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岳父攻略指南》 第一章:联姻质子钱七郎 天街踏尽公卿骨,內库烧为锦绣灰。 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烧没了大唐最后一支禁军,也烧没了大唐的最后一点生机。 世家门阀霸占的“升天阶”被霸道的撕开,长达数百年的荒唐乱世也自此拉开了序幕。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天復元年(901年),巢逝纪十七年。 朱全忠被大唐加封为梁王。 十一月,昭宗受制於李茂贞,驾狩於凤翔。 天復二年,三月。 昭宗遣使南下淮南,拜杨行密为东面行营都统、中书令,封吴王,令其统兵討伐朱全忠。 五月,朱全忠大败李茂贞,斩首万余,攻拔凤州,进围凤翔,夺取成、陇之地。 昭宗四处徵兵,詔镇海、镇东节度使彭城郡王钱鏐进封越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七月,钱鏐征討僭越称帝的董昌时,收编的武勇都在徐綰的带领下反叛。 隶属於淮帅杨行密的宣州强蕃——田頵(yun),也趁火打劫围困杭州。 这一困,就是半年。 十二月初九。 碧空如洗,冬日的暖阳撒布著柔和的光,这是江南冬日难得的好天气。 一艘艘巨舰踏浪而行,深深的吃水线,象徵著这一次的满载而归。 旗帜上的“田”字迎著风猎猎作响,船舰的主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世叔。”身高八尺有余而容貌昳丽的少年郎身著锦衣,腰系玉带,看上去稍显单薄,脸上带著些许討好的笑意,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嗯。” 看见钱传瓘的那一瞬间,刚刚还心情大好的中年男人,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只是隨口应了一声,而后便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著。 田頵见他身形单薄,微微皱眉,直到將目光聚焦在他的脸上,才微微点头。 “模样倒是不错,姑且配得上我家虎女,就是太瘦了些。”田頵倨傲地看著钱传瓘,而后问道,“取表字了吗?” “回世叔,家父已为小侄取字明宝。” 钱传瓘(guàn)也偷偷打量了一番这位未来的泰山大人。 田頵虎背熊腰,是標准的武夫模样,眼角一道浅浅的疤痕,衬得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凶狠。 “嗯。”田頵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叫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钱传瓘不敢多语,只是静静地立在一旁,等候著田頵开口。 约摸过了盏茶功夫,田頵方才“嘁”了一声,“钱具美也是武夫出身,却装成个措大(注:唐末武夫对文官的蔑称),装模作样,端是让人不喜,你作为他的儿子,可不要学他。” 轻视之意溢於言表,但是钱传瓘却对此无可奈何。 晚唐这些武夫,虽然还没有后面五代武夫那般把吃人当成常態,但是其暴虐程度纵观整个歷史长河,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眼前这位,自然不是什么好人。 钱传瓘纵使心中不悦,也只能暂时忍耐下来。 鬼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生积德行善,最后还为了救院长女儿而溺水,怎么好不容易穿越了,却来到了这么个乱世? 幸好,他並非对这个时代一无所知,也幸好,相比穿越,他与原主的关係更类似於融合,让他不至於露出马脚。 这对钱传瓘来说,是足以决定生死的一个重要时间节点。 之所以田頵放弃了围困杭州,並不是他良心发现了,也不是越王钱鏐把他打退了,而是钱鏐付出了堪称惨痛的代价,才换来了这次的解困,代价包括他喜爱的两个儿子,以及堪称天文数字的钱財。 钱传瓘就是这代价之一——要去和田頵联姻。 与其说是去给田頵当女婿,倒不如说,是去当质子。 现在,他就和自己老爹给田頵凑的二十万吊钱,作为战利品,正在前往宣州的大船上。 跟隨他的军士、僕僮,一上船就被几个兵卒带走了,不知去向。 一旁的田頵还在一旁颇为骄矜的炫耀道:“钱具美被封了王又能如何,这个世道,有兵有將,能打才是真的!” 钱传瓘满脸认可的点头道:“世叔说得即是,依我看,凭藉世叔的本事和兵马,封个王岂不更是理所应当?” 风声忽然停了下来。 气氛也在倏忽间变得紧张起来。 田頵端起酒壶猛灌一口,而后隨手將酒壶扔落在地上。 “你是在嘲笑我吗?” 田頵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钱传瓘,手按在剑柄上,似乎只要钱传瓘回答的不满意,就要人头落地。 钱传瓘惊慌失措,而后慌忙赔礼道:“世叔何出此言啊,小侄所言,皆是发自肺腑啊!” “小侄是真心为世叔打抱不平啊!”钱传瓘瞥了一眼田頵,见他並没有什么动静后,心神稍微一定,而后继续开口道:“小侄在杭州时,原以为我家阿爷和吴王,就是这淮浙一带的佼佼者,可是世叔来我浙江后,我方知竟有世叔这般兵强马壮而未封王者,实在是让小侄替世叔不平!” 田頵面色稍霽,但是眉宇间的不快仍未完全散去。 钱传瓘观察著田頵的脸色,方才將心彻彻底底地放进肚子里。 他可不准备按部就班,老老实实地当一个质子,虽然再怎么做,田頵都不会放任他不管,但是能给他稍微多一些行动上的自由,钱传瓘就能多许多操作空间出来。 他现在就是站在田頵的立场上,替田頵打抱不平。 这个时候的田頵是最容易被打动的,为什么呢? 因为田頵的撤兵並不是自愿的! 田頵与润州安仁义,是穿一条裤子的强蕃,但是名义上又隶属於吴王杨行密。 钱鏐就是利用这一点,將六子钱传璙,送给了杨行密当女婿,並且让心腹大將顾全武一同前往广陵,说服杨行密下令让田頵撤兵。 杨行密也担心田頵坐大,更加难以控制,於是便一拍即合,令田頵撤军。 田頵心有不甘,但是杨行密態度强硬,若是不撤军,他就要把宣州占了。 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撤军,临走前还敲了钱鏐一笔竹槓,要钱,要人。 钱鏐巴不得赶紧把他送走,自然无不应允。 他本来想让老九钱传球去,钱传球也是钱鏐比较喜欢的儿子,素有武略,十四岁就担任了军中要职。 考虑到这件事的风险,钱鏐觉得让老九去,活命概率更高一些。 但是老九一看这是个要命的差使,直接放言道:“你现在就把我打死吧,反正去了宣州也是一死!” 钱鏐的父权地位遭到挑衅,差点真的把钱传球活活打死。 但是就算真的打死老九也无济於事,肯定要去一个人的。 让谁去呢? 第二章:初入宣州 钱鏐正头疼著,原主钱传瓘举手了。 钱鏐是不太捨得这个儿子的,毕竟钱传瓘与他早夭的长子,同为陈氏所出。 钱鏐又非无情之人,对陈氏,他一直都有一种愧疚心理,所以本能上想要保全钱传瓘。 但是其他儿子都装聋作哑,不愿意去,钱鏐再不舍,也只能应允下来。 天知道,陈氏在得知钱传瓘要去宣州后,哭成了什么样子。 田頵得了两十万吊钱,又得了一个女婿,固然还在欢喜,但是钱传瓘的这一番话,实在是激起了他心中的愤懣不平。 你淮帅固然兵强马壮,但是我剑也未尝不利! 凭什么你淮帅称吴王,钱具美称越王,我田德臣却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 钱传瓘知晓,歷史上,田頵在撤兵不久后,就与安仁义悍然发动了叛乱,想要和杨行密爭一爭谁才是吴越之主。 田頵现在对他还抱有警惕,他当然不能直接挑明了说,咱们赶紧反了杨行密吧。 所以钱传瓘这会只是站在田頵这一边,替他打抱不平,怎么凭藉您的功劳和兵马,还不能封一个王吗? 至少要让田頵知道,咱们是一伙的! “我一直仰慕世叔的风采,这一次来见世叔,也是我主动找到我爹,苦苦求来的。” “哦?”田頵似笑非笑,而后问道,“你难道不怕我杀了你吗?” “世叔会吗?” 钱传瓘毫不犹豫地將皮球踢了回去。 “那可不好说。”田頵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並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只有我那愚蠢的弟弟,才会怕被世叔杀害吧!”钱传瓘正色说,“我方才又听闻士卒们在交谈时也在讚美您的恩德,拥有这般基业还能得到士卒如此爱戴,可见您绝不是那种嗜杀之人,世叔又何故戏我?” 田頵不置可否。 待钱传瓘准备离去时,田頵叫住了他,而后吩咐左右道,“去拿件冬衣给他。” 见田頵如此,钱传瓘便知晓自己这一步是走对了,至少田頵看他应该还算是顺眼。 等到钱传瓘离开后,田頵喊出了一直静静待在一旁並没有出声的从事。 此人年过四旬,白髮横生,脸庞削瘦,颧骨突出,身著一件锦绣官服,看起来像是一个落魄老儒生,偏偏一双眸子清亮的嚇人。 “彦之,你看此子如何?” “下官恭喜田帅喜得嘉婿。” “哦?这么说来,彦之你很欣赏他了。” “田帅何故明知故问。”杜荀鹤含著笑意,“此子风采夺人,又颇有急智,想来即便是在越王诸子中,也算是不凡。” “嗯。”田頵也露出一抹笑意,“我原以为钱具美会找个不成器的来送给我,没想到还真送了个能看的过眼的。” 离开田頵处,一阵秋风吹过,钱传瓘方才感觉到后背发寒,竟然已经汗湿了后背。 “这身体,確实有点虚啊……”钱传瓘喃喃自语道。 想要在田頵眼皮底下做事,可绕不开田頵的女儿啊,没个强健的身体,想把田氏女说服,可不是个容易的事情啊! …… 风浪渐平,外头一阵熙熙攘攘。 不待钱传瓘找人问询,便有人告知,宣州到了,该下船了。 一座算不得高大的城池映入眼帘,便是宣州治所——宣城。 单从富庶上来看,宣城是远远无法与杭州相比的,但从军事上来看,宣城陪辅金陵,襟带杭、歙,阻山控江,实为兵家必爭之地。 在被人带著前往住所的路上,钱传瓘四处观望宣城百姓的面容衣著,虽见其衣著单薄,身形瘦削,却也能见有孩童在外奔跑,有老人颤颤巍巍的在路上行走,见了带甲兵士,也没有个个紧闭屋门。 有孩童和老人,说明百姓还能混口饭吃,能活得下去,见了兵士不慌张闭门,说明田頵治军严正,起码没人敢在大本营里头打砸抢烧。 在治军和治政这两方面,便宜老丈人都是合格的水准。 待到彻底安置下来,已是月明星稀。 不知从何处移栽过来的一丛梅妃竹,竹叶正隨著风嗦嗦作响。 一轮弯月高悬於云上,柔和的光,將竹影映照在土壤之间。 小院虽然不大,但是布置的颇为雅致。 “钱郎,如今要委屈你在此住上一段时日了。” “哪里说的上委屈,如此雅致的小院,光是看著就很是舒心,有劳都虞侯费心了。”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后都是一家人了,怎么还这般客气?” 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笑眯眯地看著钱传瓘,“我乃大帅妻弟,田家女郎正是我的外甥女,將来你可也要喊我一声舅父的。” 钱传瓘也不再客气,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舅父”。 郭师从对田頵挑的这个外甥女婿可是十分满意,光是这身段样貌,就看起来不似一般人物,又知礼节,待人接物落落大方,让他越来越满意。 今日大帅凯旋,他跟著女郎一同前去迎接,却不料听闻大帅这次出征,还把越王的儿子抢回来了,要让这钱郎来当他的外甥女婿。 他那外甥女也是倔犟的,人都没见著,就拒了这门亲事,说什么,她要嫁也要嫁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绝不会嫁给一个软弱无力的书生。 想到这,郭师从就有些头疼,他那外甥女,相貌当然是极好的,但是这脾气,实在是一点就著。 从小还喜欢舞刀弄枪,一点女儿家的样子都没有,跟个假小子一样。 大帅出征的这些日子,她竟还穿著骑士的衣服,学起了骑马。 若是当真嫁人了,也不知这性格,能不能收敛一二。 当然,这些话他是绝不会和钱传瓘说的。 在郭师从想著自己的小心思的时候,钱传瓘也在暗自打量这位“舅父”。 郭师从的姐姐能嫁给田頵,样貌是一等一的好,郭师从的相貌自然也差不了,身高八尺,样貌堂堂,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只是身材在武夫里稍显瘦削,当然,相比普通人还是要健壮一些的。 最吸引人目光是,是他头颈交接处,一道蜿蜒曲折的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是当年田頵与吃人魔王秦宗全打仗时,郭师从为了救田頵留下的刀疤,那一次能活下来,实在是天幸,田頵也因此对这位妻弟极为信重,在他出征的时候,便是让郭师从留在宣州照看大本营。 “钱郎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我便是,能办的我一定儘量去办。” “那就多谢舅父了,我……”钱传瓘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隱。 “你看你,又不坦率了,都说了不用和我客气。”郭师从搂住钱传瓘的肩膀,挤眉弄眼道,“你在这宣州没有什么依靠,既然你告我一声舅父,便把我当成你的亲舅父便是,千万莫要客气!” 一番话下来,说的钱传瓘心里极为熨帖,而后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在杭州时,只知读书,而轻视武艺,所以身体孱弱,来到宣州后,发现宣州男儿皆十分雄壮,我担心自己因此被女郎轻视,所以想请舅父费点心,能不能教一教我武艺。” “这事好说!”郭师从爽快地答应道,“我平日里事情比较多,不一定能够抽出空来,这样吧,” 郭师从想了一会儿,而后说道,“我给你安排个教习师傅,你平日里就跟著师傅学,你有这样的心思我很高兴,好男儿就是要有一身好体魄,钱郎你这身子也確实该好好练一练了。” “多谢舅父!”钱传瓘大喜,这一声舅父喊的,就更真心实意了。 第三章:堪比十个舅父 “钱七郎安顿好了吗?” 烛光下,田頵一边看著书,一边漫不经心地询问道。 田頵虽然嘴上说著瞧不起儒生的话,以武夫自居,但是他自己年轻时,就博览群书。 只是征战的时间久了,少了那几分儒雅,多了几分杀伐,看起来也更像一个武夫了。 若教钱传瓘看见田頵这副模样,怕不是要在心里头嚷嚷一顿,好意思说我爹没有个武夫样,你自己没事拿著书在那里翻看,就很武夫了? “已经安排他住下了。”郭师从大咧咧地说道。 “安排的哪?” “翠玉轩。” “哦?”田頵抬眸看著自己这位妻弟,“看起来你还挺满意钱家子的?” “姐夫你不也挺看好他的?”郭师从笑著说道,“若是你不满意,今日也不会和薇儿提这门亲事了。” 田頵默认了他的说法,低头继续翻看著手中的书卷,“钱家子可有什么不满?” “这我倒是没看出来。”郭师从回想了今日与钱传瓘的交谈,而后回答道,“看他的样子,对这门亲事还挺欢喜,直言自己现在配不上女郎,想要学学武艺,姐夫你看……” “你决定就好,”田頵被他问的有些烦了,放下书卷,“这种小事不用再来问我。” “薇儿去哪了?” “去找她祖母了。”说到女儿,田頵也有些头疼,“说是要告我的状,怨我没问过她就给她许了人家。” “哈哈哈,”郭师从毫不遮掩地笑了起来。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这个人直来直去惯了,田頵知道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並没有怪罪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还不待郭师从出府,就迎面撞上了自己的外甥女。 “薇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舅父!”田薇秀气的眉挑起,眼睛里都带著恼怒,“还不是怪阿爷,什么也不说就给我许了人家,我已经找了祖母,让祖母去训斥他!” “哎,”郭师从好笑地说道,“你不是还没见过钱家子吗,怎么就这般不愿意嫁他?” “舅父,我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不想嫁人,就算要嫁,也要嫁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那越王虽然说是个王,但是连自己的部下都管不好,阿爷出兵去打他,他也不能抵挡,他的儿子,又能是什么好汉子?” “若是长得好呢?” “长得好?”田薇不服气地道:“长得再好,又能有多好?” “大概相当於十个舅父吧?” 郭师从假装思考一番后,给出了一个数字。 “?” 田薇不信,“且不说哪里会有人长得那般好看,光是长得好看,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別管田薇如何嘴硬,郭师从可是太了解自己这个外甥女了,这个外甥女从小就喜欢长的好看的,她和自己这个舅父这般亲近,可是有一大半的原因是自己长得好看。 “哎,罢了罢了,你若不信那便算了,”郭师从摇头晃脑道,“若是你铁了心不愿意嫁,叫老夫人找你阿爷,兴许这门亲事还能退。” 少女的微微有些挣扎,小手侷促地捏紧了一些,而后小问道,“真有那么好看?” 郭师从好笑道,“舅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也要我先看看再说!” “那就先不退了?” “看看再说!” “行行行。” …… 翠玉轩。 钱传瓘並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即便已经沦为了战利品,但是他还是要继续忍受腐朽落后的封建糟粕。 温暖柔软的床铺,精致可口的吃食,手脚麻利的僕役,距离骄奢淫逸这四个字,也就差几个暖床丫鬟了。 通过自己的居住环境,钱传瓘能够看出,自己之前在船上和田頵所说的那些话,绝对是起到了作用。 虽然自己身为战利品、质子的身份地位没有发生根本性转变,但是谁说质子就不能反客为主了? 要知道,田頵可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 子嗣,嗣,继承者也! 没有儿子,便意味著没有继承人,这对一个利益集团来说,是十分致命的。 如果他成为了田頵的女婿,从某方面来说,甚至可以说是直接成为了田頵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郭师从与他这般亲近,未尝没有这方面的考量。 田頵麾下的那一票班底和人马,钱传瓘可是眼热极了。 虽然来到这个乱世,失去了安稳生活的可能,但是也只有乱世,才適合做一番大事,建立起不世之功! 孤儿院出身的钱传瓘,骨子里就是一个爱冒险,求进部的性格。 一步一步从孤儿院爬出来,考上国內顶尖院校,並且“偶遇”院长女儿,和院长女儿一起约会,並且拼死救下她,钱传瓘可太想进步了。 当然,这和他本性善良也並不衝突,在他爬出孤儿院以后,勤工俭学的钱,除了生活用度外,几乎都捐助给孤儿院了。 人从来都是多面的,你没办法用一个好或者坏字去定义一个人。 儘管不知原先的钱传瓘到底出於怎样的考量,主动愿意来宣州当质子,但是这实打实的是一个机会。 留在杭州固然安全了,但是排行老七,又不是嫡母吴夫人所出,想要出头实在是千难万难。 况且他在杭州的处境也算不上好。 嫡母吴夫人的几个孩子对他还算是友善,但是金姨娘和胡姨娘所出的儿子们,对这个並非嫡母所出,却能得到阿爷偏爱的兄弟,都十分敌视! 就算不能继承田頵的家业,只要他能活著回去,钱传瓘有把握,能够凭藉这样的功劳、苦劳,进一步得到钱鏐的看重,从而得到更多的自由和权力。 钱传瓘心態也是极好,甭管昨日將来,既来之则安之。 现在他將命放在了赌桌上,有多大风险,就有多大的收益。 翌日,郭师从再来时,见钱传瓘面色红润,气色好的不得了,便私下叫来了昨日安排的僕役。 “郎君昨日早早的就睡了,今日吃了碗汤饼,还吃了条鱼。” 僕役如实相告。 郭师从暗自称奇。 按常理说,客居他乡,寄人篱下,不说愁多苦闷,吃不好睡不好也是正常的吧? 偏偏这钱七郎一副回了自己家的样子,倘若不是没心没肺,那就是超脱常人的豁达。 毫无疑问,这钱七郎是后者。 今日他来,也是有事要告知钱传瓘。 第四章:田府家宴 “家宴?” 钱传瓘闻言,惊讶的看著郭师从,“田帅竟叫我去赴宴吗?” “你可是要做大帅婿子的,当然能去。”郭师从故作不快,“难不成七郎还把自己当成外人不成?” “是明宝失言了,舅父莫怪!” 而后又做出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而后说道:“只是明宝不知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事情,还需舅父提点一二。” 郭师从见钱传瓘这副將他视作倚仗的样子,也是笑了起来,摆出长辈的架子,“你只管去便是,到时一切有我!” “若无舅父在,恐怕我早已心神俱乱。”钱传瓘感激道。 “哈哈哈哈!”郭师从大笑起来,对钱传瓘这番话很是受用。 …… 美妇人手中的玉梳轻轻划过,青丝如瀑布般倾斜而下。 少女彆扭的坐在梳妆镜前,葱葱玉指不安分地绞在一起。 “別乱动!”郭氏嗔怪地拍了一下少女的脑袋,“你看你这头髮,都成什么样子了?” “这不是好得很嘛!”少女驳斥道,“哪有娘说的这么不堪。” “今晚家宴,钱七郎可是要来的。” “好端端的,叫他来做什么?” “毕竟他是要做你夫婿的,总得叫过来,让我们见见吧?”郭氏看著女儿,语气也柔和了下来,“不见见他,你怎么知道他好,还是不好呢?” “那不应该是他梳妆打扮吗,要我打扮做甚?” “又说这些不著调的话,马上都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可不能还像以前那么疯了。” 田薇还想再辩,见母亲凤目一瞪,撇了撇嘴,便没再开口,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著,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郭氏將女儿头髮轻轻挽起,一旁侍立的侍女適时地捧著首饰奉上。 一支金步摇插入青丝之中,上面的翠鸟衔枝栩栩如生。 “好了。” 郭氏满意地点了点头,“终於有点女儿家的样子了。” 若是钱传瓘见了这支步摇,肯定会觉得眼熟。 这是嫡母吴夫人头上常戴的首饰。 田頵索要两百万吊现钱,钱鏐肯定是掏不出来的,即便是能掏出来,为了不让杭州完全无钱可用,也是决计不能只掏现钱的。 吴夫人为了帮钱鏐解忧,带头捐出自己的首饰,其余姨娘们也只能纷纷“慷慨解囊”。 这些首饰能折的现钱远远比不上应有的价值,不过因为著急赶回宣州,田頵也没有再多计较。 其中品相上好的,田頵留下不少,扔给了家中女眷把玩。 剩下那些,都被他赏赐给了手底下的將领。 田薇彆扭极了,比寻常女子浓郁一些、带著些许英气的眉毛拧巴起来,小巧秀气的鼻子也跟著皱起,她总觉得镜子里换了个人。 平日里做男儿打扮惯了,如今换上繁复精致的裙装,盘起了头髮,插上了一堆叮铃哐啷的首饰,教她跟个被捏住了后颈,还被提溜起来的的狸奴一般难受。 这钱七郎最好像舅父说得那般好看,否则……哼。 …… 田薇的眼睛一下子就粘了上去。 田頵武夫出身,田薇从小就算是在武夫堆里长大,舅父郭师从已经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了,哪里见过这如玉一般的人物。 朗目疏眉,鼻樑高挺,身高八尺有余,唇角自带著些许笑意,光是站在那里,就教人挪不开眼。 田薇一时词穷,也不知该怎么形容,总感觉他就跟祖母养得那些个兰花一般好看。 那人正和祖母说著些什么,竟把祖母逗的笑个不停。 钱传瓘似有所感,抬眸看了一眼打扮起来的女郎,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艷,而后衝著她微微一笑。 田薇慌张地移开目光,下意识地想要躲起来。 钱传瓘摸了摸脸,心道我也不丑啊,怎么好像还嚇到人家了? 郭氏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女儿的反应,觉得十分有趣。 “我听闻越王相貌不嘉,没想到他的儿子长得竟如此俊秀挺拔。”郭氏和女儿悄悄说著话,“囡囡瞧著可还算满意?” 田薇耳根微红,娇嗔著喊了一声,“娘!” 郭氏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只是在一旁笑著。 “瞧瞧,我家囡囡来了。” 殷老夫人见郭氏和田薇到来,,笑呵呵地对钱传瓘道。 “祖母……” “见过母亲。” 郭氏和田薇上前拜见殷老夫人。 “祖母,阿爷去哪了?” “莫要管他!”殷老夫人凤眉上挑,满脸不悦道,“也不知整日在忙些什么,刚刚坐下,就来人说了些什么,又匆匆忙忙的走了。” 还好郭师从没被一同叫走,否则钱传瓘在这,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老夫人,方才来的人我认识,节帅真的有要事要处理,您老啊消消气。” 郭师从嬉笑著说道。 “哼,节帅节帅,真是好大的官。”殷老夫人可不吃他这一套。 “今日七郎来赴宴,可是喜事……” 殷老夫人面色好转一些,埋怨起来,“他田德臣做的大好事,还怕让人说不成?” 不过她还是停下了埋怨,衝著钱传瓘慈笑著问道: “七郎今年多大啦?” “刚满十六。” “好好好,跟我家囡囡正般配!”她满意道,“田德臣这么多年,也就干了这么一件好事,可算是给我家囡囡找了个好人家。” 钱传瓘带著少年人侷促,靦腆地笑了笑。 长身玉立,俊秀如松的少年人,不管怎么做,都是赏心悦目的。 田薇也比往日里多了几分拘谨,时不时地往钱传瓘那里偷偷瞟一眼。 感受到少女的视线后,钱传瓘不由感慨道,有幅好皮囊就是不一样。 前世的他,虽然长相也还不错,但是也仅仅是不错罢了,端正大气,但是不够俊秀,不然院长女儿早就投怀送抱了。 不过,他的自信、英气勃勃,也是这副皮囊能绽放光彩的一个主要原因。 老夫人又拉著钱传瓘絮叨了不少家常话,这时,已经离开有一会儿的田頵回来了。 “世叔。”钱传瓘躬身行礼。 “嗯。”田頵只是应了一声,眉眼中布满阴鷙。 “呦,田帅回来了。”殷老夫人花白的发梢微颤动,冷笑道,“真是好大的官威啊,在家里都耍起威风来了。” 田頵紧锁的眉头鬆开些许,无奈地说道,“娘,我这有要事……” “有什么要事你搁屋外头说,莫要把你那臭脾气带到老娘这里来。” 田頵默默无言,还好郭师从打破了这份尷尬。 “今日家宴,新婿上门,乃是喜事,可莫要说些不快活的话。” 郭氏也出声哄著老夫人,这席间的气氛这才缓和下来。 “钱郎的婚书,钱……越王已经一併交给我了,下月初八,便让囡囡与七郎成婚。” 田頵冷不丁地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会不会有些仓促了?”郭氏微微顰眉。 “不仓促,不仓促!”殷老夫人眉开眼笑,“囡囡的嫁妆不是早就准备好了,我看吶,既然算好了日子,早些成婚也是好事!” 