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都当保安了还屠什么龙?》 第1章 同学会 丽晶酒店。 这是这座城市里最顶级的酒店,全球连锁,五星级。 九楼行政层 vip宴会厅,水晶灯亮得刺眼。 在偌大的圆桌前,路明非正靠在主位的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转著手中的纯银酒杯。 酒液轻晃,清香醉人。 此刻包间內的场面热闹得不像同学会,倒像什么老式港片里的名流晚宴,在座的人中甚至还有好几个穿著西装礼服过来的显眼包。 “路总,这杯我敬您!谢谢您百忙之中还能过来跟我们聚会!” 当年的文学社副社长瞅准机会挤了过来,腰弯得很低,酒杯举得快到头顶。 路明非记得这人当年还是意气风发的帅气模样,如今头顶的头髮却还没自己腿毛浓密。 时光真是残酷。 “当年上学那会儿我就私下跟人说过,咱班將来最有出息的肯定是路明非,大伙还不信……现在都服了吧?” 男人一脸諂媚地拍著马屁,“路总,我早就看出你不是池中之物,没想到有朝一日乘风起,竟然打下了这么大的江山!” “来,同学们,让我们一起为路总的事业乾杯!祝路总您身体健康,事业蒸蒸日上!” 路明非抬眼一瞥,男人油腻腻的脸笑得像朵皱菊,眼角的褶子皱的能夹死苍蝇。 他记得这个人,当年暗恋陈雯雯、同时也是赵孟华的……情敌之一。 虽然只是他自己这么觉得。 这傢伙对路明非的称呼永远只是“那个谁”跟“餵”,当年的路明非作为文学社干事经常被他使唤著去跑腿,社团內的大事小事屁点事都要他去干,地位简直比嘿奴还要嘿奴,可以说毫无人权。 而就是这么个耻高气昂的货,如今却在自己面前却换了副嘴脸,扯出这么一番话来。 如果换作都市爽文里的套路,此刻的路明非应该开始他的装比打脸之举,在眾人面前狠狠地羞辱一番这种趋炎附势的货色,然后展露自己的王霸之气,引得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现在的他並没有这种心情。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嗯。” 路明非敷衍地端起杯,嘴唇碰了碰杯沿,隨后就放下了。 这一幕周围人都看在眼里,禿头却半点不尷尬,反倒涨红了脸,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多谢路总赏脸,这杯酒我干了,您隨意!” 他陪著笑,仰头將手里那杯酒一饮而尽,又连连说了几句客气话,才心满意足地退下。 后面立刻有人补上,又是好一通吹捧,再自觉地干了杯中酒。 然后再是下一个,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 酒过三巡。 路明非粗略一数,今晚向他敬酒的人,已经超过了当年文学社的总人数。 他抿的那几口加起来还没他来之前撒的那泡尿多,排队敬酒的那些人个个都喝的满脸通红,自觉地退下了。 这场聚会本只是文学社群里的某个成员隨口一提,路明非刚好无聊才答应了会过来参加,不知怎的消息走漏了,不仅全体文学社成员全部到场,甚至还挤进来一堆路明非连名字长相都不记得的陌生人。 这些要么是隔壁社团、要么是隔壁班的,都混进来攀关係。 不过眼下就算路明非真的坐在了他们面前,真的敢上来跟他攀谈的人也不多。 大部分人都只是忐忑不安地坐在下手,用或是崇拜、或是敬畏的眼神看著他。 也难怪,毕竟如今的路明非早已今非昔比。 这些年来他的事业可谓是蒸蒸日上,亲手创办的“七星娱乐”已是全球知名的龙头公司,经营领域从二次元到三次元、从网络到实体行业,几乎无所不包,他本人的身价也已经直奔万亿。 不仅能面见各国首脑谈笑风生,作为全国优秀企业家代表,他这些年来还在新闻上频频亮相,风头一时无两。 像这些当个小白领、做点小生意、或者开个小公司的同学,他路明非別说是从指头缝里漏点东西,就是撅著屁股对著他们放个屁,他们也能凭著这阵风衝上云头。 既然有著这样的地位跟威名,这些人又怎么能不敬畏、崇拜他了? “路明非。” 一个轻柔的女声从不远处传过来,带著点娇嗔的尾音,“难得见你一回,你成了大老板,还记得我们这些老同学不?” 路明非微微转过头去,看向说话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漂亮的脸庞,女人正站在他的右手边,穿著一件酒红色的紧身连衣裙。 她的妆容精致,眼线微微上挑,颇有几分嫵媚,显然来之前是花了点心思的。 曾经被称为“小天女”的班花之一,苏晓檣。 “当然记得了,这不是苏总么?” 路明非挑了挑眉头,淡淡地说,“听说你早些年接手了你父亲那几十个矿,这些年来事业也是蒸蒸日上啊。” 苏晓檣的眼睛亮了一下,笑得更加灿烂: “哎呀,我还以为你贵人多忘事呢!” 她顺势在路明非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托著腮盯著路明非淡漠的侧脸。 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是某种类似梔子花的香味,甜而不腻。 “我那点小生意可不能跟路总比,这么多年不见,你的变化好大呀。” 这个姿势她大概练过,从路明非的角度,恰好能看见她锁骨以下的事业线,和那张经过精心修饰、画著淡妆脸上的表情。 连衣裙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那抹雪白恰好能让目光停留,又只在浅尝輒止的程度。 “……是么。” 路明非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脸上没什么波澜。 “当然啦!”苏晓檣往前凑了凑,香水味更浓了些。 “当年你在班里那么安静低调,谁知道是內慧其中呢?听说你的七星娱乐市值都上十万亿了,最近在谈收购大小马的业务?要吃下阿里跟腾讯么?” “什么收购?说的太夸张了,只是一些业务方面的合作而已。” 路明非低调地说,“pony马和jack马毕竟是网际网路方面的前辈,老马识途,七星娱乐还有很多要向他们学习的地方。” “呵呵……你真低调。”苏晓檣笑得眯了眼。 两人正说著话,旁边又一个人挤了过来。 那人端著一杯红酒,穿了件非常溧亮的湖蓝色裙子,脚下穿著湖蓝色的高跟凉鞋,一袭黑髮柔柔地披在肩上。 她比苏晓檣含蓄些,只是站在路明非另一侧,没有坐下,但距离也近得不像是普通同学敘旧。 “路……路哥。” 她显得有些忐忑,不过还是毫不犹豫地靠近了这边,“我敬你一杯。”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 柳淼淼,钢琴十级,当年的校花候选人之一。 人挺好、不摆架子,愿意搭理他这个小透明,不算疏远但也不熟,是温和礼貌的同班同学。 路明非记得她的手特別好看,柳淼淼曾经在文艺匯演上弹过《致爱丽丝》,当时台下的全校男生都疯了,疯狂为她打call。 路明非当时站在最后一排,只有踮著脚尖才能勉强看见她的侧脸,柳淼淼闭著眼睛,指尖在琴键上跳跃的样子让他印象深刻,觉得很有灵气、很乾净。 印象里这女孩说话从来都是细声细气,走在路上就像一朵移动的云。 而现在这朵云就飘在他身边,甜甜地喊他“路哥”。 。 。 路明非礼貌地端起了杯,碰了碰,放下。 柳淼淼仍然没走,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酒,弯著眼睛看他: “路哥,你难得回来一趟,还住在城东的孔雀邸小区吗?我最近刚搬来这边,好多地方都不熟……这两天能不能找你聊聊呀?” 苏晓檣在旁边轻咳一声:“淼淼你……什么时候搬来孔雀邸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个月呀。” 柳淼淼笑得很无辜,“苏总你平时太忙了,矿上那么多事情,手下又管著那么多工人,我可不敢打扰你。”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碰,又各自移开。 路明非看著这一幕,並不觉得有多欣喜。 只觉得她们吵闹。 “路总!” 一个粗獷的声音从人群后面炸开,紧接著两坨圆滚滚的身影挤了过来。 徐岩岩、徐淼淼,文学社里那对孪生小胖子。 两人形影不离,总穿一模一样的条纹t恤。 当年他们都是赵孟华的小弟,赵孟华用小零食和请吃麦当劳养著他们,关键的时候他们就给大哥撑场子。 比如在文学社的毕业聚会上,这两货哄著路明非当了赵孟华的表白道具,让他当了那个小写的“i”,可谓是惊天两条区。 “路总路总!” 徐岩岩满脸堆笑,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哎呀我天,刚才就想过来敬您,一直挤不进来!您看这阵势!” 徐淼淼跟在后面,点头哈腰:“就是就是,路总您现在可是大忙人!我们经常在电视上看到您……” 路明非看著这两张諂媚的脸。 他记得这两人到处当初仗著家里有点钱,在班里横行霸道,经常跟人强制玩“你猜猜我们谁是哥哥谁是弟弟”的游戏。 而他路明非就是最经常被缠上的对象,一旦猜错了就要挨上一脚,路明非甚至怀疑自己有时候蒙对了也会挨这两货的打。 可以说,当时这两人的日常生活就是上学、放学和打路明非。 哦,可能还要加上一个舔赵孟华。 真是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 “徐岩岩。” 路明非轻声说,“徐淼淼。” 两人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我们!路总您记性真好!” “嗯。”路明非端起酒杯晃了晃,“你们现在是在做建材生意?” 徐岩岩立刻开始滔滔不绝,说自己兄弟俩现在做一点小生意,小打小闹,跟路总没法比,以后有机会能不能合作合作? 徐淼淼在旁边帮腔,说路总您的公司那么大,事业那么成功,就算隨手指点指点我们兄弟俩也是受用无穷云云…… 路明非漫不经心地听著,目光却越过他们的肩膀,落在宴会厅的另一端。 那里站著一个满脸忧虑的男人。 赵孟华。 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今天赵孟华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装,打著深灰色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但那西装明显已经是几年前的旧款,袖口磨得有些发亮,肩线处微微塌陷。 穿过太多次,已经撑不起原来的形状。 赵孟华站在议论纷纷的人群边缘,手里端著酒杯,到现在也没有靠近。 旁边不时有人跟他说话,他勉强笑了笑,点点头,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但每次快要对上视线时又飞快地移开,像是被路明非的眼神刺到了一样。 他在犹豫。 在挣扎。 路明非並未做声,只是端著酒杯,冷冷地看著踌躇不前的赵孟华。 徐岩岩还在说他的生意,徐淼淼在旁边附和,苏晓檣和柳淼淼一左一右,像是两尊精心摆放的瓷器侍女。 周围的同学蠢蠢欲动,等著下一个敬酒的机会。 “路总,您看那个……” 徐岩岩搓著手,欲言又止。 路明非没接话。 隨著他的视线投去,宴会厅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沿著路明非的目光看向了赵孟华,刚刚还在跟赵孟华寒暄的几个人瞬间脸色大变,不自觉地离赵孟华远了一点。 “唉?”徐岩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不是……他也来了?” 路明非没理他。 他就那么看著赵孟华,看著赵孟华身体僵硬地察觉到自己的目光,步伐沉重地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五米。 三米。 一米。 赵孟华站定在路明非面前,路明非这才看清他现在的样子。 他老了。 这是路明非的第一反应。 不,不是老,是憔悴了。 当年那个站在篮球场上、被全校女生围观尖叫,年少得意的仕兰男神,如今髮际线退化的相当明显,眼角处甚至横著几道深深的皱纹。 他的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往下耷拉著,眼窝深陷,眼底有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明……明非。” 赵孟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有砂纸在喉咙里摩擦,“我敬你一杯。” 他的酒杯举起来,手在抖。 路明非两侧的苏晓檣跟柳淼淼都愣住了,她们看著一步步走来的赵孟华,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路明非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赵孟华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想起一些事。 想起高三时,毕业之前的某次文学社活动。 他写了一首诗,鼓起勇气递了上去,想请陈雯雯点评。 结果身为文学社长的陈雯雯还没接,赵孟华就先拿过去了,並且当著所有人的面表示要跟大家一起拜读一下路明非的大作。 那首诗的详细內容路明非自己都忘了,只记得赵孟华当时念完之后,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哄堂大笑。 赵孟华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把那页纸送回到路明非手里,拍著他的肩膀说: “明非啊,写诗这种事情还是得有点天赋的,陈雯雯写的诗很有灵性,而你这种……呃,怎么说呢,你还是好好读书吧。” 旁边马上有人接话:“他读书也不行啊,全班倒数,班主任前几天还说他是属秤砣的,一个人把我们全班平均分拉下来了。” 眾人隨即又是一阵大笑。 他记得自己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低著头把那张纸叠好,揣进口袋,然后走出了活动室。 身后传来赵孟华的声音:“雯雯,待会儿我们去吃麦当劳,你去不去?” 陈雯雯说了什么,他没听见。 那张纸他留了很多年,后来搬家时丟了。 具体的內容已经无从回忆,路明非只记得最后一句是“你是天边的云,我是地上的尘”……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第2章 谁偷走了我的人生? 沉默数十秒之后,路明非的意识才从回忆中归来。 站在他对面,微微弯著腰的赵孟华没有等到路明非的回答,將路明非的沉默当做了对自己的羞辱。 他咬著牙,紧紧地攥著酒杯,指节处泛了白。 酒液有几滴晃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 但是路明非没有发话,他也就不敢有什么动作,只得偷偷抬眼,用求救的眼神瞟向路明非身边的苏晓檣和柳淼淼,盼著她们能开口说句解围的话。 两女脸上微微变色。 在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后,她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脸去,避开了赵孟华的目光。 就在包间里的空气快要凝固时,路明非终於开了口: “赵孟华。” 赵孟华浑身一震,连忙挺直了几分腰板,又生怕显得不够恭敬,立刻又弯了下去。 他听见路明非继续道:“好久不见。” “是是是,算算时间,距离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得有……十几年了吧?” 赵孟华手中的酒杯举得更高,“没想到明非你还特地抽出时间过来,我还以为你这次也不会赏脸呢。” “是啊,有十多年没见了。” 路明非有点感慨地说,“距离我们最后一次聚会……话说,那次是什么场合来著?” 赵孟华的面色一僵,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唔,想起来了,应该是仕兰中学文学社的最后一次聚会吧。” 路明非轻轻地將手中的酒杯放到桌子上,“你跟陈雯雯表白,还骗我当了那个小写的『i』那次。” 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了下来,连空气都仿佛被抽走了一般,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此起彼伏,格外清晰。 在场的人中,当年文学社的成员自然都知道这一桩事情,而那些跑过来蹭会的外人则一脸迷茫。 不过从其他人的面色上他们大致也能猜出这件事的性质,於是一个个都识趣地闭紧了嘴,不敢多问。 赵孟华的脸僵了一瞬,隨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呃……路总,那时候我还很年轻,不懂事,可能有些年轻气盛之处,你大人大量,別跟当年的我一般见识。” “年轻不懂事。”路明非把这五个字在嘴里重复了一遍,“那你现在懂事了吗?” 赵孟华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猪场的丁三石给我敬酒的时候,酒杯举的比他眉毛还高;大米的雷子跟我说话时,屁股都不敢坐满一半的椅子。” 路明非的指尖轻轻搭在桌沿,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气场: “你呢?” 赵孟华的身子晃了晃,脸色又白了几分,“这……我……” “我听人说,”路明非不再看他,“你们家的公司最近遇到了点麻烦?” 赵孟华不安地咽了口唾沫。 路明非的话问到了他的心坎里,这才是他来参加这场聚会的理由。 “是……是有点小麻烦。” 赵孟华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极低,“资金有点周转不开,公司有几个项目……暂时停了。” “小麻烦?” 路明非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语气里带著几分似笑非笑。 “我听说是银行突然抽贷了?供应商也集体上门討债,堵在你们公司门口不肯走?还有,你们家在城东那块准备用来来开发新楼盘的地好像碰到了不小的麻烦,是吗?” 他一一列举,赵孟华的託词根本骗不过他。 赵孟华的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孟华,你刚才说敬我。”路明饶有趣味地看向赵孟华,“敬我什么?” 赵孟华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敬……敬你事业有成、身体健康!” “还有呢?” “还有……还有……”赵孟华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敬你……敬你……” 路明非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当年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下不来台的时候,”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想过有一天会站在我面前,弯著腰,端著酒,半天说不出话来吗?” 赵孟华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替你回答。”路明非说,“没有。” “因为在你眼里,我这种人永远都是癩蛤蟆,永远都只配躲在角落里,看著你们你们这些现充光芒万丈。” 赵孟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终於无法忍耐,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猩红的怒火,胸口剧烈起伏著。 “你怎么知道我公司的具体情况……”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语气里满是质问,“是你做的?你报復我!” 路明非没有回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只是缓缓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看著酱香的酒液在杯子里盪出一道道涟漪,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当年你在文学社意气风发,眾星捧月,自以为风光无限的时候。”他低声开口,“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赵孟华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像是恨不得立刻衝上前来,与路明非同归於尽。 可理智死死拽著他。 这早已不是学生时代的小打小闹,以路明非如今的身份地位,他只要敢动路明非一根手指,付出的代价足以让他全家万劫不復,后悔终生。 “现在,”路明非靠回椅背,目光淡淡地看著他,“你知道了。” 赵孟华站在那里,端著酒杯的手垂了下去。 他的肩膀垮著,背佝僂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那身藏青色的西装空荡荡地掛在他身上,像一件借来的皮囊。 他老了。 他真的老了。 不是岁月催人老的那种老,是被生活一拳一拳打趴下的那种老。 “路总……” 赵孟华的声音几乎是哀求了,“我的孩子刚上小学,正是花钱的时候,雯雯要带孩子,对公司经营一窍不通,我爸妈的身体也不好,全靠我一个人撑著,公司要是倒了,我们全家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 路明非看著他。 看了很久。 周围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在场的人都大气不敢喘,目光紧紧落在两人身上。 终於,路明非伸出手,轻轻接过赵孟华手中的酒杯,送到嘴边一口喝乾。 赵孟华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丝亮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眼底满是期盼。 但路明非的下一句话,让那点光彻底熄灭了。 “你家的公司不是我搞垮的。” 赵孟华愣住了。 “我还没有那么閒。” 路明非把酒杯放回桌上,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袖口,“但是你知道的,到了我们这种地位的人,从小到大的经歷早就被人研究的清清楚楚,而你作为这其中的一颗石头,自然会被无数人踩上一脚。” 赵孟华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像你当年跟我同在文学社的时候一样。” 路明非垂眼看著他,声音很轻,“你不需要有什么吩咐,你的那些小弟们就会抢著来羞辱我。” 他迈步往外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像摩西分开了红海。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挡路。 那些刚才还挤著要敬酒的同学现在一个个低著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苏晓檣咬著嘴唇,手指绞著裙摆,脸上精心画出的妆容此刻显得无比尷尬; 柳淼淼退到人群后面,低著头看自己的鞋尖; 徐岩岩和徐淼淼眼神躲闪,不敢和他对视。 路明非依次走过他们身边,没有回头。 经过赵孟华身边时,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还记得当年我写的那首诗吗?就是你在所有人面前大声读出来,让我下不来台的那首——『你是天边的云,我是地上的尘,风吹过的时候,尘会飞到云的高度』。” 他顿了顿。 “现在,风来了。” 。 。 包间的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所有的目光和声音。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服务生推著餐车的细微声响。 水晶壁灯投下柔和的光,照在红色的地毯上,一直延伸到电梯口。 路明非站住了。 他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用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视线。 手机传来一条消息,是司机发来的: “路总,车在地库b2层,a区023,需要我上去接您吗?” 路明非回了两个字:不用。 把手机揣回口袋,他站直身体,走向电梯。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18,17,16…… 电梯壁的镜面上映出了路明非的脸。 四十岁不到,五官还算端正,眼神比同龄人沉一些,嘴角习惯性地抿著,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看著镜中的自己,又想起刚才那些人的脸。 徐岩岩、徐淼淼、苏晓檣、柳淼淼、赵孟华…… 现在的他们,跟十几年前的他们。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从脑海里闪过,像一部快速播放的无声幻灯片。 路明非冷冷地笑了,笑得仿佛不是他自己。 叮。 地库到了。 路明非走出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迴响。 他的车停在a区023,是一辆黑色的保时捷。 司机正在驾驶座上等候,路明非挥挥手让他坐到副驾驶上。 他熟练地发动了引擎,车灯照亮了前方的立柱。 手机震了一下,不知道是谁给他打电话。 路明非看都没看,直接掛挡,踩油门。 车驶出地库,驶上城市的街道。 车水马龙,霓虹灯在窗外流淌,红的绿的黄的,匯成一片模糊的光河。 路明非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著点初秋的凉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支撑他走到今天的,除了努力,还有恨意。 而那些恨意,在今天晚上,终於可以放下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 手机还在震动,震动得没完没了,还夹杂著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呼喊。 “路明非……上班……队长……” 什么上班? 路明非眉头一皱,以他如今的地位还需要上什么班? 还队长……什么狗屁东西? 哪来不知所谓的傢伙,敢在他面前胡说八道? 他正想找个地方停车,让司机接过方向盘,自己回个电话,一转头却看到坐在副驾驶的司机竟然长著一张粗獷的大饼脸。 大饼脸司机的脸上再无一丝刚刚的恭敬,此刻的他正横眉怒目看著路明非,大叫道: “沟槽的路明非,还不快点起来!” 。 。 。 “老路!老路!醒醒!” 一阵急促的喊声在耳边炸开。 “老路,你他妈睡死过去了?快起来,队长叫你了!”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光芒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抬手去挡,却发现手都抬不起来。 被压得太久,血液不通,麻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慢慢聚焦。 一张中年男人的大饼脸凑在他面前,穿著藏青色的保安制服,帽檐歪著,乱七八糟的鼻毛野蛮地衝出鼻孔。 白班领班,老张。 路明非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一身皱巴巴的保安制服,袖口磨得发白,胸口別著工號牌,写著几个小字。 “夜班领班” 此刻他正趴在一张摆满了对讲机跟充电器的桌子上,身上盖著一条发黄的薄毯子。 在他的右手边还放著个吃光了的外卖盒,和一杯已经蜜雪冰城雪王三拼大圣代。 三拼大圣代已经放的太久,融化了之后黑的红的绿的混成一团,像是鸡屎堆。 “愣什么愣?做什么美梦呢?” 老张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赶紧的,去队长办公室!对了东门那边有辆车好像窗户没关,你去给他关上。” 路明非张了张嘴:“我……我刚才不是还在……” “刚才什么刚才?” 老张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上完夜班再上白班累,但都给你睡这么久了也够了!快起来快起来!” 路明非慢慢地坐了起来。 灯光照在他身上。 那灯光和丽晶酒店的水晶灯不一样,它昏暗、刺眼、白森森的,带著一股子发霉的味道。 