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律师》


 第1章 胜诉即过错

    “谁让你胜诉的！？”
    师父江涛的话，狠狠甩在付煜寧脸上，让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暴雨如注，办公室內灯火辉煌映得窗外天光晦暗，灰濛濛一片。
    付煜寧垂著头，僵硬的立在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前。桌上歪斜的丟著一份判决书，纸张被胡乱摊开在最后一页。桌角置著一枚巴掌大的乌金釉茶盏，热气浅浅盪在盏口，空气中飘散著碧潭飘雪的幽香。
    师父江涛，此时正坐在办公桌后那张舒软宽大的真皮转椅里。他年近五十，一件藏青色真丝衬衫完美贴合肩线，袖口处隱约露出金色迪通拿一角，鼻樑上架著一副lotos白金框眼镜，双眼圆瞪，看著眼前的付煜寧。
    “咚！咚！咚！”他用修长的手指重重戳著桌上的判决，嗓音压低，发狠喝道：“给你说了多少次，我们律师要用长远眼光打诉讼！”说罢他重重靠向椅背，別过头去。
    忽而，一声轻笑从角落传出，紧接著一个不紧不慢的男声响起：“师妹，別发呆了，快给师父道歉啊。”
    说话这位正是付煜寧的师兄，江涛的亲传弟子之一——马辉律师。
    他著一身浅蓝色条纹高定西装，內搭纯白衬衣，领口繫著一条亮花丝绸领带，翘著二郎腿，擦得亮如镜面的小羊皮鞋隨著他的腿轻轻晃动，脸上掛著若有如无的笑意，眼神充满幸灾乐祸的戏謔。
    “我为什么要道歉？我尽心尽力打贏官司，这还有错了？”付煜寧心中暗自抱怨。
    就在半小时前，刚收到胜诉判决的她，兴冲冲前来给师父匯报，没想到夸奖的话一句没听到，倒是莫名其妙挨了顿骂。
    她沉默片刻后，声音乾涩低沉：“师父，对不起。”
    江涛並未搭腔，依旧面无表情盯著窗外，留给付煜寧一张阴沉的侧脸。
    “要明白自己错在哪里？记住，师父说的『长远眼光』。”马辉用手做话筒，看似好意的小声提醒道。
    马辉跟隨江涛多年，对他那些律师之道门清，也玩的转。付煜寧虽说在江涛手下工作快两年，但一直像个“局外人”，有意无意的忽视师父那些“金科玉律”般的行业规则。正因为她的格格不入，让她成为团队內亟需“重点教导”的另类。
    付煜寧斜著翻了一眼马辉，深吸口气，低声发问：“师父，何为长远眼光？”
    “你还问？”江涛猛地坐起，身体前倾，双目翻成三角状，死死盯著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徒弟，停顿片刻后高声喝道：“你一审打贏了，那二审呢？目光短浅！”
    付煜寧被江涛突然的吼叫惊的愣了一瞬。但她很快调整好状態，仰头而上声音轻微颤抖：“这案子证据充足，案情清晰，没必要打二审！”
    “要你教我！”江涛一改往日的儒雅形象，拍桌而起，斩断付煜寧的话。一直以来，鲜少有徒弟敢和他这样顶嘴，这不止是反问，更是对他权威的挑衅，对他专业的质疑。
    付煜寧想不明白，这不就是个简单的欠债还钱的案子么？
    建材公司老板孙总因生意缺钱，员工工资发不出来，无奈向好友李总借了500万，两人签了借条写明一年后归还。结果到期孙总不还钱还玩起了失踪，李总无奈，只能到法院告他。
    开庭当天，李总把借条原件，转款、聊天记录都摆的明明白白。孙总也未抵赖，只求宽限还款时间。
    法官审完表示这案子证据链完整，被告也认，根据法律规定，这些足以认定孙总的欠款事实，李总贏这官司没啥悬念，胜诉判决很快就能下达。
    这样的案子，一审顺利结案，皆大欢喜。有何不对？何必费心考虑二审？
    但她此时也不敢顶嘴，只能盯著脚下暗花地毯发呆。一时间，空气凝滯，无人说话。
    “哎...师妹啊！”马辉用一声长嘆气率先打破沉默。他目光快速游离在两人之间，显然是想充当和事佬缓和这尷尬的局面：“你怎么不懂师父的良苦用心呢？”
    师父江涛听闻，冷哼一声，翻眼刺向马辉，顺势將判决“啪”的一把搡到桌角，隨即重重坐定，端起茶杯，自顾自的品茗起来，香气氤氳，模糊了他的脸。
    坐在一旁的马辉收到眼神立刻心领神会，迅速从沙发上弹起，小跑至桌前，双手小心翼翼拿起那份判决，仔细翻看起来。房间再度陷入死寂，只剩哗啦啦的翻纸声响。
    片刻后，马辉抬头，踱步到付煜寧身旁，一手捏著判决，一手点著纸面，带著老师般的说教语气：“这案子，標的额是500万，咱一审律师费就收了20万。如果当事人继续委託咱打二审呢？”
    付煜寧琥珀色瞳仁微微收缩，眯眼看向马辉那只伸出的手。
    他两根手指捻在一起，反覆搓动，做了个全球通用的数钱手势：“那我们至少还会有10万二审律师费入帐！”
    “你这个案子，確实打得漂亮！帮当事人解决了大问题。”他点头肯定道。
    “但是！”突然他话锋一转，双手一摊，摇摇头：“正是如此，当事人是一定不会上诉打二审了，这样我们二审律师费就没了。那10万可就白白丟了！10万啊，你甘心么？师妹。”马辉拧起眉毛，提高嗓音质问道。
    付煜寧看著马辉那张油滑发光的脸，几乎快要笑出声般反问道：“师兄你意思是，为了这10万，我一审就该故意打输，好让当事人再掏钱请我们打二审？”
    马辉听到自己期待中的正確答案，显现出你终於开窍了的喜悦，隨即“啪啪”鼓掌，兴奋点头，顺势邀功似的看向端坐在办公桌后的江涛。
    师父江涛缓缓放下手中茶盏，双手交叉顶住下巴，微微頷首，目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付煜寧扫视眼前二人，只听得雨打玻璃带来的咚咚声响，有力的敲击著她的心臟，像是一声声质疑，一声声发问：“这就是所谓的长远眼光么？这就是你想要成为的律师么？”
    猛地，她抬眼，看向师父江涛置在书柜上的2017年度十佳律师的镀金奖牌，清晰又坚定地吐出七个字：“这种事，我做不来！”

 第2章 人生的暴雨

    “什么？”马辉表情瞬间停滯，张大嘴巴，失声叫了出来。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付煜寧声音不高，却带著力量，字字清晰，砸向房间里的二人：“当事人信任我，將所有希望託付於我，我不能用这种手段骗他。”
    “骗？”江涛像是被这个字戳到痛处，他瞬时眉头紧拧，双手死死扣住椅子扶手，忽而又点头冷笑起来：“付煜寧，你高风亮节，你怀瑾握瑜，你了不起，等你饿肚子的时候，我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师妹，你怎么还不懂啊！”马辉在一旁急的直搓手，语气充满过来人的语重心长，他探步向前压低嗓音：“师父教你的，是在这个行业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在这个职业活下去的金玉良言，哪个律师不都得先生存，再发展？！师妹，现实点吧！”
    付煜寧转头看向马辉，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生生压了下去。
    见她沉默，马辉猛地凑到付煜寧耳边，呼吸带热，语气急切：“你知道多少名校毕业的学生挤破头都想进咱们所，都想入咱师父团队么？师妹啊，你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
    最后他伸出手，轻拍付煜寧的肩膀：“听师兄一句劝，別再犯傻，踏踏实实跟著师父干！”
    付煜寧立在原地，感觉有两块无形的巨石压在头顶，眼前两位“成功人士”带来的压迫让她无言以对，让她无力反驳，让她甚至没有挣扎的资本。
    片刻后，付煜寧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知道了。”
    “行了，你出去吧！”师父江涛见她服软，便不愿多言，不耐烦的下了逐客令。
    付煜寧听闻，立刻转身，扭头向外。
    “榆木脑袋！”师父江涛不满的声音从付煜寧脑后飘过，她顿了顿，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付煜寧推门而出，瞬间被所內的嘈杂声淹没。
    实习生小跑穿梭在走廊，生怕慢一步就遭到师父责骂；写材料的律师则紧盯屏幕，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几个律师高声打著电话，看样子是在向当事人保证些什么。
    这里是2018年初，彼时的浩然律所，是s市顶尖律所之一，坐拥33层cbd顶楼，背靠江景，俯瞰全城。
    付煜寧拖著疲惫的脚步的回到工位，今天忙碌了一天，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被揪到师父办公室挨骂，也是够惨。
    进浩然之前，她怀著一腔热忱，以为能仗法律之剑，为委託人的利益死磕到底。
    入所后，却被现实狠狠打脸。
    团队內的律师大都背后藏著心机和手段——一审故意败诉为二审铺垫、夸大自己胜诉率、甚至吃了原告拿被告！“榨乾当事人每一分利用价值”成为团队內心照不宣的准则。这与付煜寧心中所想的律师，简直天壤之別，天差地別。
    “叮咚——”清脆的简讯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低头查看，瞬间瘫在椅子上。
    手机屏幕上赫然写著：付律师，抱歉，您要的资料我们没找到。——律律师协会小刘
    “这恼人的雨天！”付煜寧怔怔的看著窗户上流淌如溪的雨水，混沌的水幕，將她瞬间拉回高三那一天。
    记忆如潮，侵入脑海。
    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也是这样的阴霾，她眼睁睁的看著父亲被带上呼啸的警车，红蓝灯光下，是母亲无助哭泣的脸庞。
    几个月后，父亲站在被告席上，付煜寧第一次体验到了刑事法庭带来的彻骨冰冷。
    她坐在硬邦邦的旁听席上，看著曾经意气风发的父亲消瘦身躯套在宽大的灰蓝色马甲中，面色憔悴，头髮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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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审现场，检察官声音洪亮，透著庄严和肃穆，宣读著罪状：“被告人付建国，虚构工程项目，偽造政府公文，骗取被害人1000万元，其行为已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224条，构成合同诈骗罪。证据如下.......”
    付煜寧查过资料，大概知道这个罪指的是骗子从一开始就编造谎言，忽悠他人按所谓合同约定付钱或者给货，然后，骗子卷钱货跑路，合同根本就是废纸一张。
    父亲平时为人老实，诚信经营，绝不是那种骗子。付煜寧认为只要认真看证据，总能找出破绽，父亲的案子定会有转机。
    质证环节，是刑事庭审中至关重要的一步。检察官要將罪证一一陈列，而犯罪嫌疑人的辩护律师则要从这些证据中找出破绽，从而为犯罪嫌疑人脱罪或是减轻罪刑。
    待到证据材料被呈上法庭，付煜寧望向母亲高薪请来承诺胜诉的“大律师”孙冲，满心期待他能大展拳脚，替父亲洗清冤屈。
    当法官威严询问：“犯罪嫌疑人的辩护人对公诉人提供的证据是否有异议？”
    谁曾想，孙冲律师只是象徵性的翻看了证据前几页，便毫无波澜，近乎冷漠的吐出：“无异议。”
    付煜寧心头一震，不自觉地咬紧下唇。
    隨后的庭审，不论检察官拋出何种证据，不论证人言辞有多含糊，孙冲都机械性的，甚至带著些许不耐烦地回復道：
    “无异议。”
    “无异议。”
    “无异议。”
    他惜字如金，敷衍了事。没有做任何实质性的辩解，就像被上了发条的玩具，简单重复著一个指令。甚至都没有看一眼被告席那因无助而身躯颤抖的付建国。
    漫长的三小时庭审，付煜寧焦急的看著眼前一切，在心中吶喊：“谁来救救爸爸？他不是这样的人！律师，求你说说话啊！？你不是承诺会胜诉么？为什么默不作声，为什么消极应答？”
    庭后，她跑著追到那孙冲律师，抓住他的胳膊，大声斥责他的不作为，孙冲只是淡淡回覆：“事实如此，证据確凿，无须辩护。”说罢，甩开付煜寧的手，扬长而去，给这对绝望的母女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几天后判决下来，上面清晰写著“被告人付建国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並处罚金人民幣**万元。”短短几行字就终结了付煜寧安稳閒適的青春时光。
    如果父亲懂法，如果自己懂法，再如果他们能遇到一个有责任心、有担当的律师，那么，结果或许有所不同。
    但是，人生没有如果。
    为了父亲，也为了自己，付煜寧灵魂深处，一个信念破土而出：她要成为律师！要成为一名为当事人利益据理力爭，力求胜诉的律师。
    付煜寧选择进入浩然律所，原因有二：一是浩然作为s市顶尖律所，应该能学到真本事；二是当年为父亲辩护的孙冲律师曾在此执业。她深知，要查清父亲的案子，光看法院卷宗远远不够，只有从侦查阶段就介入的律师，才可能知道案件背后的来龙去脉。
    谁曾想那孙冲律师，早已离职，所內连他只言片字都找不到，甚至律协小刘发来消息都表示查无此人。这个孙冲，竟如水雾般凭空消失在了s市的律师圈。
    所里工作不顺心，父亲案子又断了线索，两头的压力让付煜寧身心俱疲。
    “总会有办法的！”付煜寧深吸口气，猛地坐直身体，像是给自己打气般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暴雨已停，晚霞漫天，映照出一片好光景。

 第3章 如坐针毡的庭审

    次日清晨，天朗气清，空气中残存著前一天暴雨的潮润，整个城市还未醒透，付煜寧已坐上了前往法院的公交。
    今天开庭的是一位绝望的父亲——周晓，他年幼的孩子因医院诊治疏忽，脑部受损，落下终身残疾。由於孩子还小，无法行使他的诉讼权利，故而由其父亲代为诉讼，这是未成年案件的法律规定。
    付煜寧从立案时就陪著这位父亲，她眼看著一个三十几岁的人短短半月就白了鬢角，她深感自己责任重大，於是对这个案件格外上心。
    她背靠椅背，紧握材料反覆推敲，脑海中一帧帧预演著即將开始的庭审。
    突然，刺耳的铃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一看屏幕，竟是法院打来的。
    她清了清嗓子，按下接通键。
    对面传来书记员烦躁的声音：“付律师，你那当事人周晓一早联繫我，说要把你换了，这是什么情况？”
    “把我换了？！”付煜寧猛地站起，险些摔倒在顛簸的车上，她顾不得旁人眼光，急忙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啊！他天不亮就打电话给我，害得我一大早就得赶到院里。”书记员语气略带不满，嘟囔著抱怨道。
    “那今天的庭审继续么？他还说什么？”
    “继续，你先过来再说吧！”书记员不耐烦地掛了电话，只剩嘟嘟的忙音。
    “什么情况？”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付煜寧心头，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她赶忙拨通周晓的电话，对方一直忙线，並未接听。
    带著不安心情，付煜寧急急下车，隔著马路，她远远便瞧见法院门口站著个熟悉的身影，竟是师父江涛，而江涛身旁正是周晓。
    付煜寧一路小跑向二人赶来，周晓一见她，便招手示意，神情如常。
    “师父，您怎么来了？”和周晓稍作寒暄后，付煜寧转头问向江涛。
    江涛面上带笑，避而不答，而是扭头看向周晓：“周先生，变更代理人申请书带了么？”
    “带了带了，按照您昨晚所说我已经列印好了。”周晓连忙应声。
    “好，那您先进，我和付律师隨后就到。”江涛抬手指向法院大门，示意周晓先行。
    待周晓身影消失，江涛脸上笑意瞬间冻结，他撇了一眼付煜寧，声音冷漠：“小付，诉讼材料给我，今天你就旁听吧。”
    “师父，这个案子一直都是我在跟进，您这是什么意思？”付煜寧上前半步，皱眉发问。
    “医疗纠纷案件有很多门道，你经验不足，需要多学习。”江涛语气坚定，毫无商量余地。
    “可是......”付煜寧还想辩驳，江涛一摆手，直接打断付煜寧，扭头大步走向法院。
    付煜寧咬紧下唇，停顿片刻，终究咽下心中不甘，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民一庭內，书记员斜靠在椅子上，看著眼前的周晓，语气加重疑惑发问：“確定只委託江律师？不委託付律师了？”
    周晓连连点头，轻声轻语地解释道：“是的，法官同志。我当时就是和江律师签的合同，他说付律师只负责跑腿。”
    书记员深知江涛这类资深律师通常仅负责签委託合同，製造自己亲自代理的假象。实际案件从写材料到立案最后到开庭，全部都是由其徒弟操办——这已是律师行业內公开的秘密。
    而今日江涛一反常態亲自开庭，也是让书记员满是疑惑，但又不便多问。她斜著瞥了一眼立在旁的付煜寧，嘆了口气，收下了周晓的材料。
    九点，法官法槌一敲，庭审准时开始。
    付煜寧坐在旁听席，眼睁睁看著江涛將她费尽心力写成的材料像丟垃圾一样推到桌角，顿时喉头一哽，心一沉——完了。
    想要打贏官司，关键在於一份专业机构出具的鑑定报告。这份报告就是判断患儿脑部损伤是不是医院治疗有错导致的。
    然而，这报告却是医院花钱找人做的。结论自然为其自己开脱：“患儿脑部损伤与医院诊疗行为无关。”这行字，就想將院方责任撇的一乾二净。
    付煜寧自然不信这份证据是所谓的“铁证如山”。於是她熬了数个通宵，查阅无数以往案例和医学文献，终於抓出一个致命的把柄——报告所依据的一份ct有假。影像显示的是5岁以上孩童的脑部特徵，而周晓的孩子当时只有1岁，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更可笑的是，医院死活不愿交出孩子看病的原始病歷，这种抗拒行为正符合法律所规定的：医院要是藏著或者不愿提供完整看病记录，那就可直接认定医院有错。
    一方面，医院报告造假；另一方面，医院態度又如此心虚，两者相加，这场官司，原告稳操胜券。
    而此时，江涛却將她准备的材料都撇至一旁，难道他有更好的应答策略？付煜寧坐直身体，满怀不安，探头细看。
    “请原告方对这份鑑定报告发表质证意见！”法官正襟危坐，厉声说道。
    民事诉讼的质证意见，是將对方提交的证据剖析解答，通常要告诉法官你认为：这份证据的真假（真实性）、是否合法取得（合法性）、以及这份证据和本案是否有关係（关联性）。这是诉讼一方保护自己权益，反驳对方证据的关键文书。
    见法官询问，江涛抬头，慢条斯理，气定神閒地回应道：“我方对这份鑑定报告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
    江涛话音一落，付煜寧猛地握紧拳头，双眉紧蹙：那份鑑定报告里明明隱藏著关键漏洞，是她熬了几个通宵反覆推敲才找到的。此刻轻飘飘一句“无异议”，將她呕心沥血准备的一切，连同原告的希望，被一併否决了。
    法官听闻显然有些意外，她双眼微眯，愣了半晌，目光停向周晓，提高了声音问道：“周晓，你对这份报告有什么补充说明吗？”
    周晓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江涛，只见他面无表情，沉默地翻看著材料，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抿了抿嘴，喉结滚动间低低地说了一句：“没有了。”
    法官微嘆口气，扫视眾人后朗声道：“既然原告方没有异议，那请被告方发表质证意见吧。”
    被告方律师舒了口气，不紧不慢地念起了自己的质证意见。付煜寧僵在旁听席，大脑一片空白，是一点话都听不进去了。
    早上十点，庭审就结束了。法官撂了句：等候判决！便匆匆赶向下一个法庭。
    在签庭审笔录时，周晓忍不住急切地向书记员追问：“法官同志，您看我这个案子能贏吗？啥时候能拿到赔偿啊？”
    书记员抬眼看看站在一旁的江涛，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只能公务化回覆：“关於案件结果和后续，请諮询您的代理律师。”
    周晓立刻將充满询问的目光投向江涛，江涛脸上依旧掛著那副职业性的、令人安心的微笑，从容不迫地开口：“您放心，这案子能贏。”
    “太好了，太好了。”周晓如释重负般微微点头，眼中闪过淡淡泪光。
    付煜寧於心不忍，默默別过头去。她很清楚，江涛这般消极应诉，是他计划让一审败诉后，再给周晓上演“法院审判不公，我们必须上诉，申请重新鑑定”的戏码，从而他既拿了二审律师费，贏了诉讼，还能让周晓对他感激涕零，保住他知名律师的荣誉。
    因此他所说的能贏是真，但不在一审。
    “付律师！”周晓突然走了过来，他挤出一丝感激的微笑，声音带著疲惫却饱含真诚：“付律师，这些天辛苦你了，跑前跑后的，真不容易！等判决下来，拿到赔偿款，我一定请你和江律师好好吃顿饭！”
    这句暖心的感谢如利剑入心深入付煜寧的灵魂，她牙关紧咬，脸颊发烫，不敢再看那双写满信任和感激的眼睛，她想告诉周晓：“你被骗了！”
    但她看向江涛警告眼神后，所有话只能尽数咽下。最终她艰难挤出：“周先生，我有事，先走了。”便如逃跑般衝出了这象徵正义与公平的法庭。