对这个孙女婿,殷老夫人还是很满意的,气度风貌这般出眾,配她家囡囡刚好。 这不比康家小子之流强上千倍? 算他田德臣难得做件人事! 田薇小脸涨红,也不说好或是不好。 “全凭世叔做主。”钱传瓘欣然接受,又端起一盏酒,“敬世叔!” 田頵突然提出让他与田家女郎成婚,再结合田頵方才匆忙出去,又臭著脸回来的模样,很难让人不多想。 第五章:康家父子 等到家宴结束,郭师从拉著钱传瓘的手问道,“七郎觉得我家外甥女如何啊?” “皎皎如秋月,烂漫如春花,望之忘俗。” 郭师从脸上笑出了褶子,“这么说七郎对这门亲事还算满意?” “当然!”钱传瓘坦然道,“若能得娶女郎,实在是明宝今生之幸!” “你可知今日节帅因何事而恼?” “这明宝倒是不知。” “吴王任命康文生为庐州刺史。” 钱传瓘心中一动,小声嘀咕道,“莫不是他投了……” “噤声。” “你心里有数就行。”郭师从拍了拍钱传瓘的肩膀,“这宣州的安稳日子恐怕不多了。” “舅父为何要告知我这些事?” “你与我家外甥女婚期已定,便是正儿八经的自己人了,我便不瞒你,我孑然一身,大帅膝下也只有一个女郎,若是宣州有变,我希望你能护住女郎。” “舅父之意我已知晓,可是我身边无人可用,又如何能有这般本事?” 钱传瓘若无其事的拋出了自己现在的困境。 “胡进思与戴惲二人,明日我便將他们送回,除此二人外,我再拨给你几个人,任凭你差遣。” 郭师从闻弦歌而知雅意,失笑一声后,开口应承道。 “多谢舅父!” 胡进思,字克开,湖州人,四岁能诗,七岁能文,十七岁进士不第,弃文从武,后觉得割据两浙的钱鏐“雄略不凡”,便投靠了钱鏐。 钱鏐也很看重他,在来宣州之前,胡进思已经官至越州兵马使,徐綰、许再思发动武勇都叛乱时,钱鏐能够孤身入城,也多亏了胡进思带人与徐綰血战。 可以说,在钱鏐麾下武將行列,胡进思所得信任,能排在前五。 钱鏐的六子钱传璙,在大將顾全武的护送下前往广陵杨行密处为质。 而护送钱传瓘的,就是胡进思了。 戴惲没有胡进思这般光辉履歷,是钱鏐最为倚重的军队——衣锦军的一名军士。 在钱传瓘没有被田氏集团视作自己人之前,这两人都被带走关押了起来。 “也是我疏忽了。”郭师从嘆了口气,“前日我答应你的教习师傅,我本属意牙內都副指挥使张勇,如今形势有变,恐怕也不成了,你那两名亲隨,我见其武艺也颇为不凡,你跟著他们先练著罢。” ...... “康儒是何反应?” “看起来挺高兴的。” “呵。”杨行密嗤笑道,“康文生的命不长了。” “阿爷刚刚任命他为庐州刺史,怎么又说他命不长了呢?” “你啊,平日里让你多读些书,这样才能明白道理啊。”杨行密语重心长道,手指轻轻叩击在桌子上,发出“嘚嘚”的脆响。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我让康文生当庐州刺史,田德臣又岂能容他?” “阿爷的意思是,田德臣可能会反?” “不是可能,是一定。”杨行密篤定地说道,“上半年田德臣打败冯弘鐸后,就想要吞併池、歙二地,被我拒绝后就一直心怀怨懟,他攻打杭州,吸纳武勇都,不就是想要自立吗?” 说到此处,还冷笑一声,“他越是如此,我就越不能让他如意。” “那阿爷何不直接出兵討伐他?”杨渥继而问道,“若是不早早征討,等他坐大,岂不是更加棘手?” “田德臣有大功,他若不真的反了,我去征討他,你让其他人怎么想?此事只能徐徐图之。” “儿明白了。”杨渥若有所思,“所以阿爷擢升康文生,就是为了削弱田德臣的力量。” “这段时间你就跟在我身边,少跟你那些狐朋狗友来往,等到田德臣事了,你就去替我看著宣州。” …… 康儒擢升的消息已经在宣州传开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 新任庐州刺史康儒的家中却门可罗雀。 往日里来往的那些人,居然都没有来道喜的。 偏偏康家父子却完全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对此竟一无所觉。 “吴王知我之能,使我出镇庐江,到时你我父子二人,也不必在宣城受这些鸟气了!” 康儒洋洋得意道。 长子康安神色轻佻,面色苍白,带著几分病气,好似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如今阿爷与田頵也算是平起平坐了,那田薇……” 听到儿子直呼田頵全名,康儒並未斥责,只是自己还习惯性的称呼节帅。 “田家女的事你就別想了,”还不待长子將话说完,康儒打断了他,“节帅已经將她许了人家。” “谁?”康安错愕地看向康儒,“我怎从未听闻这件事,城中谁家子居然敢和我抢人?” “是越王的第七子,前些日子节帅家宴,已经与他订下婚期。” “越王?”康安感觉到了一些荒谬,“我只听说过俯首称臣的人才会把女儿送给別人,浙江钱鏐吃了败仗,田頵却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怕不是真的老糊涂了吧?” 康儒对田頵的这波操作也颇为不满,在他看来,所谓的质子根本就没有什么用,在兵马、权势面前,妻子这玩意儿,都是可以隨时捨弃的,妻妾没了可以再娶,儿子没了可以再生。 寄希望於用一个儿子就能影响大局,简直可笑! 难不成他田德臣觉得,收了武勇都叛军,攻打杭州城,又敲诈了两百万钱的这种仇恨,用结亲就能了吗? 康儒毫不怀疑,只要给钱鏐復仇的机会,他是绝对不会顾及这个儿子的! 再加上康儒对自己长子的想法也有一些了解,也曾经替他打探过田頵的口风,但是田頵因为看不上康安,始终不鬆口。 为此,他前几日还与田頵爭吵过。 见儿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康儒心里也有些来气,“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不过是个女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康安忿忿不平,“我与那钱家子差在哪了,凭什么把女儿嫁他不嫁我?” 说完,便大呼小叫的要带著人去教训钱传瓘。 康儒一把叫住了他。 “混帐!” 康儒瞪著他,“你我父子还在这宣州呢,你去教训节帅新婿,真当节帅是个好相与的?” “那这件事也不能就这样算了啊!”康安不服气,“我身边不少人都知道我钟意田家女,如今被让人摘了桃子,你让旁人怎么看我,怎么看你?” 第六章:送还亲隨 听闻此言,康儒也觉得自己受到了轻侮。 “多嘴!”康儒瞪了他一眼,而后冷哼一声,“钱家子在城中並无根基,杀他不过易如反掌,只是杀他,田帅势必恼恨,若是被查出来……” 听见自家老爹这么说,康安心领神会,“儿必收拾好首尾,绝不教田帅知晓。” “等我赴任庐州前再动手。”康儒轻瞥一眼,“不论此事成与不成,你与田家女的事都不要再提,去了庐州后,你也不许再招惹是非!” “不提就不提,”康安神色怨毒,“先把钱家子弄死再说!” 康儒心里嘆了口气,也不知儿子这一副睚眥必报的性子究竟隨了谁,长此以往,恐怕要吃大亏啊! 正这么想著,有兵卒来报,长剑都副指挥使王晨被新来的武勇都军卒打了。 “恶狗竟敢伤人?!”康儒拍案而起,大怒道,“你们干什么吃的,居然让人欺负到我的头上了?” 说罢,就要披甲去找徐綰討个说法。 要说徐綰此时,也是暗道一声晦气。 武勇都新降,本应收敛气焰,但是作为之前钱鏐手底下最能打的一彪人马,徐綰自己都骄横惯了,手底下的骄兵悍將又怎么忍耐得住? 今日队头陈方在娼馆见一女容貌姣好,身段柔美,忍不住上下其手,却不料长剑都副指挥使王晨乃此女恩客,正好撞见此事,两边便起了衝突。 初来乍到,手底下人把人家给打了理亏在先,徐綰作为指挥使也不介意赔个礼道个歉。 但是偏生这王晨是个犟种,不依不饶,非要杀陈方出气。 若是真把陈方交了出去,徐綰这个指挥使也就做到头了,自然接受不了。 初步交涉失败,两边火气一上来,竟纷纷抽刀拔剑,直接在长街上对峙起来。 康儒到这里时,正好听见徐綰骂骂咧咧:“豚彘一般的囊塞货,上了战场也只会拉裤兜里的孬种!” 又见自己爱將被骂得面色憋红,勃然大怒,一鞭子抽到王晨身上:“滚回去!” 见康儒到来,王晨被抽了一鞭子也不恼怒,反而像是多了几分胆气,挺直了腰杆,面带得意的瞥了一眼徐綰。 长剑都乃康儒一手带出来的,名为田氏兵马,实为康氏爪牙。 他,自有康老大撑腰! “康刺史。” 徐綰拱拱手,脸上带了些许笑意:“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名震江淮的武勇都是何等威风啊!” 长剑都如今名义上並不归康儒管辖,所以徐綰並不是特別清楚长剑都和康儒的关係。 这一见来者不善,徐綰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康刺史是要替他们出头了?” “只是听不惯犬奴狂吠罢了!” 徐綰听闻此言,驳斥道:“犬奴自有主家管教,豚彘却该趁早杀了吃肉。” “好胆气!”康儒怒极反笑,“儿郎们,教徐指挥使看看,谁才是猪狗一样的孬种!” 徐綰不甘示弱,衝著后方招手:“儿郎们,杀猪吃肉了!” 正千钧一髮之际,杜荀鹤奉命赶到。 “节帅有令,有內訌火併者,以叛乱论处!” “节帅有令,有內訌火併者,以叛乱论处!” 两声高呼过后,徐綰不急不缓的收起了刀剑。 康儒冷哼一声,却没有將刀收起,只是隨手递给了王晨。 “杜从事有何指教?” 藩镇的从事很有说法,並非是职事官,但是一般又都是藩镇节度使的心腹幕僚,所代表的是节度使的意志。 杜荀鹤作为田頵首席幕僚,在宣州的地位也是非同一般,他来此处,就连康儒也不能无视。 “节帅令我来此告知二都指挥使,『长剑都,我心腹也,武勇都,我肱骨也,以心腹而攻肱骨,不为我所取,以肱骨而非心腹,亦不可也,若仍有不忿,下次战场上比比谁杀敌更多,如再生齷齪,寧废心腹且除肱骨,也不能教人看了笑话去!” 最后两边也是各打五十大板,陈方鞭三十,王晨也从副指挥使降为队正。 徐綰虽然不快,但是对杜荀鹤还算是客气,表示自己会根据节帅指示照做。 又趁著杜荀鹤不注意,衝著康儒做了个挑衅的动作。 却不料媚眼拋给瞎子看,康儒根本没看见徐綰的小动作。 现在他满脑子都是自己被田頵轻视的怒火,连话都懒得说,就愤而离去。 杜荀鹤大度一笑,转头回去就找田頵告状去了。 “好贼子,果真是叛了我!”田頵一听这还得了,这康儒看来是铁定被吴王收买了,恨不得现在就將他活砍了。 若不是他现在还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还不便与广陵那边撕破脸,康儒的人头已经悬掛於城北了! 武勇都与长剑都差点打起来的消息,与胡进思等亲隨一同被送进了翠玉轩。 郭师从看热闹不嫌事大,全把这件事当乐子一般说了一遍,他倒是巴不得这两都兵马打起来。 在康儒接受杨行密任命后,长剑都就已经被郭师从从自己人的行列里划分出去了。 武勇都更不用说,当初是董昌麾下,董昌败亡后,投钱鏐可以说是情有可原,但是如今又叛了钱鏐,可见其慾壑难填、两面三刀,为人所不齿。 钱传瓘也向他表示,对徐綰和康儒没打起来颇感遗憾。 他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位舅父,就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乐子人,言语之中,给足了郭师从情绪价值。 在和钱传瓘又调侃了几句后,郭师从面带笑意离去了。 与钱郎聊天真是一件乐事啊! 送离舅父后,钱传瓘的注意力终於可以放在刚刚被送回的二人身上了。 其中一人颧骨突出,短须打理的一丝不苟,嘴唇微颤,神情激动,眼神中满是急切:“郎君,你无恙否?” “我自然无恙。”钱传瓘目光扫过二人,关切道,“你们一路可好?” “都好,都好!” 另一人,凌乱的虬髯也挡不住面容憔悴,却也强打起精神答道。 “今日用饭了吗?” 短须的乃是胡进思,咧著嘴笑著道:“还未用食。” “我这还有几个饼子,你二人分食之,姑且垫垫肚子。”钱传瓘轻嘆一声,“如今困在这宣城之中,唯有我们三人相依为命,你们若是缺什么,要做什么,都只管……” 胡进思与戴惲(yun)径直接过饼子,就著白水狼吞虎咽。 见他二人这般情状,钱传瓘目光沉了沉,將说了一半的话又咽了下去。 见二人吃的差不多了,方才继续开口。 “只需记著一点,”钱传瓘语气沉缓,“小事你们二人可拿主意自决,但凡遇大事,必先稟我定夺。” 敲打从来不用高声语。 这乱世之中,武人凭刀剑立身,最是傲气。 自己如今无功无威,纵是亲隨,方才亦敢在他说话时只顾充飢,轻慢之意,已露三分。 先立规矩后执刀,若是不敲打他们一二,这刀用起来恐怕也不会顺手。 胡、戴二人並非愚蠢,听闻此言后,知晓自己方才实在有些放肆了,慌张伏跪在地:“小人定不敢欺瞒郎君!” “都起来吧。”钱传瓘不置可否。 第七章:发放冬衣 宣州地处长江下游南岸,气候温暖湿润。 直至今日,宣城才迎来了今年冬季的初雪。 雪花洋洋洒洒的落在田頵的袍子上,郭师从与杜荀鹤跟在他的身侧,微微落后半个身位,三人就这般在雪中不紧不慢地走著,在微薄的雪地上留下不深不浅的脚印。 “將士们的冬衣都发放下去了?” “除长剑都的冬衣还在发放中,余者皆已发放完毕。” “嗯。”田頵点了点头,並未多问为什么长剑都的冬衣还没有发放完。 这是他们三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康儒的跋扈,並非只有田頵这位宣州话事人感到不满。 但凡是死心塌地跟隨田頵的,在康儒接受广陵那边的任命后,都觉得遭受了背叛。 所以他们也都达成了一致的意见,在康儒前往庐州之前,必须要压一压他的气焰。 杨行密使的什么坏,田頵並非看不出来,但是阳谋之所以是阳谋,就不怕你看出来。 康儒的跋扈,本来就让田頵十分不喜,杨行密只是在他们原本就有些紧张的关係上,又添了一把火。 只要康儒接了那份任命,二人的反戈就必不可免。 夜晚,火把在雪中飘摇。 布衾冰凉如铁,军帐內的长剑都士卒双耳被冻得通红,只能用力搓著麻木的双手,待到手掌有种火燎感的时候,再附上双耳,给耳朵带来些许暖意。 今日校场发放冬衣,却独独少了他们长剑都的份。 武勇都的军官还不忘过来阴阳怪气几句,更是激发了他们的不满。 什么叫冬衣有缺口? 我管你有没有缺口,你缺別人的口也不能缺我们的! 他们武勇都不过是背主之犬,还是新来的,凭什么能排在我们前面? 被免了副指挥使的王晨脸色难看,忿忿不平,“这田大帅究竟是什么意思,武勇都那群犬彘都有冬衣,却独独缺了咱们弟兄们的?” 指挥使常凯脸色也阴晴不定,听闻王晨的话后,开口道:“你王晨算什么东西,田帅怎么可能因为你那点烂裤襠子的事剋扣冬衣?” “那为何……” 常凯唏嘘道,“只怕田帅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什么意思?”王晨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澈见底了。 “我是说,田帅此举,只怕是衝著康老大来的……”常凯环顾左右,招呼王晨上前来,而后附耳小声道。 “什么?!”王晨忍不住惊呼道,“可康老大跟隨田帅多年……” “噤声!”常凯瞪了他一眼,斥责道,“大呼小叫,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我们在说些什么?” 王晨用手捂住嘴巴,示意自己不会再发出声音,让常凯说下去, 常凯见他如此,便继续说出自己的推测,“康老大是跟隨田帅征战多年不假,可杨大帅越过田帅,直接任命康老大,你说这让田帅怎么想?” 听完常凯的话,王晨若有所思,旋即困惑道,“你的意思是,田帅觉得康老大有二心?可田帅自己也是杨大帅的人啊!” 常凯感到一阵心累,“你就不能动动你的猪脑子吗?” “不说就不说,”王晨嘟囔道,“你怎么还骂人呢?” “竖子不足与谋!”常凯冷眼看了他一眼,吐出几个字。 就他这个脑子,被撤职,也不足为怪! …… 一壶温酒,一张长桌,窗外雪花纷纷落下,院中腊梅羞涩欲放。 倘若再来上一张摇摇晃晃的躺椅,透著小轩窗,未尝不能吟上一首酸诗,感慨一下雪的风光。 戴惲与胡进思两人冒著雪在院中对练,你来我往,白色的热气顺著二人粗重的呼吸不停上扬,直到胡进思一拳砸在戴惲胸口,发出一声闷哼,两人才暂时收手。 戴惲一边揉著隱隱作痛的胸口,一边忍不住抱怨道:“下手真黑啊!” 胡进思“嘿嘿”一笑,“这都是实力,你小子还得练。” 钱传瓘披著一身皮袄站在一旁,声音慵懒而又不容置疑,“先把衣服穿上,再饮一些热汤,天气湿寒,可莫要著了凉。” “喏!”两人听话地进屋將衣物重新穿上,等到再出来时,已是穿戴齐整。 相比外头的兵荒马乱,翠玉轩的寧静实在是值得珍惜的。 可惜的是,也正因为外头的兵荒马乱,这一份寧静也註定不会长久。 一位客人的到来,就打破了这一份安逸。 身材瘦削的客人,在扣开了翠玉轩的大门后,將小院的人与物都收入眼底,而后哈哈大笑著走到钱传瓘的面前,“钱郎当真好雅兴啊!” “哈哈,雪是好雪,景是好景,明宝清閒散人,除了赏雪赏景,也別无它事,从事既来我院中,何不与我一同享受这好时光?” 不待杜荀鹤回绝,便吩咐道:“快去给杜从事备酒,我要与杜从事好生畅饮一番!” 虽然如此说道,但是钱传瓘还是忍不住猜测起杜荀鹤来此的用意。 “赏雪便可,酒便罢了。”杜荀鹤走到钱传瓘面前,拽著他的衣袖开口制止道,“我来与钱郎说几句话,稍后还有要事去做。” “既然如此,那只能下次有空再与杜从事对饮了。”钱传瓘无不遗憾道。 两人边走边谈,步入屋中,於窗前相对而坐。 杜荀鹤率先开口道,“钱郎可知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明宝今日未出院落,实不知从事所言究竟何事?”钱传瓘佯装不知 前些日子,长剑都与武勇都起衝突后,钱传瓘便嘱託胡进思密切关注这两都兵马动向,今日发放棉衣又起了爭执的消息,自然也传至翠玉轩。 杜荀鹤虽然不相信钱传瓘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但是还是耐著性子,將事情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下。 “骄兵跋扈至此,实在是丟人现眼。”杜荀鹤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武勇都新附,不知规矩,徐綰之流又非善与之辈,惹出事端不难理解,可长剑都乃大帅本部兵马,隨大帅南征北战,又怎会如此不知事?”钱传瓘毫不避讳的表现出对武勇都的厌恶。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武勇都叛乱,是钱鏐集团遭受重大打击也是钱传瓘流落至宣州的直接原因。 將对武勇都的怨愤適当表现出来,反而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田德臣集团的警惕。 若是当真一点情绪也不外露,要么背上一个薄情寡义標籤,要么就会被认为心思阴沉,如今表现出来的情绪,確是恰好。 第八章:唯有钱郎 杜荀鹤眉头轻挑,眼神灼灼地盯著钱传瓘,“钱郎聪慧,又怎会不知其中关窍?” “明宝素来愚钝鲁莽,不敢妄加猜测。” 见他如此谨慎,杜荀鹤眼中闪过一道欣赏之色,对他也更加看好,而后承诺道,“钱郎放心,你我今日之论,绝不会落入他人耳中。” “包括大帅?” “包括大帅!”杜荀鹤毫不犹豫道。 杜荀鹤並非愚钝之人,他能在田頵集团如鱼得水、深受器重,凭藉的不仅仅是过人的才智,还有一贯审慎的態度和未雨绸繆的眼光。 先不说外头,如今已经打得如何天翻地覆,单单说这宣州城里头的暗流,都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势头。 作为田頵心腹,杜荀鹤远比其他人看到的东西要多得多。 外头,与广陵那边的矛盾日益激烈,里头,又有康文生囂张跋扈。 最要命的是,作为割据军阀,田頵並没有一个定下来的继承人,这无疑是给本就不安定的人心,更添了一分浮躁。 对继承人的人选,田頵並非没有考量,小舅子郭师从、康儒之子康安都曾是候选人。 倘若康儒父子聪明些,安分些,作为田頵集团举足轻重的一份子,迎娶田家女郎,只要一切顺利,接手田頵的“遗產”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惜的是,康家父子根本不明白什么叫韜光养晦。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不仅田薇看不上康安,田頵对康儒的意见也逐渐加深。 在宣州与广陵的矛盾日益加深的背景下,杨行密越过田頵任命康儒为庐州刺史,毫无疑问是直接触碰到了田頵的底线,康儒已经成了田頵的眼中钉、肉中刺。 郭师从有忠心,有武略,不失为一良將,可是若放在集团话事人的位置上,就缺了割据混战的军阀最重要的特质——野心。 对杜荀鹤来说,他效忠的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主君田頵,但是,对田頵试图挑战杨行密淮南霸主地位的行为,他並不十分看好。 生性谨慎的他潜意识里觉得,早些確定下集团继承人,才能保证集团在遭受重大挫折后,不至於立马倾覆。 如今,集团继任者候选人又多了一位,甚至可以说是迄今为止,杜荀鹤最看好的一位。 在船上,他已经见识过了这位越国王子的些许风采,可是仅凭身段、样貌与口才,还不够让他成为惊涛骇浪中把控田氏这艘大船的舵手。 在杜荀鹤作出保证后,钱传瓘也琢磨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杜荀鹤对田德臣的忠诚毋庸置疑,但是隨著形势变化,他有所忧虑,也再正常不过。 適当藏拙,可以扮猪吃老虎,可若一直藏拙,可能会被別人当成真的“猪”而错失机会。 想到此处,钱传瓘也不再装糊涂,对著杜荀鹤直言道:“既然从事话已至此,明宝虽然愚钝,却也確实有些许浅见。” “私以为,长剑都与武勇都之嫌隙,实为田帅故意为之。” “请君直言!”杜荀鹤坐直身体,神色郑重,眼中带著些许期待。 “长剑都,新降之兵,跋扈之名,传遍江淮,其眾虽附,其心所归未可知也,武勇都,虽名属田帅,实为康文生之爪牙,此可有误?” 钱传瓘先道破这两支兵马在宣州的实际境况。 杜荀鹤讚赏地点了点头,“钱郎洞若观火,並无所误,请君復言!” “田帅与吴王,起於閭阎,结为昆弟,喋血百战,共得淮南,岂非一时之雄哉,然古人有言,共患难易,共安乐难。”钱传瓘言及於此,长嘆一声。 见杜荀鹤目光越来越亮,復言道,“及田帅建节宣城,轻徭薄赋,通商惠工,又折节下士,名高天下,然功高则主忌,勛旧则见疑。吴王虽外示优崇,內实防之甚密。” 杜荀鹤的坐姿愈发严整,眉宇之间肃穆之色也逐渐取代了笑意。 “康文生节庐州,名为擢升,实为入瓮,已中吴王离间之计,如今不论是否与广陵有所勾联,长剑都为其爪牙,都已为田帅心腹之患,若不除之,恐臥榻难安。 武勇都三姓家奴,屡叛其主,若想用之,也需抽筋断骨。田帅安其於长剑都之侧,实为驱虎吞狼之策!” 钱传瓘寥寥数语,將长剑都与武勇都的纠纷层层剥开,摆在了长桌前。 杜荀鹤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神情恍惚,似是被勾了魂魄。 “从事?从事……” 连唤两声后,杜荀鹤猛然惊觉,慌忙起身,拱手深深一揖,长嘆道:“今日方知何为少年英雄矣!” 天下英雄何其多也,可是在弱冠之年,就能透过两都兵马的闹剧,窥见背后江淮纷爭的根源,见一叶而知秋,此等妖孽之资,何其惊人! 也不知越王钱鏐其余诸子又是何等麒麟儿,才能让他捨得將这般美玉送到宣州来? “从事过赞了。”钱传瓘对杜荀鹤的称讚一笑而过。 看得再清楚又能如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如今身陷囹圄,能做的实在有限。 他抬眼看著杜荀鹤,若是能得到眼前之人的相助,局面可就大不同了。 杜荀鹤似有所感,倾身向前,压低嗓音道:“我观此城之中,將来能继田帅之志者,唯有钱郎!” 钱传瓘瞳孔微缩,亮得惊人。 …… 杜荀鹤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席间二人又商討了些什么,也无人知晓。 天色稍晚,钱传瓘唤来胡、戴二人,另有安排。 作为田頵的头號谋士,杜荀鹤果真是有智谋在身的。 针对钱传瓘现在手头无人可用的窘境,给出了不少切实可行的建议。 单单一个杜荀鹤就已经如此可靠,钱传瓘对田頵的整个班底,可是更加垂涎三尺了。 …… 此时,身份高贵而身陷囹圄的人,可远远不止钱传瓘一人。 还有一人,顶著全天下最尊贵的身份,却连饭都吃不饱。 凤翔。 “陛…下,臣妾,好饿啊……” 削瘦如骨的美人,费力地拽著大唐天子的衣袖,声音如诉如泣,细弱如丝,愈发微弱了。 李曄默默无言,將头別过去,默默垂泪。 第九章 :拉拢试探 “足下,你也不希望你的妻子……” 耳畔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如重锤一般,实在叫人挪不开步子。 冯堤脸上写满了挣扎,然而此刻就叫他作出决断,又实在是…… 短须男子轻笑一声,並未进一步逼迫他,反而错开了身位,给冯堤留下了出去的路。 “若足下实在不愿,我亦不强迫!” “你当真不怕我出去告密?” “请便!”胡进思长臂伸展,毫不在意地说道,“事泄,郎君不过损我一人,无足轻重,可足下与妻子,却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你贏了。” 挣扎片刻后,冯堤终究还是没能迈出这扇门。 他苦笑一声道:“武勇都如我这般的人超过百数,足下为何偏偏找上了我?” “武勇都在杭州城娶妻生子者,的確不在少数,”胡进思面不改色道,“可是如足下这般重情重义者,寥寥无几。” “背主投敌之贼,也能算是重情重义吗?” 冯堤此言一出,胡进思提著的心也终於放了下来,他的內心绝不像面上那般轻鬆,毕竟如果冯堤真的铁了心要告密,那郎君所託之事,恐怕真的要夭折於此了。 对冯堤所言,胡进思早已准备好一套完整的说辞。 “足下此言,是將自己与徐贼视为同一类人了?我实在不敢苟同!” 胡进思上前半步,双目如电,“徐綰受王厚恩,执掌武勇都,享尽荣禄,却在危难之际挟眾反噬,此为背主,实为不义。” “而足下,当初是为大势所裹,刀架颈上,不得不从。今杭州城內,尚有妻子苦盼归期,此非你自愿背弃,而是乱局中断了忠孝两全之路。” “如今郎君开恩,予你明路。你若应召,不是叛徐贼,而是拨乱反正,是离不义之叛军,归正统之主君;是舍从贼之污名,取忠孝之两全。” “徐綰叛主在先,早已自绝於大义。足下今日抉择,非是背主,而是重归正道。何来『叛贼』之说?这恰是洗刷污名、重树忠义的良机!” 冯堤闭上双目,心头千万滋味不停涌动。 这是杜荀鹤为钱传瓘收拢人员所提出的建议。 他武勇都发动叛乱,是否所有人都和徐綰一条心呢? 大部分是,但是绝不可能全部都是。 武勇都追隨钱鏐並非一时,虽然多为润州人,可是在两浙重新娶妻生子安家者,並不在少数。 这一部分人中,大多都未追隨徐綰叛乱,而是留在了杭州城中。 但是还是有一小部分人,被形势裹挟,只能跟隨长官一同叛乱。 田頵对武勇都的管理並不严苛,甚至可以说是纵容,所以胡进思想要接触武勇都士卒,打探消息,並不算是一件难事。 仅仅数天时间,胡进思就筛选出了一部分可以尝试拉拢的人选。 冯堤便是其中之一。 此人原为武勇都一名队正。徐綰举事之时,他正隶属副指挥使许再思麾下。 情势险急,若不隨眾起事,唯有死路一条。 冯堤迫於无奈,只得忍痛拋下在杭州的妻儿,隨徐、许二人投往田頵。 