路明非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糙、发红,指节上有老茧,指甲缝里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灰。 不是那双戴著价值几百万名表、把玩著纯银酒杯、抚摸少女娇嫩肌肤的手。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也不是那张在电梯镜子里看见的脸。 这张脸疲惫、浮肿,下巴上有不少胡茬冒出来,轻轻一模都粗糙得硌手。 办公室外老张又在喊:“老路!磨蹭什么呢!” 路明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了刚才那个梦。 丽晶酒店、水晶吊灯、纯银酒杯; 满脸討好的徐岩岩徐淼淼、苏晓檣胸口的那片白皙、柳淼淼身上的香水味; 赵孟华弯著腰,端著酒杯,涨成猪肝色的脸。 还有他自己——穿著定製西装,戴著几十万手錶,靠在椅背上,用最淡的语气,说著最狠的话。 最后那个冷笑。 他看著镜中的自己,嘴角慢慢浮起的那个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冷笑。 “怎……怎么回事?” 路明非出离地愤怒起来,“是谁?谁偷走了我的人生?” “什么人参?我还灵芝呢!” 老张从外面伸进脑袋,“你睡傻啦?你这穷逼样哪买的起什么人参?pdd隨便买点烂茶叶子泡泡得了!” “再不去队长办公室,他就要扣你工资了!” 第3章 保安队来了个年轻人 物业办公室內。 “你是说,你想来我们这儿当保安?” 已然严重发福、好似一头泡发死猪的保安队长四仰八叉地坐在椅子上,伸手摸著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满脸怀疑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 要说的话,被他注视著的这傢伙那张埋在络腮鬍里的面孔倒也算得上是英挺。 烛火般闪亮的眼睛写满渴求,墨绿色的花格衬衣和拖沓的裤脚也不知多久没洗换了。 这年头能邋遢成这样的年轻人属实很少见了,队长翘著二郎腿,打量著对方那鸡窝一样的脑袋瓜子,心想这货怕不是刚从狗窝里爬出来的? 就是那些在街头流浪的三和大神都穿得比他像样点! 而且看这五官……总感觉有点高眉深目鹰鉤鼻的感觉,不常见。 老外? 不过一般的老外普通话能说的这么標准么? 而且不知为何,这货的普通话还带著一丝熟悉的河南口音…… 这人能收吗? 念头刚转,队长又撇了撇嘴。 管他是人是鬼,既然来当保安,结果不都是看大门? 反正夜班那边缺人,先將就用著咯。 “待遇能接受吧?一天170,包住不包吃,押半个月工资。” 队长伸手拿了根华子,顺便摸出打火机“咔嗒”点了根烟,淡淡的烟雾慢悠悠地飘向青年脸上。 “身份证呢?去搞个复印件,顺便把这上面的信息都填了。”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表格。 年轻人接过登记表,看了下上面的选项,面露犹豫之色。 “这个……我没有身份证,可以吗?” 他挠了挠头,“手机號码倒是有。” 没有身份证? 队长此刻已经认定这货身份有问题了。 不过在保安这行干了这么多年,像这种情况他已经遇到得多了。 来当保安的难免有各种牛鬼蛇神,见怪不怪。 “没身份证也没事,我们这行多的是把身份证抵押出去的黑户口,和徵信烂完了的失信人员。” 他毫不在意地从鼻孔喷出个歪歪扭扭的烟圈,“只要有微信就行,可以走微信转帐,不过工资就要降低到一天150了,能接受不?” 年轻人点了点头。 队长满意地拿起笔,隨意地在表上划拉了两下。 “那行,先登记一下信息吧……你的身高是?” “183cm。” “年龄?” “28。” “性別?” “呃……看不出来吗?” 青年茫然地挠了挠裤襠,犹豫著要不要拽一拽。 队长猛地抬起头,白眼几乎翻到天灵盖。 他“啪”地把笔重重拍在桌上,满脸威严地看著面前这个一脸懵逼的年轻人,声音陡然拔高: “搞没搞懂?现在是我在面试你,不是你面试我!没有上下尊卑的东西!” “还想不想在这干?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然就给我趁早滚蛋!” 他威风凛凛地呵斥道。 年轻人在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 瞥了眼队长发火时那上下起伏的肚腩,他无奈地嘆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性別,男。” “哼,这还差不多。” 队长冷哼一声,低下头来,继续在对方的简歷表上潦草地写下几行粗短的字。 “那继续……你的学歷是?” 他心不在焉地问道,“高中还是大专?” “我是本科。”年轻人低声说。 听到这里,队长忍不住抬起头来,带著几分讶异重新打量著面前这邋里邋遢的青年。 “你是……本科?真的假的?成人本科,还是专升本来的?” 队长皱起眉头警告道,“別想著造假啊,我们入职后说不定哪天就会查学信网!到时候要是发现你虚报学歷,不仅当场开除,你那个月的工资也別想要了!” “真的真的,正经全日制统招本科,卡塞尔学院。” 青年挠了挠头,低声补充道,“虽然是国外的大学,不过按照中国的標准,姑且……也能算是个一本来著?” 竟然还是个国外的一本? 队长这下真惊到了,连嘴里叼著的烟都差点掉下来。 他皱著眉,眼神中带著几分嫌弃地看著面前这个无精打采的年轻人。 “你的学歷太高了!” 队长站起身来,义正辞严地一摆手,“我们一般只招大专以下的,本科生用不著!不好意思,你去別家看看吧!” 见对方说翻脸就翻脸,青年不禁愣住了。 几秒之后,他才反应过来问题出在哪里,於是连忙解释道: “呃……你误会了,我这是花钱买的野鸡民办本科,给钱就能上。” 说到这里,青年一摊双手,摆出一副无奈的模样。 “屁含金量都没有,国內公司都不承认的!要不然我怎么会来当保安?” 。 。 。 “原来如此。” 队长琢磨了一下对方的解释,將信將疑地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看你毕业也有几年了吧?就没找过什么正经工作?怎么想到跑来做这个?” 他把快烧完的菸蒂在菸灰缸里摁了摁,又给自己重新点了根烟。 “这个嘛……原因挺多的。” 青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主要还是对这份工作有热情吧,觉得保安这行挺適合我的性格,也符合我未来的人生规划。” 一听这套说辞,队长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得,又是条懒狗。 这些年来躺平摆烂的他见得多了,这种的明显就是那种吃不了苦,想著一上岗就少走几十年弯路,直接快进到退休生活的货色。 虽说现在本科生也不算稀罕,但一个大学生能墮落到心甘情愿来当保安的倒还真不多见。 而且这货貌似还是个外国学校?在外国念书一年起码好几十万吧,这得干多少年保安才能回本? 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这种废物上大学有什么用?白白糟蹋学费! 想到这里,队长不禁满心鄙夷。 他本来是不想要这条躺平懒狗的,但转念一想:在自己手下这群平均学歷不过职高中专的保安队里要是能再多个大学生,岂不美哉? 招个本科生,年底在给公司写的年度总结上也能提一嘴,突出一下自己卓越的领导能力和个人魅力。 呵呵,等这小子入职了,就安排他去巡逻岗,天天负责行政楼的夜班打卡。 那栋楼可是有二十多层,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总共有一百多个打卡点,就算是熟门熟路的老保安要打完全程也得花上將近两小时,更別说那些位置千奇百怪的点位了。 在他漏点、迷路了的时候,自己就可以狠狠地嘲笑、侮辱他了! 一想到只有中专学歷的自己能对这个一本学歷的大学生颐指气使,说出那句经典的“大学生有什么用?还不是要来当保安”,队长就不禁一阵心潮澎湃,连浑圆的肚腩都忍不住哆嗦了两下。 “嘻嘻。” 想像著那副光景,队长的嘴角不禁扬起一抹嗜虐的笑容。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心里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对方收入麾下展开激情调教,该要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队长强行按耐住自己心中的喜悦,矜持地对著菸蒂弹了弹灰,任由菸灰簌簌落在满是污渍的办公桌上。 隨后又伸出食指慢条斯理抠了抠鼻屎,隨手往墙角一弹。 “嗯,你已经通过面试了,签入职合同吧。” 他在塞满文件的柜子里扒拉了半天,拽出一沓合同“啪”地拍在对方的面前。 “这是什么?” 年轻人好奇地拿起这些纸张,低声阅读著上面的字样。 “我看看……《自愿放弃社保承诺》,《自愿承担风险合同》,《自愿服从公司加班安排承诺书》以及《保证遵守公司规则条约承诺书》?”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怎么全是自愿放弃权益的啊?那我的工作保障呢?” “不然呢?都当保安了,难不成你还指望拿五险一金么?” 队长扯了扯嘴角,“保安这玩意这就是个长期的第三方外包工,没有任何保障,除非你是跟用人单位直接签的合同。” “不过你好像没身份证吧?而且在不是本地人的情况下,你要想找那种能直接给你签正规合同的单位可以说是几乎没有可能……看你选择了。”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扭了扭屁股,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黑色中性笔放到桌子上,有恃无恐地看著年轻人,“怎样?你要签吗?”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 挣扎了几秒钟之后,他咬了咬牙,“好!我签!” 队长呵呵一笑,开始给自己泡起茶来。 。 。 。 五分钟后,表格大致签完了。 眼皮耷拉著上下扫了对方两圈,队长才慢吞吞摸出手机,对著屏幕戳了几下,给什么人发了条消息。 “去准备一下,今晚就上岗,待会儿夜班领班会来带你去岗位,跟著他学就行。” “別以为有个本科文凭就了不起,我们仕兰中学的保安队伍里可是藏龙臥虎!等下过来的这个夜班领班就跟你一样,也是正儿八经的一本学歷,他在这干好几年了,从来没出过什么差子。” 他加重语气,老气横秋地教训道: “记住,一定要好好听你们领班的话,明白吗?” “明白明白!”年轻人忙不迭点头哈腰,“保证服从领导安排!” 队长眯著眼,看著他那副点头哈腰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 “呵,本科……” 他嘴里嘟囔了一声,隨后大手一挥,示意对方可以滚蛋了。 见状,年轻人如蒙大赦,连忙转身推门而出。 就这么在门外干站著,等了快四十分钟,太阳渐渐西沉,风里也带了点凉意。 “沟槽的,说好的夜班领班会来,人呢?” 年轻人有点不耐烦了。 就在他琢磨著要不要再回去问问情况的时候,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轻轻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你就是新来的夜班队员吧?” 身后的人开口,“怎么在这儿傻等?” 年轻人连忙转过身来,眼神里还带著点茫然。 “啊?我在等人……你是?” 映入他眼帘的是个穿著一身保安制服的大龄青年,那件制服显然已经穿了挺久,袖口已经洗得起毛了,裤脚也略短了些,露出一小截白袜子,但领口和衣襟却还算整齐。 这人的胸口用別针別著块半旧的塑料牌,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著“夜班领班”四个字,字跡还算工整。 “你好,我是仕兰中学保安队的夜班领班,以后你就跟著我做事。” 青年主动伸出手来,掌心处乾燥温暖。 “我叫路明非。” 他低声说,“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这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开场白。 但是不知为何,在这个名字的剎那,一头乱毛的年轻人眼中却骤然涌起一阵光亮。 “你就是路明非……” 他低低地嘟囔了句,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路明非,隨即猛地攥紧了他的手。 “久仰,久仰!”他兴冲冲地说。 路明非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力一握,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差点当场飆出几滴尿来。 “我靠!这愣货哪来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他眼角抽了抽,在心中哀嚎。 而且……久仰? 我? 看著年轻人脸上的兴奋,路明非只觉得莫名其妙。 自己不过是个臭保安,看门狗一样的东西,有什么值得他久仰的? 难道是死肥猪队长对他说了几句我的好话? 虽然手被捏得生疼,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既然客客气气,路明非也不便发作,只是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轻轻甩了甩。 “哥们看著不像本地人啊,老家哪的?”路明非问道。 “唔,我叫芬格尔·冯·弗林斯。” 年轻人细细地看了一眼路明非,低声说,“来这边找工作。” “芬格尔……冯……什么玩意?” 路明非愣了下,“你的名字怎么这么长?感觉不如丁真珍珠跟扎西德勒这种……” “这样,我以后就叫你老冯吧。” 他很聪明地將这一大串简化成了老冯两个字。 “老冯?这听著也太隨便了,你还是叫我芬格尔吧。”芬格尔说,“或者弗林斯。” “好的,老冯。” 路明非从善如流,“你是今晚就开始上班吧?不过现在还没到我们夜班的上班时间,我先带你去办公室把制服领了吧。” 第4章 夏老师 “到了。” 路明非带著芬格尔走了十来分钟,在底下一层的停车场前方停下。 “记住这个地点,以后每次上下班都在这里集合。” 他推开门,芬格尔跟在身后好奇地打量著。 这是间大概有二十来平米的小屋,被一道轻薄的三合板从中隔断,分成了前后两室。 前面半间是休息区,靠近门口的地方摆著两张破破烂烂的人造革沙发,皮子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了里面发黄的海绵。 一群穿著白衬衫的年轻人们横七竖八地窝在沙发上,填满了沙发上所有能躺靠的地方,有的蜷著腿,有的歪著脑袋,像一群耗尽了电池的人形机器。 离他最近的一个队员把保安帽扣在脸上,鼾声沉重而有节奏,身体微微起伏。 房间中央的茶几旁,两个队员正坐在塑料凳上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们年轻的脸上。 芬格尔看了一眼,发现这两人都戴著耳机,面容扭曲神情激动。 他们的手指在屏幕上紧张地搓著手机钢化膜,儼然是正在开黑打王者农药。 时不时还能听到从他们嘴里传出“我靠这什么技能一下两千血”“我糙这啥比三体人英雄怎么还不削啊”跟“哈哈这牢大又坠机了”这类的发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桌子上是几个塞满了菸蒂的冰红茶瓶,里面的液体已经发黑了。 几个空烟盒的旁边还摆放著几个吃剩的一次性餐盒,上面的油渍已经凝固,用“国潮外卖”的白色包装袋套著。 “这些都是白班的队员,他们的上班时间是早七到晚七,不过白班都是两班倒的,每两个小时轮休。” 路明非注意到了芬格尔那好奇的目光,於是解释道。 “白班的事情比较多,很忙,好处就是他们不用加班,而且可以轮休,相当於一天只要上六个小时的班。” “现在还没到七点,他们要在这里等到下班时间,然后集合统一离开……然后就到我们夜班上岗了。” 他绕过这些伸得四仰八叉的腿脚,带著芬格尔,或者说老冯走进了后室。 这里摆放著两张办公桌,上面摆放著一堆文件跟档案本。 芬格尔看了下,靠里的那张桌子收拾得还算整齐,摆著台旧电脑,旁边的铭牌上写著“夜班领班:路明非”。 另一张属於白班领班的桌子却乱得跟被打劫过似的,桌子上摆著十几个对讲机,插座上还插著几个傻大黑粗的机器充电。 “那是打点机,等会要用到。” 路明非隨意地指了指那几个看著跟老式大哥大一样黑黢黢的机器,“物业规定一天要打六次点,白班夜班各三次。” “我们夜班的打点时间是三个时间段,九点到十一点、十二点到两点、以及凌晨四点到六点,每次打点大概一百多个点位,並且在每层楼的防火门跟地下停车场的新能源充电桩处拍照发到群里,你在手机应用商店下个水印相机app,等会就用那玩意拍照。” 几件印著“保安”字样的制服正东一件西一件地搭在椅背上、或是掛在墙上的掛鉤上。 这些衣服无一例外,都皱巴得像是刚从罈子里捞出来的醃菜,带著一股汗液的酸味。 “去挑件衣服穿好。” 路明非指著那一堆制服,“准备准备,再过几分钟就到白班下班时间,我们可以出去集合了。” 芬格尔扭头望向墙上那几件散发著刺鼻酸臭气味的制服,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我能穿自己的衣服吗?这些衣服……感觉都醃入味儿了啊!” 他捏著鼻子哀嚎。 “当然不行。”路明非一脸严肃,“这是规定,我们仕兰中学可是贵族私立中学,在这里无论是白班还是夜班,上班期间都必须穿制服,不然被队长抓到一次就要扣两百块,你也不想付费上班吧?” “我靠!我一天工资才一百五,那岂不是还得倒贴五十块?” 芬格尔欲哭无泪,只好瘪著嘴走过去,在一堆酸臭制服里勉强挑了件味道不那么重的套上。 他对著镜子打量自己,那件不合身的西装在他身上显得格外侷促,像是大人穿上了小孩的衣服。 芬格尔扯了扯衣角,表情古怪。 “先凑合著穿吧,大不了下班之后带回去洗洗。” 路明非看出了他的不情愿,“明天早上领一瓶84消毒液,拿去宿舍里泡一下就行了。” “无非也就是一些汗水跟油污而已,不算太脏的。” “84消毒液?那玩意不是用来冲厕所的吗?”芬格尔露出茫然之色,“还能洗衣服用?” “都差不多。” 路明非懒得多解释,“洗的时候记得小心点,別把衣服搓坏了,不然要扣300块钱服装费的。” “什么玩意?这些破抹布要300块?” 芬格尔忍无可忍,拿出手机打开了拼dd,对著身上的衣服扫了一下,然后將识別出的结果懟到路明非眼前。 “网上50一件的破烂,这里收我300?” 他怒道,“300块够我买6件了!这公司还能再黑点嘛?” “当然可以。”路明非耸了耸肩,“再过一个月就要换季了,公司还要帮我们自愿购买衬衫,两套白衬衫200块。” “偷偷告诉你,那玩意在网上买只要20块,十倍差价。” 芬格尔瞪大了眼睛。 。 。 。 过了大概半小时,外室的那些白班队员们已经纷纷醒来,推开门走出去集合了。 路明非看了看时间,带著仍然满脸愤愤不平的芬格尔一起走了出去。 “嘟嘟嘟,全体集合!” 挺著大胃袋的队长跟白班领班一起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地看著白班队员们嘻嘻哈哈地排队站好。 在完成排队敬礼、稍息跨立和交通手势预演等一系列拖堂活动之后,队长终於宣布下班,所有白班成员便精神奕奕地开始收拾东西跑路。 眼神远远扫过站在远处的路明非和芬格尔,背著双手的大肥猪队长没多说什么,只是一个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后就走了。 “好了,该我们上岗了。” 目送著队长那圆滚滚的大屁股一拱一拱地离去之后,路明非转过身来对芬格尔说。 “夜班分成门岗、巡逻岗和机动岗,这个点东南西北四个门岗处已经有夜班的其他同事接岗了,以后你会认识他们,现在我先带你去大门看看。” 他顿了顿,正色道:“记住了,你以后就一直是巡逻岗。” “巡逻岗是干嘛的?” 芬格尔兴致勃勃地发问,“就是没事干骑个车在这里到处巡逻吗?有没有警棍?防爆叉之类的?” “想多了,那些东西都是专业器材,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拿出来。” 路明非说,“你要做的就是在校內训练来回巡逻,每晚巡逻三趟顺便打点。” “顺便巡逻的时候记得用手电照照草丛,毛茸茸的可能是流浪狗或者哈基米,滑溜溜的可能是蛇,黑乎乎的要仔细看,说不定有野猪溜进来。” 他提醒道,“这些年生態保护得太好,这些东西越来越常见了,之前还上过新闻。” “见到这些东西要及时驱逐,万一伤到了哪个学生,我们这些保安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芬格尔眨了眨眼:“听起来咱们的动物朋友好像很多啊,那……有没有白花花的东西?” “有。”路明非瞥了他一眼,“白花花的多半是谁在拉野屎,记得看见了也当没看到,不然被人揍了可没地方说理去。”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是留下来加班的高校长跟国际英语部的白老师……” 他露出促狭的表情,“前任夜班领班跟我说过,这两位经常留下来加班,在办公室里聊一些家长里短、管鲍之交之类的事情。” “我靠!前面还一本正经讲动物世界,怎么画风突变到咸湿的成人频道了?这转折简直像是从《动物森友会》跳到了《3d肉普团》啊!” 芬格尔忍不住吐槽道,“再说了这种事情,那货怎么会知道的?他亲眼见到了?” “要不然呢?你猜猜我为什么说他是『前任』夜班领班?” 路明非耸了耸肩,“好了,不聊了,跟我走吧。” 。 。 。 三十分钟后。 “路哥,我们还要在这儿傻站到什么时候?” 芬格尔压低声音问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对著往来的路人敬了十多分钟的礼。 路明非明確要求了,但凡有人或车从大门处经过,他都必须及时问好,一边敬礼一边大声喊:“辛苦了,您慢走!” 这是那个肥猪保安队长不久之前在保安工作群里下达的命令,显然为了討好物业经理跟仕兰中学校方人员。 他动动嘴皮子就能討好上头的人,但是下面的路明非他们就要多受累了。 真是司马东西。 在听到这种啥比要求的时候,芬格尔当场就用“啥比吧”的表情看著路明非。 但是最后,他还是不得不照做了,只是敬礼的姿势显得极不专业,原本应该指向太阳穴的手掌不知不觉高抬了45度。 好在现在已是晚上七点半,校园里行人寥寥。 偶尔只有一两位拖沓的老师驾车从门口风风火火地驶出,没人在意这个新来保安那不太对劲的敬礼方式。 “没多久了,八点左右学校就要关门,等到明早六点再开门。” 一旁的路明非身体站得笔直,“你觉得很难为情么?” 芬格尔一脸“你说呢”的表情。 “既然都选择来当保安了,那些无谓的自尊和面子最好趁早放下……穿上这身衣服,你就只是条看门狗。” 路明非目光直视前方,声音低沉。 “想长久干下去,就早点丟掉脸皮……不然你要么干不久,要么会活得很累。” 说这话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 芬格尔眼神复杂地望著路明非,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 但最终只是无声地嘆了口气,转回头继续站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堪比憋著一大泡尿还要强忍的感觉。 好歹到了八点,眼看著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两人也不再站在外面。 路明非用遥控器关上了学校的电动大门,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门卫室。 狭小的门卫室里摆著一张掉漆的旧办公桌,桌上放著一台老旧的桌上型电脑,屏幕还亮著淡淡的微光。 电脑旁压著一本磨破了边角的记录本,封皮上印著模糊的“外来人员进出登记”几个字,纸页间夹著一支廉价的黑色水笔,墙角的监控画面在屏幕上静静闪烁。 “ok了,最累人的一个小时终於熬过去了。” 路明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接下来我们可以休息到九点,然后去打卡,结束之后你可以在这里睡一觉,晚上12点之前自己点个外卖吃了再去打卡。” “综合来说夜班还是很轻鬆的,能玩手机也能睡觉,只要適应了倒没什么不好,起码比工地打灰或者黑厂打螺丝要舒服的多。” “这里有wifi么?”芬格尔东张西望,“我想联个网。” “有校园网,不过不能下片。”路明非提醒说,“以前有个保安坐在这里用校园网下了一晚上的片,第二天就被通报批评了……” “我超,那是有多饥渴啊?”芬格尔咋舌。 就在两人討论的时候,突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从门卫室外飘了进来。 “下片?什么片,是爱情片还是动作片?” 一个脑袋从窗户外里探了进来,对著里面的两人左顾右盼。 芬格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了一跳,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寻找那个声音。 可下一秒,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看见了一张完美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在看到这个女孩的那一瞬间,芬格尔有种错觉,竟像是古希腊的美神鵰塑骤然睁眼,在自己面前活了过来。 “你……” 他傻傻地大张著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好比盗墓贼钻进图坦阿蒙的墓穴,面对那个精美到极致仿佛封印了时间的黄金面具,也会讚嘆著久久沉默,不敢伸手去摘下它,就像是害怕会惊动沉睡的美,怕它在甦醒的瞬间苍老。 女孩似乎对芬格尔的这种反应十分习惯,她扭过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路明非,热情地挥了挥手。 “呀哈嘍!小路路!” 那模样,分明和路明非熟得不能再熟。 芬格尔像见了鬼似的猛地转回头,盯著正在写工作记录的路明非:“路明非,你认识她?” 路明非放下手中的黑色水笔,望著窗外嬉笑著的美丽女孩,无奈地嘆了口气。 “你今天又这么晚出门啊,夏弥老师。” 他语气幽幽地说道。 第5章 堂吉訶德 “夏老师?” 芬格尔闻言一愣,这看起来像是精灵一样的女孩竟然是这学校里的……老师? 如此青春活力,路明非不说的话他还以为对方是这里的高中生呢! “没办法嘛,我也想早点出来,但是那个好色的老头一直在给我找麻烦,要我去他办公室做这个学期的教学匯报。” 挎著包的女孩俏皮地吐了吐舌尖,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只能藉口整理教材拖延到现在,眼看著他终於开著那辆破车离开了……“ “好色的老头?”芬格尔诧异。 “就是高二年级的教导主任啦。”夏弥嘆了口气,“我可不想被他发现我在做兼职,这个好色的老头要是逮到我每天晚上偷偷溜出去,一定会拿著监控视频对我说『夏弥老师,你也不想失去这份工作吧……』之类的威胁的话!” 她攥著小小的拳头,气鼓鼓地鼓了鼓可爱的腮帮子。 “在这里上班真是太累了!不仅每天要应付这些吊里吊气的有钱公子哥们,还有这种头上都没几根毛的老头要对付……真是的,这年头的老头就没有几个不好色的吗?职权骚扰真是太噁心了!” “我知道自己是无敌美少女,但是这些人在发情之前也不知道先照照镜子的吗?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忿忿不平地叉著腰。 “不过他还是小看我了,不知道我以前在大学里学过防狼格斗术!哼哼哼!他但凡敢碰我一下,本姑娘一定给他点顏色看看,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像模像样地对著空气打了几拳之后,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眼才终於转向芬格尔,好奇地歪了歪头: “对了,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呀?你是今天新来的么?” “啊……是的!” 芬格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像个被教官点到名字的新兵。 “我是芬格尔?冯?弗林斯,今天是第一天在这边上班!还请多多关照!” 他心底莫名窜起一阵慌乱,像是上课偷看漂亮女生发呆,结果当场被老师抓包的窘迫。 “什么请多关照……说话跟日本人似的,动画片看多了吧?” 夏弥蹙了蹙秀气的眉梢,视线在他身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 “虽然看著邋遢了点,不过身材倒还不错,皮肤也挺白!” 听到漂亮女孩这样的好评,芬格尔眼前瞬间一亮。 