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徒游戏》 楔子 戚白 2126年3月21日,阴,蓝鯨监狱1號审讯室。 刺目到近乎使人失明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打下,將纯白合金构筑的房间浸泡於夸张的冷白。 被绑在椅子上的罪犯微微仰面,微笑著望向前方:“先生,请问可以给我一面镜子吗?” 这是个很漂亮的年轻人,乌黑的长髮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刘海半遮住的眉眼秀丽精致,脸色却苍白得像鬼,连唇色都是极淡的,仿佛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尸。 此刻,他的身躯被精神病人常用的束缚带紧紧勒住,双手被金属手銬反剪於椅背,双腿亦被脚镣固定於椅子腿,就算有人来劫囚,直接扛著椅子跑估计都比將他从椅子上解救下来要轻鬆十倍——儘管椅子亦已被焊死於地面。 审讯官坐在办公桌后,看著罪犯冷笑:“你已被剥夺所有权利,无权提出任何要求。接下来我將对你进行讯问,你必须如实回答。” 他按下开关,淡蓝色的全息投影悬浮在房间中央,一行行资料快速加载,勾勒出一个切实存在的危险生物。 【戚白,男,2104年4月4日出生於蓝鯨市外城,无业,长期混跡於非法赌场、地下帮派等灰色地带…… 【2126年2月20日由维序局总局签署逮捕令,2126年3月20日被捕……】 反社会人格,缺乏同理心,具有无差別的攻击性、强侵略性和毁灭欲……无数象徵著威胁和不稳定的標籤被写进档案。几乎所有与他有利益衝突的人都离奇地失踪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跡和能够指向元凶的证据。 好在,维序局抓人从来不需要证据。在確定戚白的存在有危害联邦秩序的隱患后,逮捕令在第一时间下达,当天便有探员领命去往混乱不堪的外城。 但直到一个月后,探员们才终於將目標围堵在货柜房中,押送至蓝鯨监狱。 “索伦?里德、马库斯?肯特、刘始……”审讯官报出一串名字,死死注视罪犯的眼睛,“戚白,我们有七名同伴在缉捕你的过程中失联,他们现在人在何处,是否还活著?”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罪犯反问一句,声音含笑,“不得不说,在外城新建尸体加工厂是个绝妙的主意,联邦大概也想不到,那些机器在吞入流浪汉尸体的同时还能消化那么几位高价值人士改善伙食吧……” 蓝鯨市外城一共有三个尸体加工厂,主要职责是將人类尸体分解成水、蛋白质、脂肪和微量元素,做成廉价食品餵饱外城人——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宣传为一种“德政”。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审讯官压抑著情绪,冷声追问:“你以残忍的方式杀害他们,是因为不满联邦的政策吗?” “不,只是因为麻烦。”罪犯摇了摇头,“就像联邦为了避免麻烦,哪怕没有证据也会逮捕所有身负嫌疑的人那样,我认为让他们活著回去会很麻烦,所以只能杀了他们了。” “你知不知道,他们最大的不过二十八岁?他们有父母和爱人,有的还有等他们回家的孩子……” “所以呢?” “仅仅是因为那种可笑的原因,你就毁了七个家庭,还毫无悔过之心?” “据我所知,维序局每年无证据逮捕上千万人,其中百分之十会死在押运路上。活著是一种幸运,死了是能力不济——在这种思潮下,谈道德不嫌无聊吗?” 审讯官皱眉问道:“你愤世嫉俗,不满我们的行事准则,所以对我们的人痛下杀手?” 罪犯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一个过时的冷笑话,情不自禁地嘲讽讲述者的无能。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抬眼望向审讯官,黑沉的眸底映出后者骤变的面色。 “首先,我对这个世界將会变得更好还是更糟都不感兴趣,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心送给那些恪守公序良俗的蠢货。” 罪犯身上的束缚接连散开,“哗啦啦”落了一地,审讯官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便被一把拽向椅子,反手卡住脖颈。 尖锐的金属丝刺入皮肉,血液喷射而出,泼洒在罪犯的面颊和囚服上,蛇虫般蜿蜒向下流淌。 “其次,感谢你和我说这么多话,解开这些傢伙確实费了我一番功夫。”罪犯摆弄著金属丝,並不急著贯穿审讯官的脖颈。 警报声悽厉地响起,整间审讯室闪烁令人不安的红光。 审讯官本能地挣扎,语速极快地冲罪犯大喊:“你逃不掉的!门上锁了,他们很快就会过来……”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阵更为放肆疯狂的笑声。 “我知道啊,”罪犯说,“最后想对你说的话就是:我对活下去没什么兴趣,並且很乐意拉你一起去死。” 刺耳的警报声里,罪犯的声音被撕扯得模糊,但在近处依旧能听清他的言语:“为了防止罪犯越狱,索性直接断绝审讯官生还的可能……不得不说联邦真是一如既往地害怕麻烦啊……哈哈哈哈……” 门外,密集的枪声如雨而至。 …… 疼痛,窒息,寂静…… 戚白在一片黑暗中睁开眼,被子弹贯穿的触感消失殆尽,死亡的实感亦丝缕消散。 一行银白色的文字在眼前浮现,伴隨著冰冷的电子音:【尊敬的受选者,欢迎来到罪恶尖塔】 罪恶尖塔是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戚白挑起眉来。 好像察觉了他的疑问,新的文字缓缓浮现:【罪恶尖塔由世界意志创造,会在世界崩坏腐败、文明驶入岔路之际降临世间,通过一场场危机四伏的游戏筛选出新的救世主,改变世界,救赎文明。】 【你所在的文明已驶入岔路,符合罪恶尖塔的降临条件。而你经过评估,各方面素质优异,可以进入罪恶尖塔,参与对救世主之位的竞爭。】 戚白陷入了沉思。 是的,这个世界糟糕透了。 既得利益者在人类歷史中根深蒂固,二十一世纪末,各大垄断公司凭藉掌握的財富和技术架空政府,潜移默化地打破国家的分別,七大洲四大洋逐渐归於地球未来联邦统一管理。 名为“资本”的病毒在全世界的血管中不受阻塞地流窜,贫富悬殊、阶层固化等问题如癌症般蔓延,时至今日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城市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口空气都是富人们的私有財產,无力支付使用费的穷人们被迫背井离乡,临时帐篷和货柜房烂疮似的在城市周边扩散,形成庞大的外城区域。 一年到头都灰濛濛的天幕下,人们过著和野兽没什么区別的生活,贫穷、痛苦、绝望……普遍不幸的培养皿里,各种糟糕的元素一股脑儿倒在一起,戚白从有记忆起就很討厌、很討厌这样的地方。 但他从来没有改变世界和救赎世人的想法。 “我想你找错人了。”戚白认真地说,“很不巧,我是一个极端利己主义者,只要能够获得利益,哪怕全世界一起完蛋我也在所不惜。 “並且我对玩游戏不感兴趣,除非能够一键跳到结局,直接让我独揽所有奖励——显然你说的游戏不属於这一类型。” 他向罪恶尖塔诚恳地推心置腹,不怎么客气地告诉这个超自然存在:他戚白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坏种,赶紧行行好让他该死地安息吧,別再在他这儿浪费时间了。 谁知又有两行文字弹了出来: 【只要通关游戏,你將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包括全世界;而你所需要考虑的,只有贏过所有人。】 “想要的一切么?”戚白的双目眯成狭长一线。 过去二十二年,他对世间万物的欲望都强烈到了近乎譫妄的程度,所有好的东西他都想牢牢攥在手心,哪怕毫无用处、烂在手里,也不愿意让他人得到。 站在货柜房里眺望內城的霓虹灯光时,他会疑惑为什么那座城市不属於自己;路遇前来做慈善的內城人,看著那光鲜亮丽的打扮,他时常生出无端的恨意。 欲望永无止境,他始终飢饿,眼睛总是渴望地盯著那些不曾被他揽入怀中的財富。 而只要一想到某些资產他这辈子都无法得到,他就恨不得立刻去死,祈祷下辈子出生在內城的大財阀家,成为横徵暴敛的一员。 戚白问罪恶尖塔:“如果我想要得到全世界,会以怎样的形式?” 【在你登上罪恶尖塔第一百层后,你会成为此世至高无上的神明,拥有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並获得所有人的信仰。】 好吧,戚白承认,他心动了。 他討厌这个世界的根源便在於世界上不存在一条可以让他登上金字塔顶端、贏家通吃的途径,罪恶尖塔却將这条路明晃晃地放在他眼前。 他將有可能凌驾在规则之上,支配社会的每一根血管;他將有可能操控世人的思想,让他们將他当做神明来崇拜。 他也许將犯下百死莫赎的罪行,但哪怕因此死去,也是死在追逐自己欲望的道路上,而非死於虚偽的审判。 【是否签订契约,开启第一场游戏?】电子音適时问道。 戚白看著面前浮现的【是】和【否】二字,空洞的眼中罕见地绽开明媚的光彩。 他缓缓抬手,触向那个猩红的【是】字。 【契约已签订,数据录入中……录入已完成】 【游戏载入中……载入已完成】 第一章 赎罪天平(一)「背叛有罪」 纯白的立方体房间中,四面墙壁皆被横平竖直的黑线等分划割,恍若西洋棋的棋盘。 银白色的锁链从天花板垂落,將一根约五米长的金属杆悬吊在离地三米处。 金属杆两端各掛著一个巨大的金色鸟笼,目测有两米高,与金属杆构成简易的天平结构。 戚白在鸟笼中睁开眼,第一时间低头检查了一番自己。 他还穿著死前穿的那身囚服,杀人时留下的血污在前襟晕染开不规则的形状,散发著浅淡的血腥味。 被子弹击穿的部位没有伤口,手中的金属丝也不见了,他除却衣物外身无长物,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无所有。 戚白的眼底织起一丝厌烦,他喜欢拥有,相应的討厌失去,尤其是这种並非出自他本意的遗失。 