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道一生:一个青年的觉醒》 第1章 立冬的黎明 1974年农历九月二十五日,凌晨四点多。 闽中云岭镇武溪公社上岭大队,一座徽派建筑的老木头房子里,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那一年,那个时辰,正好是立冬。 屋外的寒风裹挟著深秋的萧瑟,从木板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堂屋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曾祖母颤颤巍巍地抱起刚出生的男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泪光。 “是个男娃,是个男娃!“ 她颤抖著声音说道,仿佛这不仅仅是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更是整个家族延续的希望。 这个男娃,就是我,青师兄。 在那个物资极度匱乏的年代,整个家族里几百口人,真正能吃饱饭的日子屈指可数。但我是整个家族里的嫡子长孙——因为祖父的哥哥在內战时被抓了壮丁,一去不復返,整个家族的香火,就落在了祖父这一支上。 我是这个家族里的宠儿。 那座徽派建筑的老木头房子,坐落在村头,二层半的结构,最上面那半层是穀仓,专门用来放粮食的。房子是二进式的四合院,中间有个天井,下雨的时候,雨水顺著瓦片滴落下来,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房子的后山坡上,种著李子和柚子——都是老品种,柚子皮厚肉少,但那时候已经是难得的水果了。还有一棵大樟树,端午节的时候,可以砍下樟树的叶子,搓成绳子,用来包粽子。 房子后面还有一排土坯房,是养家畜家禽用的。鸡鸣鸭叫,还有猪圈的臭味,构成了我童年最早的记忆。 我们这座房子里住著几十口人,男娃就两个——我和堂伯父生的儿子,大我三岁的堂哥叶生木。其他的,都是女孩子,要么叫姐姐,要么叫姑姑。我们两个男娃,一个住左边,一个住右边,就像这座房子的两个守护神。 但我小时候的记忆里,吃穿都特別的拮据。那时候整个公社基本都吃不饱,我们家比別人稍微好一点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我比別人有个优势——我的祖父会一些手艺。 他会给別人刮痧、拔罐、放血,那时候的人,中暑了、感冒了,都来找他弄弄拍拍打打。临近的村子,甚至更远的地方,都有人慕名而来,找他“抓蛇“——不是真的抓蛇,是治疗蛇盘疮、神经性皮炎这些皮肤病。 在那个物质极度匱乏的年代,他们来看病,从来没有拿过钱什么的。有的拿米糕,有的拿米粉,有的拿麵条,有的拿罐头,后来条件好一点了,还有人拿麦乳精。 我就站在一旁,看著祖父给人刮痧。那把牛角做的刮痧板,蘸点菜籽油,在病人的背上来来回回地刮,刮出一道道紫红色的痕跡。病人疼得齜牙咧嘴,但刮完之后,一个个都说舒服了。 耳濡目染之下,我觉得这些太简单了。 祖父不仅会这些,还会一些玄学的东西。他会小六壬起卦,会看风水,会择日子。这些本事,是曾祖母认识的一位山匪兄弟教他的——那时候曾祖母个小,但不怕事,给了那个山匪兄弟一口饭吃,那人就教会了曾祖母这些。 从那以后,我们家里再也没有人来欺负我们了。 捨得捨得,就是这样来的。 第2章 扫把星的诅咒 我小时候,因为体质不太好,经常被人欺负。 欺负我的人,就是我的四爷。 四爷是祖父的兄弟,但他和祖父的关係一直不太好。祖父和父亲因为一些事情爭执不休,这些矛盾就延续到了我们下一代。四爷不喜欢我,我也知道,但我毕竟是个孩子,又能怎么样呢? 那天,我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只记得四爷手里拿著一把扫把,脸涨得通红,衝著我大骂:“你这个败家子,扫把星!“ 话音未落,那把扫把就重重地打在了我的屁股上。 啪! 一阵火辣辣的疼,瞬间传遍全身。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但四爷没有停手,又打了几下,一边打一边骂:“扫把星,败事种,迟早把家里败光!“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扫把星“,什么叫“败事种“,我只知道疼,只知道委屈。我哭著跑了,跑到曾祖母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曾祖母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安慰我:“不怕不怕,四爷就是那个脾气,別放在心上。“ 但从那以后,每年的三四月份,我都会发高烧。 一开始,我以为是换季的原因,但祖父看了看我的脸色,嘆了口气:“这是被扫把打了屁股,在玄学里,这叫扫把星,败事种,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犯病。“ 我不信,但事实摆在眼前。 每年三四月,我就会莫名其妙地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烧得说胡话。祖父给我刮痧、拔罐、放血,甚至用他那些奇奇怪怪的方子,但都不管用。我只能硬扛著,扛几天,烧自然就退了。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多年。 我成了整个家族里的“扫把星“,每次发烧,四爷都会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我,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你是扫把星。“ 我不服气,但我又能怎么办呢? 但我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因为我父母不在家。 我和我的三个妹妹,成了第一代留守儿童。 那时候我最大的才几岁,最小的妹妹还在襁褓里。我带著三个妹妹,自己煮饭,自己砍柴,自己照顾她们。妹妹们哭了,我要哄;妹妹们饿了,我要餵;妹妹们尿床了,我要洗。 一个小孩子,带著三个更小的孩子,那种辛苦,现在的孩子根本无法想像。 八十年代初期,父亲给矿务局那边挖路,赚了一点钱,但大部分都拿去打点关係了。我们的生活,依然拮据。 那时候读书,五天里还要有农忙假,根本没有心思放在学习上。我们几个孩子,逃学、打架、下河摸鱼,什么调皮的事情都干过。 我十岁那年,又到了三四月份,我又发高烧了。 这次不一样,高烧一直退不下去。 第一天,烧到39度,祖父给我刮痧,没管用。 