他当即麻利地擼起袖子,像只开屏炫耀的孔雀一样,得意地展示著自己胳膊上鼓鼓囊囊的肱二头肌。 不得不说这货虽然看著捞,但是擼起袖子展露的肌肉確实相当有料,强壮程度堪比视频网站上的那些健身博主了。 “厉害!可惜智商看起来不是很够的样子,而且邋遢肌肉男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啦。” 夏弥眉眼弯成了月牙,语气甜软又带著几分狡黠,“我其实还是比较喜欢小路路这样成熟稳重的!要是你跟我表白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认真考虑一下哦!” 小路路? 芬格尔有点傻眼地看著一脸平静的路明非,难以將他跟这么肉麻的称呼联繫起来。 “嗯嗯,谢谢你对我的认可,下次吧。” 路明非面色平淡地伸手按下手边的遥控器,电动校门缓缓滑开,“记得十二点之前准时回来。” “啊!又被小路路无情地拒绝了!” 夏弥委屈地鼓起脸颊,跺了下脚,“不过我是不会被一次挫折轻易打倒的!你等著,等我赚够了钱,一定再回来找你!” “今晚还是十一点左右回来哦!別忘了我们的约定!” 她一边蹦跳著挥手,一边快步奔向马路边,一辆等候已久的计程车正打著双闪。 。 。 。 看著少女轻盈的身影钻进计程车,尾灯在沉沉夜色中渐行渐远,芬格尔猛地转过头,满眼羡慕嫉妒恨地瞪著路明非,语气酸得能滴出水来: “什么情况啊兄弟?你这拿的是校花贴身高手的剧本吧?在高中当个保安都能泡上这么正点的女老师?” 他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八卦之火在眼底熊熊燃烧,还刻意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揶揄: “有什么泡妞秘籍能传授给小弟我的么?能碰到这种好事就是让我中奖一百万我也愿意啊!” “……泡?” 路明非缓缓偏过头,眼神古怪地扫了芬格尔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看傻子似的无奈。 “別傻了,仕兰中学的薪资条件在全国同等私立中学里都是拔尖的,这里的老师月薪都是稳稳两万往上,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当老师,学歷门槛卡死了985本硕起步,像一些985水货专业、或者双非本985研这种的根本都进不来。”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反问道: “换成你是个 985本硕出身、月入两万以上,长得比刘亦菲还亮眼的年轻女老师,会真跟一个长相平平无奇、毫无前途可言的大龄保安谈恋爱吗?” “呃……” 听到路明非的话,芬格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胡茬拉碴的下巴,认认真真在心里盘算了一遍现实差距,最后蔫蔫地垮了肩。 “要是我……那肯定不可能啊。” 他弱弱地嘟囔,“这种条件的白天鹅,怎么可能便宜了癩蛤蟆。” “你看,连你都清楚这两种身份的差距。” 路明非对自己被芬格尔判定为癩蛤蟆並没有什么意见。 他往后一靠,瘫坐在门卫室硬邦邦的摺叠椅上,隨意摊了摊手,“那不就结了?” 他抬手按向门边的遥控器,电机立刻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摩擦声,厚重的电动大门缓缓向中间合拢,將外面浓稠的夜色彻底隔在了墙外。 芬格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时没再搭话。 狭小的门卫室里瞬间陷入了一阵沉默。 窗外的夜色顺著窗缝渗进来,只有监控器的红点在暗处一闪一闪。 路明非抱著双臂,闭目养神,眉宇间裹著几分疲惫。 芬格尔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刷了会儿手机,可翻来覆去琢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底那点不甘的八卦欲又冒了头。 “別呀,路哥,这么悲观干什么?” 他不死心地伸手推了推闭目养神的路明非,胳膊肘都快懟到路明非脸上了。 “我看这女孩对你態度特热情,也不是完全没戏吧?说不定人家是不嫌弃你条件差的好姑娘呢?要不然只是对一条看门狗,她哪里会这么亲热?” 芬格尔摆出一副情场老手的架势,侃侃而谈:“我以前上学的时候,班上的班花对看不上的人,根本不会给好脸色!哪像这位夏弥老师,连『小路路』这种肉麻的称呼都叫得出来?” “再说了,你好歹也是堂堂一本境界的强者,一本跟985本硕的区別也没那么大吧?” 路明非无语地掀开眼皮,眼底的无奈之色更浓了。 “一本跟985本硕的差距確实没那么大,但是保安跟贵族学校的女老师可就天差地別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一个月这点工资,估计也就跟人家的公积金差不多,拿鸡毛去追人家啊?” “堂吉訶德都有对大风车发起衝锋的勇气呢。”芬格尔还在嘴硬。 “堂吉訶德对大风车发起衝锋,最多就是让人笑话;我要是对学校里的女老师发起衝锋,那可是实打实的骚扰,直接被开除都是轻的。” 路明非丝毫不感兴趣地撇过头,“仕兰中学的领导对我们这种保安向来严厉,尤其是校长跟夏弥刚刚说的那个『好色老头』。” “真出了什么点事传到他们耳朵里,人家只要一个电话,说不定就能让我进局子蹲几个月,等我再出来,怕是连看门狗都没得当咯。” 他轻轻地嘆了口气,慢悠悠地给芬格尔掰扯清楚其中的门道: “人贵有自知之明,这种条件优秀的女孩,最懂得怎么利用自身优势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学校明文规定晚上八点准时关闭大门,超过这个时段进出的所有人都要实名登记,而夜班的门禁权限刚好握在我这个夜班领班手里,她不想晚上出去兼职的事被教务处抓著把柄,见到我自然要说些漂亮话。” “被可爱的小姑娘捧两句,心里舒坦是真的,在我们职权范围內顺手给人行个方便也没什么大不了。可你要是真精虫上脑,把人家的客气当成真心……那到最后只会是自取其辱。” “你说的是挺有道理,可……兼职?”芬格尔眉头猛地一皱,满脸困惑,“你刚才都说她在这儿工资够高了,怎么还大半夜往外跑做兼职?” 他越想越歪,一想到夏弥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莫名一阵紧张,心底还悄悄翻起了几分酸涩的醋意,声音都压低了点: “究竟是什么兼职值得她这么拼?不会是……什么不正经的工作吧?” 芬格尔揪心地问道。 “又在背地里造女孩子的黄谣,郭楠真的是。” 路明非斜著眼睛,彻底被芬格尔的脑迴路无语到了。 “仕兰中学的薪资確实不低,但接私活给学生补课,赚得远比死工资多。” “给学生补课?”芬格尔当场一愣。 “仕兰中学这块招牌本身就是金字名片,普通大学生补课一小时也就一百到一百五,可仕兰中学的在职老师,课时费直接破千。” 路明非一五一十地算给他听,“像夏弥这样年轻漂亮、学歷和身份又过硬的理科老师更是家长眼里的香餑餑,仕兰中学的学生就没几个差钱的,这种有钱家庭为了抢她给孩子补课,能把价开到一小时一千五以上。” “我们一天看十二个小时的门也就赚一百多块,这么算下来,她一晚上补三个小时课,赚的就顶你我整整一个月的工资。”他轻轻嘆了口气,“这么暴利的外快,换谁谁不挣?” “我靠,当老师这么赚?” 芬格尔顿时傻了眼,差点从地上弹了起来,“那我还上个鸡毛班啊?跳了!” 他猛地一拍脑门,死死盯著路明非:“对了,我早就想问了,你这一本毕业的大学生怎么沦落到干保安看大门的地步?而且我看这位夏弥老师跟你好像很熟……你们认识恐怕不止几个月吧?” “確实熟,我跟她以前就在大学里认识的。所以说话会比较隨意点。” 路明非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波澜。 “大学里认识的?”芬格尔诧异地瞪圆了眼睛,脑子瞬间打结,“等等,她不是 985本硕吗?你就是个臭一本,怎么会跟她一个大学?” “什么叫臭一本?请尊重一点我的学歷行不行?不要因为职业而对我的学歷產生不当的情绪!” 路明非当即恼火地皱起眉,伸手拍了下桌子。 “再说了,我上不了985,在985里当保安不可以吗?” 说著,他解锁手机,从相册里调出一张旧照片递到芬格尔眼前。 “这是几年前我在上海交通大学东一门当保安的照片,当时乾的是门岗,负责拦截出入校门的货车卡车、以及扫路过行人的码。” 芬格尔腚眼一看,只见照片上的路明非穿著一身单薄的上海交通大学保安服,站在学校標誌性的校门下,神色还带著几分年少的青涩。 在他身后的是其他几个穿著保安服的年轻人,正在伸手拦截一辆装满土方的渣土车。 车上的司机满脸的不耐,像是下一刻就要对他们破口大骂。 “感觉这个泥头车司机很生气,马上就会创死你们的样子。”芬格尔坦诚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就是干这个太危险了我才跑的。” 路明非耸了耸肩,收回手机,“上交大的保安工资比这边要高一点,但是干久了会神经衰弱。” “当时夏弥在上交大读研二,她租的房子就在东1门外,每天出入都要经过我那边,一来二去对彼此有了点印象,所以我们在仕兰中学见到的时候就很熟悉了。” “我去……跟你聊了这么多废话,时间都快到点了。” 他看了眼手机的时间,“老冯,准备好,我要带你去打点了。” “哦。”芬格尔兴趣缺缺地站起身来,“打点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还有別叫我老冯,叫我芬格尔,弗林斯也行。” 说到这里,路明非却没来由地犹豫了一下。 “你……怕鬼吗?” 他看著芬格尔,没头没脑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芬格尔:“?” 第6章 哈利路大旋风 “叮——” 隨著一声机械音响起,电梯门慢悠悠地向两侧滑开,液晶显示屏上显示著22楼。 走道里的声控灯隨著电梯打开的声音亮起,照出两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这沟槽的仕兰中学,把楼修这么高干什么?” 芬格尔隨手把手机塞进裤兜里,走出电梯间,“这栋楼竟然有22层!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学校里面也没这么高的楼啊?又不是租给gg公司的写字楼!” “没有22层。” 路明非掏出那台傻大黑粗如同老款大哥大一样的打点器,刷了一下自己脖子上掛著的nfc卡,按下“开始打点”的开关。 “这栋楼没设4层、14层和18层,所以就算带上顶层天台总共也就19层。” 他指了指电梯里的楼层按钮说,“4楼听著就晦气,14层谐音『么四』更不吉利,18层更別提了,人家嫌听著像十八层地狱,盖楼时就直接跳过去了,所以这里的楼层是从3层到5层、从13层到15层、从17层到19层。” “搞什么东西,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迷信?” 芬格尔撇著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就这么老封建,还教学生?” “那没办法,仕兰中学毕竟是私立学校,建校时可是要接受股东意见的。” 路明非抬步走出电梯,声控灯被脚步声踩得更亮了些。 “上层名流们都喜欢投资教育行业,仕兰中学的股东里有几个白手起家的大土豪,比如黑太子集团、大保立公司的老板这种,这些人平日里都是住惯了高楼大厦的,不站在几十米高的地方俯视眾生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这些老板们閒著没事干的时候也会来仕兰中学转转,在政务楼里装模作样地开开会,他们要待的地方自然就是这里最高的地方了。” 路明非指了指脚下,“诺,这下面的20层就是股东会议大厅,这一层我们保安跟狗都不许进入,等会打完天台的卡,我们就坐电梯直接去19层。” “麻蛋,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竟敢站在人民群眾的头顶上摆谱?我看这些肘子π是欠铜头皮带收拾了!” 芬格尔攥了攥拳头,满脸义愤填膺地说,“什么时候活动返场?想带这些狗日的资本家去city walk了!” “怎么,你也想发动哈利路大旋风?”路明非斜撇了他一眼,“先搞条红领巾戴上再说。”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走了几分钟,楼梯间的声控灯隨著两人的脚步持续地亮著,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在走道尽头,路明非刷了下卡,抬手推开那扇锁著的天台铁门。 带著凉意的风“呼”地一下扑过来,瞬间吹散了楼道里的沉闷。 “仕兰中学以前有学生在天台跳过楼,在那之后天台就锁了,禁止学生出入。” 路明非对著芬格尔扬了扬下巴,“不过打点的时候我们必须来这里,到时候你就把我的领班证带上,刷一下门就开了。” “什么?有学生在这跳过楼?”芬格尔一愣,赶紧环视四周,“我超,真的假的啊?” “我骗你干什么?” 路明非挠了挠鼻子,“所以我之前问你怕不怕鬼,因为据说在那之后,就有人说在这边见过很像是那个学生的影子……之前的几个夜班巡逻岗就是因为害怕,没能长期做下去。” “不过我说实话,哪个学校没死过几个人?这些人真是少见多怪。” 他满脸不在乎地说,“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碰到哈呀库大流行,所有人禁止外出校园,有的学生被关的受不了,大清早的就跑到楼顶信仰之jump了,红的白的绿的弄的满地都是。” “当时还有不少早起的学生都看见了,结果不也没怎么著?连个新闻都没上,叫了几辆车当场把死人拉走,了不起最后赔家属点钱了事。” “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什么厉鬼回魂、幽灵投胎,一旦死了就只剩下坨烂肉。” 他轻声说,“除了你自己之外,其实没人会真的在乎你是死是活……这世界缺了谁不能转呢?” 芬格尔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来诧异地看著路明非。 他从路明非脸上看到的是一种平静,他谈论別人的死亡,就像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晚风掠过天台,吹开了路明非额前乱糟糟的头髮,露出了下面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的光亮,像是永远蒙著一层化不开的灰。 他明明看著年龄还不大,眼角处却已经爬上了细密的皱纹,见不到半分年轻人该有的鲜活。 仿佛已经见惯了太多的痛苦,连悲伤都变得迟钝。 芬格尔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地盯著路明非的眼睛,似乎是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来。 沉默了十几秒之后,路明非终於回过神来。 “唔,又发呆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走向了天台的边缘。 从这里能清楚地看到整个仕兰中学的全貌,还有远处的街道。 “过来,我教你打点。” 他伸手招呼芬格尔,“这几个地方都得打上卡,少一个都不行。” “我先演示一遍,每个打卡点的位置、怎么操作都要记牢了,下一趟就你自己来了,等你打完之后我再提醒你漏了哪些地方。”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卡器,指尖熟练地按了一下,快步走到第一个打卡点,对著感应器轻轻一扫。 “嘀——”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打卡机上显示已经完成了一个点位。 芬格尔不情不愿地拖著脚步走过去,眯著眼顺著路明非指的方向瞅了瞅,嘴角撇得能掛个油壶。 “真麻烦,当个破保安还搞这么多弯弯绕绕,累不累啊。” 他嘟囔道:“当保安不是只要看大门就好了么?” “那没办法,现在哪里都在搞降本增效,意思就是把一个人当两个用。”路明非耸了耸肩,“仕兰中学的保安还算好了,充其量也就让你打个点、看个监控而已。” “我以前在上海小区当保安,那边的物业才是他娘的畜生完了,不仅要求保安站著看门,还让保安给业主搬家扫地收衣服修理家具,甚至还要带小孩背老人,拿一分钱干几份工作。” “要么就当小区保安,天天尾隨晚上回家的业主小丹;要么当学校保安,拦截外卖即將到点的外卖小哥。” 路明非想起以前的不好经歷,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嫌弃之色: “大学保安就更不用说了……想想就觉得真踏马的逆天,哪有干个门岗还要站在大路上拦泥头车的?真要出了事,估计都黏地上拼不起来。” “注意躲车的同时还要注意不能放黑名单上的人员进去,像那种喜欢冲卡闯关的计程车司机、混入校园推销东西的销售员、形跡可疑多次进入的外校学生、不及时缴停车费的校外车辆、举动粗鲁的外卖骑手、死了孩子进校闹事的学生家长、以及被公司扣钱之后试图找经理麻烦的前保安队员……有时候都不知道是来干保安还是保鏢了。” 他一边说,一边愤愤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沟槽的东西。” 石子滚过天台的水泥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又很快消失在风里。 。 。 。 “路哥,听你这么一说,你这些年过得也很不如意啊。” 芬格尔看著路明非说。 “这不废话么,我都来干保安了还能过得如意吗?” 路明非不满地哼了哼,“我又不是家里几栋楼还出来当保安的隱藏包租公!真要有那个实力,我早就蹲家里天天打游戏了……说不定还能找个漂亮的女大学生当老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嘆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自甘墮落的,曾几何时,我也想过当一名老师教书育人……我还特意考了个教师证,结果真去应聘的时候才发现点屁用没有。” “我的学歷只是普通双非,又不是师范专业出身的,拿了证之后还得去考编,但是这年头考编哪是那么好考的?” “我手上又没什么钱,只能先找个工作稳定下来,想著一边上班一边学习……结果这班上著上著,发现自己已经一点书都看不进去了,考了几次都掛了,最后也就死心了。” 他满是感慨地摇了摇头,“人生在世,万般不由己啊。” “等等,哪个教书育人?”芬格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路明非话里的重点,“你是想跟女高中生育人吧?” “唔……都有吧。” 路明非没想到芬格尔会这么敏感,只得语气含糊地將这个话题带过。 “你为什么要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这个时候不是应该也跟我一起感慨吗?” 他倒打一耙质问道。 芬格尔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看著路明非,“还好你没当上老师……像你这种人如果在学校里教书,百分百一定会跟女学生乱来的!” “白胡说!” 路明非顿时恼羞成怒,“我还是有点节操的好吧?女学生什么的我怎么可能去勾搭?最多就是找女老师多接触接触……” “不过我看就算当了老师也够呛,现在的女老师要求也相当离谱,我这种没有家庭托举的估计这辈子也没啥希望了。” 他嘆了口气。 “什么意思,路哥你的家人呢?”芬格尔好奇地问,“他们都死了吗?” “你会不会说话?” 路明非无语的白了芬格尔一眼,“他们当然没死,不过现在跟我也没什么关係了。” 他没想就著这个话题跟芬格尔继续聊下去,於是伸手在裤兜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两根皱巴巴的散烟跟打火机。 “这是我上午站岗时老张给我的,一根荷花一根五星白完,你抽不抽?” 芬格尔看著那根已经扭曲断裂了的粗支香菸,马上摇了摇头。 “唔,不抽菸是好事,年轻人还是少抽点菸好。” 路明非讚许地点了点头,自顾自地给自己点了一根,把剩下的那根重新塞进兜里。 “我靠,这根荷花又是假的。” 他刚吸了一口就开始咳嗽,把烟拿下来抱怨道,“这味道明显不对劲啊,这个老张,都说多少次了,不要图便宜在门口那家小店里买!他家的烟十包里有五包都是假的!” “那……路哥你对自己以后的人生就没点別的打算?” 芬格尔看著路明非试探地问,“总不能一直待在仕兰中学当保安吧?这活儿钱不多又没奔头,你总不能在这干一辈子啊。” 路明非夹著烟的手顿了一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当然不可能一直在这干,你刚刚来还不知道,仕兰中学招保安只收45岁以下的,等我年龄到了,自然就捲铺盖走人了,还能赖在这不成?” 他嗤笑道,“又不是铁饭碗,到了年龄你想不滚蛋也不成。” “那走了之后呢?总不能蹲在出租屋里坐吃山空吧?”芬格尔继续问道。 路明非抬眼望了望远处灰濛濛的天空,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语气隨意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还能怎么办?去干工地保安唄,那边不挑年龄,只要还能动,能看个门、守个场,人家就收。工地上也没什么事,无非就是看下门,別让人进来把钢筋啥的偷走了。” “说白了,干保安就是混口饭吃,在哪儿混不是混呢。” 风又吹了过来,带著几分刺骨的凉意,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天台上,望著远处模糊的风景。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没有了来时的烦躁和愤懣,只剩下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隨著晚上的冷风跟几缕烟气飘向远处的天际。 “也许……” 芬格尔思索了一会,忍不住酝酿著开口了,“如果路哥你也觉得保安不能继续乾的话,我这边说不定能给你介绍个……” 但还没等他的话说完,路明非就突然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把那根烧到一半的假荷花如长鯨吸水般吞进鼻孔。 “呱!” 兴许是骤然吸入有害气体过多,路明非顿时像癲癇发作般地哆嗦了两下,然后从鼻孔里喷出一个灰色烟圈。 看著在空中缓缓消散的烟雾,路明非忍不住咂了咂嘴: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抽完这种假烟,嘴里的感觉像是吃了一坨屎……对了你刚刚说了什么?” 看著路明非那张转过来的脸,芬格尔没来由地犹豫了一下。 “不……没什么。” 他轻声说,“路哥,我们去继续打卡吧。” 第7章 阴影 “滴。” “滴。” “滴。” 单调的电子音在空荡的楼里反覆迴荡著,伴隨著两双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轻响。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快到十点了,芬格尔跟路明非的打卡进度也已经过了一大半。 “无语了,这任务到底有什么意义?” 芬格尔紧紧地跟在路明非身后,看著他灰头土脸地钻进各个阴暗的角落,拿打点机在上面扫来扫去的样子,忍不住抱怨道: “这些打卡点的位置是谁设置的?东一个西一个的,是存心让保安刷微信步数?” 路明非收回打点机,看著上面显示的进度,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 “理论上来说,这些点位都是一些需要定期检查的位置,比如消防器材摆放地点、救生通道附近、或者防火门进出口……设置打卡点的初衷就是为了让保安去顺道检查这些地方。” 他把打点机塞进裤兜里,“不过像仕兰中学这种环境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多需要检查的地方,他们这么搞也许只是单纯不想让保安閒著。” “为什么?见不得別人舒服?”芬格尔皱著眉头问。 “很多地方都这样。”路明非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领导们觉得既然一个月给保安发了几千块钱工资,那就得好好折腾一下这些看门狗,不然他岂不是白花钱了?” “典型的丑恶资本家嘴脸!”芬格尔撇了撇嘴,“觉得花钱雇了人,就得给他往死里干。”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从二十层一路下到了五楼。 长时间的爬楼让两人的呼吸都带上了粗重的喘息,身上的廉价保安服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黏。 “十点了,歇一会吧。” 路明非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咱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先。” “我倒是想休息,可是监控不会拍到吗?” 芬格尔靠在墙壁上,抬眼看了看楼道口尽头一闪一闪的监控摄像头,“你不是说了,学校有个啥比教导主任喜欢没事干就看夜班监控吗?被他抓到就要扣钱来著。” “政务楼其他楼层的教职工厕所除了负责打扫的保洁能进去,保安进去被逮到是要被扣钱的,不过以后走到五楼这里就可以歇一会。” 路明非说,“这栋楼里的厕所只有五楼的可以给保安用,因为这一层没有办公室也没有会议厅,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置的,那个啥比主任查监控一般也不会查这层楼。” “打完点之后我们就得回门卫室看门,可是剩下的时间还多,没必要那么快回去,不如在这摸摸鱼。” “带薪拉屎可是打工人的必备修养,连农村的土狗都知道偷懒,我们这些看门狗也不必太认真了,要抓紧每一个机会摸鱼,摸到就是赚到啊。” 路明非愜意地伸了伸懒腰,“我进去蹲10分钟,顺便抽根烟,你就在外面等著,时间到了喊我。” “好吧。” 芬格尔於是找了个监控死角的台阶坐下,掏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划著名,“你先去吧,等会我也进去歇歇,顺便洗把脸。” “ok啦。” 路明非叼上根烟,挥了挥手,就推门进了厕所。 厕所隔间的门轻轻合上,將外界的光线隔绝在外。 芬格尔则把声音调低,开始在tiktok上刷著擦边视频,看各种肤色人种的妹子搔首弄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眼看十分钟已经到了,芬格尔已经刷到了不下二十个擦边主播,对千篇一律的网红脸跟滤镜都有点腻了。 他抬头看向厕所门口,却迟迟没听见推门的声响。 “路明非?到点了,別在里面蹲过头了!” 他扬声喊了一句。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弹出去,又轻飘飘地落回来。 厕所內一片死寂,连半点水流声都没有,安静得过分。 “搞什么,路明非这傢伙,不会在里面导管子昏过去了吧?” 芬格尔皱起眉头,还记得路明非说过时间到了喊他的事情。 他刚抬脚想要过去敲门,就看见厕所门悄无声息地向外敞开了一条缝。 紧接著,一道人影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背对著他,就那么低著头,一步一步朝著走廊深处走去。 “干……干什么了?” 芬格尔见状不禁一愣,“路明非怎么不作声?哑巴了?” 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从他的心中冒出来: 这人是路明非么? 芬格尔眯起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打量著那道背影,心里突如其来地涌现出一阵怪异的不安。 他仔细看了下。 確实是路明非的身形,穿著和他一模一样的保安制服,高矮胖瘦都分毫不差,就是走路的姿態有几分僵硬。 再说了,这大半夜的,从厕所里走出来的除了路明非还能有谁? 芬格尔鬆了口气,甩了甩头,试图把这莫名其妙的预感压下去。 大概这货只是蹲得腿麻了,懒得应声而已,他这样安慰自己。 他收起手机,快步追上去,笑著出声: “你完事了?到我进去了,这身上汗唧唧的是真难受……” 可隨著他一步步靠近,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却像冰冷的雾气,悄无声息地缠上心头。 太奇怪了。 那个人的背影太过僵硬,走路的节奏刻板得如同上了发条的机械人偶,没有丝毫活人走路时自然的起伏。 每一步落下都重得有些诡异,像是骨头里灌满了铅。 芬格尔抬手就想拍上对方的肩膀,想说的话还卡在喉咙里。 