脑海底部响起冷冰冰的电子音:【为保证筛选的顺利进行,在罪恶尖塔的前五层,所有受选者都无法將可能影响游戏公平性的资產带入游戏。】 “你还真是一位讲究公平公正的神。”戚白在心里默念,不无嘲讽。 罪恶尖塔说:【我不是神。】 “你不是神,难道我是?” 【你可以是。】 戚白忽然就觉得这个话题没什么意思了。 他移动视线,一个灰黑色的面板出现在视野的左上角,和市面上全息游戏的系统界面大差不差,一行行银白色的文字缓缓浮现: 【罪恶尖塔第零层?游戏区】 【游戏名称:《赎罪天平》】 【游戏类型:双人博弈】 【前置提示:背叛有罪,使人沉重。】 戚白阅读完面板上的文字,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的鸟笼。 细密的栏杆將目光筛得支离破碎,但他依旧能看清里面坐著一个人。 那是个戴方框眼镜的年轻女子,穿一件颇具设计感的深蓝色卫衣,想来便是他在这场游戏中的对手。 …… 丁叶在一阵晃动中醒来,大脑混沌得如同蒙了雾。 最后的记忆是她正准备午睡,天花板上忽然冒出一行文字:【你想成为救世主吗?】 她隨口回答了个“想”,眼前顿时陷入黑暗,再睁开眼时,人就出现在这儿了。 一个声音告诉她,她被选入了一个叫做【罪恶尖塔】的世界,接下来將参加各种危机四伏的游戏,攀登一层层高塔。 贏到最后,登上第一百层塔的人会成为救世主,获得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现在正在进行的是第一场游戏,只要贏得这场游戏,她將正式进入罪恶尖塔第一层,还会获得暂时不知道是什么的额外奖励。 “上帝,真主,外星人,还是高维生物?”丁叶胡乱猜测著罪恶尖塔的来歷,同时小幅度地扭转头颅,观察四周。 她坐在一个离地一米的鸟笼中,鸟笼掛在一根金属杆上,金属杆的另一端也掛了一个鸟笼,里面坐著一个束低马尾的年轻人。 年轻人屈著膝盖,低垂著头,几缕髮丝从脸颊一侧垂落,將大半张脸隱匿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小角尖细的下巴。 明显不合身的囚服松松垮垮地掛在他身上,半敞著怀,猩红的血跡在前襟泼洒,好似一头刚完成进食的野兽,连偽装都不屑於做,便欣然赴会下一场宴席。 这是个外城人。丁叶做出判断。许多外城人都有留长髮的习惯,起初也许只是为了方便,久而久之便形成一种潮流——潮流的產生总是这么不讲道理。 大抵是察觉了丁叶的目光,年轻人抬眼望过来,唇角勾起微小的弧度:“戚白,『干戚』的『戚』,『黑白』的『白』。 “平日里在蓝鯨市外城做点小生意,来之前刚被维序局枪毙了,身上沾了点血,没嚇到你吧?” 枪毙?丁叶捕捉到关键词,一瞬间想起一大堆杀人放火、炸车炸楼的新闻。 她不著痕跡地將身躯向后挪了挪,礼貌地笑道:“哈哈,你不说我都没注意。” 她扶了扶眼镜,儘可能自然地补充:“我叫丁叶,也是蓝鯨市人,在蓝鯨大学读社会学,平时会组织一些活动,基本上每个月都去外城做调查,拍了不少纪录片,也经常呼吁內外城平权……” 丁叶不害怕死於维序局枪下的罪犯,出於实验课题的需要,她经常去蓝鯨监狱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早已摸熟了这类人的思维方式。 但她也深知这世上不乏仇视內城精英的偏激分子,由不得她不谨慎对待。 更何况,戚白著实古怪到了极点,从头到脚都透著一种不加掩饰的危险和违和。 丁叶可不相信他身上的血跡来自於维序局的处决,要知道,蓝鯨监狱早在五年前就採用注射死刑了。 “所以你死了?”戚白冷不丁地问,低哑的声音听不出意味。 丁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秒才明白,戚白这是推己及人,以为她也是在死后才进入罪恶尖塔。 她深知不同的处境容易招来嫉恨,索性套用了一个同学的经歷,笑道:“是啊,挺意外的。我在街头组织了一场游行,明明得到了批准,没想到还是被逮捕了……” “这样么?”戚白似乎信了她的说辞,也露出了笑容,“看来你真是一个『无私』的『好人』啊。” “咔噠噠——” 身下忽然响起清脆的机关转动声,丁叶循声看去。 鸟笼的金属底座的正中央凹陷下去两个拇指大小的圆洞,露出镶嵌在里面的一红一蓝两个按钮。 视野左上角的系统界面上,新的文字快速刷新: 【本场游戏一共十轮,规则如下: 【1、每轮游戏,你们都可以独立按下面前的按钮,蓝色即为“合作”,红色即为“背叛”; 【2、若双方都选择“合作”,各得1分;若双方都选择“背叛”,各得0分;若一方选择“合作”,一方选择“背叛”,背叛者得1分,合作者扣1分; 【3、游戏结束时,总积分较高者贏得游戏,总积分较低者將被淘汰; 【4、若最终积分相同,则比较第十轮玩家的选择,背叛者优先胜出;若第十轮玩家选择相同,则比较第九轮;以此类推。若十轮游戏皆选择背叛,则隨机判定胜负; 【5、每轮选择限在10分钟內做出,双方均做出选择后即进行计分,並进入下一轮游戏。】 猩红的数字出现在视野右上角,隨著时间的推移不停变动。 【00:09:59】 【00:09:58】 【00:09:57】 丁叶迅速阅读並理解了游戏规则。 这是一出经典的囚徒困境。 如果她和戚白互相信任,都选择合作,无疑能获得最多的积分,但只要有一方选择背叛,那么选择合作的那一方將损失惨重。 再加上游戏规则提到,同分时优先判定“背叛者”胜出,这简直是在明目张胆地鼓励背叛。 那么很容易达成的一个结果就是:双方每一轮游戏都不约而同地做出背叛的选择,然后根据【若十轮游戏皆选择背叛,则隨机判定胜负】这条规则听天由命,赌那二分之一的贏得游戏的概率。 “不,不会这么简单。”丁叶即刻否定了自己。 罪恶尖塔以筛选救世主为目的,如果鼓励受选者屈服於短期利益,那和现实有什么区別? “一定是有什么信息被我遗漏了……” 丁叶上划系统界面,重新阅读上面显示的文字,目光落在【前置提示】一栏。 “是了,【背叛有罪】,游戏名为【赎罪天平】,肯定不希望受选者背负罪恶。【使人沉重】的表述明显和【天平】强相关,明面上有利於背叛者的规则说不定是诱饵……” 选择“背叛”的玩家,大概率会在后续环节中付出隱藏的代价! 【00:09:11】 【00:09:10】 【00:09:09】 时间悄然流淌,丁叶抬眼看向对面的鸟笼。 戚白一派气定神閒的模样,微垂著眼帘,盯著笼底看了一会儿,便隨意地提起食指对著一个位置按了下去。 【已有一名受选者完成选择。】 冰冷的电子播报声响彻空间。 丁叶略微发怔,属实没想到戚白这么草率地就做出了决定。 他选了什么?蓝色还是红色?合作还是背叛? 从丁叶这个角度,根本无法看清戚白按下的究竟是哪个按钮,只看到青年懒洋洋地向后一靠,饶有兴趣地望过来。 “我选了背叛,你要一起吗?” 双人游戏只有一个贏家,丁叶可不相信戚白会这么好心地与她互通信息,八成是看出了【背叛】的选项有坑,想骗她试错。 但看戚白的神色坦坦荡荡,语气也不似作偽,丁叶一时间又不那么確定了。 万一戚白反其道而行之,真选了背叛呢? 【00:08:45】 【00:08:44】 【00:08:43】 无形之中压力倍增,丁叶深呼吸了一下,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能被影响。 “明明是亡命之徒,却一副友善的面孔,还在相互敌对的博弈游戏里摆出合作的姿態……我如果真的將她的选择纳入考虑范围,就是中了圈套。 “基於游戏本身来判断就好了,罪恶尖塔的目的是筛选救世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鼓励受选者选择【背叛】……” 时间还剩八分钟,丁叶想清楚了各个关节,不再犹豫,伸手按下蓝色的按钮。 第二章 赎罪天平(二)「理性人的默契」 【第一轮游戏结束,分数计算中】 电子音冷冰冰地响起,与此同时,视野右上角的倒计时下方多出了一行血红的文字: 【当前分数:-1】 “你真的选择了【背叛】?”丁叶抬眼看向戚白,略有些意外,却又隱隱生出一分“果然如此”的瞭然。 不是所有人都是像她这样的理想主义者,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信奉利己主义,为了不损害自己的利益,势必会做出明面上最稳妥的选择,【背叛】的选项从规则上看,確实是万不会出错的答案。 丁叶只是没想到,戚白看上去挺冷静从容的,竟然会忽略【背叛有罪,使人沉重】这条最明显不过的提示。 不,也许没有忽略,只是因为外城人刻入基因里的短视,鼠目寸光到斤斤计较每一步的得失,所以才不愿意选择明显会吃亏的【合作】选项,並且为了拉她下水,提议她一起选择【背叛】。 丁叶想起她数年前做的一个实验,將糖果分发给外城那些脏兮兮的孩子们,告诉他们只要帮忙保管一周,就可以得到双倍的奖励。但最终,只有寥寥几个孩子將糖果还回来…… “咔噠噠——” 下方的地面忽然裂开一条缝隙,被一分为二的地板缓缓向两侧拉开,露出的竟然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一个装满了水的深池!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响起,被锁链高吊在空中的金属杆迅速倾斜,戚白那一侧的鸟笼好像放入了千钧的重物,以惊人的速度向下坠落。 丁叶所在的鸟笼则开始急速上升,短短几秒间就到达了最高处,一抬手就能触碰到天花板。她反应不及,一个趔趄撞在笼壁上,捱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余光一瞥,只见下面的戚白大半个身子都浸没在水中,被挤占空间的池水化作银白的水花,冲向半空又如雨洒落,砸在水面上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晃动渐渐止息,金属杆以不符合物理规则的方式完全垂直於地面。 丁叶急促地呼吸著,小心翼翼地趴在鸟笼边缘向下张望,浅白色的水花在水面上此起彼伏地浮动,像极了城市边缘腐烂的菌群。 戚白正抓著鸟笼高处的栏杆稳定身形,胸膛以下的部位尽数没入池水,长发的尾梢浸在水里,飘荡开去,蛇虫般游曳。 大大小小的水花落到他身上,將他全身都浇得湿透了,单薄的囚服黏糊糊地吸附身躯,水流成股顺脸颊淌落。 至此,丁叶终於知道了【背叛】的惩罚,即让玩家所在侧的鸟笼变得沉重,从而降低高度。 