人类的血一样,腥中带咸。 虽然早晨喝过一瓶冷藏的血,这时候闻到新鲜血液仍令关佑兴奋不已,他不再压抑自己,一把举起匪首,埋头在刀口位置啜饮起来。 热。 燥热。 充沛的力量再次席捲而来,向著他的头顶,四肢,丹田……向著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涌动,好像要把这股无穷无尽的力量焊死在他身体里。 很快,胃部的血液容量到达极限。 关佑恋恋不捨地抬起头,用力挤压著尸体里所剩无几的血液。 贺文凤自然想不到,鹿皮袋中装的从来就不是火油,而是死人之血。 挤完刀疤匪首的血液之后,关佑再举起豁嘴山匪的尸体,如法炮製…… 可惜,前面被左轮手枪打死的五具尸体,血液已经凝固了。 他站起身,晃了晃鹿皮袋,只装了一半。 “我比较习惯火葬,不过你们住的是石头屋子,只好请你们入土为安了。” 放下鹿皮袋,关佑將七具尸体全部拋进石屋,现在天气寒冷,黑龙寨的山匪如果来得早些,確实可以为他们下葬。 他並不担心走漏风声,借黑龙寨几个胆子也不敢找討米堂的麻烦,他们识相的话,应该夹起尾巴乖乖放弃这处关卡。 处理完战场,关佑背好鹿皮袋,深吸一口气,向著桑樟县城奔去。 风在耳边呼啸,树从眼前急掠而过。 一头墨缎般的长髮被风扯得笔直,发出猎猎迴响。 当一个碳基生物以现代汽车的速度奔跑时,所產生的空气阻力与肌体內部的摩擦力,足以將血肉之躯撕裂。 关佑却好端端的。 饮血之后的身躯强化了百十倍,高速奔跑不仅毫无阻力,反而带给他更加愉悦的体验,就像追逐猎物的虎豹,享受著最原始的自由与激情。 一路飞驰,几乎与马车同时到达桑樟县城。 城门大敞四开,透过门洞望去,城里黑漆漆一片,只有街道尽头飘浮著几点灯火。 关佑跳上马车,依然把鹿皮袋放进铁箱子里。 “文凤,你是桑樟本地人,应该知道向家住哪里吧?” “向家那么大,哪个不知道嘛?小时候我还去他们家的后园偷过洋柿子吃。” “那就直接去向家。” “要得。” 贺文凤赶著马车缓缓进了城。 此时天色刚黑不久,应是百灯齐放,人声鼎沸之际,可偌大的县城硬是没几个行人,就连做生意的店铺也关了门,只有寥寥几个餐馆酒楼还在营业。 虽说是乱世,也过於冷清了。 贺文凤一路辨认方向,终於驶到一栋大宅子前。 宅子没有灯光,两扇铜门紧闭,门前的一篷枯竹被风吹著,不断发出瑟瑟的声音。 “小关爷,这里不对劲!” 关佑早就发觉了,这宅子外头没有灯,里头也没有光,整个宅子甚至没有一丝人气儿。 正当他想破门而入时,从左边的院子里闪出一个男人,闷声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贺文凤回道:“大爷,请问这是向家吗?我送我们家小姐回来探亲的。” “你们家小姐是谁?” “我们家小姐姓田,从永安府来的。” “永安府的田家?” “正是!” 男人似乎鬆了口气,对他们招手道:“向家没人了,你们进来我屋里说话。” 关佑扶著田简兮下了车,与贺文凤一起走进院子。 院子又小又破,只有一间堆满杂物的堂屋和一间凌乱的臥室,外墙上搭了几块木板充当厨房。 男人年约五十,长得极为矮小,头髮花白,耷拉著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他將堂屋中的油灯拨亮了一些,举起来对著简兮的脸照了照,浑浊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追忆。 “你与向家小姐长得很像,是她的闺女?” 简兮一直拽著关佑的衣袖不鬆手,只朝老者点了点头。 “我是替向家看门的刘长福,你来晚了,向家已经没有人了。” “是搬家了吗?” “搬家?是嘍,都搬到坟地里去了!” 关佑心中一凛,却不动声色地问道:“您老是什么意思?” “都死了,死绝了。” “我外婆家的人死绝了?” 简兮双腿一软,好在关佑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到怀里。 刘长福嘴唇囁嚅了老半天,好像有什么顾虑似的欲言又止,最终只说道:“闺女,你不该来桑樟。” 第14章 落洞女 向家的人都死绝了! 按向红鸞的说法,向家十里红妆嫁女,必然是大富大贵的人家,连主子带奴僕的人数肯定不会少,怎么能死绝? 堂屋里只有一把竹椅,刘长福用衣袖擦乾净,请田小姐坐下。 “家里穷,就劳两位站著。” 贺文凤麻溜地坐到门槛上。 关佑並不在意这个,仍是沉声问道:“向家並非普通人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长福不答,反而问起田简兮:“晴枝小姐嫁到永安府当少奶奶,应该过得很好吧?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简兮心头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滚滚而落。 “姆妈死了,被人杀死了,我们是来桑樟找凶手的。” “小姐死了……到底没躲过去……” 刘长福一屁股坐到地上,双目无神地喃喃自语。 关佑知道这看门老人一定藏著话,可急不来,只能等著他自己打开话匣子。 简兮轻轻抽泣著,淒婉的声音在冷寂的夜里愈发令人心碎。 过了好一会儿,刘长福才抬起头,深深地望著简兮。 “我今年五十整,活够了,现在就去九泉之下陪小姐,给你们向家再当一回看门狗。” “刘爷爷?” “晴枝小姐是个好人,也是我刘长福的恩人,当年我生了病,是小姐把我捡回向家的。治完病,又赏了我一口饭吃。” 说到这里,刘长福突然语气一变,苍老的脸上露出强烈的恨意。 “可那该死的洞神,非要接小姐进山!” 洞神。 关佑终於听到了这个词。 他快速瞟了一眼贺文凤,臭小子双眼茫然,显然並不知道洞神是什么东西。 简兮擦乾眼泪,强忍悲伤问道:“刘爷爷,什么是洞神?” “那是咱们桑樟县的山神!呸,什么山神,明明是妖怪!” 刘长福呸了一口浓痰,指著外面黑黝黝的大山,脸色无比恐惧又无比激愤。 说出这句话,他藏在心中的秘密再也守不住了…… 湘西自古多山,山中多洞。 土人相信洞中有神,尤其是桑樟县一片,把洞神当成正神信奉。 洞神从不出山,可无处不在,漂亮的未婚女子从洞前经过时,如果被他看上,就会拖进洞中打上烙印。 这叫洞神“订亲”。 成了洞神之妻的女子,称为“落洞女”。 落洞女下山后,必须备好牲畜祭品,等待出嫁。 “晴枝小姐不信这种说法,可她上山採药时,真被洞神看上了!” 贺文凤听得津津有味,立刻问道:“你们怎么知道她被洞神看上的?” “落洞女身上带著桃花香气,一年四季不散,而且她自己也说许了洞神,哪年哪月哪日就是出嫁的日子。” “她亲口说的?” “嗯,晴枝小姐说了之后,就把自己关在绣楼里,饭不吃,觉不困,天天对著镜子唱歌,说是洞神在旁边听著。” 田简兮打了一个寒颤,她姆妈確实喜欢唱歌,父亲过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是在姆妈的歌声中入睡的。 她小心翼翼问道:“嫁给洞神之后会怎么样?” “哈宝闺女,嫁给洞神的女人出不了山,出不了洞,不会再有人看见她的。” “我姆妈就出山了。” “晴枝小姐虽然被洞神看上了,可最后成为落洞女的並不是她,而是她的丫鬟小红。” 丫鬟替嫁。 关佑瞬间想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向红鸞曾与向晴枝亲如姐妹,但当危险来临时,向家將她推了出去,替换了本应死在洞中的大小姐。 问题来了,向红鸞既然成了落洞女,她是怎么活著出来的? 田简兮和贺文凤也被刘长福的话惊呆了,尤其简兮,她不敢想像自己的姆妈,是靠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活下来的。 “那个小红……姨,她现在怎么样了?” 刘长福嘆了口气:“到了出嫁的日子,老爷让人抬著几担祭品和嫁妆,把小红送到了洞口。” 送嫁的人谁也不敢多留,又怕她逃跑,就把她绑起来扔进了洞里。 这些是刘长福后来听说的。 贺文凤偏要较真:“山里这么多洞,你们怎么知道洞神住在哪个洞?” “整个武陵山的洞都归洞神管,隨便送到哪个洞口,洞神都会来接他的新媳妇。” “洞神还蛮厉害的,小红死了吗?” “老汉我活够了,就都说了吧,这个小红命大,不仅没死,两年前突然回来了!” 听到小红没死,关佑心中的石头反而落了地,向红鸞那张嫵媚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还有暖阁里浓郁的桃花香味。 他不怕邪祟,就怕不知底细的人。 贺文凤坐在门槛上,手托腮帮,滴溜溜转动著眼珠子,露出听戏一样的好奇。 “向家的人是小红杀的?” “造孽啊!向家老爷和三个夫人,大少爷一家四口,二少爷两口子,外带一个做客的舅老爷,还有小红的娘老子、哥嫂,全都死了!” “你亲眼看见她杀的?” 刘长福似乎又回到了桃花飞舞的那一天,向家所有的人睡在地上,脸上全都带著笑意。 许久不见的小红,就站在她爹娘身边笑著。 刘长福与她对视一眼后,也软绵绵倒了下来。 “那时候晚稻都割回来了,哪里来的桃花?那是洞神赐给她的桃花瘴。” “可她並没有杀你。” “她杀我们这些下人搞么子,都是苦哈哈的命!向家的主子死绝后,下人们全都卷著钱財跑了,我想著小姐或许会回来,就在边上搭了间屋等她。” “那她为什么杀爹娘和哥嫂?” “向家老爷给了她们家一百两银子,她嫂子生不出孩子,这钱能给她哥討个二房。” “他们卖了女儿和妹妹,杀的好,杀的妙,杀的呱呱叫!” 贺文凤眉飞色舞地拍起掌来。 田简兮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刘长福的讲述让她疯狂,向家的往事让她疯狂,洞神、落洞女、小红,还有眼前满脸笑容的贺文凤,全都让她疯狂。 她抬头望向四周,感觉这小小的堂屋里还有一双眼睛,正紧紧盯著自己。 强烈的恐惧包围了简兮,她腾地站起身,一头扎进关佑的怀里,这是唯一令她安心的地方。 “关大哥,有鬼!” 第15章 替身 关佑抽动鼻子,附近並无可疑的跡象,或许是简兮这几日连受惊嚇,幻听幻觉了。 他搂著简兮的肩膀,柔声说道:“你没做过亏心事,有鬼也不怕。” “真的有鬼,有一双红色的鬼眼盯著我,我知道他想吃掉我。” 话刚落音,只听刘长福“啊”的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 “刘爷爷被鬼吃掉了!” 简兮尖叫起来。 关佑急忙俯下身,只见刘长福满脸痛苦,四肢如癲癇发作一样剧烈抽搐著。 他来不及思考有鬼没鬼,立刻用双腿压制住刘长福的四肢,又將一根手指送进他的嘴中。 这是前世用於癲癇发作时的急救术。 有东西入嘴,刘长福两排牙齿无意识地咬紧,一抹蕴含著淡金色光芒的血液,自关佑手指涌出。 