自到宣城,他便时常对部下提起对妻子的掛念,言辞间每每流露出深切的担忧。 钱传瓘准许了胡进思接触冯堤的谋划,並以钱氏声誉为诺:若冯堤愿弃暗投明,不仅前罪可赦,其妻小亦会得到妥善保护与厚赏。 大丈夫征战沙场,求的不正是一个封妻荫子? 儘管钱氏在军事、政治上遭受了重大打击,但其名號依然具有分量。 钱鏐多年经营,早已使“钱”字在两浙成为了一块金字招牌。 冯堤虽然不愿意背叛长官,可是在钱传瓘的承诺下,还是可耻的心动了。 “需要我做些什么?” “不必心急。”胡进思安抚他道,“郎君並非是要你现在就对徐綰他们兵刃相向,相比復仇,郎君更看重的是你们这些人的力量。” “郎君有言,若是能爭取到一人为他效力,赏十金,若是能拉拢十人,官升三级,另赏百金。” 胡进思將钱传瓘允诺的条件清晰地推到了冯堤面前。 冯堤心跳如雷。 明码標价的权钱利弊,赤裸而坦荡地铺在了他的面前。 这无疑是一条通天大道。 方才的种种犹豫,在条件开出的这一刻,就完全被他拋到了脑后。 没有什么是加钱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一定是价码加的还不够多。 …… 斑驳光影透过格窗,投到青石地板上,厚重而又刻满了雕花的榆木门正敞开著。 位於牙城东北隅的这处独立院落,院中却非寻常富贵人家常布置的假山水榭,而是一处简单到极致的夯土场院。 院中唯一可瞧的风景,却是十多个身著緋色窄袖胡服、个个配剑的“女公子们”。 其中最吸人眼球的,是正在使弓的那一位。 腰间束带勒出纤细有力的腰肢,姿势舒展如鹤,手中瞬间凝成满弓。 “著!” 一声轻叱,手指鬆开,只听弓弦震鸣,一支朱尾羽箭已经稳稳钉入標靶红心。 “彩!” 周围响起一阵清脆的叫好声。 田薇隨手抹了抹额角薄汗,唇角压著笑,可那双桃花眼却弯成了月牙。 这些“女公子”是她的婢女,是玩伴,也算得上亲卫。 阿爷若不在城中,她便领著她们骑马出猎,自在得很。 可惜阿爷一回来,见了她这身装扮,少不得又要念叨半天。 这个阿爷啊,去年大半年不见人影,让人惦记;可人在跟前了,又觉得烦,恨不得他走得越远越好。 “好想出去打猎呀……” 梳洗一番后,田薇懒懒地趴在轩窗前,托著腮出神。 明日阿爷倒是不在城中,可是偏偏还要陪母亲、祖母去广教寺祈福,白白糟蹋了大好时光。 “等嫁了人,可就不能这般胡闹了……” 母亲的话又飘到了脑子里。 可下个月就要嫁人了呀,怎么还不许我好好玩耍呢? 想到此处,田薇將脸埋在臂弯处,发出小兽般的悲鸣。 “呜……真没意思!” 第十章 :节堂议事 得知冯堤愿意投效,钱传瓘心中虽喜,面上却並无多少意外之色。 连年战乱,社稷凋敝,有人渴望一份安定,有人追求功名富贵。 对冯堤这种人来说,钱传瓘的承诺不仅给了他一份安定,更是实现了他对功名富贵的追求。 作为质子,钱传瓘是足够自觉的。 在没有真正取得田頵的信任之前,没有田頵的命令,他本人几乎足不出户,整日待在翠玉轩里。 “呼——” 他长吁一口气,一团白雾在面前散开,手中那柄石锁也隨之稳稳落地。 “七郎君真是了得!”戴惲在一旁看得真切,不由得嘖嘖称讚,“才不过十多日,竟已能举起这半石的石锁了,真不愧是钱王之子!” 钱传瓘用的正是军中士卒打熬气力常用的制式石锁,重约半石(合六十斤)。 胡进思心思细腻,有决断,善言辞,被钱传瓘安排在外奔走。 戴惲心思粗獷,性情耿直,精通军中诸般技艺,被留在了翠玉轩,教授钱传瓘军中武艺。 从前在杭州时,钱传瓘虽也能开弓射箭,但父亲钱鏐宠爱他,生母陈氏更是捨不得他吃半点苦,从未严令他习武。 因而比起其他兄弟,他的身板確实单薄了些。 戴惲便让他从打熬气力开始,气力是根基,根基稳了,拳脚刀法才能练得扎实。 钱传瓘本以为这是件漫长又辛苦的差事,却不知是这身子骨本就蕴藏潜力,还是“穿越”带来的异处,他每日锤炼后,都能感到明显的进益。 十多天前,他连一钧(约三十斤)的石锁都举得颇为吃力,现在竟已操弄得起半石石锁。 就连每日打磨气力后带来的酸楚,只需休息一夜,就能恢復个七七八八。 这种“付出即有回报”的实在感,比体魄的增强更令他振奋。不知不觉间,他甚至对这番锤炼生出了几分沉迷。 不仅如此,钱传瓘还发觉,自己的记性也比从前好了太多。 虽然做不到过目不忘,但一篇千字文章,读上两三遍,便能记个八九不离十。 戴惲在军中时,並非没有见过什么天赋异稟、天生神力的人,但是如钱七郎这般基础薄弱,却成长飞速的,他还真没见过,只能將这一切不合理,都归结於“天授”了。 钱传瓘有当质子的自觉,但田頵似乎也没忘了他这个便宜女婿。 僕役通传,郭师从正在翠玉轩大门外候著。 钱传瓘简单拿热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渍,便匆匆出门去了。 “舅父怎得不进屋子,偏要在门外候著?” “节帅今日召麾下文武议事,你也要来!”郭师从见到钱传瓘出门,拽著他的衣袖隨口解释道,“明宝且隨我快行,第一次参与议事可千万不能去得晚了。” 虽然不知道为何田頵麾下文武议事,竟然会让他过去,但是看郭师从的反应,应当不是一件坏事。 两人匆匆赶至牙城节堂,堂中此时已经到了不少人。 钱传瓘大致扫了一眼,几乎都是未曾见过的面孔。 便宜老丈人还没来,杜荀鹤也还不在。 钱传瓘一出现,就引来了不少目光,堂中眾人对这个郭师从身旁的生面孔一打量,便差不多猜出了他的身份。 早听说田帅將越王的第七个儿子带回来招为了女婿,想必就是这一位了。 目光多是友好又好奇。 一方面,钱七郎能在这个时候被田帅叫过来,就能说明钱传瓘是实打实的自己人。 另一方面,钱传瓘来宣城时日尚短,又深入简出,他们对钱传瓘唯一的了解还是別人传出来的,什么顶顶好的样貌之类浮於表面的东西,至於个人能力、性情这方面,则是一概不知。 事实上,钱传瓘能够来参与今天的议事,还真不是田頵有多信任他,这主要还是杜荀鹤在后头髮力了。 此前,在田頵准备召人议事的时候,杜荀鹤便询问他,“可要叫上钱七郎旁听?” “我家议事,要他过来做什么?”田頵当时皱眉,並不觉得有叫上钱传瓘的必要。 “若是节帅不满意钱七郎这个女婿,我自然不会开口,可既然亲事已定,我心底里还是想要劝说节帅,要稍微改一下对钱七郎的看法了。” “你说。”田頵並非不听劝諫之人,杜荀鹤作为他的谋主,绝不会无的放矢。 “节帅,钱七郎自杭城而来,您又与杭州刚结下嫌隙,我本欲諫阻节帅与之过密,但是我观察七郎的为人,或许钱王诸子眾多,七郎素未得宠,故於节帅青眼相加、以女郎许之之事,非但毫无芥蒂,反而还感念大帅的恩德。” 杜荀鹤顿了一下,见田頵並未打断他,便继续说道,“俗语云,一婿半儿。名为嘉婿,实为半子,钱七郎器宇端方,才具可期,又言行恭谨,我觉得他並非是薄情寡义之辈,若是节帅於此时推心置腹,授以微权,使展其才,他必然感恩图报,效死力於我宣州。 將来撑起帅府基业,护佑女郎一生安稳者,非七郎而谁?” 田頵起初默默不语,而后突然开口,“若是钱七郎的恭顺是装出来的呢?” “大帅將他放入肘腋之间,朝夕可见,正可从容考察。若他徒有虚表,大帅可及时察觉,防微杜渐,免他日生变之患。若他果真內蕴珠玉,天以如此佳儿赐节帅为婿,岂非冥冥中助您壮大基业之兆?” 如此,才有田頵让郭师从把钱传瓘一同叫上议事这件事。 当然,钱传瓘此时是不知道背后原委的。 此时他还在应付著节堂眾人的打探。 离得最近的一人率先笑著过来搭话,“师从兄,我近日忙忙碌碌,竟不知我宣城之中何时来了这么一位陌生才俊,你还不快替我引荐一番?” 钱传瓘闻言望去,见此人衣著考究,著锦缎襴袍,头戴玉簪,面容文秀,气质温润,看起来让人好感骤生。 郭师从热络地回应道,“骆兄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向七郎介绍你呢。此乃钱王膝下七郎传瓘,已与节帅府中女郎定亲,大帅教我带他过来一同参与议事。” 一听骆兄二字,钱传瓘心中一喜,田頵集团的文臣之中,除了杜荀鹤这一谋主外,名声最盛、也是最被他覬覦的,莫过於宣州长史骆知祥。 第十一章 :梁王来使 按照歷史发展,在田頵败亡后,骆知祥凭藉管理財政赋税的才能,硬是以降臣身份,在吴国坐上了中书侍郎的位子,与宰相严可求並称“严骆”。 “我早就听闻,大帅新得一嘉婿,今日一见,果真玉树兰芝,器宇不凡。”骆知祥闻言后,拱手笑开,態度和煦,“在下骆知祥,如今替大帅处理些民政琐事。” 钱传瓘见状,稳稳回了一礼,语气恳切地说道:“久闻长史大名,宣州今日这般繁华,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固然仰仗节帅英明统领,更离不开长史您理政得当、悉心操劳。 明宝初来乍到,见识尚浅,万幸蒙节帅厚爱,让我能够成为他的女婿。往后若是有机会,希望能够得到长史的指点,精进学识,更好地报答节帅的恩德。” 本来还有其他人想要过来搭话,见他们三人聊得火热,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趁著田頵还没到,纷纷小声嘀咕著,猜测今日议事的原因。 这边,郭师从在一旁看著骆知祥,替钱传瓘搭腔道,“七郎可是要喊我一声舅父的,你可不能欺负了他。” 而后又转头对钱传瓘道,“知祥虽是我多年好友,可我不护短,此人面善心黑,你可千万小心,莫要被他这幅样子哄骗了去。” 骆知祥哭笑不得,“既是多年好友,也拦不住你搅动口舌。” 话音未落,就听牙兵在外高唱,“节帅到——” 节堂眾人立马噤声。 田頵阔步走入堂中,在帅座中坐下。 杜荀鹤紧隨其后,视线与钱传瓘撞到一起,微微一笑,而后在离田頵最近的位置站好。 文武官员自觉按品阶站好,文东武西,郭师从使了个眼色,钱传瓘心领神会,在文官末位坦然而立。 田頵目光扫视一圈,在钱传瓘身上停留了一瞬,而后收回视线。 今日召来眾人,事关重大,来这里议事的,除了钱传瓘,都是他的心腹。 北方战事对身处宣州的田頵本来並没有太大影响,但是朱全忠遣使来了。 使者並非光明正大的招摇而来,而是以商贾的身份入城,然后才托人面见了田頵。 验明身份后,使者才表明来意。 凤翔那边战况已经明了了,李茂贞援军覆灭,地盘十不存一。 如果不出意外,最迟不过来年开春,朱全忠就能取得完全胜利,不仅能彻底消灭李茂贞集团,还能迎回大唐天子。 不管怎么说,当今天下名义上还是大唐的天下,如果將大唐天子捏在手里,虽然遍地强藩,不能做到“奉天子以令不臣”,但不论是册封奖赏,还是贬謫罢黜,他都占据了大义的名分。 不要小瞧了这一名头,大唐曾经有多强盛,就有多少人思念当初的大唐,在大唐这艘巨轮倾覆之际,曾经效忠於大唐的贤才良將们跳到哪艘小船上,只在一念之间。 这一名头,往往就决定了他们的抉择。 朱全忠为什么如此迫切地想要消灭李茂贞,將天子捏在手里,这要从他以汴州宣武军节度使辖区为基本盘的尷尬地理位置谈起。 经过近二十年征战,他先后消灭秦宗权、吞併朱瑄朱瑾、逼降时溥,迄今为止,已经控制了“黄河以南、淮河以北的中原地区”。 可以说,朱全忠刚刚才初步完成了对中原核心区的整合。 在与李克用的几次会战中,虽然朱全忠都占据了优势,但是始终未能攻入晋阳。李克用仍然势大,又占据太原形胜之地,隨时可东出太行威胁汴洛腹心。 这意味著朱全忠必须在黄河以北长期维持重兵防御。 南面,杨行密坐镇淮南,经过多年经营,已经成为实质上的江淮霸主,如今別说想要染指淮南了,朱全忠甚至要考虑杨行密会不会北上了! 南北威胁至此,如果西侧的李茂贞集团不能被消灭,朱全忠將会陷入更加尷尬的局面。 所以,此战绝不容有失。 李克用兵败不久,还在河东老巢舔舐伤口,一时半会儿都不会轻易用兵,唯一的变数就在於杨行密身上了。 如何让杨行密自顾不暇? 朱全忠的智囊团们將目光看向了田頵。 儘管与杨行密的矛盾还没有摆在明面上,但是田頵攻杭州被强制召回这件事,就足以引人遐思了。 朱全忠的使者许诺,只要田頵起兵,梁王一定会提供支援,並且会上表天子,为田頵请封为王。 田頵对自己未能封王这件事本就耿耿於怀,朱全忠的条件恰好挠在了他的痒处。 但是杜荀鹤认为,如今他们还没有做好与广陵翻脸的准备,胜算並不是很高,纠结再三后,田頵决定听听眾人的想法。 杜荀鹤將朱全忠使者所言,简要地向眾人陈述了一遍。 有人神色凝重,面面相覷,也有人欣喜若狂,满怀期待。 田頵將眾人神情看在眼里,心里大概也有了数。 “节帅,朱全忠之允诺,看似慷慨,实则包藏祸心,绝不可信。”肩背略直,中等身材的观察支使殷文圭直言道。 要说对朱全忠的了解,在座的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 早年先投朱全忠,而后又离他而去,他与朱全忠的关係,就如同三国时的陈宫与曹操。 朱全忠还多次感嘆殷文圭负心之事。 另一侧的水军指挥使王坛不服,出言讽刺道,“他吴王兵多將广,我们节帅也有兵有將,若是能得梁王相助,不仅节帅封侯封王,我等也能建立功勋,观察支使反对起兵,究竟是为了节帅,还是为了你与梁王的私怨?” 王坛脾气火爆,口无遮拦,经常说些混帐话,在场的除了田頵本人,其他哪个没有被他气过,所以殷文圭对他的讽刺权当放屁,根本懒得搭理。 “我劝节帅不要答应朱全忠,绝非私怨,诸位不妨且听我一言。” “朱全忠劝节帅现在起事,无非只有一个原因,他与李茂贞决战,北有晋王威胁,又怕吴王出兵干涉,所以希望江淮动乱,好教吴王腾不开手。 如果我们现在起兵,当真能得到他的支援吗?换句话说,我认为朱全忠本身就是打著空手套白狼的心思而来,好为自己贏得喘息时间。 反观节帅,我们虽然有兵有將,可是相比淮南还是差了不少,若是贸然起兵,恐怕不仅大事不成,连现在的基业也保不住了,就算能够得到一个王位,可是还有什么意义呢?我恳切地请求节帅能够再思量一二,千万不要中了朱全忠的圈套啊!” 田頵心中的天平也逐渐动摇,杜荀鹤反对现在起事,殷文圭也在反对,他自己心里也清楚现在与广陵那边的实力差距,可是让他放弃眼看著就能到手的王位,他又有些捨不得。 第十二章 :明日请辞 真正让田頵暂时放下想法的,是牙內都指挥使郭行琮。 这位严肃近乎刻板的黑壮汉子,只说了一句话,“节帅欲图自立之日浅,而吴王欲除之久矣。康文生今在何处?” 田頵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钱传瓘也不由地將视线转移到了这位平日里並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將军身上。 这位將军往日不声不响,开口却石破天惊。 这句话不仅点醒了田頵,还是针对康儒的诛心之言。 今日议事,康儒与长剑都指挥使常凯被排除在外。 从康儒接下杨行密的任命开始,他在田頵集团就已经失去了立足之地。 郭行琮一句康文生今在何处,直指问题核心:吴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已经盯上我们了,更不知暗中使了多少手段,埋了多少根钉子,康文生便是一个明证。 钉子若不拔出,又怎么能迈开步子向前走? 这一瞬间,除去康儒的心思在田頵心中膨胀到了顶点。 郭行琮一语既出,四下皆惊,可包括钱传瓘在內的一十六人,竟无一人为康文生出声,可见其往日跋扈,早已惹了眾怒了。 钱传瓘在心里默默给康儒点了根蜡烛。 做人果然还是要低调一些才是。 在被杨行密任命为庐州刺史前,他在田頵军中担任淮南行营都指挥使,寧国军骑军主將,更有一支一手培植的长剑都兵马可以隨时调用。 军事指挥级別上,可以说是田頵集团的二號人物,负责统率行营兵马,是实际上的前线总指挥。 那时康儒虽然跋扈,经常与田頵意见相左,但是並不过分。 等到杨行密任命他为庐州刺史后,康儒父子愈发张狂起来,对曾经平起平坐的同袍都嗤之以鼻,在场的文武之中,还有人被他公开羞辱过。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没人会和一个死人计较。 康儒的名字从郭行琮口中说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必死无疑了。 “钱七郎,你觉得我应不应当起事?” 眼看著议事氛围逐渐冷淡下来,田頵突然扭头看向了钱传瓘开口问道。 钱传瓘:嗯?还有我的事? 他心头一凛,旋即稳声答道:“稟节帅,我以为当起事,但不当在此时起事。此时不起,是为自保;他日起事,亦为自保!” 按照田頵现在与杨行密的关係发展来看,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翻脸,现在只差一个小小的导火索了。 钱传瓘继续说道:“节帅若现在起事,则內患未平,外患又起,內无成城眾志,外无援手襄助,以无备战有备,则事难成也。 可节帅若始终不起事,亦非长久之计。古人云,功高则盖主,主少则国疑。吴王虽有雄才,可病疴缠身,其子皆碌碌之辈,他在时,节帅自当敬让三分,倘若不讳,又有何人能制节帅?一旦吴王病体不豫,恐节帅危矣!” 闻言后,杜荀鹤眼中欣赏之色愈发明显了。 骆知祥眼中也异彩连连,心道,难怪郭师从那傢伙对这钱七郎如此青睞。 同样是在说起事的问题,旁人只道是何故现在不能起事,唯独钱传瓘,不仅说了现在,还提到了將来。 最令人刮目相看的是,他並非只是站在宣州这边的角度看问题,而是將目光放在了广陵那边,以杨行密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 毫无疑问的是,杨行密是一位雄主。 白手起家,知人善任,逆境求生,堪称五代这一特殊歷史时期的“汉昭烈帝”。 但是他也有汉昭烈帝一般的苦恼,没有足够优秀的子嗣来继承他的基业。 这就要求他,必须在临终前剷除超出他继承人掌控范围的所有威胁。 宣州的田頵,润州的安仁义,这些名义上归属淮南的强藩,都是被剷除的对象。 田頵没有再问他,到底什么时候起事合適,这会由他的智囊团们慢慢考量。 田頵刚才特意点出钱传瓘,一是为了考验一下钱传瓘的能耐,二来也是为了抬一下未来女婿的脸面。 还好这小子並没有丟脸。 暂时放下了对王位的执念,理智重新回归了田頵的头脑,对钱传瓘的作答,还算是满意,好歹也是在他麾下文武面前,好好露了个脸。 钱传瓘自己也很满意,通过今日议事,他对田頵集团的班底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文臣这边,除了骆知祥、杜荀鹤外,他又结识了殷文圭、沈文昌等人,武將这边,也勉强混了个眼熟。 …… 议事结束得很快,但是事情並没有就此结束。 被排除在议事之外的康儒,心头渐渐升起不安。 倘若只有他没有参与其中,那或许是考虑到他即將前往庐州的缘故,可是常凯这个长剑都指挥使也没被叫上,那就很有问题了。 近几月,升职带来的张狂与喜悦一下子被冷汗浸透。 多年沙场歷练的直觉,瞬间让他警醒,危险了! 走!必须赶紧走! 康儒迅速做出了决定。 明日就去庐州赴任! “康安呢,康安去哪了?”他问道。 “大郎君一早就出去了,今日未曾回府……” “去將那个孽子给我叫回来!”康儒来回踱步。 人往往就是这样,一念翻转,对世情的认知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今日之前,康儒只看得到花团锦簇,便是这寒冬腊月,也能看出一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之景。 如今,他只觉得自己的境况如同烈火烹油,竟觉得这宣城要成为他的葬身之地了。 康安回府时,身上还带著一股子浓郁的酒气,一回来就开口问道,“阿爷,今日何故匆匆唤我归家?” 康儒本欲打骂,见他虽然饮了酒,但神色还算清明,言辞还有条理,知晓他並未完全喝醉,便开口道,“明日我便向田帅请辞,前往庐州赴任。” “明日?”康安大惊失色,“阿爷不是说待开春后再前往庐州吗,怎地突然如此匆忙?” “今日田帅召集眾人议事,你可知?” “儿不知。”康安摇头道,“阿爷既然已被授庐州刺史,不復为田帅麾下,议事无我,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长剑都正副指挥使也不知晓。”康儒面色阴沉,看著康安补充道。 康安虽然骄横紈絝,却並不是特別愚蠢之人,脑子一转就听出了康儒的言外之意。 冷汗一出,一下子酒醒了。 第十三章:田帅染疾 天復二年十二月壬午(二十一日)。 日头遥遥悬在天穹,被层层叠叠的云雾遮去了大半光热,落到地上时,只剩一片灰濛濛的沉鬱。 康儒在节帅府前翻身下马,隨意拍了拍衣上尘埃,而后深深吐出一道白色雾气。 犹豫再三,他还是向府前的门吏递上了名刺。 门吏捧著名刺转身入內,径直呈给田頵。 田頵方才起身,听闻康儒来访,坐在床边不由嗤笑一声。 消息倒是灵通。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事情已然走到这一步,在他田頵眼里,忠诚不绝对,便是绝对不忠诚。 康儒知道得太多了,自打心底决定迟早要与杨行密决裂,田頵就没打算让康儒活著抵达庐州赴任。 但他不会在康儒赴任前动手,昨日与幕僚商议时,不仅定下了拔除这根钉子的主意,更细细谋算了动手的时机与手段。 康儒怀揣著杨行密亲署的册封文书,若是在宣城內光明正大地杀了他,无异於当眾撕下杨行密的脸面,等同於直接宣告决裂。 幕僚王希羽提议,待康儒赴庐州途中,遣一悍將率精兵设伏,做得乾净利落,便可暂瞒杨行密,即便日后康儒久不赴任引发怀疑,也能將罪责推到沿途匪寇身上。 杨行密素来善笼络人心,一心要塑造江淮仁主的形象,只要田頵未彻底撕破脸,断不会轻易对宣州动兵。 田頵欣然採纳,心里已然盘算著,届时定要好好为这位“老部下”送行。 可眼下,康儒想走是万万不能的。 另一位幕僚夏侯淑点出了王希羽计策中的漏洞:若康儒死得太早,纵使能瞒过一时,杨行密迟早会察觉真相,反倒会心生警惕,於起事不利。 所以,康儒必须死,但得死得有价值,死在该当死的时机,死在该当死的地方。 府外的康儒正心绪不寧,双手正下意识地整理著身上的官服。 他现在心里清楚得很,种种跡象都表明田頵已对自己起了杀心。 若是田頵今日大度放行,许他前往庐州赴任,那才是真正的凶险,说明田頵早已布好了杀局。 可若是田頵当庭斥骂,或是罚他些差事,反倒说明事情尚有转圜余地,至少不会即刻取他性命。 康儒从不觉得自己比田頵差了什么,此刻心生畏惧,不过是因久在其麾下做事,尚未做好与之抗衡的准备。 若是能顺利抵达庐州,他未必不能做得比田德臣更出色! 只是龙潜於渊,眼下终究还要低头隱忍。 正忐忑不安间,府內却传来了回话。 出来传讯的是郭行琮,依旧是那张铁板似的脸,冷冷告知:“田帅染疾,有何事,待帅体痊癒再说。” 病了?康儒如何肯信? 这分明是田頵不愿见他的託词。 羞怒之余,他更添了几分茫然,田頵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换作旁人来传讯,他或许还能试著探探口风,可来的是郭行琮这个夯货,便只能作罢。 此人除了听命于田頵,简直就是个聋子、哑巴、傻子,可偏偏是这个傻子,手握宣城內最精锐的兵马——牙內都。 牙內都,又名爪牙都,是藩镇节度使的亲军卫队。“牙內”意为牙城(节帅府)之內,即驻扎在府衙內外的精锐。以“爪牙”为名,便是说他们是节度使最锋利、最可靠的武器。牙內都虽仅有八百兵马,却个个武器精良、悍勇善战,平日肉食优先供给,披甲率更是高达九成以上,在万人以下规模的战事中,堪称所向披靡的战场杀器。 得不到半分確切答案,康儒只能怀著满心忐忑而来,又带著一腔悻悻而去。 大厦之倾,非一木所支;其颓也,自中而朽。 武勇都驻地。 帐外风声呼啸,火把上的火也都飘摇欲坠。 帐篷內一阵淅淅索索的声响,传来小声的谈话声。“……何不追寻一场安稳富贵?”一人低著声音劝道,正是冯堤。 另一人目光闪烁,而后道:“我等几立功勋,却被钱王当做奴僕一般使唤,若是投他,又怎知不会重蹈覆辙?” 冯堤再劝道:“你我之前,虽名为钱王兵卒,可实同钱王俘虏。十三都皆为钱王腹心,独我武勇都尽为润人,在浙江无根无基,你若为钱王,又怎会不別样相待?可如今我等若是襄助王子,便为王子倚仗,將来的富贵是可以一眼看得到的啊!” “…好!”张文终究还是被说动了。 冯堤满意离去。 这是他劝说成功的第一个队正,第十个被他劝服之人。 多年袍泽,哪些人可以劝说成功,哪些人就算劝说不成功也不会告发,冯堤都瞭然於胸。 钱传瓘许诺的“赏百金”,此时自然无法兑现。 百金,便是百两黄金,一两黄金约等於8000文,也就是8贯,百金便是800贯。 这800贯可以用来干嘛呢,当时的米价约为2000文一石,400石米足够五口之家吃四十年。 若是用来买宅子,足够在大都市里,买10到20套像样的宅院。 像田頵从杭州打劫而来的二十万吊(吊与贯为同一单位)钱,就是足以支撑一场大型战役的天文数字。这笔横財在足足够頵收买死士、打造兵器、收买人心的同时,还能足够持一支五万人的军队大半年的消耗,这是田頵敢与杨行密决裂的核心资本。 钱传瓘允诺的是未来,而非现在。 这里是宣城,並非杭州,钱七郎只是和那二十万贯钱一样的战利品。 钱传瓘的所有保证都建立在他能够平安回到杭州的基础上,冯堤等人的赌注也都押在了这上面。 赌贏了,既可夫妻团聚,亦能做个富家翁。 若输了,不过烂命一条。 乱世之中,人命最贱。入了行伍,便是在刀头上舐血,给谁卖命都是卖,既然如此,何不將这条命卖个更好的价钱? 人总会自我宽慰的,尤其在做了有违良心的事后。 自决心背弃徐綰、投效钱七郎那刻起,冯堤就已备好一番说辞,不仅用这套说辞说服了自己,更以此说动了十人。 第十四章:良才美玉 “……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此为何解?” 如被先生考校一般,钱传瓘思索后先解释前半句道,“杀人安人,杀之可也,其重不在於杀,而在於安,若有人威胁根基,带来祸患,则必杀之,杀之实为除害,为固本之举。” 对他的回答,田頵也不说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让他继续往下说。 钱传瓘便继续道:“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其意不在攻,而在於爱民。兵者,凶也,然山河倾颓,乱兵四起,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是以饿殍遍野,又有秦宗权等贼,食民害民,为天下之脓疮,若起刀兵而攻贼,非为攻也,实为解百姓於倒悬,止生灵之涂炭,则攻亦为爱民。” “…善。”田頵神色复杂地看著钱传瓘。 十七岁与杨行密结为兄弟,十八岁与之应募州兵,到塞上戍边。此后一直碌碌到中和三年(883年),直到杨行密占据庐州,他才得以“首为辅翼”“谋略为多”,真正崭露头角。 那时他已经二十五了。 看著眼前年不过十六,就已经眼光毒辣、崭露智谋的钱七郎,膝下只有一女的田頵,忽然对钱鏐生出一股子妒意。 他送到广陵的第六子传璙,听闻也是“仪状瑰杰,风神俊迈”,且弓马嫻熟,一到广陵就被杨行密看中招为了女婿。 送出去的儿子尚且如此优秀,他家中所留子嗣又该如何? 钱鏐不过一庸主,凭什么拥有那么多优秀的儿子? 唐僖宗光启二年(886年),作为庐州刺史的结义兄弟、八营主將的田頵,在將蔡州秦宗权和寿州张翱都赶出去后,在这一年难得拥有了歇息的机会。 他腾出手將母亲殷老夫人接到身边后,又在殷老夫人的催促下,娶了在与秦宗权作战时拼死替他挡刀的亲信郭师从的姐姐,也就是现在的郭氏。 新婚燕尔,情到浓时,成婚第二个月,郭氏就有了身孕。 没过多久,淮南镇爆发兵变,高駢被囚杀,杨行密与宣歙观察使秦彦为爭夺广陵展开了激战。 在这场长达数月的攻城战中,田頵歷经大小数十战,屡屡身先士卒,也是在这一战中,受了重伤,从此不能再有子嗣。 也是自那时起,他的性格也从昂扬慨然,日渐变得阴沉偏激。 