一次背叛就足以让原本悬在三米高处的鸟笼浸入水池,那么……如果多选择几次背叛呢? 她只觉得后怕,还好她及时窥见了游戏的真諦,坚持选择了【合作】,不然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二轮游戏开始】 冰冷的播报声再度响起,倒计时重新开始流淌。 【00:09:59】 【00:09:58】 【00:09:57】 戚白忽然仰起脸望向头顶,唇角的笑容含讽带刺:“我原本以为你也会选择背叛。” 这个距离丁叶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的眼睛色泽黑沉,恍似恐怖故事中冷森森地注视生者的鬼怪。 “非此即彼的抉择往往需要在生死之间做出,是非功过总要等到人死之后才能盖棺定论。你难道不觉得,用简单的红蓝按钮来概括【合作】与【背叛】、评判罪恶与否,是很可笑的一件事吗? “相反,只要我们都秉持理性选择背叛,就都不会有收益,也不会有损失,最后的胜负交由罪恶尖塔隨机裁定,这可以称之为一种『理性人的默契』,远比角逐输贏更符合『合作』的定义。” 丁叶能够理解戚白的逻辑,在双方互不信任的情况下,不约而同地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確实可以称为一种“默契”。 她摇头苦笑:“但我一直都是个理想主义者,不喜欢所谓的『理性』。 “有一个社会学模型叫做『囚徒困境』,监狱逮捕了两名罪犯,却没有足够的证据,於是分开囚禁他们,进行审讯。 “他们如果互相包庇,各自服刑半年就可以获释;如果都告发对方,需要各自服刑六年;如果一人包庇,一人告发,那么告发者將立刻获释,包庇者將服刑十年。 “如果两名罪犯都秉持理性,一定会选择告发对方,確保自己不会面临十年的刑期。但我想如果我是罪犯,大概会始终保持沉默,去赌那个最美好的可能。” “呵呵……自以为是的牺牲么?可惜这不是囚徒困境。”戚白冷笑出声。 “囚徒困境成立的前提是,四种不同的选择情况会导向不同的结果,但你难道没发现,这个游戏的四种情况里,有两种的分差是相同的吗?” 丁叶陷入了沉思。 的確,这场《赎罪天平》游戏看似有以下四种情况:一,两人合作;二,两人背叛;三,她合作,戚白背叛;四,她背叛,戚白合作。 但前两种情况,两人同时加分或不加分,分差都是0,只有后面两种情况才会產生两分的分差。 结果也很明確,选择背叛的人在积分和胜负判定上占优,却会面临死亡威胁。 戚白笑著,长发在水中如被稀释的墨跡般飘散,更衬得面孔冷白醒目,唇角的笑容冰冷讽刺。 “我以为游戏给出的提示已经很明確了,这比起囚徒困境,更类似於红蓝胶囊问题。 “每个人都要在红色胶囊和蓝色胶囊之间做出选择,选择红色胶囊的人超过一半,选红的人活,选蓝的人死;选择蓝色胶囊的人超过一半,全员存活。 “假设所有人都是理性的,他们都会得出以下结论:选择红色胶囊一定不会死。那么只要所有人都选择红色胶囊,就不会有人死去。” 戚白缓缓低下头,大概是维持著一个姿势確实很累,他鬆开了抓握栏杆的手,只踮著脚藉助浮力浮在水上。 “当然,如果其中有一个不理性的『圣母』,怀著某种『拯救所有人』的自我感动选了蓝色,那么就意味著需要有一半人为了救她跟著一起选蓝,你能明白其中的区別吗? “在天平两端放上同等的重量,天平依旧能保持平衡。只要我们做出同样的选择,就大概率都是安全的,罪恶尖塔不可能让两个人一起去死。 “所以我才说,选择背叛是『理性人的默契』。” 丁叶安静地听著,不再多言。 诚然,如果事情真像戚白说的那样发展,那么游戏將平稳地进行下去。 但就算重来一次,丁叶確信自己依旧会选择【合作】。 她有远大的理想,希望能成为崇高的救世主,比起將未来交给戚白这种短视的傢伙,她更愿意自己掌控结局…… 所以,她一定要贏得游戏。 “我明白了,看来我是无法说服你了。”戚白好像看出了丁叶的想法,沉默两秒,朗声问道,“我可不可以问一下——在这场游戏中被淘汰的人会死吗?” 电子音冷冰冰地回答:【受选者只有在游戏中生理意义上死去,才会真正死亡;哪怕在游戏中受伤,也会在游戏结束后完全恢復。】 【此外,每场游戏中的淘汰者、失败者和放弃者,都將失去“受选者”的身份,无法继续参与游戏,並在罪恶尖塔第零层生活。】 “第零层?”丁叶挑眉。 【罪恶尖塔第零层,就是你们之前生活的地方。】 换句话说,被淘汰的人依旧能活下去,只是会被遣送回现实,失去角逐救世主之位的资格。 这场游戏中唯一会导致死亡的情况,只有因为接连选择背叛而使得鸟笼下降到一定程度,最终被淹死在水池里。 “这种情况下……戚白必输无疑了。”丁叶很快得出结论。 “他已经浸泡在水中,如果不想被淹死,第二轮游戏必须选择【合作】;我只需要选择【背叛】,就能追平与他的分数差距。 “后面八轮游戏,他必然不敢再选择【背叛】,我也会都选择【合作】……那么最终我和他的分数会是相同的。 “根据规则,罪恶尖塔將比较我和他在游戏中的选择,由於后八轮游戏的选择完全相同,那么比较的將是第二轮游戏的选择。 “届时,在第二轮游戏中选择【背叛】的我將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00:04:36】 【00:04:35】 【00:04:34】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戚白忽然俯身沉入水中。 两秒后,熟悉的电子音在空间中响起: 【已有一名受选者完成选择。】 浑身湿透的青年浮上水面,浸饱水的乌髮黏腻在脸颊和脖颈上,如血管般蜿蜒勾连。 他仰起头来,隔著淋漓的水珠看向丁叶,露出了微笑:“我选了【合作】,你选【背叛】吧,这样我们的分数就一样了。 “其他的先等我从水里出来再说。我觉得再在这冰水里泡下去,我就要失温了。” 青年的面色比之先前更显苍白,好像已病入膏肓,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 丁叶自认为是个善良的人,让一个无冤无仇的人在冷水里多泡一会儿的事,她这辈子都是干不出来的。 当下,她在鸟笼中转了个身,將手伸向镶嵌在鸟笼底座中的红色按钮,按了下去。 第三章 赎罪天平(三)「真正的背叛」 【第二轮游戏结束,分数计算中】 看著视野右上角的积分从【-1】变为【0】,丁叶知道,戚白的积分大概从【1】变成了【0】。 “咔噠噠”的声响里,金属杆开始逆时针转动,戚白所在的鸟笼缓缓上升,脱离池水时带起一串水珠,滴滴答答地淌落。 两个鸟笼的高度重新持平,金属杆在平行於地面后趋於稳定,一切好像回到了游戏开始之前,唯有戚白浑身湿透,不得不用手將湿漉漉的碎发撩到脑后。 残余的水珠顺著髮丝划过脸颊,又在下頜处匯聚成股,帘幕似的滴落。青年抹了几把脸,终究放弃了休整仪容。 他侧头看向丁叶,在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丁叶,我们合作吧。你想贏得游戏,而我只想活下去,也就是说,我们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后面几轮游戏,我们不如一起选择【背叛】。这样你可以如愿通关,我也好儘快结束这个无聊的游戏,回到现实。” “反正两侧同时增加重量,天平依旧能保持平稳。目前看来,只要我们做出相同的选择,就不会受到超出限度的惩罚,不是么?” 话虽如此,但是为什么要一起选【背叛】,而不是一起选【合作】? 丁叶心生疑惑,立即问了出来。 戚白席地而坐,状似无奈地摊了摊手:“道理很简单,你不信任我。” 他脱下囚服的外套,对摺再对摺,捲成一捆,一边拧,一边说了下去:“如果我们商量好的是一起选合作,那么等到第十轮游戏,你大概率会怀疑我会不会临时倒戈,为了贏得游戏选择【背叛】。那么保险起见,你唯有也选择【背叛】。 “但如果我没有倒戈呢?到时候选择【背叛】的你將沉入水中,面临死亡的威胁。你看不到我的选择,也不会相信我的一面之词,必然会游移不定,难以做出决断。” 戚白拧乾了外套,將皱巴巴的布料抱在怀里,看向丁叶的目光格外真诚。 “在我看来,与其让猜疑链无止境地延伸下去,不如我们在一开始就敲定一个万不会有人倒戈的方案,杜绝所有猜疑的可能——你觉得呢?” 丁叶一时无言。 她不得不承认,戚白的话语很有道理。 如果两人约定好选择【合作】,不必等到第十轮,戚白只需要在任意一轮背叛,后面再继续选择【合作】,就可以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取得积分优势。 丁叶记得第一轮游戏过后,池水只淹没到戚白的胸口,距离溺死人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足以横生枝节。 一旦戚白有一轮选择【背叛】,她要想扳回优势,就必须在后面几轮游戏中挑选一轮,也选择【背叛】。但那样一来,只要她选中的不是第十轮游戏,戚白就有办法进行反制。 那么等到第十轮游戏再【背叛】呢?戚白作为聪明人,肯定能看出这一点,届时便又是一番没有尽头的猜疑…… 这样一来,还不如一开始就定下万不会出错的稳妥方案。 丁叶捏了捏眼镜架,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记得我们是对手。” “谁知道呢?”戚白向后仰靠,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也许是因为你是个好人,我对你没让我在水里多泡一会儿这件事心生感激吧。” 丁叶愣了愣,属实没想到像戚白这种將理性掛在嘴边的人会说出这种感性的话语。 不过,这人连身上血跡的来源都要说谎,如何能相信他的其他话语都是真话? 【第三轮游戏开始】 电子音又一次响起,丁叶望向对面的鸟笼。 戚白低垂著头颅,湿淋淋的乌髮垂落下来,断断续续地滴著水珠。胸前沾染血跡的布料浸饱了池水后变得透明,猩红的色泽吸附在他的皮肤上,隨著水流蜿蜒扩散,恍似濒死者心口永远无法癒合的伤痕。 【已有一名受选者完成选择】的电子音幽幽传来,丁叶的心跳不可遏制地加快。 她忽然意识到一种先前被她忽略的可能性。 如果她真的在第三轮游戏选择了【背叛】,那么戚白只要选择【合作】,她將陷入戚白在第一轮游戏后的处境。 第四轮游戏又会重演第二轮游戏的发展,她不得不选择【合作】,戚白便可选择【背叛】,从她手中夺得优势。 