就在血液入嘴后的几息,刘长福停止了抽搐,暴凸的眼球慢慢落回眼眶,呼吸也逐渐平稳起来。 关佑没有收回手指,一边让他继续吮吸自己的血液,一边飞快问道: “老人家,我们是来调查晴枝小姐死因的,您再回忆一下,晴枝小姐当年有没有未婚夫,或者是要好的男性朋友?” “有,傅家的少爷。” 刘长福推开关佑的手,有气无力地说道:“他与晴枝小姐自幼定亲,可小姐被洞神看中之后,傅家就说小姐不祥,坚决退了婚,傅少爷一气之下跑了,再没回来过。” “傅少爷,您知道他的名字吗?” “傅……良璧。” 最后一个问题:“您老知道怎么降服落洞女吗?” 听到落洞女,刘长福浑身一震,刚刚稳定的气息轻烟般溃散了。 意识到自己將死,刘长福猛地坐了起来,用最后的力气说道:“落洞女杀不死,只能退婚,退婚就能解除洞神赐予她的法力……” 还没有说完,他喉咙就像被掐住了似的,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双手也无力地垂下。 “小关爷,他真死了。” 关佑抬头望向屋顶大梁,刘长福的影子就蹲在樑上。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鬼魂。 刘长福嘴巴一张一合,对关佑传递著来不及说的信息:“要是落洞女在退婚前找到替身,洞神又满意这个替身,就不会收回赐予她的法力。” “替身?” “小红的心眼小得很,她恨晴枝小姐。” 关佑听懂了这个老僕人的话,如果向晴枝不是向红鸞亲手所杀,向红鸞就有可能把仇恨转嫁给她的女儿。 女儿替代母亲成为落洞女,这是何等畅快的报复方式。 前世工作中,不乏受害者变成害人者的现象。 向红鸞清楚向晴枝的情况,就连租住的吊脚楼也说得出来,说明她一直关注著仇人。 没有动手,难道? 她在等田简兮长大! 一瞬间,关佑感觉自己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田家小姐阴气很重,以后的路不太平呢。” “我会照顾她的,老人家好走。” 刘长福的影子越来越淡,被夜风一吹,很快了无痕跡。 “文凤,扶田小姐到院子外面去。” “遵令!” 这次,关佑没有迴避简兮,在她悲痛的目光下,一把火点燃刘长福和破院子。 熊熊烈火,送別亡魂。 儘管大火映红了夜空,也没有等来任何一个救火的人,桑樟县城安静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墓。 关佑想起遇见贺文凤的那个除夕,同样是点燃一栋房子,可那夜人山人海。 “一代不如一代。” 不,是一年不如一年。 面对化成灰烬的人与屋子,就连呱噪的贺文凤也陷入了沉默。 倒是田简兮很快振作起来,她擦乾眼泪说道:“关大哥,刘爷爷是个好人,肯定能投一个大富大贵的好胎。” “你们进步学生还信转世投胎?” “学校教过严復的《天演论》,按达尔文的学说,人是猴子进化来的,没有神仙也没有黄泉地府,可我希望这个世界有鬼有神。” “为什么?” 简兮咬了咬嘴唇:“我还想见姆妈一面。” 母女俩没有告別就天人永隔,换成关佑也难以接受,可惜他没有通灵之术,无法实现简兮的愿望。 “上车,我们先找个客栈歇脚。” 客栈消息最为灵通,想打听当年的舞龙队,不妨从街头巷尾著手。 还有傅少爷与贺家…… 贺家本也是桑樟县的大族,可贺文凤爹娘死得早,他是吃族里的百家饭长大的,没个正经的长辈。 过年时,那支舞龙队找到了贺家。 几个族老一合计,便叫文凤去坐龙头,坐一天龙头半吊钱,坐到正月十五能挣好几两银子。 而那支舞龙队的来歷,贺文凤年纪太小,族中又有意瞒著他,他实在说不清楚。 “文凤,明儿一早就去贺家,找你们族老。” “好!” 想到那几个老不死的,贺文凤瞳孔里猛地燃起一片火焰,可惜关佑坐在马车里,只能看见贺文凤瘦骨嶙峋的后背。 夜,安静得可怕。 永安府里,一条黑影走进后巷,边走边张望,最后在那栋快要倒塌的吊脚楼前停下脚步。 黑影抬头望向二楼,房间里没有灯光。 这让他產生了一些犹豫,他在楼下踱来踱去,几番离开又几番走了回来。 徘徊了足有半刻钟,还是扣动了门环。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在夜里分外醒目。 没有人给他开门。 他嘆了口气,毅然向楼上喊道:“晴枝,我知道你不愿意再见我,可我很想见你……跟我离开湘西吧,这里简直令人发疯。” “我知道你捨不得女儿,带上她一起走,我们去北平,如果你不喜欢北平,那就去津门,我在津门给你买一栋房子。” 任他说破嘴皮,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他不知道里面的人是真的睡著了,还是故意不理睬他,又等了片刻,还是一片静默。 “晴枝,我再等你三天,你好好考虑吧。” 就在黑影失望离开之际,从隔壁的乾草垛里走出一个持刀的汉子。 黑影眼神一凛,右手急速摸向腰间。 然而,刀光来得比他的手更快,几乎眨眼之间,冰冷的锋刃就横到了他的喉咙上。 “別动!” 第16章 新军阀·旧情人 “好身手!” 黑影讚嘆一声,却没有多少惧意,反而冷眼打量突然出现的男人—— 来者身穿满人官服,脑后垂著大辫,架在脖子上的刀呈雁翎状,乃是一口武官佩戴的制式刀。 他恍然大悟,接著露出几分不屑之色。 “原来是一只朝廷鹰犬,可惜了你这么好的身手。” 来者正是陆守贞。 现在证实了凶器是宝船的烟扦子,却没有找到田有良,这位二当家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 案子不能卡著。 陆守贞先將彭承钧与他的隨从下狱,再去搜索陈瘸子的窝棚。 结果只找到一具空如皮囊的乾尸。 无奈之下,陆守贞想出了一个守株待兔的笨法子。 根据小关爷提供的线索,死者生前拋下刚刚回家的女儿,赶去见一位故交,说明此人与死者的关係匪浅。 而死者体內残留的精斑,让陆守贞怀疑这是一起情杀案。 如果死者死於情变,这位故交就是嫌疑人之一。 死者家中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凶手或许会对她下手。 还真让自己逮住了! “在下永安府通判陆守贞,你是新军的人?” 说话间,陆守贞伸手摸向对方腰间,將一把小巧而精致的手枪摸了出来。 他隨手拋了拋,是最新式的七连发白朗寧。 用得起白朗寧的人物,在新军的地位不会太低。 陆守贞一双虎眼紧紧锁著这位故交,对方剪了辫子,身上穿著一身戎装,外面披著一件毛领大氅,腿上套著高筒马靴,是典型的少壮派军阀打扮。 “想不到杀人凶手来自新军。” “什么杀人凶手?你们这些鹰犬走狗又想污衊人!” 陆守贞將手枪別进自己的腰间,绕著他走了一圈。 从后看去,此人腰板挺得笔直,加上偷听到的话,此人或许真不知道向晴枝死了。 儘管他的嫌疑大大降低,陆守贞並没有轻易做出判断,而是决定诈他一诈。 “你来找向晴枝的?她不在家里。” “她在哪里?” “她在哪里应该问你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我如果知道,就不会来她家里了!妈的,有屁就放,別给老子玩这一套!” 这人意识到向晴枝出事了,再也没有直面刀锋的镇定自若,语气变得又急又躁。 发自內心的情绪令陆守贞很满意。 “她在府衙。” “她怎么会在府衙?” “想知道就跟我走,还是说,你在害怕我这只朝廷鹰犬。” “哼,傅某征战十多年,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那就请吧。” 陆守贞的刀从他脖颈下移到后腰,半押半请地將这个人带到了衙门。 这两日府衙又忙又乱,彭承钧被关起来后,彭老夫人来衙门大闹了一场,甚至把知府大人也闹到了公堂。 依《大满律例》,主人打死无罪的家奴,处杖六十、徒一年。 陆守贞咬死陈瘸子不是真凶,要求彭老夫人在杖六十与暂时收监之间选一样,彭承钧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哪里经得起六十刑杖。 彭老夫人没法子,只得认了收监,哭哭啼啼地把儿子送进暗无天日的牢里。 经过这么一闹腾,差役们生怕被土司城惦记上,一个个的不是请病告假,就是早早下值溜回家去了。 陆守贞深知人性如此,索性连李同也打发了回去,独自办起这桩诡异的案子。 被他请回来的新军男人,隨他走了一段路,见府衙里並无第二个人出现,不禁狐疑地停下脚步。 “晴枝在哪里?” “阁下如何称呼?” “傅良璧。” “老家是桑樟的?” “知道傅某的出身,你倒是有几分眼力。” 傅良璧是新军中的主战派,也是那位大元帅的心腹,曾在旅大狙击过倭寇。 陆守贞就著灯光再次打量此人,只见他年近四十,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唇上留著一排浓密的短须,锐利的眼神中还有一点桀驁不驯。 一个仕途坦荡的將帅。 望著傅良璧,陆守贞眼前闪过大东沟的浮尸、碎船……无穷无尽的鲜血飘向天际,他无穷无尽地漂在血海。 傅良璧狙击倭寇的时候,他刚刚能下床,硬是拄著拐杖听完了那一场战事,炮声、枪声、廝杀声、战后的欢庆声,声声入耳。 陆守贞定了定神,淡淡说道:“殮尸房,她死了。” “你说什么?” “向晴枝被人杀了,她女儿昨天来认的尸,確定无误。” 傅良璧一把揪住陆守贞的领子,咆哮道:“老子不信!” 陆守贞带傅良璧进了殮尸房,白布下盖著一具饱受摧残的遗体。 傅良璧拉开白布的剎那间,如同看见恶魔一样连退几步。 然而,巨大的衝击力並没有衝垮这个军人的神智,他又回到殮台前,一动不动地看著面目全非的尸体。 “我在外面等你。” 陆守贞走了出去,站在庭院里苦苦思索。 他可以断定傅良璧不是凶手,排除了这个嫌疑人,田有良几乎成了真凶的唯一人选。 最关键也最令他想不明白的是,田有良的动机是什么? 常见的杀人动机无非是:图財害命、因爱生恨、不解之仇以及灭口。 向晴枝现在很穷,不可能为財。 除了宝船烟馆,也没有与人结怨。 难道因为傅良璧回来了,向晴枝觉得有人撑腰,想找田有良討回公道? 似乎说得通,可田有良为什么要把向晴枝弄到神庙去杀?杀完之后还摆在彭公爵主的神像前面? 他不可能不知道神庙即將大祭,为此他还去偷了陈瘸子的钥匙。 太不合常理。 “告诉我凶手是谁!” 低沉的声音传来,傅良璧出来了。 “还在查,陆某尚有一事问你,死者被人杀死之前,曾经行过房,那人是你吗?” “是。” 男女之间的事本是隱私,傅良璧却一口承认了:“晴枝丧夫,我无妻子,我们之间正大光明。”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与晴枝自幼就订了亲,如果不是我的父母愚昧,晴枝不会嫁到永安府来,我更不会北上投军。” “什么事情导致你们劳燕双飞?” “我在私塾见到晴枝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我等她长大等了十年……” 十年后,傅良璧催著父母去向家提亲,双方便结了秦晋之好。 