 第4章真相的背后

    暖阳刺眼，映得法院大门上高悬的国徽金光灿灿，肃穆神圣。
    付煜寧脚步沉重，缓缓向著门外走去，与匆匆进出法院的人们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回想著方才庭上的一切，师父的冷漠，法官的惋惜，周晓的期盼，以及无能为力的自己。
    她浑浑噩噩，漫无目的走著，猛然被一阵冷气袭的微微一颤，她抬头看去，才惊觉自己竟然已经站在了浩然律所那金字招牌下。
    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已全然忘了。
    “你快来！”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还未等她有多反应，便被马辉搡向前台。
    “砰！”身旁响起巨响，震得付煜寧双耳嗡鸣。
    紧接著欢呼声、鼓掌声如潮水般覆盖整个律所。
    她回过神来，才看清眼前站著一名男子手持锦旗，另一名女子手里拿著刚打完的礼花筒，两人脸上洋溢著喜悦与感动。
    她皱眉看著男子，总觉得有些许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而那锦旗鲜红的绒布上，金灿灿的大字夺目耀眼：“匡扶正义，律界楷模——赠浩然律所江涛律师团队”。
    持旗男子恭恭敬敬双手递上锦旗，眼角漾起笑意。
    师父微微頷首，郑重地接过锦旗，隨即朗声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是我们律师的职责。”话音一落，团队其他人適时地用力鼓起掌来，不时有人起鬨欢呼。
    此时律所上下，一派欢欣祥和，不少律师投来艷羡的眼光，炙热而渴望。
    而付煜寧的目光却越过这光鲜的授旗仪式，落在锦旗右下角那行小字上。
    她拔长脖颈，仔细辨认。
    待看清瞬间，她瞳孔骤缩，眉头紧锁，一声冷哼从她喉间挤了出来。
    那行小字，赫然写著“通达小商品有限公司敬赠。”
    她想起来了，眼前男子，正是这家小公司的老板老张，他身旁的女子则是他的妻子。夫妻俩共同经营著这家小商品公司，勤恳本分，踏实认真。
    两年前老张因厂商供的货有质量问题，多次沟通无果无奈选择诉讼。於是经人介绍，找到江涛，江涛签了合同后，就將案子给到马辉手上。那时付煜寧还在实习期，每天就负责送材料、跑腿，对整个案件原委一无所知。
    直到前段时间，她到法院取老张案件的结案通知书时才知晓其中內情。
    许是案件已经结束，又许是付煜寧和书记员接触次数多了，已渐渐熟络。书记员在等候她签字时便和她多聊了了几句。
    “付律师，你知道么？这个案子根本不用打这么久的。”
    付煜寧听闻，愣了一瞬，隨即发问：“啊？这案子不是挺棘手么？”
    书记员歪头压低声音：“一开始没那么棘手！刚立案那会，被告厂家就主动找了马律师不下五次，毕竟他们自觉理亏又不想摊上官司，於是每次都诚意满满的带著和解方案。”
    “那被告態度恶劣，怎是会愿意和解的人？”付煜寧记得当时被告一审败诉，二审便强硬上诉，二审败了又申请再审，虽说屡屡受挫，却屡屡不服，来来回回打了快两年。
    “那是被惹毛了！”
    书记员噘著嘴抱起厚厚的材料，歪头看向门口，见没人经过，又转而继续：“被告每次来，马律师都以各种理由搪塞人家，什么『你们和解方案老张不满意』或者是『老张联繫不上』之类的，反正就是拖著人家，根本不给双方协商的机会。这才把被告彻底惹恼了，决心要和老张死磕到底。”
    “这样啊！”
    书记员摇摇头，总结性的感嘆道：“本来几天就能解决的案子，硬是拖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老张咋想的，就这么信任马律师。”
    听书记员这样一讲，付煜寧立刻回想起一点：那就是马辉一直在阻拦老张和被告厂商当面接触！
    一次庭审，被告厂商提出要见老张，就被马辉搪塞过去。而前一天老张明明想要参加诉讼，是马辉以不能影响诉讼策略为由让其在家等候。
    还有马辉时常提醒老张：“別私下和解。他们要是真心，早就联繫您了，怎么会等到诉讼。唯有胜诉判决，才是您最坚固的保障！”
    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想通其中关窍。
    现在將所有线索拼凑起来，她总算想通原委：马辉之所以拦著不让双方当面协商，怕的就是一旦老张和原厂商达成和解，就不会有接下来的一审、二审甚至再审，官司打不成，律师费还如何一笔笔收？
    马辉装的专业负责，处处维护老张利益，对被告分毫不让，其实都是为了把这场官司拖得更久，从而多打几场，多收几次律师费而已。
    而讽刺的是，老张至今还认定正是因为江涛指导，马辉配合，两人合力为了他的案子奔波劳碌、据理力爭了两年之久才获得今日的胜利，故而送来锦旗，以表感谢。
    此时付煜寧立在原地，一言不发。看著眼前憨笑的老张夫妻和一群假笑的同行，只觉得胃中翻江倒海，酸水直冒，直衝喉头。
    这戏，一秒都演不下去了。
    於是她猛的转身，头也不回向著自己工位走去。
    江涛余光瞥见她转身的动作，並未多言。
    而马辉扭头看到付煜寧的背影，嘴角一撇，眼皮懒懒一掀，露出个转瞬即逝的白眼。隨即，他脸上再度掛上职业化的灿烂笑容，转头与老张夫妇继续寒暄起来。
    “啊呀，张总，您太客气了。”他热情的向前半步，紧握住老张双手，声音洪亮：“我这边已经將执行方案草擬好了，就请您二位过目了！”
    江涛也微笑著拍了拍老张的肩膀：“张总，这方案是我和小马共同研究的，绝对没问题，您大可放心。”
    老张重重点头：“有你们负责，我放心的很。”
    江涛看向马辉，递给他一个命令的眼神，隨即向著老张说道：“那就请移步会客室，由马律师给您二位详细匯报，我还有事，要先去忙了。”
    “好好，江律师您辛苦。”老张向著江涛一抱拳，跟著马辉向律所內里的会客室走去。
    江涛目送三人走远后，脸上笑容骤消，阴沉上脸。他大步向自己办公室方向走去，经过付煜寧工位时他停顿一秒，低沉命令：“你给我过来一下。”说罢，便扭头离去。
    付煜寧闻言，坐在椅子上迟疑了几分钟，最终还是起身走向那熟悉的木门。

 第5章 离开的律师

    付煜寧推门而入，就见江涛背对大门，手握花洒，悠閒的侍奉著那尊娇贵的君子兰，水雾淡淡，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彩虹。
    听见门响，江涛手上未停，头也不回的吩咐道：“周晓的案子你写个代理词，明天交给法院。”
    付煜寧没有接话，而是上前一步，向著江涛的背影质问：“师父，今早开庭前您为什么要换下我？”
    江涛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询问，於是不紧不慢放下花洒，一边用手摘枯叶，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我那是在教你如何创收。”
    “创收？”付煜寧拧起眉毛，歪头反问。
    “你跟著我几年了？”江涛听出她语气中的疑惑，於是开口问道。
    “两年了。”
    “都两年了。”江涛略带感慨的重复一遍，隨即背靠窗户，逆光而立，提高嗓音：“那你还好意思问？我不换下你，今早这单又得搞砸！”
    阳光强烈，付煜寧眯起眼，微仰头，盯著隱在光圈中江涛那模糊的脸：“师父，我准备的很充分，胜诉机率很大，我不觉得会搞砸。”
    江涛听闻，愣了一瞬，隨即踱步走到付煜寧面前，竖起食指，重重点了点她眼前的空气：“嘴还挺硬啊。”
    说罢，他大步走向办公桌，將一沓材料甩在桌面上，隨即插腰问道：“我问你，这案子你打算怎么打？”
    付煜寧跨步上前拿起材料，翻的纸张哗啦脆响，隨后“啪”地一声从中间抽出自己的质证意见，高声念了起来：“被告方提供的鑑定报告所依据的ct片有误。该ct显示的是5岁孩童的大脑特徵，而原告年仅1岁，这属於虚假证据，依法不应採纳。”
    紧接著，她再抽出一份代理词，语速加快：“被告方经原告多次书面要求始终不愿提供原始病歷，构成『隱匿或拒绝提供与纠纷有关的病歷』，可依法直接推定被告的诊疗行为存在过错。综上，请法院支持原告全部诉讼请求，判令被告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付煜寧念完，轻挑右眉，看向江涛。
    “你是医学专家么？”江涛背手而问。
    “不是。”付煜寧摇摇头，轻声回復。
    “那法官凭什么相信你的主张？”江涛依旧面无表情。
    “我后面有附5岁和1岁孩子大脑特徵对比图，这就是证明。”付煜寧快速翻动纸张，想要找到那页纸。
    “那又怎样？”江涛提高声音，打断了她的翻找行为：“你、我皆是医学外行，就算你有特徵对比图，但是法官只会相信鑑定报告，这是常识，不懂么？！”
    “就算法官不信，我还可当庭提出重新鑑定。”付煜寧拍了拍材料，篤定地说道。
    这一步，本就在她的计划之中。在医疗纠纷、建筑工程这类专业案件中，法官通常会以鑑定机构出具的鑑定报告为裁判依据。
    这时，若是诉讼一方认为对方提供的鑑定报告有误，他是可以向法院申请重新鑑定的。法院受理后，会指定若干个具备资质的鑑定机构，並让双方以摇號的方式隨机选定一家。这样得出的结论，能最大程度保证结论的公平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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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方法等於给了周晓一次逆风翻盘的机会，付煜寧自然会將其作为最后一步杀招，待到庭审时提出。
    “当庭提出？”江涛双手交叉环抱，微微摇头：“错了。”
    “一审申请重新鑑定，胜诉机率极大，有何不妥？”付煜寧困惑反问，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笨！”江涛眉头微皱，用指关节敲击桌面，发出咚咚声响：“你要留著这个雷点，等到二审再爆啊！为什么你每次诉讼都忽视这个要点？”
    “一审胜诉，周晓就能早点拿到赔偿款，为什么要等二审？”付煜寧拔高声音，懟了回去。
    她其实心里很清楚江涛的创收之道，只不过她学不会更不想学，於是总是在江涛指出问题时选择佯装不知。
    “你！”江涛啪的一掌拍向桌面，肩膀上下起伏，眉头紧锁，眼底泛起寒意。
    这个徒弟，是他从一眾名校毕业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面试时他准备了三道刁钻的实务难题，唯有付煜寧能提出独具匠心的解决方案，其表现的专业性和灵气令人过目难忘。江涛深信，假以时日，她定能成为超越马辉的存在。
    然而，偏偏付煜寧“最不开窍”，江涛明白她绝非愚钝，而是太有主见，对於自己的行业生存妙招，她不是听不懂，而是从根本上不认同。
    可即便如此，江涛也不愿完全放弃。作为在律师界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將，他见过多少新人最终被生活打败，放弃律师这个行业。他不愿这样一个良才因孤傲和所谓的理想最终埋没在浩瀚的律海中。
    他决定再试一试。
    想到此，江涛长嘆口气，思考良久后肃声道：“小付，我再讲最后一遍，这案子，若等到二审再申请重新鑑定，既能保证咱们的创收又能给当事人更多机会，两全其美。我们做律师，要先解决温饱问题，再去考虑所谓的理想。”
    “可是，师父。”付煜寧听闻缓缓抬眼，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不能將当事人的信任作为创收的砝码，这是不义之財，我不能挣。”
    付煜寧话音一落，江涛牙关紧咬，面部带著轻微的抽搐，片刻后他抓过椅背，一屁股坐了上去。隨即右手一挥冷冷道：“既然如此，我这小庙供不起你这位活菩萨。”
    江涛明白，道不同不相为谋，三观不合，怎么共事？她难以管教，未来会带来更大的麻烦。自己的团队，不需要也不能要这样冥顽不灵的异类。
    付煜寧听懂了江涛话中深意，她轻轻点头，浓密的睫毛迅速的忽闪著，沉思片刻后，她声音平静：“谢谢师父这两年的悉心教导和栽培，我即刻办理退所手续。”
    话音一落，她弯下腰，带著敬意向著江涛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隨后，她直起身，没有半点停留，转而向外走去。
    “咔噠”一声轻响，门被关上。
    办公室里顿时恢復沉寂，江涛脸色铁青，目光紧盯在那紧闭的木门上，一动不动。

 第6章 告別过去

    付煜寧拉开木门，就和在外面偷听的马辉撞了个满怀。她冷著脸，绕过弯腰侧耳僵在原地的马辉，径直向行政主管的办公室走去。
    马辉顿了顿，赶忙转身小跑跟上，脸上带著若有若无的笑：“师妹，是不是又惹师父生气了？不是师兄说你，你这性子，得好好改改。你呀...”
    “师兄！”付煜寧高声打断马辉的絮叨，转头说道：“我要去行政白主管那里办离职手续。还有，我过手的所有案件，都会一併交给助理小孟，你放心。”
    “哦？”马辉扬起眉毛，故作不知的反问道：“师妹你这是要离职？”
    “是的，还有这段时间多谢师兄的指点。”付煜寧淡淡点头，向著马辉抱拳感谢。
    “那你以后不干律师了?”马辉眨眨眼，凑近低声问道。
    “无可奉告。我先去忙了，师兄再见。”付煜寧不想多言，直接断了话题，扭头走远。
    马辉並未追上，而是撇撇嘴，油头轻晃，伸出小拇指懒懒的掏起耳朵。
    说实在，从付煜寧到浩然以来，马辉就敏锐的察觉到了师父对其青眼有加。不论是写材料还是制定诉讼策略，她所展现出的聪慧和高效都能得到师父的赏识。
    而马辉则恰恰相反，在校期间他就学的极其吃力，考了三年才勉强过了司法考试，毕业后也是找遍关係才进的浩然。跟著江涛的前几年，他总因专业问题被江涛训斥，受尽了团队內同行的白眼。这些年总算是熬出头，凭藉积累的经验和努力成为了眾人敬仰的师兄。
    故而，付煜寧的优秀和师父的偏爱，自然让他对这个“天赋型选手”心生暗妒。今日付煜寧选择离职，让他有鬆了一口气的畅快感。
    “终於走了。”他看著付煜寧走远的背影，吹了个长长的口哨，拔步向江涛办公室走去。
    开门瞬间，他媚笑上脸，眼角漾起皱纹：“师父，老张的执行合同签好了，明天就能到帐。”说罢，他隨手关上门，走了进去。
    付煜寧找到忙得焦头烂额的白主管，笑著说明来意。
    白主管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额部的抬头纹愈加明显。她沉思片刻，微微点头：“好的，知道了。你把所有案卷交接给你团队律师，然后自己从oa下载离职文件，填好后交给我。”说罢，她低下头，继续手头的工作。
    “哦！”付煜寧应了一声，待在原地並未离开。
    “还有什么不懂的么？”白主管发现她仍旧立在一旁，於是抬眉斜眼看向她，拿笔的手不断敲击著桌面。
    “没有了，那主管我就先走了。”
    付煜寧话音还未落，白主管便低头继续忙碌起来。
    这就是很多律所的现状，同事之间都带著冷漠的疏离感，所谓同僚情谊，都是系在一条叫“利益”的纽带上，律师在不同律所之间来来往往，走走去去，都很正常。
    但对於付煜寧来说，这毕竟是自己第一个工作单位，说没有感情是假的，但却没料到白主管处理的如此乾脆利落。
    她顿在原地，片刻后，僵硬的甩了甩胳膊，缓慢地挪出了房门。
    整理完交接材料已是傍晚，彼时漫天晚霞，如火燃烧，映红整个大地。
    付煜寧站在巨大落地窗前，望著汤汤江水，滔滔而流，脸颊被夕阳映得通红，两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停下来看看顶楼的风光。
    明天何去何从，她未可知。但至少，还有希望。
    退所办理的异常顺利，不出几天，付煜寧就彻底离开了浩然。由於她刚拿执业证半年，不能自己开所，故而儘快找到下家就是她第一要紧的事。
    然而，s市的律所多半和浩然一样，都是以团队为主。这样的模式，意味著个体律师必须陷入不得不听令於合伙人的局面。付煜寧刚挣脱了这样的束缚，她不想再进入相同的死局中。
    於是，在网上找了几天后，付煜寧失望的摊在沙发上：“找个心仪的律所真难啊。”
    她养的狸花猫进宝用毛脑袋轻轻蹭著她的脸颊，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似乎在安慰泄气的主人。
    “咦？对啊！”付煜寧猛地坐起，惊的进宝喵呜一声高高跃起。她快速拿起手机，在朋友圈迅速翻找起来。
    果然，找到了。
    她记得一个月前，学长张梟在朋友圈发布了自己新律所开张的视频，那时候她隨手点了赞后就將此事忘得一乾二净。
    “好机会啊！”付煜寧双目放光，嘴角带笑。
    张梟，比自己大三届的法学院学长，一米八五的大高个，校游泳队主力，偏生了个白嫩的皮肤，一头栗色短髮，乾爽利落，瀟洒不羈，一直是校內的风云人物。
    他毕业便去了外省打拼，半年前一回s市，就著手创立律所。学长一直人脉广，路子宽，跟著他，一定能开拓出一条新路来。
    想到此，她清清嗓子，迫不及待拨通了张梟的电话。
    “学长，你最近好么。”付煜寧寒暄道。
    “煜寧，咋了，想入我的新所么？”学长的声音依旧嘹亮中带著些许鼻音。
    “你咋知道？”付煜寧惊讶回问。
    “咱s市律师圈子就这么大，都知道你炒了浩然，不得了呢。”学长打趣道。
    “学长你可別笑话我了，我是被逼无奈。”付煜寧不好意思的嘿嘿笑道：“那...我能来您所里看看么？”
    “当然可以。”张梟爽朗答应：“我这正缺人手呢，不过先说好，我这经营模式可和浩然不同哦。”
    “好的！谢谢学长。”
    掛了电话，付煜寧赶忙梳洗一番，將自己仅有的豆沙色口红浅浅涂上，又整理了一下毛躁的长髮，抱起进宝猛地亲了亲，便拿上自己的档案，挎著帆布包风风火火出门了。
    根据学长张梟给的地址付煜寧来到一条老旧街道，一个个的小店铺扎根於此，在岁月流淌中平静度日。
    走过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便能看到学长的律所。
    门头不大，夹在一家蒙著油烟的“小张包子铺”和一家门头掉漆的裁缝店面之间。玻璃门被擦得光洁如新，透过玻璃可见室內洁白瓷砖地板上摆著几张电脑桌，桌上简单置著几株绿植，显得异常清爽，整个房子成为这片陈旧街区里一抹格格不入的风景。
    付煜寧探头看向房內，却不见一个人影。
    “这律所也没个招牌？”付煜寧嘟囔著四下查看。
    正当她疑惑之时，一个红唇短裙长发翘臀的女子踩著高跟鞋咯噔咯噔走了过来。
    “张梟在哪？”那女子扫了一眼付煜寧，撩了撩头髮，朱唇轻启，淡淡问道。
    “不知道。”
    “嘖，躲著我？”那女子面带不悦，从包中抽出一支烟，吞云吐雾之间上下打量著付煜寧。
    被女子盯得有些不適的付煜寧向后退了一步，轻声问道：“您是？”
    “债主。”女子媚眼如丝，浅浅一笑，梨涡荡漾，春色盎然。

 第7章 入伙

    午饭时分，小巷內家家户户锅铲碰撞，香气四溢。
    不知谁家熗了辣椒，鲜香入鼻，诱的付煜寧直咽口水。
    “吱呀——”一声，律所隔壁裁缝铺的破门被打开，张梟和老板说著再见，伸著懒腰从里面晃悠出来。
    他转头扫到付煜寧和她身旁的女子，顿时僵住，脸上明显慌了神，拔腿扭头就想跑进门去。
    “你给我站住！”女子带著娇嗔喝道。
    “哦...”张梟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耷拉著脑袋，不情愿的走了出来。
    付煜寧看著眼前学长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寻思学长这是欠了她多少钱，竟然心虚成这样？
    “过来。”女子皱眉，语气带著命令。
    张梟飞快抬眼看了看付煜寧，眼神中带著求救，手垂在身旁轻微而急切的摆动，示意让她走向自己。
    付煜寧心领神会，收到信號，赶忙上前一步：“张主任您好，我是来面试的律师付煜寧。”
    张梟赶忙搭腔：“来面试的是吧，来来来，来里面坐。”说罢，便拉著付煜寧向律所里面走去。
    女子瞥见两人的小动作，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张梟，你別想用这小姑娘当挡箭牌糊弄我，我可是听了你的把婚离了，接下来你得为我负责！”
    这爆裂的消息一落地，付煜寧顿时双目圆瞪，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心中暗想：“原来是欠了情债啊。”
    接下来，就见那女子怒气冲冲训斥著张梟，时不时的还上手猛戳几下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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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梟的脸色一会红一会白，不住点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连连道歉。
    付煜寧坐在律所门外的凳子上，看著房里的场景，抿嘴偷笑。她记得学长在校期间就老有女生为其爭风吃醋，闹得人尽皆知，没想到工作了还因为此等事挨训。
    过了约摸半小时，女子许是骂累了，她猛地起身端起桌上茶水一饮而尽，又衝著张梟脑门“啪”的一掌，这才走了出来，付煜寧见状赶忙起身道別。
    谁知女子淡淡一笑，一把抓过她的胳膊：“煜寧，饿了吧，咱去吃饭。”说罢，她扭头看向房內张梟：“別磨蹭，快点的！”
    见两人这气氛，张梟应该是做了对不起这女子的事，付煜寧可不想牵涉其中，於是她赶忙摇头摆手：“我来时吃过了，您二位去吧，我在这里等著就好。”
    “別啊，煜寧，咱一起。”张梟揉著被女子打疼的脑袋，眨眨眼，一脸哀求的看著付煜寧。
    “你以为煜寧在我就不敢收拾你了？”女子伸出葱白嫩手，一把揪住张梟的耳朵：“臭小子，心眼还多得很。”
    付煜寧也是第一次见学长如此狼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张梟见她笑了，顿觉没了面子，头一扭躲开女子的手，揉著通红的耳朵，低声抱怨道：“你在我未来同事面前给我点面子吧，姐！”
    “姐？！”付煜寧看著女子那与张梟同样形状的丹凤眼，恍然大悟。
    一家老字號羊肉馆內，三人围坐在涮锅前，浓汤咕嘟，冒著肉香。女子饶有兴趣的看著付煜寧，秀眉微挑，开口问道：“也就是说，你从浩然离职，现在要来我弟弟律所？”
    “嗯是的，姐姐。”付煜寧乖巧作答。
    “那欢迎你呀。”女子用公筷夹起一片羊肉放在付煜寧碗里，继续道：“我弟弟律所就缺你这样的人才呢。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我叫张瑛，你就叫我瑛姐吧。”
    “瑛姐好，我以茶代酒敬你和学长一杯。”付煜寧赶忙端起杯子，起身敬茶。
    “这孩子我喜欢。”瑛姐边碰杯边看向张梟，嘴带笑意，丹凤眼微挑。
    “煜寧，吃过饭你就和我回所里，我让行政给你办转所手续。”张梟避开瑛姐目光，转而看向付煜寧嘱咐道。
    “好的学长。”付煜寧心中很是欣喜，新律所找的如此顺利，还是自己学长开的，未来一定一片光明。
    “还有，我离婚的事別告诉爸妈。要不然，我打断你的腿。”瑛姐伸出食指，指著张梟的鼻子威胁道。
    “知道啦，知道啦。”张梟不耐烦的点著头，大口吃起肉来。
    付煜寧看著这姐弟俩，顿时心生暖意。她在浩然这两年，从未有这样温馨的吃饭场面，每遇饭局，不是给客户端茶倒水就是恭敬的听师父训话，一大桌子菜，能浅尝几口都是万幸。而眼前，这简简单单几盘羊肉，几碟小菜，却胜过满桌的珍饈佳肴。
    饭后，二人告別瑛姐，回到律所。
    付煜寧看著依旧空荡的律所，不禁好奇其他的同事都去了哪里。她刚要开口询问，便见到一个年近五十，头髮梳的一丝不苟的妇女从內里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她一见张梟便热情招呼起来：“张主任，你回来啦。”
    她目光隨即落到张梟身旁的付煜寧身上，眼珠一转，赶忙微笑上前：“您是张主任的客户是吧，快请坐，我给您倒杯茶去。”说罢，转身奔向饮水机。
    “邵姐，她不是客户，她是咱所新来的律师，付煜寧律师。”张梟朗声介绍道。
    “哦，哦。”被唤作邵姐的妇女连连点头，即刻伸出手来，热情的说道：“欢迎加入萤火律师事务所，我是律所的行政主管兼前台邵敏，你叫我邵姐就好。以后有啥事，儘管找我。”
    付煜寧赶忙回握住邵姐的手，同样热情的回应道：“邵姐您好，以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哎！指教谈不上。应该是我多多配合你的工作，咱律所刚起步，没啥人...”
    “好啦，好啦。”张梟笑著打断二人的寒暄：“以后打交道的地方多著呢，有的是时间慢慢熟悉。邵姐，付煜寧入所的手续就麻烦您儘快处理一下。”
    “好的，张主任。”邵姐点点头，转而看向付煜寧：“付律师，您的档案带了吧？”
    “都带了。”付煜寧谈话间从包中抽出一个文件袋递给邵姐。
    邵姐接过文件袋，即刻进入工作状態：“付律师您稍等，我现在准备入职合同。”说罢，她大步走向办公室。
    “邵姐原来也是红圈所的行政，因为惹恼了合伙人，被开了。”张梟侧身靠近付煜寧耳畔，小声解释道。
    “这样啊，怪不得业务这么熟练。”付煜寧看著邵姐离去的背影默默点头。
    “对了，学长。”付煜寧猛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你之前说律所经营模式和浩然不同，那具体是？”
    “第一，咱律所管理费是浩然的一半；第二，律师不受团队限制，更不用受制於合伙人，可按照自己想法拓展业务。”张梟篤定的点点头，一脸认真的解释道。
    “那太好了。”付煜寧微微点头，心中窃喜：“管理费减半还不受限制，这下可以大展拳脚好好干一番了。”
    “那其他同事在哪？我想和他们认识认识。”付煜寧满怀期待的看向张梟。
    “这个嘛。”张梟挠挠头，乾笑两声后，用小如蚊蝇的声音回復道：“暂时就咱三，你，我，还有邵姐。”
    “什么！就三人！”付煜寧瞬间双目圆瞪，惊的张大了嘴巴。