【00:09:23】 【00:09:22】 【00:09:21】 丁叶深呼吸又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將手伸向红色按钮。 在按下的前一秒,她犹豫了,手指终究掠过那一抹红色,移到蓝色按钮上,轻轻按下。 【第三轮游戏结束,积分计算中】 视野左上角的积分变成了【-1】,丁叶感受著身下的晃动,惊愕地握紧拳。 “咔噠噠”的声响里,金属杆迅速倾斜到与锁链重合的角度,戚白所在的鸟笼又一次没入水中。 这次比上次更深一些,水面淹没了戚白的鼻尖,他不得不频繁地踮脚浮水,將鼻子探到水面上呼吸。 动作间带起大量水花,模糊了青年的面容,囚服的外套也在仓促中脱手而出,尸衣般漂浮在水面上,起起落落。 “竟然真的选了【背叛】吗?”丁叶望著满池翻涌的水,手心微微冒汗,心中竟又冒出一种糟糕的可能性。 “是了,我对【合作】与【背叛】的理解太过想当然了。 “游戏开始以来,戚白从来没有在选项上说过一句假话,我却一次次因为怀疑置他於险境,所作所为想必都被罪恶尖塔看在眼里…… “如果戚白的逻辑是对的,我答应一起选【背叛】,却按下蓝色按钮,就是进行了一出真正的背叛,远比简单地选择【背叛】更符合【有罪】的定义……” 【第四轮游戏开始】 电子音响起的第一时间,丁叶连忙按下红色按钮,又低头看向下方。 戚白已然沉到水面之下,像游鱼一般拨开两侧的水流,接近鸟笼底部。 【第四轮游戏结束】的播报声及时响起,丁叶看著视野右上角的积分再度变成【0】,感受著自己所在的鸟笼的下降,略微鬆了口气。 补救了就好,希望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片刻间,金属杆恢復到平行於天花板的角度,装著戚白的鸟笼从池水中升起,摇摇晃晃地悬停在半空,水珠从边缘滴滴答答地向下淌落。 戚白远比上一次看起来还要狼狈,髮丝凌乱地黏连在面颊和身躯上,脸色苍白到了极点。 他捞起湿透的外套丟到一边,慢慢地將脸转向丁叶,咧开古怪的笑容:“你『背叛』了我。 “我早该想到的,你不信任我,在你看来,我是一个可悲的利己主义者,哪怕死了也並不可惜,对吧?” 青年的眼睛弯出嘲讽的弧度,丁叶抿了抿唇,下意识辩驳:“怎么会?我只是以为……” “没事,我能理解你。”戚白微笑著打断她,语气听不出是讽刺还是真心,“怀有改变世界的理想的人往往不能接受自己在起点处折戟,你想要不择手段地贏过我也无可厚非。” “不过——”青年垂下头嘆了口气,“这水太冷了,如果再有一次,我估计我撑不到活著上来了。” 丁叶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至少要向罪恶尖塔澄清一番自己不是主观故意,【第五轮游戏开始】的电子音却立刻响了起来。 她咬了咬牙,当即按下红色按钮,朗声宣布:“我选了【背叛】,之后我都会选【背叛】。” 【第五轮游戏结束,积分计算中】 机关转动的声响从头顶传来,和前两次別无二致。 丁叶嚇了一跳,几乎以为是戚白蓄意报復,故意选了【合作】。 但视野右上角的积分毫无变化,依旧显示为【0】,根据游戏规则,可以反推出来戚白也如约选了【背叛】。 怎么回事?难道一起选【背叛】是错的? 鸟笼开始下降,丁叶条件反射地抓紧栏杆,心臟几乎跳出嗓子眼。 好在,鸟笼只下降了不到两寸就停住了,金属杆稳稳地平行於天花板,两端悬掛著的鸟笼小幅度抖动了几下,也重新归於平稳。 看来两人一起选【背叛】,会导致金属杆两侧的鸟笼一起下降,只不过幅度更小——就像是同时向天平秤两边的托盘上增加重物。 丁叶有了判断,侧目看向墙壁上的黑色线条。 她终於想明白场景中这些看似多余的装饰的作用了:它们作为参考系存在,方便玩家估算鸟笼下降的幅度。 稍加计算便可以知晓,只要两名玩家达成一致,同时选择【背叛】,那么十轮游戏过后,谁都不会触碰到池水。 这无疑是隱藏在表面规则之下的真正的共贏,说不定是《赎罪天平》游戏真正提倡的过关方法。 丁叶冷不丁地意识到,浸入池水可以被认为是一种惩罚,那么升到高处呢?从五米高的位置摔下来,也是有不小的死亡概率的啊…… 正如戚白之前所说,简单地通过红蓝按钮来评判罪恶与否十分可笑,有没有一种可能,游戏所鼓励的【合作】其实是指玩家之间达成的共识? 共同选择【背叛】,怎么不算一种“合作”? 【第六轮游戏开始】 丁叶不假思索地按下红色按钮。积分没有发生变化,鸟笼再度下降。 她屏息敛声,观察下降的幅度,鸟笼果然在降低了差不多两寸的高度后停止了变化,和上一轮游戏一模一样。 第七轮游戏,丁叶选择【背叛】,积分为【0】。 第八轮游戏,丁叶选择【背叛】,积分为【0】。 第九轮游戏…… 丁叶按下红色按钮,游戏结束的提示音却没有如想像的那样即刻响起。她不由得抬眼看向戚白。 青年一扫先前的虚弱,身体微微前倾,好似荒野上等待食草动物力竭而死的野兽,举手投足间激起观者恐怖的联想,有死亡,也有阴谋。 “这场游戏中其实只存在一种真正的背叛,我想你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毕竟你在现实中、在游戏里,都实践过不止一次了,不是么?”戚白的声音轻而缓。 丁叶看到,那张称得上艷丽的脸上,赫然掛著一个巨大的笑容。 第四章 赎罪天平(四)「怀疑与信任」 《赎罪天平》游戏中,按下红色的【背叛】按钮只是一种基於游戏本身的选择,所谓真正的背叛则与之截然不同。 如果两个人约定共同选择【背叛】,那么只要其中有一人选择了【合作】,便构成事实上的“背叛”。 丁叶想起四年前她刚进大学的时候,学校里有不少同学都在义愤填膺地声援外城的反抗运动。 学生们组成的集会上,她的朋友、一个留一头干练短髮的女孩偏激地发表“自由要通过流血得到”的宣言。 丁叶同样同情受到压迫和剥削的外城人,却不赞同那些疯狂的理念。终於在一个深夜,她整理了所有参加集会的同学的名单,悄悄放在父亲的办公桌上。 她希望身为议员的父亲能够在同学们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阻止他们,但她没想到,所有她记录在名单上的同学都被逮捕了。 一个月后,一具具用白布包裹的尸体被从蓝鯨监狱的后门运了出来…… “我们其实在现实里见过。”戚白冷不丁地开口。 糟糕的预感在心底涌动,丁叶与戚白那双黑沉得空洞的眼睛对视,忽然想起她在很多年前也看到过这样的眼睛。 外城满是油污和臭水的烂泥地上,她踮著脚尖左蹦右跳,偶然回头一瞥,毫无预兆地撞见一双匿在阴影中的眼眸,如有实质的贪婪和平白无故的恶意喷薄而出,好似旁观豺狼分食肉类的鬣狗…… “我能看出来,你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好人』,但好人其实是很难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戚白歪了歪头,眉眼弯弯,“这是不是可以反过来得出一个结论,活下来的人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好人』呢? “既得利益者將利己的行为粉饰成『维护秩序』和『维持稳定』,转而要求所有人跪拜、信仰和拥戴,於是清醒被称作疯狂,质问被叫做反叛,真知灼见者被冠以『反社会』的標籤,与骯脏的世界同流合污的人却掌握定义善恶的特权。 “和这个以红蓝按钮评判罪恶与否的游戏一样可笑,不是么?好在,这个游戏至少留下了一条让我贏到最后的途径。” 丁叶低头看向身下,不知何时,池水距离笼底只有半米左右的距离了,而金属杆长五米,鸟笼高两米…… 只要戚白选择【合作】,她所在的鸟笼將完全没入水中,水面刚好淹过鸟笼顶部…… “当然,討论道德这种人为定义的名词没有任何意义。其实以我的標准,你勉强也能算得上是个『好人』。” 戚白掰著手指,煞有介事地计算起来:“第五轮、第六轮游戏,如果你选择【合作】,我將又一次浸入水池,哪怕不被淹死,状態也会显著下降,影响我后面的判断。 “第七轮、第八轮游戏,你只要继续选择【合作】,池水就会没过我的头顶,我哪怕能够藉助栏杆上浮,也会在长达十分钟的选择阶段体力不支。在我溺死之后,你將直接获得游戏的胜利。 “某种意义上,这个游戏其实挺不公平的,你的身高比我高出不少,使得我必须等到第九轮游戏,才能確保等会儿池水能够淹死你。 “好在你选择表演一个『好人』,忽略了所有在普世价值观中意味著『罪恶』的可能性,才让我完全掌握了主动权。” 戚白抚了抚手指,不无惋惜地说:“当然,如果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不考虑自己获胜的可能性,坚持选择【合作】,我说不定真拿你没办法。 “就像外面的世界也从来不缺为了所谓的道义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傢伙,他们就像从地平线升起的太阳一样吸引那些在黑暗中游荡的人,得到拥戴和追隨,而不至於莫名其妙地死去。 “但很显然,你不是这类人。你想贏,却又自詡善良,自以为正义,得到了利益还妄图站上道德制高点,明明如此贪婪却毫无贪婪者该有的狠心——你凭什么认为这样平庸的你能够贏得这场游戏呢?” 丁叶听著戚白慢条斯理的復盘,一刻不停地思考对策,脸色从苍白到铁青再到恢復正常。 她抬起手扶了下眼镜,儘可能表现得冷静:“不错的分析,但你为什么那么確定,我就真的像你预料的那样选了【背叛】呢?” 然后她就看到青年用看傻子的目光看著她。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废话?我才和你第一天见面,无法判断你那所谓的善良有多少分量,你所鄙夷的理性又匱乏到什么程度,我所有的策略不过是基於已知信息的赌博罢了。 “不过现在我確定了,看你刚才的表情变化,你確实像我推测的那样如约选择了【背叛】,看来我的运气还挺不错的。” 虚张声势被看破,丁叶不禁加快了语速:“你真的以为《赎罪天平》游戏是表面上这么简单吗?选择【合作】,让鸟笼升到高处就真的安全吗? “这是一个声明【背叛有罪】的游戏,不会支持任何形式的『背叛』,只有我们两个达成共识,让天平保持平衡,才是真正的解法。你可能忽略了,从天花板到地面的高度,刚好可以让人摔死……” “所以呢?”戚白反问一句,眼神透出居高临下的怜悯,“很可惜,在我看来,我们两个一起死,也好过我输你贏。” 早在看完系统界面上的游戏信息之际,戚白就开始策划丁叶的死了。 他看到前置提示中【背叛有罪】的表述,推测出背叛可能招致恶果,而背叛的行为往往產生於信任的缺失。 