他本以为,再过两年就能抱得美人归,谁知道他们之间插进来一个神仙。 向家好不容易摆平了这件事情,傅家却反悔了,说她不祥,嫁到谁家都会带来灾难。 第17章 火龙童子 傅良璧讲完了落洞女的故事。 陆守贞开始还嗤之以鼻,等他想明白时,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不祥之人? 对,这就是死因! 如果凶手认定向晴枝是不祥之人,在神庙中杀她的动机就成立了。 “为了破坏土家大祭!” 陆守贞猛地转身,向著监牢衝去,他要重新提审彭承钧。 傅良璧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跟在后面跑著。 跑到牢房门口时,陆守贞冷静了。 事关土司城,这件案子已经不再是一桩纯粹的凶杀案。 “傅將军,你应该不是单枪匹马来的永安吧?” “你什么意思?” “离此最近的军队在哪里?有多少人?” 傅良璧的眼神冷了下来:“陆大人想要傅某的人头?傅某就站在这里,砍了之后记得把我和晴枝烧在一起,骨灰隨风扬了。” “傅將军多虑了,陆某只想借你的势一用,否则我难以抓到凶手。” “別兜圈子。” “如果陆某推断无误,凶手杀向晴枝是为了彭老土司,为了让他早点去死……” 彭老土司的死活本不重要,但他的死活又很重要,因为土司城有军队。 改土归化时,朝廷没把事情做绝,给土司城留了一支三百人的护卫军。 这是一支私军,不拿朝廷半分银子,还能帮著地方维持和平,因而歷任知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了现在,土司城护卫队已经扩展到千人。 或许更多。 护卫军由彭老土司亲自掌控,一旦他身死,军权就会落到他的儿子手上。 “傅將军,实话实说,陆某借的不是势,而是兵,有兵才有势。” “我確实带了兵,但在三百里之外。” “先提审彭家二公子。” …… 百里之外的桑樟县城醒了。 一辆双驾马车驶进了贺家稻场。 失踪了三年的贺文凤突然回家,让整个贺家都沸腾了。 一个族老颤颤巍巍地擦著眼泪:“文凤伢子,还以为你被舞龙的那些人拐跑了呢!” 又一个族老说道:“看你这一身的新衣服,还有马车,这是发了大財吧?” 贺文凤嘻嘻笑道:“不发財哪里敢回来,我如今住在永安府最大的宅子里头,顿顿都有肉吃。” 听他这么说,贺家的人馋坏了。 近几年世道不好,贺家光增长人口,田地里的收成却不见增长,使得他们的生活越发艰难。 当即就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说道:“文凤,你不能一个人偷偷发財,小时候你常来我家吃饭,不是我和我爸,你早就饿死了!” “是啊,知恩图报,贺家这些长辈都养育过你,你赚到了钱就应该拿出来,快分给大家吧。” 更多的人开始附和,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马车中静坐的关佑和田简兮。 贺文凤越听越好笑,到后面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你笑么子嘍?莫不是在外面受了刺激,变成哈宝了?” “管他是不是哈宝,先看他有没有带钱回来。” 眼尖的人早就瞟到了软塌下面的铁皮箱子。 有人甚至感觉手在发痒。 贺文凤好不容易止住笑声:“要钱不难,但我只给回答我问题的人。” 他解下腰间的钱袋子,从里面先掏了一块亮錚錚的银鋌出来,围观的人眼睛都直了。 “十两!” “里面还有,怕不得有几十两!” “文凤你想问么子问题?你死去的娘老子嘛?我知道他们的名字,叫贺……” “贺信平,贺徐氏!” “对对对,是叫贺信平。” 贺文凤撇了撇嘴:“骨头都化成灰了,问他们有什么用?我问的是那支舞龙队的来歷,答得出来的就把银子拿走,想哄我的人,別怪我翻脸喔。” 驀然,贺文凤手掌一翻,小关爷的左轮手枪出现在他手心里。 他抬起手,枪口在几个老东西的脑袋上慢慢移动。 闹哄哄的稻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一手钱一手枪,这是小关爷教他的招数,贺文凤感觉痛快极了。 “没人说?嘻嘻,那我就走了喔!” 那个眼泪汪汪的族老站了出来:“那支舞龙队是从宝庆府来的,找不到你之后,他们马上就走了。” “谁联繫的他们?” 族老连连摇头:“没人认识,他们自己找来的,进门就丟了一两银子,说是请火龙童子的定金。” 火龙童子? 马车中的关佑身子微微前倾,又是一个奇怪的称谓。 贺文凤追著问:“什么是火龙童子?” “他们说是坐龙头的童子,童子得瘦,不然会把龙坐塌。” “我记得族里比我瘦比我小的还有几个,为什么是我?” 黑洞洞的枪口抵到族老的眉心,嚇得他双腿没憋住,一泡尿直接淋了出来。 “说!” 贺家人这才发现,不笑的贺文凤长得极为可怕,那双大得如同骷髏的眼睛,隱隱飘著两团红色的火焰,好像隨时可以飘出来烧死他们。 族老哪里敢撒谎,飞快交代著实情:“那几个比你小的都有父母,就你是孤儿,再说,没人管你,坐龙头的钱可以分给我们几个。” “就不怕我摔死吗?” “摔死了更好,可以讹舞龙队一大笔钱。” 这句话说出口,稻场再次陷进死一般的沉寂。 关佑忽然感觉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简兮的指甲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手腕。 “他们怎么能这样?” “人之性恶,其善者偽也。” 简兮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抬起头来望著天空,不让眼泪流下来。 天边升起了淡淡的晨曦。 稻场上,得到答案的贺文凤站著没动,只有眼中的火焰越来越炙热。 “呜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平静,婴儿的母亲嚇得赶紧捂住她的小嘴。 贺文凤眼睛转向那个踢蹬著腿的婴儿。 婴儿母亲扑通跪倒在地:“文凤,不关我们家的事啊,求你別杀我们!” 更多的人跪了下来,甚至有人磕起了头。 嘭! 一声沉闷的枪响,乌黑色的血从族老的眉心飆了出来,巨大的爆炸將他的头盖骨都掀开了,白花花的脑浆混著血块四处乱飞。 枪声嚇坏了贺家人,他们从地上爬起来没命逃窜。 “哈哈哈哈哈!” 贺文凤疯狂笑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两团火焰慢慢消了下去。 不知何故,目睹贺文凤第二次杀人,简兮反而没有上一次那么害怕他了。 “关大哥,文凤挺可怜的。” 第18章 赶尸匠 又是一路奔驰。 桑樟这趟收穫不小,查出了向红鸞的底细,知道了向晴枝的故人是谁。 唯独那支舞龙队探不出更多消息,自打贺文凤被关佑抱走,舞龙队就在桑樟县消失了,之后的几年没有再出现过。 想查他们的底细,还得赴一趟宝庆府。 贺文凤胡乱出著主意:“小关爷,排教在宝庆府有分舵,不如请老龙头帮忙。” “就你聪明。” “老龙头喜欢小关爷,只要小关爷开口,他没有不应的。” “越是重要的事,越不能假手他人。” 贺文凤听得心花怒放,因为小关爷说这是重要的事,也就是说他贺文凤是重要的人。 他一挥马鞭,刚要唱几句好词,就被关佑打断了。 “文凤,你自己感觉身体有没有异常?” “打死那个老东西,我感觉全身舒泰!” “……” 马车很快驶过黑龙寨关卡,关佑瞥了一眼石头屋,门好端端关著,跟他走时一模一样。 山匪不讲义气,竟不来给大哥收尸。 关佑並不知道,就在马车过去后不久,逃走的山匪陪著一个头戴青布帽,身穿青布衫,偏偏繫著一根黑腰带的人来了。 此人本已奇特,更奇特的是,大冬天的,他竟然光脚穿著一双草鞋。 进了石头屋,青衫人並没有多看叠在一起的尸体,而是掏出一沓黄色的辰州符,贴在尸体的额头上。 “大哥,你死得好惨啊!” 山匪们开始嚎丧,装出极度悲痛的样子。 “嚎什么嚎!把你大哥嚎醒了你背?” 山匪们立即收住声,屏声静气地躲到角落里。 青衫人抽出背后的桃木剑,双指挟著符纸一划,桃木剑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硃砂。 他左手举剑,右指掐诀,疾言厉色叱道:“天灵灵,地冥冥,阴人借道阳人避,起!” 霎时,屋內颳起一阵阴惨惨的寒风,冻僵的死尸好像收到命令似的,一个接著一个地站起来,沿著墙壁排得整整齐齐。 青衫人起完尸,依然將桃木剑插回剑鞘,再从百衲袋取出一个玻璃小瓶。 他打开小瓶,將公鸡血一滴滴沾到死尸的眉间,以此加固辰州符的力量。 黑龙寨战死的尸体向来由青衫人处理,山匪们因此懂得一些赶尸的门道,辰州符、避邪铃、桃木剑,是赶尸匠的三大看家法宝,非门人不可学。 糯米、公鸡血、黑狗血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则是用来防身的。 赶尸之路偏远且漫长,路上避免不了招惹邪祟,越是资深的赶尸匠,准备的傢伙就越齐全。 可他们也知道,真闹起尸变,什么血和米都不管用,全靠赶尸匠自己的一身绝艺。 山匪们近距离地看著他起尸、抹血、裹麻布,无不瘮得慌。 有人吃不住了:“青师傅,没我们什么事了吧?” 青衫人虽然常来黑龙寨收尸,却从来不说自己师承何人,仙居何方,因长年一身青色装扮,山匪们乾脆称他“青师傅”。 听到这句话,青师傅將早就准备好的一袋钱丟了过来。 別人赶尸,苦主给钱,黑龙寨正好反过来,是赶尸匠给苦主钱。 自小关爷枪下死里逃生的几个山匪,回到寨子,又开始为生计发愁。 几人一合计,趁著大哥和眾兄弟的家眷还不知情,乾脆把尸首卖了。 接到钱袋子的山匪打开一看,里面並非银子,而是铜板,不禁大失所望。 “七具尸体才这么几个钱?” “嫌少?那还给我,你们自己赶回家去。” 话音一落,靠著墙壁站立的尸首齐刷刷转过头,空洞的眼珠子望向昔日的兄弟们。 “诈尸啦!” 山匪们带滚带爬地跑出屋子。 只见外面青天白日,阳光晒了一地,他们这才缓过气来。 “快把钱分了!” 几人一边分钱一边低声商量:“大嫂问起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进那座墓了唄。” “妙啊!都知道大哥一直想去掘墓,可那座墓邪性得很,没人活著出来过。” “咱们把大哥卖了也是积德,不然大嫂还得花一笔安葬费。” “没错,我们是好人。” …… 就在关佑返回永安府的途中,商会会长陈元贵踏进了向红鸞的暖阁。 陈元贵此人极为精明,也极为好色。 这些年,他睡遍了鸞春院的头牌和俏姐儿,就是睡不著向红鸞。