 第8章 新的开始

    “合同准备好了哦，付律师。”邵姐风风火火走出办公室，话音未落，就见付煜寧脸色铁青，瘫在椅子上，张梟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一脸諂笑，立在一旁。
    邵姐见二人这状况，暗觉不妙，不敢多言，收起脚步，试图悄声缩回办公室。
    “邵姐！”张梟一见顿时她双眼一亮，猛地提高嗓音：“快把合同给付律师看看。”
    邵姐一皱眉，脚步顿住，心中暗骂一声“这小子”，隨即微笑转身，走到付煜寧身旁，轻声细语的说道：“付律师，这是合同，请你过目。”
    付煜寧反应过来，动作却慢半拍，双手僵硬，缓缓接过合同，木然的向著邵姐方向小声的说了句：“谢谢。”
    邵姐见状，也不知是什么情况，只能笑著打圆场：“嗨，谢什么！有什么疑问隨时问我哦。”说完，她看向张梟，用力努努嘴，用眼神发出询问：“到底咋了？”
    张梟轻微摆头，右眼快速眨动，示意让邵姐先离开。
    邵姐识趣的点点头，慢慢后退几步：“那你们聊，我先去忙了”，说罢急急转身，飞快离开这尷尬的氛围。
    空旷的房间，只有细碎的翻纸声，付煜寧一言不发看著合同，张梟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尷尬的局面：“煜寧，你看看合同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们可以商量著改。”
    “学长。”付煜寧猛地抬头，眉头紧锁，一脸的不可置信：“你这开的是个人所啊？”
    个人所，顾名思义，一个人开的律所。只要一个律师执业满五年，且无处罚记录，有名称和营业地，达到十万验资標准即可创立。
    其特点是仅允许一名设立人担任主任律师。虽说可聘用律师或是助理，但不能將他们发展为合伙人。这种模式，必会劝退资深律师，毕竟成为合伙人才能在律所內掌握一定话语权，成为“股东”之一，这个目標基本是所有律师梦寐以求的。
    现如今的律师行业大都是几个甚至是十几个合伙人强强联合，抱团取暖，个人律所在s市已快绝跡，单打独斗的年代早已过时。
    加入个人所，意味著律师將面临资源少、案源缺的窘迫，所有业务都要靠自己去拓展，对於一个刚执业、缺乏人脉和背景的新人律师来说，简直就是地狱开局。
    张梟挠挠头，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乾笑两声：“个人所，一般好审批，也不用再多找其他合伙人，何乐而不为？”
    他起身轻拍付煜寧的肩膀，安慰道：“你不是也不喜欢浩然那束缚捆绑的经营模式么？而且咱管理费只有浩然的一半，这减轻了你多少负担呢？你说是不是。”
    付煜寧抬头看向张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无话可说。確实，减半的管理费和自由的职业环境太具诱惑性，更何况她现在的处境根本没有挑的资本，离开浩然，就算去其他合伙所，也还是同样的管理模式，换汤不换药，难以有大的改观。
    想到此，她垂下眼，看了一眼手中的合同，明白自己已无退路可言。既来之则安之吧，没有案源，就自己拓展，总会有办法的。
    她深吸一口气，暗暗点头：“好吧，学长，我现在就签合同。”
    张梟眉头顿时舒展，脸上笑容绽开，重重点头：“好！欢迎加入！”说罢一把扯住付煜寧的手，用力摇晃起来，摇的付煜寧无奈苦笑出声。
    邵姐从门后探出脑袋，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嘴角带著些许意味深长的笑容。
    几天后，所有流程落定，付煜寧正式成为“萤火律师事务所”的一名执业律师。
    上班第一天，付煜寧特地穿上自己最贵的一件白色套装，將浓黑长髮优雅盘起，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足蹬一双漆皮小高跟，走路带著脆响，显得精神又干练。
    清晨的阳光，扑洒在小巷的石板路上，泛著微黄的暖光。
    她早早来到律所，將工位收拾的乾净清爽，又插上几朵新摘的黄玫瑰，幽香淡淡，让人心情大好。
    她端坐在椅子上，为自己精心冲煮一杯手冲黑咖，郑重其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然而屏幕亮起，滑鼠光標隨意游走，她突然想起。
    哪来的工作？！
    这是两年来她第一次枯坐在电脑前无所事事，她看著邵姐一会浇花，一拖地，哼著小曲，忙的不亦乐乎。而她，无事可做。
    学长的电话打了没人接，想必他还在睡觉。现如今，自由有了，但没活干，意味著没收入，生存的压力悄然而至。
    她打开手机，试图用刷视频短暂缓解当下的焦虑。彼时正是2018年，d平台进军直播领域不久。通过直播，有人展示才艺，有人聊天，有人吃东西，但大多数人和付煜寧一样抱著观望的和猎奇的心態刷看。
    “小付，看直播吶。”邵姐不知何时凑到付煜寧身旁，见四下无人，她神秘兮兮压低嗓音：“其实我也在开直播。”
    付煜寧惊讶回头，她没想到邵姐年近五十竟如此新潮：“姐，那你开直播是干什么？”
    “我儿子新开了间烧烤店，味道好得很，就是没人来。”邵姐撇嘴摇头：“他隔壁那家味道比我家差远了，可人家老板天天直播烤串！那镜头懟著油滋滋的肉，可诱人了。这才过了三个月，他家就客源翻倍了！”
    “这么有效？”付煜寧提起了兴趣，坐直身体认真倾听。
    “那可不！”邵姐一歪头，一瞪眼：“老娘我不能输，我那儿子嘴笨，那就我来。我也天天晚上直播烤肉，还给大家教如何调配料汁，我就不信干不过隔壁！”邵姐说到激动处，擼起袖子，扯著嗓子，摆出一副要与人干架的模样。
    付煜寧被邵姐的情绪带动，竖起大拇指，连连点讚：“邵姐，威武！”
    “那必须，我这直播快一个月了，儿子生意明显有起色！”邵姐嘿嘿一笑，露出大白牙。
    “看来直播管用啊！”付煜寧看著邵姐得意的表情，大脑飞速转动：“既然直播烤肉可以带来客源，那若是直播別的呢？”
    她眼珠一转，灵光乍现，一个主意从脑海中蹦出：“直播普法！”

 第9章 试水

    张梟吹著口哨，甩著大长腿，拎著咖啡，晃晃悠悠打开玻璃门。
    他一踏进律所，就被眼前场景所吸引。
    就见付煜寧端坐在前台，双目刻意瞪圆，而邵姐则在她面前举著檯灯，两人神情严肃，像是在录著什么。
    突然，付煜寧略显僵硬的举起一张纸，上面写著“借条”二字，她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各位网友早上好，这里是付律师普法直播间，今天我给大家讲讲如何写借条。”
    话毕，人无声。
    邵姐见她卡壳了，急得跳脚，拿著檯灯的手轻微摇晃，她拼命用嘴型悄声提醒著：“说词啊。”
    付煜寧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快速点头，隨即便像小学生给老师背书一般机械性的说了起来：“直播间的家人们，点点讚，付律师开始普法啦！”
    “哈哈哈！”见她这窘迫样子，缩在门口的张梟终於没忍住大笑出来。
    “啊呀，张主任！”邵姐赶忙招手制止：“这是直播，您的声音都录进去啦！”
    “算了，邵姐。”付煜寧取下耳机，关了屏幕，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一个人都没有，今天就是试试水，待我准备好，再说。”
    张梟扶著发疼的肚子，扯过一把椅子，跨腿骑坐在上面，叼著咖啡吸管，笑著问道：“你们这是在干嘛？”
    “学长，我在尝试直播普法。”付煜寧靠著桌子解释道。
    “直播普法？”张梟微微皱眉，歪头思考片刻：“有意思，你给我讲讲。”
    付煜寧微微点头，和邵姐交换了一下眼神，隨即条理清晰的解释起来：“直播，最大的优势是可以实时与网友互动。”她拿起手机，进入一家直播间，展示给张梟：“就像这个卖烧烤的老板，观眾能隨时在公屏上提问『肉好吃么？』或是『看著不错，店在哪里』之类的。”
    邵姐也附和道：“就是，我直播的时候，他们问题可多了。”
    “现在很多人遇到法律问题，想要諮询，要么上门，要么上网，但这两点都有弊端。”付煜寧顿了顿，继续道：“上门，没那么多时间精力，上网，不能当面沟通，很难產生信任感。”
    “確实如此。我掛到网上的gg，问的人多，真正能成交的寥寥无几。”张梟若有其事点点头。
    “那么直播，就能完美解决这个问题。”付煜寧语速加快，带著些许兴奋：“当事人既能隨时提出问题，还能通过屏幕得到真人的专业回復，这两点加在一起，既省事又能迅速建立信任感。”
    “而且，网际网路的传播速度极快，我们等於是利用d平台面向全市甚至是全国在打免费gg。”
    付煜寧越说越坚定：“长此以往，我们便能利用直播吸引无数的客户上门諮询，案源不就来了！我们现在就应该以萤火律所为名，创一个帐號，马上开始直播普法。”说罢，她双目泛光看向邵姐隨即又望著张梟，脸颊微红，呼吸因激动而紧促。
    张梟並未立刻回復，而是托腮思考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这个想法挺好，你可以用自己的个人帐號先试几天，看看收效如何。”
    他一口气將咖啡喝完，隨即起身，轻轻拍拍付煜寧的肩膀：“加油，煜寧，我等你的好消息。”说罢，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再未多问。
    付煜寧站在原地，和邵姐二人面面相覷，她们以为张梟会兴奋加入，甚至会直接著手准备。没想到的是，张梟此次表现得异常冷静和平和。
    “是不是太草率了？”一个想法从她脑海中浮现，刚才的提议，完全是在邵姐的例子刺激下，突然迸发的结果。她只看到了直播带来的可能性，並未考虑法律服务的特殊性，也未考虑自己是否能控住全场，对所有法律问题都能对答如流。
    在从未踏足直播行业之前，贸然以律所名义开直播號，可能会带来不可控制的影响，“萤火”刚起步，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这都是付煜寧並未考虑到的。
    而张梟今日的表现，恰恰展现了他玩世不恭外表下作为律所决策者应有的全局观和风险意识。
    也正是因为张梟的冷静，让付煜寧更清醒、更务实，她明白自己必须要精心策划，方可取得成功。
    接下来的几天，付煜寧没有选择贸然开播，而是做起了扎实的准备工作。
    第一步，就是要查清敌情，找准市场。
    她不再漫无目的地刷视频，而是有针对性的寻找与法律相关的帐號。她发现，其实已经有不少同行涉足这个领域：有些人是製作精良的视频，讲解法律条文；有些是偶尔开直播，但多为念枯燥的法条。
    那么，她可以將两者结合起来，用视频吸引网友，用直播解答问题。
    第二步，蹭热点。
    她观察很多爆火的视频都是紧跟时政热点或是娱乐新闻。於是她围绕近期社会热点的事件將其中的法律问题摘出来，做成视频仔细讲解。
    最后一步，直播准备。
    她將一些时常会遇到的法律问题列印成册，直播时放在身旁以备不时之需。与此同时，在没人諮询的同时，也將册中的问题，逐一念给网友。
    做好这些调研以后，付煜寧选择在工作日快下班的时候，开始自己的第一场直播。
    邵姐早早帮忙准备好灯光，背景板，在一旁为她加油打气。
    付煜寧提前半小时发布了一个时长五分钟的劳动法视频，內容是员工面对无良企业该如何维权，视频最后，她写明有任何问题可以评论区留言或是直播时候进场諮询。
    此次直播，付煜寧並未告诉张梟，她心中暗暗憋著一股劲，要做出一番成就来。
    灯光亮起，直播开始。
    付煜寧私下在镜子面前练过数次，这次明显专业了许多：“欢迎来到付律师的直播间。”轻微的停顿后，她微笑继续道：“这是一个普法諮询直播间，家人们有任何问题，打在公屏上，付律师看到都会回復。”
    不一会，公屏便显示有人进来，她赶忙打起招呼：“欢迎花开富贵，欢迎捨得，欢迎冰雪，欢迎小薇儿。大家有任何法律问题都可以諮询付律师哦。”
    接下来，不断有人进入到直播间来，人数比第一次开播多了不少。
    然而，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她干坐在凳子上，直播间来来往往数十人，竟无一人停留，无一人询问。
    问题出在哪了？

 第10章 万事开头难

    是夜，晚风微凉，繁星点点。
    付煜寧呆坐在沙发上，回想著今天的直播。
    根据后台数据显示：直播一共一个半小时，来了350个人。而諮询人数，为零。
    这几天的准备竟毫无用处？是內容太过枯燥还是表达太生硬？还是，法律本身不適合这个以娱乐为主的平台？
    不对，肯定是自己的方法有问题。
    想到此，她打开手机，搜索法律类博主，试图找到答案。
    刷著刷著，一个女孩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没有满口的专业术语，没有正襟危坐的职业打扮，而是身著粉色居家服，戴著兔子发箍，以解决情感困境为主题，耐心地为直播间的观眾讲解著婚姻法。
    询问的人，很多，甚至还有人愿意付费沟通。
    反观自己的直播，是穿著职业装，讲著晦涩的法条，换做是任何人，都不会提起兴趣。
    付煜寧一拍大腿，悟了：直播普法，面向的是大眾，不能像法院庭审那样严肃认真，观眾不是法官，他们需要的是温馨亲民，通俗易懂。
    说干就干，付煜寧隨手抄起身边皮筋，利落的挽起长发，噌的起身，走向电脑桌前，开始著手准备。
    键盘被她敲的啪啦作响，屏幕的白光映得她脸颊放光，她要重写文案，这一次，一定要通俗易懂，要与眾不同。
    次日清晨，天空飘著些许雨滴，带著一股清爽之气扑面而来。
    付煜寧特地选了一件鹅黄色短袖搭一条白色纱裙，头髮利落的扎成高马尾，显得青春又元气。
    她一早来到律所，抓住正在拖地的邵姐。
    “邵姐，江湖救急！”
    “啊呀，小付，你这著急忙慌咋了？”邵姐擦擦额头的汗珠，將拖把立在一旁，抬头问道。
    “您帮我看看，我新录的视频怎么样？”付煜寧说话间迅速打开手机，递给邵姐观看。
    只见屏幕上，付煜寧眼戴墨镜，头扎双马尾，身著一件紫色亮片短袖，拿著一个粉色棒棒糖作为话筒，煞有其事的开始了rap。
    “哟~打工人集结起来，维护权利要趁早！”视频中她的声音带著一丝生硬，身体不自觉的摇摆，带著明显排练的痕跡。
    “听清楚，末位淘汰——违法！不签合同——违法！”
    话音刚落，她唰地一声从身后掏出一张纸，上面用加粗字体印著写著“维权流程”四个大字。
    “工资不给，不怕！不让工作，別慌！”
    “后台联繫付律师，全部办法教给您！”
    说罢，她摘下墨镜，直视镜头，举起手中纸张，不停晃动。
    邵姐看完视频后，嘖嘖点头：“不错啊小付，挺有创意。”
    “真的么？邵姐？”付煜寧嘴角抑制不住的扬起。
    “说实话，比你之前的视频好多了。”邵姐肯定的说道：“虽说讲的还有些生硬，但能吸引人。”
    “那就好！”付煜寧微微点头，来回踱步，不断地重复著。
    她猛地抬头，双眼泛光，脸色微红：“谢谢邵姐，我觉得这种模式能兼顾d平台的娱乐性和法律专业性，视频短小清晰，让观眾知道有问题就从后台找我，这样拓展案源会更高效便捷。”
    “小付，加油，姐看好你。”邵姐一只手抓过拖把，一只手握拳，为她打气。
    “好的，那我去忙啦。”说话间，付煜寧已大步行至工位前，打开电脑，迅速投入工作中。
    邵姐看著斗志满满的付煜寧，不禁暗自思忖：她见过不少律师，但像付煜寧这种敢想敢做的確实不多，因为要打破一个行业固有的形象，不是易事，更何况还是律师行业。
    在大眾眼中，律师始终带著一种疏离而威严的气场。他们专业，认真，讲著晦涩的法言法语，逻辑清晰地处理著各类案件。
    而付煜寧此次的尝试，是將这种形象彻底打破，以一种亲民、接地气的方式把法律普及给大眾。这，是创新，但打破常规就意味著会面对更多阻碍。
    这条路，可不好走。
    邵姐收拾著律所的花草，默默地看著忙碌的付煜寧，为她加油的同时也为她担忧。
    不知不觉，已到傍晚时分，付煜寧揉了揉酸胀的双眼，甩了甩僵硬的脖颈，长舒一口气，重重靠在椅背，终於写完了。
    邵姐不知何时已经下班，空荡的律所只有她一人，是时候再试一次了。
    灯光亮起，直播再度开始。
    不一会便有观眾陆续进入直播间。
    由於有新视频作为引流，此次进来的人数明显增多。
    【你是律师？】第一条留言跳出屏幕。
    付煜寧迅速坐直身体，调整状態，微笑应答：“是的我是执业律师。”
    【我看你视频了，没见过律师讲rap的，我不信，给我看看你的证。】
    “您看。”付煜寧赶忙拿起身旁的执业证，展示在屏幕上。
    【不务正业。】
    付煜寧盯著这四个字，眉头微蹙几秒，便迅速展开，脸上即刻掛上微笑：“您有任何法律问题，可以打在公屏上，我会为您解答。”
    对方已离场，再无消息。
    正当冷场之际，又有人开始发问：
    【諮询你什么问题都可以么？】
    “是的，只要是法律问题。”付煜寧赶忙回应。
    【我被公司开除了，怎么办？】
    “好的，我先问您几个问题。”付煜寧拿起纸笔，开始记录：“公司辞退您之前是否有通知？通知是什么时候下达的？辞退您的原因是什么？您在公司工作多久了？”
    对方停顿了几秒，缓缓打出：
    【没通知书，昨天微信给我说的，就说我怀孕了，不能干活，结了工资让我走人的。我工作了不到一年。】
    付煜寧轻轻点头，思考片刻后流畅作答：“怀孕期间辞退属於违法行为，需要您做到以下几点：1、留好所有工作证据，比如工资条、绩效记录等。”她看著屏幕，等待对方的应答。
    【嗯，然后呢？】
    看到回復后，她继续说道：“2、留好辞退您的微信记录。然后向公司提交《继续履行合同通知》，用ems邮寄的同时用邮件发送，最后再加上视频录像確保送达。”
    【继续合同通知书是什么？】对方发出疑问。
    “这个模板您可以后台私信我领取即可！”付煜寧耐心回復，见对方没有疑问，她便继续道：“然后您可以先向劳动监察大队举报公司违法行为，这样有助於公司快速处理。”
    【这样哦，那我能报警么？】
    “报警是没有用的，这是劳动问题，不归警察管。”
    她话音刚落，手机突然黑屏，隨即弹出个红色警示感嘆號，让付煜寧顿时傻了眼“什么情况？”

 第11章 转机

    屏幕上刺眼的红色感嘆號，以及下面清晰地提示语“你因违反『直播行为规范』规则，直播封禁10分钟。”
    这让付煜寧始料未及，她赶紧翻找平台规则，这才恍然大悟：直播间不能提“警察”这类字眼，这是不被允许的。
    “嘖，防不胜防啊。”她边感慨边仔细翻看规则，试图记住所有违规的点，避免下次出错。
    叮咚！
    新消息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维。
    是刚才在直播间那位諮询怀孕被辞退问题的女士发来的私信：“谢谢付律师的指导，我想要领取《继续履行合同通知》，麻烦您发给我。”
    付煜寧见状赶忙將文件发送给她，顺带补充一句：后续您有任何问题，隨时諮询我。
    叮咚！又是一声。
    对方竟发了一个红包过来，並说道：“没想到在d平台能遇到您这样好的律师，再次感谢您的模板，后续有问题，我一定会找您。”
    看著屏幕上的红包和感谢的话语，付煜寧嘴角微微扬起，这是自开始直播以来，得到的第一次实实在在的感谢和正面的反馈，一股暖意沁入心底，让她更坚定自己的选择。
    十分钟封禁结束后，她调整好坐姿，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了直播。
    屏幕上缓慢滚动著进场观眾，付煜寧依旧面带微笑，对每一位都热情欢迎。
    渐渐有人开始諮询一些简单的法律问题：
    【偷东西了怎么办？】
    【有人骚扰怎么办？】
    付煜寧都认真应答，给予专业指导，不时有人会送一两个心作为感谢，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著。
    突然一个叫大脑门的网友发言吸引了她的注意：“律师，啥叫诉讼时效，我明明有理，却因为这个东西输了官司，鬱闷！”
    诉讼时效，对於学过或是了解过法律的人来说，是最常见的术语之一，但对於普通人，就不是从字面就能完全理解的了。
    “您是什么案件？”付煜寧开始引导性发问。
    【我朋友借了我的钱，过了五年我想起来了，问他要，他不给。我就起诉了，然后就输了。】对方打字飞快，並配上几个哭泣的表情包。
    付煜寧点点头，隨手拿起身旁的麵包，將商標遮掩住，同时把印著『保质期』的標籤特意转向镜头，开始讲解：“这位网友，我问你，咱吃的食品是不是有保质期？”
    【是啊。】
    “那诉讼时效，就是您维护自己权利的保质期。”
    付煜寧刷刷在纸上写上几个字，展示在屏幕前：“您看，食品过期就等於权利失效！这个麵包过期就不能吃了，那借款这事过了法定时间再到这里起诉，就会输，这是法律的硬性规定。”她点了点纸上写的法院二字，示意对方去看。
    【原来如此，诉讼时效是这么个意思啊。】
    对方紧接著连发了十几个心作为礼物：
    【我问了几个律师，就告诉我是法律规定，也不告诉我是啥，你讲的很通俗易懂，我一听就明白了。谢谢你啊，付律师。】
    付煜寧对著屏幕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感谢您的肯定，我会继续努力的。”
    与此同时，公屏上也有几个人在下面接话：
    【这样解释挺新颖，不错。】
    【这律师还挺亲民，爱了爱了，反手一波关注。】
    付煜寧抬眼一看屏幕上方，直播间停留的观眾竟然有二十人之多。这是前几次直播从未有过的，也就是说，她的新办法起了效果！
    这位网友的询问，让付煜寧了解到：很多法律术语对普通人来说太难懂了。
    这让她立刻想起父亲的案子。当时，那些复杂的法条，是怎么看书也不能完全弄明白的。如果当时有人用通俗的话给她父亲解释清楚，那案件结果一定会有所不同。
    想到此处，一个更具体、更大胆的念头从她脑海中生出：她要打破行规，將法律法条翻译成白话文，讲解给大眾。
    两个多小时的直播结束，进场一共500多人，諮询问题的就有30多人，虽说有不少质疑的声音，但只要有諮询，有反馈，那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付煜寧伸伸懒腰，从凳子上站起，外面天光昏暗，暮色已至。她看了一眼表，准九点，肚子发出的咕嚕声提醒她晚饭还未吃。
    “吃点什么好呢？”她一边思考，一边收拾好东西，锁门向外走去。
    巷子口，昏黄路灯下，油烟裹著孜然香、辣椒香，热气腾腾的瀰漫在空气里。
    夜市醒了。
    铁板在滋滋作响，翻炒声热火朝天，暖黄的灯光下，是食客们满足的脸。
    付煜寧走走看看，不知道该选择哪家。
    突然，马尾被人轻轻拽住，她猛地回头，竟是学长张梟。
    “学长，你怎么在这？”一天未见的张梟，此时却出现在律所门前的夜市上，付煜寧自然觉得奇怪。
    “这条街，最好吃的是那家鸡汤餛飩。”张梟並未接话，而是双手掰著付煜寧的肩膀，將她调转过头，推著她向夜市深处一家红色招牌小店走去。
    “哟，张律师来啦~快请坐。”老板一见他来，刚忙拿起抹麻利的擦著桌子，热情的招呼起他们。
    张梟笑著和老板点点头，隨即转头看向付煜寧：“煜寧，你看看想吃点啥？”
    付煜寧咽了咽口水，双眼不自觉撇向灶台上那口冒著热气，泛著香味的大锅上，嘴上心不在焉回了句：“学长，你定。”
    张梟见她这般模样，便立刻向著老板高喊：“老规矩，两碗鸡汤虾仁玉米餛飩！再来一碟花生米，一碟小泡菜。”
    “好嘞！”说话间，老板已抄起一个装满餛飩的大盆，打开锅盖，就著热气將餛飩一个一个下了进去。
    两人落座，饭菜呈上。
    “快尝尝。”张梟取了勺子递给付煜寧，赶忙招呼道。
    付煜寧早就被这香味勾的心痒，也不客气，接过勺子，舀了一个饱满的餛飩小心吹了几口，就迫不及待吃了起来。
    鲜美的汤汁和馅料带著热气入口，一天的疲惫瞬间被带走。
    看著她吃的香甜，张梟嘴角掛著不被人察觉的笑容，也拿起勺子，不紧不慢的吃了起来。
    片刻后，两人风捲残云，將桌上食物打扫的乾乾净净。
    付煜寧从包中取出纸巾递给张梟，隨即起身扭头问道：“老板，多少钱？”
    张梟赶忙上前阻拦：“煜寧，这是我带你来的，自然由我来请。”说罢，他一个箭步挡在付煜寧前面，打开手机，准备付款。
    付煜寧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刚解锁的手机屏幕——下一秒，她瞳孔一缩，猛地抬头，半张著嘴：“学长，你！”