第二天,烧到40度,祖父给我拔罐,还是没管用。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反反覆覆,整整七天,高烧一直不退。我烧得迷迷糊糊,感觉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祖父急了,他把我能用的方法都用了,刮痧、拔罐、放血、喝符水、念咒语,但都不管用。他看著我烧得通红的脸,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这次不一样,“他喃喃自语,“这次不一样。“ 第七天晚上,我烧得说胡话,眼前出现了各种幻影——三爷的笑脸,四爷的扫把,祖父的刮痧板,曾祖母的米糕,所有的人和事,都在眼前晃动,扭曲,变形。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烧死的时候,父亲回来了。 他是被一起去矿务局干活的人叫回来的,他们告诉他,他儿子快不行了。 父亲衝进房间,看到我烧得通红的小脸,二话不说,抱起我就往外跑。他跑得飞快,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汗水顺著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我的脸上。 “別怕,儿子,別怕,“他一边跑一边说,“爸爸带你去看医生。“ 我们去了县城,住在外婆的老房子那边。 那是第一次,我真正意义上进了医院。 医生给我打了点滴,冰凉的液体顺著针头流进血管,那种感觉,很奇怪,有点疼,又有点舒服。点滴打了一天,我的烧就退了。 但医生说,这只是暂时的,以后还会復发,要我注意身体。 从那以后,我每年都会生病发烧,都会去医院打点滴。西医的点滴,真的很管用,比祖父的刮痧拔罐管用多了。 那一年,我十岁。 那一年,我第一次明白,什么是生死。 那一年,我也第一次明白,原来父母也是爱我的,只是他们有他们的难处。 但高烧的阴影,依然笼罩著我。每年的三四月份,我都会提心弔胆,害怕那个“扫把星“的诅咒再次降临。 直到我二十岁结婚以后,这个诅咒,才真正地转过来。 第3章 小六壬初显 我十岁那年,高烧退了之后,身体一直很虚弱。祖父看我这个样子,嘆了口气,对我说:“年轻人,来,爷爷教你点东西。“ 我跟著祖父到了堂屋,他坐在太师椅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小六壬起卦,“祖父指著那些字说,“你曾祖父认识的一位山匪兄弟教他的,后来教给了我,现在,我教给你。“ 我好奇地凑过去看,那些字我很多都不认识,但祖父一个一个地教我,教我怎么掐手指,怎么起卦,怎么看吉凶。 小六壬,简单来说就是用大拇指和食指配合,从“大安、留连、速喜、赤口、小吉、空亡“六个位置推演,通过时辰、方位、数字等信息,判断事情的吉凶。 “这东西,有用吗?“我问道。 祖父看了我一眼,说:“你父亲,每次去砍木头卖到矿务局的小煤窑,都要用这个小六壬起卦。他能躲开林业站和护林员的抓捕,全靠这个。“ 我愣了一下,原来父亲那么厉害,是有原因的。 “这东西,要怎么用?“我问。 “来,我教你,“祖父伸出手,用左手指掐算起来,“比如今天辰时,你想出门,就用这个时辰起卦。大安是吉,留连是慢,速喜是快,赤口是凶,小吉是小吉,空亡是不成。“ 我试著学了几次,很快就掌握了基本方法。 “好了,现在来实际用一下,“祖父说,“你想想,最近有没有什么要做的事?“ 我想了想,说:“父亲明天要去山上砍木头,我想帮他起一卦。“ 祖父点了点头:“好,来。“ 我按照祖父教的,用明天的时辰起了一卦。 “速喜,“祖父看了看卦象,“速喜主快,宜动不宜静,是个好卦。你父亲明天去砍木头,应该会很顺利,但要注意,速喜也主急,不要贪多,速去速回。“ 我记住了祖父的话。 第二天,父亲真的要去山上砍木头。我把我起卦的结果告诉了他,父亲愣了一下,说:“你还会这个?“ 我说:“爷爷教的。“ 父亲想了想,说:“好,我听你的,不贪多,速去速回。“ 那天,父亲很早就出门了,到了中午就回来了,扛著一根大木头,满脸是汗,但脸上带著笑。 “怎么样?“我问。 父亲放下木头,说:“你这个小六壬还真准!我今天刚到山上,砍了一根大木头,林业站的人就来了,幸好我没贪多,赶紧回来了,不然就被抓了。“ 我高兴得跳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用小六壬起卦,居然真的应验了! 从那以后,父亲每次要去砍木头,都会让我起一卦。而每次,都很灵验。 祖父看我学得快,又教了我更多的东西。他教我怎么用粗纸压在房前屋后,怎么用衣服包点大门台阶的灰尘,怎么喊魂,怎么定惊。 “这些东西,“祖父说,“看起来简单,但都有讲究。你学会了,以后用得著。“ 我学得很认真,但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明白这些东西的真正含义。我只知道,这些看起来很神奇的东西,让我在村里成了一个“小神童“。 村里的人,有什么小事情,都会来找我起卦。比如谁家的鸡丟了,谁家的牛跑了,谁家的孩子夜夜哭闹,都会来找我。 我最常做的,就是帮人喊魂。 那时候,村里的孩子晚上爱哭,我就会按照祖父教的方法,用左手指一掐,然后拿粗纸去房前屋后压一下,三张三张地压,然后用衣服包点大门台阶的灰尘,叫著孩子的名字,说:“回家吧,回家吧,衣食无忧修修修。“ 每次这样,孩子当下就不哭不闹了。 大人们都很惊讶,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厉害?“ 我心里暗自得意,觉得这些东西太神奇了。 但我知道,这些不是我的本事,是祖父教我的。 那时候,我还有一个“绝活“——看孕妇肚子的形状,能辨男女。 这本事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不是祖父教的。我观察了很久,发现肚子小腹下坠的都是男娃,肚子上挺的都是女娃。再配合孕妇的年龄、怀孕月份,缝单必男,缝双必女,几乎都是准的。 县城里的孕妇,很多人都来找我,让我帮她们看男女。我看一眼她们的肚子,再问一下她们的年龄和怀孕月份,就能说出是男是女。 “准,真准!“大人们都这么说。 我成了县城里的“小名人“,被叫做“小神童“、“小半仙“。 但我知道,我不是什么神童,也不是什么半仙,我只是一个学了点东西的小孩子罢了。 我小时候,还见过祖父用小六壬起卦,帮別人解决了很多问题。比如谁家要做生意,什么时候开张;谁家要盖房子,什么时候动土;谁家要出远门,什么时候出门。 这些事情,祖父都能用小六壬起卦,给出一个吉利的时间。 “小六壬,“祖父说,“不是什么高深的玄学,但它有用。你学会了,以后用得著。“ 那时候我还不太明白,祖父说的“以后用得著“是什么意思。