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为了这点征服欲,他大把大把地洒银子,这不,今日又捧著一副前朝古画来了。 “上次听你说上海滩的拍卖会,一副仇英的字画拍出了三千大洋,我家里正好收藏了仇英的《桃源仙境图》。” “真有啊?你不会拿一副假货骗我吧?” “我陈元贵可骗天下人,唯独不会骗我心尖尖上的红姨。” 陈元贵得意地將画摊开,铺在桌面上。 谁知向红鸞只看了一眼,就不耐地推开了。 “还以为画得有多好,青不青黄不黄的,难看死了。” “难看?” “你自己瞅瞅,画的是三个老头子!” 陈元贵颇有几分无奈,不过他並非爱画之人,这幅画是內务府用来抵药钱的,既然搏不了佳人一笑,就想重新捲起来。 向红鸞却劈手夺了去,锁进她的柜子里。 “我是看不上这画,洋鬼子喜欢得紧,赶明儿托人送到上海滩卖了。” “好好好,只要红姨高兴,一副画算什么,就算要我的命,陈某也甘愿奉上。” “真的?” 向红鸞扭身坐到陈元贵的腿上,白玉般的双臂勾著他的脖子,眼波流转,夺人心魂。 极为好闻的桃花香气飘了出来。 陈元贵把头抵在向红鸞胸口,拼命嗅著这股令他血脉賁张的香味。 “千真万確!红鸞,择日不如撞日,你现在就给了我吧!” “好呀~” 向红鸞粉面贴著陈元贵,在他耳旁轻轻低语。 不知不觉间,陈元贵揉捏的双手垂了下来,软绵绵搭在椅边,而向红鸞的双眼,不知何时变成了漆黑一片。 “想睡洞神的女人,陈元贵你真是色胆包天,不过留著你还有用。” 陈元贵痴痴傻傻地坐著,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真如死人一般。 向红鸞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在神庙见到了那具裸体女尸?” “见到了。” “她脸被划破了?” “划破了。” 陈元贵木偶一般回答著向红鸞的话,忽然,他像想起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脸皮扭曲起来。 “你发现了什么?” “夺命术。” 向红鸞心中一动,立刻命令道:“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是……” 土人自古有续命与夺命之术,所谓续命,就是向彭公爵主献祭祈福,仪式越隆重,彭公爵主赏赐的寿数就越多。 而夺命术正好相反,用不祥人、阴人、赤身露体的女人等污秽东西,玷污彭公爵主的神像,不仅可以破坏续命术,还会引来彭公爵主的震怒,遭到反噬。 “那个女人阴气很重,放干她的血,就是为了破坏土司城的续命术。” 向红鸞此前曾有过这样的猜测,现在被陈元贵证实,她不禁有些来气。 向晴枝本应是她的猎物,竟然被人抢先下手了。 “该死!” “傅良璧认识她。” “傅少爷?” 向红鸞心头重重一跳,想不到会从陈元贵嘴里听到一个久违的名字。 傅向两家结亲又退婚的事,她清楚得很。 既然惩罚不了向晴枝,惩罚她的情人也很有趣。 “傅良璧回来湘西了?” 陈元贵毫无意识地说著:“我们在北平认识的,他是大元帅的心腹爱將,回湘西整顿新军,天下要乱了。” “我管你们天下乱不乱!快告诉我傅少爷人在哪里?” “他住在我的公馆里,刚走,说过几天再回来。” 向红鸞一个大耳括子扇在陈元贵脸上,这么大个人了,说句话也说不清楚。 傅少爷到底在哪儿? 第19章 乱上添乱 回到永安府,夜幕正好降临。 热闹的街市,三三两两的行人,还有隨风飘荡的各种食物香味,让关佑感觉分外踏实。 有那么一刻,他真以为自己身处无间鬼蜮。 安顿好田简兮,关佑赶到府衙。 陆守贞正等著他:“估摸你该回来了。” “向晴枝曾经解除过婚约,对方姓傅,我怀疑死者去见的故友就是他。” “傅良璧,新军排名前几的人物,大元帅的亲信。” “你见过他了?” 关佑知道傅良璧,此人是主战派,曾在东三省抗击过小日子,可惜很快调回北平,当起了后方参谋官。 离大满皇帝退位的时间越来越近,他不应该离开北平,除非带著某种使命南下。 “你来晚一步,他去凤州了。” “凤州么?那里驻扎著新军的一个师,你想用他的人马威慑土司城?” 陆守贞大吃一惊:“不愧是小关爷,天底下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距离天神庙出事已有三天时间,如果凶手杀害向晴枝是为了破坏土人大祭,那么他想要的效果,应该快出来了。” “这正是我的担心……” 陆守贞连夜提审彭承钧,有傅良璧与白朗寧在旁,彭二公子没怎么反抗就全都交代了。 正如他的推测,这场土人的盛大祭祀,是一场给彭老土司的续命祈福。 然而续命变成了催命,彭老土司当即就吐了血,现在的情况十分糟糕。 “土司城的护卫队超过千人,配有鸟銃和火炮,真要生事,永安府只怕眨眼就成了彭家的地盘。” “你把彭承钧收监,是想拿他当人质吧?” “这点小心思瞒不过小关爷。陆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小关爷能否再开一次天眼,就看皇上退位之后的永安府,究竟是谁家的天下!” 陆守贞这番话,令关佑有些吃惊。 身为朝廷六品官,不应该忠於皇帝,誓与大满同存亡吗? 还管什么永安府。 “天眼並非想开就能开的,每开一次,都要损耗我大量元气,否则我天眼一开就能缉拿真凶归案,还跑什么桑樟县调查。” 陆守贞立刻拱手道歉:“是陆某鲁莽了。” “不知者不怪。不过,既然你担心永安府会乱,为什么还要让傅良璧带军队过来?岂不是乱上加乱?” “多一方人马,便多了一种制衡。” 说完,陆守贞眼也不眨地看著关佑。 永安府里,不止土司城一家有兵有將,还有几千个叫花子,上万的放排客。 满朝的大势已去,谁都救不了。 可永安府还有几十万百姓。 更何况,永安遏西南要道,一旦被哪家占据,必然形成分土裂疆的局面。 东北的苦,陆守贞不希望湘西再吃一遍。 关佑也回望著陆守贞,感觉自己要重新评估这位朝廷官员。 “陆大人想火中取栗,在下只能佩服陆大人的胆色。” “哈哈!眼前最急的是抓到真凶,堵住土司城的嘴,以免他们藉机生事。” “还要抢在彭老土司过世之前。” 陆守贞拿出烟馆的登记册,从中间抽出一副潦草的画像。 “此人名叫田有良,是田家家主田有智的同族兄弟,当年田有智染上大烟,全是田有良从中做局,事成后,田有良成了宝船烟馆的二当家。” “烟扦子查了吗?” “对上了。” 陆守贞从证物袋里取出宝船烟馆的那根扦子,经过仵作的比对,证实死者死於这种凶器。 “没抓住他?” “不见了。” 陆守贞满怀希望地看著关佑,想从永安府找一个失踪的人,还有比討米堂更合適的吗? 就算大海捞针,几千个乞丐也能把这根针捞出来。 关佑苦笑道:“交给我吧。” “多谢小关爷!” “陈瘸子那边可有异样?” “还没审就被彭承钧打死了!不过,他的尸体確有异样,只剩皮肉了。” “这是什么意思?” 陆守贞回忆著那具如同皮鼓的尸体,感觉全身酥麻。 “仵作切开看过,里面没有內臟,只有蛊虫留下的粪便。” 关佑也麻了。 就是说,除了自己的嗜血症,向红鸞的落洞女,贺文凤的火龙童子,现在又多了一种蛊虫? 他知道苗人养蛊,可蛊虫把內臟吃完了还能让人活著,这也太逆天了。 如果这是真的,还怕什么癌症,直接抓一只蛊虫进去吞噬癌细胞,比移植手术都管用。 “小关爷想亲眼一观尸体?仵作说蛊虫是人养的,不能停在府衙,已经拉到义庄去了。” “这种奇事不能错过。” 两人討论完案情,继续分工合作,关佑去找田有良,陆守贞准备迎接傅良璧的新军。 从府衙出来,已是下半夜。 关佑马不停蹄地赶到义庄。 义庄位於城西的一角,与乱葬岗仅隔了半里地,是正常人都不愿经过的地方。 看守义庄的是从前的刽子手,他胆大煞气重,一个人在这里过得自由自在。 关佑到的时候,里面没有灯火。 “还是別敲门了,跳进去看一眼就走。” 半人高的围墙对关佑来说易如反掌,他手在围墙上轻轻一搭,就翻进了院子里。 院子不大,没几步就是停尸间。 关佑刚刚走进去就发现了不对,是浓重而新鲜的血腥味。 顺著血跡一路往里走,只见前刽子手背靠著墙,已经死了。 他胸口破了一个大洞,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而此时,死去多时的陈瘸子正趴在他胸口啃噬血肉,发出老鼠一般的窸窣声。 “我被金田一附体了吗?走到哪儿,哪儿就出命案。” 关佑的声音惊醒了陈瘸子,他抬起头茫然望著关佑,几片血肉糊在他脸上。 “我管你是鬼还是蛊,死了的人就不应该再还阳!” 关佑蓄满力量的一拳砸向陈瘸子的脑袋。 噗呲! 陈瘸子被砸得飞了起来,先撞向墙壁,再弹回地上。 再看他的脑袋,砸得凹了进去,活像放了半边气的篮球。 可他挣扎了几下,又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扑向关佑。 “蛊虫?我就把你挖出来看看!” 关佑发了蛮,一脚將陈瘸子踢倒,再狠狠踩了下去。 陈瘸子抱著关佑的脚不停蠕动,却怎么也挣不脱这座沉重的大山。 没有犹豫,关佑五指併拢入刀,呲拉一声插进了陈瘸子的胸腔,在里面猛掏一阵。 缩手出来时,他指间紧紧捏著一条红头虫子。 陈瘸子的內臟果然被吃乾净了。 第20章 二当家死了 借著月色,关佑细看这条虫子。 与他的中指差不多长短,全身乌黑,头呈鲜红色,看不到眼睛,却有一对骨刺似的触角。 虫子在他指尖扭动,刚毛蹭在指头上,带来一种黏黏糊糊的噁心感。 “这就是蛊?” “会是谁养的呢?” 正当关佑想把虫子收起来,带回去搞科研时,虫子闪电般咬住他的指头。 钻心的疼痛传来,伴隨著阵阵麻痹。 虫子用触角撑著咬破的伤口,扭动著身躯向里钻,原本粗如笔筒的虫身绷成了一条细线。 突然,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虫子像吃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转头拼命往外爬。 已然迟了。 虫躯最后蠕动了几下,就开始自溶,很快变成一滩黑乎乎的臭水。 关佑隨手一弹,这条倒霉的蛊就此嗝屁了。 “看来自己不仅嗜血,自己的血还具有神奇功能,比如克制蛊虫……” 正想著,不远处传来“咚”的一声,某具棺材没盖好,板子掉下来了。 隨著棺材板掉落的,还有被蛊虫啃了一多半心肺的义庄管理人。 不,他已经不是人,而是鬼魂了。 这位胆大包天的前刽子手,被一条虫子嚇破了胆,死后竟然跑到棺材里躲了起来,等关佑灭了蛊虫才现身。 虽然他不认识关佑,可这副长发飘飘的乞丐王派头,永安府里除了小关爷不做第二人想。 “您是小关爷?” “是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鬼魂跪下来向关佑磕了三个头。 “多谢小关爷替小人报仇,小人可以安心投胎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 “陈瘸子早就被这蛊虫占了身体,小人没留神,也被这天杀的害了!” 关佑嘆了口气:“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鬼魂摇头:“没人,年轻时能挣几个钱,可谁愿意嫁给刽子手当老婆?那几个钱都花在窑姐儿身上了。” “刽子手这个行当总要人做的,不是你的错。” 听到小关爷这么说,鬼魂舒心了许多,甚至绽开一丝笑容。 “劳小关爷替小人收一收尸,最里面的那副棺材就是,崭新的杉木板子,是小人给自己打的。” 关佑隨他的手指望去,果然见到一口新棺材。 他点了点头:“放心吧。” “多谢小关爷,小人上路囉。” 说完,鬼魂就像被什么拽著似的,打了个趔趄就不见了。 关佑沉默了片刻,走回墙角,將他的尸首抱起来,放进指定的棺材中,又快速整了整遗容,將棺材板合上。 还有陈瘸子的尸体。 关佑蹲下来仔细检查,陈瘸子腹內空空如也,只剩纤维化的肌肉和筋膜。 这条蛊当真可怕。 永安府最出名的养蛊人是陈婆子。 陈瘸子、陈婆子…… 两人会有关係吗? 关佑將陈瘸子的尸体,也找了一口空棺材放好。 他在棺材前沉思了片刻,决定去宝船烟馆碰碰运气。 一来陈婆子是宝船烟馆的供奉,通过烟馆可以联繫上她,二来田有良的形跡成谜,还得去烟馆问一问。 眾所周知,小关爷厌憎大烟,討米堂人人不沾这种东西,因而两家的关係不算太好。 不过,小关爷想要什么人,至今还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从义庄到宝船有十几里路,关佑不紧不慢地沿著猛河而行。 自打神庙死人,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落洞女、火龙童子、蛊虫、邪术、新军阀、旧土司…… 五花八门,光怪陆离。 能把这么多东西揉在一个世界,唯有三千年未有之大时代。 到了。 一艘高达三层的巨船泊在烟馆码头,还有十几条大小不一的烟船、花船围绕著巨船。 猛河冬天是枯水季,河床下降,这些船都是搁浅的状態。 四下里静悄悄的。 关佑找了一块光滑的石头坐下,等著天亮。 没等多久,河中传来轻轻的踩水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某条花船上钻出一条鬼鬼祟祟的身影。 嗜血这么多年,关佑的体质得到了全方面的进化,除了速度与力量,他的五感也变得极为敏锐,浓重的黑暗没有妨碍他认出田有良。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田有良偷偷摸摸下了船,匆匆往城里奔去。 这个时候溜出去,除了见同伙,关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等他走出小半里路,关佑起身跟上,现在已是后半夜,天地间太安静,跟得近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或许夜色给了田有良安全感,他毫不犹豫地直奔一个方向。 很快,跟在后面的关佑就看见了一座城门,真正的城门,不仅有门,还有高大的城楼与城墙。 土司城是城中城,占地极广,雄踞一方。 城中除了彭家人与护卫队,还生活著上万的土人,这些土人閒时耕种,战时当兵,说一句“活著是彭家的人,死了是彭家的鬼”也不为过。 城里城外都静悄悄的,唯有城墙拐角处亮起了一点红色。 关佑用足目力望去,那里是土司城的侧门,大门落锁后,如遇急事可以从侧门出入。 侧门外站著一个提著灯笼的男人。 田有良急奔过去,那人伸手灭了灯笼,天地重归黑暗。 “老爷子还没死?” “快了,就这两天的事。” “你这边万无一失吧?” “就等他咽气。” 提灯笼的男人戴著瓜皮帽,围著大围脖,声音压得很低,应是不想被人认出来。 田有良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说道:“老子这次差点被你害死了,你不是说没人管这种事吗?府衙里姓陆的怎么盯著老子不放?” “怕什么,等老爷子一归西,我掌了军权,第一步就抄了府衙。” “哼,事先说好的,永安府归你,烟馆归老子。” 提灯男人呵呵笑道:“我掌权,你得利,天下就是咱们兄弟的。” “好了好了,老子没你那么大的野心,现在老子的事情办完了,把田有智那死鬼的遗书给我吧。” “田兄没有野心,却有歹心,田有智是你们田家的家主,也是你的族兄,你竟然伙同外人做局图了他的財,还害了他的命。” 田有良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遗书给你。” 提灯笼的男人把手伸进怀中,去掏什么东西,然而他掏出来的却是一把匕首。 暗芒闪过,田有良捂著胸口倒下。 第21章 双邪斗法 那人並没有就此作罢,而是连捅数刀,一直捅到田有良不再挣扎,才拖著尸体向土司城里面走去。 “又死人了……” 关佑哀嘆一声。 田有良与男人的对话,他全听在耳里,从说话內容就能判断出男人是谁。 彭老土司共有六个儿子,嫡子两个,一是大公子彭承铭,还有一个是二公子彭承钧。 能接手土司城军权的,不是老大就是老二,如今老二还在牢里关著,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田有良的尸体即將拖进土司城。 一旦进了土司城,这个杀人凶犯以及最重要的证人,怕是连渣都不剩了。 土司城与討米堂同属永安府的大势力,这些年始终维持著表面上的情谊,关佑如果闯进去抓人,就会打破两家之间的平衡。 到那时,永安府不乱也乱了。 再说关佑並非朝廷官员,他以什么身份缉凶抓人? 不管了! 穿越者应该苟,不应该当狗! 就在关佑提脚欲追时,一个阴惻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土司城好得很,打死我弟弟,又杀我部下,你们真没把老婆子当回事!” 声音由远及近,来得飞快。 拖著田有良尸体的男人一分钟也没有犹豫,拋下尸体就往门里面衝去。 “呵呵呵!呵呵呵!” 四面八方都是阴冷的笑声,就在男人推门的剎那间,原本开著一条小缝的侧门“砰”的关上了,男人摔倒在门外。 他手指紧紧抓著门槛,想把身体挪进去,可怎么也动不了。 回头一看,只嚇得魂飞魄散。 两个头扎冲天辫、脸抹红胭脂的童男童女,正一人一边拽著他的腿。 很快他的双腿就被扯成了一字形状,疼得他悽厉惨叫。 “鬼啊!保翁!保翁救命!” “唉。” 狂乱的呼救声中响起一声苍老的嘆息,那是老筮师石保翁的声音,同样由远及近,很快到了侧门前。 “陈婆子,我们有言在先,你不进土司的城,我不上烟馆的船。” “老东西,彭家人杀我弟弟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人死了,你再来跟我说约定,我呸!” “二公子不知道陈瘸子是你弟弟,算不得故意违约。再说,你弟弟早就死了,用一只蛊代替他活著又何苦呢,人死为大,让他入土为安吧。” “你放屁!我弟弟的事轮不到你管,你不交人就別怪老婆子今天大开杀戒!” 场面剧变,关佑抬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永安府有三个可怕的老傢伙,老龙头、老筮师、老婆子,现在除了老龙头不在,老筮师和老婆子都出现了。 走? 还是留? 留下来很有可能卷进两个邪祟之间的战斗,走了就会失去一次近距离了解他们的机会。 关佑片刻间就做出了决定,留! “他们是邪祟,我就不是邪祟了?” “我人在湘西,早晚会对上他们,不如先坐山观虎斗。” 他一边倾听老筮师和陈婆子的声音,一边小心搜索两人藏身的位置,但两人就像穿了隱身衣一样,没有露出一点点痕跡。 扯著提灯男人的童子小鬼,自石保翁说话之后就开始发呆,似乎被某种力量限制住了。 男人也没好到哪儿去,仍是趴在地上无法动弹。 “这个世界真有隱身术?” “碰到隱身术,热武器也不好使,难不成装一个扫描邪祟的雷达?” 其实,石保翁用的並非隱身术,而是一门上古流传下来的筮术。 此时此刻,石保翁安静地坐在他的吊脚楼里。 这栋吊脚楼是彭老土司赐予老筮师的私人宅子,除了僕人阿莫,谁也不允许进来。 楼中铺著一床草蓆。 石保翁就坐在草蓆上,身前摆著一只陶碗,碗中盛满了清水,水面倒映出城外的动向。 阿莫毕恭毕敬地跪在石保翁身后。 陈婆子在外面叫阵的话,阿莫也听到了。 他不懂,杀死陈瘸子的明明是二公子彭承钧,陈婆子为什么不去府衙的大牢里报仇,要来土司城闹事。 突然,石保翁张开嘴巴,开始念咒。 阿莫竖起耳朵辨听那串苦怪的咒语,不是土人的话,不是汉人的话,甚至不太像苗人的话。 明明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心里头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每天晚上都有人在他耳边念叨这样的咒语。 “陈婆子好可怕,还是跟老司学一点巫术的好。” “老司会教我吗?” 阿莫在心里自说话语。 窗外的乌桕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一根树枝猛然打在窗欞上,嚇得阿莫差点跳起来。 听到声音,石保翁睁开眼睛,原本浑浊的老眼射出一缕精光。 没有任何犹豫,石保翁將食指和中指併拢,在碗里蘸了一下水,然后朝窗纸上弹去。 “滋~” 窗纸上冒出一股白烟。 树后传来一声冷笑,是阿婆子的笑声。 阿莫再也忍不住了,尖声说道:“老司,她进来了,就在外面!” “她进不来的。” “可窗户外面有东西!” “她放了一只探路蛊,已经被我灭掉了。” 石保翁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拿起草蓆上的小剪刀,飞快剪了起来。 很快,一个纸人出现在石保翁手中。 阿莫的呼吸都快停滯了,因为这个纸人,与当初吸走他病气的那个纸人一模一样。 剪完这个纸人后,石保翁好像耗尽了精神,剧烈地咳嗽起来。 阿莫乖巧地往石保翁身边靠了靠,给他轻轻捶著后背。 石保翁却一把攥住阿莫的手,紧紧捏著,捏得阿莫的骨头都要断了。 阿莫不敢呼疼,更不敢挣扎,蜷缩成一团忍耐著。 过了好久好久,石保翁终於放开了阿莫,也鬆开了手中的那个纸人。 纸人飘过窗纸,向著土司城外飞去了。 一直飞到侧门,绕著两个鬼童子打转。 “老不死的,几十年过去了,还是这点手段,丟死个人嘞。” 黑暗中走出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太婆。 陈婆子现身了! 