 第12章 一切都在好起来

    听到声音的张梟猛地回头，下意识將手机屏幕反扣在掌心。
    而那屏幕上，显示的是张梟在d平台的个人主页，名字是：大脑门。
    “那个大脑门原来是你啊！”付煜寧不可置信的提高了音量，指著手机叫了出来。
    张梟挠挠头，並未直接回答付煜寧，而是说了句：“你等会哦。”便扫了二维码付了款，向老板道別后，拽著付煜寧离开摊位。
    见张梟不说话，付煜寧歪著头追问：“学长，你这是专门来支持我的么？”
    张梟停下脚步，看著付煜寧，此时各个摊位烟火四散，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香气，片刻后，他淡淡回復道：“刚好刷到了，就问了两句，帮你提升一下直播间人气。”
    付煜寧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谢谢你啦，就是因为你这个问题，才帮我的直播打开了新的思路呢。”
    看著付煜寧微笑的眼眸，张梟愣了一瞬，隨即摆手说道：“嗨！我也就是瞎问的，主要还是你解答的好。走吧，这里烟味大。”说罢，他迈开长腿，向前走去。
    付煜寧跟在他身后，未再说话，她双眸晶亮，盯著张梟的后脑勺，若有所思。
    她想起自己刚到浩然的时候，有一个案件很棘手，不知该如何处理，便向师兄马辉请教，换来的却是对方冷漠的三个字：“自己查！”
    她再向团队其他律师请教时，也都无人愿意帮忙。
    律师行业內奉行一句话：同行即冤家。故而，在浩然那种利益至上的地方，更是不可能主动帮助同僚的。除非二人有案件要合作，有收入要分成，才会短暂的坐下来，合起伙来处理案件。
    如今来了萤火，让她渐渐体会到这里有与浩然截然不同的一样东西：义气。
    不论是行政的邵姐，还是作为老板的张梟，甚至是张梟的姐姐瑛姐，这些人都带著揉在日常生活中的人情味，朴实而温暖。
    张梟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藏著一颗细腻柔和的心。他並未直接指挥付煜寧的直播，而是通过这种方式让她找到属於自己的路。
    作为决策者，他必须谨慎，得先让付煜寧以自己帐號为律所试水；但作为同僚，他想尽办法，提供帮助。
    她猜想，张梟定是早早就在直播间停留，找准时机给她思路，而两人能在夜市遇见，也绝非偶然。若不是碰巧看到他的帐號，这件事或许会成永远的秘密。
    “到了。”张梟回头，打断了她的思路。
    付煜寧跟著他走到一辆白色宝马3系前，张梟打开车门，抬腕看表：“不早了，走吧，送你回家。”
    晚风习习，吹拂著付煜寧额前碎发，张梟开车行驶在沿江大道上，空气中闻得到水汽带来的潮湿。
    “煜寧，我觉得你这种普法方式很好。”张梟直视前方，点头说道：“我在和当事人接触的时候就发现，很多法条，他们並不能完全明白是什么意思。而现在的律师都要表现得高大上，说话就得高深莫测，似乎这样才能体现他的专业性。我认为这是误区。”
    “是啊，当事人大都是云里雾里的跟著律师走，甚至有些人都拿到判决了，也不知道自己胜诉或败诉的原因。”付煜寧点点头，附和道。
    “你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张梟踩了剎车，在等红灯间隙转头看向付煜寧。
    “我计划將法条『翻译』成白话文，以通俗方式讲解给粉丝，比如：何为离婚冷静期、何为举证责任等。”付煜寧歪头思考片刻，继续道：“这样，当事人信任我们，就会选择委託。”
    “將法条『翻译』？有点意思。”张梟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这种模式，我看了整个d平台还无一人，我要做独一份！”付煜寧声音扬起，带著些许颤音。
    “好，我看好你！”看到绿灯亮起，张梟一脚油门轰起，向著前方灯火阑珊驶去。
    接下来的几天，付煜寧在张梟的帮助下，將一些法律常用术通过通俗方式写成文案，剪辑成普法视频，发布在网络平台。並在直播过程中將写好的文案详细拆解。
    直播中，付煜寧会先讲一个故事。
    “家人们，今天付律师先给大家讲个真事。”她拿起一个“功德箱”小模型：“有个老哥，半夜溜进寺庙，把这功德箱给撬了。回去就给女友买了名牌包包，被抓的时候，你们猜怎么著？”
    付煜寧故作神秘的停顿了几秒，隨即笑道：“他振振有词说是佛祖託梦给他，说是同意他拿走，他没有偷的意思。”
    屏幕上立刻飘过不少留言：
    【笑死，这哥们想钱想疯了。】
    【拿了佛祖的钱给女友买包，真爱啊！】
    付煜寧看著大家的反应，隨即继续道：“但是，不管他编的理由是什么，咱法律上只看一点。”
    她伸手从旁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主观故意』四个大字：“那就是主观故意。通俗讲是他拿这钱的时候，是否明知是別人的財產，但还故意拿走，並花掉了。法律条文很简单：不是你的，別伸手拿，別管藉口是什么。”
    她话音一落，屏幕上即刻有人回覆：
    【我说我律师老问我你主观目的是什么，什么主观客观的我哪知道，听你这么一说，明白了。就是心里咋想的。】
    “对！”付煜寧拍拍手上的纸：“盗窃罪，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故意。他知道这东西属於寺庙，就编了个理由想矇混过关，但他本意就是窃取，这就是非法的。”
    这种独特的普法方式很是吸引眼球，以至於付煜寧每晚的直播都留言不断，网友被她的故事所吸引，聊得热火朝天，直播间人气日渐飆升。
    九月，桂花绽放，满城飘香。
    付煜寧的帐號，喜获5万粉丝。与此同时，通过直播，终於签了第一笔线下委託的案子。
    委託她的当事人小周蹲守在直播间数十天，渐渐被她的专业和认真所折服，於是特地找到萤火律所，將自己的案件委託於她。
    这对於付煜寧来说，这是线上转线下的一大突破，是直播普法做出成效的第一步，是迈向成功的第一步。
    晨光刚洒向窗沿，付煜寧已到律所，伏案桌前。她仔细查看小周给的证据材料，不时敲击著键盘，逐字酌句地写著民事诉状。
    “咚咚！”桌角传来敲击声，她抬头一看，是邵姐正趴在桌前的格挡上，一脸神秘看著她。
    “怎么了邵姐？”
    邵姐拔头看了看门口，隨即俯下身，眉头紧皱，压低嗓音：“小付，咱摊上事了。”

 第13章 不速之客

    “什么事？”付煜寧被邵姐这句话惊到，歪头看向门口，只见一个皮肤黝黑，留著利落短髮，身著一身黑色西装的女子站在阳光中，也歪头看向这里。
    付煜寧和她对视一秒，赶忙撤了目光，缩回脖子：“邵姐，门口那是谁？你为什么说咱摊上事了？”
    邵姐眼睛提溜一转，用手在胸口指了指，低声说道：“那人刚进门，就戴著工作牌。我问她有什么事，她张口就说要调查你，我觉得不对劲，就赶紧过来给你通气。”
    “调查我？为什么？”付煜寧声音猛然拔高，不可置信的歪头询问。
    “我哪知道！”邵姐咂舌摇头回復。
    二人头挨头，双脸紧绷，眉头拧结，一时间无人说话。
    “嗨，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声音毫无徵兆地从二人头上炸开。
    付煜寧被突然来的声音惊得一哆嗦。她猛地抬头——门口那陌生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桌前，一双小眼直勾勾的透过厚厚的镜片盯著她。
    付煜寧缓过神来，坐直身体，迅速换上职业性的声线：“你好，请问你有什么事？”
    那女子看著警惕的二人，笑著指了指一脸警戒的邵姐：“我说我来调查付律师，这位姐姐说了句『她不在』，就一溜烟跑到这来，看来是误会我了。”
    邵姐站直身体，梗著脖子，略显不满的回覆道：“哪有人一上来就说要调查的，谁知道你到底要干嘛！”
    付煜寧目光落向邵姐微微握起的拳头，心头一紧。她忽而想起张梟私下告诉她邵姐那不为人知的往事。
    两年前，她在一家不错的律所当行政主管，五险一金，安稳度日。
    但是这样平静的日子被一个秘密打破了。她发现一位合伙人私下收了当事人的代理费，这是违规的，律师行业內有规定，所有代理费都必须打入律所帐户，律师不得私下收取。
    故而，一向认真负责的她当面警告该合伙人，责令其整改。
    然而这位合伙人並未將她放在眼里，依旧我行我素，不知悔改。
    邵姐忍无可忍便將此事匯报给了律所主任。
    谁曾想，几天后，便有公安人员找上门，说接到举报，有人告她“职务侵占”，要来调查她的帐目往来。
    这个罪名，简单来说就是吃著老板的饭，还偷老板的米。邵姐是行政主管，对所里的公共財產享有绝对的管理权，稍有不慎，吃点回扣，就会被扣上职务侵占的罪名。
    这个举报的人选择此罪名，角度刁钻，是动了心思的。
    所幸邵姐平时做事细致，帐目滴水不漏，未有任何破绽。但也因此在律所再无立足之地，被扫地出门。
    故而，“调查”二字就成了她心里难以逾越的鸿沟。当那女子一进门就直言“调查付律师”时，自然会让她神经紧绷，牴触情绪瞬间上头。
    付煜寧轻轻握了握邵姐的手，示意她不要担心，隨即走向那女子：“你好，我就是付律师。你是？”
    对方即刻露出一个標准的微笑，前进一步伸出右手：“我叫林小小，是s市法制频道律师专栏的记者。”
    付煜寧回握了她的手，热情招呼：“原来是记者啊，欢迎欢迎。来请坐！”说罢，她领著林小小向律所唯一的一间会客室走去，顺便回头给邵姐使了个眼神。
    邵姐心领神会，赶忙跑去倒水。
    虽说是会客室，其实就是靠窗的一个桌子，旁边立了一扇屏风作为格挡而已。
    林小小坐下后，便从包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用笔在一页纸上刷刷写了日期地点后，抬头看向付煜寧：“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我是看了你的直播，才决定来採访你的。”
    “那你为什么说要调查我？这让我们行政主任都误会了。”付煜寧接过邵姐递来的茶水，笑著放到林小小面前。
    “这是我的问题。”林小小双手握住茶杯，嘴唇轻抿，眼睛不停眨动，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其实，这是我第一次独立採访律师，想著你们常用『调查』这个词，所以就套个近乎，没想到让你们误会了，不好意思啊。”她衝著邵姐靦腆一笑，面色泛起淡红。
    “原来如此。”付煜寧笑著摇摇头。
    “嗨，你这孩子，整的人紧张兮兮的。”邵姐也是鬆了口气，肩膀轻垂，声音猛地提高，甩了甩手：“那你们先聊，有事喊我。”
    见邵姐走远，付煜寧看林小小依旧一脸侷促，双手扣著杯子，默不作声的样子，便疑惑发问：“请问，你是实习记者么？”
    “刚结束实习期。”林小小也不遮掩，点头回应。
    “那你想採访我什么？”付煜寧喝了口水，问道。
    林小小像是接到指令一般，低头念起纸上的条款：“第一，你为什么选择直播普法？”
    付煜寧思考片刻，回復道：“想尝试新的拓展案源的方式。”
    “那你为什么选择律师这个行业？”林小小低著头，继续机械化的询问。
    “林记者，恕我打断你一下。”付煜寧身体前倾，指著她的本子：“我能看看你这上面罗列的这十多个问题么？”
    林小小扶了扶眼镜，点点头，將本子递给付煜寧。
    付煜寧低头一扫，这十几条问题大多都是：“你平时接的那哪些案件居多？”或者是“你觉得当律师最难的部分是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
    付煜寧看著这页纸不禁莞尔，这些问题陈旧、老套，已经跟不上时代的洪流。观眾要的是爆款，是直击痛点，是新鲜和与眾不同。
    付煜寧抬起头，先是微微一笑，隨即指了指本子问道：“林记者，这上面的问题都是你自己想的么？”
    “昂，都是我自己想的。”林小小略显骄傲的挺起胸膛，重重点头。
    “你的主编没有过目么？”付煜寧皱眉发问。
    “实不相瞒，这个栏目快停摆了，主编也计划选別的栏目，所以就把剩下几期丟给我了。”林小小尷尬说道。
    “什么？”付煜寧眉毛瞬间扬起，双目圆瞪，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她转念一想：一个濒临叫停的栏目和一个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新人记者，这两者都迫切地需要一个强效的转机来拯救。
    既然林小小主动找上门，那自己不如和她一起联手。利用法制频道的官方影响力，將自己独特的普法方式和“萤火律所”彻底推广出去。
    想到此，付煜寧决心引导林小小向著自己的目標迈进。
    “明白了。”付煜寧咬住嘴唇，低头思考片刻，猛地抬眼，直勾勾盯著林小小，声音坚定：“你想让这个栏目火一把么？”

 第14章 新的专栏

    “火一把？好事啊。”林小小眼睛一亮，隨即又皱起眉头：“那应该如何做呢？”
    付煜寧笑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林记者，你觉得大家为什么不爱看律师专栏了？”
    “这个啊，哎。”林小小肩膀垮下，垂头低语：“大家对律师这个行业已经不感兴趣了，再说了，电影电视中展现的已经够全面的了。”
    付煜寧盯著林小小，眼带笑意，语气刻意拖长：“那林记者——你心中的律师是什么样子的？”
    林小小听闻先是一愣，隨即抬手指指自己，又赶忙用力摇头摆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未说出来。
    “没事，咱就是在聊天，想到啥就说。”付煜寧笑笑，拍拍她的手背。
    “那我可说了哦。”林小小端起茶杯，猛地灌了一口，眼神落在桌面，小声说道：“你们律师都是一副社会精英的样子，各个背著名牌包，出入高档场所。感觉是那种高高在上，不爱搭理別人的那种。还有...就是。”林小小声音减弱，未再继续。
    “还有什么？”
    “还有些...唯利是图。”林小小几乎是吐瓜子皮般悄声说出来后，赶紧飞快抬眼偷看付煜寧的反应。
    付煜寧並未生气，而是扬起眉毛，点点头：“这样啊。那依你的看法，律师这个栏目该如何策划？”
    林小小见她也不生气，暗鬆了一口气，反而不再似方才那般拘谨，话匣子被慢慢打开：“我想向观眾展示律师日常生活和诉讼背后的故事。比如你们是如何接案子的？又比如，你们从立案到庭审，都在干什么等等。”
    “那你这次策划，和之前的有何区別？”付煜寧歪头问道。
    林小小想了想，有些泄气的嘟囔：“没啥区別，翻来覆去就这些东西。”
    “对啊，而且你也讲到，观眾早已对这些不感兴趣了。”
    付煜寧扬起眉毛，带著询问的口气继续：“那为何不尝试新的出路？”
    “新的思路？这个可以考虑，但何为新的思路，新的思路又在哪里？”林小小目光放缓，若有所思的喃喃道。
    “你看这样好不好？”付煜寧见她在发呆，赶忙开口打把她思路拉回来：“咱们打破旧的思路，不考虑传统律师，就做『直播律师』这个专题如何？”
    “直播律师？”林小小眼神微微一凝，在试图理解。
    “对啊，你不是看了我的直播才来找的我么？”付煜寧打开手机，將屏幕对准林小小，不断用手指拨弄，给她展示：“你看，现在d平台直播的律师不少，但大多都是小打小闹，未成气候，更没有任何人系统报导过。”
    付煜寧放下手机，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带著篤定的语气：“我断定，未来几年，直播將是律师行业的新趋势，新风口。那你早点做成节目，將会为你的律师专栏注入新的活力。说不定，就能火一把。”
    林小小盯著付煜寧的手指，眼中泛起微光，声音逐渐拔高：“对啊，我就是被你直播吸引来的，我本就想了解一下你为什么直播，却没想到还可以做直播律师的专栏，这个角度，確实新颖啊。”林小小语速加快，不住点头。
    “是吧。”付煜寧笑著看向她，眼中满是自豪。
    “这主意好！”林小小一下来了精神，蹭的起身，抓起笔记本，胡乱往包里一塞：“那我需要写一份新的策划，到时候先交给主编，只要他首肯，我们就能继续。”说罢，就要出门。
    “哎！等等。”付煜寧见她火急火燎的样子，赶忙叫住她：“加个微信，方便联繫啊。”
    “对对。”林小小迅速掏出手机，扫了付煜寧的个人名片，边招手边向门口走去：“有问题我就微上联繫，付律师，拜拜哦。”
    “注意安全，拜拜。”付煜寧笑著向她摆摆手，目送她走了出去。
    邵姐见林小小出门，便伸长脖子向门外瞅了一会，隨即迈著小碎步蹬蹬的来到付煜寧身旁，一脸好奇的问道：“这姑娘为啥要採访你？”
    付煜寧一边收拾桌上茶杯，一边笑道：“是个刚过了实习期的记者，想要以律师为题材，做几个专栏。”
    邵姐点点头，撇嘴说道：“这孩子莽莽撞撞的，一看就是个生瓜蛋子。”
    付煜寧笑笑，並未接话。
    邵姐用抹布擦了擦桌面，拿起茶杯，刚要离开又猛地回头：“那这没採访几分钟咋就走了？”
    “她要写一份新的策划。”付煜寧轻轻推著邵姐向工位走去：“等她写好了，会再联繫我的。”
    “这样啊，新的策划？”邵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头瞧见付煜寧已经坐定，便识趣地笑道：“我去冲洗杯子，小付你快忙吧。”
    付煜寧点点头，趴在桌前，继续整理起小周的材料。
    这个案件的委託人小周，是一家玩具厂的老板。一次偶然的机会，小周发现另一家规模相仿的玩具厂——a厂，正在私下生產他工厂玩具，而那家a厂此前从未获得过他的授权。
    更让他鬱闷的是，这款玩具是他咬牙花了五万买断的专利產品，此时却被a厂无偿盗用，而且销售额还快要赶超自己，这让他难以接受。
    於是本著解决问题的態度，小周带著诚意私下联繫a厂王老板，表示自己的玩具是有专利授权的，对方已经侵权了，但都是同行，他也不想为难a厂，现在只要a厂停售该玩具即可。
    谁知那a厂王老板根本不把小周放在眼里，还狂妄地表示市场靠的就是抢，凭本事吃饭，要他不要多管閒事。
    这才让小周决心通过法律武器保护自己。
    可是，他找了几家律师事务所，都不尽如人意。不是要价太高就是嫌他標的额低，不愿代理，又或是嫌太麻烦，要加价。
    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从网上找办法。这才刷到付煜寧的直播，为了保险起见，他特地看了十几天，发现付煜寧专业认真价格公道后，才上门拜访，將自己案件全权交给付煜寧。
    付煜寧深知，小周这类智慧財產权案件是民事案件中较为难打的一类。它专业性强、程序复杂，耗时长，很多律师遇到此类案件都极为头疼。
    若想要胜诉，从证据收集阶段就不能有一点马虎。
    “叮咚——”手机声骤然响起。
    付煜寧迅速低头查看，是张梟发来的，只有简短的两个字：“搞定！”
    付煜寧咧嘴一笑，稳了。