直到很多年以后,当我经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我才真正明白,这些看似简单的东西,真的是人生路上的明灯。 第4章 堂弟连盼 我懂事没有几年,曾祖母就走了。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天边残留著一抹血红的晚霞。曾祖母躺在堂屋的竹床上,浑浊的眼睛看著我,嘴角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手枯瘦如柴,握著我的小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散去。我看著她的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 曾祖母临终前,最遗憾的就是——整个家族,就我们两个男娃。 “男娃……“她喃喃地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就这么两个……男娃……“ 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整个家族的人都在哭,祖父、父亲、三叔、姑姑、婶婶、还有那些我叫不上辈分的亲戚,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但我没有哭,我只是呆呆地看著曾祖母的脸,那张曾经慈祥地笑著、给我米糕吃的脸,此刻已经永远地睡著了。 曾祖母走了,那个最疼我的人,那个给我讲故事、给我留米糕、给我温暖的人,走了。 但就在曾祖母走后不久,一个消息传到了整个家族——堂弟连盼,出生了。 连盼是堂伯父的儿子,比我小几岁。他的名字,就是“期盼“的意思——期盼已久,终於来了。 整个家族的人,都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曾祖母的遗憾,终於有了弥补;家族的香火,终於不是两个男娃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这是我那时候学到的第一个道理。 连盼出生后,整个家族的氛围都不一样了。祖父的脸上有了笑容,父亲的眉头不再紧锁,就连四爷,看著这个新来的男娃,也没有再摆出那副阴沉的脸。 但我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我是嫡长孙,是整个家族的宠儿,是曾祖母最疼爱的人。但现在,连盼出生了,所有人都在围著这个新来的男娃转,仿佛我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那段时间,我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我看著连盼被大人抱著、哄著、宠著,心里酸酸的。 祖父看出了我的情绪,把我叫到堂屋,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你现在是嫡长孙,连盼出生,不是为了取代你,而是为了和你一起,延续家族的香火。你是哥哥,要照顾弟弟,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的酸涩,並没有消失。 连盼出生后,经常会哭闹,尤其是晚上。 那时候,祖父已经教会了我一些起卦和喊魂的方法。每次连盼晚上哭闹,祖父就会让我来帮忙。 “来,“祖父说,“你试试。“ 我走到连盼的摇篮边,用左手指一掐,算了一下时辰和方位,然后按照祖父教的方法,拿粗纸去房前屋后压了一下,三张三张地压。然后,用衣服包点大门台阶的灰尘,轻轻拍著连盼的背,叫著他的名字:“连盼,回家吧,回家吧,衣食无忧修修修。“ 神奇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每次这样,连盼当下就不哭不闹了,乖乖地睡著了。 家人们都很惊讶,说:“这孩子,真有本事!“ 我笑了笑,心里却没有太多的得意。这些东西,都是祖父教的,我只是照著做罢了。 但连盼出生后的那段日子,我確实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学会了怎么哄孩子,怎么起卦,怎么用小六壬。祖父说他教的这些,以后都会用得著,但我当时不太明白,以后是什么时候,会用到什么地方。 我只知道,我现在的角色,已经不再只是嫡长孙,还是哥哥,是要照顾弟弟的人。 连盼慢慢长大,开始会爬,会走,会说话。他跟在我屁股后面,一声声地叫著“哥哥“,让我心里那种酸涩的情绪,慢慢消失了。 我开始疼爱这个弟弟,就像祖父疼爱我一样。我带著他去玩,去爬树,去河边摸鱼。连盼跟在我后面,就像我当年跟在祖父后面一样。 那时候,我看著连盼那张稚嫩的小脸,忽然明白了曾祖母临终前说的那句话——“男娃……就这么两个……男娃……“ 她的遗憾,不是因为我门不够好,而是因为家族的香火太单薄了。现在,连盼出生了,家族的香火,终於不那么单薄了。 我看著连盼,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很多。 但就在这个时候,父亲告诉我一个消息——我们要去县城了。 第5章 县城乡巴佬 曾祖母走后,家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闷。祖父整天坐在堂屋里抽菸,一声不吭。父亲为了赚钱,常年在外奔波,母亲带著妹妹们在乡下躲计划生育。 我成了真正的留守儿童。 带三个妹妹,煮饭、砍柴、洗衣服,这些事情占了我全部的时间。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烧火做饭,然后送妹妹们去上学,自己再去上课。放学后还要砍柴、餵猪、洗衣服,累得腰酸背痛。 十岁那年,父亲决定把我接到县城,和妹妹们一起住在外婆的老房子里。 “县城?“我愣了一下,“去县城干什么?“ 父亲说:“你在乡下没人管,学习成绩也不好,去县城至少有人照顾。再说,你也该见见世面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又兴奋又紧张。 兴奋的是,我要去县城了,要去见更大的世界了。紧张的是,我不知道县城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適应。 收拾好东西,告別了祖父,告別了那座住了十几年的徽派老房子,我跟著父亲,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山路弯弯曲曲,班车顛簸著,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县城。 