转念又想起了杜荀鹤所言,“……天以如此佳儿赐节帅为婿,岂非冥冥中助您壮大基业之兆?” 他忽然释然了。 如果钱七郎当真如表现出来的这般恭顺,能够真心善待薇儿,这基业交给他又有何妨? 杜荀鹤说钱七郎不错,郭师从这个肯替自己挡刀的小舅子那里也替他说好话,再想想康儒父子的跋扈忤逆,田頵愈发觉得钱传瓘是个不错的选择。 心思几转,钱传瓘只见田頵的脸色稍霽,整个人都和缓了下来。 “男儿用功是好事。”田頵拍了拍钱传瓘的肩膀,虽然语气还有些生硬,但是不难听出其中的勉励之意。拍肩膀的时候,意外发现这小子的身形好像比之前壮实了,又开口道,“我听彦之说,你近来在家中还习武了?” “回世叔,只是打磨些气力。” “打磨气力是对的,你现在是比初见时壮了些,不过仍是有些单薄,你也莫要著急,气力乃习武之根基,若无气力在身,那就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 田頵点了点头,对钱传瓘愈发满意了,“男儿本就当跃马持弓,在沙场上取得功名,更別说如今本非太平年,若是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保全家小?” 钱传瓘点头称是,田頵还不忘给他上钱鏐的眼药,“若是你为我儿,我定当教你从小习武,不说破敌摧阵,至少不能让你单薄如此。” 钱传瓘面不改色,半真半假道:“侄幼时体弱,阿爷对我便不甚严苛。稍长,又因阿爷往日多有关照,遭兄弟们排挤。浑噩至今,竟落得文不成、武不就。” 田頵听说他的经歷后,並不感到意外,杜荀鹤此前就猜测过,钱七郎可能在家中並不受到宠爱,如今他的话正好证实了这些。 “唉,钱具美儿子太多,你非嫡非长,难免顾不及。”田頵嘆道,“我家中唯有薇儿一女,其实也不好,被我与她母亲娇惯得有些顽劣,不知天高地厚,你与她成婚后,还须多担待。” 钱传瓘正色回道,“女郎天真可爱,又自有一股英气,明宝羡慕女郎这般自由自在,也愿意看到女郎继续这般自由下去,明宝虽然不才,却愿意向世叔担保,今后只要明宝一息尚存,必然会好好待女郎,绝不会让名花凋零。” 田頵听到他的保证后,眼神愈发柔和了,“你虽然是我的女婿,但是也算是我的半个儿子,你好好待薇儿,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只盼你不论何时,都能记住今天的诺言!” “侄自杭州来时,虽慕世叔风采,亦曾忧心名为联姻婿,实为杭州质。可至宣城后,郭都虞候待我如侄,为我安家置业;世叔待我如子,为我谋妻成家;杜从事、骆长史与我亲善——岂非世叔爱我,恐我孤独,故意安排?《诗》云:『无言不酬,无德不报。』世叔待我恩重如此,我必事世叔如父!” 钱传瓘言辞恳切,说到动情处,眼中泪光隱现:“將来若我与女郎有子,次子必承田姓,不使世叔香火断绝!” “好!好!”田頵被他话语中的真切触动,胸中烦闷顿消,畅怀大笑。 杨行密有子又如何?个个蝇营狗苟,皆是草包之流,纵然能够顺利继承基业,谁知日后这份基业又会落入谁手? 他虽无子,上天却赐他如此佳婿。眼下钱七郎虽显稚弱,但为人真诚,有谋断,说习武便习武,又能见其踏实肯干。 更难得他竟愿以次子承田姓,钱鏐尚在,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决断。 钱具美昏庸,璞玉在前而不识。 田頵確信,只要自己悉心调教,钱七郎必成良材美玉! 第十五章 :节前 十二月,丁酉(二十六日)。 康儒连日拜访,每次都只能得到一个“大帅病体未愈,暂不见客”的回覆。 可骆知祥、殷文圭那些人,哪日不曾入帅府? 钱鏐家的小儿更是快把帅府当家了! 这种区別对待,就是田頵明晃晃地在告诉康儒,我没病,但是我就是不想见你。 康儒本就看钱传瓘不顺眼,如今见他又一次畅通无阻地进入帅府,盯著钱传瓘的背影,眼中闪过一道怨毒,冷哼一声,拂袖离去了。 钱传瓘似有所感,回头一瞥正好看见康儒怒气冲冲拂袖离去的模样。 “郎君里面请。” 自二十一日田頵见过钱传瓘后,府中人对他的称呼便从“钱家郎君”悄然换成了“郎君”。这自然是田頵的意思,也意味著钱传瓘真正被视作了自己人。 钱传瓘入內时,便见田頵正与长史骆知祥议事。 田頵见钱传瓘来了,示意他在一旁入座。 骆知祥近日来得频繁,对钱传瓘的到来早已见怪不怪。 刚开始见到田頵与钱传瓘和顏悦色地说话,还感到奇怪,后面田頵让钱传瓘在一旁旁听更是让他大吃一惊。 善掌財政者,必擅揣摩人心。 骆知祥能把宣州財政弄得井井有条,依靠的可不仅仅是数字上的天赋。统筹物资,把控財税,经常要与城中富户打交道,若非长袖善舞之辈,又岂能做得好这差事? 上次召集眾人议事时,骆知祥虽然见钱传瓘被一同叫了过去,还被询问了意见,可是从態度上来看,节帅的態度是十分复杂的。 近些日子,节帅不仅让钱七郎直接在一边旁听机密要事,还时不时提点他几句。 骆知祥不用思索都能看出,钱七郎算是入了节帅的眼,要当成继承人来培养了。 钱传瓘坐下后,听骆知祥向田頵匯报工作,说起来,还真和钱传瓘,或者说和钱鏐有关係。 年关將近,每逢佳节,犒劳文武官员、各部兵马,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士卒的酒肉赏赐更不能少,毕竟人家辛苦卖命一年,若连年节犒赏都短了,即便不生譁变,也必是怨声载道,军心涣散。 往年这时,骆知祥常为筹钱犒军愁眉不展,所幸今年有钱鏐“慷慨解囊”,才算解了燃眉之急。 骆知祥第一次在节帅府见到钱传瓘,就是为了询问田頵今年年货是否要多备一些,得了田頵首肯后,又仔细商討了具体採买多少为准。 钱传瓘当时在一旁听得还觉得有趣,自己这个战利品,正在听他们商討如何用其它的战利品去买物资。 田頵对钱传瓘此时的心理活动並不了解,反而还顺带著考校了钱传瓘的算术能力。 骆知祥本来还因为钱传瓘在旁,有些顾忌,许多话不方便说,但是见他们翁婿二人这般自然,便也放鬆下来,然后出府让仓曹参军放手去採买年货了。 骆知祥今日前来,主要是匯报年货採买情况,哪些年货已经採购差不多了,哪些年货还在路上。 今年的形势不同往年。 自从与心腹幕僚们定下脱离杨行密集团谋求自立的决定后,许多事情都要提前做好打算。 此番发放年货,正是收买军心、鼓舞士气的大好时机。 宣城地近两浙,商路通畅,素来也算安定富庶,可比起广陵、杭州,还是要差上许多。 往年普通士卒至多能分得一斤猪肉、一匹粗布、一碗浊酒,再加些粮食。 而作为田頵精锐的牙內都,八百牙兵所得则优厚许多,每人两匹粗布、两斤猪肉、两碗浊酒,除粮食外,还多一斤盐。重点就在这盐上,这年头,都说“盐贵如金”,虽然並不是说真的一斤盐价值一斤黄金,但其紧缺却可见一斑。 全军上下,牙兵、战兵、辅兵合计一万一千余人。若再算上文武属僚、中高阶將领的赏赐,林林总总,耗费不下三千贯。 这笔开支,对宣州財政原是极大负担,常需田頵向城中富户“挪借”钱粮,打上白条,才勉强凑齐。 今年手头宽裕,不仅购得肥猪二百五十头、羊一百五十只,普通士卒多分了一斤肉,牙兵所得更是丰厚,不仅猪肉添至五斤,粗布也换成了上好的绢。 中高级以上军官,更是根据战功、品阶,发放了三百文到一千文的铜钱现钱。 时值乱世,大唐钱荒已久,市面铜钱稀少,以物易物渐成常態,钱幣多用於大额交易与贮藏,寻常流通反而少见,所以现钱往往比物资更受到欢迎。 这钱传瓘倒是不陌生,这就相当於后世春节慰问,不仅带了米麵粮油,还包了大红包,米麵粮油固然实用,可还是大红包更振奋人心。 不多时,掌书记殷文圭和都虞候郭师从也来了。 发放军资是大事,並不是说物资买回来、发下去就完事了。 殷文圭作为掌书记,需要擬定公示文书,將各部军卒能领取的物资通告全军,防止有人藉机中饱私囊。 另外,全军物资涉及钱粮眾多,一个不好就容易生乱,所以都虞候郭师从需要领兵巡视,维持发放物资时的基本秩序。 正常来说,发放军需物资,是由支度使负责的。支度使通常都是由节度副使来担任,掌管军需调配,负责具体的算帐、出库、运输。 但是田頵这个寧国节度使的节度副使职位为虚设,田頵有更重要的事要忙,不可能自己亲自去做这些事情,所以往年这些事情都是由骆知祥这个长史去处理。 所以年前也是骆知祥一年之中最累的时候,不仅要统筹整个宣州的財政,还要负责具体的军需统计,哪怕手底下有钱使、仓官这些小吏协助,也依旧能累到两眼发黑。 殷文圭虽然近来也来了帅府几次,但每次来的都较晚,並没有见到钱传瓘,郭师从就更不用说了,这几日根本就没来节帅府。 年节前,每个人都有许多事情要忙,如他们这般地位的,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都虞候主要职责是负责军纪纠察和执法,有时也会负责城中安保等方面的事宜。每逢年节,都必定会有一些军卒在城中惹出麻烦,所以郭师从这些时日,既没有空閒去翠玉轩与钱七郎閒聊,也没空来节帅府找他姐夫。 郭师从与殷文圭见到钱传瓘与田頵相处的场景时,心中的惊讶一点也不比几天前的骆知祥少。 第十六章 :发赏 除钱传瓘,在座的几人都是跟隨田頵多年的老人,若非今年年节带有浓厚的政治意味,其实完全不需要聚在一起进行商议。 骆知祥眼下泛著青黑,那张素来温润清秀的脸上也透出掩不住的疲惫。 相比之下,殷文圭与郭师从的脸色要好看许多,他们虽然也忙,但忙的有限,哪里像骆知祥这般没日没夜的忙。 骆知祥神色幽怨地看著依旧光彩照人的郭师从,衝著田頵幽幽嘆了口气。 田頵当然知道骆知祥心中有怨,但是此时此刻只能假装看不见,正所谓“苦一苦知祥,骂名我来背”,他並非是不想找人分担一下骆知祥的担子,但是实在是没有合適的人选。 涉及到財税钱赋,不仅要有能耐,还要忠诚可靠,这样的人哪里是这么好找的呢? “只是长剑都那边,今年的物资可还同往年一般?”负责擬定公示的殷文圭开口问道。 “不用管他们。”田頵神情冷淡。 “若是常凯问起,你就让他去找康文生。”田頵补充道。 “是。”殷文圭应道,又问:“武勇都的赏赐,当按照什么標准来?” “同其余本部。”田頵回答道。 “那我这边没问题了。”殷文圭结束了与田頵的对话。 “我这一切都好,没什么问题。”郭师从径直说道,他这边只需要抓几个刺头,杀鸡儆猴,就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田頵点头,而后道:“今年年节宰杀猪羊时,我准备亲自过去,到时师从你安排一下。” 明年註定要与杨行密撕破脸皮,田頵必须要利用好这个年节,多花的这些钱財,也一定要花得明明白白,得让那些士卒知道,你们吃的肉,喝的酒,是他田頵出钱买的,也只有跟著他田頵,才有肉吃,有酒喝。 郭师从应道:“我会安排好。” “我欲年后再募兵三千,以壮军势。”田頵徐徐说道,目光却又落向骆知祥。 “粮草军需,我会备好。”骆知祥心里一苦,仍是接了下来,虽然忙是忙了一点,但是好在有钱鏐的那二十万贯財物在手,財物上的压力到底还是减了许多。 感谢钱王!感谢钱王的钱! 骆知祥从未像今年这般,对钱鏐生出如此多的好感。想著不由得转头看了钱王的儿子——钱传瓘一眼。 田頵捕捉到了骆知祥这一瞥,若有所思。 这幅模样,难不成是想让钱七郎去帮他? 田頵心道,这么一想,似乎也无不可。 这些日子,骆知祥每次来,钱传瓘在一边旁听,田頵考校过他几次,虽答得不能尽善尽美,有时还略显稚嫩,但在他的点拨之下,钱传瓘的进步可谓神速。 但只学不练,终究难成气候。 “明宝。”田頵忽然开口道,“兹事体大,知祥分身乏术,你暂且担任支计官,去助他一臂之力。” 不仅钱传瓘,在场几人都面露惊讶之色,看向了田頵。 见钱传瓘愣神,郭师从伸手轻推了他一下。 “谢节帅!”回过神来的钱传瓘,马上起身行礼谢道。 “知祥主事財政多年,你跟在他身边要悉心学习,有不懂的要向他请教,不可胡乱做事。”田頵告诫道。 钱传瓘立马应是。 骆知祥反应过来后,也大喜过望,“有七郎助我,我也终於能缓缓了。” 骆知祥作为財政专业人士,在这些日子怎会看不出,钱传瓘在记忆力上有著极高的天赋。 再加上钱传瓘每次对答时,所表现出来的能力,若是能在这紧要关头替他分担一二,岂不美哉? 此前只是想著钱七郎作为节帅婿子,更是被节帅带在身边调教,没有往这方面想罢了。 “知祥既然有意明宝,怎不明说,若非我见你总是看向他,还不知你有此意。” “……啊,节帅所言极是。”骆知祥可不敢说,自己是想到了钱鏐的那二十万贯財物,才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钱传瓘,只能认错道,“下次若是有意,我定当与节帅直言。” “合该如此。” 钱传瓘的任命文书由殷文圭草擬,正式的称呼是“权知寧国军支计事兼孔目官”。 “权知”表示临时负责,“支计”指財政核算,“孔目官”是具体职位。 孔目原指档案目录,唐代州、镇中设“孔目官”掌六书,负责审核、处理各类文书档案,其中就包括大量的財政收支文书,有时甚至能直接干预支计事务,如孔谦以魏州孔目官为度支副使。 田頵帐下幕僚虽多,可杨夔、康軿、夏侯淑、王希羽等人擅於文赋,杜荀鹤、殷文圭长於谋策,能在钱粮、財赋上有所建树的,唯有骆知祥一人,所以寧国军孔目官一直为虚设。 要说钱传瓘完全不激动,那是不可能的。 这一步,是从无到有的跃进,意味著钱传瓘从“无业游民”,变成了有名衔、有职事的属官,更意味著他开始接触田頵集团的权力运行,成为了这一集团的一份子。 没等任命文书下来,钱传瓘就被急不可待的骆知祥拖走,立刻走马上任。 ……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 且不说尚且还在惴惴不安的康儒父子,长剑都上下这下才是真的坐不住了。 “指挥使,往年这个时候,赏赐都该发下来了,今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一名队头髮问道。 常凯脸色也不好看,不仅仅底下人的赏赐没了动静,他这个正经的指挥使,到现在也没收到领赏的消息。 “是啊指挥使,马上就过年了,弟兄们可是盼著能过个好年呢!” “总不能是没了吧?” “你替弟兄们去问问大帅吧!” “是啊是啊!” 几个队头合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叫嚷道。 “你们先回去,我先去大帅那里问问。”常凯只能如此答道。 “那你可要快些,弟兄们现在都急得很!”一个队头不放心地说道。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常凯不耐烦道。 虽然我们是康老大的人,虽然康老大和田帅之间生了嫌隙,但是我武勇都名义上还是寧国军的一份子啊,田帅总不至於在这件事上难为我吧? 作为军將,常凯自然知道这个时候该去问谁,直接去找了负责草擬赏赐公示的殷文圭。 “没有我们的?”常凯的第一反应並非愤怒,反而是不可置信,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第十八章 :越王府 “噫……”郭师从挑眉,对著那犹自怒气冲冲的背影摇了摇头。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他与长剑都的常凯打交道不算少,在郭师从看来,常凯本是个知情识趣的人,至少也算得上聪明。可这两年,常凯行事却越发让人看不明白了,吃谁的粮,就该为谁卖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常凯领著田帅发的军餉,却死心塌地替康儒卖命,究竟图个什么? …… 杭州城。 民夫与辅兵眼神木然地搬运著木石。战后的重建艰难而沉重,这场兵燹给杭州城留下的创伤太深,太重。 除了三王子传瑛与三城都指挥使马绰死守住的牙城,別处皆是一片狼藉。 田頵的趁火打劫,更几乎摧垮了杭州的经济脉络。即便以杭州之富庶,在被强索二十万贯財物之后,市面也迅速萧条下来。 市面上已难见到什么值钱的货物,唯剩粮食与布匹,还在以最原始的“以物易物”方式勉强流通。 就连钱鏐的妻妾们,也寻不出几件像样的首饰了。 越王府后宅。 茶烟裊裊,氤氳著几分难以化开的愁绪。窗外的雪仍纷纷落著,景致静美如画。 座中两位妇人,皆是一身素旧。主位上的吴夫人穿著月白半旧常服,眉目温静,气度持重;对座的陈氏年纪稍长,一身洗褪了色的石青襦裙,面容憔悴,苍白如纸。 她们是钱传瓘的嫡母与生母。可此情此景,再好的雪景,也无心赏看。 吴夫人望著陈氏,幽幽一嘆,同是天涯沦落人,为之奈何?同在深宅,同为母亲,这般心境,她最能体会。 在钱鏐诸多夫人中,她与陈氏相处时间最长,也最为亲近。 当年她初嫁时,陈氏早已在钱鏐身边照料,就连钱鏐的长子,亦是陈氏所出。若说少女时不曾有过一丝酸涩,自是假的,可岁月流转,钱鏐身边人来人去,那点芥蒂早已隨风而散。 乾寧元年(894年),长子传璉病逝,年仅十八。陈氏闻讯悲绝,昏厥醒来后形如槁木,若非吴夫人让年幼的传瓘常去相伴,只怕她当时便隨儿子去了。 吴夫人性子宽厚贤淑,待钱鏐每一个孩子皆如己出。传璉不仅是陈氏的骨肉,也是在她眼前一天天长大的。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她原以为经歷一次便够了,谁料多年后的今天,竟又一次逼近眼前。 外头的兵荒马乱,吴夫人並不是很懂,但是她知道,她的两个儿子,一个被送到了广陵,一个被送到了宣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吴夫人对顾全武和钱鏐是有怨的,如果不是顾全武提出让传璙跟他一同到广陵,田頵也不会想起要钱鏐一个儿子跟他到宣州。她也怨钱鏐,怎么偏偏就把传瓘送到田頵那里去呢? 传璙到广陵后,曾捎信回来,说已在当地成家,娶了杨行密的女儿。吴夫人心中稍定,不论如何,既成了杨行密的女婿,性命暂且应当无忧。 可传瓘不同啊,这孩子同样是在她身边长大,这孩子並不像他的兄弟们那样身强体壮,但是更加懂事、乖巧,他去的宣州,田頵又素来以暴戾激进闻名。 吴夫人更清楚的是,,钱鏐本来是属意让身体更结实、已经在军中任职的九郎传球去的,是传球不愿意去,又没有其他孩子愿意去宣州,传瓘才主动站出来替父分忧。 这样一个孝顺、乖巧的孩子,钱鏐怎么捨得把他送到田頵这样虎狼之辈的手中啊。 田頵嘴上说让传瓘当他的女婿,可是杭州与宣州的仇恨已经结下了,钱鏐想要復仇的心思根本瞒不住。一旦战端再起,传瓘还能有活路吗? 她何尝不想和陈氏一样哭上一场,但是她是钱鏐的嫡妻,是越王府的女主人,谁都可以乱,但是她不行,她必须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安定越王府上下的人心。 外头的事,有钱鏐撑著,后宅的事,她得撑著。 她缓缓走到陈氏边上隨意坐下,暂且將所谓的主母风范拋到一边去,她將陈氏抱入怀中。 陈氏感受到温热,声音发涩,“传瓘自小身子就弱,又不像他那些兄长惯会舞刀弄枪,也不知道在那虎狼窝中,该怎么办啊……” 吴夫人轻声细语地安慰道,“传瓘那孩子,看著温善,骨子里却有股韧劲,他既然敢站出来,就说明他心中是有主意的,咱们当娘的,要相信他才是。” “明日,我们去替传瓘祈福吧。”吴夫人轻轻替她揩去眼泪,继续说道。 陈氏突然泣不成声,“……好,明日,我们去替他祈福。” 风卷著一片片细碎的雪,贴上了窗纸,又很快化去,留下一抹湿痕,像是谁的泪。 得知吴夫人与陈夫人要去天柱观祈福后,钱鏐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不心疼儿子。只是他身后是杭州的百姓,是追隨他的十三都兵马,是无数仰仗他生存的人。身为他钱鏐的儿子,便该扛起这份责任。 天柱观,是乾寧二年时,他见宫观“寥落破败”,以“思报列圣九重之至德,兼立三军百姓之福庭”之名主持重建的。 重建后,钱鏐常去观中为母亲祈福,只是今年诸事纷扰,竟一次也未曾踏足。 让她们去一趟也好,至少该让外人看到越王府依然稳定。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向案头堆积的文书。 钱塘江的潮汛又起了,几处堤坝怕是要撑不住了。 陈璋那边也得防著。 还有越州的张洪,此人已不可信,须得儘早处置。 武勇都这场叛乱,伤得最深的是杭州,可整个两浙之地都处於动盪之中。 武勇都太能打,也用得太顺手了,越州张洪、衢州陈璋,都是武勇都旧部。如今不仅钱鏐自己信不过他们,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们,本就不信任外来人,如今更是容不下他们了。 武勇都那些没有参与叛乱的兵卒,钱鏐没有遣散,而是重新组成了一支兵马,取名忠顺都,以表嘉奖他们的忠诚。 但是用,也是不可能再用了。 第十九章:田帅如我父,赐我酒与肉 南延韜终究还是动身北返了。作为梁王的使者,他在宣城磨了田頵这么久,终究没得到想要的答覆。 但是他此行也並非全无收穫。宣城的种种跡象都在表明,田頵与杨行密之间已经有了很深的裂痕。淮南藩镇现在就像是一个破旧的老房子,只消有人在外面踹上一脚,他们自己便会乱起来。 他能做的,只是將所见所闻如实稟报梁王。至於后面如何行事,那是梁王他们该做的决断。 目送南延韜离开后,田頵心情略微有些低沉,毕竟不管怎么说,封王,都已经成了田頵的一种执念,朱全忠的使者给他送来了希望,但是被他拒绝了。 幕僚夏侯淑在旁宽慰他道:“明公何必耿耿於怀?昔年齐宣王好射,所用不过三石之弓,他的左右佞从却哄他说这是九石弓。宣王悦其虚名,终身自以为能开九石弓,终为天下所笑。这便是贪图虚名而不顾及实情的教训啊。” “今明公暂舍虚號,正是务实之举。所放弃的,不过得到一个虚名的机会;所得到的,却是养锐待时的实际。若他日能够席捲淮南,入主广陵,淮南基业尽归明公,身处长安的天子,岂敢不俯首以王爵相奉?届时不要说一个小小的王位,便是整个江淮之地,都是明公的囊中之物,又何必急於一时呢?” 田頵长嘆一声道:“幸好我的身边有你们这些智谋之士为我出谋划策,否则我可能已经作出不理智的行动了。” 而后,又赠夏侯淑十金来表示奖赏。 田頵能够拥有现在的基业,不仅仅是因为他能打仗,也因为他能得人。 他暴戾之名遍布江淮,可却仍有杜荀鹤、殷文圭、杨夔这些名士愿意为他出谋划策。 即便是他们这些幕僚说了一些衝撞的话,田頵就算不会听从,也不会为难他们。 怎么不算是有容人之量呢? …… 田德臣气量狭小,不能容人,难成大事! 康儒心中暗忖。 常凯从康儒府中出来时,脸色终於好看了许多。 “若非康公慷慨,我真不知该如何向弟兄们交代……” 康儒平白支出一大笔钱財,正肉疼著,却也只能强打起精神对他道,“你本是我旧部,说这些客气话作甚,更何况尔等受节帅针对,恐怕也是因为我才会这样。” 他又劝道:“不若你此刻便去求见节帅,將罪责尽推於我,立誓从此效忠於他,他必不会……” “康公大义,我常凯又岂能做此小人行径?”常凯打断他话头,“若还將我等视为旧部,往后便请莫再提此言。今日之事,我已看得分明,只有跟著康公,我长剑都上下才有活路。若康公赴任庐州,我便向田帅请辞,隨公同往。” 常凯虽然说是自己请辞,但是语中之意,分明是说,要带著长剑都脱离寧国军,以从属身份跟隨康儒。 康儒心中暗喜,面上却满是感动之色:“你们这般,岂非陷我於不义?” “唯愿明公不弃,届时愿意收留我等……” 送走常凯后,康儒才忍不住笑了出来。 若他是田頵,是决计不会在年节这关口为难长剑都的。即便长剑都如今还打著他康儒的烙印,待他离任庐州,这支部队还不是田德臣的囊中之物? 愚蠢!短视! 更教他不平的是,田頵防他这个追隨多年的功臣竟甚於防川,对那钱家有仇的小子却掏心掏肺。这大好基业,寧愿便宜外人,也不愿交给自己人。 若让我儿康安娶了你田德臣的女儿,將来让他继承你的基业,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康儒回到府中,却不见了自己的儿子,问询了下人后得知,康安趁著他与常凯议事的时候,便出门去了,至於去干什么了,他没说,下人们也不敢问。 “罢了罢了,由他去吧!”康儒心情大好,也就放任自由了。 田頵故意断了长剑都军需,逼迫他出钱填补,这何尝不是一种告诫与警示? 而这,不也正是田德臣尚无动手之意的明证么? 自觉性命无忧,又有常凯表明心意捨身投效,康儒又觉形势大好,天朗气清起来。 …… 晚唐五代沿用“四柱结算法”(旧管、新收、开除、实在)。骆知祥手把手教钱传瓘如何將旧年结余、新年收入、支出损耗与最终实存进行平衡计算。 钱传瓘学得飞快。 刚开始还以骆知祥为主导,钱传瓘在旁协助,只让他做一些实地清点、后台核验的事情,也就是带人进入库房、逐一核对布帛、粮草等物资的数量与质量,再根据领取物资在帐簿上记录与销帐,和仓管差不多。 没过多久,骆知祥觉得钱传瓘学得差不多了,就把他扔出去单独做事了。 接连忙碌四五天,钱传瓘只觉得两眼发黑。真难怪骆知祥这些日子那黑眼圈就没下去过。 天復三年(903年),正月初一。 今日军中杀猪,宰羊,一坛坛的浊酒都被拉了出来。肥猪的四蹄捆了,压在条凳上悽厉地嘶,几个赤膊军汉摁著,刀光顺著猪颈一递、一拧,热血便衝进木桶,腾起团团白气。 几头肥羊已被剥了皮,粉嫩嫩地掛在架上,持刀分割,红是红,白是白,一块块的肉掷进大木盆。火头兵已经在军营辕门外架起大锅,柴烧的正旺。 一大盆的肉食被倒进大锅,油脂的香味一下子瀰漫开来。 田頵也在郭师从的陪同下,只著戎装,亲至各营,与兵卒同坐,亲手为有功士卒分肉、斟酒。 观察牙推沈文昌感念於大帅之恩德,情难自禁,然后一不留神用了连这群丘八们都看得懂的平实语言,写下了“田帅如我父,赠我酒与肉”诸如此类的话语,並且在军营中广为流唱。 酒是真的,肉也是真的,那么让我们喝酒吃肉的田帅“如我父”自然也是真的,丘八们的理念就是这般简单。 不难预见的是,年节过后,田頵在军中的威望会达到一个高峰。 第二十章:地头蛇 宣城,城东。 有诗云:“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凤凰桥与济川桥横跨宛溪两岸,腊月残雪在泥泞中留下斑驳污痕。 王晨小心翼翼地踩过泥泞,眼中满是对此处骯脏的不喜与厌恶,只是如今作为康府家臣,替主家做事,实在是无可奈何。 自常凯拿了康儒钱財贴补武勇都,並向其大小军官表露心意后,王晨这康儒心腹便也顺水推舟——反正已被贬为队正,索性彻底脱离寧国军,成了康儒私臣。 幸好天气还未转暖,寒意尚且锁住了空气中的污浊气息,不至於让人呼不过气来。 他此行,是来寻一个绰號“凌五四”的地头蛇。此人不仅贩运私盐,还在城南开著几家赌坊、娼馆,手下聚著数十游侠,其中不少人手中都有著人命。 生意做得这般大,却还没有被当猪宰了,也多亏凌五四头脑机敏,从未忘记对上面的“孝敬”,和军中不少將校都有来往。也正因为这些关係,他结识或者说攀附上了宣州曾经的二號人物康儒的儿子,康安。 在宣城的二代们中,最尊贵的自是节度使家的女郎,其次便是康安。可女郎终究是女郎,田頵又没有让女郎继承家业的意思,再加上有“康家衙內有意求娶田家女郎”的传言,在许多人眼中,这位康衙內便是宣城头一號贵人。 这几年康安在城中恣意妄为,少不了这帮人为虎作倀;而他们亦借其声势,得了不少便利。 凌五四在城中的那所体面的宅院,就是假借康安的名义,才顺利得手,虽打点康安所费比宅子本身还多,但凌老爷自觉是个“体面人”,认为值得。 见到凌五四时,王晨毫不掩饰轻蔑:“你就是凌五四?” 凌五四审时度势,见对方体格雄健、气质似兵似匪,便知是军將出身。他在城东虽有些薄面,在这等人眼中,却不过是个隨时可弃的白手套。 “正是小人。”凌五四討好道,“不知將军寻小人有何贵干?” “康衙內有话交代。”王晨瞥了眼周遭乱鬨鬨的环境,皱了皱鼻子。 凌五四极有眼色:“这里腌臢,又人多眼杂,將军若不嫌弃,不如移步別处说话?” 