前方的人影却骤然停住了。 没有任何预兆,如同被按下暂停键的木偶,原本缓慢前行的脚步戛然而止。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连走廊里微弱的风都静止了。 芬格尔莫名觉得后颈有点发凉,离得近了才发现,对方的周身仿佛裹著一层看不见的寒气。 连空气都变得黏稠滯涩,让人喘不过气。 芬格尔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他抬在半空中的手顿在原地。 “路……明非?” 指尖距离对方的衣服只剩毫釐,却再不敢往前递去半分。 血液在血管里骤然降温,从四肢百骸朝著心臟疯狂收缩。 一种极细微、却古老得仿佛源自血脉的恐惧,从他的灵魂深处缓缓钻了出来。 那是本能的预警。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向下移,看向对方的腿脚,却发现眼前的东西…… 没有影子。 安全出口的绿光斜斜铺在地面上,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狭长而清晰。 可眼前这道身影的脚下却是空空如也,连一丝半缕的影子都没有。 “搞……搞鸡毛啊?” 芬格尔不安地咽了口唾沫。 不等他从这诡异的现况中回过神来,下一秒,这道奇怪的身影开始缓缓转动肩膀。 动作慢得令人发疯,肩膀生硬地扭转,脖颈像是生锈的铁轴在艰难磨合,一点一点,要把脸转过来。 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像是正常人类的动作,更像是一具零件早已生锈的机器人在艰难地磨合著,正挣扎著要把脸转过来。 时间仿佛被硬生生掐断。 芬格尔的头皮轰然炸开,每一根汗毛都根根竖立,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保安服。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顺著脊椎疯狂攀援而上。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却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感知到一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那不是路明非,绝对不是。 只要被那东西碰到,他就会死。 彻彻底底、毫无挽回余地的死亡! 这念头如同冰冷的电流击穿全身,芬格尔瞳孔骤缩,眼底猛地燃起炽烈而狂暴的金色光焰,一双璀璨的黄金瞳在黑暗中骤然亮起! 龙血在胸腔里疯狂流淌,言灵·青铜御座瞬间加持了他的全身,芬格尔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他几乎是凭著濒死的直觉猛地向后暴退,鞋底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整个人瞬间退到数米之外,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你踏马的……” 他的脸上再也不復之前的慵懒,而是迅速被警惕填满,“到底是什么东西!” 而在芬格尔退开的剎那,那道缓缓转动的身影顿了顿,仿佛失去了目標,又慢慢將头转了回去。 沉重而机械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声控灯隨著脚步缓缓亮起,又仿佛收到了什么剧烈的干扰般,无声无息地迅速熄灭了。 “啪嗒……” “啪嗒……” 一步一步,那道沉默的背影在芬格尔凝重的注视下踏入走廊尽头,那无法被照亮的黑暗之中。 。 。 。 “路明非,我草你大坝的……” 芬格尔摸了摸自己湿透了的后背,哆嗦著把手机的屏幕熄灭,目光死死盯著前方。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这啥比保安谁爱干谁干!我要回家!” 他从牙缝里挤出来几句压得极低的咒骂,忍不住咬牙切齿: “沟槽的路明非!他跟我扯什么要我別怕鬼……原来他自己就是鬼!沟槽的!沟槽的!沟槽的!” 连连咒骂了几声,芬格尔躬著身子,脚步放得极轻,像一只受惊的耗子般贴著墙壁躡手躡脚地摸索著。 在刚刚目睹了路明非的那副死鬼样子后,他立刻马不停蹄地朝著反方向跑开,去找向下的楼梯口。 整层楼的声控灯好像全部不约而同地坏了,不过对於此刻的芬格尔来说这倒是好事,他借著从窗外传来的些许月光摸索著前进。 他寧愿在黑暗之中摸索出口,也不想再弄出什么动静再把那东西吸引过来。 手指轻轻划过冰冷粗糙的墙面,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心头一紧,生怕摸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芬格尔竖起耳朵,神经紧绷到极致,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警惕地留意著四周的动静。 “五楼,我刚刚是在五楼……” 芬格尔在心里默念著,指尖蠕动著在墙壁上慢慢摸索,“只要再向下走个三四楼,我就能走出这栋大楼,就能离那个邪乎的路明非远远的!” 一定要连夜打车跑路! 沟槽的,自己只是在校长那接了个打探路明非虚实的任务,谁知道这傢伙这么邪乎? 不是说建国之后不许成精吗? 这货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越想越急切,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怎么走了半天还没找到楼梯口?” 芬格尔的脚步猛地顿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悚然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居然迷路了。 这栋並没有什么特殊构造、每栋楼的布局都大同小异的仕兰中学大楼,此刻竟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没有出口的迷宫。 但是这怎么可能? 芬格尔对自己的记忆力从来都有著绝对的自信。 作为卡塞尔学院曾经的顶尖精英,他的大脑开发程度远超常人,甚至能在一场混乱的牌局中精准记住三副扑克牌的每一张花色与点数,能在复杂的地形中瞬间记住所有岔路与標记。 这样的超级记忆力,怎么可能在一栋普通的大楼里迷路? 就是蒙上眼睛,他也有自信走过一遍就记住每一层的构造! 而就在这时,突然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声响顺著空气传入他的耳朵。 “哗啦啦……哗啦啦……” 那是巨大的鳞片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粗糙、厚重。 带著一种令人牙酸的滯涩感,一点点靠近。 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刮在他的神经上,让他浑身发冷。 那是…… 什么东西? “別、別给我再整什么么蛾子了……” 芬格尔的瞳孔骤缩。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底的黄金瞳下意识地泛起微弱的光。 借著这丝微光,他僵硬地转动脖颈,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黑暗中,一道庞大的阴影正在前方缓缓地游动著。 那阴影的轮廓模糊而恐怖,仅仅是露出的一小部分,就足以让他心惊胆战。 那是一条巨蛇。 黑色的巨蛇。 巨大的身体已经填满了整条走廊,它坚硬的身体刮擦著墙壁和天花板,把白堊的墙面颳得伤痕累累。 那双金色巨烛般的眼睛在四下搜索著,冰冷地在黑暗中穿梭。 它的体型简直比《狂蟒之灾》里的巨蟒还要粗壮,还要庞大! 可现在的陆地上,怎么可能还存在这么大体型的生物? 这又不是在海里! “我糙尼玛!” 芬格尔几乎要发出呻吟。 目睹了这匪夷所思的场面,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芬格尔马上转过身去,就要赶快逃走。 然而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由於太过急促慌乱,他脚上的那双保安標配便宜皮鞋底猝不及防地跟地板猛地摩擦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芬格尔浑身的汗毛骤然倒竖,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清晰地感觉到,几乎是一瞬间,那条巨蛇的金色瞳孔仿佛穿透了黑暗,朝著自己的位置看来! “完了!” 两个字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 芬格尔头皮瞬间发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不敢有半分犹豫,青铜御座的力量被他催到了极致,拼尽全身力气迈开了双腿。 但是无论跑的多块,巨蛇身上那股阴冷腥臊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死死缠在他身后,那鳞片摩擦地板的“哗啦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就在他奔出几十步,即將衝过走廊拐角的瞬间,芬格尔的身体骤然僵住,脚步硬生生剎住。 巨大的惯性让他往前踉蹌了几步,双手下意识地扶住墙壁,才勉强没有摔倒。 在拐角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他。 ——是路明非! 第8章 二重身 在看见路明非那张脸的时候,芬格尔的心臟瞬间沉到了谷底。 前有死鬼路明非拦路,后有巨蛇追杀。 此刻的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关进了牢笼的野兽,连一丝逃跑的缝隙都没有。 已经无路可走,已经无路可退! 芬格尔目光一厉,原本慌乱的眼神渐渐被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妈的!拼了!” 言灵·青铜御座加持之下,他身上的肌肉愈发紧绷,体內的龙血汹涌地流淌在四肢跟血管之中,那双黄金瞳在黑暗中燃烧得愈发炽亮。 “喝啊!好狗不挡路!” 芬格尔扯著嗓子大吼一声,声音里满是被逼到绝境的癲狂。 “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都给我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纵身跃起,攥紧的拳头带著劲风,狠狠朝著身前的身影砸了过去! 。 。 。 “搞什么?我就上了个厕所的功夫,他就变成这样了。” 此刻的路明非其实已经在芬格尔身后跟了有一会儿,心里满是纳闷。 他刚刚出了厕所,还没走几步路就看见芬格尔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在瞎转悠。 路明非见状,不禁暗自琢磨: 这个老冯,他这鬼鬼祟祟的,到底是在干什么? 难不成是想偷东西? 不对啊,他应该知道这里到处都是监控啊?不至於傻到往枪口上撞吧。 他疑惑地盯著芬格尔,看著芬格尔转过头来,在发现自己的瞬间眼神里满是惊慌,仿佛正在偷东西被老板抓住的小偷。 显然,是知道自己做的事已经被路明非看在眼里,东窗事发了! 不过路明非也没打算较真,他又不是那种抓著点小事就不依不饶的人。 像日本电影里那种看见jk或者人妻在便利店里偷东西就立刻拍照威胁对方的那种猥琐大叔,路明非一直是看不起的。 太卑劣、太下作了! 像路明非这样的君子,从来都不屑为之! 反正芬格尔就算真的偷了东西,那损失的也是学校,管他路明非屁事? 学校又不是他家开的。 不过出於人道主义,路明非还是要提醒一下芬格尔,让他把偷的东西放回去。 毕竟要是学校发现丟了东西,查监控发现是在他路明非巡逻期间出的事,他作为夜班领班也要负连带责任,要被扣200块钱的! 结果还没等他开口,下一秒就见芬格尔大吼一声,凶狠地扑了过来。 沙包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带著呼呼的风声朝著他的面门砸了过来,速度快得让路明非瞳孔一缩。 这是干什么?小偷小摸变成杀人灭口了? 有必要吗?才几个钱啊? 不过路明非久经战场,遇到这种事情倒也不是特別慌乱。 要知道,他以前可是在上海的高级小区当过形象岗保安的。 这种行业內美名曰的“站神岗”的啥比职务不仅要求他在门口一天站八个小时,还要负责为尊贵的业主们处理各种小麻烦,几个月干下来也算是见过不少风浪。 像那种不扫码不登记非要硬闯小区的外卖小哥、喝酒后无理取闹的无良业主、没牵绳到处咬人的烈性恶犬……什么样的状况他路明非没处理过? 这点小阵仗,还不至於让他乱了阵脚! 电光火石之间,路明非的身体立刻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一个利落又瀟洒的懒驴打滚,路明非帅气地躲开了这记重拳。 芬格尔的拳头擦著他的耳边砸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麻。 “我靠,你是黄飞鸿啊?拳头还带音效的?”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吃惊道。 他刚滚到一旁,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见芬格尔还要扑上来,当即下意识地伸腿一绊,动作乾脆利落。 芬格尔正处於著急忙慌的状態,浑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拳头上,根本没注意到脚下的小动作。 被路明非这一记撩阴腿扫中,他当即脚下一滑,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呱!” 芬格尔的下巴磕在地上,疼得闷哼一声,嘴角的唾沫蹭得满脸都是,狼狈不堪。 路明非快速地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著地上哼哼唧唧的芬格尔,忍不住破口大骂: “老冯!你是不是神经病啊?不就是偷点东西吗?至於要灭我的口么?大不了我装作没看到就是了!” 。 。 。 “你……你是真人?” 听著面前的路明非对自己破口大骂,芬格尔猛地一愣,捂著下巴怔怔地抬起头来。 “废话!不是真人,难道还能是路明非一比一硅胶倒膜不成?” 路明非对他怒目而视,“要不要摸两下试试手感啊?” 芬格尔借著昏暗的萤光,低头瞥了眼路明非的脚下。 清晰的影子落在地上,半点扭曲都没有。 这是货真价实的路明非,不是什么怪物幻化的虚影! 他刚鬆了半口气,后背瞬间又窜上一股寒意,想起了身后的致命危机,立马脸色骤变。 “现在不是跟你扯这些废话的时候,跑!赶紧跑!” 芬格尔连滚带爬地起身,伸手就去拽路明非的胳膊,语气慌得不行,嘴里反覆念叨,“大的要来了!大的要来了!” 路明非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一脸莫名其妙: “什么大的要来了?日本人又炸珍珠港了?把话说清楚。” 芬格尔浑身发颤,指著身后的方向,声音都变了调: “有蛇!好大的蛇啊!就在后面那块!” 路明非皱紧眉头,满脸狐疑地顺著他指的方向回头望去。 只见芬格尔身后空空荡荡,只有走廊和些许散落的杂物。 別说什么巨蛇了,连半片蛇鳞、一根蛇毛都找不到。 哪里有蛇? 他不悦地甩开芬格尔的手,抓住他的肩膀摇了摇: “老冯!你看清楚点!哪儿有什么大蛇?” “你是不是刚刚睡著做了噩梦,出现幻觉了?” 芬格尔闻言一愣,想起来自己背后这阵子好像確实没什么动静了…… 他將信將疑地转过头,眯著眼一遍遍地扫视身后的角落。 可眼前空荡荡的一片,哪里有半分巨蛇的影子? 刚才那填满整条走廊的巨大身体、刮擦墙壁的黑色鳞片、如同探照灯大小的金色眼睛…………全都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逼真的噩梦,梦醒了,半点痕跡都没留下。 他愣在原地,满脸茫然,半天没回过神来。 “吹点风冷静一下吧。” 路明非开了窗户,让夜晚的风吹了进来。 走廊里的冷风卷著淡淡的灰尘吹过,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芬格尔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还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那种被巨蛇锁定、浑身发冷的窒息感还残留在骨子里,真实得根本不像是幻觉。 “不可能啊……” 芬格尔喃喃自语,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又探头往走廊深处的黑暗里望了一眼。 空荡荡的通道静悄悄的,连半点异响都没有。 “那么大的东西,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连个渣都不剩……” 他眼眶里的黄金瞳早已黯淡下去,褪去了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只剩下惊魂未定的恍惚。 浑身紧绷的肌肉也松垮下来,脱力感涌上来,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路明非满脸的嫌弃,抱著胳膊靠在窗户边上,斜著眼打量芬格尔: “別魔怔了,哪来什么巨蛇,我看你就是第一次上夜班熬夜昏了头。” 他顿了顿,想起刚才那要命的一拳,火气又上来了,指著芬格尔的鼻子数落: “我还没跟你算帐呢,上来就对我下死手干什么了?也就是我不跟你小子计较,不然先扣你两百块工资!” 芬格尔这才回过神,看向路明非的眼神瞬间流露出一丝尷尬。 “真不怪我,我刚刚真撞邪了!”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支支吾吾地辩解。 “就在你刚刚上厕所的时候,我去叫你,结果看见你从厕所走出来,一声不吭地就往外走……我还寻思你蹲坑蹲麻了呢,就准备上手去拉你。” “结果你知道吗?我当时看到的那个你很不对劲,竟然是没有影子的!” “我当场就嚇了一大跳,回过神来就已经跑路了,结果跑到这又看到了一条超大的蛇……你说我总不能一晚上撞两次邪吧?我最近也没擼多啊?” 他无奈地一摊手,“你当时就在厕所里,难道没听到我喊你?” “当然听到了,我还寻思你有啥事呢,屁股刚擦完就出来了。”路明非没好气地说,“什么叫看见我从厕所走出来?我出来的时候你就已经跑老远了!” “那这么说……” 芬格尔猛地一怔,脸色骤然变了变,“当时第一个从厕所里出来的果然不是你?这地方果然是不对劲吧!那玩意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二重身?” “拉倒吧,我看你就是擼多了出现幻视。” 路明非撇撇嘴,没好气地隨口懟了回去,“我一直都在厕所里待著,压根没见到有人从里面出来,更別说还有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了……” 他说著说著,话音忽然顿住,脸上的散漫和嫌弃渐渐淡去,脸色慢慢凝重了起来。 “……跟我长得一样?还没有影子?” 路明非低声重复著这句话,眉头拧成了一团。 想了想,他抬眼盯著芬格尔,语气严肃了几分,“你確定自己没看错?” “当然了,我绝对不会看错的!” 芬格尔连忙点头,拍著胸脯打包票,语气无比篤定,“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路明非显然没把芬格尔的人格当回事,他只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东西,於是抿著嘴沉默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显的阴沉。 气氛莫名地安静了片刻。 “怎……怎么了?” 看著突然低头不语的路明非,芬格尔的心里不禁有点发毛。 他低声咽了口唾沫,凑上前小声追问,“你是想到了什么线索吗?” “唔,线索也谈不上。” 路明非回过神,含糊地搪塞了一句,眼神飘向一旁,语气淡了下来。 “就是想起了之前……以前我在上海当保安的时候,有个跟我一起巡逻的同事,好像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他说是在晚上值班的时候见过一个跟我长得一样、脚下没有影子的人,怎么喊也不理他。” “真是二重身?那……之后呢?”芬格尔不安地问道。 “什么狗屁的二重身,你当我没看过那部电影吗?” 路明非忽然有些烦躁,抬起头不耐烦地说: “要真是二重身,那他看到的应该是他自己的样子!怎么会看到我?而且二重身出现之后原身是会死的,可我也没死啊?你看我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他摊了摊手,“除了没钱以外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活蹦乱跳!” 看著路明非不耐烦的模样,芬格尔缩了缩脖子,压低了声音弱弱地补了一句:“那……你之前提起的那个同事,他现在还好吗?” “应该……还行吧。” 路明非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多了几分不確定。 “那个破项目太坑了,队长跟经理都是啥比,我没干多久就跑路了。” “他是年龄大了,好不容易找到个要他的项目就没走,按理来说现在应该还留在那边上班……后来到底怎么样,我也没再过问。” “保安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友情可言,走到哪聊到哪,离职了就一拍两散。” 话说到后半段,他自己的声音都弱了下去,连带著眼神也恍惚了片刻。 心里那点镇定渐渐散了,反倒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你总归有他的联繫方式吧,要不……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芬格尔抱著胳膊,目光落在路明非攥著手机的手上。 “打就打,谁怕谁!”路明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瞪了芬格尔一眼,硬著头皮在杂乱的好友列表里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个备註著“东河项目张大春”的联繫人。 在芬格尔一动不动的注视下,路明非咬了咬牙,按下了语音通话的按键。 下一秒,一阵土味又劲爆的铃声猝不及防地炸开,魔性的曲调在空气里迴荡著: “天下手机谁最美?大家都说是华为!” “电池耐用形色好,中国晶片最珍贵!” “华为美呀华为美,华为给我增智慧……” 路明非僵在原地绷著脸,手里的手机贴著耳边,就这么跟对面的芬格尔大眼瞪小眼。 一曲唱完,对面还是没人接。 等了几分钟后,路明非沉默著,把手机掛了。 “你刚刚说了,他也是个干夜班的……” 芬格尔幽幽地说,“这个点,他应该不会睡觉吧?” 第9章 交涉 “……可能他已经睡著了。” 面对芬格尔的质疑,路明非淡定地收回了攥著手机的手。 他面上半点波澜都没有,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放屁!你刚刚不是说过那个项目很垃圾,队长跟经理都是啥比吗?这种项目怎么可能让夜班保安晚上睡觉?” 芬格尔不依不饶地说,“那人肯定是死了啦!都是你害的!” “真是內心阴暗,你怎么能这么诅咒一个未曾谋面过的保安老哥?” 路明非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梗著脖子辩解道,“也许我走之后,那个项目上的经理马上就死掉了、队长就被开除了,全部换上了容许保安夜班睡觉的好心人呢?他不接电话,说不定是在享受婴儿般的睡眠!” “呵呵,信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不如信母猪会上树。” 芬格尔嗤笑一声。 他眼神死死盯著路明非,带著几分审视:“说!你到底是什么妖物?我见到的到底是不是你的二重身、那条大蛇是不是你召唤出来的?” “什么召唤……你以为我是末世之黑暗召唤师啊?” 路明非垮著脸,一脸无奈地摆了摆手,“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夜班领班而已!” “额,这样吧。” 他顿了顿,抬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后脑勺。 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復了平静。 “如果你下次再见到那种看起来神態不太对劲、跟平常不太一样的我时,记得千万別靠近,离得越远越好。” 路明非酝酿了一下自己要说的话,“我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情况,兴许是幻觉,也可能是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果然知道些什么东西?” 芬格尔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把话说清楚啊喂!这种事情不说清楚是会死人的吧!我要是信了你的鬼话,稀里糊涂被你害死了找谁哭去?” “你说的也太夸张了,哪有这么嚇人。” 路明非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一旁,不敢跟他对视,语气也软了几分。 “不记得具体什么时候了,反正很久以前,我身边就偶尔会出现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不过要躲开它们也很简单,只要不主动去看、不去搭话、不要老想这些事情,它们自己就会消失了。” 芬格尔可不会被他这含糊其辞的几句话打发。 “所以,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本著为自己生命安全思考的立场,他继续追问道: “那条蛇是你的召唤兽吗?你是德鲁伊,还是什么传奇调查员?” “幻觉,都是幻觉拉。” 路明非面不改色地摆了摆手,咬死了这个说法。 说著说著,他突然灵机一动。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他忽然指著芬格尔的心口,故作高深地大声说道, “其实不是现实中出现了怪物,而是你的心中出现了怪物。” “就像曇宗说的,不是风在动、不是幡动、是你老冯的心动了!” 。 。 。 “什么曇宗……那是佛教的禪宗六祖慧能说的。” 芬格尔一脸无语地纠正他,嫌弃地撇了撇嘴,“路领班,你的文化造纸有点低啊。” “要不然我怎么在这干保安?” 路明非丝毫不以为耻地说,“本质不过是幻觉而已,可能是我的生物磁场太过强烈影响了你,导致你也出现了幻觉。” “只要你少捣点管子,增强了自身的生物磁场,自然就不会被我影响了!” 他乾脆顺著话头胡言乱语起来。 “拉几把倒吧,我可不陪你在这撞鬼了。” 芬格尔撇了撇嘴,“我就是来干个保安而已,这种大眾活哪里找不到?犯不著惹一身骚。” “你自己留下来继续干吧,我把身上这件臭抹布脱了,现在就要打车跑路。” 他说著就摸出手机,作势就要点开打车软体,一副一刻都不想多待的样子。 “別走啊!你可是我们夜班好不容易招到的新队员!” 路明非连忙伸手抓住芬格尔的手腕,死死拽著不肯鬆手,满脸急切地挽留。 “你要是走了,还有谁来跟我换著上厕所?大半夜的一个人在这楼里巡逻可是很无聊的啊!” “这样吧!我给你分享几个网站,背徳、琳如、人寿重口系的都有……还有连德国人也能看的那种!” 他神秘兮兮地挑了挑眉,“感兴趣不?” “滚!德国片是什么能跟人寿重口並列的分区吗?” 芬格尔没好气地说,“而且你与其想这些鬼名堂,为什么不想办法解决自己身上的问题?你难道不好奇自己身上到底出了什么情况吗?” “我肯定试过啊!不过我没敢去精神科看,怕他们说我臆想症发作,给我拉到精神病院里去,那不就成了李火旺了。” 路明非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裤缝,无奈地嘆了口气: “我在休息的时候,偷偷去找了个当地灵媒,据说是个有真本事的……那老头都九十多岁了,听人说是天生阴阳眼,从几岁开始就干这个,家学传承了好多年。” “天生阴阳眼的灵媒?九十多岁了?” 芬格尔一愣,“不对呀,他要是真世代传承干这事这么久了,怎么当年哈基米大旋风的时候没出事?”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高人呢?” 