信任可以算计,怀疑也可以利用。他故意通过言语暴露自己的危险和可疑,甚至说出真名,寄希望於丁叶曾在某篇报导中看过他的名號。 虽然很多信息都没用上,但他到底在丁叶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以至於后者在听到他语焉不详地提出红白胶囊问题时,下意识地进行推理和思考,並得出“在对手选择背叛的情况下选择合作,让鸟笼升到高处,也有可能面临生命危险”的结论。 丁叶想要贏,但更想要活下去,任何怀有所谓崇高理想的傢伙都无法接受自己潦草地死在功成名就之前,所以——她必然会做出稳妥的选择。 “我可以让你贏!”丁叶站起身来,语速极快地说,“你这局先选【背叛】,等第十轮游戏,我选【合作】,你选【背叛】,这样你会比我多一分……到时候我先选,你后选,等你选完游戏就结束了,我们都可以活下去! “我爸爸是蓝鯨市参议院的议员,只有我一个女儿,只要你別杀我,等回到现实后我就让他封存你的案底,我还能给你很多钱,十万、一百万,你只管开价……” 她希冀地看著戚白,却见青年將下巴搁到膝盖上,状似苦恼地打量著她:“很诱人的条件,但问题是你『背叛』了我两次,在我这里可是毫无信誉可言啊……” 戚白伸手按下蓝色按钮,丁叶眼睁睁地看著自己视野右上角的分数变成了1。 “咔噠噠”的声音有如从地狱传来的哀鸣,丁叶感觉自己在极速坠落,骤然作用在身上的失重感让她惊叫出声。 她连忙踮起脚,伸手去抓高处的栏杆,温热的水流却从她的脚踝向上攀缘,瞬间漫过胸腹,淹过她的头顶。 最后一眼,只看到戚白所在的鸟笼已经升到天花板,鬣狗般的眼睛阴冷地注视著她,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满怀恶意地凝望血肉鲜活的世人,点燃业火,降下罚劫。 恐惧感在心底疯长,丁叶本能地向上游去,水面却正好將整个鸟笼都封锁在下方。近在咫尺的空气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她一次次撞到笼壁,发出“砰砰”的闷响。 【第十轮游戏开始】 模糊的提示音穿过水流传到耳中,丁叶吃力地调转方向,蜷身游向笼底,摸索著按下蓝色按钮,然后一手抓住靠近笼顶的栏杆,另一手向戚白打起手势。 她不想贏了,她在名校读书,有著富裕美满的家庭,犯不著为了那些不知感恩的贱民四处奔走……她不想死,她才二十二岁,还有大好的人生,就不该没事答应进什么罪恶尖塔…… 猩红的倒计时一秒一变,丁叶迟迟没有等来象徵结束的电子音。 四肢渐渐变得无力,身躯一寸寸下沉,被水流冲刷的肺部刺痛难忍,她后仰头颅,徒劳地瞪视水面上方青年朦朧的身形。 为什么?明明我已经做出了退让,你只要按下红色按钮就能贏得这场游戏,为什么还要拖时间? 好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戚白笑了起来:“你难道没听说过——『斩草除根』这个词吗?” 第五章 赎罪天平(五)「利己主义者」 资源的匱乏引发爭抢,爭抢又滋生死亡和仇恨。爱意会隨著时间的推移淡化,善意会在持续的负反馈中扭曲,唯有仇恨根深蒂固、亘古不变,像毒蛇一样蛰伏,等待机会发出致命一击。 戚白是个记仇的人,他曾时隔十年將某个卖了他换钱的傢伙切成了片片,哪怕后者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虔心懺悔。 推己及人,他不打算给任何人留下秋后算帐、报仇雪恨的可能。 “现阶段的我没有从身到心完全控制一个人的能力,也没有將他人变现的稳定渠道,更没有非要用到另一个人不可的紧急事务。人命放在我这儿就是无法利用的垃圾资產,哪怕你是蓝鯨市执政官,於我也一文不值。” 戚白嘆息著,垂头看向丁叶,露出徵询意见的表情:“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来歷、行为选择和思维模式,又无法使我相信你会为我保守秘密,理性上讲还是立刻去死比较安全——你觉得呢?” 越来越多的水流灌入口鼻,死亡的恐惧前所未有地鲜明,丁叶好像行走在冥河之畔,上游漂流而下的浮尸生著她熟悉的面孔,一双双属於死者的眼睛凝视著她,目光怜悯而悲哀。 她疯狂地挥舞四肢,想要甩开那些抓向她的鬼手,反而让更多的液体涌进肺腔,气力迅速消耗,便连挣扎都变得毫无章法。 “你为什么这么不甘呢?”戚白望著水中翻滚不休的影子,摇了摇头,“我想贏得这个游戏,就像你也想贏那样,我们是必须爭个你死我活的对手,你不是早就意识到这点了吗? “现在你应该感到心安才对。我用行动证明了你之前的判断没有出错,我的確是个自私的利己主义者,而你就像你自己宣称的那样,改过自新后成了个无私的好人——我真的很感激你的善心。” 戚白说这么多话並不是罹患某种易使人死於话多的“话嘮病”,也不是遵守让受害者死个明白的江湖道义,而是为了將丁叶的大脑带入思考的漩涡。 人耳接收到语言信號后会刺激大脑自动处理,高度活跃的脑细胞大量耗氧,这会有效提升丁叶的死亡率。 第一轮游戏中,戚白故意选择【背叛】,一来是为了进一步加固丁叶对他的不信任,二来则是为了测试游戏对於背叛者的惩罚。 他成功地得到了两条信息: 一,选择背叛的玩家所在的鸟笼会增重,在自身大幅下沉、没入水中的同时,也会让整个天平的高度小幅度下降。 二,水池里的水是温热的,十分钟的选择时间,足以让一个成年人溺死。 戚白暗示丁叶,水池里的水是冰水,因为人浸泡在冷水中时,隨著身体核心温度与代谢率的降低,耗氧量会远低於在温水中的情况。 这样一来,哪怕丁叶能想到將对手溺死的方案,也会误判成功率,不仅自己不会想著实施,而且也不会想到戚白会实施。 事实上,丁叶甚至没有想到这一层。 她或许不是那种愿意牺牲自我的大无畏者,但她也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人”。 既得利益者总有体面的攫取利益的方式,哪怕吃得满嘴流油、血肉盈齿,次日擦乾净唇角,从指缝间漏下剩菜残羹作为施捨,也能装成悲天悯人的善人。 欺骗世人太久,便连自己也相信了那脆弱不堪的谎言,对恶的想像力一代代退化,残忍的方案甚至无法越过人脑的保护机制进入思维。 之所以像戚白这样的利己主义者有利可图,就是因为世界上还存在这种天真的傢伙,沉浸在一厢情愿的对岁月静好的想像中,哪怕面临生死赌局也像抚摸猫狗般轻率。 当然,戚白的確很感激丁叶。 这个游戏並不公平,就像外面的世界,出身、家境、成长经歷、生活环境……太多因素使得每个人与生俱来站在不同的起点,也许某些人终其一生汲汲营营,才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触摸到另一些人唾手可得的东西。 戚白的童年有很长一段时间在飢饿中度过,以至於他的身高只有一米七五,同样踮起脚的情况下,他至少比丁叶矮十厘米。 而根据戚白的观察,《赎罪天平》游戏中,每轮只要有人选择【背叛】,天平都会下降五厘米,十厘米的身高差意味著足足两轮游戏的优势。 他拥有的致胜机会天然比丁叶少,甚至可以说,他要想贏,只有唯一的一条路,且是一条稍有不慎、赌错一著,便会粉身碎骨的险途。 但幸运的是,他赌贏了,得益於丁叶的轻信和傲慢,那些属於丁叶的胜机一一从她指缝间漏过,原本倾斜的胜利天平终於第一次偏向戚白。 【00:07:33】 【00:07:32】 【00:07:31】 时间悄然流淌,戚白一边在心里感谢丁叶的道德操守,一边耐心地用言语刺激丁叶的情绪。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理想主义者。虽然我很討厌將『理想主义』掛在嘴上的傢伙,但也敬佩那些人捨己为人的牺牲精神。 “你现在又一次用事实证明了理想主义的善良和利己主义的邪恶,也算是物尽其用、死得其所了,为什么不能安静地猛吸几口水然后儘快殉道呢?唉,果然人都是怕死的吧……” 他说得认真,丁叶大概是真的被他的话气得厉害,水面上刚平息不久的气泡又开始“咕嚕嚕”地狂冒,目测耗氧量剧增。 戚白对此颇为满意,继续兢兢业业地吐出更多气人的话语。 【00:03:01】 【00:03:00】 【00:02:59】 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散开,池水的震盪逐渐归於沉寂。清透的水面下,溺水者的身躯像落叶一样无力地沉底。 戚白不动如山,百无聊赖地托著下巴等待。 能在外城生存多年、没把自己饿死的人,基本上都拥有谨慎的特质,不然早就变成廉价罐头,被其他同样飢饿的傢伙拆吞入腹了。 而戚白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暂时无法排除丁叶装死的可能性,保险起见,还是让人多在水里泡一会儿为好。 【00:00:03】 【00:00:02】 【00:00:01】 最后一秒,戚白按下红色按钮,视野右上角【当前分数】一栏的数字变成了0。 竖直的金属杆顺时针旋转,重新变得平直。装殮著溺水者的鸟笼悬吊在半空,水流淅淅沥沥地从边沿往下淌落,如同掛起一圈晶莹的帘幕。 系统界面上,一行行文字刷新出来,伴隨著不带感情的电子音: 【第十轮游戏结束,分数计算中】 【您的最终分数为0,恭喜您获得游戏的胜利】 “咔噠”一声,鸟笼靠近外侧的门应声打开,戚白將外套披在肩上,抬脚跨出笼子,敏捷地跃上水池边缘坚实的地面。 失去他的重量后,金属杆再度倾斜,丁叶所在的鸟笼重重坠入水池,发出譁然的巨响。 戚白隔著池水覷见自己在死者眼中的残像,即將消逝的悔恨、愤怒、恐惧和不甘在那扩散瞳孔中瀰漫,绽放开绚烂的色彩。 他忽然有些忙明白那些有钱人为什么喜欢將人体標本泡在营养液里了。 透亮的液体真真切切地反著光,又不似冰层那般难以触及,让人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真的能捕捉一些东西,恍似窃取神明的权柄。 戚白不觉得神明是什么好东西,他一直觉得自己该是恶鬼,一只杀人如麻的恶鬼。满世界魑魅魍魎磨牙吮血,他混跡其中,毫不出奇。 而现在,纯白的墙壁上,新的世界为恶鬼打开流光溢彩的大门。 一个声音对他说:【尊敬的受选者,欢迎来到罪恶尖塔第一层。】 第六章 弥赛亚 【《赎罪天平》评价等级s,奖励积分5000】 【评价构成如下: 【1、凭藉理性进行几乎完美的布局; 【2、基於游戏本身的规则获得胜利; 【3、完全收集並利用所有线索信息。】 