王晨眉头稍舒,心道此人还算识趣,遂矜然道:“带路。” 凌五四將他引至自家茶馆,清出一间清净的屋子,煮上香茶。 王晨虽不好茶道,闻著茶香,心绪也平和几分。 “將军,请用茶。”凌五四亲自替王晨斟茶,“此茶乃从杭州运来,可是花了大价钱的,据说便是钱王喝的,也是这茶。” “钱王?” 王晨冷哼一声,“叫的倒是亲切。” 凌五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耐心陪笑解释道,“小人做些生意,与杭州那边往来颇多,底下人这般叫习惯了,便也跟著浑叫了几声。” “钱鏐家的儿子,如今在我宣城之中,你可知晓此事?” “略有耳闻,听闻是钱鏐家的第七子?” 凌五四消息灵通,不仅知道来的是钱家七郎,他还知道这钱七郎是来给节度使当女婿的,只是考虑到之前康安有意求娶田家女的风言风语,就没方便说。 “那钱家子与我家衙內结了仇。”王晨压低了声音道,“衙內吩咐,教你找几个好手,把钱家子……” “这……”凌五四面露难色,“钱家子身居牙城之內,守卫森严,小人不过一介商贾……” “能不能办,给句准话!少拿这些搪塞。”王晨怒道,“难不成要我家衙內亲自来求你?” “我家主人如今可是正儿八经的庐州刺史,不日就要前往庐州赴任了。”王晨厉声道,“若是得罪了我家衙內……” “能做,能做!”凌五四听闻此言,心头一动,却还是赶忙应下,“请將军回稟衙內,我这就去安排。” 见王晨怒气未消,对茶水也毫无兴致,凌五四心中瞭然,便对王晨低声道:“敝处娼馆新来了几位娘子……” 王晨顿时眼睛一亮,怒气早拋到九霄云外。 …… 凌五四在自家宅院中,来回踱步,心神不定。 钱家子是什么人? 那是钱王的儿子,是节度使的女婿! 康家子仗著有个好爹行事无所顾忌,可他凌五四可没有这般靠山,若是当真被查出来,这江淮之地,焉有他容身之地? 几个脑袋啊,敢干这种事? 他虽然依附於这些军汉,也帮著康安办了不少脏事,但是实在没必要连身家性命都与他们绑在一处。 一心腹游侠敲门入內,“凌爷,查清楚了,那人名为王晨,原是长剑都指挥副使,后贬为队正,如今已经不在军中了。” “查得这么快?消息准確吗?” “此人前番与新来的武勇都指挥使闹得颇大,不少人都知晓这件事。” “好。”凌五四心中做出了决断。 他让人去跟踪王晨,就是要判断此人所言有几分真假。 康儒被授为庐州刺史一事他是知晓的,可却迟迟没有他去庐州赴任的动静。如今王晨连军职都不要了,专门为康家办差事,可见康儒確实是准备去庐州了。 既然如此,他就更没必要替康安办这件要命的差事了。 王晨自以为康儒到地方担任一方刺史,升了官职能嚇住凌五四,可作为一名地头蛇,对凌五四来说,县官不如现管。 哪怕康儒当上了一方节度使,可不在他的地头上为官,又凭什么让凌五四替他做事? 凌五四本就对康安的贪得无厌、欲壑难平深恶痛绝——毕竟要花他许多钱。康安又囂张跋扈,使唤他竟如使唤奴僕一般。 若是当真杀了钱王家的王子,康安拍拍屁股跟著他爹去了庐州,他这个地头蛇难不成还能跟过去吗?地头蛇之所以是地头蛇,那不就是因为在自己的地头上有根基吗? 强龙不压地头蛇,离了地的蛇那就连蚯蚓都不如! 退一万步说,就算没有查出来是他做的,钱王若是怒而兴兵,替子报仇,这杭州宣州再开战,他这生意还要不要做了?去年节度使和钱王在杭州打了大半年,可是已经让他亏损许多了! 凌五四眼中精光闪烁,不仅不能帮康安办这件事,他还得利用这个消息,重新和宣城的其他势力搭上线。 第二十一章:广陵谋 正月初五。 “郎君,当起身了。”戴惲轻轻摇晃著还在熟睡中的钱传瓘。 还在梦中的钱七郎皱了皱眉,又被唤了几声,方才恍恍惚惚的转醒,呆坐在床上愣了片刻,神思才渐渐归位。 骆知祥为人干练,教得也尽心;钱传瓘记性好,学得也快。两人凑在一处,產生的效应便是,好不容易逮著个能分忧人手的骆长史,飞快地將支计事务甩了出去,抱著“能用一日是一日”的心思,唯恐这少年半途撂了挑子,或者田帅改了主意把他调走。 正所谓有得必有失,在钱传瓘得到了巨大的工作压力的同时,骆知祥也失去了一半的压力和工作量。 是这么个理。 钱传瓘还不想把习武一事中断,正所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既然已经决定要磨礪筋骨,打熬气力,就不能半途而废。 如此一来只能压缩自己的歇息时间,每日提早一个时辰起床。 即便是钱传瓘的恢復能力远胜於常人,在巨大的脑力消耗和身体消耗下,也难免感觉到深深的疲惫。 好在最难的时候快要熬过去了。骆知祥宽慰他,再撑三两日,手头最紧要的活儿便了了,往后便能轻省些。只是这话听在钱传瓘耳中,总觉著似曾相识,颇类后世那“等孩子上了学便轻鬆了”“等孩子成了家便好了”之类的说辞。 堂堂长史,总不至於哄骗我吧? 若叫郭师从晓得他这番心思,怕要嗤笑出声了。他早先便提醒过钱传瓘,骆知祥面善心黑,可不是甚么好鸟。 跟著戴惲打磨完筋骨后,汗出透了,新鲜冷气灌入肺腑,钱传瓘只觉浑身通泰。 虽然身上筋肉酸楚,可是明显感觉到身体机能的清醒和增长。 自从习武后,钱传瓘的胃口都好了许多,寻常肉羹已经不足以填塞消耗,鸡、鱼、猪肉逐渐成为他的主食。 戴惲道:“郎君气力长得快,要不了多久便可习练军中搏击技与刀法了。” 不必他说,钱传瓘自己也觉出变化。原先的身子过於单薄,只算得清瘦。如今虽习武不久,但在足量肉食与苦练之下,已覆上一层薄薄筋肉。气力增长尚且不论,这脱光了以后的观赏性是大大增加了。至少如果和田家女郎入了洞房,不至於被当成白斩鸡一般被丟了出来。 这念头一起,少年人血气方刚,难免漾开些綺思,不由自主想起田家女郎那双英气的眉,同那红润的唇。 只一瞬,他便將这点杂念摁了下去。 虽然已经初步打入了田頵集团,暂时摆脱了性命之忧,可是他依旧要与时间赛跑。 毕竟距离田頵集团和广陵杨行密集团决裂开战,仅仅只剩半年时间。 从来到这个时代踏上前往宣州的大船开始,钱传瓘的目標就没有变过。 以保全自身作为基本目標,以得到田頵集团人才的好感作为进阶目標,以得到田頵集团的核心力量作为终极目標。 眼下看来,若田頵终究免不了败亡的结局,他至少有把握带走一部分人。骆知祥与郭师从,他绝不会放手;杜荀鹤,亦有几分把握说动;那几个笔桿子,若劝不动,绑也要绑去杭州。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唯殷文圭,钱传瓘並无多少把握。此人脾性倔强,若胁迫有用,当年也不会从朱全忠那儿跑掉。不过,也不是全无法子,殷文圭极爱惜羽毛,当初为朱全忠做事,他也坚决不肯认是其属官。 君子可欺之以方。田頵待他以上宾,又因同殷老夫人同姓,以甥舅相称。到时若將殷老夫人一同带上,再问他一句:“昔年田帅为您置田宅、奉养高堂,把你当做外甥一样对待。如今节帅遭了大难,你难道不应该把他的母亲当做你自己的长辈一样侍奉呢?” 当然,以上所有的想法都建立在田頵败亡的基础上。 钱传瓘对田頵並没有太多恶感。虽然田頵导致了杭州的萧条,他也算是被田頵强掳来宣州的,但是原谅他终究不是原主,並不能与之感同身受。 他来这时代,最先接触的便是田頵麾下诸人。自郭师从那份善意始,他对田頵集团便生出了些许好感。 虽然当时那点好感是飘忽的,可隨著杜荀鹤示好、田頵待他如子侄、骆知祥倾囊相授,再加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原因——田家女郎长得確实很美,哪怕那些好大多都是他一点点谋划来的,那点好感终究也是落地生根了。 他心底仍盼著田頵能有个稍体面的收场,更盼著自己能接过一个大致完整的班底。至少,田頵那支精锐,与他身边那几位心腹幕僚,能够保全。 可半年光景,决计不够田頵发展到能与杨行密抗衡的地步。 即便钱传瓘能够凭藉对歷史的了解,帮助田頵规避一些导致他兵败的原因,可是硬实力上的差距,是难以在短时间內弥补的。 更何况,以杨行密的心智计谋,钱传瓘的先知先觉是有限度的,战场千变万化,能够躲过一次,躲不过第二次。 正如钱传瓘此前所言,田頵与杨行密之决裂,乃是必然。二者不单是“进取”与“守成”之爭,更是因田頵、安仁义这等强藩尾大不掉,已威胁到广陵的核心威权。 钱传瓘不能制止田頵与杨行密的决裂,也不能在短时间內让田頵集团的实力上涨,他只能在这两艘大船的碰撞中,儘可能的保全自己人,从中攫取最大的政治利益,为自己返回杭州后,能够在钱鏐集团站稳脚跟建立一份资本。 …… “我欲不日亲往广陵。”田頵不容置疑道,“当於广陵中寻些助力。若能联络故旧中对行密心怀不满者,待我起事时,里应外合,则大事可成。” “不可!”殷文圭立刻反对道,“行密如今视我寧国军如鯁在喉,节帅此时赴广陵,岂非自投罗网?” 杜荀鹤思索后,反而提出不同意见,“吴王虽然虚偽,可是却注重名声,节帅与他名为兄弟,以他的行事作风,是不会作出这样落人口舌的事情的。” “但是,”还不待田頵开口,杜荀鹤话锋一转,“我认为现在並不是节帅前往广陵的合適时机。” 第二十二章:急 “那当何时再去?”田頵问道。 杜荀鹤迟疑道,“节帅难道忘了去年在广陵遭受到的羞辱了吗?” 田頵脸色骤然一沉,果然不再提赴广陵之事。 待两人出府,殷文圭喟然嘆道:“彦之真猛士也。” 杜荀鹤笑而不语。 田頵的性格偏激、执拗,虽然平日里会尊重他们这些幕僚们的意见,从善如流,可是在他决定好要去做的事情上,也格外倔强,一意孤行。 如果一味劝阻,不让他前往广陵,只会適得其反。 杜荀鹤只能兵行险著,冒著触怒田頵的风险,点出了天復二年的旧事。 去岁田頵上半年与下半年各经一战。下半年那场,便是將钱传瓘“请”来宣州之役。而上半年,则是与武寧节度使冯弘鐸的一场大战。 当时冯弘鐸名义上已归附淮南,暗里却操练水军,大造楼船,图谋同属淮南的润州。毗邻的田頵同样眼馋冯弘鐸的家底,特意从昇州寻来曾为冯弘鐸造船的工匠。 工匠直言:“冯公当年造船所用巨木,皆自远方运来。宣州无此良材,造出的船恐用一次即损。” 田頵却道:“你们只管造,我用一次便够。” 后冯弘鐸不宣而战,田頵与他会战於曷山,大破其军,顺势夺取昇州。杨行密隨即任命李神福为昇州刺史。冯弘鐸心灰意冷,欲率残部浮海远遁,却被杨行密派人拦下。 杨行密恐其流落海上成为后患,亲笔致信:“胜负兵家常事。公今犹有实力,不过一败,何至於自弃海岛?吾地虽狭,尚足容公与麾下將士安身。若公志在扬州,某亦愿助一臂之力。” 后又带数人,不披甲、不持兵,亲登冯弘鐸坐舰,执其手温言抚慰,隨后更上表朝廷,请授冯弘鐸为淮南节度副使。 昇州归了李神福,冯弘鐸的水师归了杨行密,就连手下败將都得了淮南节度副使的任命,辛苦一场、损兵折將的田頵,却什么也没得到。 心中不甘的田頵就轻身去了广陵,请求杨行密將池州和歙州划分给寧国军。 寧国军已经尾大不掉,杨行密怎么可能同意,当即回绝了田頵的请求,对他的態度也冷了下来。而后,杨行密的左右侍从便向田頵索贿,田頵虽然心情不佳,但是还是希望他们能在杨行密那里说自己的好话,所以便应允了。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作为杨行密的把兄弟,公认的“三十六英雄”头號人物,在这广陵城中居然寸步难行,走到哪都有人找他索取贿赂,甚至连狱卒都有所求。 田頵如何经得起这般羞辱,当时就勃然大怒道:“你们这些官吏,难道是觉得我註定要被关进监狱了吗?” 回到宣城,他將这桩羞辱说与杜荀鹤。杜荀鹤当时宽慰他:“此必是行密故意为之,只为逼节帅早日离开广陵。他知节帅功高,收留冯弘鐸、使李神福据昇州本是他理亏。节帅索要池、歙二州,纵不全给,歙州是你当年血战所得,归还亦是应当。” “可他已忌惮节帅的实力,唯恐你势大难制,这才断然回绝。你与他有结义之谊,共创淮南基业,广陵城中多少將帅曾经是你的旧將,多少官员曾与你把酒言欢。若你在广陵久留不去,他岂能不忧心你串联旧部,迫他让步?” 田頵十分后悔当初並没有带上杜荀鹤一同前往广陵。 但是宽慰之所以是宽慰,就是只是为了田頵心情好一些才这么说的。如果田頵真的敢串联旧部,杨行密非但不可能同意他的请求,反而很有可能直接把田頵扣留下来。 当时知晓这件事的人並不多,但是殷文圭作为心腹谋士,肯定是知晓的。 今时毕竟不同往日。去年上半年,虽然宣城与广陵已经有了一些分歧,但是田頵有大功在身,杨行密確实做的不地道,所以扣留田頵的可能性並不是很大,只能通过暗示手底下人羞辱田頵的方式,让他儘快离开。 可是下半年,田頵私自攻杭州,杨行密为了防止他真的把浙江打下来,直接威胁了田頵,等於把矛盾摆在了桌面上。这个时候如果田頵再前往广陵,杨行密可不一定还会再顾及顏面。 离开节帅府后,杜荀鹤还是有些忧虑。而后心头一动,转身去寻钱传瓘去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钱传瓘正伏案整理帐簿,见杜荀鹤忽然到访,虽觉意外,仍起身相迎。 杜荀鹤將事情对钱传瓘略述一遍后,说道:“节帅虽然因为去岁遭到的羞辱放下了前往广陵的想法,可更关键地是从这件事看出,节帅有些急了。” “大丈夫身居天地之间,岂愿长久鬱郁居人之下?”钱传瓘对田頵的想法倒是有些理解,“节帅苦吴王久矣。” 田頵与杨行密结为兄弟后,一同从军,一同起事,论智谋、军略。样样都不逊色,可是一步慢,步步慢,从杨行密当上了庐州刺史开始,二人便再难平起平坐,田頵始终要被压上一头。 被压抑下来的野心,一朝被激发出来,就会和他往日遭受到的轻视、侮辱一道被点燃,催著人做出一些不被旁人理解的“愚蠢”行为,仿佛骤然间被强行降智。 “可终究是太快了。”杜荀鹤摇头,“节帅欲挣脱淮南掣肘,还需借用外力,朱全忠尚未从凤翔抽身,你家阿爷又与我宣州有隙,若节帅仓促起事,非但得不到助力,反而会被围剿,又怎么可能会成功呢。” “从事所言甚是。”钱传瓘赞同道,“不过节帅心中急切,其实並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哦?”杜荀鹤精神一振,“七郎速速说来!” “节帅如今急火攻心,其实也是近来大事皆不由心所致。”钱传瓘缓声道,“节帅请池、歙二州,吴王不许,攻杭州时,又遭阻挠,回到宣城后,康文生脑后生有反骨,可为大局计却仍得隱忍,节帅本是慷慨豪烈之人,並不善於忍耐,这般处处掣肘、事事忍耐,鬱气得不到抒发,急切也是人之常情。” 杜荀鹤眼前亮光一闪,似乎明白了钱传瓘之意。 第二十三章 :上路 正月初七。 忍无可忍的康儒再次来到节帅府,想要向田頵提出赴任的请求。 府前牙兵依旧將他拦下,只丟下一句“节帅不见客”。 就在康儒以为今日又要白跑一趟时,府內却快步走出一大汉,正是郭行琮。 郭行琮面无表情,声音平板地传达了田頵的话:“节帅让某转告康公:你心里想什么,某清楚得很。趁某还没改主意,带上你那些鹰犬,赶紧滚。” 话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厌烦。 这般不客气的话,康儒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流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回府后,康儒高兴地对康安说道:“我有吴王的任命文书,田公就算再不情愿,也不能一直扣留我们父子,等我们出了宣州,就像是鱼入大海,鸟上青天,再也不受羈绊了!” 高兴之际,甚至还用了田公这样的久违的尊称。 康安忽然想起一事,狂喜之色稍敛,话语吞吐起来:“对了,阿爷,还有一事……先前儿与您商议的那件事,你可还记得?” 康儒正盘算著赴任前后的安排,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康安凑近些,压低声音说道:“便是钱家子……那件事。” 康儒脚步一顿,眉头皱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后日后再议。”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可是阿爷!”康安急了,“儿已安排好了人手,只待您一声令下!此时罢手,岂不可惜?” 他见康儒脸色,急忙补充道,“等我们离开宣城之后,再让那些人下手,如何?如此一来,纵然有些风声,也牵扯不到我们父子头上。” 康儒闻言,面露沉吟之色。 田頵已答应让常凯及其部属隨行,只要顺利抵达庐州,凭庐州根基之地,招兵买马並非难事。 届时羽翼丰满,即便田頵心有不甘,想再找他麻烦,也得掂量掂量。 “……也罢。”康儒终是鬆了口,却又不放心地追问,“你找的人稳妥吗?切莫用军中之人,容易被查出跟脚。” 康安大喜,拍著胸脯道:“阿爷放心!儿找的都是些外来亡命的悍匪,无根无底。居中牵线的那个商贾,往日多得我家照拂,拿了儿许多好处,嘴巴严实得很。” “商贾逐利,不可全信。”康儒告诫道,“你让谁去找的他?” “是王晨。”康安答道,“他是阿爷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他去找的人,你总该放心了吧?” 听到是王晨经手,康儒神色稍霽,缓缓点头:“如此便依你,但务必谨慎,离了宣州地界再动。眼下最要紧的,是顺利离开。” “儿明白!” 康儒这才吩咐隨从:“去找常指挥使过府一敘。” 不久,常凯火速赶来康府。 待两人商定后,常凯返回长剑都驻地,將长剑兵马都大小军官召集到一起。 “诸位弟兄!自康公执掌我长剑都以来,弟兄们出生入死,立下多少功劳?康公又何曾亏待过大家?赏赐从来丰厚!可今年年节,节帅分发赏赐,偏偏漏了我们长剑都!” “若非康公补足了钱粮酒肉,我等连这个年都过不安生,如今康公蒙吴王信重,授任庐州刺史,不日便要离宣赴任。” “我常凯,受康公厚恩,今日在此明言:我已决意追隨康公,前往庐州,再效犬马之劳,康公向来不负我等,有愿隨我与康公共谋前程的,站出来!” 康儒本就在长剑都威望颇高,拥躉眾多,如今又经过常凯的煽动,当真是云集响应,竟有七八十骨干军官直接表示愿意跟隨。 康儒、常凯並非不想裹挟整个长剑都同行,只是顾忌动静太大容易触怒田頵,反误了大事。 但有了这数十名久经战阵的骨干,到了庐州,重新招募壮勇,打造一支新的“长剑都”,不过轻而易举之事。 康公身边可以任用的人少,这对常凯来说並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不包含驻扎在芜湖的水师,田頵手底下有十几都的兵马,长剑都又带著康儒的烙印,所以並不受到田頵的重视。 加上新投奔的武勇都,田頵手下足足有十四个都指挥使。常凯在其中,既没有突出的战绩,也没有得到田頵的宠信,在康儒离开寧国军系统后,待遇更是一落千丈。 如今,康公即將赴任的庐州是什么地方?那是吴王杨行密起家的根基所在,堪称龙兴之地! 康公能得吴王如此看重,委以庐州重任,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常凯自觉已將局势看得透彻。去年一番风云变幻,田頵东征西討,看似风光,可最终得了最大好处的,却是坐镇广陵的吴王。 去年田頵发放冬衣不公时,他就开始思索此事了。为何田頵要如此针对他们长剑都呢?他们背后是康公!为什么要针对康公呢?因为康公接受了吴王的任命! 所以本质上,田頵针对的其实是吴王。 田頵与吴王早年结为兄弟,如今吴王为何要越过田頵,直接任命其部下为庐州刺史?为何田頵对此反应如此激烈,甚至迁怒於康公及长剑都? 答案只有一个:这对曾经的兄弟,早已心生嫌隙,表面虽维持著隶属,实则恐已势同水火!田頵视康公接受吴王任命为背叛,而吴王此举,未尝没有分化、掣肘田頵之意。 当时想通此节,常凯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年节时他因犒赏不公愤而离去,固然有真实不满,却也存了顺势向康儒表明心跡、为自己谋一条后路的打算。 他选择追隨康儒,既是念及旧日情分与康儒的提携之恩,更是因为他並不看好田頵的未来。 田頵虽是一时梟雄,可吴王能压制他至今,显然更胜一筹。况且,无论地盘、兵力、钱粮,坐拥整个淮南的吴王,又岂是侷促於宣州,连歙州和池州这两个原属寧国军的州都未曾拿到手里的田頵所能比擬? 等到吴王与田頵一开战,康儒这个庐州刺史为吴王立功的机会还会少吗? 到时候康公立下大功,去哪里当个节度使,再不济当个节度副使或者行军司马,他留在庐州当个庐州刺史,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岂不美哉? 郭师从若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倒不会觉得自己此前看错人了。 常凯確实很能“审时度势”,只是聪明过了头,只顾著眺望远方的青云路,却忘了低头看看脚下。 …… 胡进思匆匆赶来,往日里打理的一丝不苟的短须上掛著零星水珠,气息凌乱道:“郎君,郎君!有人要见你!” “何人要见我,竟要克开你如此慌张?”钱传瓘见他这般慌张,温声道,“別急,缓缓再说话。” 胡进思急声道:“此人带来消息,说有人慾对郎君不利,他是特来报信的!” 第二十四章 :难怪 来人三十岁上下,作游侠儿打扮,见钱传瓘之前,戴惲已將他周身仔细搜过。此人神色坦然,静立待查,並无半点焦躁。 见到钱传瓘后,此游侠儿稍一愣神,不过很快调整过来,礼节周全,站得笔挺,並没有什么市井无赖的气息,倒是有点像是个真侠客。 “小人奉我家主人之命传口信给钱王七王子,康家衙內於几日前找到我家主人,让我家主人差人除掉阁下。” “康家衙內?康安?”钱传瓘脑中立刻闪过这个名字,心下却觉诧异,他来宣州时,康儒早已被田頵排挤出寧国军核心,与这对父子几乎未有交集,更谈不上结怨。 “你家主人是谁?”钱传瓘问道,开始细探对方根底,“康安为何要杀我?又为何找上你家主人?” 游侠儿略作迟疑,答道:“我家主人是城东商贾,名唤凌五四。前来交涉的並非康衙內本人,而是个叫王晨的,曾任长剑都副指挥使。至於缘由,王晨並未明言,但据我家主人揣测,许是因康衙內曾欲求娶节帅府女公子未成,故而迁怒於王子。” 钱传瓘只觉荒谬,你自己未能得田頵青眼,与我何干? “既然康安將这等要命差使交给了你家主人,你家主人应该也深受他信任才是,为何会向我通风报信?” 钱传瓘並未询问为什么一个商贾会被康安交待做这件事,这年头的商贾能够做得生意,可是要隨时面临匪患的,没点武装怎么行?所以现在许多生意,都是军中武夫在做,正儿八经的大商贾反而稀少。 游侠儿神色一紧,知道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能不能藉机攀附上眼前这位贵气的小郎君、宣城新秀,就看接下来的应答了。 “我家主人经营杭州与宣州间的布匹、茶叶买卖,全赖田帅与钱王两处恩泽,方得在此两地立足。於情,王子既是钱王膝下玉树,亦是田帅新婿,主人实不愿下手;於利……”他稍顿,声音更低,“去岁田帅兵围杭州,主人买卖损折甚巨,万万不愿再见这般兵祸。” 钱传瓘神色如常,“康安对他难道就没有恩泽吗?” “我家主人是依附康家衙內得了些许利好,可康家衙內从我家主人这里得到的更多,本就是利益往来、各取所需,我家主人是商贾,並非他康家的鹰犬。” 钱传瓘轻轻点头,姑且认可了他的说法。 不管康安是真的相信那个所谓的“凌五四”,还是另有后手安排,亦或者是那个“凌五四”是为了迷惑他,都给他再次提了个醒。 在这个武夫掌权的时代,杀一个人並不是多大的事,可能只需要一个荒谬的理由,甚至连理由都不用。 只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呢? 钱传瓘本就存了让田頵拿康儒开刀、以泄鬱火的心思。 眼下当真是瞌睡时送来了枕头,有人把刀递到了他手中。 “你叫什么名字?”钱传瓘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眼前这人虽是游侠打扮,但言辞流利,思虑清晰,不似寻常僕役,反倒像个能主事的人。 见钱传瓘神色认真,那游侠儿略一犹豫,开口道:“在下……凌五四。先前隱瞒身份,还请王子见谅。” 钱传瓘一怔,旋即展顏:“难怪,难怪!” 凌五四见他並无怪罪之意,心下稍宽。 他既决心跳出康安那艘將沉之船,却对钱传瓘所知不多,故而借报信之名亲自前来,想先亲眼见一见这位“新贵”,再决定是否改换门庭。 不得不说,无论何时,一副好相貌总能占得先机。初见钱传瓘第一眼,凌五四便不由生出几分好感。 交谈时,见这位郎君即便听闻有人慾取自己性命,依然言语温和、气度从容,心中更加认定,这远非康安那般浮躁囂张之辈可比,是个更值得押注的合作之人。 凌五四离开后, “郎君,何不將此事告知田帅?”胡进思有些急躁地开口道,“明日便是郎君与田帅家女郎大婚的日子,可不能被这康家小儿坏了事!” “不急。”钱传瓘摇了摇头道,轻笑道,“康家子虽欲杀我,可我亦要借他父子头颅一用。” “戴惲,你去请都虞候过府一敘,只说我明日成婚,有些事情不懂需要过问舅父。” “喏!”戴惲心思比之胡进思较为单纯,但是完成钱传瓘交待的事情时,更加认真、一丝不苟,不会多问,也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克开,你与武勇都冯堤近期可有联络?” “这几日倒未碰面。”胡进思答道,“郎君有事吩咐?” 钱传瓘轻嘆:“我与康儒父子往日无讎,近日无怨,他们尚且欲除我而后快。徐綰、许再思背主叛逃,与我家仇深似海,又岂会坐视我在宣城立足?他们就不怕我日后得势,寻他们清算么?” 胡进思恍然:“郎君的意思是,徐綰、许再思也有可能动手?” “不是可能,是一定。”钱传瓘肯定道,“你速去寻冯堤,问清近日徐、许二人是否有什么异动,可曾察觉出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快去。” 胡进思应了声“喏”,便匆匆去寻冯堤去了。 钱传瓘又遣一仆去请杜荀鹤,同样以婚事为由。 杜、郭皆是田頵心腹,虽然他们与钱传瓘亲善,但是若是一同来钱传瓘府中,也容易引起旁人猜疑。 即便田頵嘴上不说,心里多少也会有些不痛快,我尚未老迈,你就迫不及待地要接手我的班底了? 明日成婚,倒是一个现成的理由。 关於婚事,田頵已经基本安排妥当了。 新妇那边有郭夫人、殷老夫人张罗,钱传瓘这边孤身一人,亲族不在近旁,一应流程都是由郭师从代为操持的,就连答婚书,也是他以舅父的身份替钱传瓘接下来的。 故而戴惲去寻他时,郭师从不疑有他,径直便来了。 “听闻你今日还去官署理事了?”郭师从一见钱传瓘便板起脸道,“男儿有进取心是好事,可也不能只顾埋头做事,连终身大事都不上心。” 第二十五章:刺杀 “舅父教训的是。”钱传瓘面露愧色,“这些日子,侄儿的婚事全赖舅父操持。” “知道就好。”郭师从拍拍他肩膀,“今日寻我何事?快说,明日大婚还有许多琐事需我盯著。” “舅父,我得到消息,有人想要在明日取我性命。” “原来是为了……”郭师从语气轻鬆,隨口应道。 “……啊?” “谁有这般胆量?!”他先是不可置信,隨即怒意勃发,“明日是你与薇儿成婚之日,何人敢在这时动你?” 他孑然一身,无子无女,唯有田薇一个外甥女,谁敢在他外甥女成婚之日去杀害她的夫婿,这不是把他和节帅的脸扔到地上踩吗? “是徐綰吗?”他脱口问道。 看吧徐綰,这就是口碑。都不需要钱传瓘引导,一听说有人要对他下手,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徐綰。 “是康儒。”钱传瓘否定道,“但是不排除徐綰也参与进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反正都怀疑到徐綰了,给他上点眼药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康文生?”