路明非说,“据说他提前算出自己將有大难,於是在出事之前故意搞投机倒把,被抓进去关了十年,刚好完美避开了哈基米大旋风。” “哦牛批,那是真的高人。”芬格尔顿时肃然起敬,“那对於你的事情,高人有什么说法吗?” 路明非面露难色,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当时高人年事已高,已经闭关在家不怎么出手了,所以当时是他的孙子接待的我,收了我800块諮询费。” “我说了自己身上的这件事后,高人的孙子就给我算了一卦,可怪得很,算到一半时他的老铜钱就莫名其妙地掉到桌缝里了,怎么抠都抠不出来。” “然后那哥们说没事,又用祖传的龟甲给我占卜,结果还没出来龟甲就突然炸开了。” “高人的孙子盯著碎掉的龟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说他功力浅薄,已经无能为力,然后就去请他爷爷出手。” “结果……高人出来瞅了我一眼,就直接拿拐杖给我打出去了。” 路明非老老实实地说,“老头一边打一边骂,说我是什么邪神上身,让我赶快滚出去……我离开他家后没几天,就听说老头子过世了。” “我抄!你这都阴成啥样了!” 芬格尔听得眼皮直跳,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他看著面前一脸无辜的路明非,眼神活像在看著什么沾著晦气的脏东西,连忙往后缩了好几步,脸上满是骇然。 “你这哪是撞了邪,你自己分明就是个逆天邪神啊!” 他东张西望了一番,双手一撑窗台,矫健地翻身爬上了窗户。 “喂!別跳!这可是三楼啊!” 路明非见状,不禁大惊失色,大声喊道。 “你想多了,我哪有那么嚇人?” 他连忙后退一步,为自己辩白,“你看我在仕兰中学待了那么久,不也是屁事没有?也没见哪里死过谁啊?” “说到底,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你说你刚才看到了那些玩意儿,可你现在不还是好端端站在这儿么?也没见你少了一根毛!” 芬格尔原本都做好跳窗逃命的准备了,听到路明非这番话,他那满是惊恐的脸上神色渐渐缓和,慢慢冷静了下来。 “唔,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他微微皱著眉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是啊,仔细想想,之前不管是看到那个死鬼模样的路明非,还是那条大得离谱的巨蛇,当时確实把自己嚇得魂飞魄散,可结果呢,不都没对自己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么? 要是他芬格尔只是个普通人,那自然是寧可信其有,赶紧脚底抹油跑路为妙。 可他偏偏不是普通人。 在他这类人所处的“那个世界”里,出现幻觉之类的现象,那可太常见了! 更何况…… 芬格尔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路明非,只见路明非正满脸期盼地望著自己。 不说其他的,他芬格尔可是带著重要使命来的啊! 唉。 钱难挣,屎难吃。 这任务更是难做啊! 芬格尔在心里暗暗地嘆了口气。 “那好吧,我答应你,不会马上从这里跑路。” 他面色严肃地看著路明非,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过跟著你巡逻这种事儿我可打死也不干了!太嚇人了!我最多给你看看大门。” “你要是同意,我就留下来!” “啊?这……”路明非一听,不禁有些犹豫。 他招人进来就是为了干活的,要是芬格尔只负责看大门,那巡逻、打点这些事儿,不还得他这个领班亲力亲为? 他堂堂领班,不吸队员的血就不错了! 哪有领班忙得累死累活、队员却悠閒自在的道理? 领导可不是这么当的! 可当路明非看到芬格尔面色不善,又重新往窗户上爬去,他心里一紧,连忙答应道: “行行行!我答应了!不过……你也不能总这么清閒,至少除了巡逻之外的事,全都归你干。” “成交,反正別再让我跟你见鬼就行。”芬格尔答应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他小心翼翼地將已经跨出窗户的那条腿收了回来,然后一边警惕地看著路明非,一边慢慢往后退。 “那……路哥,我现在就先回门卫室了,你留下来继续打点吧。” “好吧。” 路明非一脸无奈,只能点头应道。 想了想,他伸手將掛在自己腰间的电子钥匙解了下来,用力一拋,远远地丟给了芬格尔。 “跟你在这儿折腾了这么久,估计等我回去都过11点了,等会儿你去给夏弥开门吧。” 他嘱咐道,“別看人家漂亮就骚扰人家啊!” “夏弥?哦,就是那个出去兼职的漂亮女老师吧。” 芬格尔谨慎地捡起电子钥匙,仔细端详了一番,確认无误后说道,“我知道了。” 说完,他二话不说转身就溜,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 路明非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一脸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 “奶奶的,这小子……”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微微抽搐,“还敢跟我谈条件?” 他望著芬格尔匆匆离开的背影,眼底忽然掠过一丝狡黠的暗光,声音压得极低: “要是连你这么个刺头都拿捏不住,我路明非还当什么夜班领班?” “你现在说跑就跑,不过是才上一天班,半点沉没成本都没有,当然无所谓。” “哼哼……等你再干上一阵子,工资压了几千,到时候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瀟洒!” 路明非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又腹黑的笑,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到那时你小子还不是任我摆布,让你巡逻你就得巡逻,让你打点你就得打点!” 这么一想,他原本憋屈的心情瞬间舒畅了不少。 他掏出中途暂停的打点器,按下继续键。 灯光在黑暗里轻轻一闪,路明非提著打点器,朝著那些还未巡检的点位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 。 。 空旷的校门口。 昏黄的路灯光晕被夜色揉得发淡,落在门卫室外的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芬格尔正侧身靠在冰冷的电动伸缩大门旁,金属门框透著刺骨的凉意,顺著衣料渗进皮肤。 他垂著眼,盯著自己的手机屏幕。 亮白的光映得他脸色发白,通话记录页面顶端,那个陌生的头像下方,赫然缀著一串拗口的外文。 没有备註。 芬格尔在思索,要不要现在就打电话告诉校长,自己刚刚发现的事情? 自己刚刚到路明非身边不久,就发现这傢伙根本就是个阴人……是个逆天邪神?还是个末日之黑暗召唤师? 芬格尔的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他用粗糙的指腹反覆摩挲著拨號键,迟迟下不了决心。 自己承担著探究路明非身份的任务,有必要慎重摸清路明非的本质再报告……这才仅仅几个小时的功夫,仅凭这点时间的片面观察就下定论,未免太过草率。 也许等自己再待几天,对路明非做出综合评价会更合適……校长也会更加认可这样的结论。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忽然从身侧的黑暗里传了出来。 “hilbert ron anjou……希尔伯特·让·昂热?” 芬格尔瞳孔一缩,他猛地抬头,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背著挎包的女孩正静静立在电动大门外,眉眼弯得软和。 昏黄的灯光洒落在她的肩头,女孩正似笑非笑地盯著芬格尔亮著屏的手机。 “抱歉啦,刚无意间瞥到了你屏幕,我眼神向来很尖的。” 女孩的声音清甜又慵懒,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隨意,“你是那个今天才来的新人吧……能不能帮我叫一下小路路?让他给我开下门。” “毕竟没有他的许可,我们这些人……可是进不去这道门的呢。” 她的视线落在芬格尔的脸上,笑意浅浅,却意味深长。 第10章 告诫 芬格尔定定地凝望著夏弥,目光竟一时收不回来。 眼前的女孩美得太过虚幻,仿佛是从光影里揉碎了拼凑出来的白月光,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片刻的恍惚。 “……你好?” 夏弥轻轻歪了歪脑袋,清澈的眼眸里带著几分笑意,“你在想什么呢?” “啊,抱歉抱歉。” 芬格尔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摸出腰间的电子钥匙,快步上前按开了大门。 “刚刚在想事情,不小心有点走神了,我这就给你把门打开。” 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涂了防锈漆的链索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那扇厚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夏弥走了进来,抬眼朝门卫室的方向望了一眼。 “路明非……他不在吗?” 她轻声问道。 “额,路领班还在处理事情。” 芬格尔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他说自己可能要晚些才能回来,所以特意让我先回来给你开门。” “原来如此。”夏弥微微頷首。 她隨口哼著一段不成调的小曲,步伐轻盈地向著校內的教职工宿舍走去。 像仕兰中学这种有格调的贵族中学內自然是修建有教职工宿舍的,只是能在这里教书的绝大部分都是有身份、有钱的高级教师,没几个人会在学校里住宿。 除了像夏弥这种不久之前才从外地来、积蓄尚且不足以在本地买房的年轻教师。 至於路明非这种……这里自然是没有他的位置了。 毕竟他只是第三方外包的臭保安,属於是看门狗一类的角色。 区区看门狗,怎么能算仕兰中学的教职工呢? 。 。 。 眼见路明非不在场,夏弥眼底那点仅存的交流兴致便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她先前愿意对芬格尔多说几句,从来都不是出於什么善意或礼貌,不过是因为路明非站在旁边罢了。 如今那个让她想要对话的傢伙不在,她自然没必要浪费精力,去应付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普通保安。 这也正常,这样漂亮的女孩,怎么可能会对隨便一个普通保安假以辞色呢? 这种现充人群的生活太充实了,根本没工夫理会保安这种隨时都会淹没在大眾中的角色,连聊上几句都是浪费时间。 芬格尔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夏弥的侧脸,在心底无声地惊嘆。 再次相见,他仍然不得不感慨,这女孩的容貌实在是美得太过惊人。 他芬格尔可不是路明非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这些年来,来自世界各地的俊男靚女他见得太多,也算阅人无数。 可將那些曾经让他眼前一亮的面孔在脑海中跟眼前的女孩对比,难免都变得黯然失色。 等到夏弥步伐轻盈地走到他身前时,芬格尔心头忽然没来由地一动。 犹豫再三,理智与好奇在心底反覆拉扯,最终他还是没忍住,突兀地开了口。 “那个……你是真的看上路明非了,还是单纯在逗他玩?” 夏弥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有几分邋遢的新来保安居然会主动跟她搭訕,脚步下意识地微微一顿。 她带著几分吃惊转过头,琉璃般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新奇的光,好奇地望向芬格尔: “你问这个做什么?是路明非让你来打听的?” “不是。”芬格尔轻轻摇了摇头,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隨意点,“只是我自己有点好奇……你不想回答也没关係。” “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夏弥垂眸沉吟片刻,再抬眼时,唇角已经勾起一抹狡黠又玩味的笑。 那笑容甜软无害,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腹黑。 “你也应该能想到,长著我这样一张面孔,想不成为人群里的焦点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从小到大,我的身边从来都不缺烂桃花,各种自命不凡的公子哥、自以为优秀的骚包校草、走路带风牛逼轰轰的学霸……这些小丑像烦人的苍蝇一样日復一日地围著我打转,竭尽所能地露出各种拙劣丑態,试图让我注意他们,烦得我快要吐了。” “而上了大学之后,我所接触的人里更是多了一堆油腻禿顶的老男人,还有那些手里攥著丁点微不足道的权力,就自以为能主宰他人命运、散发著腐朽气息的学校官僚。” 说到这里,她不禁轻轻吁了口气。 “你能想像吗?在这样一群让人作呕的人堆里,忽然发现路明非这种浑身都透著淡淡厌世感、颓丧又麻木的傢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夏弥轻笑一声,语气里裹著毫不掩饰的愉悦与欣赏: “要说的话,他简直就像是粪堆里的一坨金子!尤其是路明非那副明明打心底里厌恶自己的现状,却又不思进取无力改变,只能被困在日復一日的內耗里挣扎,不断自我折磨的衰样……” “观察他的生活,可以说是我枯燥日子里最棒的娱乐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闪闪发光,好像个放学回家第一时间衝到电视机前等待自己最爱看的动画片上映的孩童。 。 。 粪堆里的一坨金子? 那很埋汰了。 这种咋一听似乎是夸奖,细思之下却有点埋汰的评价令芬格尔在心里默默咂舌。 而且从这女孩话语间毫不掩饰的掌控欲与窥探欲来看,她…… 是不是有点抖s啊? 不等他再多想,夏弥已经慢悠悠地將问题拋了回来,语气轻描淡写。 “那你呢?这位新入职的保安先生,你又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的?” “是为了路明非吗?你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她紧紧地注视著芬格尔的面孔,似乎是想从那张高眉深目的脸上看出他的真实想法。 “怎么可能?为了他干什么?我跟他又不熟。” 芬格尔心臟猛地一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我只是身上没什么钱了,来找个工作混口饭吃而已。” “哦,是吗?” 夏弥微微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目光直直地落在芬格尔脸上,仿佛要將他心底所有的秘密都一览无余。 芬格尔则面色平静如常,眼神没有半分波动,任由她打量。 漫长的沉默过后,夏弥才缓缓收回了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暂时就当是这样吧……路明非是个很好相处的同事,你们应该会相处得很愉快。” 她不再多做停留,只是轻飘飘地朝芬格尔挥了挥手,声音清甜又疏离: “我们以后再聊吧,祝你好运。” 话音落下,少女便如同林间轻盈的小鹿一样,迈著轻快而优雅的步伐离开了。 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芳香气息。 芬格尔眼神凝重地看著消失在夜色深处的那道背影,心底留下了一抹挥之不去的警惕。 “她绝对不是普通人……” 他暗暗地想,“难道夏弥也是混血种?可她接近路明非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定有古怪。”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拿起了手机,轻轻点开屏幕上那个隱秘的图標。 芬格尔微微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诺玛,帮我调查一下……” “什么诺玛?” 一句带著几分狐疑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身后传来。 芬格尔浑身一僵,连忙转过头来。 路明非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整个人就像一道飘进来的黑影,悄无声息,嚇人一跳。 他刚结束一趟打点,满脸都是汗水,那张永远带著几分颓丧疲惫的脸就近在咫尺。 “我靠!” 芬格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把手机按灭揣回兜里,惊魂未定地瞪著路明非,“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人嚇人会嚇死人的知不知道!” “你在转移话题。” 路明非脸色微微一沉。 “快说,诺玛是谁?听著像个女的……不会是你女朋友吧?” “你一个保安,哪来的女朋友?” 他目光狐疑,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芬格尔脑子飞速运转,急中生智地扯了个幌子: “咳……诺玛就是我手机里ai智能助手的名字。” “现在不都流行玩这个吗?有的叫豆包,有的叫奶龙,名字一个比一个土,我就给自己的ai取了个洋气点的代號。” 他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路明非先是一怔,隨即脸上的阴霾骤然散去,多云转晴。 他像是找到了同类一般,颇为欣慰地重重拍了拍芬格尔的肩膀: “这才对嘛!我们当保安的就得专心搞钱、专心摸鱼,別把有限的精力和时间浪费在虚无縹緲的女人身上。” “不务正业谈恋爱,到头来只会被害惨!” 他老气横秋,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与沧桑。 芬格尔一阵无语,心想这货怎么跟生怕学生早恋了的中学班主任一样? 而且这理由也太阴暗了吧? 感觉像是那种自己单身三十多年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的阴湿宅男,为了拉著別人一起单身,硬编出来的自我安慰藉口啊! 路明非显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芬格尔在心里疯狂腹誹,他自顾自地將电量告急的打点器插上充电,又伸手拿起掛在窗沿上的老旧对讲机,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了,其他人报过点没有?” “报点?”芬格尔一脸茫然,下意识地歪了歪头,“报什么点?要……要引爆c4炸弹吗?” “看样子你以前是真没干过保安。” 路明非摇了摇头,一副“果然是新手”的表情: “这种需要值班坐岗的夜班保安都要定时报点,一是確认各个门岗没异常,二嘛……就是防止值班的时候睡过去。”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对讲机沉声道:“我是路明非,各岗位现在开始报点!” 下一秒,断断续续的应答声便从对讲机里传来,伴隨著滋滋的电流杂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嘟,东门岗一切正常。” “嘟,西门岗一切正常。” “嘟,南门岗一切正常。” “嘟,北门岗一切正常。” “嘟,b1岗一切正常。” 五道声音依次落下,之后便只剩下一片刺啦刺啦的电流空响,再无动静。 路明非隨手把对讲机丟给芬格尔:“到你了,报点,你是巡逻岗。” 芬格尔手忙脚乱地接住,磕磕绊绊地对著话筒开口:“额……那个……巡逻岗一切正常。” 路明非隨即拿过对讲机,“机动岗一切正常。” 话音落下,对讲机彻底归於沉寂。 “搞定,这样前半夜就算交代过去了。” 路明非丟开对讲机,往破旧的椅子上一瘫,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 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倦意扑面而来: “等会儿十二点那趟让b1岗去打点,四点那趟我来。”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芬格尔,语气隨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我刚才看见夏弥回宿舍了,她……没跟你说什么吧?” “没有啊。” 芬格尔面色自然,语气平淡得看不出一丝异样,“我就看见她在门口,给她开了门而已,能说什么?” 路明非盯著他看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告诫: “你懂事就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提醒芬格尔,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以前在交大认识她的时候,就有好几个保安因为她產生了矛盾,甚至在宿舍里互殴起来,个个都受了伤,还惊动了条子……起因只是因为夏弥某天跟他们中的其中一个多说了两句话而已。” “一直到那几个年轻人蹲完局子,扛著铺盖从上海滚蛋,夏弥连他们的名字跟长相都不知道,甚至都没发现门岗保安换了人。” “你还年轻,少跟那样的女孩子打交道,她的魅力太大了,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就算只是跟她多说几句话都难免会心生妄想,到头来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说实话,像她那样漂亮得像仙女一样的女孩子,谁会不喜欢?可我们只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普通人,渺小得跟地上的虫子一样,根本不可能被她放在眼里。” 他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 “就好像风偶尔会吹过地面,却从来不会为一颗狗尾巴草停留……能得到这种女孩的要么是豪门子弟,要么是跟她能有灵魂共鸣的天才,你还年轻,有些念头,从一开始就不该有。” 芬格尔听著路明非语重心长的劝告,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谢谢你。”他低声说。 “你要是真的能听得进去,那我就算没白说。” 路明非不再多言。 他疲惫靠在破旧的椅背上,合上了双眼: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已经连续上了30多个小时了……这司马的保安公司,白班人数不够也不捨得加钱请人,只会拉老子顶。” 路明非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倦意“我设置了一个小时后的闹钟,现在先让我睡会吧。” 第11章 知识改变命运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芬格尔作为保安的第一个夜班就这么度过了大半。 要他说的话,这夜班也確实是清閒,不比其他需要做事的工作,这份工作除了熬人之外没別的坏处。 但是缺点就是有点太熬人了。 芬格尔也不是第一次熬夜了,他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是夜猫子。 但是躺在床上玩手机熬夜,跟坐在门卫室里上夜班熬夜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他熬到下半夜的时候就已经支撑不住了,眼皮变得沉重,仿佛被两块相吸的磁铁死死黏住,止不住地往下耷拉著,想睁开都费力无比。 路明非倒是神采奕奕,他睡了一个小时便恢復了过来过来,显然是已经彻底適应了这样的作息。 见芬格尔这幅样子,路明非便也没再指使他干什么活,只是偶尔会在他打瞌睡的时候拍一拍他的肩膀,提醒他不要真的睡著了。 “有监控看著呢。” 路明非指了指门卫室顶上安著的摄像头,“老冯,你也不想第一天上班就被开罚单吧?这里的司马物业可是很喜欢找新人的茬然后扣钱的。” “我不叫老冯!”芬格尔强忍著睡意说,“领班你刚刚不也睡了一会吗?” “那能一样吗?”路明非摊了摊手,淡定地向芬格尔揭露了权力的美妙之处。 “你可跟我不一样,我上夜班能睡觉是因为我是领班,小睡一会是我的特权。” “而你不行,因为你只是个新来的,想要成为跟我一样拥有特权的老资歷还得过很长时间呢。” 他露出身为拥有特权者特有的从容微笑,让人看了恨得牙痒痒。 “真是服了,我也好想当老资歷啊。” 芬格尔张大嘴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对著路明非拱了拱手,满脸艷羡,“路哥,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像你一样想睡就睡的领班啊?” “那就成为我的小弟,然后等我退休吧。” 路明非略一思索,一本正经地许诺道:“这样等我退位之后,这个夜班领班的宝座就可以由你来继承了!” “那我为什么不能想的远一点?” 芬格尔瞬间挺直了腰板,一副雄心勃勃的模样。 “拿破崙说过,不想当保安队长的保安,不是个好保安!我要更进一步,直接继承保安队长的宝座!” “那恐怕不能。” 路明非坦诚地说,“因为……保安队长也有他自己的小弟。” “我超!熟人社会真是烂透了!” 芬格尔整张脸都垮了下来,哭丧著抱怨,“那路哥你怎么没当上队长,你不是已经当了好多年保安了吗?论老资歷难道还比不过那个大肥猪队长?我一看那傢伙就不是块当领导的料!” 这话恰好戳中了路明非的痛处,他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 在芬格尔的注视下,他神色深沉地给自己点了根烟,缓缓地吸了一口。 “你说得没错,不管是形象、能力还是资歷,我確实都比那个胖子强上不少……” 路明非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可和他比起来,我有一个致命的扣分项,这也是当初经理选他而不是我的原因。” “扣分在哪?你吨位不够?” 芬格尔一脸疑惑,“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那胃袋確实跟你不是一个量级的……但是这也不能决定什么吧,难道经理是喜猪癖吗?” “是学歷。” 路明非轻轻摇了摇头,“问题就出在学歷上。” “什么?”芬格尔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路哥你不是一本学歷吗?这还不够?” “不是不够,是太够了。” 路明非语气沉痛,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学歷,太高了!” “……啥?”芬格尔疑惑地张大了嘴巴。 “真是知识改变命运啊。” 路明非幽幽地感慨道,“如果我是个大专或者中专生,混到现在怎么说也早就能混上个保安队长了,可偏偏我是个本科,学校名字后面还是『大学』而不是『学院』,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一本。” “看著我简歷上的学歷跟专业,没人相信我会甘心当一辈子的保安,就算我说自己当了再久的保安都不行,所以我熬到现在顶多也就混个夜班领班,晋升队长这事始终遥遥无期。” “想当上保安队长,怕是得等到我三十五岁之后,除了保安我再没別的路可走的时候,物业才会真正相信我是打算在保安这条路上走到底的。” 他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形势至此,如之奈何?” 芬格尔沉默了。 他確实听说过,很多时候学歷不够会成为职务晋升的门槛,但没想到有朝一日学歷太高也能是过错? “路哥,没有大专学歷,就真的无法当队长吗?”芬格尔动容地说。 “要是能本升专就好了。”路明非耸了耸肩,“我也是没办法,干了这一行就再也无法回头。” “总不能去別的公司面试,人家问你会干什么,你说你会看大门吧?” 芬格尔想了想。 “那路哥,你当了这么多年保安,除了看大门之外还会什么吗?”他问。 路明非想了想。 “还会看电视。” 他深沉地说。 。 。 。 两人东拉西扯地閒聊著,再加上窗外晚风一阵凉过一阵,芬格尔原本昏沉的睡意竟一点点散了去。 