县城比我想像的大多了。楼房、街道、商店,到处都是人。我看著窗外的风景,眼睛都看花了,心里既新奇又兴奋。 外婆的老房子在县城的老城区,是一座两层的老房子,砖木结构,虽然老旧,但还算结实。外婆早就去世了,房子一直空著。 父亲带著我进了房子,打开窗户,通风透光。房间里有一股陈旧的味道,但父亲说:“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我点了点头,四处打量著这个新家。 但很快,我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这里的人,都叫我“小乡巴佬“。 上学第一天,我背著母亲给我缝的书包,穿著母亲给我做的布鞋,走进了教室。同学们都看著我,窃窃私语。 “看,那不是乡下来的吗?“ “乡巴佬,土死了。“ “看他那双鞋,还是布鞋呢,我们这里都穿皮鞋了。“ 我站在讲台上,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师走过来,笑著说:“这是新来的同学,大家要和他好好相处。“ 但同学们的目光,还是充满了轻蔑。我走到座位上,坐下来,头低著,不敢看任何人。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被看不起,是这么难受。 但我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认输。 我努力学习,虽然基础不好,但我很努力。放学后,我还要帮妹妹们做饭、洗衣服,晚上还要写作业,忙到很晚才能睡觉。 但不管我怎么努力,同学们还是叫我“小乡巴佬“。 直到有一天,一个挺著大肚子的孕妇来到我们学校,找我。 “你就是青师兄?“她问道,语气有些急切。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我是。“ “我听说你会看男女,能不能帮我看一下?“她摸著自己的肚子,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我看了看她的肚子,又问了她的年龄和怀孕月份,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是个男娃,“我说,“小腹下坠,缝单必男。“ 孕妇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真的?太好了!谢谢你!“ 她高兴地走了,但很快,又带著几个孕妇来了。 “听说你会看男女,能不能帮我们也看看?“ “我也是快生了,想知道是男是女。“ “听说你很准,帮我也看看吧。“ 我一个一个地帮她们看,一个一个地给出答案。几乎都是准的。 消息很快传开了,县城里的人都知道,有个从乡下来的“小神童“,会看孕妇肚子辨男女,几乎都准。 那些曾经叫我“小乡巴佬“的同学,也开始用一种不一样的眼光看我。 “原来他这么厉害啊。“ “我听我妈说,他看男女特別准。“ “上次那个孕妇就是找他看的,结果真的生了男娃。“ 我站在人群中,听著他们的议论,心里没有太多的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满足感——我终於证明了自己,终於不再只是个“小乡巴佬“了。 但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什么本事,只是我观察总结出来的经验罢了。 小腹下坠的是男娃,肚子上挺的是女娃。缝单必男,缝双必女。配合孕妇的年龄、怀孕月份,几乎都是准的。 这些东西,不是什么玄学,只是观察。 但在那个时候,这些东西,让我成了县城里的“小名人“。 第6章 稻香里的童年 去县城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乡下那种饿肚子、穿破衣服的日子,慢慢过去了。父亲做木头生意赚了一些钱,家里的条件也越来越好。 但我童年最快乐的时光,却是在稻香里度过的。 外婆的老房子后面,是一片稻田。每到秋天,稻穀成熟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瀰漫著稻穀的香味。那种香味,很特別,甜丝丝的,带著阳光的味道。 那时候,我们放学后就会去稻田里玩。 捉迷藏、打仗,什么游戏都玩。一群孩子在稻田间跑来跑去,压倒了一片片稻子,大人们看见了,就会骂我们:“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把稻子都压坏了!“ 我们嘻嘻哈哈地跑,大人们追不上,只能跺著脚骂。 有时候,我们还会在稻田里打仗。用稻草编成帽子戴在头上,用稻草杆当枪,分成两队,你追我赶,玩得不亦乐乎。 稻穀收割的时候,我们就帮著大人们割稻子、捆稻子、挑稻子。虽然累,但很有意思。大人们给我们讲笑话,我们就在田里哈哈大笑,笑声传得很远。 除了稻田,我们还在池塘里游泳。 外婆老房子前面有个小池塘,水不深,刚好到我们腰部。夏天的时候,一群孩子就在池塘里扑腾,像一群小鸭子。 “快来追我!“ “看我抓到你!“ “哎呀,你踩到我了!“ 池塘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那时候,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摸田螺。 池塘里的田螺很多,我光著脚丫,在池塘里慢慢走,脚底能感觉到田螺的存在。一踩一个准,然后弯下腰,把田螺捡起来,放进篮子里。 一两个小时,就能摸到一篮子田螺。拿回家,用姜葱炒了,味道特別香。虽然没有肉,但那种鲜美的味道,我现在还记得。 除了玩,我们还要帮忙种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外婆舅舅们有地,我们放学后就要去种菜、浇水。那时候县城里的地还不多,很多人家都有菜地,种些青菜、萝卜、茄子,自己吃,还能卖点钱。 我和妹妹们经常去地里干活,虽然累,但很有成就感。看著自己种的菜慢慢长大,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那时候,我们的童年,才算是真正有了意义。 不像在乡下的时候,每天都要担心吃不饱、穿不暖。现在,我们至少不用为吃饭发愁了,而且还能玩、能种菜、能摸田螺。 更重要的是,我们家慢慢富裕起来了。 有一年,父亲买了一台电视机,黑白的那种,14寸,放在堂屋里。 那时候,电视机还是很稀罕的东西,整个县城也没几台。我们家有了电视机,就成了邻居们眼里的“有钱人“。 每天晚上,邻居的小孩都会跑到我们家来看电视。 “你们家有电视,真了不起!“ “我也能看吗?