纯白的空间中,一行行莹蓝色的文字在眼前缓缓滚动。 湿透的囚服和浸饱水的头髮重新变得乾爽,胸前晕染开的血跡也恢復原状,戚白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快速瀏览过结算文字。 相应的信息在视线触及的剎那自动灌入脑海,他於是知道了积分可以用於在商城中购买道具,但商城要等他登上第五层塔才会开。 也就是说,目前为止积分奖励和没有也差不多。 戚白微微挑眉,正要出言抗议,下一秒便有一枚拇指大小的血色圆珠悬浮在他身前,光洁的表面泛著妖异的红光,如火如血。 【恭喜您获得特殊道具“原罪之种”】 【名称:原罪之种】 【类型:道具(消耗品)】 【效果:使用后,你將在通关下一场游戏后获得专属技能】 【备註:用罪恶浇灌的种子,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 和这些文字一同进入脑海的是【原罪之种】的使用方法和有关【专属技能】的基础知识。 技能可能是概念性的,比如提高某个事件的发生率,或者构建一个所有人都必须遵守某规则的领域空间;技能也可能是实物,比如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利刃,或是一块能让死者短暂復生的纱布。 它们无法被消耗,无法被夺取,始终伴隨著玩家,还会在玩家登塔的过程中不断成长,成为近乎於底牌的存在。 罪恶尖塔中,依靠技能扭转局面、出奇制胜的先例层出不穷;而才通关第一个游戏,就触摸到技能的眉目,无疑是走在了大部分玩家前面。 如果利用得当,也许可以出其不意地將那些不擅长收集信息的玩家置於死地。 “真看不出来你是个选拔救世主的游戏,竟然让我成了最后贏家。现在你还给了我这么一份奖励,简直像是在鼓励我杀人啊。”戚白微笑著对罪恶尖塔说。 罪恶尖塔问:【你不满意这个结果吗?】 “怎么会呢?”戚白抬手握住血色的种子,笑容愈发灿烂,“我很满意这样的游戏设计,也希望你继续保持这份残忍。” 他收紧五指,新的提示文字隨之冒出:【你確定要立刻使用这个道具吗?】 【专属技能將与你的状態、能力、欲望紧密相关,很多受选者都会选择在第五层塔后,寻找最合適的时机解锁技能。】 戚白垂眼看向自己的手心,猩红的微光比传说中开启人类文明的第一蓬篝火还要璀璨,將皮肤表面鲜明的划痕和薄茧照得熠熠生辉。 他轻笑起来:“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大部分受选者都要等到第五层塔后才解锁技能,那么作为前期少数拥有技能的人,想必我能更容易地占尽优势。这听起来挺不错的,你说呢?” 戚白討厌延迟满足,他是个拿到块糖都会立刻撕开包装塞进嘴里的傢伙。 在朝不保夕的环境下,某些提升实力的消耗品不趁早用掉,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用上了。 他用力捏碎种子的外壳。冰冷的液体吸附在他的掌心,沿著纵横交错的掌纹肆意流淌,以整只右手为领地布开血色的罗网。青色的血管和猩红的线条相互交错,好似虬根深扎。 【你已使用道具“原罪之种”,通关下一场游戏后,你將获得专属技能】 【结算已完成,即將进入罪恶尖塔第一层?生活区,请做好准备】 无数黑色线条凭空出现,將纯白空间切割成细碎的网格,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宽,寸寸蚕食属於白色的领域。 视野左上角的系统界面消失不见,斑斕的色块在黑底上堆簇,旧日的繁花和灌木、日行千万公里而来赴会的太阳、彩色顏料绘製的不带光污染的招贴画……百年前的景物纷至沓来,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罗网。 戚白在柏油马路的道牙上睁开眼,常年生活在阴沟里的生物被骤然掠到阳光之下,震撼和无所適从几乎吞没灵魂,连带著肉体也变得滯重,他恍似身陷迷梦,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眼睛终於適应了明亮的光线,他深吸了几口不带烟尘和酸味的空气,抬手捂住眼睛,又略微移开手掌,透过指缝观看四周。 参天的老树恣意伸展曲折遒劲的枝干,细碎的槎椏和叶片筛下橙黄色的日光,五六层楼的老式建筑匿在树影里,各色店铺在一楼排开,柜檯后坐著面带笑意的店主们。 戚白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鲜活的人,莫名觉得晃眼得过分,下意识抬起头,又第一次看到湛蓝澄澈的天空。 不是全息投影製造的幻觉,也不是涂抹蓝色涂料的建筑穹顶,而完全是真正的蓝天的质感,也许比內城的天还要蓝。 脑海底部的电子音换上了中性的音色:【尊敬的受选者,您好,我是罪恶尖塔的核心管理程序——“弥赛亚”。】 戚白听说过“弥赛亚”这个名字。 《新约》中耶穌基督的另一个称谓,在千年以前被信徒们虔诚地编排进宏美的祷告词中,却在人类进入21世纪后逐渐走下神坛,成为主义、情结乃至引擎的命名。 当然,罪恶尖塔里的“弥赛亚”显然不是以上三者。 “你有什么事吗?”戚白不怎么客气地问。 【您可以將我当做嚮导、客服、百科、管家,在罪恶尖塔的生活区,您可以向我询问任何问题。】 【接下来我將为您介绍塔內生活区的基本信息和规则,並为您办理入住。请您隨我来。】 莹蓝色的八面体凭空出现在戚白面前,不快不慢地向一个方向飘去,戚白抬脚跟了上去。 他走马观花地打量四周,一路上没有看到任何想像中属於城市的霓虹灯光和全息gg。 午后浅黄色的自然光洒在他身上,將视野渲染得明亮;靠近路边的居民楼的阳台上,五顏六色的花朵勃然盛放,一片浅紫色的花瓣被风吹落,搔过戚白的面颊。 穿著各色衣裳的男女老少来来往往,有说有笑;身旁时不时驶过一辆老式轿车,掀起温暖的风。 白髮苍苍的老人蹬著一辆只有三个轮子的车,后座的喇叭口音怪异地喊:“收破烂嘞——收破烂——” 弥赛亚適时介绍道:【这一位面採用了2026年6月6日蓝鯨市的世界切片,共容纳了209名受选者。】 【蓝鯨市是当时华夏东部地区重要的中心城市,国际性综合交通枢纽城市……】 戚白打断道:“只有209名受选者吗?刚才我一路走过来,看到的人都不止这些……” 【您现在能看到的人类都是世界切片的一部分,可以理解为游戏中的“氛围npc”。】 【受选者在办理入住前,默认对其他受选者隱身。隱身状態下,您无法看到其他受选者。】 別人看不到自己,自己也看不到別人,这样的设计还挺公平的,可以防止某些受选者藉助隱身窥探他人的隱私。 戚白向街边一家卖盐水鸭的店铺走去,隨手抓起一只摆在柜檯上的鸭子。 柜檯后的老板是个壮实的女人,好像看不到戚白似的,手里从始至终都捧著个板砖似的电子造物——戚白记得这玩意儿的学名是“智慧型手机”。 女人专心致志地盯著手机屏幕,大概是在看电视剧,外放的声音捏腔拿调:“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 戚白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將盐水鸭放回柜檯,问:“老板,一斤盐水鸭多少钱?” 女人好像才注意到戚白的存在,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十七块八,算你十七,你挑一只,我帮你称。” 她像真的游戏npc那样,没有对戚白那身嚇人的装束提出任何意见,只自顾自地提起手指在手机上点了一下。 电视剧的声音停了,她又翘起粗短的手指,熟练地扯下一个塑胶袋套在手上,作势要为戚白將盐水鸭包起来。 无奈戚白不仅不喜欢吃任何两条腿的动物,还身无分文。他拋下一句“不用了”,转身快步离去。 身后,女人再度端起手机,严厉的女声接著前头的台词响了起来:“宫规森严,祺贵人不得信口雌黄……” 弥赛亚说:【氛围npc只有在受选者主动交互发起对话时,才会注意到受选者的存在,並在每天零点重置记忆和状態。】 【罪恶尖塔中所有世界切片都以24小时为单位进行循环,所有事物都会在零点进行刷新,恢復原状。】 戚白问:“如果我从城市里获得了一些资產,比如盐水鸭,然后將它拿在手上啃,或是找地方存起来当储备粮,零点刷新后它还在吗?” 【除在受选者公寓中获得的资產,其余资產都將回到原处。】 看来罪恶尖塔的生活区比全息游戏还不如,至少全息游戏在刷新过后不会没收玩家已经放进背包的採集物…… 戚白不喜欢註定无法拥有的东西,尤其是哪怕揽入怀中,也不等捂热乎就要失去的那些。 他將手插进口袋,道:“好了,我明白了,请务必立刻带我去所谓的『受选者公寓』,给我办理入住……” 【正在为您启动传送程序……传送中……】 第七章 入住须知 铺天盖地的白光又一次笼罩下来,等戚白重新拥有视野时,他已然出现在一扇深棕色的公寓门前。 洁白的墙壁和乾净的楼道映入眼帘,橘黄的顶灯洒下柔和的光线。 戚白垂下眼,看见一个黑色的手环凭空出现在右手腕上,在目光触及的剎那,相应的信息进入他的脑海。 ——电子数据终端,记录著有关他的所有信息,存储著他在游戏中收穫的积分。 这是受选者在生活区通行、交易、沟通以及进行各种活动的凭证,与受选者高度绑定,只要受选者还活著,它就不会丟失,也不会被抢夺。 【现在您可以使用电子数据终端解锁门禁,电子数据终端进入公寓范围,即视为受选者成功办理入住。】 【入住须知会在您办理入住后发送至您的电子数据终端,祝您生活愉快。】 蓝色八面体拋下两句话,闪烁了两下便消失无踪。 戚白环顾了一番空荡荡的楼道,按照脑海中冒出的提示抬起右手,將手环贴上门上的电子锁。 “滴”的一声过后,他转动门把,踏入房间。 下一秒,手环自动运作,將一个淡蓝色的全息屏幕投影在眼前。 【《罪恶尖塔生活区入住须知》】 【尊敬的受选者暨罪恶尖塔第一层生活区公民,恭喜您在刚才结束的游戏中贏得了公民权。】 【检测到您在《赎罪天平》游戏中的评价等级为s,恭喜您获得七天的停留时长。】 【停留时长大於五天时,生活区的所有区域对您免费开放;停留时长小於五天、大於三天时,公寓中的一切设施您可免费取用;停留时长低於三天时,罪恶尖塔將向您收取一定积分作为服务费用。】 【停留时长將在游戏评价等级大於b时获得,可以使用积分进行兑换,一千积分可兑换一天的停留时长。】 【停留时长和积分耗尽后,罪恶尖塔將自动为您匹配新游戏。若依旧无法获得停留时长,您將被以痛苦的方式公开处决。】 