期间各门岗陆陆续续在对讲机里报了几次点,芬格尔也渐渐摸熟了对讲机的用法,大致搞清了夜班一整晚要做的事情。 “再过几个小时就下班了,你这第一个夜班,就算这么熬过去了。” 路明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虽然没干啥事,不过夜班可比白班熬人多了,回去好好歇一歇……对了,你有住的地方吗?” “我之前一直住的青旅,在美团上买的团购四十块钱一晚。” 芬格尔答道,“我听別人说,当保安应该都包分配宿舍的吧?” “那是自然,没宿舍谁愿意干这破保安,也不看看一天才挣几个钱?”路明非理所当然地说,“不过保安住的都是集体宿舍,一个月收一百块住宿费,水电费所有人平摊,会从你每个月到手前的工资里扣掉。” “等会下班了我送你去保安宿舍,被子褥子这些我就不陪你买了,你自己去置办一床就行,旁边不远处有个掛逼市场,里面啥日用品都有,价格都还算便宜。” “啥意思?路哥你不跟我一起住宿舍啊?”芬格尔一脸不解,“自己在外面租房,不还得多花一笔钱?”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与其每个月花两百块住那种跟猪圈一样的地方,我寧可多加点钱,自己在外面住得舒坦。” “我倒觉得住集体宿舍挺有意思的,有种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室友的感觉。” 芬格尔满脸期待地说,“像是在开盲盒。” “嗬嗬。” 路明非一听,当场就嗤笑了两声。 “喜欢开盲盒是吧?等你碰到关紧门窗嗯打游戏嗯抽大烟的大菸鬼、自己呼嚕声震天却受不了別人一点动静动不动抬腿踢你床板的油腻肥猪、大半夜不睡觉打王者荣耀开黑带妹开语音大喊大叫的超雄荣耀王者、凌晨6点固定起床在宿舍里播放抖音土味视频和似人笑声的中年大叔、以及半夜时偷偷使用神秘小玩具弄得床板咯吱咯吱响早上起来还一身石楠花味的打胶哥你就老实了。” 他就像报菜名似的,一股脑报出一长串保安宿舍里的经典室友图鑑,听得芬格尔脸色发白。 “不……不会吧,我哪能那么倒霉,刚好撞上这群贵物啊?” 芬格尔还在嘴硬,试图自我安慰,“路哥你举的例子也太极端了,这些神奇宝贝怎么可能全都凑一块儿。” “极端在哪?” 路明非嗤之以鼻,“保安这行本来就多的是好吃懒做的人在干,神人的数量跟路边的野狗一样多。” “等你多熬几个项目,干久了就知道,这些都是很常见的状况。” “搞不好还能抽中隱藏款。” 他顿了顿,想起了一段往事: “我以前在上海一家央企当保安时,就碰过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睡我下铺,整天说自己被神秘组织监视、脑控,还怀疑队长和经理招他进来时就跟那帮人串通好了,求我帮他打探情报,说打听著消息就给我五千块。” 路明非挠了挠头,一脸无奈。 “我那时候还没干多久保安,年龄小心也软,就一直劝他別胡思乱想,这项目都干一二十年了,人家神秘组织閒得慌吗,花这么大代价盯著他一个从荷兰农村来的大专生,全身上下加起来还凑不齐两百块钱的穷鬼?” “结果当天晚上,我熬到后半夜还没睡,他突然猛地坐起来大喊大叫,非说我是神秘组织派来的臥底,在隔著床板用脑控道具操控他的心智,要把他变成失去心智的行尸走肉。” “这事闹得整个项目人尽皆知,我也跟著名声扫地,待不下去了。” 说到这儿,路明非脸上顿时涌上一股憋屈又恼火的神色。 “我哪有什么脑控道具啊?!” 他愤愤不平地嘟囔,“我当时明明就躲在被子里,玩我刚买的电动小玩具而已!” “什么电动小玩具?”芬格尔耳朵一竖,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咳……就是某种男孩子都喜欢的东西,挺贵的。” 路明非故作镇定地乾咳一声,飞快把这个话题岔了过去。 “总之住宿舍千万谨慎,遇上不正常的人赶紧躲远点儿,別瞎掺和別人的事情。” “好吧,我会留个心眼的。”芬格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路明非没再继续说下去,逕自起身走到门卫室外,静静望著天边渐渐泛起的微光。 “虽然这样的日出我已经看了无数遍了,可每次太阳真升起来的时候,心里还是会觉得轻鬆。” 他轻声感嘆,语气里带著一丝熬完长夜的释然,“快下班的感觉真好……只不过,等会儿我还有个白班要顶。” “啥?” 芬格尔猛地抬头,一脸震惊地望著他,“你不是夜班领班吗?白班跟你有什么关係啊?” “加班啊,没见过?” 路明非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隨手拍了拍身上的保安制服,粘在衣领上的头皮屑顿时像细碎的雪点般簌簌往下落。 “夜班刚结束就接白班?你这是要连干二十四小时?” 芬格尔满脸不解,“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卷狗?” “你这个小同志,怎么跟领导说话的?” 路明非斜睨了他一眼,“还有別忘了,上完这个白班我还要跟你们一起上夜班的,应该说是连上36小时。” “你……是真不怕猝死的吗?”芬格尔像看怪物一样看著他。 路明非无奈地摊了摊手,“那咋办嘛,人手不足啊。” “马上就是仕兰中学六十周年校庆了,作为咱们市重点涉外中学,到时候很多领导跟老板都会来,学校方方面面的安排都必须到位。” “像你们这些普通夜班队员还好说,我作为夜班领班可没得清閒,必须隨时在工位上待命听上面的安排。” “不过他们也不敢真让加班的人干活,毕竟我要是真猝死在岗位上,公司少不了要赔钱,经理和队长都得跟著倒大霉。” “说白了就是拉个人头过去打卡凑数而已,没事的时候我就待在休息室补觉,说起来这钱跟白捡的也差不多。” 低头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路明非伸手按下了学校大门的开关。 没再管身后自动打开的大门,路明非拿起对讲机,夹在制服上就走向底下一层的停车场。 “走了,去办公室,准备开会。”他淡淡地说。 。 。 。 跟著路明非来到地下一层的停车场,芬格尔也总算见到了那些只在对讲机里听过声音的夜班队员们。 刚值完十二个小时的漫长夜班,几个人清一色掛著一副麻木僵硬的司马脸,站姿松松垮垮,浑身都散发著“別来烦我”的死气。 没人愿意开口,只能听见呼吸的声音。 路明非示意芬格尔站进队列里,一行人就这么面面相覷地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没过多久,挺著標誌性大肚子的保安队长走在最前头,领著一群白班保安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立正!” 路明非立刻沉声喝令,“敬礼!” 几个面无表情的夜班保安稀稀拉拉地跺了跺脚,活像一群无组织的偽军一般,对著大胃袋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大胃袋显然对这毫无精气神的模样很是不满,可看著眼前这几个跟殭尸没两样的队员,他也只是皱了皱眉,最终没再多说什么。 视线落到芬格尔这个新人身上,大胃袋看向路明非,隨口问道: “我们新来的小伙子昨晚表现怎么样?” “还行,毕竟是第一天上班。”路明非语气平淡,“就算有点不习惯,只要多上几天班自然就適应了。” “哼。” 大胃袋从鼻孔里冷冷喷出一声嗤笑。 “路明非,你可是咱们保安队里的前辈,正好多跟新人交流交流经验嘛。” “你们都是本科生,学习起来肯定很快。” 他意味深长地说,“你说是不是啊?”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好了,大家都下班休息吧。” 大胃袋也不在意,“你们都可以走了,路明非带新人去一趟宿舍,603那边应该还有个空床位。” “记得早点回来,经理那边等会还有安排。”他沉声叮嘱道。 “好。”路明非淡淡点头,带著芬格尔转身离去。 望著路明非渐行渐远的背影,大胃袋队长脸色阴沉地眯起双眼,嘴角扯出一抹刻薄的弧度。 “哼……” 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被黑色垃圾袋包住的铁皮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念了一本还跑来当保安的废物东西,有什么可装的?还不如个大专生!” 骂完还不解气,他猛地转头,对著列队的白班保安们厉声咆哮: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排好队!” 第12章 宿舍楼 “你是通过中介来的,还是走別的渠道?” 让芬格尔脱下了那身邋遢的保安制服,路明非隨手从办公室带出一小桶84清洁液,带著芬格尔离开了仕兰中学向著马路对面的破旧小区走去。 “不是中介。” 芬格尔嫌弃地將满是汗污的制服卷在腋下,一手拉著自己的小行李箱跟在路明非身后。 “我是在 boss直招上搜到这个地址招人,就直接过来了。” 顿了顿,他皱著眉又问,“我怎么感觉那个大胃袋队长有点特意针对我啊?” “他是不是嫉妒我的本科学歷?之前面试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话就很奇怪,感觉是在阴阳怪气……” 他抓了抓自己那头跟鸡窝似的乱发。 “学歷这一块確实沾点,不过这不是主要因素,他也不是专门针对你一个人。” 路明非的声音裹在清早的冷风里飘了过来,冷颼颼的,“他针对的是所有不通过中介,直接过来应聘的人。” 芬格尔闻言脚步一顿,有点懵了:“啊?何意味啊?” “听不懂?” 路明非停下脚步,转身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要是你走二手、三手中介的渠道来,中介会从你第一个月的工资里扣一千块管理费,其中一半会塞到他口袋里当抽成。” “也就是说,你让他少了五百块钱的外快……你觉得这种情况下他会对你有什么好脸色吗?” “要不是最近的夜班极度缺人,你这种野路子上门的他根本不会收,你开局没报中介的微信或者电话號码,就已经被pass掉了。” 听到路明非的这番话,芬格尔顿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管理费?这是什么费用,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他吃惊地站下脚步。 “你当然不会听说,因为这是在不通知你的情况下从你第一个月工资里默认扣掉的。” 路明非两手一摊,语气里没什么波澜:“这种学校的物业项目很多都是转二三手外包的,利润远不如政府机关的项目,在这里当保安队长加不了几百块钱工资,也不像物业的正式员工那样有节假日福利和奖金……所以物业公司默认普通的保安队员就是他的福利,只要不太过分把人逼跑了就行。” “当然,从他的立场上来说,就算你真跑了也无所谓,毕竟这里的保安工资在本地不算低的,一直都会有新人来,他也一直都有新鲜的韭菜能割。” 说到这里,路明非不禁冷笑一声。 “臥槽,这也行?” 芬格尔顿时傻眼了,“这不是纯纯的吸血吗?怎么没人投诉他?这合理吗?” “不合理,但是世界就是这样,很丑恶吧。” 路明非转过身去,“因为你不是中介渠道来的,所以我现在直说了也没事,如果是走中介来的,发工资的时候你才会发现不对劲,但那时你已经在这干快两个月了,这边会压你一个月工资防止你闹事。” “除非你一开始就跑路不在这干,不然就拿他没办法,物业的那些人可不会管你一个保安队员的投诉。” 说这话时,路明非仍然走在前方,脚步没停,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可是这样不对吧?”芬格尔皱著眉头,“路哥,你以前不是在上海当了好几年保安吗?上海是大城市,应该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吧?” “呵呵。” 路明非只是轻笑一声,对芬格尔的问题没有多说什么。 当保安多年,他见过的噁心公司和噁心领导多如牛毛。 有在入职前客客气气,入职之后立刻变脸把人当牛马驱使离职还要找各种理由扣你工资的、有每周一大会每天一小会对著月薪不到5000的保安队员极力鼓吹狼性文化、主人翁意识、工作责任感和极尽pua之能事的、还有一声不吭直接在离职前最后一个月工资里扣除上千服装费管理费的…… 如果你对此感到不服,甚至准备劳动仲裁时,它们还会把你拉进当地保安公司共享的一个所谓“保安行业用人黑名单”里,让你干保安都干不好。 路明非没有告诉芬格尔,他就是在上海那边被拉进了这种保安黑名单,才不得不离开上海,回到仕兰中学来当保安。 “哪里都这样,习惯了。” 他用手挡著风,给自己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勉强活著吧,不然还能怎样呢?” “到了,前面就是保安宿舍。” 走了十来分钟,他带著芬格尔走进一栋破破烂烂的小楼,“公司给保安租了个房间,就是603,我等会去给你配一把钥匙,別弄丟了。” 芬格尔站住脚步,抬头看向路明非说的这栋小楼。 这是一栋立在小区角落的六层老式公寓楼,墙体早已褪尽了原本的顏色,灰黄的水泥墙皮大块剥落。 公寓楼下的空地坑坑洼洼,长著零星的杂草,晾著的旧衣物耷拉著,被风一吹就蔫蔫地晃动。 几只流浪猫蜷在墙根晒太阳,身上的皮毛脏乱打结,只要一听见有什么动静就警惕地竖起耳朵。 楼道口的铁门已经掉了漆,推开门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不远处的大垃圾桶歪倒在一旁,垃圾散了一地,里面的剩饭、废纸和空塑料瓶散发出浓浓的异味。 几个衣衫破烂的老人正蹲在这些垃圾堆边,老头穿著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薄外套,裤脚磨得毛糙,老太太裹著破旧的旧头巾,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掛在瘦弱的身子上。 这些老人都佝僂著背,枯瘦的手在垃圾里不停翻找,扒拉著能换钱的零碎东西。 为了几个压扁的塑料瓶跟易拉罐,老人们在满地狼藉的垃圾里互相推搡著爭抢,嘴里含糊地咒骂著彼此。 芬格尔的目光不自觉地在这些老人身上停留了几秒钟,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不必可怜他们。” 路明非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 “这些老人好歹还能混口饭吃,你我以后说不定还不如他们呢,先可怜可怜自己吧。” 他慢悠悠朝著楼道口走去,刚走到楼梯跟前,一道利落的身影猛地从上面冲了下来。 那是个穿著合身西装的年轻人,领带系得规整,脸上带著几分疲惫,脚步匆匆,大概是赶著去上班。 他从正在上楼的路明非两人身边擦身而过,注意到了路明非身上的保安制服,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鄙夷。 芬格尔注意到了对方流露出的眼神,於是很是不爽地看向对方。 保安怎么了?保安吃你家大米啦? 路明非眼神扫了下,他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从鼻孔里淡淡地吐出几缕烟气。 “別给自己找麻烦,走吧。” 他低声说。 第13章 603 楼道里逼仄昏暗,墙面上贴著一堆开锁配钥匙,跟中医治男科的小gg。 扶手锈跡斑斑,摸上去满是黏腻的油光,也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 连爬了几层破破烂烂的楼梯后,路明非终於来到了六楼,停下脚步抬眼看向房门。 “603到了。” 芬格尔显然久未锻炼,提著行李爬到这时已经气喘吁吁,双腿发软。 他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满脸不耐地怒道: “这啥比公司就不能租个低层点的房子吗?这么高,又没个电梯!” “三层的房子一个月1500,六层的房子一个月1200,一个月能便宜300块,一年就是三千多呢。” 路明非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地说,“你修猪圈的时候会在乎用路边石头或者大理石的区別吗?能让猪有个地方睡觉拉屎就行了。” “我又不是猪!”芬格尔不满地抗议,嗓门拔高了几分,一脸憋屈,“我是人啊!我到底是不是人啊!” “在这些老板的眼里,底层人跟肉猪的区別不大。” 路明非轻描淡写地说,“你出的是汗,猪出的是肉,仅此而已。” “甚至人有时候还不如猪,毕竟养的猪可以隨便杀了吃肉,花钱雇来的保安还会跑路。” 说著,他掏出一把小小的、磨得有些发亮的钥匙,对准锁孔用力地拧了几下,推开了房门。 一开门,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混杂著汗臭味、袜子味以及泡麵料的油腻味。 不知为何,还有一股淡淡的石楠花味,让人闻了想吐。 芬格尔眉头紧紧皱起,不自觉地伸手在鼻子前面不停扇动,满脸嫌弃。 路明非则一脸平静,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显然早已习惯了这股味道,抬脚就走了进去。 两人走进了屋子。 芬格尔环顾一圈,约莫70平的空间被硬生生分割成了两间大小不一的臥室、一个屁点大的大厅和一间狭小的卫生间。 两个臥室都开著灯,昏黄的灯泡光线昏暗,勉强能照亮屋子。 里面满满当当地摆满了十多张老旧的木质上下铺,床架看著就不牢靠。 芬格尔一眼就看到其中有几张上铺的床板已经断了半数,只剩几根木条勉强撑著,下铺则已经全部住满了人。 几个只穿著內裤的年轻人和中年人散坐在大臥室里,各自忙著手里的事。 有人就著塑胶袋吃辣条、有人蹲在角落煮泡麵、热气混著味道飘满屋子。 还有人在水盆里搓洗衣服,水声哗哗作响。 更有个上铺的年轻人正神色诡秘地戴著耳机躺在床上,一手拿著手机,另一只手藏在被子里偷偷捣鼓著什么。 “哎,路哥?” “路哥来了。” “路哥好!” “路哥下班了?辛苦了!” 大臥室里,几个正在吃东西聊天的人看到路明非走进来,连忙纷纷站起身,热情地向著他打招呼。 甚至有个年龄明显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论年纪都能当芬格尔的父辈了,也跟著几个年轻人后面向路明非问好,脸上堆著討好的笑意,態度十分恭顺。 “嗯,我带新人来找个床铺。” 路明非点了点头,“你们忙吧,我一会还要去值班。” 几人陪著笑,纷纷回去坐下。 芬格尔站在路明非身后,看著眼前这一幕,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 路明非的眼神在大臥室里扫了一圈,转头对著芬格尔示意: “来这边。” 他带著芬格尔走进一旁的小臥室。 这间屋子比大臥室小了整整一大半,也就比厕所大了一点,能勉强摆下三张上下铺。 算下来,最多能住六个人。 地上乱七八糟丟著一堆黑色的廉价皮鞋和脏袜子,堆得到处都是,看著格外脏乱。 五张铺上都散乱堆著被褥,枕头和被子被汗渍沤得发黑髮硬,散发出一股酸臭味。 其中一张下铺正躺著个乾乾瘦瘦的年轻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手机屏幕亮著,正在打王者农药。 他张著嘴,呆呆地看著推门走进来的路明非和芬格尔。 “他是新来的夜班队员,刚刚下班。” 路明非看向那个瘦年轻人,“小陈,你把手机声音关掉,不要打扰他,让他好好睡一会。” 年轻人忙不迭地点头,立马把手机声音调到了最低。 路明非示意芬格尔把行李放在最后那张空床铺上。 “这几个都是白班的,白班保安是单休,每七天休一次。” 他看著芬格尔笑了笑。 “是不是很奇怪,他们是白班的,怎么会对我这个夜班领班这么客气?” “是啊。”芬格尔点了点头,满心疑惑,“难道白班也归你管?” “严格来说不归我管,只是如果我值白班,他们跟我一块的也要听我的安排,而且有时候白班的人干不下去了想轻鬆点,也会转到夜班来。” 路明非丝毫不嫌弃那些油腻发黑的被褥,径直一屁股坐了下来,神態自然。 “白班领班老张还算是个好说话的,但是这里的队长跟经理很喜欢给人开罚单,罚单每三个月一结,会统一送去会计那里核查,在当月的工资里扣除。” “这活通常都是我来干,因为会计跟我挺熟,所以我就在路上把罚单偷偷丟掉一大半。” “反正这些东西上面的人其实也不怎么看,他们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经理並不在意这些扣了保安几十、一百块的罚单,只是需要这么个东西想让这些人害怕而已。” “队长也不在乎,反正扣的钱也落不到他兜里。” “本来扣几百块的单子,最后落到头上最多也就扣个五十一百,这些人得了我的好处,自然对我客客气气。” 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边,捻著打火机点著。 淡青色的烟雾缓缓飘起,在昏暗的小屋里散开。 “听起来像不像我在收买人心?” 那个年轻人闻著烟味脸色变了变,不过他也不敢对路明非说什么,於是悻悻地转过身,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路明非看了一眼跟个鸵鸟似的年轻人,皱了皱眉。 “这小子真扫兴。”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隨手把烟摁灭了,“走,我们出去聊。” 两人走出了这间泛著臭味的宿舍,掩著门站在外面的楼梯上。 “工作环境跟宿舍现在你都见过了,有没有什么想法?” 路明非把刚刚掐掉的那根烟重新点著,“还打算继续干下去不?” 芬格尔犹豫了一会,眼神在周遭破败的楼道里扫了一圈,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看样子你是真的挺缺钱。” 路明非笑了笑,“不过这里会压工资,你要是真急著用钱,干满一个礼拜,我可以帮你找会计预支个三五百,多了没有。” 他把房间的钥匙递给芬格尔,“別想著找別人借钱,这里没人会借钱给你,包括我。” “拜拜,要是晚上之前想通了,不想在这里干决定跑路了,记得提前给我发个消息,还有把钥匙留下。” 路明非挥了挥手,“早点睡吧,哦呀斯密。” 说完之后,他就趿拉著那双开了线的皮鞋,啪嗒啪嗒地下楼走了。 芬格尔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著路明非的背影,直到那道瘦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路明非……这些年来,你就是在这种地方,过著这样的生活吗?” 风掠过斑驳的墙面,捲起地上的灰尘。 芬格尔眼神复杂地喃喃自语。 “你……难道不会感到孤独吗?” 第14章 薛丁格的看门狗 芬格尔站在窗边,目送路明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小区大门的拐角,才收回目光。 他脸上的表情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得近乎冰冷的神色,慢慢转过身来。 刚刚在路明非的命令下將手机音量调到最低的年轻人已经把声音调了回去,继续坐在床上打著排位。 隔壁房间里,那群只穿著內裤的保安们正朝他望著,他们交头接耳,目光里带著几分好奇、几分打量。 关於这些人到底在议论些什么,芬格尔连半点想要了解的兴趣也无。 他目不斜视,径直转身走向了那间狭小的厕所。 推开门,一个脱得精光的中年保安大叔正蹲在里面,哼著小曲就著一盆水擦洗身体。 察觉到有人闯入,大叔吃惊地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盯著门口的芬格尔。 他显然没搞懂,这个新来的年轻人干什么突然闯进来,又为什么站在门口定定地看著自己。 这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么? 大叔有点慌了,忍不住捂了捂自己的股间。 “你好。” 芬格尔客客气气地跟对方打了个招呼,“请问你洗好了吗?我想上个厕所。” “哦……哦。” 大叔慌忙应著,胡乱用毛巾在屁股上蹭了两下,端起那盆脏水倒进便池。 然后趿拉著拖鞋,脚步匆匆,逃也似的离开了。 芬格尔一言不发地看著大叔走开,眼角余光淡淡扫过那些仍在偷偷窥视自己的保安们,隨后轻轻地合上厕所门。 “咔嗒”一声,从里面上了锁。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进里面的隔间。 目光扫过包浆泛黄的马桶,还有已经满了的垃圾桶,芬格尔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掀开用半透明门帘隔开的洗澡间,他站了进去,从怀里摸出一部通体漆黑的特製手机,默默地拨通了一个號码。 铃声刚刚响过一声就被瞬间接通了,电话那头的人仿佛一直在电话那头等候著。 “餵?”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语气平缓低沉,带著英式绅士特有的节奏感。 “是我,老冯。” 芬格尔压低了声音,语气肃然。 “啊不对,是我芬格尔……我已经进了保安队,和路明非在一起上班,做的是巡逻岗。” “芬格尔,你跟路明非待了一晚上,感觉这个人如何?” 对方问道,“有发现他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表面上一切正常。” 芬格尔顿了顿,“任谁来看,他都只是个隨处可见、终日混吃等死的三十多岁保安大叔……上班摸鱼、说话散漫、性格颓废、性格懦弱,对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除了有些烂好人之外,浑身上下都透著『平庸』二字。” “真是严厉的评价。”电话那头的声音说,“还有別的吗?” “有,这正是我要向您报告的。”芬格尔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我可以断定,路明非身上的问题很大!” “哦?细说。”对方言简意賅地说。 於是芬格尔一五一十地,將自己昨天晚上跟路明非在一块的遭遇、以及自己的推测匯报给了对方。 “我合理怀疑,当时是路明非利用言灵的力量对我產生了影响,造成了我的深度幻觉,否则无法解释我当时的遭遇。” 待芬格尔话音稍歇,听筒里陷入短暂的静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在流转。 电话那头的老人静静听著芬格尔低声匯报事件的细节,静静地思考著。 “不……不会是言灵。” 对方分析说,“芬格尔,以你的血脉等级,要让你毫无抵挡地陷入到如此逼真的幻觉之中,对方的言灵序列恐怕在90之上。” “这种等级的言灵想要完整释放,必须经过漫长而精密的吟唱,要在距离不超过10米的情况下瞒过你做到这种事,他的目的绝对不会只是嚇你一跳,而是要確確实实地杀死你。” “我不怀疑路明非可能拥有的言灵强度,但如果路明非真的对你起了杀心,那么你绝对不会有机会活到现在,这从逻辑上说不通。” 芬格尔沉默了。 “路明非……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低声问,“我之前只知道他是血统极高的混血种,但是尚未觉醒。” “我现在还不能对你说得太过详细。”老人的声音低沉而肃穆,“芬格尔,我只能大致告诉你,路明非是我为龙族准备的一把武器。” “我將这把武器养在刀鞘里,温养了整整十八年,只等时机一到便出鞘屠龙,可等到我真正要將他取出时才惊觉……这把武器早已在我不知情的时候,被不知道什么人提前取走了。” “更可怕的是,在这把武器的锋刃之上发生了我无法预料、更无法理解的异变。” 老人的声音微微一沉,“芬格尔,你有问过路明非现在的年龄吗?” 芬格尔明显愣了一下。 “没有。” 他皱起眉,仔细回想著路明非的模样:“不过从他的样貌跟身体状態可以大致推测出来……路明非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体態也有些鬆弛,他现在的年龄应该是在30岁出头,大概32到35岁之间的样子。” 听筒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即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嘆息。 “是啊,在你眼里,他现在已经是个三十多岁、不能再被称为『青年』的人了。” 老人的语气里满是悵然,“可是……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是路明非的资料,你看看吧。” 话音刚落,芬格尔的手机便震动了一下,一封来自未知邮箱的邮件精准地发送到了他的收件箱。 他不敢耽搁,立刻在后台保持接通状態,快速点开了那封没有主题、只有附件的邮件。 附件里是路明非的部分身份档案,带著卡塞尔学院特有的机密文件印记。 芬格尔的目光飞快扫过屏幕,低声念了出来: “路明非,中国人,性別男,出生日期1991年7月17日,临时编號a.d.0013,阶级『s』……” 当“1991年7月17日出生”这几个字映入眼帘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等等……他是1991年出生的?” 