郭师从奇道,“你与他有仇?” “我来宣州这些时日做了些什么,舅父你还不知晓吗?”钱传瓘苦笑道,“我与他连面都未曾见过,又何谈结仇呢?” “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准確吗?” “与我报信的,是替康家衙內办差事的一个地头蛇,此人得知康儒即將前往庐州,不愿再替他卖命,所以才將事情告知与我。” 郭师从追问道:“可核实过身份?” “尚未。”钱传瓘面露惭色,“我一听有人慾坏明日婚事,心绪已乱,径直便来寻舅父了,真偽亦未及细辨。” 郭师从握住他的手,温声道:“此事你莫再管,一切交给舅父。今日好生歇息,明日舅父保你婚事顺遂,无人可扰。” 钱传瓘反手握住郭师从的手道:“舅父恩德,明宝没齿不忘,將来为舅父养老送终者,必传瓘也!” 而后钱传瓘亲自送郭师从出府。 郭师从走出翠玉轩后,驻足思虑片刻,往节帅府去了。 杜荀鹤来得稍迟。 明日田頵嫁女,节帅府上下皆忙於婚事。掌书记殷文圭因与殷老夫人同姓,算作娘家人,亦在府中帮忙。州中诸多庶务,自然全落到了杜荀鹤肩上。 他一见钱传瓘便问:“七郎,可是出了什么事?” “康儒父子欲於明日杀我。” 杜荀鹤清瘦的面庞掠过一丝诧异,旋即眼底浮起深意。 他並不追问消息真偽,反而含笑反问:“岂非正合七郎心意?” 钱传瓘脸上亦现出笑意:“此天意也,既然康文生將现成的刀子递了上来,若不能借之让大帅稍泄胸中急火,岂不白白辜负他一番『美意』?” “可曾告知节帅?” “我已將此事报与都虞候。” “妥当。”杜荀鹤頷首,“都虞候素来待女郎如同己出,得知后必然会立刻稟明节帅。” “康文生今日该已带著常凯等人离开宣州了吧?” “若非如此,他也不敢对七郎你动手。”杜荀鹤笑道,微凸的颧骨隨之轻颤,“不过,即便早走两日,要追上他也非难事。” “他既离了宣城,不该快马加鞭去庐州赴任么?” “常凯那些人隨他往庐州,可不是为仓皇逃窜的。”杜荀鹤道,“连同护卫,二百余人,还有十余车家资,走得可谓浩浩荡荡。” “若要追杀,只消遣五百轻骑,日行五十里,便能先於他抵达南陵地界设伏。” “如此甚好。”钱传瓘笑著道,“康文生这把刀递得恰逢其时,果真是天意。” …… 冯堤站在胡进思面前,似乎有些惊奇为什么胡进思今日突然过来找他。 毕竟前几日,胡进思才对他说,现在七郎君还没有用到他们的时候,为了安全起见,暂时不要暴露,只约定了暗號,方便到时候联络。 这还没过几日呢,冯堤就收到了暗號。 “徐綰这两日可曾对你们说过什么不寻常的话?”胡进思压低声问。 “不曾。”冯堤答得肯定。 “那武勇都近来可有异常动静?” “究竟出了何事?”冯堤反问,“你不说关乎什么,我亦不知该往何处想。” “城中有人慾对郎君不利。” “什么?!”冯堤大惊,“郎君可还安好?”他后半生的指望可全系在钱传瓘身上,万万不能有失。 “放心。”胡进思宽慰道,“只是有人报信,郎君已有防备。” “那便好,那便好。”冯堤鬆了口气,凝神细想片刻,忽然神色一紧,“等等……確有不对。” “快说!” “昨日徐綰单独见过成从行。” “成从行?” “他也是队正,寡言少语,却善射,箭术冠绝全营。他麾下士卒亦多擅弓矢,向来受徐綰器重。昨日徐綰见过他后,今日我便再未在营中见到此人。” “坏了。”胡进思冷汗骤出,若是徐綰当真是命成从行今日动手,翠玉轩中只有戴惲一人,郎君危矣。 “我即刻回稟郎君。若此番郎君无恙,必记你大功!” “为郎君尽忠罢了!”冯堤嘴上应著,心中却惴惴难安,只暗祷钱传瓘千万平安。 胡进思赶回翠玉轩,却见院中肃立著十余名牙兵,一根箭矢深深钉入门柱,心头当即一沉。 验明身份后,胡进思才被放行,只见钱传瓘端坐椅上,面色沉冷。少年手中虽握著茶盏,手背上绷起的青筋却泄露了方才的惊险。 “郎君!”见钱传瓘完好无损,胡进思双腿一软,悬著的心这才落下。 这並非钱传瓘首次直面死亡威胁,可心中惊悸仍未平復。 若非这月余苦练武艺,身手耳力皆较以往大有进益,方才送走杜荀鹤后,突然毛骨悚然,又有一种被盯上的感觉,那一箭怕就不是钉在门柱上,而是早已贯入他胸膛了。 幸而郭师从离去后即刻调了牙兵前来护卫,那贼人见一击不中,又惊动守卫,未敢再发第二箭,钱传瓘方得保全。 “此必是徐綰所为!”胡进思怒道。 “冯堤那边有线索?”钱传瓘缓下心神,沉声问。 胡进思將冯堤所言尽数稟上。 钱传瓘嘆道:“此人行事谨慎,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箭上也没有任何標识,並不能证明这是徐綰做的。” 胡进思咬牙切齿,“难道只能放过这个奸贼了吗?” “记在心中便是。”钱传瓘幽幽说道,“会有机会的。” 第二十六章:成婚(一) 郭师从將钱传瓘所言告知田頵后,田頵果然盛怒,当即便要遣牙內都指挥副使张勇领五百牙兵追杀康儒。 “康贼欺人太甚!”田頵怒髮衝冠,“我看在往日情分上放他离城,他竟敢作此勾当!我誓杀此獠!” 掌书记殷文圭劝道:“节帅暂请息怒。如今虽知康文生有害人之心,却无行凶之实。若此时遽然杀之,恐军中譁然,影响军心士气,吴王那边,恐怕也难以交代。” 郭师从虽然也憎恨康儒,但是还是在一旁劝道:“姐夫,我以为当前最要紧的是加强明日女郎成婚时的守备,切不能让贼子得手,至於康贼,咱们来日方长,找他清算不在一时。” 在二人轮番劝慰下,田頵好不容易將怒火暂压下去。不料稍晚时分,又有急报传来:钱传瓘遇刺了。 田頵当即带著郭师从、殷文圭,在牙兵护卫下赶往翠玉轩。 “我宣城之中,何时冒出这般多的贼人?” 路上,田頵脸上不见怒容,反而笑了起来。 郭师从见状,心中暗道不妙。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笑绝非开怀,恰说明田頵已怒到极致。 他立即请罪:“是属下办事不力,未能察觉城中宵小,请节帅责罚。” “贼人猖獗,你自然难逃干係!”田頵斥道,“若拿不住贼人,你这都虞候也不必当了!” 钱传瓘闻报节帅亲至,忙起身迎至门外。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世叔!”这一声唤得情真意切,满是委屈后怕。 “莫作小儿女態!”田頵见他並未受伤,又这般依赖自己,心下虽稍慰,仍瞪眼斥道,“既知有人慾害你,怎仍无防备,竟容贼人闯到家中行凶?” “世叔教训的是。”钱传瓘垂首,“这些日子在城中过得太安逸,竟失了戒心。若非蒙世叔点拨,近来强健了些筋骨,又有舅父留下的牙兵护卫,恐怕,已殞命当场了。” 田頵嘆道,“这非太平年月,往后这种事情还多著呢。” 他又问:“你可知道,是何人所为?” “定是康文生所为!”钱传瓘斩钉截铁道,“此必是康文生所留后手!” “果然是他!”田頵恨道,怒意汹涌,连眼角的疤痕都泛著红。 康儒、徐綰这些人,钱传瓘都势必是要剷除的,虽然明知今日遇刺定是徐綰所为,可是並没有什么证据。 徐綰带著武勇都归顺不过月余,在钱传瓘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田頵是不可能轻易对徐綰动手的。 哪怕田頵心里清楚,钱传瓘说的可能是真的,他也要考虑军心士气各方面带来的影响。 钱传瓘思忖,既然如此,还不如就著眼前局势,將此事乾净利落地扣在康儒头上。 正所谓伤敌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还是把一个敌人先摁死更重要一些。 先前虽知康儒有害己之心,但单凭此点杀他,在杨行密处难以交代。 可如今刺杀已成事实,此事又经他有意散出,不消多时,宣城上下便会皆知:大帅新婿、越王第七子,於成婚前一日遇刺,险遭不测。 届时,纵使田頵杀了康儒,杨行密怪罪下来,亦有充足理由推挡。 离开没多久的杜荀鹤听闻消息,心里“咯噔”一声后,也匆匆赶来了。 见门外站满牙兵,更是心慌,直到看见完好无损、正与田頵说话的钱传瓘,才定下神来。 瞥见柱上那支箭矢,杜荀鹤心念急转。 田頵被怒火冲昏头脑,未作深想,只认准是康文生所为。但在杜荀鹤看来,此事可能性不大。 若他是康文生,绝不会找两拨“游侠”行事。游侠儿若能成事固然好,若不成,第二拨人必是可信又能兜底之辈。 这类人,必定出自行伍。 可康文生所倚仗的,是长剑都。 而长剑都之所以为长剑都,正因其士卒所用乃是长剑,或称重剑,一种由陌刀演化而来、大开大合的双手兵器。 连年征战,人命如草,兵卒换了一茬又一茬,早已不如当年强盛大唐那般要求士卒皆善射。 长剑都中善於弓射者寥寥无几,至少没什么特別出名的好手。 而此箭,箭头没入木柱三分,绝非一般弓手所能做到。 是钱传瓘自己安排的吗?这念头在杜荀鹤心中一闪而过。 毕竟他才与钱传瓘议定要让康儒承受田頵的怒火,有此猜测再自然不过。 但也仅仅只是一闪而过。 钱传瓘虽有动机,却无合適人选去做这等事。 那么,谁与钱七郎有仇,又有能力行此事? 徐綰。 这名字一出,杜荀鹤便瞭然了。 是徐綰,也只可能是徐綰。 正所谓咬人的狗不叫。 自那次与长剑都衝突、被节帅责罚后,徐綰一直悄无声息,好似老实下来。谁知不声不响,竟憋出这般狠手,直接衝著钱七郎本人去了。 不过,正如钱传瓘將矛头指向康儒,杜荀鹤也选择性地暂將徐綰之名按下,同样向田頵表示,认定此事定是康儒所为。 这次田頵再要派人去杀康儒,已经无人再拦,只是劝田頵再忍耐一日,让牙兵们好生守卫牙城,待女郎与钱七郎礼成之后,再去追杀康儒。 杜荀鹤向田頵保证道,一定能在康儒抵达庐州前將其截杀,田頵勉强同意。 田頵转头对钱传瓘道,“会骑马吗?” “尚可。”钱传瓘点头道,心里狂跳。 “想亲自报仇吗?” “恨不能手刃此獠!” “给你个机会。”田頵拍著他的肩头说道,“把康贼的头提回来。” “喏!” …… 正月初八。 天色尚未破晓,外头还是黑黢黢的一片。 郭夫人知翠玉轩中缺人使唤,特意提早遣了几名僕婢,来为钱传瓘穿戴喜服。 依礼,本应由新郎父亲撰写祭文,稟告祖先今日娶妇之事,祈求庇佑。因亲长不在身旁,这一步便由钱传瓘亲自主持。 新妇那头,则依俗“粟三升填臼,席一张覆井,枲三斤塞窗,箭三支置户上”,以祛邪祟,佑婚事平安。 遵照郭师从的指点,钱传瓘身著絳色公服,骑一匹枣红大马,率鼓乐队、仪仗队与彩车,前往节帅府迎亲。 第二十七章:成婚(二) 至节帅府门前,又是一套繁复仪程。饶是钱传瓘记性过人,也需旁人从旁提点,方能一一循礼而行。 待到將新妇接入妇车时,时隔一月,钱传瓘才再次见到田家女郎。 点著薄胭的唇,倏然撞入他眼中。新妇乌黑的发,梳作了高耸的双髻,髮髻前后插著金银雕琢的簪花,一身青色连裳,衬得上了“薄妆”的面颊愈显白皙里透出红晕,朱红色的蔽膝勾勒出纤细而有力的腰肢。 察觉到肆无忌惮的目光,田薇非但没有羞涩,反而大胆地朝著钱传瓘看去,回敬了一番肆无忌惮。 钱传瓘只是温然一笑,任凭她观赏,却是少女自己率先红了脸,倏地將视线缩了回去。 这人……怎这般不知羞! 不过……他可真好看。 坐进翟车,田薇低下头,只觉颊上微微发烫。 虽然说不清楚那种感受,但是她觉得,她的这位夫婿似乎与其他男子不太一样。 这些年来她恣意惯了,也曾模糊想过自己会嫁与怎样的人——或许是阿爷麾下某个得用的武夫?抑或如夏侯先生、杨先生那般受阿爷器重的文人?可无论怎样想,她都难以將自己代入母亲那般温婉嫻静的模样。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她问过舅父好多关於他的事,舅父每次都说他是个有趣的人,可是偏偏不说到底哪里有趣,想著想著,穿著青色嫁衣的少女竟自顾自地恼了起来。 不过舅父有句话说得对,他可真好看啊。 初见他时,田薇便觉他生得好,只是那时觉得他过於清瘦了些。今日再见,似乎已不那般单薄了。他身量颇高,鼻樑挺拔,眉形略粗,想来挑眉时定是神采飞扬。尤其那双眼睛,清亮有神,总而“顏”之,便是好看! 车驾缓缓行过街巷,沿途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群,多是左近官吏、將校的家眷。这些人拦住翟车,向新人討要“喜钱”,这便是“障车”之俗。郭师从领著人分发过钱帛,人群方渐散去。 钱帛不必丰厚,只是为了討一个喜气。 翠玉轩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前来观礼的將校。翠玉轩前些日子就已经並非原来的那般模样了。 自从討得了田頵的“宠信”后,田頵便做主將翠玉轩两侧的宅子都买了下来,打通连成一片。 当然,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田頵不愿意委屈了女儿这方面的考量。 妇车驶入翠玉轩,这一套从天还未亮就已经开始准备了的繁琐流程,终於来到了拜堂成礼环节。 一拜天地神,二拜家庙祖先,三拜高堂,值得一提的是,在拜田頵时,田頵难得脸上露出了笑意,倒是让钱传瓘有些受宠若惊。 大喜之日,除了个別人恨得牙痒痒还要强顏欢笑外,其他观礼的宾客皆是一团喜气。 新婚之日,此为后话,姑且不论。 拜完后,也不能直接送入洞房,钱传瓘还需在院中放生郭师从替他准备好的两只大雁。 钱传瓘牵著田薇进入婚房,他们还需要喝合卺(jin)酒,也就是俗称的的“交杯酒”。 交卺酒的“卺”,是为味苦的瓠瓜剖分成的瓢,两瓢以线相连,象徵婚姻將两人合为一体;苦瓢盛甘酒,寓意夫妻同甘共苦,承载著永不分离的承诺与祝福。匏瓜质地坚硬不易腐烂,亦暗含婚姻稳固长久之意。 钱传瓘与田薇各执一瓢,苦瓢中所盛的乃是甘酒,取同甘共苦之意,不过兴许是放的时间有些长了,甘酒中也带著些许苦瓢的苦味,虽然不难喝,但是总归也称不上好喝。 两人將瓢中酒饮尽后,这才算是正儿八经地走完了所有流程。 至此,已经夜幕低垂,又是一个黑天了。 “婚”本源於“昏”,古礼於黄昏举行。然至晚唐,因仪程愈繁,渐有改於清晨迎亲者。 外头的宾客还未尽数散去,可这些都与婚房中的新人无关了。 外院由郭师从调度,胡进思、戴惲皆听牙兵安排,一同布防;內院只留郭夫人拨来的几名僕婢,听候使唤。 红烛影里,钱传瓘眼神温软,轻轻执起田薇的手,低唤一声:“贤夫人。” 田薇指节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柔腻,反有一层细薄茧子,倒让钱传瓘更觉爱不释手。 手被温热掌心包裹,感受到指间的那些小动作,田薇纵是平日大胆,此刻颊上红晕亦深了几分,猫儿似的细声应道:“郎君。” 声音一出来,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这般细弱如蚊蚋的嗓音,竟然是她田薇发出来的? 钱传瓘並不急切,夜还很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的妻,似乎很有趣。像极了他曾经餵过的一只狸奴,让人忍不住想逗弄一番。 夜色渐沉,新婚夫妇的絮语低喃,渐渐化作枕畔湿润的呼吸。 所谓,迎得郎来入绣闈,语如丝,玉釵横。帐里鸳鸯,正是两情痴。香肌汗透酥胸滑,低语道:且缓些。 钱传瓘念了许久的唇,终被他含了又吮,吞了又咽。 春风拂槛,正是一夜春宵。 …… 翌日,若在杭州成婚,新妇自当拜见夫婿父母。可在这宣城,也只能朝东遥拜,权作礼数。 翠玉轩也已换了匾额,掛上了更俗却也更直白的“钱府”二字。 此前扩建宅院,只草草將两侧打通了事,田薇显然看不入眼,心中已有不少计较。 问过夫婿意思,钱传瓘捏著她小手道:“此非我一人之宅,亦是夫人居所。你我夫妻一体,夫人所好,即为我所好。若夫人不嫌繁琐,后宅布置,便全交由贤夫人主张。” “我不好假山水榭,唯独想要辟一夯土院子用来平时习射,这般,郎君也愿意吗?” “如此甚好!”钱传瓘抚掌笑道,眼中满是欢喜,“我亦不好此道,正苦於不好与夫人开口,想不到夫人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田薇粉嫩的唇微微张开,她预想过夫婿的诸多反应,或是不满,或是听而任之,唯独没想到他会欢喜地对她说,他们想到了一处。 “我……不善打理產业!” “也无妨,我恰好略通一些帐册学问,日后慢慢教给夫人便是。”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看见钱传瓘含笑的眼睛,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忽然,她笑了出来,英气的眉似是悬在一池春水边的细柳,明媚照人,也美得惊人。 阿爷真是,难得做了个好事。 …… 钱传瓘当然也没忘记前日田頵的话。 在將新妇安抚好后,便在牙兵的护卫下去见了田頵。 第二十八章 :行前 若说昨日之前,他还是节帅的准女婿,今日钱传瓘已摇身一变,成了正儿八经的节帅新婿。 成婚是个形式,可形式往往最为要紧。缺了这名分,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此前来节帅府,虽也算畅行无阻,今日却连通传都免了。 守门的牙兵甚至抱拳贺他新婚之喜。 田頵见他来了,扫了一眼他眼底,未见多少疲色,点了点头:“还算知道收敛。” 昨夜房事,钱传瓘確是收著了。 寡了十多年的少年人身骨,初尝滋味,实在情难自禁,亦强得惊人。 若非念著婚后尚有大敌待除,昨夜怕真要折腾到初升东曦,再睡到日上三竿。饶是如此,新妇昨夜也被他折腾得够呛。 只是这房中私密,总不好同老丈人细说。 钱传瓘只得尷尬一笑,应道:“想取我性命、坏我与女郎婚事的仇人还未伏诛,明宝岂敢懈怠?” 田頵本非沉默寡言之人。这些年因伤势不能再有子嗣,又处处被杨行密压著一头,心中不甘,行事才渐趋偏激阴沉。可他骨子里,正如钱传瓘对杜荀鹤所言,实是个“慷慨豪烈”的性子。 钱传瓘来宣州后,待田頵並不需太多机心,只需给他肯定,让他得著情绪上的满足,让田頵知道,无论如何,总有人信他是有能耐的,是能与吴王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的。 没有子嗣也无妨,我是你的女婿,便是你的子嗣。 这般“展现实力+供给情绪+恭顺感恩”的组合拳下来,田頵確也难以招架。 听钱传瓘这般说,田頵开口道:“行军本是苦事,急行军更是如此,若是没养好精神,自然不可。带兵打仗从来不易,更何况刀口舔血。” “我唯有薇儿一女,你既为她夫婿,我自然不愿你涉险。也曾想过让你如知祥一般,安安稳稳做个文官。可这世道,谁人真能安稳?到了我这位置,许多事早已身不由己。你成了我女婿,自然也一样。便如此番刺杀一般,你在家中什么也没有做,照样有人要来取你性命。” “大人爱我,为我筹谋,明宝明白。” 田頵嘆了口气,继续道:“我也知道,你並非毫无想法。若当真一点心思没有,倒不至於让你那亲隨暗中去武勇都拉拢人手了。” 钱传瓘心知这是田頵在敲打自己,当即垂首:“大人慧眼。明宝虽无大志,却也盼著能在这世道攒下几分立身的本钱。至少要如大人一般,有能耐保全家小,守住想守之人。” 田頵听出话里奉承,笑了笑:“钱具美那套口舌功夫,你倒是学了个全。我若有你们父子这般会捧人,也不至於处处被吴王压著一头了。” 钱传瓘面不改色:“昔年苏秦张仪纵横捭闔,好不威风。可真正鼎定乾坤、成就大业的,终究还得是大人这般提刀立马的帅才。” “你既有此心,我对你也还算满意,便不与你绕弯子了。”田頵神色一正,“我会將你当作子嗣看待。见你在政务上確有天分,故此前並不急著让你涉足兵事。可你在军中毫无威望,这是不行的,你得领兵,更得立下战功。” 话说到这般地步,便连钱传瓘也不由一惊。 他未料到田頵竟如此直截了当,毫无遮掩地告诉他:我就是要开始栽培你,將你视若己出。 “很意外?”田頵见这总爱作沉稳状的少年终於露出真切讶色,反倒笑了,“没想到我会说得这般直白,对吧?” 钱传瓘点头:“大人先前种种安排,明宝约莫能猜出几分心意。只是確未想到,今日大人会將话说到这个地步。” “我昨日让你去提康儒的头来,你若有一丝犹豫,今日我便不会说这些。”田頵目光定定看著钱传瓘,“你若昨夜沉溺温柔,今朝精神萎靡,我同样不会告诉你这些。彦之同我说,將来可托基业、能护薇儿周全者,非你七郎莫属。如今我觉得,他说得对。你是个能成事的人。” “你是个踏实的,”田頵打量他道,“你说要习武,应当也没有懈怠过,我知道前些日子你和知祥很忙,但是也没有放下习武。” “与外人所言,自然花团锦簇,可我以为,与自己人若是只说些漂亮话,却不能落到实处,那害的终究是自己。” “说的不错。”田頵肯定道,“你说你会骑马,所以我才提让你去杀康儒。” “我会让行琮带五百骑隨你同去。”田頵道,“五百骑追二百人,其中泰半是奴僕家眷,可战之力几近於无。我不会让他们特意护著你,你要自己寻机会建功,明白我的意思么?” “明宝明白!”钱传瓘单膝跪地,扬声应道。 田頵话说的很明白了,这是机会,也是考验,他要在这场截杀中,保全自己,也需要利用这场截杀有所建树,立下功勋。 前者不是难事,难就难在后者。 “去找行琮吧,他已经在等你了。”亲自將钱传瓘搀起后,田頵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且去,且去,可莫要叫我家囡囡新嫁就没了夫婿。” …… 郭行琮正在校场点验兵马,见钱传瓘只带一名亲隨到来,略一頷首,便算见过。 钱传瓘知其性情,並不觉得无礼。 郭行琮命人拿来两套锁子甲。 戴惲帮助钱传瓘披掛妥当,钱传瓘刚开始有些不適应,但是很快也就习惯了,尝试了一下穿著甲冑上马,也並不觉得费力。 戴惲本是衣锦军出身,衣锦军之於钱鏐,正如牙內都之于田頵。他来宣州后虽未再著甲,手上功夫却未生疏。 郭行琮略微点头,觉得还行。 应当不会过多拖累行军。 他与钱传瓘交集不多,了解更是有限。虽无偏见,却难免担忧这富贵郎君吃不得行军之苦。 牙內都並非专职骑兵,但是作为田頵麾下最核心的兵力,个个皆是精挑细选、悉心操练出来的精锐。 人人能骑马,可开弓,兼有南兵特色,善泅渡。因而此番截杀,大概率不会演变为骑马冲阵的野战,而是赶在康儒进入庐州地界前,先行抵达预设位置,静候其自投罗网。 第二十九章 :急行军 八百牙兵,仅留三百人护卫节帅府,足见田頵诛杀康儒之心何等坚决。 郭行琮言语不多,面色也始终冷峻,行事却乾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节度使命他带上钱传瓘,他便照办,既不抱怨,也不觉得这是有人来摘桃子、抢功劳。 “郎君,这位郭指挥使看著似乎不太好相处。”戴惲忧心道,“再者,郎君虽已健壮不少,可宣城到庐州四百多里路,我实在担心郎君的身体,正所谓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这样的道理连我这粗人都懂,郎君何必非要亲身犯险?” “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是说能避开的危险自当避开。”钱传瓘轻声回应,眼神飘向了不远处的郭行琮。 郭行琮另召了几名十將吩咐事宜。虽听不清內容,但从他们的眼神与动作来看,应当与自己有关。 田頵嘴上虽说不派牙兵专门保护他,郭行琮却不可能真这么做。 他行事一板一眼,却並非不懂变通之人。前几日能一言点破康儒在田頵心中的隱患,便可见此人胸中自有丘壑。既然效忠田頵,他自然会为节帅考量,钱传瓘毕竟是新婚女婿,若真死在这样简单的任务里,自己还有何顏面继续为节帅效力? 若真是个傻子,他又怎能坐稳这牙內都指挥使的位置? 钱传瓘继续对戴惲道:“那日徐綰动手的情形你也见了,何等凶险。若不是康文生犯蠢,消息恰好传到我这儿,都虞候又拨了些牙兵护卫,我恐怕早已没命了。” “战场虽险,可此战以眾击寡,並没有想像中的那般凶险,更何况闭门家中也未必安全。再者,”他望向东方,语气平静,“日后无论是辅佐节帅经营基业,还是有机会回杭州为我阿爷守土,又怎能不上战场?” 戴惲听罢,也觉有理。 乱世之中,谁不是身不由己?不过挣扎求存罢了。 便也不再多言。 钱传瓘带上戴惲,一是因他出身与牙兵相近,更容易一同融入;二是戴惲心思纯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若换成胡进思在此,只怕又要多想。 胡进思自然也想跟来,但钱传瓘安抚他,家中仍需有人看守,而且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非他不可,继续暗中留意武勇都的动向,以防徐綰再次猝然发难。 “我在宣城能否安心住下去,可就託付给克开了。”当时钱传瓘握著他的手,言辞恳切。 胡进思感动跪地,声泪俱下,誓要为郎君剷除所有心怀不轨之人,定要除去徐綰一党。 为求速行,每人隨身口粮有限,多是肉乾之类耐存充飢之物。钱传瓘只能庆幸江淮尚算富庶安定,至少肉乾是真材实料,並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肉。 日行六十余里,第一天钱传瓘便吃尽了苦头。 他骑术尚可,但整日顛簸下来,仍觉浑身骨架都快散了。 郭行琮见他模样,甚至想过劝他留下等候,或派人送他回宣城。 谁知第二天,这位昨夜看似奄奄一息的钱七郎,竟已恢復大半,精神甚至比有些牙兵还好些。 於是郭行琮不再多言,继续催军前行。 康儒欲至庐州,有陆、水两路可选。他輜重颇厚,郭行琮推测其走水路的可能更大,毕竟船运省力又稳妥,且宣城至芜湖的青弋江本是成熟水道。 若康儒早料到田頵可能截杀而改走陆路,这种可能性並不大,毕竟若是他真能想到这一层,也不会带这么多輜重了。 郭行琮判断,康儒多半从宣城到芜湖,再经濡须水北上巢湖,最后陆行抵达庐州。而钱传瓘一行,必须在康儒进入庐州地界前,於水陆要衝濡须口截住他。 连续急行军三日,钱传瓘並不好受。这具身体生来富贵,吃过最大的苦头便是习武,如此恶劣的行军环境真是头一遭。 但正所谓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在强大的恢復力、心理適应力以及高效的学习能力作用下,他不仅逐渐习惯了这样的行军方式,甚至已和牙兵们打成一片。 钱传瓘相貌俊美,却属俊朗一型,並不阴柔。加上这几日急行军中所表现的韧性,牙兵们对他的態度也逐渐友善起来。中途休整时,他与郭行琮先前安排的几名十將也越发亲近。 都不是傻子。无论从节帅的態度,还是指挥使的举止,都不难看出这位俊美得与他们不在一个图层上的小郎君,迟早要成为大人物。此时不搞好关係,更待何时? 若真是个討厌的也就罢了,可人家长得俊,说话亲切討喜,一口一个“老哥”,谁又討厌得起来? 络腮鬍戴惲融入的方式倒是另闢蹊径,他找人絮叨牙內都与衣锦军有哪些异同。 他说得新鲜,牙兵们也爱听。 郭行琮暗中观察著,心想回去若大帅问起钱七郎在军中行事如何,自己也好交代。 第六日,钱传瓘一行终於抵达濡须口。 戴惲的络腮鬍已凌乱不堪,钱传瓘的头髮也脏乱得不成样子。不过比起其他牙兵,他们的形象还算稍好一些,至少还略作打理。 连续五天半急行军加风餐露宿,钱传瓘连做梦都在骑马。 但好在,他们已抵达伏击位置。 濡须坞位於濡须水注入长江的水口处,“濡须坞港”是沟通巢湖流域与皖江水运的重要港口,地形险要。三国时,吕蒙曾於此“夹水筑坞,形如偃月”,此处正是控扼江淮水道的咽喉。 康儒若要北上庐州,必须经濡须水北上,濡须坞是唯一通道。此处距庐州仍有二百余里,远未进入杨行密的核心控制区。 即便康儒已传信让庐州州兵接应,也救他不及。 郭行琮安排了巡哨,若发现康儒一行的踪跡,便立即整兵截杀。 现在最要紧的是,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儘快恢復战斗力。 这般长途行军,最累的是精神,其次是腰。 哪怕是后世,连著做三天三夜绿皮火车,都能腰酸背痛的,更何况是骑这么远的马? 