【您当前的停留时长为:6天23小时59分59秒】 成片的文字隨著戚白的阅读渐渐变淡,最后只剩下屏幕最下方那行猩红的倒计时。 戚白看著看著,倏地笑了起来。 罪恶尖塔生活区的条件对於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来说都足够优渥,倘若不多做限制,大概率会有不少人安於现状,在毫无后顾之忧的世外桃源醉生梦死。 “公民权”和“停留时长”等概念,乃至“公开处决”的设定,都是为了督促玩家积极挑战新游戏而存在。 已知停留时长耗尽后,罪恶尖塔会强制匹配新游戏,一旦无法拿到b以上的评级就会被处决;而其他情况下,哪怕在游戏中被淘汰,受到的惩罚也无非是被遣送回现实。 两害相权取其轻,大部分人的选择可想而知。 “以停留时长区分权益,再间接將受选者划分成不同的阶级么?”戚白摸了摸下巴。 刻在骨子里的贪婪使得人类在进化史中占据高地,追逐利益、剥削他人的行为不是罪恶,而是本能。 差异客观存在,又在一代代的进化中拉大、固化,在过去亿万年里分出人类和猴子的差距,又在近千年间形成阶级。 血统、种族、土地、金钱……无数因素都可以作为划分阶级的依据。 学校以成绩划分阶级,军队以功勋划分阶级;如果有能力和閒心,甚至可以抓几百个人关在一座孤岛上,根据外貌分配资源,创造出一套以外貌划分阶级的社会制度。 而罪恶尖塔,无疑是以游戏能力划分阶级。资源被具象化为停留时长,根据受选者的游戏能力进行分配,越擅长游戏、能从游戏中攫取越多积分的受选者,便能在罪恶尖塔中拥有越高的地位。 从某个角度看,这简直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变种。很难想像,一个標榜要拯救世界的游戏会使用这么一套冰冷无情的规则。 戚白却偏偏喜欢这样。 他从来不是妄图消除阶级差异、缔造无阶级社会的理想主义者,只要能让他站在金字塔顶端,他不吝於对他人进行压迫和剥削。 如果罪恶尖塔真的是一个强调善良和救世的游戏,那么將他这样的烂人拉进来,估计不是想著给那些所谓的救世主当垫背,就是打算通过种种手段改变他的行为模式。 世界上留给像他这样的人的选择本就不多,他的出身决定了他的原始积累比不过很多人,能放在天平上的筹码天然比其他人更轻,想要贏得最大的利益,他必须走上那条比所有人都罪恶的路。 若是连罪恶尖塔都希望用道德审判和公序良俗束缚他,让他无法肆意筹谋算计、贏到最后,那么他还不如早点去死,及时止损。 所以,罪恶尖塔越残忍越好,越残忍,他们就越像是一路货色。 “像我这样罪恶的人,就应该玩同样罪恶的游戏啊。”戚白笑著合上公寓门,在房间里徜徉。 一室一厅的空间不算宽敞,但胜在窗明几净,不像外城的集装房,无论如何打扫,也终日覆著一层油腻腻的灰,倘有时洗刷得勤了,还会生出暗红色的锈斑,风一吹来,便簌簌地往地上落。 客厅正对玄关,长方形的茶几由三个海绵沙发半包围著,透明的桌面上摆著花花绿绿的玻璃盘,里面装满了戚白叫不出名字的糖果和糕点。 戚白隨手抓起一枚绿色的糖果,搓开透明的糖纸,將水晶形状的硬糖塞进嘴里。夹杂著酸意的甜味在舌底瀰漫,他心情不错地半眯起眼,推开臥室的门。 刷成米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在眼前展开,一张单人床靠墙安放,另一边则摆了张书桌,上头叠著几本放在22世纪十分罕见的纸质书。 戚白拣出两本翻了几页,什么《无限诡异游戏》,什么《收香人》,看上去都是21世纪的通俗小说,他暂时没有通过阅读放鬆心情的兴趣。 他折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转动手环仔细研究。 淡蓝色的全息屏幕再度投影在眼前,上面浮现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个个图標,在將目光投上去后,依次弹出文字註解。 入住须知和一些基本规则已经最小化,在屏幕左上角聚合成一个公告板模样的图標。 其他图標则兼顾一些杂七杂八的功能,比如“回家”图標可以让人立刻从生活区的任意地方传送回受选者公寓,“餐厅”图標可以让一顿丰盛的午餐出现在餐桌上,“**”图標则包含某些奇奇怪怪的上门服务…… 当然,也有一些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图標,比如“开心消消乐”这种上个时代的无聊小游戏…… 是的,就是那个將图形划来划去、三个以上相同就消除的“开心消消乐”,除了消磨时间外没有任何特殊作用。 戚白髮现,他这个电子数据终端的权限非常高,基本上可以使用所有他能想像得到的服务功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赎罪天平》中的评级为s的缘故。 “评级越高,获得的积分和停留时长就越多,权限也越高;我的基础停留时长有足足七天,所以不需要浪费积分兑换时长,反而可以將那些积分积蓄下来。 “等到第五层塔商城开启后,我將可以兑换比其他人都要多的道具,提升实力,然后通关更多的游戏,攫取更多的积分,牢牢盘踞在受选者的顶层……这就是所谓的贏家通吃么?” 积累足够的原始资本,再通过一条可循环的链条进行运作,蛰伏在阴影中的巨兽將昂起头颅,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所过之处的所有资源,再將它们转化为构筑庞大身躯的新生血肉。 在罪恶尖塔中,只要贏得游戏,並且不断贏下去,全世界都会向胜利者倾斜,將他当做神一样供奉,为他碾碎前路上的所有障碍。 戚白用舌尖將嘴里的糖顶到角落,轻笑起来:“我真是越来越满意你这个游戏了。” 糖果化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他嚼碎最后一点残余,和著唾沫吞咽下去,又从盘子里抓了颗水红色的糖,撕开糖纸,用牙齿叼住。 糖皮被咬破,血色的流心將齿缝染成赤色。戚白抿吮著鲜甜的糖汁,伸出手指点击全息屏幕上那个石碑模样的图標。 看著刷新出的【排行榜將在您登上第五层塔后开启】的提示文字,他也不在意,手指又落在最右侧黑色圆环状的图標上。 这次,一个新的界面加载出来。 漆黑的开屏画面中央,银白色的花纹勾勒出高塔的纹样,下方赫然浮现一行文字: 【欢迎进入救世主论坛】 三秒后,大气简约的论坛页面在眼前呈现,和现实中的论坛大差不差,简单分为討论区、热门区、视频区几个板块。 最上方掛著一条横幅,滚动著感召性的文字:【这里是属於救世主的舞台!发表观点和宣言,贏得信徒的支持,您终將改变世界!】 但很显然,没有多少人听进去这號召。掛在首页的都是些没什么价值的討论贴: #有谁知道罪恶尖塔的来歷吗?大家都是怎么进塔的?# #急问:如果进塔前就死了,游戏失败后回到现实会不会死?# #停留时长是怎么算的?为什么我在游戏中拿了a,停留时长只有三天?# 戚白注意到,他现在是已经登录的状態,右上角清晰地掛著一个圆形的头像,显示的是他的脸。 问题是……他不记得自己有隨手註册帐號的习惯,也不记得自己有过註册帐號的行为。 好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疑惑,弥赛亚的解释姍姍来迟:【在您首次进入救世主论坛后,罪恶尖塔会自动为您註册帐號並登录。】 戚白:“……” 他怎么感觉他被小小地坑了一把呢? 第八章 救世主论坛 戚白点进头像,个人中心界面在屏幕上展开。 【姓名:戚白】 【性別:男】 【生日:2104年4月4日】 【地区:龙郡蓝鯨市外城】 【智力:a(你拥有远超世界上大部分人的智慧,擅长看透谜题的本质,布下精密的杀局,也许比不过少数惊才绝艷的天才,但我们不能因为一个没受过教育的人不理解相对论而认为他愚蠢。)】 【武力:b(你的基因和成长环境使你的身体素质糟糕透顶,体能经过多年的训练也只能达到略高出平均线的水平,但你熟练的杀人技巧和置人於死地的决心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理性:s(你绝对理性,用周密的筹划算计每一个人,谋夺最大的利益,贪婪者的计划中不存在仁慈和感性。)】 【疯狂:e(你会为某些人或物或事疯狂吗?又或者不顾一切攫取利益本就是一种疯狂呢?这是个值得探討的问题。)】 【综合评级:a(最高等级是s,你显然不是佼佼者,不过谁知道呢?决定输贏的因素远比想像中的要多,不是么?)】 除了括號里的註解外,这页信息中的其他內容都是向所有人公开的,只要点进戚白的主页就能看到。 戚白点击姓名,【无法修改】的提示弹了出来。 他又点击头像,这次倒是出现了一个拍摄头像的窗口,下面还贴心地备註了一行小字:【头像每半年可修改一次。】 戚白根据提示用双手比了个相框,对著茶几上的糖果盘拍了张照,替换掉了他那张大头照。 之后一分钟,他將每个栏目都点了一遍,將【性別】【生日】【地区】这些能隱藏的栏目都选了隱藏,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退出个人中心,开始研究论坛里的板块。 罪恶尖塔似乎有意將受选者按批次隔绝开来,目前论坛里活跃的都是刚来到第一层塔的新人,一个通关两个以上游戏的都没有。 戚白隨手点进一个帖子,又一一点开发帖人和回帖人的主页,津津有味地研究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个小时后,戚白看完了所有露头的人的面板数据,也弄明白了论坛的运作机制。 发帖、点讚和评论都可以获得积分,帖子的热度越高,发布者获得的积分也就越多,以至於有不少受选者开始发一些骗点讚的噱头帖,或是留言和人互赞。 而积分也能用来打赏帖子,或是给帖子推流,像戚白在《赎罪天平》游戏中赚的五千积分,就可以让一个帖子在论坛首页置顶掛一天。 当然,目前没有冤大头这么做,这会儿掛在热门第一的是一个攻略贴—— #【攻略】千字长文,教你水帖实现积分自由,无痛换取停留时长# 【伊藤清(楼主):各位朋友们,相信你们已经看完了入住须知,了解了论坛规则,知道了积分和停留时长的重要性。 【我通过计算发现,只需要各位合作,根据一定的规则有序发帖和互动,每天至少能拿到五百积分……(省略一千字)】 戚白看完帖子,嘴里含著的糖果化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他嚼碎最后一点残余,和著唾沫吞咽下去,又从盘子里抓了颗水红色的糖,撕开糖纸,用牙齿叼住。 