关佑远远望著这个能令小儿止哭的草鬼婆,只见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大棉袄,棉袄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揣了多少东西。 头上缠著黑布,双眼是迎风流泪的赤红色。 再往下看,一双三寸小脚穿著绣花鞋,走起路来歪歪斜斜的。 第22章 意料中的真凶 城门离侧门约百米。 正值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关佑站在城门的阴影中,一边远观斗法,一边暗自思索陈婆子的来意。 他没有忘记义庄发生的一幕,陈瘸子体內的寄生蛊被自己的血溶解了。 蛊虫与养蛊人紧密相连,陈婆子一定知道那条蛊死了。 “她到底是跟著田有良来的土司城,还是跟著我来的?” “她有没有发现我的秘密?” “如果发现我有能力消灭她的蛊虫,她会对我出手吗?” 连串问题在关佑脑海中盘旋。 不过,陈婆子现在的对手是老筮师,在他们没有分出胜负之前,肯定不会找上关佑。 继续坐山观虎斗。 从黑暗中现身的陈婆子,伸出一只鸡爪般的手,抓向飞出来的纸人。 纸人没有任何抵抗就被她抓在手里。 陈婆子笑了起来。 但她的笑容没有维持几秒,脸上突然露出恐惧之色,接著使劲挥动胳膊,想把纸人甩出去。 那纸人却紧紧粘在她的手上。 “纸人在汲取她的法力?” 关佑心中一凛,难怪爹说三个老东西里头石保翁最可怕,仅凭这一手剪纸术就让人防不胜防。 “老不死的,你用了儺面!” 陈婆子吃亏在大意。 她与石保翁斗了几十年,自詡了解石保翁的底细,却不知道这纸人进化了。 眼看纸人变成黑色,自己的法力跟著流失,陈婆子狠下心,从大棉袄里掏出一只拳头大小的骷髏,贴向纸人。 骷髏下頜骨咯吱咯吱一阵乱响,用两排惨白的牙齿咬住了纸人。 双方开始角力。 陈婆子趁机摆脱纸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纸人被骷髏咬住,原本呆著不动的金童玉女又开始撕扯倒地的男人,扯得他杀猪般惨叫。 嗖! 第二个纸人飞了出来。 石保翁咄咄逼人,陈婆子也不甘示弱。 她双手一扬,放出一群黑压压的飞虫。 这群虫子个头极小,数量却极多,爭先恐后地扑向纸人。 “你到底把蚕蛊炼出来了。” “哼,你把纸魈与儺面炼到一起,也不怕被反噬!” “我的本事,贏你绰绰有余。” “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陈婆子,你熬到现在不容易,劝你还是回头为好。” “老婆子正愁找不到东西养蚕儿,你的纸魈还不错,再送几张出来。” 两人嘴上不肯吃亏,手底下更是各出奇招,很快就斗了三个来回。 纸魈、蚕蛊、儺面? 关佑听到了三个新名词,再加上鬼童子和骷髏,简直大开眼界。 相比之下,自己只有一招大力出奇蹟。 关佑突然有一种深深的危机感。 更疑惑的是,石保翁明明病入膏肓,生命特徵都快消失了,怎么还有力气打架? 难不成他有延续生命的秘术? 想到石保翁,就听见他苍老的声音:“陈婆子,你辛辛苦苦攒的家底儿,真要扔在这里吗?” “老不死的,是你先违背协议的!” “有我在,彭家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但如果你不识相,就算我不插手,还有几百条火枪在城里,你打得过火枪火炮吗?” “桀桀桀!” 陈婆子发出夜梟一般的笑声。 “大不了同归於尽,我老婆子一条命,换彭家十几条命,不亏!” 狠戾的话说完,陈婆子再从棉袄里掏出一个小瓦罐,她將瓦罐往地上一摔,罐子应声而碎,从中爬出一只断掌。 断掌爬行的速度快逾闪电,转眼间就从门缝爬进了城內。 石保翁的声音凝重了许多:“陈婆子,你要怎样才肯罢休?” “除非你把蚩尤鼎给我!” “这不是你能动用的东西,死了这条心,滚!” 听到陈婆子的真实意图,石保翁的语气终於失去了平静。 与此同时,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嗖”地飞来,劈面砸向陈婆子。 看清那个东西,关佑不禁一愣。 飞出来的是一个木製的儺戏面具,画著靚青的魔角魔眼,血红的獠牙利齿。 陈婆子的脸色瞬间变了,嘴里发出尖利的叫声:“炼精化煞!” 她將断掌一把抓回来,迎著面具拍了上去。 轰! 两物互冲,发出霹雳般的巨响,就连地面也被炸出一个大坑。 陈婆子更是被炸得倒飞出去,“噗嗤”喷出一大口血。 法宝没了,身受內伤,陈婆子气得全身发抖,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以自己的血画起圈来。 “老婆子跟你拼了!” 就在她准备破釜沉舟时,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天亮了。 土司城里传来尖锐的哨声,爆炸惊动了护卫队。 “老不死的,你招了儺煞,活不了几天了,就让老天收拾你吧!” 时机已失,陈婆子飞快捡起地上的东西,迈著小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关佑箭一般衝进侧门处,除了裂成几片的儺戏面具,金童玉女和骷髏都不见了,门边撒了一地的纸屑和虫尸。 死里逃生的提灯男人好不容易爬起来,却看见关佑站在面前。 “小……小关爷?” “还真是大公子。” 推断无误,关佑却高兴不起来。 后世的刑侦学里有一种说法——谁获利最大,谁就是凶手。 彭老土司如果死了,第一继承人就是彭家大公子彭承铭,因此他具备充分的作案动机。 陈瘸子的钥匙,很有可能是彭承铭偷给田有良的。 死者向晴枝既不知道主谋者,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稀里糊涂地当了祭品。 想到她血尽而死,还要赤身裸体跪在神庙里,成为无数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涌上关佑心头。 是。 討米堂与土司城井水不犯河水。 关佑也没有必要亲手缉凶,把真相告诉陆守贞与傅良璧,相信他们一定可以將彭承铭绳之以法。 可这一刻,关佑想起了过去。 今日的自己如果退却,便是否定了昔日的自己,否定了他在上一个世界的全部意义。 我可以不是过去的我。 但我一定是我。 他深深吸了口气,朝彭承铭伸出手:“在下亲眼目睹了大公子杀人,请跟我回府衙。” “小关爷,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管閒事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 “大公子,死者的魂魄曾向我求助,我必须还她一个公道。” “乱世当头,屁的公道!” 话音未落,彭承铭紧握那把杀死田有良的匕首,狞笑著朝关佑心窝刺下。 第23章 儺面煞 彭承铭不是傻子,田有良已经死了,再杀了小关爷这个目击证人,他就可以摆脱弒父的罪名。 就可以顺利接管土司城。 到时候枪炮一响,还怕什么陆大人,整个永安府都得向他下跪。 “小关爷,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鏘! 匕首刺在一把左轮手枪上,反震得彭承铭的手腕差点折了。 他定睛一看,小关爷的手指正扣在扳机上。 彭承铭嚇得魂飞魄散,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人能救他,这个人一定是老筮师。 “老司!保翁!救命啊!” 顾不得秘密被人发现,彭承铭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殊不知,连续动用法力的石保翁,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吊脚楼里,同样魂飞魄散的阿莫不知该躲到哪里去。 放出儺戏面具后,石保翁就晕倒在草蓆上,阿莫虽然害怕,仍是把他扶了起来。 就在此时,异象陡生。 石保翁脸上的褶子竟然蠕动起来,一时如蚯蚓,一时如鸟雀,不停变幻著模样。 停止蠕动时,这张脸已经变成了一张浓墨重彩的面具,靚蓝色的眼睛,血红色的嘴巴,两根又尖又长的牙齿伸到嘴巴外面。 更可怕的是,额头上还长出两根同样恐怖的尖角。 儺面鬼! 阿莫恐惧到了极点,他不敢叫,偷偷摸摸地往墙角移过去,生怕惊动了这只恶鬼。 然而,恶鬼的视线还是转到他身上。 “阿莫。” 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从面具中发出来,阿莫愣住了,这是老筮师的声音。 可他不敢答应,他小时候就听过,如果有鬼喊自己的名字,千万不能应声,否则就会被鬼勾去魂魄。 “阿莫別怕,我不是鬼,是中了煞。” 儺面鬼爬起来,歪歪扭扭地朝著阿莫走过来。 是了,儺面鬼没有脚,现在用老筮师的脚走路,肯定不习惯。 阿莫极力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希望儺面鬼看不见。 可惜,儺面鬼还是找到了阿莫,在他身前蹲了下来。 “阿莫,老司的寿数快尽了,你能帮帮我吗?” 逃不掉了。 阿莫把心一横,问道:“你真的是老司?” “那年,我从你家的菜地经过,感受到你身上的鬼气,是一只病鬼缠上了你,我替你把他收了。” “多谢老司。”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因果,老司救你是因,你回报老司就是果。” 阿莫不懂什么因果,他害怕得哭了起来。 儺面鬼抓住了他的手腕。 “老司还有事情没有做完,还要等一个人,所以不能死,你替老司去死好不好?” “不,我不要死!” “老司让你多活了几年,你赚到了,还有什么不捨得的呢。” 儺面鬼的手越握越紧,五根手指深深地陷进了阿莫的皮肉里。 “呜呜,阿莫不想死……” “伢子,老司也是没办法了,等你死了之后,老司给你做一场法事,送你到太平盛世去投胎。” “不去。” “你乖乖听话,不是老司狠心,而是老司要做的事情太重要了,如果不做,湘西会死很多很多人,我们苗裔会断子绝孙。” 阿莫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有一个固执的念头:“阿莫不要死。” “唉,你真是一个哈宝伢,么子都不晓得。老司跟你讲,湘西的这支苗裔来自上古,是九黎族的直系传人,体內流有蚩皇的血呢。” 儺面鬼絮絮叨叨地讲著,不管阿莫泪如雨下。 “蚩皇就是兵主蚩尤,我们九黎族的大王,他被轩辕氏杀了,可他会转生归来的。” 阿莫还是呜呜咽咽地哭著。 “老司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他转生的日子,等流著他鲜血的人出现。” “我又不是苗人。” 儺面鬼就像没听到似的,沉浸於美好的想像中:“蚩皇是兵主,是战神,只要他挥动五件神兵,就能战胜所有的敌人,什么满人、汉人、洋鬼子,统统都得向我们苗人屈膝。” “不……” 完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阿莫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他向上望去,鼻子“咚”地撞到了房顶。 一点也不疼。 他再望向下面,只见自己好生生地站在墙角,儺面鬼反而躺在地上。 接著,那个“自己”从墙角站了起来,用双手揉搓著脸。 没有揉几下,“自己”的脸竟然变成了石保翁的脸,而儺面鬼的脸也慢慢变化了,变成了“阿莫”的脸。 飘在房顶上的阿莫骇然大叫:“把我的脸还给我!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可他的叫声传不出口,就像嘴巴被封死了一样。 变成年轻人的石保翁抬起头,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著阿莫。 看了好一会儿后,拿出纸和剪子,剪了一个纸人出来。 “阿莫,老司改变主意了,既然你不愿意投胎,就当一只纸魈吧。” 石保翁把纸人放在嘴边吹了口气,纸人飘飘荡荡地向阿莫飞去,阿莫也向纸人飞去。 飞著飞著,纸人与阿莫就紧紧贴到了一起。 阿莫再睁开眼时,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屋子不是屋子,老司也不是老司,所有的一切变得扁扁平平的,贴在地面上。 阿莫没读过书,不知道这叫做二维化。 处理完阿莫的事,石保翁把长著阿莫脸的儺面鬼整理好,用白布盖上,走出了吊脚楼。 日头出来了。 天空中的气息又乾冷又新鲜,他贪婪地吸了几口气,恨不得全部留在肺管子里头。 “老司,不好啦!” 彭承铭的亲卫队长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指著侧门大嚷大叫:“大公子出事了!”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亲卫队长急得直跺脚:“大公子被小关爷劫走了!” “劫走?他带了多少人?” “就他自己!” 石保翁淡淡说道:“抢回来。” “谁都追不上!小关爷一手扛著大公子,另一手抱著一具死尸,走得比闪电还快,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嗯?” “一定是关帝爷显灵!都说小关爷是关帝爷转世,可他抓大公子做什么啊?我们土司城又没有惹他!” 亲卫队长语无伦次地说著,石保翁刚刚舒朗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蚩皇都能转世,关云长为什么不可以? 第24章 有请老龙头 关佑在晨曦里疾奔。 左手一个人,右手一具尸,头顶上还蹲著一条鬼魂。 鬼魂自然是田有良,他被彭承铭杀死,恨彭承铭恨得咬牙切齿,可怎么抓来挠去,都触碰不到仇人一根寒毛。 田有良更气了,从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叫声:“杀杀杀!” “你一个杀人凶犯闹什么闹?落到陆大人手里,判你一个凌迟处死,到时候该后悔不如早点死。” 田有良死后,魂魄一直停留在原地,不仅旁观了老筮师与陈婆子的斗法,还看到了小关爷扛著两个人风一般的奔跑,都是些惹不起的邪祟。 “幸亏我死了。” 可到底不甘心,又骂道:“呸!好死不如赖活,管你们是什么东西,老子活一天赚一天!” “再逼逼,信不信我把你的尸体丟去餵狗。” 田有良瞧了瞧血肉模糊的自己,心想得留个全尸,不然转世投胎的时候,会投到牲畜道。 见他安静下来,关佑问道:“为什么挑向晴枝?你害了她男人不够,还得赶尽杀绝?” “谁叫她不祥的!向家骗了田家,把一个不祥人嫁进来,害得田家嫡脉断子绝孙!” “你不诱使田有智抽大烟,他身体健健康康的,未必生不出儿子。” “放屁!不祥人生不出儿子,就算生了,也是別人的野种!” “胡说什么呢!” “老子没有胡说,那天夜里,我跟踪她出了门,这臭婊子竟然去会野男人了,老子亲眼看见她跟一个野男人苟合!” 关佑想起了傅良璧。 “田有智死了好些年,她改嫁怎么了?” “生是田家人,死是田家鬼!按我们土人的规矩,改嫁也只能嫁给田家的男人,嫁给外人就得沉河!” “你他妈真的又蠢又坏!” “臭娘们,贱女人,就是她给田家带来的晦气,不是她进门,我也不会杀她男人!” 土家女人地位之低,关佑並非不知,可听到田有良恶狠狠的咒骂,心中的怒火嗖地就升了起来。 如果田有良不是一条鬼魂,而是一个人,关佑保证自己的拳头一定落到他身上。 彭承铭看不见鬼魂。 此刻被小关爷扛在肩上奔跑,只看见两边飞速而过的树木残影,只听到小关爷断断续续的声音,嚇得拼命攥住关佑的前襟。 “小关爷慢点,我要摔下去了!” 田有良又叫了起来:“摔!摔死他!摔死这个王八蛋!” 摔死彭承铭是省心了,可这不是正確的做法。 田有良已死,彭承铭再死,神庙女尸案就成了死无对证。 有道是“捉贼拿赃,抓姦拿双”,仅凭关佑一个人的孤证定不死彭承铭,除非陈婆子和老筮师愿意作证。 这两人会站出来? 想都別想。 所以彭承铭不能死,还要好好的活著,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不仅如此,就连田有良这个从犯兼行凶者,也要接受死者家属、永安府百姓、以及所有祭祀者的公审。 这两个罪犯的名字,必须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想到这里,本来往府衙疾奔的关佑忽然一个停步,接著掉头奔向另外一个方向。 “小关爷慢点儿,我肠子都要顛出来了!” “你去哪儿?” 一人一魂同时问道。 关佑没有回答,沿著猛河疾速前行。 永安府除了土司城,还有另外一个城,一座水城。 与宝船烟馆用几条船拼凑起来不同,这是一座真正的城池,又称水寨,是湘西第一帮派“排教”的总舵所在地。 猛河两岸峭壁如削,江水自武陵山脉深处衝下,经过几百里的奔涌,到永安府已是平静如镜。 老龙头决定上岸时,看中了这片开阔的水面,砍了无数根百年老杉木打入河床,上铺厚枋,钉以铁箍,硬是在激流中撑起一座方方正正的水寨。 寨子分前中后三进。 寨门两边的柱子上刻著一副对联——“排过千滩皆兄弟,水走万里是故乡”。 门楣上悬著一面簸箕大的铜鼓,鼓面斑驳,据说是唐代传下来的,只要轻轻一捶,就能传至方圆十里的排工耳朵里。 此时,天刚蒙蒙亮,河中的雾气还没有散完。 守门的两个老排工蹲在寨子前,各捧一个海碗,正吸溜著麵条,见小关爷来了,急忙放下碗来问安。 再一看,小关爷扛了一个活人,还扛了一个死人,情知发生了大事。 两人不敢误了小关爷的事,也不好去接活人和死尸。 “小关爷请里面说话。” “劳两位大驾,替我通报老龙头。” “该然该然,老龙头知道小关爷来了,定然欢喜。” 关佑隨两人进了聚义厅,双手一松,把一人一尸全扔到地上,再走到排教祖师陈四龙的雕像前,点了一炷香。 这尊雕像高约三尺,用的老山檀香木,不知何朝何代雕出来的,表面都被盘出了包浆。 彭承铭摔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抬头一看,匾额上龙飞凤舞写著一个“排”字,嚇得差点又晕了过去。 “排……排教?天老爷,你把我掳到排教做什么啊!” 而原本蹲在关佑头顶上的田有良魂魄,在关佑给排教祖师爷上香的剎那间,就被一束红光缚住了。 他拼命挣扎,可越是挣扎,那束红光就束得越紧,犹如千万条虫蚁钻心噬骨,疼得他连连惨叫。 关佑不无快意地笑道:“对付你这种恶鬼,还是老龙头有办法。” “小关爷怎么干起了抓鬼的营生?” 隨著爽朗的声音,一个精神矍鑠的老者走进了聚义厅。 这么冷的冬天,老者只穿著一件灰扑扑的单褂,满头白髮挽在头顶,用一根黄杨木的釵子別著,脚上蹬著一双开口布鞋。 此人正是排教的总舵主,人称“湘西王”的老龙头。 老龙头本名龙知命,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多少岁,敢叫他本名的人都死光了。 自打前些年关佑独闯排教,与他比划过一场,龙知命就把教中的事务全交了出去,留在水寨里颐养天年。 之后,关佑去了鄂州,两人足足有两年没见了。 关佑快步迎上去,照他的规矩先打了个稽首。 “大早上的不应该打扰老龙头,可这件事情唯有您老人家才能办到,晚辈就厚著脸皮来了。” 第25章 证据链 龙知命没问什么事,走到狼狈不堪的彭承铭面前。 “嘖嘖。” 这两声直接让彭承铭跪了。 湘西王,谁不怕啊! “老龙头,我是彭承铭,彭家的大公子,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您放我走吧!” “你爹?哦,土司老爷,可他在我这儿有什么面子?” 关佑噗嗤一笑。 龙老头,真够损的。 彭承铭活了半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爹不敬,可他连生气的胆量也没有。 “求求您了,只要您老放过我,什么条件您老都可以开!” 龙知命对守在厅外的老排工挥了挥手:“给小关爷看茶。” 老排工笑道:“茶马帮前日送了一封金瓜,不知道小关爷喝不喝得惯?如果喝不惯云南茶,就给你泡咱们从君山摘的碧螺春。” “都行都行,有劳了。” 彭承铭被两人晾在地上,水气透过木板渗入腿脚,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 那边的魂魄更惨。 红光越缩越紧,渐渐有把田有良炼化了的趋势。 关佑在心中暗暗讚嘆:“排教就是排教,千年传承真不是虚的。” 下马威已经立够了。 关佑收起笑容,沉声说道:“前辈应该听说过八部天神庙的凶杀案,地上躺的尸体是真凶,彭大公子是主谋。” 不等关佑说完,彭承铭就叫起屈来:“冤枉啊!神庙的事跟我没关係,那几天我一直守在我爹的床前,土司城的人都可以替我作证!” “你说小关爷冤枉你?” 龙知命淡淡问道。 彭承铭听说过小关爷深得老龙头的喜欢,可他不能认,一旦认罪,他不仅杀人,还弒父! 就算朝廷不判他死罪,土司城的人都得將他碎尸万段。 不能认罪,只能拖时间。 拖到老爷子死了,拖到石保翁来接自己回去继位。 这一刻,彭承铭在心中疯狂吶喊起来:“爹,你快点死吧!” 转而又想到,石保翁与亲卫队会不会追错了地方,追到府衙去了? 本来冷得打颤的身子,瞬间流出了热汗。 