休整了接近两日,才等来了康儒的消息,倒是比预料之中来的还要慢些。 第三十章 :王师范 同日,平卢镇,青州。 “朕以凉德,纘承大统,夙夜兢惕,若涉渊冰。自顷寇祸荐臻,国步多艰,赖方镇忠力,粗安宗庙。不意逆臣朱全忠,凶狡成性,豺狼为心……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勉建功名,无负忠义。” “兄长,这定是李茂贞的矫詔!”王师克见兄长神情凝重,劝说道,“如今梁王兵围凤翔,李茂贞已是黔驴技穷,这才假借陛下之名,想解他的燃眉之急。” 平卢节度使王师范忍不住长嘆道:“我何尝不知道这是李茂贞的计谋呢,可是即便明知这是假的,我也不得不去做这件事啊。” “自先父节制淄青,我王氏据有平卢已有二十载,我战战兢兢地,治理地方不敢有丝毫懈怠,才有了今天的基业。”看著弟弟面露不解,王师范继续道。 “可是如今天平、泰寧、感化三镇之地尽数归於梁王,他一时不愿树敌过多,才允你我从附。可待他腾出手来,你我这般非其心腹之人,在他眼中便如眼中钉、肉中刺,迟早是要拔除的,我为此日夜感到忧虑啊!” 王师克道:“梁王宽厚,未必会取你我性命。” “纵然得以苟全性命,可是离开祖地,被当成猪狗一样圈养起来,这难道是你愿意看到的吗?”王师范反问道。 “更何况,如今陛下詔书以淮南朱瑾节平卢,你我兄弟已经失去了朝堂上的名分,梁王驱逐我们的日子,我已经能够预见了啊。” 王师克急道:“可是梁王兵多將广,你我当初归附梁王,不正是因为不能抗衡吗?” “当初梁王兵锋正盛,其眾心齐,故而难当,可是如今……”王师范神色平静地看著詔书,缓缓道,“梁王占据大梁后,地盘越来越多,看似是愈来愈强,可是不满他的人也越来越眾,如今更是被陛下詔书斥为反贼,前任宰相张浚也写信给我,言道四方义士皆欲起事討梁。” “届时你我外结淮南,內联各州心怀义愤之士,使梁王首尾难顾,大事可成。” “既然兄长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弟听从便是。” 兄弟议定后,就立马请来了李茂贞使者李修竹,对其哭诉道:“吾辈本应为天子藩屏,如今天子蒙难,我等手握兵镇,岂能坐视天子受辱?请使者归报天子,师范虽力薄,亦愿为陛下討伐朱贼,竭尽忠忱!” 李修竹大喜,握住王师范的手感慨道:“我从前听闻节帅事於朱贼,现在才知晓,原来竟然也是被朱贼胁迫的良臣,我一定会將你的忠心回稟给天子!” …… 濡须水沿岸。 牙兵们以伍、伙为单位围坐,等候巡哨消息。 “钱孔目瞧著比咱瘦弱,竟也能跟上咱们行军。”一牙兵笑著对同伴道。 “小声些,那可是节帅新婿,岂能乱说。” “嘖。”那牙兵压低了声音,“你说节帅为何叫咱带他来?虽骑得了马,可打仗的事,他能行吗?” 另一牙兵嘲弄道:“你当人家和咱们这些粗人一样?钱孔目便是什么都不做,也是功劳一件。” “休得胡言!”伍长瞪了他们一眼,四下望了望,低声道,“钱孔目为人极好,你们这些浑人莫要瞎嚼舌根。” “伍长,你先前在钱孔目府上护卫过,莫不是收了人家好处,才这般替他说话?” “放屁!我是那等人吗?”伍长踹了他一脚,正色道,“钱孔目和从前见过的贵人不同。有些贵人见了咱们,面上客气,赏些东西,可要么是怕,要么是瞧不起。但钱孔目看你的眼神,就像咱自己人!” 底下牙兵还要反驳,巡哨忽报:康儒一行距此已不足十里。 郭行琮当即整飭兵马,眾人披甲执刃,准备迎敌。 得知康儒的消息后,钱传瓘也是鬆了一口气。 他虽然相信郭行琮的判断,但是毕竟等了这么久,总感觉有些不踏实,甚至怀疑过康儒突然开窍,转为陆路了。 此时康儒一行。 “康公,再行十余里便是濡须水。入了濡须,一路畅通,直抵巢湖。”常凯满面笑容。 “嗯。”康儒心神稍松,“我已派人前往庐州送信,命州兵在巢湖接应。” “康公深谋远虑。”王晨不失时机諂媚道,“难怪吴王如此信重,委以庐州刺史之任。依在下看,不久康公便可节制一州了!” 康儒摆手道:“莫要胡言。吴王命我刺史庐州,我自当兢兢业业,治理好此地,岂能尚未赴任,便思迁转?” 但他脸上笑意,却掩不住言不由衷。 常凯瞥了王晨一眼,神色有些厌恶。 王晨不过一个諂媚小人,靠著阿諛奉承来討好康公,没有什么能耐,等到了庐州,康公需要用人的时候,自然知晓谁才是他的肱骨。 不过受到王晨那般话的影响,常凯自己也忍不住遐思,开始幻想自己也能治理地方、过上土皇帝的生活了。 车队正继续行著,忽然常凯眼神一眯,远处似乎有些不对劲。 一道黑线渐次逼近。 马蹄声由远及近,愈来愈响。 “康公,有敌袭!”常凯大喝,“全军止步,持械备战!” 车队应声停下。常凯迅速估量来袭者规模。 “对方有多少人马?”康儒从车中探身询问。 “约五六百骑!”常凯答道。 王晨慌道:“怎会有这许多人?康公,他们是冲我们来的吗?” 康儒心底一沉,面上仍从容笑道:“不必惊慌。不过五六百人,或许是流窜蟊贼,欲行劫掠罢了。” 见康儒镇定,眾人稍安,只是手中兵刃握得更紧。 常凯心头一沉,明白康儒此言不过是为安抚军心,若是寻常蟊贼,怎会拥有这么多马匹。 他面色不改,悄然挪步至康儒身侧,压低声音道:“康公,贼眾势大,不如由我护送你与衙內先行避退?” 康儒望著远处愈发逼近的兵马,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低声道:“稍后若生混战,你便趁乱护送我儿离开。此番必是田德臣所为,若是见不到我,这些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常凯不语,康儒只当他是默认了。 第三十一章 :以卵击石 郭行琮並未下令牙兵直接衝击康儒车队,在距离车马约两百余步处,他高声道:“下马!” 钱传瓘隨同百名骑卒分为两队,护卫两翼。 其余四百牙兵应声下马,不待號令,已自觉组成战阵,前排是手持覆牛皮盾的牙兵,其后是长枪手,再后是腰掛步弓的弓手。 “嘿,这可是头一回和长剑都那帮狗贼交手。”一个举盾的牙兵咧嘴笑道。 “往日仗著康指挥撑腰,他们就爱耀武扬威,我早瞧出那伙人不是东西!” 今个日头很好,此时阳光正烈,照在刀背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钱传瓘心里略微有些紧张,这还是他第一次亲临战阵。 “怎么,紧张了?”旁边的十將调侃道。 “有点。”钱传瓘坦然道。 “別怕!”十將爽朗一笑,“等咱们箭射上一轮,对面就这点人,阵脚必乱。到时候再往前一衝,怕是他们连刀都握不稳。” 听他语气轻鬆,钱传瓘心中稍定。 康儒车队並未调头逃窜。七十余名可战之卒將车马护在身后,结成战阵,缓缓向前推进。 敌军非但不逃,竟还敢迎击? 待双方相距约百步时,郭行琮下令:“放箭!” 箭矢稍显稀疏,加之距离尚远,对敌军造成的伤亡並不严重。即便如此,零星的死伤仍让康儒一方军心士气跌落不少。 待更近些,郭行琮再次下令放箭。这边箭未离弦,对面倒先有箭射来——却是稀稀拉拉,绵软无力,有的甚至未能射至阵前。 箭矢“噗噗”钉在牛皮盾上。举盾牙兵觉出劲道,不由笑出声:“这箭射得忒软!我跟我婆娘快活时,都比这有劲头!”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是本伍伍长的声音:“少说废话。康指挥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都打起精神来,別阴沟里翻船,到时候你家娘子可別怨旁人替你照料。” 见箭矢全无作用,康儒脸色铁青。长剑都不善射,他是知道的,但自己掌兵时也曾严令练习射术。看这软绵绵的箭矢,恐怕自他离任后便再未操练过。 此时也顾不上埋怨常凯,因为牙兵们的下一轮箭雨已至。 一边装备精良、人人披甲,另一边只有刀剑和弓矢,面对这一轮距离更近、拋射角度更低准头更高的箭矢,惨叫声此起彼伏,还没接敌,七十余战兵就只剩四五十人。 距离越来越近,郭行琮一挥手,百名骑卒自两翼开始合围,步卒战阵亦继续向前推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钱传瓘跟在十將身后,牙兵骑卒默契地將他护住。 钱传瓘紧紧盯著车队中央那辆马车,见一人自车中钻出。 常凯扶著刚出车厢的康安,“大郎君,我护你速走!” “那我阿爷呢?!”康安慌道。 “此乃康公军令!郎君速行!”常凯连声催促。 康儒已取代常凯之位,指挥军阵。他回望常凯与康安,虽未言语,眼中急切却分明在说:快带他走! 常凯虽精於算计,对康儒却有真情,此时只想带康安逃离,至少为康公保住一线香火。 骑卒已突入康儒阵中,直扑康儒而去。 康安见状,紧张得连马都上不去。 常凯再次催促道:“郎君快些!” 康安上马后,竟不发一语,纵马便逃。 常凯一怔,赶忙上马追赶。 钱传瓘见两骑反向逃窜,立即报予身旁十將。十將一看,精神一振,正要分兵去追,却瞥了眼钱传瓘,面露犹豫。 钱传瓘知晓他的意思,这是担心分出人手以后,顾不得保护他,开口道:“我与他们同去!” 十將一咬牙,既捨不得放弃捉拿康儒的机会,也担心放跑了一条大鱼,节帅的命令可是一个不留,便同意了他的请求。 常凯回头看敌军分出了七八个骑卒,咬了咬牙,暗恨不已,只能不停抽打著战马,希望快些再快些。 康儒见常凯与康安逐渐远去,心里只能暗自祈祷。 两边战阵一经接触,便如以卵击石一般,康儒这边迅速溃散。 对这个结果,郭行琮並不感到意外。 康儒带走的那些长剑都骨干,虽然有些本事,但是他们牙內都也是久经战阵的精兵,在装备优势的碾压下,完全没有任何悬念。 “田公何故出尔反尔?”被绑缚在地上后,康儒咬牙切齿问道,“我未负田公,田公实负我康儒!” “呸!”亲手擒他的骑兵十將啐道,“田帅与吴王是何关係,你康文生难道不知?还在此装模作样,谈什么负与不负!” 郭行琮抬手制止,肃容道:“此乃节帅要犯,需押回宣城,由节帅发落。” 康儒垂首轻笑:“我死之后,田公败亡之日亦不远矣。” 郭行琮连眼角都未扫他,只令人堵了他的嘴,防止他自尽。 两百余人的车队,隨康儒作乱的七十余名长剑都骨干尽数伏诛,余者或擒或杀。牙兵这边亦非全无伤亡:伤四十余人,亡五人。 死的这五人,除了一个被软绵绵的弓矢正中咽喉的倒霉蛋,其他人都是在短兵交战时被杀,若非骑兵衝杀进去,可能伤亡还要再重些。 收敛完尸体后,郭行琮发现竟没了钱传瓘的身影,捉拿康儒的那个骑兵十將这才上报说,钱孔目带著人去追逃窜的那两人了。 “钱孔目初经战阵,你怎敢让他去。”郭行琮忍不住骂道,“还不快去找人!” 常凯见后面七骑紧追不捨,相距不过七十余步,骑马不过数息就可追赶上。 康安逐渐落后,眼神中充满恐惧,生怕常凯弃他而去,“常將军救我!” 常凯念著康儒的往日恩义,把心一横,硬著头皮折返,抽出长剑,大声喊道:“郎君先行,我为你断后。” 却迟迟未曾听见回应。 回头一看,顿时目眥欲裂,方才载著康安的那匹马正孤身奔逃,而康安已中箭坠马。 钱传瓘见自己並未射空,鬆了一口气。 正欲再射另一人,却见其双腿夹紧马腹,竟双手举著长剑往这边直衝而来。 “钱孔目快避开!” 第三十二章 :处置 那长剑剑身厚重,加装月牙形宽护手,正是重甲骑兵时代“暴力美学”的造物。 这一剑若是劈实,只怕钱传瓘要人马俱碎了。 好在常凯並非能单手挥动重剑的猛士,双手在马上使这般重兵,终究难以驾驭。 钱传瓘侧身一闪,常凯奋力一击落空,还未调整过来,戴惲又適时赶到,挥动兵器一记横批,常凯只能捨弃武器来躲闪,另外两名牙兵默契十足,趁势齐出,將其人马一同绊倒。 常凯甫一落马,另几名牙兵已一拥而上,反绑双手。 被捆结实后,常凯似已认命,垂首不语。 戴惲则去寻落马的康安,竟还有气息,“郎君,你方才射落的乃是康家衙內,还有气呢。” 而后绑著已经昏厥过去的康安,送到钱传瓘那里。 这一伍牙兵的伍长向钱传瓘恭贺道:“钱孔目今日可是立下了大功啊。” 钱传瓘心情同样欢喜,笑道:“此非我一人之功,乃诸位弟兄共同立下的功劳。” 意思就是,射落康安的功劳他並没有准备独吞。 伍长欢喜道:“我替弟兄们多谢钱孔目了。” 逃窜的两条大鱼全部活捉,在场几人都立下了功劳,回去一番赏赐自然少不了,各个喜气洋洋,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带上两个俘虏后,七人骑马往回折返。 路上戴惲不停遇到了正在寻找他们的十將。 十將见钱传瓘完好无损,一阵后怕。 当时被眼前的功劳冲昏了头,怎么就答应了让钱传瓘去追敌呢,万一出点什么事,立下的功劳可不一定能抵消的了他的过错。 郭行琮正指挥著牙兵们点验著此行的收穫,见钱传瓘跟著十將回来,还带回来了两个俘虏,微微点头,面上不显,心里也放鬆不少。 看著一车车的物资,还有被活捉的康儒父子和常凯,郭行琮也感觉到了几分愉悦。 …… 正月二十七,宣城。 归途並不急切,加上还需要押送物资和俘虏,所以比去时要多耽误了几日。 天色阴沉沉,看的人心头压抑的很。 被活捉的康儒父子与常凯被押解入城后。 康儒头髮脏乱不堪,眼神如一潭死水。 看到田頵的那一刻,倒是有了几分波澜,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没有进太多水米,喉咙竟发不出什么声音。 田頵本以为自己会愤怒的亲手杀掉他,折磨他,但是在看到康儒这幅狼狈的模样后,那种愤恨反而消失了。 最后只是让郭行琮看著处置。 郭行琮会意,將康儒、康安与常凯三人拖出处决,草草掩埋。康儒的妻妾则被田頵赏给了有功军官。钱传瓘本也有份,只是田頵这岳父,又怎会送女人给自家女婿? 走了这一遭,钱传瓘的模样自然算不上光鲜,可田頵瞧著他,反觉顺眼了几分。 “听行琮说,是你带人擒了常凯与康安?”田頵开口问道。 “赖弟兄们相助,侥倖捡了些功劳。”钱传瓘未夸大亦未推諉,將如何发觉二人逃窜、如何追截、如何擒获的经过如实说了一遍。 田頵並不觉烦,反觉此子初次上阵,非但无惧,还能立功,言语间透著股压抑不住的兴奋,这般模样,倒让他想起当年的自己。 田頵头一次觉得,嗯,此子类我。 他当年第一次上战场,也立下了一些功劳,也感觉到的是兴奋而不是恐惧。 “他们的功劳我自然不会少了他们。”田頵看了他一眼,“你也是有功劳的。” “不过,”田頵嗅了嗅鼻子,一脸嫌弃道,“现在当务之急,你还是赶紧回府去好好洗洗。” 钱传瓘尷尬一笑,连忙告辞。 出得门来,他悄悄抬手嗅了嗅衣袖,脸色顿时扭曲,这些日子风餐露宿,急行出汗,偶遇水源也不过匆匆擦把脸,未曾好好盥洗。如今这股气味,確实对鼻子太不友善。 回到府中,田薇闻讯便来寻他。钱传瓘却因身上脏污,自觉有碍观瞻,不肯见她。田薇觉得好笑,也未强求。 钱传瓘听说夫人允了,忙叫人烧上满满一大桶热水,准备痛快沐浴一番。 正洗到一半,房门忽被推开。 钱传瓘一惊,却见一张俏丽面容探了进来。 “郎君新婚便弃我而去,归来后也不愿见我,可是厌弃我了?”田薇故意作出一副哀怨模样,眼神幽怨,却直勾勾地望向他。 “绝无此事!”钱传瓘斩钉截铁,“只是我身上脏臭,怕污了夫人的眼鼻厌弃我罢了。” 田薇轻笑一声,眼神亮晶晶的,又往前走了两步:“郎君莫不是把我当作那些世家娇女了?我可在武夫堆里长大,难道还怕这些不成?” “郎君一个人可洗得乾净?可需要我帮忙?” 钱传瓘瑟缩泡在浴桶里,竟觉得自己像被恶霸调戏的良家女子。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仔细看去,只见夫人虽然又靠近了些,表情也强装镇定,可是眼神闪烁飘忽,耳朵已经通红一片。 就说不对嘛,不久前和自己对视几眼都会害羞,怎么可能突然变得这般大胆,原来是强装出来的淡定,恐怕心里都不知道害羞成什么样了。 这般想著,钱传瓘反而不窘了,索性笑著望向她:“夫人这般厚爱,我怎能辜负?” 说罢就要从浴桶中站起来。 田薇被他灿烂的笑晃了神,待听清话意后,耳后的红晕一下子攀到了脸上。 这人怎么这般不知羞! 见钱传瓘真的准备站起来,矜持的夫人,“哎呀”一声后就用手捂住了眼睛,只是都怪不听使唤的指缝露的太大,没能遮住她的眼睛。 钱传瓘的身形虽远未至武將那般魁梧,却肌理匀称,线条渐显,正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体格。 田薇眼睛粘了上去,便有些挪不开。 直到听见钱传瓘低低笑了两声,她方觉脸颊滚烫,羞意混著几分被看穿的恼意涌上,转身便作势要走,只丟下一句:“你自己洗吧!” 却不料还未出房门,就掉进一个湿热的怀抱里,耳畔传来羞人的声音,“夫人可是说过要帮我好好洗洗呢……” 第三十三章 :大唐天子 天復三年,正月庚午(二十八)日。 长安。 皇宫已经远没有当初那般威严壮阔,殿前的柱上还残存著战火的斑驳痕跡。 位於长安的天子,也远没有当初那般意气风发,壮志踌躇。 昨日回到长安后,李曄久经飘摇的魂也定了下来,昨夜难得睡了个好觉。 当然,他能睡个好觉的主要原因是朱全忠的態度。 正月二十二日那天,李曄离开凤翔,前往了梁王的军营。 朱全忠身著素服跪在地上,等候著天子治罪。 习惯了韩全晦、李茂贞这些人的呼来喝去甚至是侮辱谩骂,哪怕明知道朱全忠並非忠臣、贤臣,他也感觉到了几分安心。 朱全忠:全靠同行衬托。 李曄当然不会治他的罪,毕竟人家给你脸面,做做样子,你不能真把自己当成个事儿,假如他真要治朱全忠的罪,都不需要朱全忠动嘴,自然会有人替他出气。 所以最终只让客省使宣读旨意,赦免了朱全忠的罪过。 朱全忠感念圣恩,痛哭流涕,这才穿著官服入朝谢恩。 李曄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见到朱全忠,朱全忠身高约有七尺半,面容稍显普通,眉宇稍粗,国字脸,乍一看宛若一老农,但是倒三角的眼睛,看起来颇为凶悍。 大奸似忠。 李曄心里浮现出这个形容。 李曄哭出声来,对朱全忠说:“宗庙社稷,全靠你才得以安定,我和宗亲们,因为你才能死里逃生。” 说完以后,解下了自己的玉带,亲手给朱全忠系在腰上,口称:“擎天保驾之功臣”,当真是君臣相得,感人至深。 只是其中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也只有当事人才知晓了。 但不管怎么说,朱全忠至少面子上比李茂贞做的要好的多。 不仅没有缺少天子的吃穿用度,在护送天子回长安时,还亲自单人单马在前面引路数十里。 昨夜休息的尚可,今日上朝,李曄精神头也还不错。 崔胤与朱全忠联袂而来。 崔胤上奏,称大唐之所以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是因为天宝年间以后,让宦官执掌权力所导致的,所以请求天子剷除这个祸根。 李曄同意了。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而后,朱全忠就派兵把第五可范等宦官,驱逐到內侍省,然后全部诛杀。 仅仅只有三十多个年幼体弱的黄衣宦官负责打扫皇宫的卫生。 唐玄宗之前,內侍省的长官最高不得超过四品,宦官只能穿黄衣,唐玄宗时,打破了这一上限,宦官可以授將军职,最高可以穿象徵著高官的紫衣,中晚唐以后,宦官权势滔天,还穿黄衣的,便只剩下这种负责杂役的低级宦官了。 李曄得知朱全忠诛杀宦官的消息后,心中更加畏惧,哪怕这道詔令是他自己下的。 朱全忠之所以急著在长安再度清洗,主要还是因为后院起了火。 “王师范这反覆小人,我必杀之。”朱全忠目露凶光,咬牙切齿。 “主公,王师范志大才疏,成不了大事。眼下当务之急,是防备淮南!”谋主敬翔面带忧色。 此时,王师范的行军司马刘鄩已攻取兗州。兗州本是泰寧节度使葛从周的地盘,可葛从周正率军驻守邢州,刘鄩只带了五百精兵,便控制了兗州全城,葛从周的家眷老母全都落入其手。此外,青州牙將张居厚也率二百余人袭破华州,將留守华州的汴將娄敬思斩杀。 不仅如此,王师范还在徐、鄆、齐、沂、河南府、孟、滑、河中府、陕、虢等州同样埋伏了人手,约定同时起事,不过皆因消息泄露而失败。 朱全忠思量敬翔所言,仍不放心:“王师范夺我华、兗,不过疥癣之疾。我现在只担心大梁的安危——你我妻小家眷皆在城中,万一被他侥倖骗开城门,后果不堪设想!” 敬翔安慰道:“判官裴迪心思縝密,富有韜略,有他坐镇,大王不必过虑。” 果然不久,裴迪便传来消息,称察觉异动,事態紧急,他已请马步都指挥使朱友寧率军东巡戒备。 大梁无恙,朱友寧有能力,又是自己的亲侄,朱全忠把心重新放进肚子里。 敬翔担心淮南,王师范也同样想到了淮南。 王师范一边派遣使者前往晋阳,拜见晋王李克用,告知他自己已经起兵,希望李克用能够出兵一同攻打朱全忠。另一边,则派人去广陵,向杨行密痛陈利弊,表示朱全忠覬覦淮南已经很久了,如果他腾出手来,一定会对淮南出手。 不久前,从宣州归来的使者南延韜,没能成功挑拨田頵与杨行密的关係,但是也带来了田頵与杨行密矛盾愈发尖锐的消息,所以朱全忠並没有责怪他。 敬翔认为,虽然上一次没能让田頵和杨行密决裂,但是並不是没有文章可做,如果杨行密出兵北上,支援王师范,让田頵看到机会,与杨行密反目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入夜,皇宫。 李曄再一次辗转反侧,睡不著了。 今日之前,他觉得朱全忠或许还要做一段时间表面功夫,可是崔胤竟然如此咄咄逼人,逼迫他下詔诛灭宦官。 宦官固然可恨,但最可恨的不过是韩全晦那般不敬天子的权阉。 中尉韩全诲、张彦弘,枢密使袁易简、周敬容,四人並称宦官“四贵”,他们不敬天子、囂张跋扈,因此当李茂贞用这四人的首级向朱全忠求和时,李曄只觉欣喜。 但是今日朱全忠杀死的那些宦官,有许多都忠於李曄。宦官的权力本身就是皇权的延伸,依附於皇权而存在,执掌兵权的宦官除外。 在“四贵”死后,李曄就任命第五可范为左军中尉,仇承坦为右军中尉,王知古为上院枢密使,杨虔朗为下院枢密使,这些都是忠顺於天子,愿意为天子奔走的亲信宦官。 但是这些人全部都死了。 大唐天子失去了他仅有的爪牙。 夜深时,何皇后听到身侧传来强行咽下去的呜咽声,想到被迫下嫁给李茂贞之子的平原公主,也不由湿了枕巾。 第三十四章:局势 雨水沾染著晨光,掛在梅妃竹新冒出的叶梢上。 昨夜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一阵接著一阵,断断续续,伴著婉转鸟啼,润湿了一片又一片。 田薇睡顏恬静,与昨夜纵马尽欢的肆意模样截然不同。 钱传瓘正要悄悄起身,身旁的夫人似有所觉,也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见郎君已坐起,她挣扎著也要起,钱传瓘轻轻按住她,在耳畔低笑道:“夫人昨夜辛苦,今日再多睡会儿罢。” 像是被催了眠,田薇不再挣动,转眼间又沉沉睡去。 钱府两侧新打通的院子已变了许多,主院倒没太大改动,打磨气力的石锁仍在原处放得好好的。 府里住进了女主人,自然不再適合如以往那般隨意。 戴惲不便去叫郎君起床,却仍早早守在院里等著。 “郎君今日竟也起了?”戴惲见到钱传瓘,脸上带著夸张的讶色,“郎君果真勤奋。” 只是他说得彆扭,说完还特意瞄了钱传瓘一眼。 “你既在此等我,还惊讶什么?跟胡进思学的罢?”钱传瓘被他生硬的夸讚弄得一愣。 戴惲嘿嘿一笑,老实道:“他说我嘴笨,光知道干活不行,要我趁与郎君相处的机会好生亲近。” “別学他那套。”钱传瓘摇头,“在我这儿,有话直说便是。直来直去就很好,不喜那些弯绕。” “喏!”戴惲闻言一喜,他就说胡进思这法子不行,对方还道这样得不到郎君信重。 心里不由得意了几分。 钱传瓘感觉自己的气力近日又涨了不少,至於真正涨了多少,还没有试过。 拿起半石的石锁,钱传瓘感觉到並没有太费力,觉得是不是该换成一石的重锁。 戴惲看出他念头,却没让他直接举重锁,而是接过石锁道:“郎君,军中打磨气力,讲究实劲与巧劲。” 一边说,五指攥紧锁柄一拧,石锁擦著鼻尖飞起,在半空翻个身,落下时又稳稳接住,续道:“郎君如今气力已长了许多,却欠几分巧劲。否则只长蛮力,会使死劲。” 而后又將石锁往高处一送,飞到最高处时,身子猛地一拧,从腋下反手抄住,锁柄稳稳嵌进虎口,行云流水,连气都没喘一口。 戴惲此时心里头得意得很,郎君是个重实在的人,手里有真本事,不怕郎君不用他。 钱传瓘看得眼热,便跟著要学。 他现在的气力虽然比不得猛將,但是已经不逊於一些老卒。 戴惲把技巧教给他后,竟也能耍的有点模样了。 出了一身的汗以后,钱传瓘略微擦洗一番,又用了早饭。 早晨习武不宜先用饭,军中亦是如此。吃饱后强练,易岔气、伤內腑,即便不知“胃下垂”之说,其中忌讳也清楚。 再者,正所谓先练“皮肉”,后填“肚子”,像戴惲这样的老卒都有经验,空腹时身体轻便,练“花式”不容易失手。练到浑身透汗、筋骨活动开了,胃口也就跟著开了,吃的多了,气力自然也就增长了。 刚用完早饭,就听见通传,说是田帅请他过去。 节帅府。 “王师范起兵攻梁,事可成乎?”田頵开口询问道。 “师范於梁王而言,不过是冢中枯骨,早晚要被梁王所擒。”掌书记殷文圭认真的说道。 “表儒不是素来厌恶梁王吗?” “我所厌恶的只是梁王的品行,而不是怀疑梁王的实力,我不能因为自己个人的喜好而影响了节帅的判断,误了节帅的大事。” 杜荀鹤站在一旁,亦道:“师范不过是一守家之犬,看守自家门户还行,可他並不是一个能够进取的人,他能够占得便宜,只是趁著梁王和手下的兵马都围在凤翔,城池空虚罢了。” 田頵略微頷首,表示认可。 见到钱传瓘,杜荀鹤笑著对田頵道,“节帅,新婿上门来了。” 钱传瓘笑著对田頵行礼,唤了声“大人”。 田頵开口询问道:“昨夜歇息的可好?” “好得很!”钱传瓘答得轻快,“今晨起来打磨气力都畅快许多。” 杜荀鹤笑著调侃道:“明宝成婚后这么多天,第二次在府中过夜,竟也能爬的起来打磨气力吗?” 不待钱传瓘回答,田頵瞥了杜荀鹤一眼,杜荀鹤连忙住嘴。 尽顾著调侃钱郎了,竟忘了他家新妇是大帅家的女郎。 田頵又杜荀鹤將这些日子北边发生的事,大致和钱传瓘说了一遍。 钱传瓘听完后,开口问道:“节帅是担心梁王吗?” “若我起事,还需梁王襄助,我为他现在的处境感到担忧。” “大人,明宝以为以梁王之体量,即便王师范能给他带来一些伤害,但是无关大局,並没有太大影响。” 夏侯淑反驳道:“钱郎对梁王未免太过於高看了,也太看轻王师范了,师范与其父占据淄青后,保境安民,能把地方治理的井井有条,王师范弱冠时就能击败別人夺回其父的基业,如此种种难道还不能看出他的本事吗?” 他的话不仅仅是反驳了钱传瓘,也反驳了之前也说王师范必败的杜荀鹤与殷文圭。 夏侯淑道:“汴梁,四战之地也,王师范既然起事,焉能不知联四方而攻梁?若北联晋王,南说吴王,西通王建,群起而攻之,他只需抵挡一些时日,梁王便会自顾不暇。” “西川王建,欺下媚上的小人罢了,我听说他曾经与李茂贞在暗地里缔结条约,说是要一同对付梁王。可是梁王將李茂贞围在凤翔时,他却趁机夺取了李茂贞的山南之地。在梁王没有露出颓势时,他是不可能出兵的。”杜荀鹤摇头说道。 “晋王可能会出兵,但是一定不会与梁王死战。”殷文圭道,“若是几年前,或许会,但是这几年,晋王屡屡败於梁王,心气已失,一旦战局有变,就会缩回晋阳。” 钱传瓘道:“如今梁王已经击败了岐王(李茂贞),天子已经落入梁王手中,天子在手,梁王占据了大义的名分,就更不大可能落败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田頵听得的分明,倒是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了。 第三十五章 :信 出了节帅府,夏侯淑拽著杜荀鹤的衣袖,神色不悦道:“我与彦之相交数载,何故彦之对钱郎比我还要亲善?竟跟他如挚交好友一般开起玩笑了。” 见杜荀鹤笑而不语,夏侯淑愈发著恼,又道:“从前別人说你杜彦之没有风骨,我却从你诗中看出你不是这般人,多次替你爭辩。