“ “让我坐在前面,我看不清楚。“ 小小的堂屋,挤满了孩子,大家挤在电视机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那时候的电视节目不多,新闻、天气预报、一些老电视剧,但孩子们看得津津有味。 我坐在电视机旁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自豪感。 以前,这些孩子都叫我“小乡巴佬“,轻蔑地看著我。现在,他们跑到我们家来看电视,用一种羡慕的眼光看著我,仿佛我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因为家里有电视,邻居的小孩都不怎么欺负我们了。他们知道,我们家是“有钱人“,不能隨便欺负。 那时候,我们一年都有好几套衣服,夏秋冬都有两套,再也不用穿补丁了。我们走在街上,穿著新衣服,心里別提多高兴了。 我记得那时候,我有一套蓝色的运动服,是母亲在县城的百货商店给我买的。穿上新衣服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比谁都帅,走路都带著风。 那段时间,是我童年最快乐的日子。 稻香里的捉迷藏,池塘里的摸田螺,菜地里的浇水干活,还有电视机前的欢声笑语。 这些,都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回忆。 但我知道,这些快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父亲辛苦赚来的。他常年在外面跑木头生意,风吹日晒,吃了很多苦,才让我们过上这样的日子。 那时候,我就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也要像父亲一样,赚钱养家,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第7章 河底重伤 八岁那年,我经歷了一场生死考验。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们几个孩子在河边玩耍,那时候村边有一条小河,水不深,但很清澈,是我们夏天最喜欢去的地方。 邻居家的一个大孩子比我大好几岁,他提议我们去河里游泳。“水很凉快,下去玩玩吧,“他说,眼神里带著诱惑。 我那时候还不会游泳,但看著他们在水里扑腾,心里也痒痒的。“我也想下去,“我说。 那大孩子看了我一眼,笑著说:“来吧,我带你。“ 我就真的跟著他下了水。河水很凉,冲刷著身体,那种感觉很舒服。我在水里扑腾著,那大孩子在前面带路,我们沿著河边慢慢走著。 但我不知道,危险就在脚下。 河底的玻璃渣,在清澈的水里几乎看不见。我的脚踩上去,那一瞬间,我以为踩到了一块石头。但紧接著,一阵剧痛从脚底传来。 “啊!“我大叫一声,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摔倒在水里。 血,瞬间就从脚底涌了出来,染红了周围的水。不一会儿,半条河都被染成了红色,那种红色,在阳光下刺眼得让人害怕。 “你的脚流血了!“那大孩子嚇坏了,赶紧把我拉上岸。 我坐在河岸上,看著自己脚底,玻璃渣还扎在里面,血一个劲地往外涌。我嚇得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妈妈,妈妈!“ 正在河边洗衣服的婶子听到了,赶紧跑了过来。看到我脚底那片血,她也嚇坏了,说:“快,快去医院,这个要缝合!“ 她背起我,飞快地往村里的赤脚医生那里跑。我在她背上,哭得撕心裂肺,脚底的疼,还有心里的恐惧,让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到了赤脚医生那里,医生一看就皱起了眉头:“这伤口很深,玻璃渣还扎在里面,要把玻璃渣取出来,然后缝合。“ “要打麻药吗?“婶子问。 医生摇了摇头:“麻药没有,只能硬缝。“ “硬缝?“婶子愣了一下,“那得多疼啊。“ 医生说:“没办法,麻药太贵了,我们这里没有。“ 我听著他们的对话,哭得更厉害了。硬缝,那是什么概念?就是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直接用针线把伤口缝起来。那种疼,我想都不敢想。 但没办法,必须缝合。 医生让我躺在竹床上,他拿著针线,准备开始。我看著那根针,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流。婶子在一旁安慰我:“不怕不怕,一下子就好。“ 但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医生的手很稳,但针穿过皮肉的那种感觉,我到现在都记得。每一针,都像是在心头扎了一下。我疼得大叫,眼泪模糊了视线,只能感觉到针线在皮肉里穿来穿去。 一共缝了七针。 七针,每一针都疼得要命。我疼得休克了,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了。母亲在旁边哭,父亲在一旁抽菸。我看了看自己脚底,包著纱布,还在隱隱作痛。 “孩子,“母亲握著我的手,“你受苦了。“ 我看著母亲,眼泪又流了下来。那场伤,不仅让我吃了不少苦,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中有些疼,是必须要经歷的。 但奇怪的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怕了。 真的,我受伤过,我再也不怕了。可以和別人拼命的那种了。 脚底的疤痕,成了我童年的印记,也成了我性格转变的契机。那个曾经胆小怕事的男孩,从那以后,变得勇敢了,变得敢拼命了。 也许是那场伤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做生死,也许是那场伤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疼痛。 但不管是什么,我知道,我变了。 从那以后,我不再怕疼,不再怕受伤。即使后来又被扫把打过屁股,每年又发高烧,但那些都算不了什么了。 我经歷了最疼的,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那场河底重伤,成了我童年的第二道印记——印记里写著疼痛,也写著成长。 第8章 第一代留守儿童 八岁那年河底重伤后,我的性格变了,变得敢拼命了。但真正让我早熟的,不是那场伤,而是成为第一代留守儿童。 父母一直在外面跑计划生育。 那时候计划生育政策很严,不能多生孩子。但我的曾祖母下面,我们家族里就只有两个男娃——就是我。祖父下面,祖母改嫁出去了,后来又找了人,生了三叔和姑姑。