芬格尔的声音猛地顿住,他反覆確认了一遍那串数字,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那他现在……?” “发现问题了吧?” 老人的声音依旧低沉,“现在是2009年,按照正常的时间线,现在的路明非应该是个刚满18岁的小伙子。” “他刚刚结束高考,褪去少年的青涩,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朝气,正纠结著要报考哪一所大学。” “而我们卡塞尔学院也会在这个时候顺理成章地出现在他面前,以优渥的条件將他正式吸收进来,让他成为我们对抗龙族的宝贵力量。” 老人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悵然,继续说道: “但是此刻,在你面前的这个路明非却已经是年过三十、饱经沧桑的老保安了。” “他在无尽的孤独、麻木与绝望之中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十几年,早已被生活磨去了所有稜角,对自己的人生跟这个世界……都已经彻底绝望了。” 。 。 。 “怎么会这样?是否调查的结果有问题?” 芬格尔低声说,“这时间悖论可说不通。” “路明非確確实实出生於1991年7月17日,本该在2009年高中毕业,按理说他现在应该19岁。” 老人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语气里满是疲惫:“但经过诺玛的全域排查,他也確確实实在上海、苏州等地的小区、公司跟写字楼里当了接近十年的保安,履歷清晰,有据可查。” “也就是说,你眼前的这个路明非正处在一种诡异的叠加態,本应只有19岁的躯体却承载著32岁的灵魂,多度过了整整十多年无人问津的岁月。” “什么薛丁格的看门狗?” 芬格尔听得一头雾水,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这是怎么做到的……他穿越了时间?还是掌握了时间停止的能力,在时间暂停期间跑去当保安了?不过拥有这种级別的能力还跑去当保安也太爱岗敬业了吧。” 根据芬格尔对路明非的了解,这傢伙要是真的有了时间停止的能力,他要做的事情肯定跟日本人在那些系列电影里拍出来的一样啊! 有了这种能力怎么可能还会去上班?那不是啥比吗? 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无奈的嘆息。 “诺玛根据现有情报作出了无数次推演,我们排除了时间穿越、时间停止、言灵干扰等所有存疑的想法,剩下的,只有一种最可靠的可能。” “那就是有某种远超我们认知的力量,或者说某个独立的『时间结界』,彻底改变了路明非的时间轨跡。” 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忌惮著什么,“它將路明非、连同所有跟他有交集的人都从正常的时间线中剥离出来,隔离在大眾的世界之外,却又没有让他脱离这个空间——简单来说,他和他所在的那片区域明明跟全世界处在同一个物理空间,却身处在不同的时间流速里。” “在这十多年里,路明非看似跟世界上的其他人同处在一片空间之內,但是这种情况只在物理层面成立,他的时间流速被那股力量强行放慢了,或者说我们所处的正常时间线在他身上被加速了。” 老人顿了顿,缓缓解释道,“对我们而言,从2009年初到现在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可对被结界包裹的路明非来说,这却是整整十多年。” “这个结界自带认知屏蔽的效果,它不仅扭曲了路明非所在区域的时间,还屏蔽了所有外界的感知,我们看到的永远是他『当下』应该呈现的状態,直到我察觉到路明非的不对劲,这层认知屏蔽才被无意间打破,我们才得以窥见他被扭曲的时间真相。” 芬格尔听得心生寒意,这真是现实可能做到的事情吗? 將一个人,连同他所在的一整座城市都困在时间的囚牢里……整整十多年? “这种情况只有在跟路明非有所交集的区域才会发生,自路明非离开之后,上海跟苏州等地的时间已经开始逐渐恢復,所有人的认知也被同时改变,没有人会察觉到变化。” 老人继续说,“除了通过大数据建立了时空模型的超级计算机诺玛。” “这……人类能做到这样的事情?”芬格尔仍然无法理解。 “人类当然不可能做到,但如果是人类之外的存在呢?”电话那头的老人说,“比如说……龙王?” “龙……王?”芬格尔瞪大了眼睛。 “最高阶的几种言灵,人类至今无法对它们所知甚少,言灵周期表是人类基於自己对言灵的理解而建立的表格,一定有某些言灵是在周期表之外的,还有言灵是在周期表之上的。” “我们目前所知的序列號最高的言灵,是121位的『神諭』,那是专属於白王的言灵。112位之上的言灵,我们就称为『神级言灵』了,意思是它造成的效果可以看作神跡。神级言灵中你们所知的,譬如『归墟』、『烛龙』、『湿婆业舞』、『莱茵』,都是拥有巨大破坏力的言灵,可以毁灭一座城市,甚至造成通古斯大爆炸那样的灾难。但121位以上呢?言灵是到121位为止么?不,在这些言灵中还没有黑王的专属言灵。” “因为黑王在人类开始记载歷史之前就陨落了,所以人类对黑王的言灵一无所知,人类是过於自负的物种,总觉得自己了解的东西就是全世界,可事实上人类了解的只是世界的一角。某些言灵,人类至今为止未曾知晓。” “这种超高阶言灵中包括了能够改变人类记忆的某种言灵?”芬格尔不解地问道。 “远比你想的更加可怕,你以为龙王只能改变空间么?不。” 老人的声音很低,好像在讲述世界终极的秘密,“它们甚至能改变时间的流动!” 芬格尔怔住了。 几秒钟之后,他悄悄地打了个寒战。 能够长期改变时间流动的力量么?那已经超越了科学的范畴,进入了神学的领域。 如果世上真的存在那种力量,人类根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曾把龙类当作拥有巨大力量的生物,但那种东西在神话中……其实是神! “也就是说,有什么伟大的东西已经降临到了路明非的身边。” 老人低声说,“它改变了路明非的命运,也许它已经离开、也许它正棲身在某处未知之地,也许……它就附身在路明非的身上,正在静静地观察著我们!” 第15章 训话 夕阳西下,余暉將仕兰中学校门的影子拉得很长。 此刻已经是下午六点半,放学的铃声早已经过去。 仕兰中学的老师跟领导们开著豪车纷纷离开,少数几个因为各种理由停留在校园里的学生也被校门外等候多时家长开车接走,只剩下身体站得笔直的保安们还在敬著礼,目送著一辆辆汽车远去。 校园里逐渐归於平静,只在地下一层停车场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怒骂声。 “老子都说过多少遍了!在这里当保安,你们的手脚都给我老实点!” 保安办公室外,队长正唾沫横飞地大发雷霆。 除去几个守在门岗的值班保安,其余所有白班保安都聚集在了这里,所有人都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仕兰中学,私立贵族学校!不是你们以前待的破工地跟小工厂!” 大胃袋瞪大了眼睛,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对著眼前一眾垂首屏息的白班保安怒吼道: “你们以为这里的东西跟你工地上的旧电线、废钢筋一样,只要老板没发现就能够隨便拿去卖吗?” 大胃袋猛地抬手,指了指天花板的角落,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愤怒。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摄像头在盯著!24小时不间断,连你们挠痒痒、抠屁股的动作都拍得一清二楚!” “做事情之前,为什么不先动动脑子?你们的脑子里装的全部都是大便吗?啊?” 他越骂越凶,抬脚踹了踹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你们这些蠢猪,怎么会蠢到这种地步?老子真的是糙了你们的嘛!一个个都不长记性,迟早要把自己送进去!” 他肥硕的肚腩隨著怒吼声一滚一滚,大胃袋那肥嘟嘟的脸庞上满是择人而噬的怒火。 停车场外。 “……这又是在搞什么?” 刚刚一觉睡醒,准备过来上夜班的芬格尔嘟囔道。 他站在远处一边看,一边伸手在裤襠里抓了抓。 白天他按照路明非的吩咐,用那瓶84洗了下自己的保安制服,然后掛在外面晒了几个小时,等到快要上班的时候刚好能穿。 但是不知为何,穿上这件散发著消毒液气味的制服后,他总觉得身上到处都有点刺挠…… 这衣服穿上一阵子,自己的jj不会烂掉吧?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平淡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小伙子来的挺早啊,没想到你工作积极性这么高?” “我的jj怎么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芬格尔正想著事情,忽然一个哆嗦,转头看去,“哦,是路哥啊……你刚刚说我的jj怎么了?” 路明非:“……没什么,当我没说。” 芬格尔莫名其妙地看了眼路明非,又转头看向正在破口大骂的保安队长那伙人。 “队长这是怎么了?” 他压低声音,站在老远处好奇地问路明非,“谁惹他了?” 路明非揣著双手,靠在停车场的墙壁上,神色淡定。 “还能怎么?白班有人偷东西了唄。” 他瞥了一眼一脸好奇的芬格尔,缓缓解释道: “今天有个老师把手机丟在了办公室里,下班急著走忘了带走,那个白班负责打点的巡逻岗眼看著办公室没人了,就没忍住把手机揣在兜里顺走了。” “他偷东西的胆子是有,可惜没什么脑子。” 路明非摇了摇头,“拿著手机回了宿舍,以为关了机就找不到他,结果没过多久,学校这边就通过人家提供的定位锁定了他的位置,队长带著白班领班还有几个人一起直接把他从宿舍里揪了出来,人赃並获。” “那位老师还好是个好说话的,加上马上学校要搞周年校庆,不想把事情闹大免得影响不好,也就没报警。”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扣光了他这个月的工资,几个人狠狠打了他一顿之后让他捲铺盖滚蛋了事。” “这里的老师都是不缺钱的人,买的手机都是两万多的pro max,真要报了警,这个数额够那小子进去待个两三年了,算他运气好。”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嗤笑了一声: “都什么年代了,还在偷苹果手机?不知道这玩意就算关了机也有內置定位功能吗?而且偷了东西不知道赶紧砸了拆配件卖,偏要揣在手里当宝贝,等著被人找上门呢,没脑子的东西。” 他斜瞥了一眼满脸好奇、还带著几分错愕的芬格尔: “你小子以后要是忍不住想偷东西可得记著点,別跟那货一样被人一抓一个准。” “谁要偷东西了?”芬格尔顿时大怒,“都说了,我之前那是被你嚇著了才慌不择路往別的地方跑,根本不是想去偷东西!” “嗯嗯,我知道,我只是提个醒,防患未然嘛。” 路明非点了点头,“只是那小子这么一搞,保安公司那边肯定又要折腾我们这些保安了。” 他掏出裤兜里那部屏幕边缘布满划痕的旧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快速扫了眼时间。 “队长起码还要训20分钟的狗,我们先离远点,免得被卷进去了。” 他转身朝著远离地下一层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步伐慢悠悠的,带著几分常年混日子的慵懒。 芬格尔连忙跟上,跟著他走到十几米外的花坛边,远远站定。 “路哥,这种偷东西的情况很常见吗?” 芬格尔侧耳听了听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怒骂声,忍不住转头看向路明非,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与不解: “你以前在別的地方当保安的时候也碰到过这种事?” 路明非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见怪不怪的淡漠。 “不然呢……你以为保安的平均道德水平很高么?这一行鱼龙混杂,而且烂人的数量远多於好人,出现个小偷小摸的很正常。” “这还是因为最近摄像头多了起来,以前的保安,特別是工地跟工厂里的保安,小偷小摸可是必备技能,只要不被老板抓现行。” 他也不嫌脏,隨便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宿舍里也是偷钱偷手机的重灾区,有的人打算跑路了,也会在临走之前先顺手牵羊,把全宿舍摸一遍……这种事情不用我多说,你自己注意点就行了,財不外露。” 芬格尔听著,眉头微微蹙起,神色有些犹豫,嘴唇动了动。 像是有话想说,却又迟迟没开口。 “怎么?” 路明非瞥见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地问道:“有什么事就说,彆扭扭捏捏的,我可没功夫跟你猜谜语。” “路哥,我在宿舍住了一晚,感觉还是不太適应。”芬格尔想了想说,“我也想出去租个房子,你现在住的地方附近有没有什么合適的?屋子不用太大,能住人就行。” 路明非脸上露出一丝诧异,转头打量了芬格尔两眼,像是没想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 “怎么了?宿舍不是住得好好的吗?我特意给你选的小宿舍,都是白班的跟你时间岔开,怎么还不適应?” “主要就是那个戴眼镜的……那人从你走后就一直在打游戏,並且开著语音。”芬格尔皱著眉头说,“我问他关了语音不能玩吗?他说自己在打前一万名的巔峰赛,这种高端局必须要跟队友开麦交流。” “他甚至还反过来问我,既然都来当保安了,怎么还受不了別人打游戏?” 芬格尔恼怒地说,“无语了,那小子在你面前不是老实的很吗?怎么你一走他马上翻脸跟翻书一样快?” 路明非嗤笑一声。 “我只是夜班领班,又不是区域经理,我说的话他最多在我面前听一听,装模作样一下就是了,难道你还指望我不在的时候他也能听我的话吗?” 他摩挲著下巴,漫不经心地想了想:“租房的话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你小子身上还有钱吗?” “我身上没有。” 芬格尔挠了挠头说:“但是我在手机上发现了好几个软体,说是只要我用身份证抵押並且发一段不穿衣服的视频,他们就能给我很多钱,足够我付房租和押金了……” “那踏马是擼小贷!” 路明非顿时吃了一惊,猛地打断他。 “哦牛批,你小子真是无师自通,这么快就把这种掛壁仔必修技能掌握了?” 他摸著下巴,用欣赏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芬格尔,“看样子你在掛壁这条路上倒是有几分天赋,等再过十几年干不了保安,你就能正式出道成为三和大神了。” “什么是掛壁?”芬格尔好奇地问。 两人就这么聊著,很快夜班的其他几人也都到了。 他们走到停车场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的场面之后,都很自觉地离得远远的。 夕阳的余暉渐渐消散,地下一层的灯光准点自动亮了起来。 “夜班时间到了。” 路明非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队长也差不多训完了,我们走吧。” 他带著几个夜班队员,施施然从停车场入口走了进去。 。 。 。 几人走进地下一层的办公区,此刻的队长已经停止了训话,正瘫坐在办公室门口的摺叠椅上。 他一手叉著腰,一手端著个搪瓷缸子,大口大口地喝著水,额头上的青筋还未完全消退。 白班领班老张正一脸討好地站在他身旁,手里还攥著一包纸巾。 见大胃袋喝得差不多了,他连忙把手里的纸巾递了过去: “队长擦擦汗,那小子已经滚蛋了,別跟这种没脑子的人置气,犯不著。” 大胃袋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和额头的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带著你们白班的人滚,別在这儿碍眼。” 老张连忙点头哈腰地应著,眼角的余光瞥见路明非带著夜班队员走进来,悄悄递过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路明非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他带著夜班队员走到保安队长面前,停下脚步,语气平静地命令: “都站好,列队。” 几个夜班队员立刻快速站成整齐的一列,芬格尔也连忙跟上,学著其他人的样子挺直脊背,目光平视前方。 队伍站定后,路明非抬眼看向依旧坐在摺叠椅上的大胃袋,微微抬手,对著身后的队员沉声道: “敬礼。” 话音落下,他率先抬手,对著大胃袋敬了一个礼。 芬格尔和其他夜班队员也连忙跟著抬手敬礼,齐声喊道:“队长好!” 大胃袋瞥了他们一眼,隨意抬了抬手,语气依旧带著几分不耐烦: “行了行了,都放下吧,夜班给我上点心,现在是校庆前期,別出任何岔子,要是出了问题,我唯你们是问!” “是,队长!” 眾人齐声应道,隨后缓缓放下手。 路明非收起敬礼的姿势:“队长放心,夜班这边我会盯紧,確保不会出任何问题。” 大胃袋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开始工作了。 老张见状连忙凑到路明非身边,压低声音: “老路,今天白班的事都在交接本上写清楚了,重点区域还是老样子,辛苦你们夜班了。” “知道了。”路明非淡淡地应著,目光扫过办公室桌上的交接登记本。 被训了半天的白班保安们匆匆收拾好东西,快步离开了停车场,一边嘴里嘟囔著什么。 芬格尔听力不错,隱隱约约能听到这些人大部分都在怒骂那个偷手机的啥比。 还有几个夹在里面低声骂“死肥猪摆什么谱真是死全家了”的,好在人多嘴杂,队长也听不见。 等到白班的人全部走光了,大胃袋也站起身拍了拍肚子,骂骂咧咧地朝著自己的休息室走去。 路明非转过身,目光落在夜班队员身上: “老规矩,各门岗自主前去接岗,后天就是校庆了,都別马虎,不要被监控发现你们打瞌睡。” 他叮嘱了一声,“芬格尔,白班缺人,明天你跟我一起加班。” “啊?我吗?” 芬格尔愕然地指了指自己,“为什么是我?” “因为其他几个门岗都要值满12小时的班,只有你的巡逻岗跟我能够有休息时间。”路明非说,“反正白班也不用你干什么活,上午都是休息,你怕什么?” “你刚刚不是说想租房子,但是没钱吗?想赚钱就得多加班啊。” 他拍了拍芬格尔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 第16章 保安大学习 “唉……又是难熬的一晚。” 芬格尔四仰八叉地瘫在门卫室破旧的椅子上,双目放空,一脸生无可恋,“路哥,咱们天天这么当保安混日子,何年何月才能暴富啊?” “你问我也是白问,我要是知道怎么才能发財,现在也不会跟你一样坐在这里当看门狗了。” 路明非靠在桌边,坦然地说,“你现在有欠债不?” “暂时还没有。”芬格尔懒洋洋地撑起上半身,“但很快就会有了……路哥,你有没有什么来钱快、能应急的法子?”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认真思考了一下,才慢悠悠开口。 “你真要说的话……我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芬格尔瞬间精神了,目光炯炯地坐起身来。 “你可以去卖血。” 路明非迎著他的目光,语气慢悠悠地说。 空气骤然安静了半秒。 芬格尔猛地瞪圆眼睛,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整个人都懵了: “啥?卖血?这他妈又是什么阴间操作?” “唔,准確说,叫代人献血。”路明非挠了挠头髮,语气平淡。 “以前在上海的时候我接触过,像机关单位、学校、社区这些地方,每年都会有一个硬性的自愿献血指標。” “但是这年头占便宜的事儿人人抢,献爱心的事情就没那么多人感兴趣了,几个人乐意白白被抽一管子血?” “社区和单位没办法,只能加钱,指望能吸引更多的人来献血。” 他轻轻地嗤笑了一声:“有需求,就有市场,久而久之,就有人专门做起了这门生意,靠信息差赚钱。” “他们会去找那些年度指標没能完成的单位,谈好价格之后找人顶替献血,赚中间差价。说白了就是血黄牛、或者血贩子。” 看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芬格尔,路明非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他们一般会去找那些保安、或者三和大神之类的閒人,让你掛个名字替別人献血,然后给你一笔补偿钱……当然,大头都被他们抽走了,到你手里只剩一半。” “一般人其实是没有必要通过这些喝人血的血贩子,只是像我们这种长期上夜班的人没办法通过输血前的体检,只能吃药贩子给我们的一种药片,把转氨酶压下去才能通过献血之前的体检。” “说起来,我以前在上海上班的时候就去过好几次呢。” 说到这里,路明非不禁仰头回忆了下,眼神不自觉地有些飘远。 “虽然被黄牛跟血贩子吞了一半,但是最后到手的也还有一千多……那时候我年纪还不大,拿到这笔工资以外的钱高兴坏了。” “我本来是想每个月都去卖一次的,结果医院的人告诉我这种全血很伤身体,一年最多只能献三次,抽多了会猝死。” “见我不信,他们还说前不久我那边就死了个不信邪的,听说那人也是个保安,因为急著用钱就拿別人身份证冒充,偷偷跑了几个血站,一年多献了好几次,然后……他就猝死了,年龄不大。” “后来血贩子联繫我,跟我说除了全血外我还能每月献一次成分血,就是到手的钱少得可怜,血贩子吃完大头之后能给我的就只有两三百块。” “我在跟其他保安聊天的时候还听说,就在我看门的那个央企里,那些正式工全部都是985的博士,他们献一次血补贴五千多,还有带薪休假、一堆营养品……我当时羡慕得要死,心想我要是985博士就好了,入职了这个央企我就是每个月去卖血都能赚翻了。” 说到这儿,路明非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自嘲: “你说可笑不可笑?那时候我做梦都想当个985博士,脑子里盘算的却全是怎么靠卖血多赚点钱。” 芬格尔坐在一旁,沉默得有些反常,一句话都没接。 “唉,都过去了。” 路明非摩挲著自己的下巴:“你要是真急用钱,我也可以帮你你找一找这边的血贩子,就是不知道这边的行情怎么样。” “不过我估计价格比上海要低上不少,虽然有点不划算,但也算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芬格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了好几番,最终还是用力摇了摇头。 “这……还是算了吧。”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还没落魄到要去卖血的地步。” 看向路明非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 “隨你。”路明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淡淡又补了一句,“除了卖血之外,如果想赚快钱,也可以去干黑中介。” “……黑中介?”芬格尔低声喃喃。 “我以前的保安群里有个叫墩子的,就受不了保安的熬夜,跑去广东干了黑中介,听说一年赚了几十万。” “他在qq上跟我聊天的时候说了好几次自己后悔死了,后悔怎么没早点干黑中介,说现在的韭菜太多了,根本割不完,特別是每年高考之后那批想找兼职的大学生。” 路明非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发冷: “干这个来钱比保安不知道快了多少,就是平时走夜路得小心点,別哪天在小巷子里被人蒙头一刀捅死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找去。” 这一次,芬格尔彻底沉默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 。 “对了,差不多也该进行一个月一次的例行训练了。” 聊到这里,路明非突然伸手一拍脑袋,“芬格尔,你在这等我一会。” 说完,他便骑著辆破破烂烂的小电驴就走了。 每过几分钟,就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这是什么东西?” 芬格尔一脸诧异地盯著路明非,只见他硬生生从小电驴上拖下来一只鼓鼓囊囊的大蛇皮袋,袋口还胡乱扎著几圈麻绳。 “保安办公室里弄出来的,今天晚上不用打点,我们来开展保安大学习。” 路明非一脸高深莫测地说,“这些是等会要用到的一些神奇妙妙工具。” 他蹲下身折腾了一会,双手抠住蛇皮袋口猛地一拽,几件长短不一、被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便滚了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 “啥啊,一大堆的?” 芬格尔立刻凑到路明非身后,脑袋伸得老长,眼巴巴看著他一件一件拆开包装。 有的旧、有的新,五花八门的堆了一桌。 “电视上看过吧?这是橡胶棍、防暴钢叉跟防暴盾牌,是为数不多保安也能够使用的约束类器械。” 路明非掂了掂这些东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今晚上的食堂菜品:“电视上很多的东西其实都是警察才给用的,保安能用的约束装备其实也就这几样。” “我之前在上海那边当保安的时候,因为工作的地方是个龙头央企,经常有接待大领导跟外国佬的场合,所以给保安配的警械装备配得很齐全,像电警棍、辣椒喷雾这种东西都有,有时候还会要求我们白班跟夜班人员一起手持装备参加训练……不过仕兰这种私立中学肯定配不了那么齐的设备,最多也就是通过私人关係搞一些淘汰掉的警械来。” “而且这些东西平时都是锁在办公室里吃灰的,一般也用不上,只有像几十周年校庆这种重大的场合,才需要我们拿这些东西出来镇镇场子。” 看著手里那根亮闪闪的长钢叉,路明非一时有些感慨,拿著防暴钢叉隨意挥舞了两下。 他隨手用这根钢叉挽了个像模像样的枪花,隨著手腕旋转,那柄钢叉在他掌心旋出了一道冷光,动作相当熟稔。 “和蔼!任何邪恶,终將绳之以法!” 路明非把腰杆一挺,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神情严肃得仿佛即將上战场的將军。 “怎么样?我现在有没有一点像战狠昊京?”他问芬格尔。 芬格尔盯著那杆钢叉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空气都被带得簌簌作响,不由得默默咽了口唾沫。 “路哥……你这是什么乱披风叉法?”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看你这玩意用的挺熟练啊?以前有实际用过么?” “算是吧。” 路明非轻描淡写地收起钢叉,很有安全意识地將有金属尖端的一段朝著地面。 “以前在小区跟某个师范大学里都用过这玩意,在小区里叉的是个喝多了拿酒瓶子砸人醉鬼,在师范大学里叉了个骚扰女生的洋鬼子。”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过事后我被投诉了,说我伤害了国际友人感情,学校二话不说就把我开了。” “呃呃。” 眼看著说到了路明非的伤心事,芬格尔连忙换了个话题,“我们明天要拿著这些东西上班吗?” 他拿起一把钢叉隨意比划了两下,手感相当冰凉,“这是仕兰中学周年校庆,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的歹徒会选这种时候闯进来吧。” “那谁知道?” 路明非嘆了口气,“仕兰中学虽然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但是无论什么地方,只要人一多麻烦就多。” “像那种被班主任搞了老婆的中年苦主、小孩厌学在学校自杀后想不开的家长……这种情况怎么说都会有一些的。” “只不过以前的歹徒都是傻乎乎地提著菜刀衝进来,只要一叉子下去就能让他趴在地上,现在人们的经济水平提高了,一般都直接上载具了。” “有时候还会碰到开铲车跟泥头车的,这种时候除了跑没別的法子。” “毕竟命是自己的,学校一天就给一百多块钱,难不成还指望保安给他们卖命?” 看著芬格尔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路明非笑了笑,递给芬格尔一件防暴盾牌。 “放心吧,这些东西我们拿著也就做个样子而已,真要碰到事了也是白班那边的事情,到时候我们两就看看停车场,引导一下车辆就好。” 芬格尔长长地鬆了口气,“原来就只是看个停车场啊,那还好那还好,我还以为又要折腾啥麻烦事。” “別乱动,拿著钢叉站好,我拍两张照片交差。” 路明非掏出手机,镜头对准芬格尔,调整了两下角度,“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有正面有侧面,確保能清晰看到芬格尔跟他手里的防暴器械。 