 第15章 来了

    付煜寧手扶桌面，双腿不自觉的上下抖动，眼神急切的盯著眼前的张梟。
    只见张梟扬起脑袋，单手抓著矿泉水瓶，“咕咚咕咚”的將水猛灌入口，喉结上下滚动间，一瓶水已见底。
    “啊呀！渴死我了。”张梟擦擦嘴，满足的感嘆道。
    “张主任，还要水不？”邵姐在一旁侧身问道。
    张梟微打了个嗝，摆摆手：“谢谢邵姐，不用了，我喝好了。”
    “学长，快给我看看。”付煜寧终於忍不住了，一把抓住张梟的胳膊，用力晃了晃。
    张梟嘿嘿一笑：“別著急，別著急，这就给你看。”
    说罢，他从身后掏出一个密封袋，打开后，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摊开，展示给付煜寧。
    “煜寧，你看。”他修长的手指点住纸面：“这就是那关键！”
    付煜寧长舒一口气，抬头看向张梟：“没想到这份《购买侵权產品的公证书》能这么快出具，真是解决了大问题，谢谢学长——”付煜寧拖长尾音，抿著嘴，双眼眨巴眨巴看向张梟。
    “你呀，说十万火急，刻不容缓，我只能马不停蹄跑去公证处，求爷爷告奶奶的可算是按时搞定了，啊呀，酸啊。”
    张梟假装累坏了，不停用手捶打肩膀，脖子来回扭动，眼睛斜撇著付煜寧，嘴角却微微扬起。
    付煜寧见他这般模样，无奈笑道：“学长辛苦啦，今晚我请客，请你吃顿大餐！”
    张梟佯装隨意，嘴上说著：“行吧，行吧。”指尖却轻快地敲动著桌面：“那你先忙，我休息休息去。”说罢，他长腿一伸，忽的站起，向自己办公室走去。
    付煜寧衝著张梟点点头，隨即迅速投入到工作中。
    她手上的这份《购买侵权產品的公证书》是智慧財產权类案件最至关重要的证据之一。
    製作这份文件是一项流程严谨的法律取证工作，需要公证人员全程介入。
    具体步骤是：公证人员跟著申请人也就是小周，从进入销售场所开始，监督他购买侵权產品（a厂生產的仿製玩具），从付钱到取货，最后需要將当场买到的產品原封不动的连带发票等凭证，一併装入专用的证物袋，並贴上公证处专用密封条，
    做完以上事情后，公证员会出具一份详细、清晰的《购买侵权產品的公证书》，说明公证的事项，申请公证的理由，时间地点及购买的详细过程（此部分为法官著重关注的点）。
    最后，公证员会在结尾写上“公证词与结论”，其內容是：公证员声明整个购买是在其监督下进行的，所有材料都与实际情况相符，封存物品都由其保存。
    有了这份文件，就能够有效地固定侵权的事实和侵权產品，防止被告抵赖或是提前销毁证据。
    张梟奔波几天，为的就是这个材料。故而，小周这个案件，多亏他倾力相助，胜诉机率將大大提升。
    付煜寧低头整理材料中，看著公证员记录著这几天小周线上线下挑选购买的过程，知道这都张梟全程陪同的结果。他不禁心中一暖，抬头看向张梟办公室方向。
    突然，一双眼睛贴了过来，嚇得付煜寧向后一缩，叫出声来。
    “咋了咋了？”张梟从办公室大步走出，急急询问。
    他一转眼，就见一个背著书包，个子不高，白白胖胖的小伙站在付煜寧面前，连连道歉。
    张梟歪头一瞅，皱眉疑惑喊出：“胖子？”
    对方一听这称呼，忽的转身，圆圆的脸上泛起红光：“大脑袋！俺老孙来也！”
    说罢，墩墩几步跑向张梟，一把搂住他，笑得分外响亮。
    张梟也喜不自禁，一把捧起胖子的圆脸，又揉又捏的笑道：“你小子，不是明天才来么？”
    胖子被他揉的五官挤在一起，嘴巴嘟起，含含糊糊的说道：“小爷我就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
    “贫嘴！”张梟鬆开他被揉的微红的脸，一把搂过他的脖子，带到一脸懵的付煜寧面前：“煜寧，这是咱法大又一位倖存者，钱鑫。我的舍友，我的死党，我的兄弟！”
    付煜寧赶忙笑容上脸，伸出手：“钱学长好，我叫付煜寧，是张梟学长的师妹。”
    钱鑫赶忙从张梟臂弯钻出，抚平被张梟揉乱的头髮，握住付煜寧伸出的手：“幸会，幸会。以后咱就是同僚了，还请多多指教。”
    “嗨，整这么客气干嘛！”张梟一把握住两人的手，眉头上扬，笑意盎然：“祝贺咱萤火又添一员大將！今晚我请客，好好庆祝一番。”
    说罢，他扭头看向卫生间忙碌的邵姐：“邵姐，定个香满楼的小包厢，咱今晚律所聚餐。”
    邵姐应著声，擦著手上水渍，慢步走出，一抬眼，看到钱鑫，立刻热情迎了上去：“啊呀，钱律，欢迎欢迎。”
    钱鑫笑著走过去，打趣说道：“邵姐，还是那么漂亮有活力！”
    二人哈哈一笑，气氛融洽，像是相识很久的样子。
    付煜寧正在狐疑之际，张梟暗暗凑近，小声解释：“胖子曾在邵姐原来所在的律所执业。”
    付煜寧恍然大悟，默默点头。
    s市的法律圈子，真小啊。
    空气中飘荡著桂花的甜香，与晚风相伴，吹散一天的疲惫。
    香满楼的一间小包厢內，付煜寧一行四人正推杯换盏，聊得不亦乐乎。
    “煜寧，你知道么，这小子上学的时候就喜欢搞特殊，做事就不按常理出牌。”钱鑫脸颊微红，单手托著脸颊，摇摇晃晃的说道。
    付煜寧笑笑，並未接话。
    张梟仰起头，双手抱天，高声说道：“poetically man dwells。”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颊泛著红光，眼神微眯，看向眾人，又朗声道：“人应该诗意地棲居！”
    钱鑫笑著搭上他的肩膀，带著酒劲，歪脖甩头地问道：“那张大诗人，我们律所接下来该如何发展？”
    张梟微晃著打了个酒嗝：“要做大做强，共创辉煌。”
    “如何做大做强？咱现在可就三个兵啊！”钱鑫竖起三根指头，在眾人面前晃荡。
    张梟猛地坐直，像是顷刻间酒醒了一般，那双因酒精而微红的眼睛此时暗藏星火，锐光乍现。
    他摇晃起身，指著窗外灯火斑斕，车水马龙的城市夜景，语气坚定，掷地有声的说道：“我要做s市第一家线上免费諮询的律所！”

 第16章 愿景

    “免费諮询？”钱鑫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带著醉意摇摇头：“痴人说梦！咱不挣钱了？不生存了？还免费？你喝多啦！”说罢，他摆摆手，端起酒自顾自喝起来。
    “我没有痴人说梦，我也没有喝多。”张梟神情严肃，站得笔直：“你听我给你细细讲来！”
    付煜寧看著张梟篤定的眼神，回想起一周前自己与他的对话。
    那天中午，付煜寧找到张梟，將自己帐號粉丝数突破5万的好消息分享给他。
    张梟听闻，激动起身，为她鼓掌。
    付煜寧隨即將自己心中所想吐露给了张梟：“学长，两个月前，我提出用咱律所开帐號做直播，確实有些草率了。”付煜寧顿了顿，观察张梟的反应。
    张梟双臂交叉於胸前，微微摇头，笑道：“不是草率，是有前瞻性。”
    付煜寧见状，抿了抿嘴，眼中渐渐燃起火光：“直播普法是大势所趋，我单打独斗只能勉强做个网红律师，接几个小案子。但是！”
    她向前一步，身体紧绷，声音渐高：“若是以律所为名直播，那將会有大不同。毕竟观眾对於律所，有天然的信任和认可。能以律所帐號开直播、普法、接案，將会为萤火带来巨大的曝光与收益，最终將萤火发展成为人尽皆知的网红律所！”
    张梟沉思片刻，抬头看向付煜寧：“其实这段时间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人尽皆知的网红律所，確实极具诱惑性，而且，咱s市还没有一家律所是这样的模式。”
    他双手叉腰，在办公室內来回踱步，鞋跟在地面发出咯噠咯噠的声响，他猛地停顿，转头问道：“我们如何能做成网红律所？粉丝怎么涨？线上案件如何转换成线下？”
    付煜寧眉心微皱，拇指无意识的剐蹭著食指关节，过了好一会，她才缓缓开口：“前期还是以我的帐號为主直播，但可以带上咱律所的logo，並在公屏上打上咱律所的地址及联繫方式，方便宣传。”
    “嗯，前期这样做是可以。”张梟背靠桌子，点头同意。
    “后期等粉丝人数上来，就將我的帐號修改成律所帐號，这样有个过渡，粉丝也不觉得突兀。”
    付煜寧掏出手机，递给张梟：“这个人是我加的运营公司负责人，等咱有一定粉丝基数並积累一定资金，就可以联繫他做专业网络推广，將咱萤火发展成为s市第一网红所！”
    张梟翻看付煜寧手机上的聊天记录，不住点头：“这个可行，你確实考虑了很多。”
    付煜寧深吸一口气，带著嘆气的语气说道：“至於线上转换成线下，確实难。很多人之所以在网上諮询，多数原因是不想请律师，就想线上问一问，然后自己去打官司。至今为止，只有一个通过直播委託我的。”
    “嗯，確实难啊。”张梟用食指点著自己的眉心，闭眼沉思。
    “如果咱线上諮询改为付费呢？”张梟猛地睁眼，歪头询问。
    付煜寧摇摇头，快速眨了眨眼：“学长，若是付费，就和其他律所没区別了。我们的优势，就是直播免费諮询，从而才能涨粉，吸引一部分人关注的。”
    张梟用指节抵著下巴来回摩挲，突然一拍手：“那咱这样，直播的时候，依旧免费諮询。若要细问，则后台加私信，付费一对一解答，这样既能涨粉，还能筛选无效客源同时增加线下转化率。如何？”张梟带著询问的眼神看向付煜寧。
    “嗯，这办法好。”
    得到付煜寧的肯定后，张梟重重点头，转身，在白板上刷刷写下“s市第一家线上免费諮询律所。”隨即將签字笔往桌上一扔，转头看向付煜寧，语气高昂，抬起右手：“煜寧，任重而道远。加油！”
    付煜寧踏步上前，伸出手掌和他凌空一对拍：“好，加油！”
    “啪啪啪！”
    钱鑫和邵姐的鼓掌声將付煜寧思绪拉回到饭桌上。
    钱鑫听完张梟的愿景后，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一改方才的戏謔，正色道：“我之所以从之前的律所出来，就是因为案源太难找了。使得我不得不依附於合伙人，他给不给我案子，全凭心情。寄人篱下，真是憋屈。”说到此，他猛地灌了口酒，无奈的摇摇头。
    张梟伸出手，重重的拍了拍钱鑫的肩膀：“兄弟，现在不怕了。找到组织了，哈哈！”
    钱鑫听闻，猛然抬头，看向张梟：“对，找到组织了！”
    邵姐笑眯眯的看著眼前三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肯定的点点头：“我相信萤火一定可以成为一家知名律所！你们知道么？今天已经有记者来採访小付了！”
    “是吗？”张梟脸瞬间亮了起来，带著笑，用手指著付煜寧：“快讲讲什么情况？”
    付煜寧停顿片刻，手指无意识的敲著桌面：“她叫林小小，是s市法制频道律师专栏的记者。”
    “法制频道？律师专栏？”听到付煜寧这样说，钱鑫皱眉挠著脑袋费力思考起来。
    张梟则是凑上前来，急切询问：“那她来是採访什么？”
    “她是看了我的直播才找上门的。”付煜寧笑笑，继续道：“她本意只是想录製几期律师日常生活和诉讼背后的故事，但是我发现她的內容太过於老旧，所以和她商量之下，打算一改旧思路，以网红律师为新的主题，做几期节目。”
    张梟点点头，用手指摩挲著嘴唇，眯眼思考片刻：“通过市上法制频道的推广，你的帐號一定会更上一层楼，到那时，咱萤火也能借势而起。”
    想到此张梟重重点头，眼中带著坚定，转而看向付煜寧：“这是个好机会，煜寧，就辛苦你多和这个林小小沟通，需要帮忙的时候，隨时找我！”
    “想起来了！”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钱鑫突然一拍大腿，叫了出来。
    “咋了？”张梟歪头询问。
    “那法制频道几年前来採访过我师父。”钱鑫眼皮微压带著笑意，一脸篤定：“当时他们就说要做律师专栏，而且此前已经採访了上百位律师了。”
    “上百位律师？”付煜寧听闻，眼神失焦，陷入沉思，突然，她猛地掏出手机，急切地查找起来。
    片刻后，她手指不再划拨屏幕，而是愣愣地看著那一页。张梟真切地看著她渐渐红了眼眶，眼底浸润出泪光。
    “什么情况？”剩下几人面面相覷，一时间满屋寂静，只剩付煜寧轻微的抽泣。

 第17章 线索

    张梟用胳膊碰了碰邵姐，假咳几声，左眼迅速眨动，脑袋向著付煜寧方向微微摆几下。
    邵姐猛地反应过来，快速点点头，隨即坐到付煜寧身旁，轻轻用胳膊环住她的身体：“小付，你还好吧？”
    付煜寧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珠，猛地吸了吸泛红的鼻子，抬眼环视眾人后，声音略带嘶哑：“不好意思哦，我喝多了，有些失態了。”
    张梟赶忙摆手，手臂不自觉摆动：“嗨，没事就好。”
    钱鑫也在旁哈哈乾笑几声，试图缓解这略显尷尬的局面。
    付煜寧轻嘆口气，未再说话。
    深夜，出租屋內，进宝四仰八叉躺在付煜寧身旁，睡得呼呼作响。
    付煜寧蜷缩在沙发里，一只手抱著膝盖，另一只手默默地揉抚著进宝的毛脑袋，怔怔的盯著电脑屏幕。
    当时在包厢，钱鑫的话，让她一瞬间有了线索。
    既然法制频道一直在採访s市的律师们，那当年代理自己父亲案件的孙冲律师或许也在其中。於是，她用手机查到该专栏的起始时间是2005年。就在2011年，该专栏还特地为浩然律所做了整整五期的跟进採访。
    这让她看到了希望——2011年的时候，代理父亲案件的律师孙冲正在浩然执业，是浩然刑事组的律师之一。
    许是酒精作用，又许是找了好久未果终於看到希望，竟让她当场泪目，不能自已。
    她以小周案件起诉状还未写完为由，早早结束饭局，匆匆赶回家。
    她要找出当年採访浩然律师的全部视频，从而找出孙冲的相关线索。
    谁知当她打开电脑细查时，才发现当时电台针对浩然律所一共做了五期专辑，其中採访了所有的合伙律师和不少执业律师，却独独没有孙冲的採访，哪怕是和他相关的只言片语都未留下。
    付煜寧陷在沙发中，左思右想也无法搞懂，为何电视台偏偏不採访当时风头正盛，年轻有为的孙冲？这完全不合常理。
    调查了这么久，她发现不论是浩然律所內部，还是律协，甚至是专题栏目，都找不到孙冲的任何信息。这绝不是巧合！当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使得他的信息被人为的刪除了。
    看来，想了解清楚真相，找到孙冲，得从法制频道编辑部入手。
    付煜寧打开手机，盯著联繫人一栏里的林小小，心里有了主意。
    次日，付煜寧早早到法院交了小周案件的起诉材料，便拨通了林小小的微信电话。
    短暂的音乐过后，听筒那边便传来林小小轻快的声音：“付律师，早上好呀！”
    “早上好，林记者。”付煜寧笑笑，便继续道：“我有个事情想拜託你一下。”
    “你说，什么事情。”
    付煜寧沉默片刻后，语气带著询问：“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下当年採访浩然律所的母带？我想找点素材。”
    “就要採访浩然律所的？”林小小发出疑问。
    “对，因为我曾在那个律所执业过，所以...”
    “这样啊，没问题，我找找看！”林小小不带半点怀疑的爽快答应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们同行之间要互相研究学习，这我懂！”
    “那就谢谢你啦！”付煜寧未做过多解释，而是赶忙表达谢意。
    林小小哈哈一笑：“客气啥，我的专栏以后还得靠你呢。我给你讲，我现在斗志满满，正在疯狂写新的策划，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好的，加油。”付煜寧掛了电话，站在法院的高台上，望著来来往往的人，沉思片刻后，大步走了出去。
    张梟翘著二郎腿，斜靠在办公椅上，回想著昨晚付煜寧的反常表现：“奇怪，胖子就是提了嘴律师专题她怎么会反应如此大？莫不是她和哪个律师有牵扯？难道是浩然所里的什么人？”
    张梟快速摆摆头，鼓起腮帮，长吹一口气：“我这么在意这个干嘛！工作工作！”
    他反手打开电脑，甩了甩胳膊，伏案桌前，写起材料。
    “不是，为啥会哭嘛？很奇怪。”写了没三个字，他又挠头皱眉，眼珠提溜乱转，歪脖思考起来。
    “咚咚——”敲门声猛然响起。
    张梟清了清嗓子，调整好坐姿后，朗声道：“请进。”
    推门而入的，正是付煜寧。
    张梟眼睛一亮，面上却未显现任何表情：“是煜寧啊，你找我有什么事？”
    付煜寧微微一笑，从身后抽出一张a4纸，轻轻放在张梟桌前：“学长，我要去一趟法院，调个档案，麻烦你盖个章唄。”
    张梟低头一看，a4纸上抬头部分赫然写著“萤火律师事务所介绍信”。
    这个文件的大致作用就是证明律师受律所委託办理案件，具备合法执业身份，可以到法院调取与案件有关的卷宗。
    张梟垂手从抽屉取出一枚公章，漫不经心的问道：“煜寧，你这是哪个案子需要去法院调卷啊？”
    付煜寧笑笑，並未正面回答：“老早的一个案子了，想试试看法院给不给我。”
    张梟眉心一皱，心有疑惑但未说明，而是默默点头，用力盖章后，將纸递给付煜寧：“我看你要去的法院离这挺远啊，坐车要注意安全。”
    付煜寧点点头，接过纸张，低头看了一眼纸张上的红章，笑著抬眼：“谢谢学长啊，我先去忙了哦。”说罢，转头便要出门。
    “煜寧！”张梟猛地叫住她。
    付煜寧回过头，一脸疑问的看著张梟。
    “那个...”张梟挠挠脑袋，抿嘴迟疑片刻，声音轻柔低沉：“你，还好吧？”
    付煜寧愣了一瞬，隨即嘴角上扬，露出两颗洁白虎牙，眼底漾起微光：“放心吧，学长。”
    张梟连连点头，眼睛快速眨动，脸上挤出一个微笑：“那就好，那就好，你去忙吧！”
    付煜寧点点头，转而带上门，走了出去。
    张梟肩膀微落，身体不自觉靠向椅背，久久未动。
    付煜寧此次准备调取的正是自己父亲当年案子的卷宗。她在浩然的时候，就想去了，但碍於那时没有执业证，只有实习证，故而她必须要得到师父的授权书才可以，但以江涛的脾气，自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她也只能將此事暂为搁置。
    等她好不容易熬到自己拿了证，律所这边不给开介绍信，原因是所內规定必须有委託代理合同作为依据才可以。
    到萤火后，她又担心一入职就为自己的事麻烦学长，故而拖到现在。
    现如今，有了法制频道这一丝希望，她也不愿乾等，於是决定去法院试试。
    付煜寧赶到x法院的时候，已是下午时分。
    她一路小跑赶到档案室门口，却见木门紧闭，无人值守。
    “难道今天要白跑一趟？”怀著忐忑的心情，她抬起右手，用力敲了起来。

 第18章 阻碍重重

    “谁啊？”木门应声而开，一个微胖短髮中年女子推门而出。
    “老师你好，我来阅卷。”付煜寧恭敬说道，在法院有一条不成文规定，除了法官，其余人员一律叫老师，这是惯例也是尊重。
    那工作人员懒懒斜靠在门框，抬起右臂，看了一眼表，隨即斜翻了一眼，丟过来一句：“材料给我。”
    付煜寧赶忙从包中取出一个文件袋，从中掏出自己的律师执业证、律所介绍信和一份情况说明，將纸张理齐整，双手交给那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打著哈欠，皱眉翻了一遍，“啪”的一下將这一沓还了过来，冷冷说道：“材料不够，调不了！”
    付煜寧身体向前，微微弓腰，脸上掛著笑：“老师，麻烦给通融一下唄。”
    “你材料里没案號，也没当事人的授权委託，调的还是好几年前的刑事案子，你让我怎么给你？”工作人员又抬手看了一眼表，一只脚已拧向房间內里方向：“做律师这些都不懂么?”她撂下这句话，便砰的一声关门进去了。
    律师到法院调卷，相当於证据考古。
    在民事案件中，若是律师想要拿到对方已经提交上去的证据或是法庭的笔录等（这些统称为卷宗），那法院档案室的工作人员要查看三样东西：律师的执业证、案件的案號及当事人委託书。
    看执业证是为了证明你是律师，可以查档案；看案件案號主要为了定位卷宗归属；看委託书则是证明確实有当事人请了律师来查这些材料，而不是与案件无关人员来隨意调取。
    而刑事案件调卷的难度远远远高於民事案件。法律规定了已生效刑事判决的卷宗一般是要归档加密的。
    付煜寧父亲案已终结快九年，原始卷宗早被標註密级移交档案库。此时若未提出再审申请，律师调卷权將受到严格限制。
    这就不得不提刑事案件的再审了。再审，就是將已经定案的刑事案件重新翻出来，让法院再审理一遍。
    那想要启动再审程序，条件就十分严格。是需要提交新的事实或是证据，而且这些东西要足以推翻原判决，比如：真凶找到了、定罪的关键证据造假之类的。
    付煜寧这些年迟迟未申请再审，主要原因就是其难度大，阻力多。她根本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跡来证明原判决有误。这次来法院，她心里清楚调到卷的机率不大，但凡事不试试，又怎能知不行呢？
    既然法院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先依靠林小小了。
    她將材料收好，慢吞吞地走出法院。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张梟。
    付煜寧调整好嗓音，按下拨通键：“学长，有什么事么？”
    “煜寧，调档顺利么？”
    付煜寧暗暗嘆了口气，隨即故作轻鬆地说道：“遇上点麻烦，不过没事，我再试试別的办法。”
    “你呀！”张梟语气带著早已预料的篤定：“行了，你別管了，我这边帮你想想办法。事在人为嘛！”
    “谢谢学长，这事不能再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的。”付煜寧生平最怕欠人情，张梟已经帮了她很多，查清父亲案子这事，难度大，耗时久，不能再给他带来麻烦，故而赶忙拒绝。
    听她这样一说，对面沉默片刻后，朗声道：“和我別客气，就这么说定了哦。我有事，先掛了。”说罢，嘟嘟忙音响起，张梟丝毫不给她继续推辞的机会。
    付煜寧盯著手机，嘆了口气，心想：“调档不走正规流程估计没戏，学长试一试就应该放弃了。这份人情，以后慢慢还，也不纠结於此刻。还是准备好今晚的直播，继续拓展案源是正事！”
    想到此，她甩了甩长发，不再消沉，而是挎上提包，大步走出了法院。
    等她赶回家，已经是七点半。
    一推开门，进宝便喵呜呜的冲了过来，用毛脑袋蹭著她的裤腿，发出满足的咕嚕声。付煜寧弯腰揉了揉它的肉下巴，抱起来猛亲几口，便快步走向厨房。
    她拿起猫粮，哗啦倒入进宝碗中。隨即烧水，煮麵，一气呵成，麵条在锅中翻滚间隙，她迅速整理好凌乱的头髮，换了身清爽的t恤。
    她隨意吸溜了几口面，便赶忙补了点口红，隨即坐在书桌前，屏幕亮起，镜头对准，每晚的直播开始了。
    有了这几个月的实战训练，付煜寧的直播越发游刃有余，轻鬆自如。
    她熟练地调整好麦克风，嘴角扬起刚好的弧度，声音明朗而清晰，目光扫过屏幕上的问题，精准而简单的回覆著。
    与此同时，不时地拋出一两个轻鬆的问题或是玩笑，活跃著整个直播间的气氛，进场的观眾瞬间被带动起来，点讚评论送礼物，直播间很快便场观人数过百。
    【我每天都有看付律师的直播，能学到很多东西。】
    【付律师的直播，把难懂的法律讲得清晰明了，爱了爱了。】
    【上次就是听了付律师的建议，让我生意上挽回了好几万，谢谢付律师。】
    看著屏幕上一条接一条的正向反馈留言跳出，付煜寧心中暗喜，嘴角微扬，继续回復著各色的法律问题。
    突然，几行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只有没案子接的律师才有时间直播。】
    这几行字，杀伤力极强，一看就是同行。
    打字那人不等付煜寧回復，又打出几行：
    【像我的律师，他手上有好几个案子，忙得焦头烂额，哪有时间直播？大家不要被她骗了，这就是个没有案源的网络律师，真打起官司来，差的一塌糊涂。】
    速度快到，像是提前复製粘贴好的。
    紧接著另一个帐號也附和道：
    【法律是严肃和高尚的，她这又唱又跳的，简直是褻瀆法律的专业性，谁家律师开庭去，会给法官唱rap啊。】
    付煜寧见状，赶忙將这二人拉黑，踢出直播间。
    对方再这样煽动下去，肯定会影响直播间的风评。
    自付煜寧的帐號火起来后，时不时会有一些反对声出现，但都是质疑律师身份，或是觉得讲解的不好，一看就是普通观眾的正常反馈。
    可是今日，明显是同行间的抨击。因为对方直击律师生存痛点並指出她褻瀆法律的严肃和高尚，而这些恰恰是与法律打交道的人才会关注和在意的。
    她知道，自己这种普法方式和免费諮询，本就动了行业蛋糕，必然会引起很多律师的反对。但，自古破局者，必会遭旧势碾压，迎难而上，为正解。
    直播结束，已是晚上十点。
    付煜寧揉了揉酸胀的脖子，起身倒水。
    “叮咚！”简讯声响起。
    她拿起手机一看，是律协发来的群发消息，上面写著“请报名的各位律师准时参加周末的培训。”
    付煜寧端著杯子，一边喝水，一边漫不经心的打开通知里的文件。
    文件里写著培训的时间，地点，及培训內容。
    付煜寧手指不断滑动屏幕，查看著文件。
    突然，她停了下来，目光锁定在一行字上，原本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第19章 再度相见