但总的来说,家族的男丁还是太少。 父母想要个儿子,但已经生了三个妹妹了,再想生,就违反计划生育了。 於是,他们开始了漫长的躲藏。 一开始,他们带著三妹去打工,留我和两个妹妹在家里。后来,他们带著一个妹妹去打工,留我和两个妹妹在家里。 我成了家里的“小家长“。 那时候我才几岁,最大的才十岁,最小的妹妹还在襁褓里。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烧火做饭,然后送妹妹们去上学,自己再去上课。 放学后,还要砍柴、餵猪、洗衣服、带妹妹们。 “哥,我饿了,“妹妹们经常喊我。 “等一下,哥在做饭,“我一边烧火一边说,“马上就好。“ 灶台太高,我够不著,就搬个凳子站著。火苗窜上来,烤得脸发热,但我不敢鬆懈,因为妹妹们还饿著。 那时候的灶台,是土做的,烧柴火。柴火要自己去砍,砍完柴还要晾乾,才能烧。 我背著柴刀,上山砍柴。山路不好走,我走得很小心,生怕摔了。砍柴的时候,力气小,砍不下去,只能一点点地磨,磨到手都起了泡。 回到家,还要把柴劈开,码好,方便烧火。 除了做饭砍柴,我还要洗衣服。 那时候没有洗衣机,只能手洗。妹妹们的衣服、我的衣服,一大盆,用肥皂搓,用棒槌敲。冬天水冷,手都冻得通红,但我还是坚持洗完。 “哥,水好冷,“妹妹们看著我在冷水里洗衣服,心疼地说。 “没事,哥不怕冷,“我说著,手冻得发抖,但不敢停。 洗完衣服,还要晾乾。有时候天气不好,衣服晾不干,妹妹们就没有衣服穿了。 带妹妹们,更是一大挑战。 最小的妹妹还在襁褓里,要餵奶,要换尿布,要哄著睡觉。我才几岁,哪里会这些,只能学著母亲的样子,一点点地摸索。 “別哭,別哭,哥抱抱,“我把妹妹抱在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哥哥在这里,不怕。“ 妹妹哭累了,就睡著了。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生怕她醒了。 稍微大一点的妹妹,虽然能自己吃饭自己走路,但也要看著她们。她们调皮,到处跑,生怕摔著了。她们饿,要给她们弄吃的;她们哭,要哄著她们。 我就像个大人一样,操持著家里的一切。 父母偶尔一年回来三几次,每次回来,都会带点好吃的,带点新衣服。 “孩子们,想爸爸吗?“父亲摸著我的头说。 我看著父亲,心里有委屈,也有想念。委屈的是,他们不在家,我一个人带妹妹们,太辛苦了。想念的是,他们终於回来了,有人疼我了。 但很快,他们又要走了。 “爸爸妈妈要出去赚钱,你们在家要乖,“母亲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点点头,看著他们背著包袱离开,心里酸酸的。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太可怜了。 別人家的孩子,都有父母陪著,都有人疼爱。而我,一个人带著妹妹们,又当爹又当妈。 但我也知道,父母是为了赚钱养家,是为了让我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在外面打工,也不容易。 於是,我学会了坚强。 不管多辛苦,不管多委屈,我都咬牙坚持著。因为我知道,我还有妹妹们要照顾,我还有一个家要撑著。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辛苦,也是最早熟的时光。 我从一个只知道吃米糕的嫡长孙,变成了一个能干家务、能照顾妹妹的小大人。 那种辛苦,那种孤独,那种早熟,让我比同龄的孩子,成长得更快。 但我也知道,这只是人生的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9章 肚形辨男女 之后,我在县城里开始上学。 但那段时间,我成了同学们眼里的“小乡巴佬“。我背著母亲缝的书包,穿著母亲做的布鞋,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心里总有说不出的自卑。 “看,那不是乡下来的吗?“ “乡巴佬,土死了。“ “看他那双鞋,还是布鞋呢,我们这里都穿皮鞋了。“ 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我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只能默默忍受。 但我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认输。 我开始观察,观察身边的一切。我发现,县城里的人,尤其是孕妇,很喜欢找人看男女。 那时候没有b超,不能提前知道胎儿性別。孕妇们只能靠猜,或者找有经验的人看。 我看了很多孕妇,慢慢总结出了一些规律。 小腹下坠的是男娃,肚子上挺的是女娃。配合孕妇的年龄、怀孕月份,缝单必男,缝双必女——几乎都是准的。 这个规律,不是什么玄学,不是什么祖传秘方,只是我观察总结出来的经验。但那时候的县城,这个规律,成了我的“绝活“。 有一天,一个挺著大肚子的孕妇来到我们学校,找我。 “你就是青师兄?“她问道,语气有些急切。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我是。“ “我听说你会看男女,能不能帮我看一下?“她摸著自己的肚子,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我看了看她的肚子,小腹下坠得很明显。又问了她的年龄和怀孕月份,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是个男娃,“我说,“小腹下坠,缝单必男。“ 孕妇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真的?太好了!谢谢你!“ 她高兴地走了,但很快,又带著几个孕妇来了。 “听说你会看男女,能不能帮我们也看看?“ “我也是快生了,想知道是男是女。“ “听说你很准,帮我也看看吧。“ 我一个一个地帮她们看,一个一个地给出答案。几乎都是准的。 消息很快传开了,县城里的人都知道,有个从乡下来的“小神童“,会看孕妇肚子辨男女,几乎都准。 那些曾经叫我“小乡巴佬“的同学,也开始用一种不一样的眼光看我。 “原来他这么厉害啊。“ “我听我妈说,他看男女特別准。“ “上次那个孕妇就是找他看的,结果真的生了男娃。“ 我站在人群中,听著他们的议论,心里没有太多的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满足感——我终於证明了自己,终於不再只是个“小乡巴佬“了。 