见他这副样子,龙知命的声音多了几分阴沉:“问你呢,哑巴了?” “老龙头,还是我来说吧,神庙出事那天,晚辈恰好就在现场,死者向晴枝冤魂不散,亲口拜託我替她查明真相……” 关佑隱去向红鸞与贺文凤的部分,將整个案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向傅两家结亲的往事。 “你都查清楚了,还要我做什么?” “动机、过程、凶器,这些都清楚了,可仍然构不成完美的证据链,我只见到彭承铭杀死田有良,並未见到田有良杀死向晴枝,况且我是唯一的目击证人,这属於孤证。” 孤证不立。 再说,就算官府採信了关佑的证词,也只能定彭承铭杀田有良的罪,定不了他指使田有良谋杀向晴枝的罪。 因为田有良死了。 死无对证。 老龙头听懂了他的意思,却很不以为然。 “偏你这么多讲究,照我的意思,直接剁碎了沉江,一了百了。” 关佑摇头道:“只有清清楚楚地了结这个案子,方可告慰死者,方可大快人心。” 龙知命也摇著头:“关云长都没你这么犟。” “老龙头,晚辈知道您法术通天,斗胆请您让死人回魂,亲口说出他与彭承铭的合谋。” “小佑,让死人回魂,这是在阎王爷嘴里抢食。” “晚辈知道这一定很难,所以只求一刻钟的时间,晚辈要让这两个凶手,当著全永安府的百姓自陈罪行。” “你想怎么做?” 关佑斩钉截铁说出两个字:“公审!” “案子是在八部天庙发生的,也应当在那里了结,我要让所有土人看清楚,他们信仰了八百年的土司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龙知命雪白的眉毛抖了抖,沉静如水的眼神第一次起了波动,他凝视著关佑,似惊异,又似惊嘆。 关佑的眼神,仍如他们初次见面时的认真、执拗,那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坚持。 乱世,百折不回与主动送死没什么区別。 龙知命喜欢聪明人,关佑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也是最难以看透的孩子。 “看来,你做好了討米堂和土司城开战的准备。” “只有把这桩案子定性为家丑,才不会对湘西地界產生影响,不会扰乱民心。实际上,这桩案子本来也是家丑。” “家丑外扬,老土司不病死,也要气死了。” “彭家父子相残,凭什么要牺牲无辜者,他们必须得到惩罚。” 听完两人的对话,彭承铭四肢一软,瘫倒在地上。 半晌后,他挣扎著爬起来,一直跪爬到关佑跟前,抱著小关爷的脚摇晃。 “小关爷开个价吧?放我一马,以后土司城唯你马首是瞻。” 欺软怕硬一直是犯罪分子的本相。 面对真正的强者时,他会变得格外可怜,如果因此心软,就是给他二次行凶的机会。 这样的人,关佑见过太多。 他厌恶地抽回脚。 “彭大公子,关某今日告诉你一句话,万事万物都有价格,唯独人命没有。” 彭承铭绝望地嚎叫起来:“你跟田家那娘们又没沾亲带故,凭啥替她出头啊!你是不是看上她那个黄花大闺女了?” “闭嘴!” “一定是!小关爷想玩女人,我给你找啊,找十个,找一百个都成!” “去你妈的!” 关佑飞出一脚,直接將彭承铭踢晕过去。 龙知命先是一愣,接著大笑起来:“知好色而慕少艾,小佑你长大了。” “別信他胡说八道。” “田家確实有一个姑娘,不过那丫头年纪还小吧?” “十六岁,在五柳师范学校读书。” “看看,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怪別人胡说八道。” 关佑无奈道:“正事要紧,除了这桩案子,晚辈还要跟您商量一件事。” “你这是把两年的事攒到一起了?” “事关永安府的主权,新军即將进城……” 新军当前共有六个师,由满朝的北方六镇改编而来。 每个师的兵力在一万至一万二之间。 第三师常年驻扎在沙城,其中分了一部分到湘西,以凤州为行署,悉听傅良璧调遣。 “老龙头,距离皇帝退位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您有什么打算?” 龙知命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重新变得平静起来。 “小佑啊,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看透了就那么回事。” “对某一个人或许算不上什么,可一个一个的人加起来,那就是天大的事。” “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著。” “您就是高个子。” “嘿嘿,少来这套!不就是找阎王爷要一刻钟的时间嘛,我答应你了。” 第26章 我要! 答应了关佑,龙知命走到祖师爷的神像前,取香拜了三拜。 拜完后,他拿起供桌上的一只木鱼,隨手划了几划,自祖师爷雕像散出的那道红光,便扯著田有亮的魂魄飞进了木鱼里面。 “这是什么宝贝?” 关佑从旁望去,只见这木鱼不过拳头大小,不知用什么木头雕刻而成,或许製成的年代太久远,又或许吸多了祖师爷的香火,表面縈绕著一层淡紫色的氤氳之气。 “你来猜猜。” “难道是排教总祖师留下的法器?” 龙知命在鱼背上贴了一张硃砂符,再將木鱼放回供桌上。 老排工正好送茶进来。 闻言笑道:“小关爷猜得不错,这木鱼又叫觉海蛟,当年鄱阳湖有毒蛟作乱,害死无数百姓。祖师爷放排至潯阳,那蛟不知迴避,反而寻上祖师爷斗法,祖师爷便替当地百姓除了这个孽障。” “后来呢?” “后来,祖师爷用它的头骨製成木鱼法器,隨身带著降妖除魔,藉此弥补它生前所造的杀戮。” 关佑若有所思:“觉海性澄圆,圆澄觉元妙,难怪取名觉海。” “呵呵,小关爷也是有宿慧的人。” “可觉海是佛家的说法,你们排教不是道家吗?” 老排工一愣,隨即訕笑著退下,临走时不忘把晕倒的彭承铭拖了出去。 龙知命笑著摇头:“你这孩子,还有门户之见。” “那倒不是,晚辈纯属好奇。” “祖师爷虽属道家一派,又非纯正的道家,他走南闯北,博取各家所长,方创出这独一无二的排教术法。” 若不是与老龙头交好,关佑对陈四龙一无所知。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个毫不起眼的放排客,站在阴风怒號,浊浪排空的鄱阳湖上,与一条即將化龙的恶蛟捨命相斗。 四周是运满木材的船只,部下们戴著儺面,擂著战鼓,在船头载歌载舞。 漫长的歷史中,或许出现过许多陈四龙一般惊才绝艷的人物。 可惜,时间湮灭了歷史,歷史又埋葬了英雄。 …… 龙知命打断关佑的神游天外:“法器是蛟骨所化,与阴物最能相容,但凡道行浅些的鬼魂、邪祟、妖魔,都能存放在里面,你要留这条魂魄多久?” “再过两天就是向晴枝的头七,她一定想亲眼看到凶手认罪。” “两天倒是不长。” 关佑眼中露出夺人的光芒:“到那时,我要死人作证,亡者回魂!” 掷地有声的话,在聚义厅轰然作响。 此时,永安府衙。 刘同忧心忡忡地守在门口,想著近几日发生的事情,他有些心烦意乱。 知府大人昨天接到家信,说是老大人病重,当即就脱了官服,回沙城侍疾去了。 知府大人一走,府衙里其他官员也接二连三地告了假,政事全部委託给了陆通判。 大人们能跑,刘同跑不了。 世世代代的边城人,能跑到哪里去? 正想著,街头蹄声如雷,一队手持火銃的骑兵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是土司城的护卫,足有百来人。 刘同不由得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明知道要变天了,值个狗屁的衙! “刘同,交出大公子!” 彭承铭的亲卫队长马都没下,先抽了刘同一鞭子,刘同眼疾手快地挡住,马鞭抽到手背上,带起一串血珠子。 刘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他忍痛回道:“没见著大公子,只有二公子在牢里。” “呸!今日早上討米堂的小关爷劫走了大公子,都说他来衙门了,你这狗奴才还不承认!” 说完,亲卫队长又是一鞭抽来,眼见这一鞭就要抽到刘同的脸上,半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將马鞭紧紧拽住。 “衝击公衙,殴打官吏,土司城的人就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嘿,永安府的王法就是彭老土司,快把大公子交出来!” 亲卫队作威作福惯了,哪把陆守贞这个六品芝麻官放在眼里。 跟在他后面的亲卫都放马围了过来,一个个端著枪,对准陆守贞。 刘同嚇得魂飞魄散。 “陆大人,他们真敢开枪的!” 陆守贞既没变色,也没后退,反而用力一拉马鞭,把亲卫队长从马背上拽了下来,再反手一扣,紧紧扼住亲卫队长的喉咙。 “於国家无用,於百姓无用,你们就是一群蟊贼!” “放开我们队长!” “姓陆的你找死啊!” “开枪!崩了他!” 亲卫们乱鬨鬨地挤在衙门口,骂人的骂人,拉枪的拉枪,就在场面一触即发时,石保翁来了。 他慢慢走向衙门,所过之处,亲卫的枪口全部放了下来,安安静静地让出一条通道。 陆守贞的眼皮子一跳,手指上传来莫名的压力。 这股压力大得惊人,陆守贞使出浑身力气,手指还是一根一根地被掰开了。 亲卫队长死里逃生,连忙捂住脖子躲到石保翁身后。 陆守贞恍然有种错觉,眼前的老筮师似乎不是老筮师,究竟哪里不对,他却说不上来。 “陆大人,小关爷真不在府衙?” “不在。” 老筮师与陆守贞对视了几秒,转头向外走去。 “去討米堂。” “是!” 亲卫跳上马,像来时一样蹄声隆隆地奔向城外。 惊魂未定的刘同喃喃问道:“小关爷为什么劫持彭大公子?” “只有一个理由,彭承铭是神庙杀人案的主谋或者帮凶!” 陆守贞捏紧了拳头。 按他与傅良璧的约定,即使新军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也要两天之后才能到达永安府。 关佑能撑住两天吗? “陆大人,討米堂只有打狗棍,哪里打得过火枪火炮,该不会……” 刘同想说,討米堂今日该不会灭门吧? 转念一想,討米堂和土司城都是惹不起的势力,如果他们之间来一场火併,对府衙反倒是好事。 “陆大人,需要下属跟去看看吗?” “我自己去,你守好大门。” 说完后,陆守贞將官服往腰带里扎了扎,双腿一蹬,如出林的豹子一般冲了出去。 望著他转瞬即逝的背影,刘同张大了嘴巴。 听说陆大人在甲午战爭中受了重伤,之后在海上漂了整整两个月,硬是没有渴死饿死,还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岸上。 “陆大人不是运气好,而是功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