    付煜寧懒懒赖在床上，想著今天的培训，就一个头两个大。
    她实在不想去，但奈何这是张梟特地为她报名的，她记得张梟几天前兴冲冲的告诉自己：“这是专门提升律师业务水平，增强律师办案能力的培训，还有不少法律大咖参会，机会难得，不容错过”。
    “这是学长的一番好意，不能辜负。”想到此，付煜寧抬眼看表：八点，不能再磨嘰了。
    她猛地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利落洗漱完毕后，她胡乱吃了点饼乾，喝了口牛奶，贴了贴进宝毛茸茸的小肚肚，扯过门口掛著的背包，便匆匆出了门。
    周六早上，秋风裹挟著落叶盘旋纷飞，空气中已暗含丝丝寒意。
    付煜寧缩了缩脖子，后悔没带个围巾。所幸培训地点距离住所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能到。
    等她气喘吁吁赶到会场，礼堂內已有不少律师落座，大家熙熙攘攘的聊著天，话题大都是案子相关或是新颁布的法条。
    前排的座位贴著名牌，写的都是业界大佬的名字。付煜寧远远扫了一眼，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突然门口一阵骚动，付煜寧望眼瞧去，就见江涛带著马辉和几个团队里的律师，正浩浩荡荡向著前排走去。
    不少律师见状赶忙上前和江涛打起招呼，他脸上依旧掛著熟悉的浅笑，与眾人点头示意，脚步却未停歇，直直向著前排走去。
    马辉跟在他身后，媚笑著扫视会场，转眼看见角落里的付煜寧，眉毛一挑，面不改色，继续前行。
    付煜寧与他对视瞬间，赶忙別过头去，缩了缩脖子，向墙角靠了靠。
    这就是她不想参加此次培训的原因，那份名单上第一行专家名单里就赫然写著江涛，再一看“浩然律师事务所”后面列著的一排名字，是马辉和所內其他律师，加起来有十几人。
    付煜寧心里一紧，虽说自己已经自立门户，无须担心，但毕竟离开浩然时有诸多不愉快，故而若是在会上相遇，心里总会有点发憷。
    付煜寧瞧见在第一排坐定的江涛，心中暗自嘀咕：“隔著这么远，也不一定会有交集。安心听课吧！”於是不再多想，调整坐姿，取出笔记本，准备就绪。
    九点，培训准时开始。
    讲台上，法学院教授讲解著新出的法规，下面的律师们个个认真记录，无人说话。
    一个半小时很快过去，课间休息间隙，付煜寧准备溜出会场，透透气。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师妹！好久不见啊。”
    付煜寧听闻眉头一皱，闭眼暗骂了一句，隨即转身，微笑上脸：“好久不见，师父、师兄还有大家们。”
    就见江涛站在前面，面无表情。而马辉带著几个律师跟在身后，脸上掛著若有若无的笑容。
    马辉眉毛一扬，缓步走到付煜寧面前：“听说师妹最近在网红律所高就，已经红遍整个d平台呢。”说罢，他將准备好的手机递给江涛。
    江涛皱眉看了半晌，眼皮微掀看了一眼付煜寧，微微摇头，未再言语。
    倒是马辉顺势提高嗓音：“普法应该是严肃的，师妹这样，有点...”他装作惋惜的样子，撇著嘴，摇著头，意味深长的看著付煜寧。
    付煜寧见他这副嘴脸，脸色一沉，后槽牙紧咬，不愿与他言语，准备转身离开。
    “哎，別走啊。”马辉竟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揪著她往回一拽：“你用rap录普法视频，直播接案子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么？！这会怎么沉默了？”
    这动静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原本各自聊天的律师们纷纷凑了过来，有人甚至高声议论起来。
    “rap普法，第一次听，啥玩意？”
    “给你说，这个律师的视频我看过，又唱又跳的那种，走搞笑谐星那一派的。”
    “这也行？那我们律师的形象不被她败完了？”
    “有意思，我下次开庭也给法官来段rap，看看能不能贏，哈哈哈哈哈。”
    周围律师七嘴八舌的议论著，多半是嘲笑、质疑。付煜寧被围在其中，孤立无援，只觉得一股热血衝上脑袋，脸颊瞬时变得滚烫，她想逃离，却被马辉死死扣住。
    马辉得意抬眼，扬起下巴，继续道：“听见没，大家都怎么评价你的，所有人都在看你的笑话，真是丟人吶。”
    付煜寧眯起双眼，拳头瞬时握紧，身体不自觉微微发抖。片刻后她深吸口气，胸腔起伏放缓，声音平静：“师兄还是老样子，永远活在別人眼光中，一点主见都没有。”说罢，面上带笑，嘖嘖摇头。
    这句话精准的刺痛了马辉，他平生最怕被別人看不起，瞧不上。故而一举一动都绷著弦，永远被他人看法裹挟，战战兢兢的做人做事。江涛为此训斥过他数次，但收效不大。
    马辉猛地鬆开付煜寧的胳膊，竖起食指，指著付煜寧的脸，一时憋不出话来。
    江涛见二人闹僵，引得眾人侧目，於是掛著脸，大手一挥：“行了，大庭广眾，成何体统。”说罢拔腿向外。
    在经过付煜寧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斜眼看著，语气压低：“你的视频我看了，太低端，没有一点法律从业者的样子。我劝你好好反思反思，不能为了案源，就放低身段到这种地步！”江涛重重嘆了口气后便走远了。
    马辉冷哼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跟了上去。团队的其他律师也不好言语，默默的都选择离开。
    付煜寧看著江涛一行人远离的背影，紧咬下唇，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身旁还有律师在小声议论著，付煜寧未再停留，一声不吭，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休息时间很快就到，培训继续进行。
    付煜寧呆坐在椅子上，回想著江涛的话，心有不甘：“何为低端？又何为高尚？將法律以通俗方式讲解，有何不对？难道律师就得高高在上，就得神秘莫测，才算好律师么？法律是严肃的，但更应服务於大眾，让大眾懂法，才是普法的意义，让自己的当事人懂法，才是律师的职责。”
    付煜寧转念一想：“正因为自己的方式已经奏效，已经在打破旧的律师经营模式，才会让这些守旧派们开始言语攻击，开始詆毁。而作为一个律师，提高自己业务能力，提升自己办案水平才是正事。”
    想到此她不再纠结，而是放下怒气，心平气和，继续听课。
    突然她感到一只手从旁边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角。

 第20章 继续前行

    付煜寧猛地转头，就看到自己身旁坐著一个丸子头，大眼睛，塌鼻樑，脸上有点小雀斑的可爱女孩。
    她脸微红著向付煜寧伸出手：“你好，我叫郭微微，是鼎立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付煜寧赶忙回握住她：“你好，我是付煜寧，是萤火律师事务所的。”
    “我知道！”郭微微靦腆一笑：“我看过你的直播，我很喜欢！”
    付煜寧一听，心中一暖：“能被同行喜欢，我很开心！”
    那女孩掏出手机，递到付煜寧面前：“方便加个联繫方式么？”
    付煜寧拿出手机扫了她的名片，並小声说：“等下课，咱再细聊。”
    郭微微点点头，不再言语。
    12点，早上的培训终於结束。
    付煜寧舒展了一下身体，隨即转头向著郭微微笑道：“终於下课了。”
    郭微微点头，笑眯眯的收拾著笔记本：“你知道么，凭藉听课证可以在这所学校的食堂吃顿免费午餐呢。”
    付煜寧拿起背包，起身看向郭微微：“那就走吧，中午一起吃个饭。”
    两人行至食堂，里面已经坐满参加培训的律师们。
    付煜寧和郭微微选好餐后，端著食盘，挑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了下来。
    郭微微率先开口：“付律师，我看你直播有两周了。其实你一进门，我就认出你来了，你本人比视频上漂亮多了。”
    “哪里，哪里，你过奖了。”付煜寧摆摆手，嘴上客气著，心里却乐开了花。
    “我说的是真的！”郭微微笑著从包中拿出纸巾，递给付煜寧：“付律师，其实我觉得你这种拓展案源的方式才能顺应时代的变化，才能跟上新兴的市场。而那些律师之所以说你，不过是你撼动了他们行业垄断的大厦而已。”
    付煜寧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慢吞吞，甚至有点木訥的女孩能和自己想到一起，她看著郭微微，重重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郭微微接著说：“付律师，不瞒你说，其实我也想直播普法，但碍於没时间，更没勇气。”她抿起嘴，停顿片刻，试探性地前倾身体，小心翼翼地说道：“我能请教你几个问题么？”
    看著郭微微扑闪扑闪大眼睛，付煜寧笑著回应：“可以，你问吧。”
    郭微微歪头想了想，一字一句慢慢问道：“你直播多久了？是什么原因让你开始直播的呢？”
    付煜寧嚼完口中食物，抬眼回想了一下：“直播断断续续快三个月了，至於原因嘛，就是为了拓展案源。”
    “这样啊！”郭微微点点头，又继续问道：“那我问一个比较敏感的问题哦，那个...”她略显犹豫，眨眼思考片刻后，又张口：“你...通过直播接到的案子多么？”
    付煜寧无奈摇摇头：“不多，很少。”
    “啊！？”郭微微捂嘴瞪大双眼：“我看你有3万粉丝，每天直播间人也挺多，怎么就...”
    付煜寧挠挠头，思考了片刻：“毕竟，直播普法是新事物，很多当事人採取观望態度，生怕自己遇到骗子。但我对自己有信心，再过一段时间，一定会有所改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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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微微向著付煜寧竖起大拇指：“佩服佩服，付律师这种精神值得我学习呢！”说罢，她又重重嘆气：“不像我，哎！”
    付煜寧看出她的失落，伸手拍拍她的手臂：“不要气馁，我们做律师的，就要有拼搏精神！你既然想直播，那就勇敢去尝试！”
    郭微微抿嘴点头，吃了口面，不再多言。
    付煜寧抬眼，看到已经吃过饭，起身离去的江涛眾人，对著他们也对著自己暗自说道：“对，要有拼搏精神，我不能服输！”
    下午六点，一天的课终於是结束了。
    付煜寧和郭微微道別后，刚走出大门，张梟的电话就如约而来：“煜寧，今天的培训咋样？”
    付煜寧刻意拔高声音，带著轻鬆的语气：“挺好的，学到了不少东西呢！”
    “那就好，我和胖子在律所等你唄？”
    “好的，我这就过来！”付煜寧掛了电话，迅速拦了辆计程车，向律所方向驶去。
    付煜寧赶到律所，已经是七点。
    张梟和钱鑫已订好晚餐，摆在桌上等著她。
    “煜寧，来，先吃点，咱慢慢聊。”张梟见她进门，赶忙招呼起来。
    钱鑫边擦桌子，边说道：“今天的直播。就按计划，我坐你旁边唄？”
    付煜寧吃了一口薯条：“可以的，咱们在律所的logo下直播，同时有两个律师一起探討，这种模式，我觉得当事人会更信任我们，也更有说服力。”
    张梟灌了一口可乐，笑著说道：“那胖子你，是不是得好好捯飭捯飭！”
    钱鑫仰起头，得意一笑：“捯飭啥？咱这天生丽质，浑然天成的英俊脸庞。不需要不需要。”
    “切！自恋！”张梟笑骂道。
    三人笑闹著吃完晚饭，收拾好桌子，便开始了今晚的直播。
    直播刚开始不久，观眾便开始议论付煜寧身边的新面孔，纷纷询问此人是谁。
    【付律师身旁的人是谁呀？】
    【这是嘉宾么？】
    付煜寧笑著指了指身旁的钱鑫，向大家说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我们律所的合伙人之一，钱律师。以后呢，钱律师会参与其中，和我一起为大家解答法律问题。”
    弹幕立刻热闹起来。
    【合伙人就是不一样，一看就是老律师！】
    【这面相，这抬头纹，这髮际线，必须是资深律师。】
    【有资深律师坐镇，感觉自己的法律问题能迎刃而解了！】
    钱鑫看著屏上的反馈，嘴角微微抽搐，心里暗骂道：“我才三十多岁啊！咋就岁数大了？我不就髮际线高些么?这群网友的眼神真是有点问题！”
    付煜寧斜眼瞥了一眼身旁拳头握紧、闷不吭声的钱鑫，面部紧绷，不敢出声，生怕自己笑场。
    就在这时，一个叫大脑门的帐號在下面煽风点火道：
    【確实，资深律师的髮际线都是这样的，大家分析的绝了。】
    钱鑫顿时反应过来，瞪了一眼屏幕后笑到抽搐的张梟，赶紧调整状態，掛上职业微笑，身体僵硬，不敢乱动。
    两个小时的直播，对於付煜寧来说，已是轻车熟路，驾轻就熟。
    但对於第一次直播的钱鑫来说，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坐久了腰疼，站起来又不妥。若是回答慢了，被骂。可是回答快了，再来。
    他坚持扛到最后一刻，等屏幕关上后，便咚的一声趴在桌子上，累到不愿说话。
    张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现在你知道煜寧有多不容易了吧。直播这行业，看著就坐在那里说话，其实可累人了。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张梟端起水杯，递给付煜寧：“辛苦啦。”
    付煜寧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擦了擦嘴后，轻鬆的说道：“习惯了就好了，就不累了。”
    钱鑫则懒懒趴在桌子上，胖胖的手在屏幕上快速点著，突然他猛地顿住：“你们快看！”

 第21章 希望

    付煜寧和张梟赶忙將脑袋凑近，盯著屏幕一瞅，竟有三四条私信。
    三人一扫內容，这几条竟然都是愿意私下付费諮询法律问题的。
    付煜寧高兴地一拍手，眼睛亮闪闪的：“果然多一个人直播就是不一样！”
    张梟也点点头，习惯性的用食指搓著自己的下巴，分析道：“咱在律所这个环境里直播，確实更具专业性。你內容轻鬆，穿著亲和，那背景就不能再隨意。现在这样，有反差感，反而让观眾看著舒服的同时，也更容易產生信任。”
    钱鑫嘿嘿一笑，扬起脸颊，啪的一拍胸脯：“看到没，资深律师上场就是不同凡响！”
    他这得意洋洋的样子，配上他夸张的动作，瞬间將付煜寧和张梟逗乐，小小的办公室內被欢乐浸满，三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不再空谈梦想，而是具体的规划起“萤火”的未来。
    付煜寧语气上扬：“我在培训的时候，遇到一个郭微微的女孩，她对直播普法很是感兴趣。”
    付煜寧停下来思考片刻，认真说道：“我觉得已经有部分年轻律师愿意加入到直播的队伍中来，只是苦於没有平台，没有团队给予指导。”
    张梟点点头，看著眼前同样目光炯炯的两人，用力一拍桌子：“那我们就吸收这些律师加入我们，如何？”
    “好！”付煜寧和钱鑫几乎是异口同声，叫了出来。
    他们的计划逐渐清晰起来：
    吸收新鲜血液，广纳贤才，让有想法的年轻律师一起加入进来；
    將直播形成规模，让几个帐號同时直播，吸引更多的人群，最后將萤火打造成s市知名网红律所！
    这个夜晚，为“萤火”埋下了希望的火种。
    它奠定了“萤火”的根基，为她找到了未来的路。
    第二天一早，付煜寧早早收拾好材料，便来到林小小电台楼下的咖啡厅內。
    她挑了个靠窗的座位，买好咖啡和甜点，静静等待林小小的到来。
    就在昨天晚上，她终於收到了林小小的消息。
    消息里明確表示已经找到当年电台採访浩然的全部资料。
    付煜寧不知这次是否能找到孙冲的相关消息，又或是无功而返，也未可知。
    就在她发呆之际，玻璃门被推开，门上的风铃叮噹作响。林小小穿著一身休閒卫衣，头戴蓝色毛线帽，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她一看桌上咖啡，兴奋的放下包：“付律师，你咋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说罢，拿起吸管，噗嗤一声扎开，咕嘟咕嘟的吮吸起来。
    看著依旧元气满满的林小小，付煜寧淡淡一笑，將眼前装甜点的盘子向前推了推：“尝尝这个蛋糕，很好吃的。”
    林小小双眼放光，也不客气，拿起叉子，一口一口炫了起来。
    一阵吃喝结束，林小小满足地坐在椅子上，打了个嗝。
    她擦擦嘴，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小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u盘，递给付煜寧：“付律师，这里面都是当年採访浩然的资料，而且每位律师都有专门的专辑。”
    付煜寧接过u盘，眉毛扬起，笑容满面：“太感谢你啦，小小！”
    林小小摆摆手：“客气啥，互相帮助嘛。”
    付煜寧郑重地將这u盘放到包里，抬头看向林小小：“对了，你关於网红律师的题材你主编批了么？”
    林小小兴奋地一拍桌子，笑道：“我们主编说，让我放手去做，行了就继续，不行就枪毙，没啥可怕的。”
    付煜寧看著眼前面带笑容、自信满满的的林小小，不由得讚嘆这女孩的乐观性格，她隨即又问道：“那你想好如何做了么？”
    林小小凑近身体，一脸得意：“我打算跟拍你的日常！就像採访明星那种日常vlog。”
    “跟拍？”付煜寧皱眉思考片刻；“就是你要一直跟著我，我干啥你都拍进去？”
    林小小挠挠头回復道：“差不多是这样的，但还是会著重跟拍你是如何直播的！”
    “这样啊。”付煜寧若有所思的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不自觉的敲动著。
    林小小继续道：“我看了以前的专栏，都是律师正襟危坐，记者在镜头前问问题。这种没有生活气息，看久了肯定会觉得无聊。”
    “確实，我们律师自己都不看这种，哈哈。”付煜寧附和道。
    “而且，我觉得採访你日常，挺好。”林小小嘿嘿一笑，指了指付煜寧：“你长得好看，又是年轻女律师，这將是突破旧模式的一个绝佳题材。”
    付煜寧面上一红，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哪有的事。”
    林小小一脸真诚，小眼圆瞪：“我说的是真的。之前律师专栏基採访的基本都是男律师，女律师寥寥无几，就算有，也都是上了岁数的。”
    林小小双手叉腰，两腮鼓起：“我这次就要採访个年轻漂亮有能力的，让大家知道咱们女孩子也是可以撑起半边天，也是很有实力的！”
    林小小所说的，付煜寧再明白不过了。
    很多人天然的认为女律师不够理智，不够专业，甚至是觉得女律师在开庭时，没有气势，容易输。尤其是年轻的女律师，更被当事人视为没经验、没能力的象徵。
    此次，她也想借林小小的节目，將这个偏见打破。
    想到此，她重重点头，握住林小小的手：“好，咱一起加油！”
    隨后两人约定好下周一开始跟拍计划后，便匆匆道別，各自去忙。
    付煜寧赶到律所，迫不及待的打开电脑，將u盘插了进去。
    里面一共几十个g的內容，每位律师都有专门的文件夹，一个个罗列的十分清楚。
    她一个个翻找，终於在页面最底部，看到了孙冲的名字。
    付煜寧手猛地一抖，滑鼠游离间，文件已被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和一个word文档。
    付煜寧打开视频。
    镜头前，孙冲带著傲气的微笑，指著自己办公室外的景色：“这是我新换的办公室，如何？”
    屏幕里另一个声音附和道：“很不错。”
    画面一转，又到了孙冲的书架前，他拿著一个奖盃，展示给镜头：“这是我去年拿的奖，不是我吹，刑事案件没有我不能解决的！”
    付煜寧看著他得意的笑容，不自觉地捏起拳头，肩膀上下起伏。
    画面里另一个声音继续问道：“您最得意的刑事案子是哪个？方便给我们讲一讲么？”
    孙冲双手指尖互贴，陷入椅背，皱眉沉思片刻后，声音低沉：“那是一个运输毒品案件，我通过三天抽丝剥茧般的细致分析，认定我的嫌疑人並不知情，最终他被成功无罪释放了！”
    画面里另一个声音继续道：“无罪释放，这在刑事辩护中是很难的。您是如何做到的？”
    孙冲自信点头，朗声道：“当时啊，我是临危受命，那嫌疑人被...”
    突然，画面里传出砰的开门声，紧接著一个女子声音悽厉响起：“孙冲，你怎么打的官司？你给我讲清楚！”
    付煜寧瞳孔瞬时放大，双手紧紧扣住桌面，胸腔剧烈起伏。
    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第22章 方向错了

    电脑屏已关，黑黑的屏幕上映著付煜寧发呆的脸。
    视频里那个女声的来源是自己的母亲。
    她没想到母亲竟私下去找了孙冲。
    她看了一眼视频录製的时间，刚好是父亲判决下来的第二天。
    那时候，母亲安慰著悲伤消沉的自己，照顾家中惶惶不安的老人。母亲的镇定让她曾一度以为她已接受了这一切，已认定父亲並无冤屈，甚至默认了父亲的罪证。
    直到此刻，她看到这个视频。
    才明白母亲隱忍的背后，竟是独自一人与这个不公的结果对抗，这迟来的知晓，让付煜寧心疼又自责——她竟以为母亲就这样接受了，忘记了。殊不知，她才是最坚定相信父亲的那个人。
    然而，这个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付煜寧打开另一个word文档，里面简单写著几行字：“因该律师自身原因，採访终止，律所要求不予播出。”
    “难道是被母亲一闹，这採访就进行不下去了么？不应该啊。”付煜寧疑惑皱眉，百思不得其解。
    她猛地坐直身体，继续查看其他律师的访谈，试图找到突破口。
    突然，她看向一个写著行政人员的文件夹。
    一般情况下，电视台访谈肯定是和行政人员先对接，后確认各位律师的具体时间，再上门访谈的。
    付煜寧抱著试试的心態，打开了这个文件夹。
    里面有好几个视频文件，分別写著主管，財务，前台，后勤等。她一一打开確认，终於在一个后勤的视频里，看到了现在浩然的白主管，原来她这么早就在浩然律所工作了。
    镜头里的白主管青涩中带著一丝靦腆，脸部僵硬地微笑著，认真回復著记者的问题，与现在雷厉风行，严肃高冷的形象完全不符。
    突然，视频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是江涛！
    当时的江涛已是律所的合伙人之一，他未在镜头中停留，而是大步走向白主管身后的办公室，不消片刻里面便传来爭吵声。
    付煜寧放大音量，隱约听到吵架声，断断续续能听到在讲什么违背职业道德，把当事人的利益当儿戏之类的。
    付煜寧顿时想起自己从浩然出走时的场景，也不知道又是哪个律师因为和江涛意见不合而被训斥。
    付煜寧想继续听下去，却没了下文，视频到这里就仅剩白主管一个人的採访，再无別的內容可查。
    她赶忙打开江涛的专辑，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跡。
    那时的江涛，意气风发，鬢边也无白髮，金丝眼镜后一双慧眼透著清澈与坚定。
    他认真仔细分析自己接手的几个典型案例，並不断强调律师就是维护法律公平与正义的使者，是当事人最应该信赖的伙伴。
    付煜寧撇了撇嘴，对於江涛这种在外人面前营造专业、负责人设的套路早已见惯不怪了。
    她將所有视频整个翻看完，都未再发现任何和孙冲有关的內容。
    她重重靠向椅背，嘆了口气。当时孙衝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於让所里將他所有內容都刪除，让电视台也不再播放他的专辑！？这一定是得罪了高层，才有的情况。
    付煜寧记起自己刚到浩然的时候，曾侧面问过白主管是否认识孙冲，当时，白主管冷漠回应自己到律所的时候没见过这个人。
    但现在看来，两人曾在一个时间点共事过，不可能没见过，那白主管在隱瞒什么？
    付煜寧决定还是得从白主管这里下手！
    她猛然坐起打开手机，拨通了白主管的电话，几声嘟嘟后，对面响起白主管冷冷的声音：“小付？什么事。”
    付煜寧急忙说道：“白主管您好，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您，您大概几点下班，我去律所找您。”
    白主管的声音透露著不耐烦：“有什么事现在说，我很忙。”
    付煜寧笑笑：“就是因为您在所里，我不方便问，就想等您下班了来问问。”
    “我没时间！”对方暴躁地掛了电话。
    付煜寧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如此，但她不想將这么宝贵的机会放弃，於是收拾好背包，决定到浩然楼下蹲守。
    六点，浩然的律师陆陆续续出来了几名，付煜寧躲在楼下咖啡馆內观察。
    不一会，就看到白主管拎著包，踩著八公分高跟鞋，咯噔咯噔的走出了大楼。
    付煜寧赶忙衝出咖啡馆，挡在了白主管面前。
    白主管被嚇得向后一退，隨即眯眼一看，脸垮了下来：“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自己没时间么？”
    付煜寧笑脸上迎，諂媚地抓住白主管的胳膊：“就几句话，问完就走，绝不耽误您时间，您走路，我说话。”
    白主管白了她一眼，无奈摇头：“好吧，快点说，我还要回家做饭。”
    付煜寧点点头，赶忙问道：“白主管，您认识孙冲律师么？”
    白主管眼睛一瞪，未带任何犹豫的回覆道：“我不认识什么孙冲。”
    付煜寧笑笑：“白主管，帮帮忙，再回想一下么。我现在已经不在浩然了，不会做出对您不利的事情。我就是找他有个人私事而已，请您帮帮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找的您！”说罢，付煜寧双手合十，做拜託状，双眼泛红，死死盯著白主管。
    白主管见她这样，嘆了口气：“他原来確实是浩然的律师，但我入职没多久，他就离职了。”
    “那他去了哪里您知道么？”
    白主管犹豫片刻，向前行走的脚步放缓，伸出食指，指著付煜寧：“我告诉你，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哦。”
    付煜寧连连点头，邦邦拍著自己胸脯保证。
    白主管靠近付煜寧，声音降低：“他做错了事，被你师父江涛赶出律所后，便没再做律师了，听说从商去了。”
    “被我师父赶出去？为什么？”付煜寧眯眼回问。
    白主管嘆口气，低声说：“你师父什么人，你也清楚。你怎么走的，自己清楚。多的，我也不知道，你也不要再问了。”
    “那最后一个问题！”付煜寧轻轻抓住白主管的胳膊：“他经商的话，是干什么去了？”
    白主管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因为当时走的时候闹得很不愉快，大家就很少提他了。”
    付煜寧点点头：“原来如此啊。”
    白主管摆摆手：“行了，我要走了，你再没问题了吧？”
    付煜寧点点头，连连道谢：“谢谢白主管！”
    白主管扭头便走，突然停了下来，转而望向付煜寧：“对了，听说他改名了，现在不叫孙冲。”