但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什么本事,只是我观察总结出来的经验罢了。 县城里的孕妇,越来越多地来找我。有时候,一天要帮好几个孕妇看男女。我都不嫌麻烦,耐心地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给答案。 “准,真准!“大人们都这么说。 我成了县城里的“小名人“,被叫做“小神童“、“小半仙“。 但我心里很清楚,我不是什么神童,也不是什么半仙,我只是一个善於观察、善於总结的小孩子罢了。 这段时间,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证明了自己。 从被叫“小乡巴佬“,到被称为“小神童“,我用实力证明了,我並不比別人差。 而这种自信,也成为我后来人生中最重要的支撑。 第10章 三爷的温暖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三爷是最温暖的存在。 他是祖父的弟弟,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人。我总喜欢坐在他的怀里,他什么都给我吃。 那时候我很爱吃肥猪肉,三爷嘴里的肉,都会吐出来给我吃。那股带著口水味儿的肥肉,在我嘴里却是世界上最香的东西。 “年轻人,多吃点,“三爷笑呵呵地说,“正在长身体呢。“ 我嚼著肥肉,心里美滋滋的。三爷的怀抱,是童年最温暖的港湾。 我记得姑姑她们带我去社队里的花生地捡漏,別人捡的都是小的、坏的,我总是把最好的花生带回去给三爷。 “三爷,给你,“我把花生捧到他面前,“最好的花生。“ 三爷接过花生,脸上笑开了花,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好孩子,三爷最喜欢你了。“ 他把花生一颗一颗剥开,把花生米塞进我嘴里。“甜吗?“他问。 “甜,“我嚼著花生米,“真甜。“ 那时候我们家族做烧瓦片,就是老式房子上面的瓦片。做瓦片要用黄土和瓷土配比,然后做成模片,晾乾之后安装到土窑里,烧七天七夜,然后密封起来,等满满降温以后开窑就可以卖了。 那个瓦窑在村后的上午坑,每次放学我都要给他们送饭去。一路上爬坡上坎,汗水湿透了衣服,但我心里是开心的,因为三爷在那里干活。 “三爷,我给你送饭来了,“我跑到瓦窑前,把饭盒递给他。 三爷接过饭盒,擦了擦额头的汗:“好孩子,辛苦你了。“ 他打开饭盒,里面是母亲做的饭菜——白米饭、咸菜、还有一块肥猪肉。三爷看到那块肥猪肉,眼睛一亮,但他没有自己吃,而是夹起来,放进我碗里。 “你吃,“他说,“你正在长身体。“ “三爷,你吃,“我说,“我不饿。“ “让你吃你就吃,“三爷笑著说,“三爷不饿。“ 我看著三爷那张被烈日晒黑的脸,看著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那时候,我真的很爱三爷。 爱他给我肥猪肉吃,爱他带我玩,爱他那种朴实、善良、疼爱孩子的性格。 但就在我六岁那年,三爷走了。 那天一直在下雨,雨下得很大,好像要下个不停。三爷在瓦窑旁边干活,突然塌方了,一把锄头砸中了他。 整个人,臟腑都碎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玩。母亲哭著跑进来,说:“三爷走了。“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走了?去哪里了?“ “死了,“母亲说,“瓦窑塌方,三爷被砸死了。“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三爷,那个最疼我的人,那个给我肥猪肉吃的人,那个总是笑呵呵看著我的人,就这么走了。 我哭著跑到瓦窑那边,看到三爷的遗体躺在雨里,浑身是泥,已经没有了气息。 “三爷!“我扑过去,抱著他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但三爷再也听不到我的声音了。他永远地睡著了。 曾祖母站在一旁,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一动不动。她仿佛被抽乾了灵魂,整个人都虚脱了。 白髮人送黑髮人,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三爷的遗体不能进房子,只能在房子外面搭了一个棚。我在棚边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没有力气了。 最爱我的人,就这样草草过完了一生,离开了。 从那以后,我的童年,少了一份最温暖的依靠。 但我知道,三爷虽然走了,但他给我的爱,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 那股带著口水味儿的肥猪肉,那个温暖的怀抱,那张笑呵呵的脸,那些陪我捡花生的日子,都成了我童年最珍贵的记忆。 三爷走了,但三爷的温暖,永远在。 第11章 真正的童年 去县城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乡下的飢饿、穿破衣服的日子,慢慢过去了。父亲做木头生意赚了一些钱,家里的条件也越来越好。 但我最开心的,不是有了新衣服,不是吃上了好饭菜,而是——我终於有了真正的童年。 乡下的时候,我每天都要担心吃不饱、穿不暖,每天都要带妹妹们、煮饭、砍柴,根本没有时间玩。 但到了县城,情况不一样了。 妹妹们都在上学,父母虽然还是在外面打工,但至少不会像在乡下那样,一走就是大半年。母亲会偶尔回来看看我们,给我们带点好吃的、好穿的。 於是,我终於有时间玩了。 那时候,县城还没有现在这么繁华,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柏油马路,到处都是老房子、老街道。但在我眼里,县城就是天堂,就是我梦想中的世界。 县城里的孩子,也和乡下的孩子不一样。 他们不用帮家里干农活,不用带妹妹们,他们有很多时间玩。他们有玩具,有新衣服,有各种各样的零食。 我刚到县城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异类,格格不入。他们叫我“小乡巴佬“,轻蔑地看著我,仿佛我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慢慢地,我和他们混熟了,开始一起玩。 我们在一起捉迷藏,在一起打仗,在一起下河摸鱼,在一起偷摘邻居家的果子。 那些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我不需要担心吃不饱,不需要担心穿不暖,不需要担心带妹妹们。我只需要玩,只需要开心。 