他指尖飞快滑动屏幕,把照片发到仕兰中学物业管理的工作群里,隨手敲了一行配文: 【仕兰中学保安队,已完成本月份安全意识及器械使用训练,附现场照片。】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群里一个备註为“仕兰中学项目经理”的群管理就秒回了一个金灿灿的大拇指表情。 后面还跟了句:【做得好,继续保持,確保校庆期间安保无虞。】 路明非扫了眼手机,隨手把屏幕按黑揣回兜里,淡淡道: “完事了,这些东西就在这里放两天,等到周年校庆结束了再送回去。” 芬格尔手里的钢叉还没来得及放下,见状不禁挠头。 “一个月一次的例行训练,就这么敷衍?” 路明非摊了摊手:“不然你以为呢?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摆样子、留痕跡用的。现实里哪有那么多意外找上门?” “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就把今天拍的这些照片甩出去证明我们有在做事,搪塞一下就完了。” 他伸了个懒腰,语气缓和了些: “今晚不用费心打点了,芬格尔,你先趴在桌上睡会儿,明天还有一整天的班要熬,別熬垮了。” 芬格尔连忙把钢叉靠在墙角,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隨口问道:“对了路哥,今晚11点我们还得给夏弥老师开门不?” “不用了。” 路明非摆了摆手,语气篤定,“马上就是周年校庆了,她这两天晚上应该都不会再出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先睡,等下半夜的时候再来替我一会儿,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他走到门卫室门口,用手掌挡著外面的晚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咔噠”一声点燃一根烟。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路明非夹著烟,脚步慢悠悠地走出了门卫室。 第17章 愚人码头 “嘀——嘀嘀嘀!” 尖锐刺耳的卡车喇叭声骤然划破了深夜的寂静,连续几声硬是把酣睡中的芬格尔硬生生地吵醒了。 他这一觉也就睡了五六个钟头,本就睡得昏沉,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一搅,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上了头顶。 “你家死人啦?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按喇叭!” 他烦躁地揉了揉眼睛,骂骂咧咧地坐起身,抬头朝著大门方向怒目而视。 “你们谁啊?干什么的?” 此时的大门前正一字排开著好几辆大卡车,几名司机聚在门前,正探头探脑地朝著校內张望。 还有两人伸手用力推著大门,可这电控大门坚固牢靠,岂是他们能推的动的? 他们原本只想在门外叫醒这保安,可偏偏芬格尔这廝睡得跟死猪一般沉,任凭他们把嗓子喊哑了都半点反应没有。 无奈之下,几位司机只得把卡车紧贴大门停稳,摁了好久的喇叭,这才总算把他吵醒。 听到芬格尔的骂声之后,刚才按喇叭的司机脸色变了变,不过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小师傅你好,打扰你休息了真是不好意思。” 他忍声吞气地换了一副笑脸,“请问这里就是仕兰中学吧?” 芬格尔当场就想回懟一句:瞎了吗?仕兰中学这么大字看不见? 不过话到嘴边他才想起来,这沟槽的仕兰中学为了装格调显高端,校门口压根没掛中文校名招牌。 在门楣上方只有一行醒目的英文字母——shilan noble junior & senior high school。 翻译过来便是“仕兰贵族中学”。 这帮跑运输的大车司机哪里认得英文,他们开到门口见不到中文校名,心里犯嘀咕也实属正常。 “我们是海龙运输公司的车队,来给学校送东西的,师傅麻烦开开门,让我们进去吧。” 司机开口客客气气地说。 其实若是换了异地相处,这些开大车的司机可不会这么好脾气。 像芬格尔嘴里这么不乾不净的保安,如果是面对面这些人早就一脚踹上去了。 一条臭看门狗,神气什么? 也就是眼下隔著扇大门,有求於他,这些司机才这么客客气气的。 “送东西?这大清早的送什么东西。” 芬格尔皱著眉头看向车上,上面的东西被红布盖著,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有预约么?” “开门,让他们进来。”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略带疲惫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路明非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他浑身裹著淡淡的烟味,也不知道在外面抽了多久的烟。 路明非瞥了一眼门外的车队:“队长晚上给我说了,他们应该是来送校庆典礼要用的东西的,学校里面的都搞完了,还有最后一点要在赶在上午之前弄好。” “哦哦。”芬格尔点了点头,连忙伸手去按遥控器。 电动大门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缓缓向两侧敞开,几名大车司机纷纷跳回驾驶室,几辆重型卡车依次轰鸣著驶入校內。 唯有一辆卡车刚开出去不远便停下了,司机推门跳下车,朝著站在门口的路明非与芬格尔用力挥了挥手。 “干什么?” 芬格尔满脸疑惑地凑了过去,上下打量著对方,“你这是车胎炸了?” “不是不是,”司机摆了摆手,“我得在这儿把货卸下来,两位师傅搭把手唄?” “啥?” 芬格尔当场就不乐意了,眉毛一挑,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就是个看门的保安,还得兼职给你们当苦力啊?你给钱啊?” “可是学校那边之前说了,保安可以帮忙搭把手的。” 司机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解释,“我当初也说了人手不足,你们的队长跟我们说到时候夜班领班也会在,让他帮忙调几个人。” “还有这种事?” 芬格尔下意识地看向路明非,却发现路明非也微微皱起了眉。 路明非掏出手机,点开保安群的聊天记录,很快找到了晚上十点多队长在保安群里发的那条消息。 “@夜班领班路明非,大概凌晨一点左右有车队送货过来,记得帮忙开门、搭把手。” 他当时只粗略扫了一眼,隨手回了个“收到”,压根没多想。 此刻再看……开门、搭把手? 合著这“搭把手”根本不是隨口照应一下,是要实打实地乾重活啊! 这个死胖子,空口白牙就给他揽了个苦力活。 路明非的脸色瞬间黑了下。 不过话说回来,干了这么多年保安,这种破事属实太常见了。 在他们这些保安眼里,自己一天就拿一百多块的工资,本职工作就是巡逻、守大门。 可在领导眼里完全是另一回事,他们觉得既然自己发了工资,那你就必须安排的什么活都得干。 保安兼搬运工、帮业主搬东西、跑腿送货、接送孩子、甚至工地打杂,哪一样领导们没让保安干过? 路明非以前在大学当巡逻岗的时候,物业经理甚至让他们下人工湖去帮学生捞过掉进去的无人机呢,连个游泳圈都不给发。 无奈之下,他轻轻嘆了口气,打断了还想抱怨的芬格尔: “別说了,干活吧。” 他带著一脸愤愤不平的芬格尔走到卡车旁:“你车上拉的是什么?重不重?” “这个嘛……怕是有点重哦。” 司机嘿嘿一笑,爬上车厢,一把掀开覆盖其上的大红布。 布料滑落之下,一座足足四五米高、通体厚重的大理石雕塑,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路明非的眼角抖了抖,“这玩意得有七八吨重了吧?就靠你跟我们两个?这是把我们当人形叉车用了?” “哎哟这位师傅放心,我车上自带叉车的!” 司机连忙摆手,“不是真让你们徒手搬,就是等下用叉车挪位置的时候,你们帮忙拉两根绳子稳住方向、別让雕像磕著碰著就行,主要是校正位置、摆正对齐。” 芬格尔一听还有叉车,脸色才稍微缓和了点,可一听还要拉绳子校正,立马又垮了下来:“合著还是得当苦力是吧……” 司机也不多废话,麻利地从车上开出台小型叉车,又找出两根粗实的麻绳,分別系在雕塑底座两侧,將一头递给路明非和芬格尔。 “等下我开叉车托著底座慢慢挪,你们俩在旁边拽著绳子控制方向,把雕像送到校门內侧那块空地上,再对齐摆正就成。” 路明非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紧了粗糙的麻绳。 芬格尔唉声嘆气,也不情不愿地抓住另一根。 叉车嗡鸣著缓缓抬起雕塑,沉重的大理石在半空中微微晃动,透著一股压迫感。 路明非和芬格尔一左一右绷紧绳子,一前一后地跟著叉车缓慢挪动。 半夜风凉,可没走几步两人额角就渗出了汗珠。 七八吨的东西哪怕只是微调方向,需要的拉力也大得嚇人。 索幸芬格尔这廝看著猥猥琐琐,力气却不小的很。 “慢点慢点……往左一点……” “別晃啊!这玩意儿要是砸下来,我们俩当场就直接变成肉饼了!” 芬格尔骂骂咧咧的,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发紧。 路明非则沉默地发力,肩膀跟掌心都被麻绳勒得发疼,脚步沉稳地一点点调整角度。 就这么来来回回调整了好几遍,叉车进退数次,三人这才总算把这座大理石雕像稳稳地落在指定位置,前后左右对齐摆正,纹丝不动。 直到司机鬆了叉车、解开绳子,路明非才长长鬆了口气,甩了甩髮酸的胳膊。 芬格尔直接瘫靠在旁边的墙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谢了两位师傅!辛苦辛苦!” 司机连连道谢,“那我去里面了,看看他们有没有要帮忙的。” 芬格尔望著那座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的大理石雕塑,忽然觉得一阵荒谬。 “我真是草了……路哥,我不想干保安了。” 他哭著脸,“我就想来看个门,怎么还要当嘿奴的?” “算了,也就这阵子校庆,事情比较多而已。”路明非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无力,“下一次校庆得等到五年之后了,在那之前你估计早就跑路了吧?” “有道理。”芬格尔揉了揉发酸的胳膊,从地上坐起身,“反正我是睡不著了,路哥你要不要去眯一会儿?” 路明非望著远处足球场上忙碌的身影,几辆大卡车停在边缘,司机们正將一卷卷人造草坪铺开、压实、修整边缘。 “算了……” 他轻轻摇头,“校庆结束之后也该轮到我休一天了,到时候再睡个够。” 他抬起头,望向夜色中微弱昏黄的路灯。 政务楼两侧的红色横幅被夜风吹得呼啦啦作响,那是白天老张带人掛上去的,上面印著一行醒目的大字: “庆祝市重点涉外中学仕兰中学50周年校庆!” 路明非忽然有些恍惚。 十五年前,他还在这里读书的时候,全校学生也都是这般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著校庆。 不为別的,就为那天不用上课,还能在活动现场蹭到免费的汽水饮料。 那时候还是仕兰中学三十五周年。 操场上连一块像样的草坪都没有,只有一圈光禿禿的四百米塑胶跑道,风一吹就扬起灰。 这是他熟悉的校园,却又陌生得可怕。 当年他待过的教学楼,外墙早已全部翻新重修,漆上了洋气的浅灰色; 那间堆满垫子、跳马、破旧器材的体育仓库,如今也翻修一新,还架起了一道通透的空中连廊,与崭新的体操馆连为一体。 现在的体操馆是一座通体玻璃的现代建筑,白天路明非远远瞥过一眼,里面身穿白色练功服的少女扶著把杆,身姿柔软得像风中杨柳,轻轻一折便是一道优美的弧线。 经歷过在上海苏州那些顛沛流离、像野狗一样游荡的日子,他本以为回到母校总能找到一点归属感。 可真当他回到这里,看著满眼彩旗招展,听著隱约传来的施工喧闹,他却只觉得自己像个外来的过客,一个隔著玻璃看风景的路人。 这里不是他的家,从来都不是。 可是他该去哪? 他还能去哪? 叔叔婶婶家? 可那里早就不是他的家了,他已经有十多年没回去过了。 一开始的时候,叔叔还会偶尔给他发个信息,问他工作的咋样。 路明非总是敷衍含糊过去,他没说过自己在干保安,不过从电话里叔叔大致也能听出来这个侄子狼狈的样子。 叔叔对这个侄子还是很心疼的,知道他没有父母帮助,一个人在外面混的很难。 可是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在单位里混吃等死的平庸中年人,又能帮得了路明非什么? 於是双方都互相敷衍著,联繫也越来越少,最后几年更是几乎断了联繫。 至於婶婶……路明非以前念书的时候她就很不喜欢路明非,出去上班之后她更是没主动联繫过路明非一次,现在怕是早把这个混成这个逼样的窝囊废侄子给忘了吧。 路明非双目无神地坐在地上,脑海中没来由地迴荡著一首老歌,熊天平的《愚人码头》: “你在何处漂流 你在和谁廝守 我的天涯和梦要你挽救 我已不能回头” 心里滚了好多遍这个歌词,几乎张口就能唱出来了。 路明非怔怔地坐著出神,心底除了挥之不去的歌词旋律外只剩下一片空茫,什么都思考不了。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极淡、仿佛贴著耳边响起的笑声,毫无徵兆地飘进他的耳中。 “呵呵呵……” 路明非浑身汗毛瞬间竖起,神经质地猛地转过身来: “谁、是谁在笑?!” 他大声喝道。 然而身后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身旁的芬格尔被路明非这一声大喊嚇得一个激灵,满脸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刚喘匀的气息又急促了几分。 “路哥,你怎么了?” 他迟疑地看著路明非疑神疑鬼的样子。 “……没什么。” 路明非愣了下,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低声说。 “有点耳鸣了,可能是太累了吧。” “大门就这么开著吧,这些卡车进进出出的,给他们开关门也够烦的。” 他避开芬格尔的目光,疲惫地对芬格尔说,“我去停车场办公室待一会,等白班上班了你再过来。” “哦。”芬格尔点了点头,“那好吧。” 看著路明非略显狼狈地离开的背影,芬格尔的脑海內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句话。 “那个人的背影……好像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啊。” 第18章 贵宾 “b1,b1,注意052贵宾车辆,白色雷克莎斯刚刚开过去了。” “b1收到,已经引导其开至b2。” “b1,注意京107张局长过去了。” “b1收到。” …… 听著对讲机里时不时传来的声音,路明非跟芬格尔穿著反光保安服,背著双手,双双站在地下二层的停车场门口。 他们的工作很轻鬆,就是在这里等待被b1岗引导下来的车辆,然后把这些尊贵的车主们带到比b1更大、更空旷的第二层停车场来。 平日里当然不会有这么多的车进来,正常情况下仕兰中学是不允许学生家长开车入校的。 无论你多有钱,放学来接孩子的车都必须停在校外,等著铁门准点打开,学生们一涌而出。 但今天各式各样的豪车都开进学校里来了,奔驰、宝马、大眾、奥迪、路虎…… 甚至还有宾利、保时捷、法拉利和劳斯莱斯。 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校庆,每年校庆都是仕兰中学对外展示本校“强横实力”的时候,而50周年校庆这种场合会更加隆重。 在这一天,仕兰中学校內会开放参观、市领导会到场祝贺、教育局也会送来花篮。 仕兰中学会请来一些功成名就的校友上台发表演讲,大红榜上则写满了去年优秀毕业生的名字。 停车场等级分明,守在外面的老保安会准確地辨认出每一辆车的价值跟等级,然后通知停车场里面的保安见车下菜碟。 所有价值在百万之下的车都只能停在b1层,跟其他的普通车拥挤地凑在一堆。 只有车牌號提前有所备案的领导、以及那些价值百万以上的超级豪车才能下到b2层,再由路明非跟芬格尔负责引导,停在专门为他们准备的车位上。 眼下校庆尚未正式开始,提前过来的领导跟老板还不是太多,能下到b2层的豪车目前为止也还没几辆。 反正这边也没人看著,路明非跟芬格尔也就在这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我还以为这东西只有交警能穿。” 芬格尔摸著身上那件小小的反光保安服,“以前看到的都写著警察两个字,看著像是专门的制服。” “你说的那是交警反光背心,那都用的是真材实料的反光材质,跟我们身上这东西不是一个级別。” 路明非隨口说,“交警身上的反光背心是真能反光的,只要一点点灯光照上去马上就能亮,我们这种的就只是cosplay,晚上穿著这个除非你拿大灯照上去才能看到一点点亮,穿上跟不穿的差別其实並不是很大。” “那让我们穿这个小背心有什么意义?”芬格尔不解地问。 “万一哪天被撞死了,穿著这件马甲可以证明你是个正在工作的保安,而不是什么恶意碰瓷的路人吧。” 路明非摊了摊手说,“我们今天的b2岗算很轻鬆了,只需要伺候好这些领导跟老板们停好车就行,除此之外的事情都跟我们没关係,可以美美摸一天鱼。” “要不是不能坐,这简直是最好的岗位了。” 路明非抬头看了看上层,低头给自己点了根烟,“抽不抽?” “不抽,谢谢。” 芬格尔皱著眉头说,“抽菸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既要花钱又不健康,你一个月当保安才赚几个钱,就没想过戒菸吗?” “戒什么?我又没菸癮。” 路明非不以为然地说,“怎么说呢……有时候嘴里没根烟不行,就好比小孩子都喜欢叼著棒棒糖,成年人有时候也需要叼个什么东西,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无所事事。” “我看还是閒的,没事干可以去化粪池里把大粪挑了。”芬格尔撇了撇嘴。 路明非也不生气,只是眯著眼睛笑了笑。 “你还是太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知道了。” 他伸手弹了弹菸灰,“人到中年,夜里实在是寂寞难耐……有时候实在想烧点什么东西,光是看著那点火星,也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芬格尔不以为然,正准备再说点什么,突然夹在路明非胸前的对讲机刺啦一声响了。 “b2,尾號818的奔驰s500下来了,注意引导。” “b2收到。”路明非对著话筒回復道。 他鬆开对讲机按键,把手中烧到一半的烟在脚下踩灭,然后隨手拍了拍身上的烟味,和芬格尔一同站到 b2入口,身姿绷得笔直,准备接车。 从 b1下b2要绕一个大缓弯,完整地转完一圈之后才能到这里。 车还没完全转下来,路明非便已经能听见引擎低沉浑厚的轰鸣了。 “嘖嘖,奔驰s500,两百多万的车啊。” 看到弯道边缘缓缓露出的车头,芬格尔大老远地嘖嘖出声,“一辆车顶我一辈子工资了,这些沟槽的资本家还是太有钱了。” 路明非面色平静,並没有说话。 他是主要负责接待的人,不能在贵宾面前表现得太过轻佻。 等到这辆黑色奔驰s500缓缓驶入b2区,停车场內的灯光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等待已久的路明非立即上前一步,姿態標准地微微躬身。 “贵宾您好,请將车驶入左前方的818专属车位。” 他恭恭敬敬地伸出手势指引,“停车后,您可乘坐中央贵宾电梯前往十七楼,校长跟各位领导正在该层等待各位贵宾的到来。” 以往只要他说完这些话,对方就会立刻將车开走,这些时间金贵的大人物们也没什么兴趣跟一个保安浪费什么口水。 但是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 这辆奔驰s500並没有开走,而是缓缓地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 半透明的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一张饶有兴致地看著他的脸庞。 这张脸上贵气內敛,保养得当而显得相当年轻。 “你是……路明非?” 对方带著几分玩味地问了一句,“你在这里做什么?还穿著这么一套衣服。”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路明非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起头来。 在看清驾驶座上人的剎那,路明非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的喉咙轻轻动了动,几乎是低不可闻地吐出一个名字: “……赵孟华?” 第19章 相见 车窗降下的那一刻,赵孟华坐在奔驰s500的驾驶座上,身体微微后仰,靠著真皮座椅。 他在以一种极其放鬆、却又带著绝对居高临下的姿態,静静地打量著车外的路明非。 那目光並不凶狠,也没有什么直白的鄙夷,却像一把缓慢划过皮肤的钝刀,自上而下,一寸寸地割过路明非的全身上下。 从那头凌乱且久未打理的髮型、到那张明显缺乏休息而显得疲惫的脸,以及鬍子拉茬的下巴。 视线继续下移,落在那身劣质得嚇人的保安制服上。 灰扑扑的廉价布料,反光条黯淡无光,像是隨便印上去的一层塑料膜; 脚下的旧皮鞋更是不堪,鞋头微微变形,侧面甚至有一处细小的开线,一看就是穿了很久的臭鞋子; 他笔直却僵硬的站姿、身上残留的淡淡烟味。 赵孟华的视线扫过路明非身后不远处的芬格尔,同样套著一身不合身的保安服,衣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眼神散漫又慵懒,一副浑浑噩噩的蠢样。 这么一个邋里邋遢的臭鱼烂虾站在路明非身后,更衬託了路明非的悲哀。 最后,赵孟华的目光落在了路明非胸前別著的那块小小的工牌上,在那个写著“夜班领班-路明非”的標籤上停留了几秒钟。 他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抹弧度,像是忍不住想要当场笑出声来。 可是良好的教养又抑制了这种衝动,於是只浅浅地浮在唇间。 赵孟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沉磁性的嗓音里裹著一层薄薄的、却怎么也藏不住的讥讽。 “真是你啊,路明非。” “好久不见……”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戏謔更重了几分。 “你怎么在这里站著?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 路明非站在车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他收回了指引的手势,脸上並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只是低声、乾涩地回了几个字: “……我在工作。”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赵孟华盯著他的嘴型,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几个字。 他微微頷首,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眼神里的趣味却越发浓厚,像是看一场马戏团小丑的表演。 “原来你在仕兰中学干保安啊。” 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刻意夸张的恍然: “可以啊路明非,混得不错嘛,还是个领导?我们班终於也出了个领导了!你当官我从商,大家也算是顶峰相见了嘛!”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路明非胸前的工牌。 “夜班领班……我是不太懂你们保安的职称,这个夜班领班能管几个人啊?好歹也是个领导了,现在工资应该不低吧?” 赵孟华嘴角噙著笑,语气听起来像是真诚关心,字字句句却都带著刺,轻飘飘地扎向路明非最痛的地方。 “有没有万把块一个月?” 路明非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呢? 反驳、辩解、掩饰……全都只会显得他的话苍白无力。 事实就摆在眼前。 他此刻穿著这身寒磣的保安服,弯著腰,就是一条可悲的看门狗。 站在对方这辆两百多万的豪车旁,他路明非连一句硬气点的话都说不出口。 赵孟华看著他沉默窘迫的样子,似乎觉得足够有趣了。 但是还能更加有趣。 他忽然抬起手轻轻一拍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轻响,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 “好不容易在这碰到老同学,怎么能就我一个人跟你敘旧呢?我这车上还有个熟人呢!” 这句话里的笑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路明非的心臟却猛地一沉。 一股极其强烈、极其清晰的不祥预感,顺著脊椎疯狂往上攀爬,冷得他骨头都微微发颤。 他太了解赵孟华了,从高中时代就是如此。 赵孟华从高中时就很討厌他,也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他难堪的机会。 要么他自己来,要么让他的那几个小弟来。 路明非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躲开,想转身就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身上穿著保安服,他在工作。 於是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著。 下一秒。 这辆奔驰s500的后排右侧车窗,缓缓地降下。 一道暖黄色、柔和而微弱的车內灯光,顺著降下的车窗慢慢泄露出来,在昏暗阴冷的地下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残忍。 路明非艰难地、一点点地挪动自己的视线。 视线落进后排车厢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几乎骤停。 坐在那里的,是一个女人。 一头乌黑柔顺的披肩长发,气质清雅素净,穿著简单的黑白配色衣物。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浓艷的妆容,依旧是当年那种略带病气、白皙乾净的模样。 温柔、安静、端庄。 正是陈雯雯。 此刻的她怀里正抱著一个年幼的小男孩,孩子睡得很轻,小脸圆润,安安静静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赵孟华的影子。 那是他们的孩子。 陈雯雯没有说话,也没有笑。 没有露出任何惊讶、厌恶、或是鄙视的表情,没有流露出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她只是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微微地侧著头,目光落在车外弯腰佇立的路明非身上,一眨不眨。 看著他身上那件劣质的廉价保安服。 看著他凌乱油腻、胡茬杂乱的脸。 看著他笔直僵硬、卑微地佇立在车外的姿態。 看著这个当年暗恋过自己的同班同学,如今沦落到在母校停车场当保安的模样。 “別这样……孟华,我们走吧。” 陈雯雯伸出手,轻轻地推了一下前排的赵孟华。 他显然憋笑憋得辛苦,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陈雯雯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无奈,“校长和陈老师他们还在上面等我们呢。” “好好好。” 赵孟华忍著笑意点了点头,“我听老婆的,这就走,这就走。” 他擦了擦眼角憋出的泪,伸手发动了汽车。 陈雯雯没有再看路明非,她的目光轻轻移开,带著一丝歉意: “对不起,打扰你工作了。” 她低下头,轻轻地关了窗户,没有再去让路明非难堪。 从头到尾,她的眼神里都没有嘲讽,没有不屑,更没有半分恶意。 只有一种极其轻柔、极其温和、却又让路明非感到窒息的东西。 ——怜悯。 说明 这里说明一下,作者不会真写什么窝囊废牢路 有书友应该知道作者的风格,我的本意是越压抑,越疯狂,现在路明非惨一点,之后再发狂。 不过刚刚下班回来看了一下评论,怎么大伙这就受不了了,这就要爆了吗? 这里我看看评论吧,要是大伙都觉得已经太折磨,不想再看窝囊牢路了,那就让路明非先爆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