 第23章 终於是找到了

    晚霞漫天，映得江水蜿蜒似赤色巨龙，奔流不息。
    付煜寧坐在江边板凳上，望著江水怔怔发呆。
    白主管临走时说的话让付煜寧恍然大悟：自己这些年像没头苍蝇般在s市律师界找了这么久，却始终无果。原来孙冲不仅不干律师了，甚至连名字都改了。
    至於改成什么，白主管则表示不知道，她只记得孙冲曾提过有大师说他的名字这个“冲”字不好，与他八字相剋，故而选了个收敛的名字。
    “与冲字相反？”付煜寧泛起嘀咕，这范围如此模糊，要如何去找？
    她赶忙打开手机，试著用一个周易软体搜索，想看看与“冲”字相反的字有哪些。
    结果跳出来好几个选项，有：“谦”寓意谦谦君子；也有“蓄”，寓意聚藏內收；更有“默”，寓意安静不发。
    这样范围小多了。
    既然孙冲从商，以他的智慧和胆识，这几年打拼下来，他应该早就有自己的公司了。
    付煜寧想到此，隨即打开企业查询软体，將查到的几个孙姓的名字输入进去，逐个排查起来。
    按照白主管所说，孙冲是在她入职不久就选择离开，那么公司开设的时间应该在2011年之后。而且以孙冲的性格，绝不可能再寄人篱下，一定会选择自立门户，单打独斗。
    但找了半天，並未发现有符合標准的孙姓法定代表人。
    难道方向又错了？
    付煜寧眼神失焦，皱眉思考。
    突然，她一拍脑门，选择了另一条搜索路径：那就是找持股比例高但不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孙姓股东。
    果然，不出她所料。
    在一番查找以后，付煜寧锁定了一个人：孙守谦。
    这个名为孙守谦的人，是一家大型美容机构的股东，占股比例高达90%。而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则是一个叫余凝的女子，且並无股份在其中。
    一般情况下，股东占股比如此之高，会自己担任法定代表人，因为他们天然认为自己是公司的管事人，公司大小事务必须自己说了算。
    但其实，懂法的人会选择避免担任这个职位，因为公司出现问题，法定代表人就会被推出来顶雷。一旦公司再惹上官司，被限制高消费，被处罚的，首当其衝都是法定代表人。
    而这个孙守谦，做著最大的股东，却只担任一个小小的经理，这种情况，要么是他背后有强大的法律团队给予指导，要么就是自己懂法。
    而孙冲，曾作为律师，自然懂得这些门道。
    想到此，付煜寧赶忙將孙守谦的名字输入到更大的搜寻引擎中，瞬间数十条消息跃然而出。
    昨天的一条新闻上，几个红色大字赫然写著“某美容机构员工孙某某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被公安机关逮捕”。
    这个罪名是2015年由《刑法修正案（九）》新增的罪名，一般新增的罪名，刚公布的那几年，会查的很严，媒体也会多於报导，以此配合政策导向。
    但虽说是新法，毕竟孙冲曾是律师，怎会明知故犯？付煜寧又陷入迷茫，难道又找错了？
    她打开新闻主页，试图看清对方长相，结果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根本无法分辨。
    这新闻播出时间是两天前，而发布消息的单位，就是s市法制频道。
    付煜寧未再犹豫，赶忙拨通了林小小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没等对方“餵”完，付煜寧就著急开口，语速极快：“小小！快，有个急事需要你帮忙！我看你们法制频道半个月前发的一条新闻，內容是一个姓孙的公司员工，因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被警方逮捕的那个！”
    “姓孙？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林小小在电话那头停顿片刻，隱约传来键盘敲击声：“你说的那个啊！那稿子是我同事写的，怎么了煜寧？这人你认识？”
    付煜寧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声音微微颤抖：“小小！你手头有他的照片么？就是清晰的正面照！”
    “正面照？”林小小的声音明显压低，带著犹豫：“煜寧，这不合规矩…嫌疑人照片涉及个人隱私，我们有规定不能隨便外传的。”
    付煜寧沉默片刻，带著哭腔恳求道：“小小，拜託了。我就看一眼！確认个事情，完事我会立即刪除的。绝对不会泄露出去，拜託拜託，帮帮我！”付煜寧语速极快，握著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终於，林小小嘆了口气，妥协了：“好吧，好吧。我发给你，你看完就刪了哦。”
    “你放心，一定的。”付煜寧赶忙回应。
    片刻后，付煜寧手机响起，一个图片传了过来。
    付煜寧屏住呼吸，手指颤抖，打开图片。
    图片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睁大双眼，嘴唇紧抿，只觉得一股滚烫衝上喉咙。
    那个人，就是孙冲。虽说已经发福，双下巴隱约可见，面上带著肥肿的油腻，但他那双精明的小眼，斜著看人的眼神，依旧与几年前如出一辙。
    她千辛万苦，踏破铁鞋，终於是被她找到了。
    “谢谢小小！”付煜寧声音颤抖，轻声道谢。
    掛了电话，付煜寧呆坐在江边，晚风吹拂她的脸颊，带来寒凉的触感。
    新闻显示，孙冲，也就是现在的孙守谦，被s市的刑侦大队依法逮捕。
    付煜寧不明白，他作为律师，规避了一切可能的风险，怎会栽在这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上？看来问题的答案，必须和他本人確认了。
    付煜寧看著屏幕上孙守谦的照片，片刻后，按下了刪除键。
    次日，付煜寧早早来到市中心孙守谦的公司所在地。
    那是一家三层楼高的美容机构，大幅落地玻璃窗通透明亮，与蓝天交映，泛著金光。
    门前几颗精修的罗汉松，鬱鬱葱葱，与灰色入门石阶相互映衬，带著古朴与雅致。
    付煜寧推开哑光金属门，大吉岭茶的淡香扑面而来，瞬间一股木质的茶香縈绕鼻尖，清浅宜人。
    前台接待的女孩穿著立体剪裁的白色制服，带著標准的微笑迎了上来。
    “您好，请问您要做什么项目？”
    付煜寧看著对方双眼，直接拋出问题：“请问余总在么？”
    那女孩愣了一瞬，隨即笑容上脸：“您找余总有什么事？有提前预约么？”
    “没有预约。”付煜寧笑笑，看向楼上方向：“我是律师，有事找余总谈谈。”
    “律师？您稍等。”女孩眉头一皱，迅速转身，拨通了前台的电话。
    付煜寧站在大厅中，听著她和电话那头的人匯报著。
    片刻后，女孩抬眼，带著依旧熟悉的微笑，走向付煜寧。

 第24章 柳暗花明

    付煜寧推开美容院的大门，回望了一眼玻璃幕墙，想起前台女孩礼貌的微笑和明確的拒绝，默默嘆了口气。
    果然，直接上门，是不会被接见的。
    儘管她一再恳求，还是无果。
    她走下台阶，望著人来人往，一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距离孙守谦被抓已有3天有余，一般嫌疑人被拘留后的7日內，是律师会见的黄金期，这时候有助於律师了解案情，避免刑讯逼供的同时还可以稳定嫌疑人情绪。
    但孙守谦曾为律师，或许会选择自行辩护，这样付煜寧自然就没了接近他的机会。
    可是不见到孙守谦，都是未知数。
    付煜寧垂头丧气回到律所，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摊在桌子上不愿说话。
    “煜寧，你还好吧！”张梟的声音突然从头顶响起。
    付煜寧慢慢抬头，就见张梟趴在桌子的挡板上，双眉微蹙看著自己。
    她直起身子，嘴角扯出个笑容：“好著呢学长，就是有点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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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梟狐疑的看著她，身体向前倾：“我看你这几天心不在焉的，直播也没精打采的。你有事可別瞒著我，需要帮忙就给我说。咱现在是战友，是同盟，是一起奋斗的兄弟！明白么？”
    付煜寧回望著张梟黝黑的双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思考片刻后，缓缓开口：“学长，你有什么办法让嫌疑人委託咱做他的辩护律师么？”
    张梟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这个人现在在哪？看守所还是？”
    “在看守所。”
    “你和他认识么？”
    付煜寧摇摇头：“只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这样啊。”张梟挠挠头，顺势扯了个凳子，坐在付煜寧身旁：“那只能找他家属了。”
    刑事案件被警察抓到看守所的犯罪嫌疑人，委託律师有两个途径。
    第一种方式，向看守所管教民警提出自己要请律师，这时，看守所会提供空白的《委託书》，嫌疑人写好律师姓名+律所名称等信息，看守所联繫他的家属。通知律师来会见。
    这种方式，一般是嫌疑人自己有认识的律师或是熟悉的律所，才能准確委託。
    第二种方式，则是由家属代为委託。家属在外找好律师，签好授权委託书及自己的亲属证明（户口本或结婚证等），律师带著材料到看守所会见。
    这也是付煜寧为何会先去孙守谦公司碰运气的原因，若是能说通他的家属，便能打通会见的道路。
    付煜寧摇摇头：“不认识他的家属。”
    张梟抿嘴点点头：“也对，你要是认识家属就不会这么苦恼了。”
    付煜寧嘆了口气，眼神放远，並未说话。
    张梟眨眨眼，眼珠来迴转了一转，身体微微向前，弓起后背，压低姿態：“你告诉我这人是谁，我看看有没有办法。”
    付煜寧紧咬下唇，將目光收回，落到张梟脸上，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將眉头轻轻皱起。
    那段记忆，是她青春里难以抹去的阴影。
    自己父亲被判刑后，她的世界便由彩色变成了深灰。
    曾经熟悉的同学，甚至是亲密无间、无话不说的闺蜜，与她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隔阂，自然而然生成。
    她们躲闪的眼神和刻意的疏远，將她推开在人群之外，变成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岛。
    而更深的刺痛来自那些明目张胆的恶意。
    有甚者会故意夸张地模仿电视里犯人戴手銬的模样，冲她挤眉弄眼，嗤笑不止。
    就连自己平时敬重的班主任都不免俗，委婉地以怕影响其他同学为由撤了她的班长职务。
    所有人都带著明確的排斥和警惕，审视著她。
    这段刻骨铭心的经歷，让她对父亲的事情讳莫如深，以至於在大学期间，她都很少提及父母，也很少回家。仿佛远离那个环境，她才能得到片刻的喘息与寧静。
    然而，两年的律师生涯並非虚度，法庭上的唇枪舌战，暗地里的较量拼搏，让她更成熟也更理性地看待父亲的事情——不再是恐惧和羞耻，而是以一种理性的眼光去看待。她更重要的事情去完成。
    那就是，真相到底是什么！
    是时候放下顾虑，正视这个问题了。
    她必须利用一切资源，拼尽全力，调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脉，为自己，更为父亲，打通翻案这条路！
    想到此，她深深吸气，又重重呼出。
    片刻后，她猛地抬眼，声音缓慢而清晰，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这个说来话长，学长。你听我给你讲。”
    一个小时，付煜寧讲了整整一个小时。
    付煜寧將自己尘封的往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张梟全程身体微微前倾，仔细聆听。他的瞳孔黝深而专注，嘴唇自然抿起，眉头隨著付煜寧的话语不时地微微皱起。
    “这就是我要找孙守谦的原因。”付煜寧讲完后，吐了口气，像是放下多年的包袱般，卸了肩膀的力，瘫靠在椅背上。
    张梟並未立刻接话，而是眉心轻轻聚拢，双眼微微眯起，思考了许久，才缓缓道出：“我觉得，令尊当年的案子疑点颇多，確实需要好好查一查。”
    张梟转而看向付煜寧，脸上浮起笑容，继续道：“你说这个孙守谦开了家美容机构，这个我还真有办法帮到你！”
    付煜寧瞬时睁大双眼，一把抓住张梟的胳膊：“真的么？学长。”
    张梟灿然一笑：“確切的说不是我，而是我老姐！”
    “瑛姐？”
    张梟点点头，扬起下巴：“我老姐那可是s市美容界的大姐大！几乎所有规模大一点的机构都要从她这里进药品和设备的。”
    付煜寧，嘴角大大扬起：“那可太好了！”
    秋日的下午，暖阳照耀，晒得人困意阵阵。
    付煜寧昏昏沉沉地趴在靠窗桌子上，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香甜。
    突然一只白嫩指头伸出，轻轻触动她浓长的睫毛。
    付煜寧哼唧几声，不情愿地从睡梦中醒来。她眯眼看向眼前，一阵模糊之后，看清了对方的相貌。
    “瑛姐！你来啦！”付煜寧赶忙踉蹌起身，揉了揉眼睛，亲昵地衝上去，抱住了对方的胳膊。
    张瑛揉了揉她的脑袋，红唇微启：“煜寧，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两人笑嘻嘻的互相问候著，全然未注意立在一旁的张梟。
    “姐！你也不看看你弟弟我！”张梟假装赌气，撅起嘴。
    张瑛回望了一眼，便转头看向付煜寧：“这小子，还是那么幼稚啊！”
    付煜寧笑著望向张梟，方才睡红的脸颊泛著粉嫩，琥珀色瞳孔在阳光下闪著金光，一双虎牙俏皮可爱，张梟愣了一瞬，面上一红，隨即快速眨眼：“姐，我去给你倒杯水。”说罢扭头办公室內走去。
    付煜寧继续和张瑛寒暄，並未注意张梟反常的举动。倒是张瑛，盯著张梟的背影，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25章 上门

    张瑛陷坐在椅背里，手指无意识地扣著扶手，仔仔细细听付煜寧讲完了事情的经过。
    待付煜寧说完，她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青柑普洱，香气混著温热入喉，嘴角浮现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你算是找对人了。”
    她眼睛弯弯，看著付煜寧：“这个孙守谦我还真认识！”
    付煜寧双目泛出惊喜的光芒，下意识扭头和张梟对视一秒，隨即身体前倾，迫不及待地问道：“姐，我看他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余凝，那这位女士和他是什么关係？”
    张瑛嘴角微微扬起，眉毛挑了一下，眼神带著些许玩味，缓缓道：“还能是什么关係，情人唄！”
    付煜寧听闻，脸上一红：“哦，这样啊。”说罢，眼神向下，盯著自己的脚面。
    张梟“噗嗤”一声笑出来，在旁打趣道：“煜寧还以为这个余凝是他夫人，今早直接勇闯孙的公司去了！”
    付煜寧用胳膊肘捣了捣张梟，发起眼神警告。
    张瑛笑著看著眼前两人，放下手中杯子，打圆场道：“煜寧想的也合理，这种情况下，十有八九都是夫妻店。”
    “那我该如何和他家属联繫？”付煜寧赶忙岔开话题，歪头问道。
    张瑛右手一挥：“他爱人我认识，姓王，比孙守谦大几岁，曾是我们美容界的领军人物，只不过这些年退居幕后了而已。”
    付煜寧微微一笑：“那太好了，这样我就能和他夫人接触上了。”
    张瑛双手环抱，交叉於胸前，抿嘴思考片刻后说道：“孙守谦的公司，也是王姐投资建立的，只不过几年前法定代表人还是她自己。”
    张梟试探性地问道：“几年前换了法定代表人？那这个王姐是不是知道余凝和孙的关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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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瑛嘿嘿一笑，啪的拍了一下张梟的胳膊：“数你鬼机灵，这都被你猜到了。”
    说罢，她端起茶，一饮而尽，將凳子向二人方向挪了挪，凑近说道：“大概三四年前吧，那个余凝还是孙守谦的秘书，天天陪著他上下班，极其体贴入微。这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
    张瑛一拍大腿，眯眼说道：“可王姐是什么人？一眼就看出问题了。但她按兵不动，直接退出这家公司，顺势將那余凝推上法定代表人的宝座。”
    “这个王姐没有生气么？”付煜寧歪头问道。
    张瑛笑笑：“王姐歷经风雨，处变不惊，能为这种事生气，自乱阵脚？她早就默默撤了自己的投资和资源，现在那家店就是空壳一个，名存实亡，亏损严重，快干不下去了。”
    “原来如此。”张梟眯眼思考，习惯性用手指摩挲著下巴：“那咱得儘快见到王姐，这样才能让她签委託代理合同，煜寧就能顺理成章的见到孙守谦了。”
    “好的，我现在就联繫王姐。”张瑛立即掏出电话，大步走进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秋雨连绵，寒意阵阵。
    付煜寧选了件藏蓝色大衣，內搭翻领白色羊毛衫，看上去专业又精干。
    张梟驱车带著她和张瑛来到郊区的一处別墅区。
    厚重的黑色金属伸缩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是一条宽阔的柏油路，两旁立满银杏树，金叶翻飞，伴著小雨，缓缓落下。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路两旁是一栋栋独立小楼，多是两三层高，彼此间隔开来，中间留有一车通行的距离。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草叶的芬芳，在雨中润湿著付煜寧的鼻腔，洗去城市中汽车尾气的刺鼻。
    张梟放慢车速，四下寻找。
    不消片刻，便看到一个身披羊毛披肩，盘发白脸的女士立在一栋浅灰色房子前招手。
    张瑛定睛一看，赶忙“唰啦”一声摇下车窗，上半身急切地探出车窗外，向著对方用力挥手，动作幅度很大，却未发出任何声响。
    这边张梟刚將车停稳至房子前，张瑛便一把提起放在腿边的礼物袋，扭头看向付煜寧：“走吧。”说罢，便不紧不慢，脚步轻盈下了车。
    付煜寧不敢耽误，赶忙跟下去。还未站稳，就见张瑛已经热情张开双臂，满脸堆笑，抱住了那女士：“啊呀我的王姐姐，可想死我了，这才几天没见，您气色，嘖嘖，怎么又年轻了啊？”
    那女士轻轻回拥著张瑛，嘴角掛著淡淡的笑道：“小瑛，就属你嘴甜。”
    张瑛又亲热的拉著王姐的手，寒暄了几句后，转头指向付煜寧：“这就是我电话里给您介绍的律师。付煜寧，付律师。”
    付煜寧听闻，赶忙上前一步，微躬身体：“王姐您好，很荣幸见到您！”
    王姐眼神上下打量一番，面上依旧带笑，语气平稳：“你好，小付。”
    这时，张梟也熄了火，大步下车。
    张瑛眼尖，一把抓住张梟，赶忙向王姐介绍起来：“这是我弟弟，张梟，也是律师。”
    张梟微笑著大步上前，声音洪亮：“王姐好啊，我老听我姐谈起您对她的知遇之恩呢！今日终於有幸拜见，幸会幸会！”
    说罢，伸出右手，继续恭维道：“没想到您本人如此优雅漂亮，这感觉喊您姐都有些不习惯呢。”
    王姐眼角漾起细纹，嘴咧开，露出一排烤瓷白牙：“啊哟，小瑛，你这弟弟的嘴真是了不得啊。”
    张瑛哈哈笑道：“他们律师，就是讲究实事求是，说的一点没错。”
    王姐嗔笑著轻拍了一下张瑛的胳膊：“走吧，別在这淋雨啦，咱进去说话。”说罢，搂著张瑛，向房间內里走去。
    一进大门，一扇木质宋氏屏风映入眼帘，厚实的木板上鏤刻出繁复有序的图案——云海腾龙，凤舞九天，似一幅立体古画，极尽东方美学。
    眾人换过拖鞋，隨著王姐向內里的会客室走去。
    张梟悄悄在付煜寧耳畔嘀咕：“就这屏风，选的是上好紫檀，顶天立地，扎在门口，一看就是量身定做的。这王姐，財力不俗。”
    付煜寧默默点头，眼光在屏风上多扫了几眼。
    四人来到会客室，脚下是温润的胡桃木地板，光可鑑人。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种著几棵日本红枫，在雨丝中摇曳生姿，与地面厚实的青苔相互辉映，一红一绿，显得画面艷丽却不杂乱，透著古典的韵味。
    几人寒暄过后，张瑛率先开口：“王姐，昨天电话里我和您沟通的事情，您意下如何？”
    王姐面色微沉，抬眼看向窗外，片刻后扭头向著眾人：“让他自生自灭去！”