可钱郎成为节帅女婿前,我可未曾见你与他亲近!” 夏侯淑这话说的很重,几乎是在指著杜荀鹤的鼻子在骂,说他是个諂媚小人。 “净美兄不如痛快骂我一顿,何必拐弯抹角?”杜荀鹤脸上仍带著笑意,接著道,“我与钱郎亲善,並非因他身份转变,而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施展抱负的希望啊!” “钱郎虽具才能,可你这般夸耀,未免言过其实!”夏侯淑慍怒道,“搪塞之辞,我岂会信?” “净美,你本非贪图功名之人,为何愿为节帅奔走效力?”杜荀鹤反问道。 “我受节帅恩德,田公以国士待我,我又岂能负田公。”夏侯淑不假思索道。 “你与弘农子(杨夔)、希羽、康駢一样,本是好文赋、喜自在的性子,可是受了节帅恩德,就愿意为他奔走做事,可我,”杜荀鹤苦笑著看著他。 “我与你们不同。我本就是个追求功名的小人,曾盼能如忠武公(郭子仪)那般,挽大唐江山於將倾,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好青史留名。可中了进士才知,什么叫做百无一用是书生!” 夏侯淑知晓杜荀鹤的经歷,也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没办法开口,只能听杜荀鹤继续述说。 夏侯淑知晓杜荀鹤经歷,正因知道,才无法开口,只听他继续诉说。 杜荀鹤是大顺二年(891年)的进士,可那一年朝堂爭斗不休,中央与地方矛盾加剧。宰相张浚、孔纬主张征討李克用,结果兵败,人心惶惶,哪容得下杜荀鹤这般没有根脚的新进士? 中了进士,却未得一官半职。大唐朝堂蝇营狗苟,让心怀大志的杜荀鹤,只能带著痛苦返回家乡,与夏侯淑等人吟诗饮酒。直到被田頵徵辟,才重新振作。 “田公想要脱离吴王,是我所愿意见到的,但是田公与吴王力量上的差距,是我不得不去忧虑的,再加上田公掣肘於吴王已非一时,田公之急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不要在这里与我东拉西扯,”夏侯淑打断了他的话,“这与你亲近钱郎有什么关係呢?” “我要纠正净美方才的话,我並非现在才与钱郎亲近,”杜荀鹤开口道,“在田公从杭州回来的路上,我就与钱郎接触过,他来宣城后,我也经常与钱郎交谈。” “我怎不知?” “在你与弘农子作诗时,我过去的。” 夏侯淑將信將疑,“你与钱郎有什么好说的?” “你未与钱郎深入交流过,自然不知晓钱郎胸中韜略,田公如今没了此前那般急切,大半都是钱郎之功。 我以为,將来能令我实现胸中抱负的,必是钱郎!” 夏侯淑慌忙捂住他的嘴,“噤声!你说这话,难道就不怕被田公猜忌吗?” “你以为田公为什么现在只要议事就让钱郎过来,还让他跟著郭行琮一起去捉拿康儒?” “你是说……田公想要让钱郎继承基业吗?”夏侯淑鬆开杜荀鹤,迟疑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装模作样,果真是钱具美的儿子。”田頵脱口而出,隨即面色一僵。 本是想与女婿说些家常话亲近些,一开口却成了嘲讽。 “我是说,你不必替我家囡囡说违心话。我听说她都要把侧院改成演武场了,你不怨?她被她母亲与我宠坏了,脾性我岂不知?”田頵找补道,“並非说你不好。” “大人不必多言。大人爱我,我自然知晓。”钱传瓘面不改色,肉麻话脱口而出,“只是大人说夫人被宠坏,我却不敢苟同。夫人虽率真,却不娇纵;虽不擅操持家事,心思却细,不易被糊弄。改院子前,她也与我商量过,是我们一同议定的。” 田頵骂道:“我原以为她嫁人后,没了我们娇惯,有人管著便能懂事些。没成想你也惯著她!” 嘴上虽骂,心里对钱传瓘的回答却满意。他与夫人能说女儿不是,哪里不好自会管教,可女婿却不能当著他们的面说她不好。 “你与囡囡就住在跟前,有空多来陪陪她母亲和祖母,一起吃顿饭。”田頵开口道。 “听大人的。”钱传瓘乾脆应下,又迟疑道,“大人,我已与夫人成婚,不知能否写封家书寄与母亲,报个平安,告知我在宣城一切安好?” “也好。”田頵点头,“正好我也要修书一封给你阿爷,可一併送去。” “如此再好不过。”钱传瓘笑道。 话题也自然从家常转到了正事。 “若我起事,你觉得你家阿爷会助我吗?” “不会。”钱传瓘摇头。 “即便你成了我女婿?” “我六兄传璙也是吴王女婿。” “你们不一样。”田頵反驳道,“吴王有子嗣,你六兄只是他女婿。” 言下未尽之意,钱传瓘听得很明白,他是田頵的女婿,却也是继承人,与钱传璙是截然不同的地位。 “大人,”钱传瓘正色道,“我阿爷虽也爱我,却不会因我而弃六兄。况且大人收留了徐綰、许再思,我阿爷深恨此二人。若大人与广陵开战,恐怕我阿爷非但不会相助,反会与吴王合击我们。” 田頵见他这般诚恳,知是实话,又因钱传瓘始终站在他这边,倒无多少怨气。 正有些失望,却听钱传瓘继续说道:“大人,虽不能让我阿爷襄助,但使他两不相帮,我倒有些法子。” “能让你阿爷不插手我与行密之事亦可!” “我阿爷能在两浙立足,凭藉的无非就是一忠一义。” “忠於大唐,所以名正言顺,得其名,义於土人(本地人),所以八都拥戴,得其实,此前大人攻杭州,杭州土人恐已对大人生怨,我阿爷即便不愿攻我,也不得不出兵。所以大人若要让我阿爷两不相帮,就需以名相逼。” 第三十六章:岁贡天子 钱传瓘迎著田頵审视的目光,语气从容地继续说道:“我家阿爷曾经说过,中原虽四战之地,然居天下之中,统摄四方,据之者难,得之者强。而两浙地处南北夹缝,唯尊奉中原正朔,一则使强邻师出无名,二则可借中原以作调停。此所谓居大名以制小患也。” “既然我阿爷如此看重礼法之名、中原之强,大人何不尊礼法而奉中原,藉此施压,迫我阿爷暂且作壁上观? 如今礼法所系,仍在唐室天子;中原强权,已归梁王掌握。天子既在梁王手中,大人若愿岁输贡赋,既供养朝廷,又结好梁王,届时只需一纸詔书,大人便可名正言顺討伐淮南,而不必担忧两浙之兵从后袭来。” 田頵暗自摇头。 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钱传瓘虽然聪慧,但是考虑问题还是太简单了。 钱鏐能看出岁贡天子的好处,以田頵的智谋,难道看不出来吗? 只是以他的处境,一直以来没有办法去做这样的事情罢了! 钱传瓘所说借朝廷名义压制钱鏐,听起来似乎可行,却未免將事情想得太过简单。其中关键,至少有三个: 贡赋能否安然送至长安? 数额多少方能打动梁王,梁王又能否给予实质上的支援? 钱鏐会因一纸詔书便放弃趁火打劫的良机吗? 钱传瓘察觉出田頵的失望,也並不感到意外。 田頵並非是纯粹的武將,他能在杨行密麾下“三十六”英雄中脱颖而出,凭藉的本来就並非武力,而是智谋。 钱传瓘方才所说的这些东西,都是很浅显的道理,田頵不仅能看出来它的好处,更能看到它的难处。 既然如此,为什么钱传瓘还要说呢? 因为后面的话,才是钱传瓘想要得到田頵真正的肯定,让田頵认为宣州基业,非他不可,若想要成就大事,无他不可! “明宝愚钝,尚且能看出这些,以大人之智,必然早就明了这些东西了。”钱传瓘话锋一转如此说道。 “事情说著简单,可是其中困难,你可曾想过?” 田頵平静道,“你家阿爷输送贡赋,可走海路,畅通无阻。宣州深处內陆,若走漕运北上,须经淮南;若转道南下,则过江西。吴王与钟传,谁会坐视我將贡赋送抵长安?” “润州。”钱传瓘吐出两个字,“若能过润州,便可由江入海。” “润州安仁义乃淮南藩將,怎么会让我船队过境呢?” “大人此言,不过是在试探明宝罢了。”钱传瓘抬眼与田頵对视,“大人功高震主,已为吴王所忌;安仁义虽功不及大人,却与吴王更为不合,亦不善抚民。吴王连大人都难以相容,又岂能容他?大人既已决心起事,岂会不与之联结?” “船从何来?” “大人在击败冯弘鐸后,吸纳兵卒,扩编水师,招揽工匠,广造战船,其中可是不乏能入海的大船。” 田頵神色微动,倒不是惊讶於对方看穿他与安仁义暗通款曲。 “你从何得知我扩建水师、修建海船之事?” “为大人整理州中籍册时,推演算出的。” 田頵沉默片刻,神色复杂:“难怪人人都说,孔目官须用自己人。” “若非大人信我、爱我,明宝又岂能担此职事。”当初被田頵委任为孔目官,钱传瓘本以为只是掛名,方便隨骆知祥学习,谁知骆知祥用顺手了,竟將许多实务直接丟给了他。 骆知祥当时的想法也很简单,钱郎是郭师从引荐,算自己人;田帅既允他旁听议事,显有栽培之意,让他早些接触机要也无妨。 而当时,田頵让骆知祥去做的事情,是募兵扩军,骆知祥又要管民政上的財税,又要折腾募兵的事,哪里管得过来,乾脆把一部分统筹度支募兵开销的活交给了钱传瓘。 钱传瓘拿到活的时候,简直头皮发麻,涉及到的全是机密要件,他觉得骆知祥是不是太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但是推託是不可能推託的,野心勃勃的钱某人的態度就是,给我,我就看!有活,我就干! 虽然乾的时间不长,但是架不住他干得快啊,在成婚前就给骆知祥整了一个募兵方案出来。 还有一点点收穫倒是不值一提。 他把宣州现在的军事力量摸了个七七八八。 “你阿爷输送贡赋,並不是一时之事,从他占据两浙以来,就一直如此,而我一直是吴王部將,贸然输送贡赋,不过权宜之计,对梁王和天子而言,孰轻?孰重?” 即便钱传瓘在整理籍册上的天赋让他感觉到了惊奇,但是他仍然对钱传瓘的方案不抱有希望。 毕竟,朱全忠和大唐天子那边,態度大概率就是,“你给,我就要,做事,我不干!” 田頵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钱鏐早就向朝廷表明了態度,天子在哪,他就向哪供奉,对掌控天子的人来说,钱鏐的钱,真就是钱袋子的钱。所以钱鏐才能一路明正言顺的做到了越王的位置。 在这个“兵强马壮者为王”的时代,比钱鏐势力更大,兵更强,马更壮的军阀多了去了,可是为什么偏偏钱鏐当上了王,这就是原因所在了。 “大人,我们並不是要让朝堂二选一,让朝堂站队我们,或者是我阿爷那边,我们需要做的是让我们有一个名正言顺、与吴王撕破脸的理由,让我阿爷没有名正言顺出兵的理由。” “钱具美那边若是想要不听朝堂詔令,可有的是理由。” “我阿爷出身盐梟,若无利益驱使,绝不会轻易出兵;若见有利可图,亦必权衡再三,谋定后动。” “利在何处?” “利在大人此前所言,在於明宝。” 钱传瓘伏身一礼,“大人爱我,愿栽培明宝,是明宝之幸。然我阿爷生性多疑,未必相信大人真会视我如子。请大人传信於杭州,明言將来愿以明宝为嗣,田、钱两家永结盟好,互为屏障。” “如此他便能信?” “尚需借徐綰、许再思二人首级一用。” 第三十七章 :城东 “不行!”田頵拒绝的乾脆,而后补充道:“现在不行!” 闻言后,钱传瓘並没有多少失望,他本来也就没知网立刻就能剷除徐、许二贼。 田頵將他扶起,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而后嘆道:“你对他们二人有怨,我也是知晓的,但是他们如今既然已经投了我,只要他们没有犯下什么大的过错,我又怎么能擅自杀了他们呢?” “还望大人知晓,我並非是因为私怨所以才劝大人杀了他们,也並非是让大人现在就对他们动手。”钱传瓘解释道。 “虽说他们生事,坏我钱家基业,可若没有他们,我又哪里能成为大人的婿子呢?”钱传瓘继续道,“大人也不必忧虑现在就要杀了他们会导致军心动摇,他们的头颅不过是最后取信於我阿爷的佐证罢了。” “嗯。”田頵眉头稍展,“我並非不许你杀他们。只是他们新近归附,未犯大错,若贸然处决,今后还有谁肯来投?” “明宝明白。” 田頵將此事暂且搁下,转而问道:“你以为,梁王会给我们实质的支援么?” “那要看大人准备忍耐到何时再起事。” “若是现在便动手呢?” “恐怕只能得到梁王空口无凭的许诺。” “半年之后?” “或可有一支偏师,为大人牵制吴王兵力。” “若等上一年呢?” “朝廷当有正式詔命与封赏,並遣一员强將率可战之兵,与大人合击吴王。” “说说理由。”田頵道。 “不久前,梁王遣使来宣,想要大人为他牵扯吴王,但是非適时也,故而拒绝了他,现在虽然梁王已经击败了李茂贞,但是王师范作乱,又需要防备晋王与吴王,並不能抽出余力来支援大人。” “半年之后,王师范之乱应已平定,然梁王仍需稳固根基,至多只能给予有限援助。” “若等一年,梁王根基既固,必然图谋淮南。届时,他定会以朝廷名义封赏大人,相约共击吴王。” “一年之后……”田頵沉吟道,“岂非引狼入室?若淮南终为梁王所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又如何自存?” “吴王虽非明主,却也绝非庸碌之辈。淮南兵精粮足,將广士勇。梁王北要防晋王,內须防天子生变,无法全力南顾,又如何能轻易吞下淮南?” 田頵默然,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 城东,码头。 码头上熙熙攘攘,商船往来络绎不绝。 宛溪沿岸的草市,是宣城商业最繁盛的地带,甚至比城中坊市更加喧闹。宛溪连通长江,是货物进出的命脉,码头一带自然形成了连绵的市集。从长江运来的海盐、北方来的铁器、杭州出產的茶叶,皆在此集散。 草市中邸店、酒楼、赌坊、妓馆一应俱全。交易不似城中坊市受官定时辰限制,可说是日夜不息。 邸店兼具住宿、仓储与交易之能,是外地商贾常驻之所。店主往往充当中人,为客商牵线搭桥。 凌五四刚在邸店厅堂与一商贾谈完生意,便见一名下属匆匆寻来。他立即焦急问道:“可是钱孔目回府了?” 得到肯定答覆后,他马上吩咐人备上厚礼,准备登门拜访。 若宣城有个热议榜,那近日的榜一毫无疑问是“康儒谋害节帅新婿”。这消息已传遍大街小巷,连孩童都能说上几句。 故而康儒父子被处决的消息,也传播的飞快。 而作为这风波的另一位主角,钱传瓘,自然也成了商贾们心中,宣城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他既是钱王之子,又是田帅之婿,身份比之从前的康安更为显赫。 多少人想攀附这位钱孔目却苦无门路,凌五四却因康儒之事,与钱传瓘有过短暂交集。 虽觉对方对自己印象应当不差,他心中仍有些忐忑,又转头吩咐道:“礼再厚一些!” 在屋中踱了几步,他又觉得直接携重礼上门显得太过市侩,便命人换成了杭州所產的宝云茶与香林茶的茶饼。 宝云茶產自葛岭宝云山宝云庵,因採摘时要求“尘土不染、穀雨无痕”而尤为珍贵,数量稀少,滋味醇厚,专供越王府。 即便是经营茶叶生意的凌五四,手中存量也不多。 另一种香林茶,则並非后世北宋所產,而是天竺寺等寺庙僧人所植。钱鏐素来与佛、道往来密切,凌五四拿不准钱传瓘在越王府时惯饮哪一种,便想都备上。 “全都带上么?”身旁身材高大魁梧、相貌清俊的青年脸上流露出心疼之色。 “全都带上!”凌五四瞪了他一眼,警告道,“上次你偷换茶叶,欺负那王晨不识货也就罢了。这回要送的可是越王府的七郎君,你若再敢耍花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上次那个,一看就是个不懂茶的,若是好茶给他喝了,岂不是牛嚼牡丹,白白浪费了吗?”青年嬉皮笑脸道。 凌五四也是无奈。 这青年姓尚,名崇义,是他当年贩私盐时的结义大哥尚昆的独子。当年尚昆为救他,被一刀砍在脖颈上,当场殞命,连句话都未能留下。 凌五四也做到了“汝妻子,吾养之”。 他娶了尚昆年轻貌美的遗孀,將其子抚养成人,也没叫他儿子改姓,只是觉得諢名毛蛋太难听,取名尚崇义,来纪念尚昆这位义兄,还一直奉养著尚昆的老母,直至送终。 在这世道,他娶了义兄的媳妇並非可耻之事。尚昆的媳妇年轻貌美,若无人看顾,在那些泼皮无赖眼中便如一块肥肉。 凌五四当时尚未混出名堂,除了將人娶回家,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护其周全。 谁知这亲手养大的儿子,虽然样貌隨了他娘,清俊如读书人,性子却十成十地隨了他亲爹,抠搜计较,常做些未真的惹出大乱子,但又叫他火冒三丈的荒唐事。 不过,凌五四把他从小养到大,从小小一只,养到现在这副模样,全当自己亲生儿子一般养著,该打打,该踹踹。 別问为什么不是该打打、该骂骂,因为我们凌老大受不了那气。 “你阿爹我,还指著能攀上钱孔目呢,若是没了贵人看顾,咱们爷俩,早晚要被人生吞活剥了去。” “哦。”尚崇义喜欢的是只进不出的感觉,可做生意是进进出出的事,他並没有多大兴趣。 第三十八章 :幕僚(求追读,求书评,咕咕嘎嘎) 好在,凌五四也不指著他继承家业。 嫂子嫁给他以后,三年抱俩。 大点的是个男孩,今年十七,虽然长得糙了些,但是心思细得很,做生意鬼精鬼精的,不好读书,但好算帐,已经在替他跑船做事了,这会儿正往返杭州宣州的商船上。 小点的,是个姑娘,今年才十四,生得娇俏可爱,凌五四也不急著將她嫁人,想著多留她几年。 等礼备好后,他便带著尚崇义一同往钱府去了。 在钱府门口,恰好撞上了刚从节帅府回来的钱传瓘。 “钱孔目!”凌五四见到人赶忙上前,而后被护卫钱传瓘的牙兵们拦下。 旁边的尚崇义眼珠子滴溜溜不著声色地打量了一下钱传瓘,然后被凌五四暗中一掐,打了个激灵,不敢再乱看。 “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小民凌五四,上次隱瞒身份,欺瞒了钱孔目,今日特来请罪。” “君不为虎作倀,通传消息,有功无过。”钱传瓘示意牙兵放他们过来。 “钱孔目宽宏大量,可某若不请罪实在心中难安……” 钱传瓘开口问道:“你以前贩过私盐?” 凌五四打了个激灵,正要辩解,却对上钱传瓘黑白分明的眼睛,垂首道:“小民罪该万死,的確做过这要命的买卖。” “无妨。”钱传瓘闻言反而笑了出来,“我阿爷早年也是乾的这一买卖,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这盐是从哪运到哪的?” “盐是润州產的海盐,拉到宣州、歙州、杭州这些地方卖。” “凌君真是做得好大的买卖。”钱传瓘笑道。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凌五四拿捏不准他的意思,惶恐道:“钱孔目称某姓名便是,小民担不得一个『君』字。” 尚崇义还是第一次见凌五四这般惊慌的模样,但是在牙兵们的注视下,又不敢擅自开口。 “凌君边上这位是……” “是某家不成器的小子!” “原来如此。”钱传瓘打量道,“倒是好相貌。” 一边说著,一边叫人打开了钱府大门,而后转头对凌五四道:“凌君今日来找我,恐怕並非只是为了赔罪吧?有什么话,不如先来我府上,正好我也有事要问问凌君。” 上次凌五四来见过钱传瓘后,郭师从就安排人去调查了他。钱传瓘对凌五四的经歷比较满意,这个人虽然干著贩私盐的买卖,但其他生意也做,摊子铺得很大,茶叶、粮食都有经营,人也重情义。这次转投,多半是被康安压榨狠了,又看不到跟著康安的前途。 “那就叨扰钱孔目了。”凌五四大喜道。 不怕钱传瓘要得多,就怕谈都不谈!能进府,就是好事! 他便让尚崇义把东西带上,跟著钱传瓘进府。 钱传瓘在案前坐下,示意凌五四父子二人也坐下,又吩咐僕从去烧水煮茶。 凌五四趁机將茶献上,说道:“久闻钱孔目乃是越王家的郎君,我今日正好带了些杭州的茶……” 钱传瓘笑著让僕从用他带来的茶。 茶水渐沸,僕从將茶奉上。 钱传瓘先闻香,再细啜,茶汤入口,微咸中带著清苦,隨即回甘,细碎的茶末在舌尖化开。 “这是宝云茶?”钱传瓘惊讶道,“凌君果真是好本事,连这茶都能弄到吗?” 凌五四忙道:“某做得茶叶生意,所以还有些门路。” 钱传瓘却嘆了口气道:“宝云茶虽好,可却非我所好。我阿爷钟爱此饼茶,可我却更喜欢灵隱寺僧人们自种的香林散茶,上不得什么台面,倒是让凌君见笑了。” 不论是来自后世的钱传瓘,还是原身,都对这年代的饼茶没什么兴趣,反而是普普通通的散茶,更合他心意。只是这年头以团饼茶为贵,招待客人都用的是饼茶。 凌五四刚刚有些失望,闻言又精神一振,笑著说道:“钱孔目与钱王都是爱茶之人,这茶哪有什么台面之说? 贵人所好之茶,茶才贵,而非茶贵,喝茶之人才贵。钱孔目所好的香林茶,某也带了一些,既知你喜欢,將来府上茶水,由某来供应,请钱孔目给某一个机会。” 听到凌五四也带了香林茶,钱传瓘更觉此人做事周全,有著玲瓏心思。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钱传瓘並未拒绝凌五四的示好。这个时代商人轻贱,他若不接受,只怕凌五四还要多想。 寒暄的话说完,便要步入正题了。 “凌君不妨將今日来意告知於我,不然我这茶收的可不安心。” 凌五四见钱传瓘单刀直入,便起身行了个大礼,尚崇义也慌忙跟著伏地行礼。 “某当初为那康家衙內做事,本是罪该万死,幸得钱孔目宽恕。但心中仍惶恐,愿將產业尽数献上,只求孔目准许小民为府上奔走,效犬马之劳。” 钱传瓘心中略感惊讶,一个私盐贩子,竟有如此魄力。 “凌君请起。”钱传瓘主动上前,將他拉起,“我与凌君一见如故,以后不要再说献上產业这样的话了。” 凌五四见钱传瓘拒绝,心中正不知是喜是悲,又听见钱传瓘继续道:“不过,我府中確实缺一擅长经营的幕僚。凌君若是不嫌弃,对外便说是我的人。凌君在城中的那处宅子,也放心住便是。” 钱传瓘语气淡然,但话却让凌五四惊喜万分。 “多谢郎君!”凌五四慌忙谢道,口中称呼也改为了“郎君”。他依靠康安的名头在城中置办的宅院,在康儒父子离开宣城后,凌五四就立刻搬回了城东老宅,如今得了钱传瓘的应允,又能回去住了。 他灵机一动,而后指著尚崇义道:“郎君,我家这小子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有把力气,做事还算机灵,钱孔目若是不嫌弃,就让他为你做些粗使活吧。” 凌五四的决定显然没和尚崇义商量过。尚崇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不是说好带他来见见贵人,怎么转头就把他卖了? “也好。”钱传瓘见其人形象不错,眼神也乾净,便欣然接受。 第三十九章:钱郎何时回(求追读、求评论口牙,咕咕嘎嘎!) 钱传瓘虽欣赏凌五四的魄力,却並未因此就轻信其言。 凌五四愿意为他奔走,甚至愿献上產业,无非是看中他眼下的身份地位,想做一次大胆的投资,期盼日后能获得丰厚回报罢了。要收服这样的人,便需让他一直看到希望,让他相信这笔投资,在可期的未来能换回成百上千倍的收益。 钱传瓘接受凌五四的示好,將其纳入麾下,不仅是因为看重此人,更是因为凌五四对他的长远谋划大有裨益。 凌五四能將润州海盐运到杭州、宣州等地贩卖,这其中的门道绝非易事。不仅如此,他还能弄到专供越王府的茶叶,足见在杭州也有不浅的人脉。 有些话,他不便通过田頵的渠道传到杭州。多了凌五四,便等於多了条暗线。 按理说,尚从义既然已经被钱传瓘收为僕从,便应当直接安置在钱府,只是钱传瓘考虑到这父子二人应当还有话要说,便让他们今日暂时离去了。 凌五四本来今日是准备过来探探钱传瓘的口风的,却不料直接谈成了这样的大事,也需要回去好好消化消化,再提点提点自家的这个混小子。 凌五四心里也在盘算著,该给郎君送上什么样的大礼。 虽然钱传瓘拒绝了他献上的產业,但是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做一次大的投资,自然要下大的本钱。 “阿爹,你怎么能不跟我说一声,就直接把我卖了?” 回到家中后,尚从义拽著凌五四的胳膊,质问道。 凌五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双目瞪著这混小子,骂道:“天大的机缘就在眼前,你管它怎么来的呢!” “阿爹,你怎么又在打大兄?”少女用脆生生的声音好奇地问道,“大兄,你又惹阿爹生气了?” “阿爹他给我卖了!”尚从义控诉道,“小妹,你要替我做主啊!” 小妹芠君捂嘴轻笑,而后又对凌五四道:“阿爹,虽然大兄又不听话,又抠搜,又总是惹你生气,但是你也不能把他卖了啊!” “我那是送了个大机缘给他!”凌五四瞪著眼睛道,“我让他去给钱王的儿子、田帅的女婿钱孔目做事,这能叫卖了他吗?” “对,你不是卖我,你是想把咱们一家都卖了,只是没卖出去,才只卖了我!”尚从义说著浑话,又叫嚷道:“小妹,你可要小心了,我看阿爹说不准还要把你也卖给钱家郎君呢!” 凌五四抄起棍子就要打他,打的尚从义嗷嗷叫唤,叫嚷著“小妹救我”之类的话。 凌芠君看得热闹,反而唱起了小曲儿: “敬亭山色青如染,宛溪水暖春波浅……” ……翌日。 经过凌五四一番耳提面命的“教导”,上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的大戏后,尚从义终究还是老实了下来。凌五四再次备礼登门,这次的礼,东西虽轻,分量却重——只是一沓纸,却写明了凌五四名下近十成的產业明细。 钱传瓘收下尚从义后,觉得这小子与胡进思有几分相似,心眼多,想得多,便让他跟著胡进思,由胡进思带著做事。胡进思见他模样周正,人也机灵,倒也乐得多一个帮手。 凌五四的用意,钱传瓘自然明白。这是向他表明家底,告诉他:我有什么,你都可以用。看完那份清单,钱传瓘也理解了凌五四为何如此急切地要投靠自己。 凌五四明面上的產业已然不少,茶叶、酒楼等买卖做得颇大,暗里的私盐生意、各类偏门行当,规模亦是不小。若不儘快找一个够硬的靠山,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当肥猪宰了。 …… 节帅府。 昨日与钱传瓘深谈之后,田頵思量许久,心中才有了定计。他並非优柔寡断之人,一旦做出决断,便立即召来能为他筹划的僚属。 钱传瓘刚到府前,却被人一把抓住胳膊。 “钱郎,何时回来做事?”骆知祥语气哀怨。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过年时把活计甩出去的轻鬆滋味,让骆知祥在钱传瓘离开后迅速感到了落差。 “快了,快了。”钱传瓘安抚道,心里却有些发虚。 他给田頵献上的是一个大的方略,自然打算亲身参与进去。 钱传瓘虽能坐在案前埋头苦干,但本质上,他並不喜此类事务。相比这些,前些日子跟隨牙兵昼夜奔袭、擒拿康家父子,反而更觉畅快。 至于田頵是否会拒绝他的方案,钱传瓘觉得可能性不大。 田頵看似性格暴戾、缺乏耐心,却是个聪明人。別说田頵,便是被钱传瓘评价不高的安仁义,也是个能看清局势的人,否则歷史上也不会看出杨行密容不下他,从而选择与田頵一同起兵。 与聪明人打交道,远比同蠢人打交道来得简单。聪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你说的话他能听懂,知道这样做会带来什么改变,能获取何种利益。 蠢人並非想法简单之人,而是那些明知你说得对,却仍沉浸於自己的臆想,拒绝一切好的或坏的改变。 有些人虽心思单纯,却懂得跟隨聪明人做同样的选择,这也是一种智慧。 如同乘舟而行,船漏水將沉,聪明人会拆下一块木板跳入水中,確保自己不与船同沉;普通人会有样学样。而蠢人则会站在船里,任由水渐渐漫过小腿,在一旁大叫:“抱著木板是活不了的,不要拆我的船!”然后,隨著船一同沉没。 很显然,田頵是个能看懂局势的聪明人。他与淮南决裂,一方面固然是因与杨行密的发展方略相左,另一方面,也是更主要的一面,是淮南已容不下他。 钱传瓘认为,歷史上这位岳父之所以早早起兵,一是因为他杀康儒更多是为泄愤,缺乏站得住脚的理由,等於提前与杨行密撕破脸皮;二来也是压抑太久,又得了朱全忠空头许诺,这才仓促举事。 即便如此仓促,他依旧能拉拢到朱延寿和安仁义,足见田頵及其智囊团,在谋划上確有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