那时候,我才真正感觉到,原来童年,应该是这样的。 不是带妹妹们、煮饭、砍柴,不是每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而是——玩,开心,无忧无虑。 我终於有了真正的童年。 但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父亲辛苦赚来的。 他常年在外面跑木头生意,风吹日晒,吃了很多苦,才让我们过上这样的日子。 看著父亲每天早出晚归,看著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著那张被烈日晒黑的脸,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父亲是为了我们,才这么辛苦的。 我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也要像父亲一样,赚钱养家,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担当,我只知道——我要让父亲不那么辛苦,我要让妹妹们有更好的童年。 於是,我开始学著父亲的样子,学著怎么赚钱。 我卖过冰棍,卖过假烟,赚了一些钱,也吃了不少苦。 但那些辛苦,和父亲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父亲为了我们,忍受了多少孤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而我,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真正的童年,不仅仅是玩,更是——懂得感恩,懂得珍惜,懂得体谅。 我看著父亲,看著妹妹们,看著这个来之不易的家,心里满满的都是感激。 我知道,这一切,都来之不易。 我要珍惜,我要努力,我要让这个家,越来越好。 第12章 电视机来了 有一年,父亲买了一台电视机。 那是一台黑白电视机,14寸,不大,放在堂屋里,看起来特彆气派。 那时候,电视机还是很稀罕的东西,整个县城也没几台。我们家有了电视机,就成了邻居们眼里的“有钱人“。 “你们家有电视,真了不起!“邻居们都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啊。“ 父亲笑了笑,说:“慢慢来,以后都会有的。“ 电视机刚买回来的那天,我们一家人围著电视机看。虽然屏幕不大,黑白画质,但在我眼里,那是最神奇的东西。 人像在屏幕里动来动去,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我看得目不转睛,连饭都忘了吃。 “吃饭了,“母亲叫了我几次,我才依依不捨地关掉电视机,去吃饭。 那时候的电视节目不多,主要是新闻、天气预报,还有一些老电视剧。但即使这样,我们也看得津津有味。 更让我高兴的是,邻居的小孩都跑到我们家来看电视。 “你们家有电视,能让我们看吗?“邻居家的小明问我。 “能啊,“我笑著说,“你们什么时候来都行。“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我们家都挤满了孩子。小小的堂屋,坐不下了,有的孩子就坐在地上,有的孩子站著,眼睛都盯著电视机,一眨不眨。 “往前挤挤,我看不见,“有的孩子喊。 “別挤,別挤,我也看不清楚,“有的孩子回。 堂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虽然挤,虽然吵,但那种大家一起看电视的感觉,真的很好。 我坐在电视机旁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自豪感。 以前,这些孩子都叫我“小乡巴佬“,轻蔑地看著我,仿佛我是什么低人一等的人。现在,他们跑到我们家来看电视,用一种羡慕的眼光看著我,仿佛我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因为家里有电视,邻居的小孩都不怎么欺负我们了。他们知道,我们家是“有钱人“,不能隨便欺负。 那时候,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面子。 以前,我被人轻视,被人嘲笑,心里总觉得低人一等。现在,有了电视机,我有了面子,有了被尊重的感觉。 那种感觉,真的很好。 除了电视机,我们家还买了很多新衣服。 小时候,在乡下的时候,我们经常穿补丁衣服,破了就补,缝缝补补又一年。那时候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哪敢奢望什么新衣服。 但到了县城,情况不一样了。 父亲赚了钱,我们一年都有好几套衣服。夏天的有短袖、短裤,春秋的有长袖、长裤,冬天的有棉衣、棉裤。 每一套衣服,都是新的,没有补丁,穿在身上特別舒服。 “真好看,“妹妹们穿著新衣服,开心地转圈圈。 “真好看,“我看著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心里也美滋滋的。 我记得那时候,我有一套蓝色的运动服,是母亲在县城的百货商店给我买的。穿上新衣服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比谁都帅,走路都带著风。 我们走在街上,穿著新衣服,別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著我们。那种感觉,比什么都好。 那时候,我们终於不再穿补丁了。 我们终於可以一年有好几套衣服了。 我们终於不用再为穿发愁了。 父亲看著我们穿著新衣服,脸上露出了笑容。“只要你们好好读书,我就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我看著父亲,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父亲为了我们,常年在外面跑生意,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但只要我们过得好,他就开心了。 那时候,我明白了——父母的爱,是世界上最无私的爱。 他们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但只要我们过得好,他们就开心了。 我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也要像父亲一样,赚钱养家,让父母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