 第26章 真相

    空气中飘著若有若无的白兰花香，王姐看著眼前三人，默默地嘆了口气。
    张瑛凑近王姐，轻声说道：“姐，您消消气。孙总就是一时糊涂。”
    王姐双手紧紧环抱於胸前，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面上带著怒意：“一时糊涂？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活该被抓，我就不救他。”
    张瑛用手轻揉著王姐的肩膀，轻声道：“可是，这个罪名一旦做实，不光是他自己的问题，主要会影响萌萌的前程啊，不是么？”
    王姐鼻腔里传出冷哼一声，脖子梗著劲：“哼，他当爹的连自己孩子都不管不顾了，我能如何？！”
    张瑛双手未停，继续揉著王姐的肩膀，柔声道：“可是咱不能不管对不？我记得萌萌上高中了吧，孩子的大好未来咱不能不考虑啊。万一孩子想要从政，参军？这父亲有案底的话，政审就过不去了啊。”
    王姐听闻，態度明显缓和了下来，沉默片刻后哑声说道：“可是我公司的律师说他百分百会被定罪，没有迴旋的余地啊。”
    张梟给付煜寧使了个眼神，示意让她说话。
    付煜寧赶忙身体前倾，看向王姐：“这个罪名是有可以突破的点的。”
    她伸出一根指头，慢慢解释道：“一呢，就是这个关键的『公民个人信息』上，咱要確定它是否是法律规定的信息，比如身份证號，手机號，住址等能否直接关联到具体的人。”
    王姐眨眼思考片刻后，说道：“我们留的客户电话都是真实有效的，能联繫到具体人。至於住址，身份证號这些嘛...”她摆摆手：“好多都空著。”
    “嗯，明白了。”付煜寧点点头继续问道：“孙总是否將这些信息拿去售卖呢？”
    王姐眼神闪烁，默默摇头：“这个我不清楚。”
    付煜寧继续说道：这就要了解清楚，孙总是否是故意將这些信息用於买卖之类的。我相信，只要好好下功夫，会有很大的迴旋余地。”
    张瑛趁机说道：“对啊，只要小付去会见孙总，就可以了解情况，这样，孙总的事情，说不定都不用上法院呢。”
    王姐眼帘低垂，沉默许久后，缓缓抬头看著眼前三人，声音低沉：“实不相瞒，老孙原来干过律师。他现在根本不愿意委託別的律师，他说要自己打官司。”
    “啊！？”三人异口同声惊呼出来，就像事先排练好一般。
    张瑛更是夸张地张大嘴，一脸不可置信：“孙总曾干过律师？那他怎会被抓？”
    王姐面露难色，双手揉搓在一起，猛地抬头：“我没想到他会去顶罪。”说罢，重重嘆气，將头別过去，看向窗外。
    张瑛轻轻抓起王姐的手，柔声安慰道：“姐，咱救人要紧。我觉得还是让小付介入进去比较好，一呢，这是个新法，孙总不一定完全了解，他自己辩护，怕是会有些吃力。小付主打刑事，会更得有把握一些。”
    王姐回头看向张瑛，默默点头。
    张瑛见状继续道：“这二呢，小付他们会想办法让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担责，毕竟这属於公司行为，您说是吧。”
    这句话似乎说到王姐心坎上，她眼中带光，紧紧回握住张瑛的手：“小张，你说的这个真的可行么？”
    张瑛看了一眼张梟，又扫了一眼付煜寧：“我们会全力一试，当然，这就需要您的配合，尤其是证据收集方面。”
    王姐思考片刻，重重点头：“今晚我就让我秘书將他们公司的所有信息发给你。”
    她隨即抬眼看向张瑛，眼中泛著泪花：“小张，太感谢你了，这老孙一出事，好多所谓的朋友都对我避而不见，就你还想办法帮我找来这么优秀的律师。我...”王姐別过头去，轻声抽泣，不再说话。
    张瑛赶忙搂住王姐的肩膀，凑近她的脑袋：“您对我有知遇之恩，当年就是您领我入门的，这份恩情，我们是一定要报的。”
    王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摆摆手：“嗨，都是些陈年旧事，不值得一提。”
    说罢她沉默片刻，眼睛微转，忽而声音拔高：“你虽然这么说，但这费用咱不能省，是多少，我就付多少！你们律师收费標准我也是清楚的，而且我公司的律师都给我说了，这个案子难度大。前期收费就得...”
    王姐停顿片刻，突然伸出双手，十指展开，比划起来：“至少得十个呢。”
    张瑛回望著王姐，微微一笑：“这都不著急，这几天先让小付去探探虚实，问问孙总的意见。至於费用嘛...”
    她斜眼，看了眼王姐的反应，停顿片刻后，用下巴指了指付煜寧：“等小付他们商量个方案发给您，您放心，绝对只低不高。”
    王姐瞬时肩膀微松，眼角带笑，看向付煜寧和张梟：“那两位大律师，老孙的事就拜託你们啦。”说罢，双手合十，作揖拜谢。
    傍晚，雨停，三人走出別墅，告別王姐。
    天空雾蒙蒙带著水汽，太阳藏在天边，露出暗黄色的半拉脑袋。
    张梟默不作声开著车，突然冷哼一声：“这大姐！说话得用八百个心眼。”
    张瑛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能让煜寧见到那孙守谦，咱的目的就达到了，不是么？”
    张梟摇摇头：“就是感慨一下。”
    张瑛扭头看向付煜寧：“煜寧，等她秘书把材料发给我，我就转发给你，明天就麻烦你一早去趟看守所预约啦。”
    付煜寧赶忙倾身上前：“瑛姐，我谢谢你和学长还来不及呢，怎么能说麻烦。”
    付煜寧停顿片刻后，缓缓问道：“我有一个问题，能请教您二位么？”
    张瑛笑笑：“你是不是想问梟子为何冷笑，为何说王姐八百个心眼？”
    付煜寧点点头，今日她见到的只是一个无助的女士想要救自己丈夫而已，为何张梟会是这般態度？
    张梟嘆口气，轻声问道：“煜寧，你觉得孙守谦为什么会被抓？”
    付煜寧思考片刻：“买卖个人信息被警察发现了？”
    “哈哈——”张梟轻笑起来，带著些许宠溺：“你呀，还是太天真。”
    昏暗的车內，张瑛看著付煜寧，一字一顿地解释：“那是有人恶意举报！”

 第27章 会见

    “有人恶意举报？”付煜寧歪头思索，指间无意识地缠绕著发梢：“会是谁干的啊？”
    张瑛挑挑眉，看向后座的付煜寧，嘴角勾起一个瞭然於心的弧度：“是王姐。”
    “啊？王姐！”付煜寧瞬间瞪大双眼，一只手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竟然是她自己举报的，这怎么可能？”
    张梟沉稳地扶著方向盘，声音清晰有力：“煜寧，你知道这个罪名，抓的就是非法获取，非法出售公民个人信息这个点。警察一般会针对那些专门买卖信息的灰色机构，怎么会突然大动干戈，对一家看似合规的美容院下手？”
    张瑛接过话头，眼神锐利：“你再回想当时王姐的反应。”
    她手指在座椅上一戳：“她一听我们有办法让法定代表人担责，那眼神，那动作，不要太明显。”
    张瑛突然压低嗓音，一脸神秘：“我敢说，她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让余凝承担责任，鋃鐺入狱。”
    张梟发出一声嗤笑，坏笑著撇撇嘴：“谁知道，这个孙守谦来了一场英雄救美，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付煜寧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所以王姐才会脱口而出『说没想到他会去顶罪。』啊！”
    她懊恼地摇摇头：“我当时完全没品出这话里的味道！”
    张瑛笑笑，继续细致解答：“这个孙守谦，显然是心疼自己的小情人，於是將这些违法行为揽到自己身上。”
    她冷笑一声：“不要忘了，他曾做过律师，深諳里面门道。就算进去，也知道该如何应对，该如何处理，总比一个弱女子在里面无计可施、任人拿捏的强多了。”
    张梟嘆口气：“至於王姐呢，自己公司明明养著法律团队，她不委託，也是有原因的。”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原因一目了然。想必当时，拉余凝下水的『举报』材料，就是她律师团队准备的。”
    张瑛赞同地点点头：“我估计是，所以她的律师才会狮子大张口，前期就先要十万的律师费，其实就是吃准了她骑虎难下，怕被揭穿的心理。”
    张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就是那个帮她解决烫手山芋的救星。这报价合理，是一方面，主要的点在於咱提出可以让法定代表人担责，这才正中王姐下怀，戳中她的小心思。两者相加，她才愿意委託咱的。”
    付煜寧默默听著，为张瑛姐弟俩的洞察力和分析力深深折服，但同时在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挫败感，对比之下，自己就傻乎乎的在人家家里坐了一下午而已，竟连半点蛛丝马跡都没嗅到！
    张梟撇了一眼后视镜默不作声的付煜寧，不动声色地说道：“这些人都是老狐狸，精明得很。煜寧啊，你和看守所预约好，去的时候我陪你，两个人相互照应，总是好的。”
    付煜寧深吸口气，感嘆道：“谢谢学长，谢谢瑛姐，要不是你们，我这事根本干不成。”
    张瑛伸出手拍拍她的脸颊：“我们是朋友，你又是梟子的学妹加战友，哪有不帮的道理。更何况，正因为有了你，才让梟子的律所这么快有起色啊。”
    付煜寧抬眼，嘴角扯出个微笑，默默点头，未再说话。
    两天后的上午，天色灰濛，预约成功的付煜寧和张梟早早来到m区看守所门口。
    深秋的凉意，如针尖，直钻人骨头。付煜寧裹紧略显单薄的外套，后悔没多穿点。
    进入看守所，两人交了会见所需的材料，便在等候区坐了下来。
    空气中飘散著细小的灰尘，远处传来铁门开合的沉重闷响。付煜寧拔高脖颈，向房內看去。等待的时间像是被拉长，漫漫又难熬。
    终於，一道沉重的门锁“咔噠”弹开，穿著看守所服装的孙守谦在民警的引导下，缓慢地走了出来。
    他头髮被剃得很短，隱约可见鬢角的白髮，胡茬一脸，脸色微黄，许是在看守所呆的，整个人无精打采，一脸颓唐。
    付煜寧的心臟猛地一跳，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站起。就在这时，身旁的张梟反应极快，温热的大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按回。
    他侧过头，目光柔和，对著付煜寧微微摇头，嘴唇轻吐出两个字：“淡定。”
    付煜寧深吸口气，默默点头。
    在看守所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双方坐定。孙守谦坐在桌对面，抬起眼皮，一双小眼带著审视扫过两人。
    他乾裂的嘴唇微启，声音沙哑，吐字缓慢而清晰：“是我老婆委託你们来的吧，我不需要律师，你们请回吧。”
    张梟笑笑：“孙总不用著急拒绝，您的案件迴旋余地很大，我们有极大可能帮您彻底脱罪。”
    孙守谦冷冷一笑：“能不能脱罪我不知道？你们律师的套路我门清儿，骗我老婆交了钱，就不管了。”
    张梟向前探身，一脸真诚：“孙总，我是张瑛的弟弟啊，您知道王姐对我姐有恩，我们怎会骗她？”
    孙守谦微微歪头，仔细想了一会，突然舒展眉头：“原来是小张的弟弟啊，幸会幸会。”
    张梟顺势指了指身旁的付煜寧：“这是我同事，小付，刑事方面的专家。”
    付煜寧快速看了一眼孙守谦，便垂下头，微微頷首：“孙总好。”
    孙守谦眯眼看了半晌：“付律师你好啊，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张梟赶忙搭腔：“您肯定见过，咱s市著名的网红律师，天天直播，王姐平时最爱看她直播了。”
    “哦哦，怪不得。”孙守谦连连点头，未再多想。
    张梟继续道：“孙总，您的案件，確实如我们所说，迴旋余地很大，这个案件的关键证据，其实有不少並不满足法定条件的。”
    孙守谦自信点头：“这点我清楚，所以说不用律师辩护。”
    张梟知道他会拒绝，依旧面上带笑：“孙总曾做过律师，这个王姐给我们说过。但是，毕竟您从商多年，久未涉足律界，且此次又触及新法，王姐担心您一个人难以应付。”
    孙守谦听闻，微微一笑，久久未搭腔。
    张梟见他不语，不紧不慢地拉近凳子，轻飘飘吐出一句话：“委託我们，也是为了余总好。”
    孙守谦瞬时面部绷紧，双眼微眯：“你说什么？”

 第28章 隱瞒

    看守所內四处漏风，连凳子都带著寒意。
    张梟一言不发直视著孙守谦，手指习惯性摩挲著自己的下巴。
    孙守谦见他不语，急急又问：“你们不是我老婆找来的么？怎么和凝儿又扯上关係了？你们到底什么目的！”
    张梟耸耸肩，笑著说道：“孙总莫紧张，我们就是想帮帮您而已，毕竟余总那边，现在很是被动。”
    孙守谦努力嗓音压低，却盖不住细微的怒意：“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张梟轻嘆口气：“我们与她无冤无仇，但王姐那边，就不好说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炬盯著孙守谦，继续道：“我们的计划是，一边稳住王姐，一边帮您脱罪。”
    孙守谦肩膀稍松，眼睛眯起：“你要具体怎么做？”
    张梟手指轻点桌面，声音轻微：“我们知道王姐的目的，她想要通过假证让余总担责。但我们做律师的，不能做这种违心的事。”
    孙守谦一听这话，眼神闪烁，將头轻轻歪向一边。
    张梟继续道：“所以，我们会让王姐以为我们將责任推给余总，但实际上，我们会彻底翻案，最后谁都不用承担刑事责任。”
    孙守谦双眼快速眨动，不时快速抬眼看向张梟，隔了好一会，他默默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张梟眨眨眼，压低嗓音：“孙总，其实此次代理您的案件，我们是有私心的。”
    他撇了一眼身旁昏昏欲睡的看守所工作人员，悄声道：“我的律所刚起步，急需一场漂亮的翻身仗。您这个案子，贴合新法发布这几年的热度，一旦成功，会为我的新所带来巨大的推力，律所名声定会顺势而起，我帮您，也是在帮自己，互惠互利。”
    孙守谦淡淡一笑：“小伙子，野心不小啊。但我凭什么相信你？谁知道你是不是和我老婆一伙的？”
    张梟用手指轻点桌面，身体向前：“孙总，我能直接说出余总的危机，这相当於表明我的立场，亮出我的底牌，您觉得我还会背刺您么？而且，您若不信我，自己一个人辩护，可以！”
    他点点头，一脸肯定，隨即脸色一变，眉头拧起，神情严肃：“但就怕王姐那边再找別的律师向余总下手，您那时候自顾不暇，如何救人？”说罢，他嘴唇紧抿，眼神凌厉，直勾勾盯著孙守谦。
    付煜寧在一旁盯著博弈的二人，后背冒汗，不敢多说一句。
    孙守谦低头沉思数秒，看了看窗外萧瑟的秋景，默默点头：“好，我信你一回！”
    出了看守所，付煜寧长舒一口气，感觉天都热乎了许多。
    张梟轻拍她的肩膀：“接下来，就看咱能不能化腐朽为神奇，让那个孙守谦平安出来了。”
    付煜寧回望张梟，重重点头。
    孙守谦现在所处的境遇，其实並不乐观，毕竟警方是掌握了一定证据，才会將他逮捕入狱的。
    付煜寧和张梟想要让这个案件成功翻案，那就需要將所有证据逐一拆解分析找出其中漏洞。
    这將是个浩大的工程。因为，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的定罪门槛並非单纯按“条数”计算，而是要严格考量每条个人信息的类型、获得方式以及嫌疑人是否有违法所得等。且根据信息类型的不同，定罪的数量也有所不同。
    若是拥有详细的行踪轨跡、通信內容、財產信息等这些只需50条便可定罪，但若是简单的姓名加手机號，则需5000条以上。
    现在，两人需要等待案卷移送至检察院时起，第一时间拿到卷宗，与时间赛跑，早日找出破绽，將孙守谦平安释放。
    奔波了几天孙守谦的事情，付煜寧还未来得及休息，便收到了小周案件开庭的传票。
    小周的案件，是这几年兴起的智慧財產权案件中的典型。很大一部分中小型企业对於智慧財產权方面的认知还有欠缺，他们並不知道產品是要经过授权才可生產销售的。
    付煜寧在与书记员沟通的时候，了解到小周所告的a厂王老板就属於这一类人。他在接到法院电话时，並不认为自己有错，甚至以为接到的是诈骗电话。
    直到法院將传票送达到他的公司，他才慌了神，请了个厂子附近律所的律师，草草前来应诉。
    开庭时间，定在下午两点。
    这个案件，证据原件很多，付煜寧特地拖了个拉杆箱，装的满满当当，哼哧哼哧带到法院。
    对方律师姓魏，戴个黑框眼镜，个子不高，黑瘦，背了个小书包就领著a厂王总来了。
    “嚯！美女。”王总腰间別著奔驰e的钥匙，单手拎个lv小包，三步一拧五步一送胯的吵吵嚷嚷的走了进来。
    付煜寧见他搭訕，並未理睬，继续给小周讲解著每一份证据的內容及作用。
    那王总自觉没趣，甩著脑袋把包往被告席上一撂，双腿岔开坐在椅子上：“快点的吧，我这还有生意要忙呢！”
    书记员眼皮都未抬，冷冷吼道：“安静点，法官马上就到。”
    那王总缩了缩脖子，看向身旁的魏律师，小声嘟囔：“这么凶。”
    两点半，法官姍姍来迟：“刚才开了个会，迟了一会，抱歉啊，诸位。”说罢，他坐定，整理了一下衣服，隨即环顾四周：“开始吧！”
    付煜寧宣读完起诉状，魏律师也不紧不慢地念起自己的答辩状，王总凑在一旁，眉头紧拧，眼珠来回乱转，很是疑惑。
    待双方都宣读完后，法官点点头：“好，咱进入质证环节。”
    付煜寧依次將小周购买专利的证书、xx公证处封存的侵权实物以及之前张梟拿到的《购买侵权產品的公证书》等原件递交上去。
    付煜寧朗声道：“证据一中的文件，足以直接证明原告合法拥有这款玩具的生產权。”
    说罢，她拿起另一沓资料，继续道：“证据二中的文件证明，a厂所生產的玩具不论是外部包装还是內部结构均与原告所生產的玩具完全一致，可充分证明侵权產品是由被告生產並销售的。”
    王总皱眉歪头小声问魏律师：“他啥意思？我生產了和他一样的產品，又能怎样？”
    魏律师扶了扶眼镜：“您別问了，我自有办法。”
    王总眨眨眼，看著付煜寧正给小周小声说著什么，又看看自己身旁这三缄其口的律师，哼了一声，別过头去。
    法官查看完全部证据原件后，郎声道：“请被告发表质证意见。”
    魏律师扶了扶眼镜，说道：“我方认可对方证据的三性。但是，我方所生產玩具外观与案涉玩具差距甚远，不属於侵权。”
    王总歪头问道：“啥三性？”
    魏律师按住他的手臂，默默点头：“王总，我们说的是专业术语，您不用懂，就放心坐著等结果吧。”
    王总嘖了一声，突然啪的一拍桌：“老子不干了！”

 第29章 不满的王总

    法官皱眉，望向被告席：“什么情况？”
    王总身体前倾，梗著脖子，红著脸：“你们说的啥，我听不懂，我请的这律师又啥也不给我说，我要换人！”
    说罢他头一仰，大大咧咧的指向付煜寧：“我要那个律师！”
    法官见状，一敲法槌，发出一声怒吼：“胡闹！”
    付煜寧和小周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愣在原地不敢多言。
    魏律师赶忙抓住王总胳膊：“王哥，咱不能隨便换律师的。”
    王总一把甩开他的手，愤愤道：“我看那个女律师时不时给那周总解释著、讲著。你呢？我听不懂，问了你几次，也不给我说清楚，装什么专业！”
    法官也是无奈，嘆了口气，眉头微皱：“被告，你確定要换律师么？要换律师咱就休庭，等你找个新律师再来。”
    “休庭是啥意思？”王总张著嘴看向眾人。
    “休庭就是这次庭审要暂停，等您找好新的律师，过段时间再开庭。”付煜寧耐心讲解道。
    王总一听眼神闪烁，暗自琢磨不再说话。
    付煜寧看了看王总，又和小周嘀咕了几句后，开口道：“魏律师，王总的困惑是什么你就给解释清楚嘛，咱好不容易开庭，若是休庭，就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又看向王总：“王总，您现在財產被我们冻结了，要是拖得久对您也不利不是么？”
    王总抬眼，哼了一声：“谁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手段，把我帐户锁住，害得我给客户都没法转钱，这会又装什么好人。”
    付煜寧採取的这个策略，叫诉前保全。
    其意思就是在开庭之前，提前找到法院，將被告的存款或財物冻结，目的就是防止他转移財產。
    这个办法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逼迫被告在无法正常经营的情况下，早早认怂求和解。
    王总今日虽咋呼开场，其实內心慌得很，生怕小周拖著，让自己的帐户继续冻结，无法正常生產经营。
    故而当法官问道是否休庭时，王总不敢多言，只能沉默应对。
    魏律师清了清嗓子，乾笑几声：“王总，您別著急，我给您慢慢讲。”
    王总哼了一声，扭头不语。
    法官见情况有所缓和，点点头：“没问题就继续吧。”
    魏律师显然是被王总的举动嚇到，生怕后续不再委託自己，於是接下来每一个环节都仔细解释，认真说明，王总的脸色总算有所缓和。
    两个小时的庭审很快便接近尾声，法官最后看向王总：“被告，情况你也都明白了，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王总挠挠头，用手指著小周：“法官大人，就是说他得授权我，我才能生產这款玩具是吧？”
    法官点点头，並未应答。
    王总歪脖思考片刻：“行，这个我认！”
    魏律师立刻慌了神，一把抓住王总胳膊，压低嗓音，贴近说道：“哥，不能当庭认，这样咱官司就输了。”
    王总嘖地一声搡开魏律师的手，又转头看向小周：“我之前不懂，你多担待。这次我赔偿你点损失，你把我帐户解冻，咋样？”
    小周转而看著付煜寧，轻轻说道：“付律师，我听您的。”
    付煜寧下頜微微一沉，转而朗声道：“我们也同意您的方案。但我得给您提醒一下，调解结案也是具有法效应的。若您不按照协议內容走，我们还是可以冻结您公司帐户的。”
    王总叉腰，眼皮一翻：“你当我是什么人，老子一诺千金。答应给你赔钱，就不会抵赖。当然，要是你让我赔太多，那我没那能力。”
    付煜寧笑笑：“赔偿金额，我们在起诉状上有写，您可以看看。”
    王总啪的拍了一下身旁的魏律师：“要你有啥用？人家早就写了赔偿金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说罢，拿起诉状，胡乱翻了起来。
    付煜寧见他没头苍蝇般乱找，便高声提醒：“在首页的诉讼请求里有写总金额，在诉状最后一页有计算清单，且每一笔都有证据。”
    王总点点头，煞有其事地看了起来。
    付煜寧的诉状，总是受到法官的讚赏。因为，她在写清事实的同时，还会在后面附上案件时间线、赔偿金额计算清单等。
    一位法官一天要审好几个案子，有时根本没时间提前分析案情，都是庭审现场才看，而付煜寧这种做法可大大减少法官的看卷时间，方便庭审的快速高效的进行。
    王总看著付煜寧精心写就的起诉状，再看看身旁魏律师准备的那几页薄纸，不禁感嘆：“周总，你是找了个好律师啊！”
    说罢，他衝著小周说道：“兄弟，你这赔偿金额有点高，减个两万行不？”
    魏律师扶了扶眼镜，凑近王总：“哥，我建议等判决下来了再看，实在不行，咱还可以二审，现在就答应赔偿，有点亏呢。”
    王总冷哼一声：“你可拉倒吧！这事实证据都摆在眼前，还等什么？而且我帐户被冻，给客户给不了钱，你负责啊？”
    魏律师还想继续说点什么，被王总一拍桌狠狠打断：“行了，你看看你写的，你再看看人家律师写的，就知道忽悠人赚黑钱！”
    那魏律师脸上一会红一会白，到嘴的话愣是憋了回去。
    法官见双方基本谈妥，看了一眼表：“原告，你同意被告的主张么？”
    小周看向付煜寧：“付律师，我还是听你的。”
    付煜寧微微頷首，望向法官：“我方同意，但前提是五天內打款，款一到，我们立刻申请解冻您的帐户。”
    王总一拍手：“好！”
    法官环顾四周，法槌一敲：“本次庭审结束！”
    付煜寧盯著庭审笔录仔细核对以后，便在每页签了“本页笔录我已阅看，记录內容与我当庭陈述一致。”並附上签名和日期。
    这个环节至关重要，庭审笔录的內容就是日后定案的依据。故而律师一般会仔细查看，若有不对的地方，则需在修改处划横线写上开庭时说好的內容，最后就近签字按手印。
    但是，正所谓自扫门前雪，原被告的律师都是挑涉及自己当事人利益的部分进行仔细查看，其余內容一概不理。
    付煜寧看著小周也签好字后，便將笔录给了王总。
    魏律师草草扫了一眼，便掏出笔刷刷签起字来。
    王总见状依样画葫芦地也在每页写起来，等他稀里糊涂写到最后一页，突然，一双手抓住了王总的笔，紧接著一个声音响起：“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