糖皮被咬破,血色的流心將齿缝染成赤色。戚白抿吮著鲜甜的糖汁,眯起了眼。 “一方面鼓励那些锐意进取的受选者在论坛发表观点,用积分购买流量;一方面让那些不愿意爬塔的受选者和论坛绑定,充当接受观点的人群。该说真不愧是以选拔救世主为任的游戏吗?还真是因材施教啊……” 戚白能看明白罪恶尖塔的用意,这是在引导有成为救世主潜质的受选者儘早確立救世的理念,在论坛里爭抢话语权,吸引追隨者。 可惜戚白对救世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並且不打算发帖暴露自己。而且他很快意识到,这里面存在一个严峻的问题。 “有了救世主论坛这个更安全的获取积分的渠道,那些贪生怕死的无能之辈根本不会去匹配新游戏,也就是说,我接下来在游戏里遇到的,大概率都会是像我这样不甘於现状,也不惧怕死亡的傢伙…… “这些人中说不定就有那种一呼百应的意见领袖,不仅能够从论坛里攫取大量积分,还能骗到不少愿意为他鞍前马后的追隨者……麻烦啊。” 比起势均力敌的博弈,戚白更喜欢恃强凌弱,罪恶尖塔却无疑封死了这种可能性。 他心情微妙地退出帖子,又进入视频板块。 一个悬浮窗不停弹动:【您有一条s级通关录像可发布,是否发布?】 戚白了解到,a级以上的通关录像都可以发布,將有机会获得其他受选者的打赏,某种意义上又是一种贏家通吃。 但问题是……戚白的通关方式决定了,他根本不可能將通关录像发布出去,再赚一次积分。 这个时代的人类固然已在很多方面与野兽无异,但依旧会在目击野兽穿行於都市时大呼小叫;哪怕道德沦丧、秩序崩坏,明面上不符合公序良俗的行为仍然会遭受非议和攻訐。 戚白一点儿也不想在下次进游戏后,被其他受选者高举著为民除害的旗號公开审判。 有被自动註册帐號的前车之鑑,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提示他发布通关录像的悬浮窗,確定右上角的叉不是钓鱼执法的摆设,才小心地將窗口叉掉。 当然,像戚白这样的人到底是少数,视频板块才不到一天的时间便掛上了几十个通关录像,基本上都是免费的。 戚白粗略地瀏览过去,受选者们的第一场游戏种类颇丰,有《赎罪天平》《电车难题》之类的博弈游戏,也有《炸金花》《斗地主》之类的牌类游戏。 一个新发布的《赎罪天平》s级通关录像热度疯狂攀升,发布者名为【沈牧】。 戚白隨手点进他的主页,夸张的面板刷新出来: 【姓名:沈牧】【性別:男】 【生日:2099年2月27日】 【地区:龙郡北都內城】 【智力:s】【武力:a】 【理性:a】【疯狂:c】 【综合评级:s】 “这种层次的受选者,竟然会主动暴露思维模式和行为选择么?是不怕被人针对性布局,还是有意误导其他人?”戚白饶有兴趣地点开视频。 熟悉的提示文字在画面中央浮现: 【罪恶尖塔第零层?游戏区】 【游戏名称:《赎罪天平》】 【游戏类型:双人博弈】 【前置提示:背叛有罪,使人沉重。】 第九章 沈牧 “你也许听说过囚徒困境,倘若两名罪犯都选择告发对方,总刑期將是十二年,对於集体来说无疑是最糟糕的情况。 “而如果两人互相信任,选择为对方隱瞒,最后的结果將是一起被无罪释放,让集体利益得到最大化。 “这个游戏的道理也是相通的。我建议我们一起选择【合作】,无论谁贏,对於另一个人来说都没有损失。 “作为理想主义者,我也愿意相信,被选进罪恶尖塔的人都拥有成为救世主的资格。” “……” 视频里的沈牧一身做工考究的黑西装,胸前別著一朵白色的绢布花,仿佛受邀出席一场肃穆的葬礼,在台上代表死难者发表讲话。 戚白很想问一句,“理想主义者”在內城是不是成了时尚標籤,不然怎么有一个算一个都喜欢把这掛在嘴边?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情干吗? 不过话说回来,好像也只有吃饱了,才能有力气谈理想,否则脑子里装的就该是今天去哪个垃圾场顺点剩饭剩菜…… 毫无根由的念头一闪而过,戚白后知后觉地感到了飢饿。他將论坛最小化,点开屏幕上的餐厅图標,对著琳琅满目的菜品挑挑拣拣。 五分钟后,一盆用冰块镇著的法罗三文鱼凭空出现在茶几上,鲜嫩的鱼肉横陈在晶莹的冰粒间,如丝如缎。 戚白再度进入论坛,一边用筷子夹起三文鱼塞进嘴里,一边继续看沈牧的通关录像。 沈牧的对手是个一头绿髮的年轻姑娘,穿著满是破洞的风格化卫衣,留著尖而长的指甲。 听了沈牧的演讲后,姑娘一副感动得不行的模样,当即应下要和他一起选择合作。于是之后的几轮游戏,两人皆如约按下蓝色按钮…… 戚白虚著眼看著视频中近乎於荒诞的一幕,满心都是一个念头:“不是,这傢伙凭什么是s?” 他咽下喉咙里生肉质感的三文鱼,回到点餐界面选了份海参火锅。在热气腾腾的陶瓮出现在茶几上后,他將剩下的三文鱼尽数倒进灰扑扑的汤底。 视频中,游戏进行到第十轮,由於前面九轮沈牧和年轻姑娘谁也没选过【背叛】,这会儿金属杆稳稳地悬在离地三米处,哪怕有人反水,鸟笼下降的幅度也不足以將人淹死,形成实质性的惩罚。 姑娘看著已经按下蓝色按钮的沈牧,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帅哥,你说要是我按下红色按钮,你是不是就输定了?” 她提著食指在红色按钮的表面摩挲逡巡,迟迟不肯按下,显然还有所疑虑。 沈牧略微怔愣,似乎没想到姑娘会有此一问。两秒的沉默后,他抬眸直视姑娘的眼睛,嘆了口气:“你也许可以再看一遍前置提示。虽然我不知道背叛的具体代价,但风险客观存在,不值得你去赌。” “哈,比起有一半的可能输掉游戏,所谓的风险完全可以接受。”姑娘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游戏都要结束了,按照规则就该是我贏,你空口白话地嚇唬我,我还不信呢!” 沈牧静静地听她说完,无奈道:“你只要选择合作,我们就都可以贏得这场游戏。我和你无冤无仇,你放弃双贏的选项,蒙受未知的风险,只为了让我输掉游戏,又是何苦?”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规则中说,【若十轮游戏皆选择背叛,则隨机判定胜负】,却对十轮游戏皆选择合作的情况只字不提。我猜一个以拯救世界为名的游戏一定会存在共贏的通关路径,那么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 “明明早已看出了通关的关键,却用一套理想主义的说辞旁敲侧击,让心怀鬼胎的对手自以为是地按照他的计划行动么? “一来不用亲身试验背叛的惩罚,降低了风险,而未知的惩罚也能在最大程度上威慑对手;二来节省了时间,提升了效率,双方前几轮完全不用在选项上犹豫和纠结……” 戚白至此理解了罪恶尖塔定级的標准。 他其实也注意到了规则的疏漏,但他的词典里从来没有共贏的选项,因此这条对通关路径的提示他註定不会用到。 在罪恶尖塔的视角里,便是他棋差一著,机关算尽,却偏离了最佳通关路线。 戚白对此倒是挺满意的。 他的综合评级低於沈牧,恰恰证明了罪恶尖塔无法完全监控玩家的思想,至少捕捉不到那些在潜意识里一闪而过的念头。 现在这样就不错,沈牧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也好,是满口主义道德的阴谋家也罢,总归是发布了通关录像,暴露了自己的思维模式,让他得以提早注意到这个人,日后若是在游戏里碰上了,也好多加防备。 “你难道不知道,好人是很难做的吗?人类是欺软怕硬的物种,永远都对恶人卑躬屈膝,对好人得寸进尺。除非你永远无私,永远悲天悯人,哪怕遍体鳞伤也不將刀指向別人,否则……他们是真的会一口一口吃了你的呀。” 戚白在脑海里预演了一番对付沈牧这类人的方法,愉快地笑了起来。 他拿起勺子捞起火锅里煮熟的三文鱼,又慢条斯理地將它们一块块塞进嘴里。 虽然因为煮了太久,鱼肉碎如棉絮,但和现实里散发著汽油味的受污染变异鱼相比,它们依旧可以称得上是珍饈美味。 戚白吃完了鱼,拿起筷子去夹海参,才咬了一口,便生出自己正在生啃轮胎的怀疑。 “初来乍到新地方,果然不该尝试太过奇怪的食物啊。”戚白感受著硬物在食道里的行动轨跡,摸著下巴自言自语。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浪费,面不改色地蠕动喉咙,將锅里剩余的胶状物一一囫圇吞咽下去。 午饭就这样兵荒马乱地解决了,停留时长还剩下6天20小时04分37秒。 戚白问罪恶尖塔:“我现在可以立刻开始下一场游戏,进入罪恶尖塔第二层吗?” 【自然可以,但您確定要放弃休息时间,立刻开始游戏吗?】 “確定。”戚白看著论坛里不停刷新的帖子和视频,笑著说,“我只是个a级,要想贏过其他人,只有更加努力,不是么?” 罪恶尖塔將太多积攒积分的捷径放在受选者面前,眼花繚乱的规则诱人迷失。 很多人都忽略了,通关更多的游戏,攀登到更高的层数,才是罪恶尖塔最核心的机制。 “在到达第五层前,无论持有多少积分,都无法通过商城转化为道具,那么理论上只要我是最先爬到第五层的,便天然在同一批受选者间占据绝对优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戚白噙著笑和罪恶尖塔说著话,顺手將果盘里各个顏色的糖果都挑了一颗塞进口袋。 面前原本光洁平整的墙壁上,一扇通体漆黑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出现,表面的凹痕勾勒出巍峨高塔的轮廓。 【推开这扇门,您將进入罪恶尖塔第一层?游戏区,通关游戏后即可进入罪恶尖塔第二层。】 戚白抬脚行至门前,將手掌覆盖在门上,纷纷杂杂的幻觉在眼前层出叠见。 戴面具的男女在巨大纸牌构成的迷宫间穿行,五彩斑斕的筹码满地散落,沾染污渍后晕开尸斑的色泽;酒瓶的碎片溅射到高处,折射的光芒如霓虹般璀璨…… 一道沙哑的男声疯狂地咳嗽著,好像要咳出血来,就在戚白以为这人要將自己咳死之际,那声音就著气息的末尾吐出一句话:【欢迎来到第二场游戏……】 必看通知! 先发布大家最关心的消息:明天就要进下一个副本了,是作者最爱的赌场主题。(继承了一点点三渣的爱好~嘿嘿嘿~) 接著是开这个章节主要想说的消息—— 【已发布的章节基本上都进行了改动。】 首先是游戏,为了书的安全,被主角主动害死的配角必须是坏人。 感谢编辑明月大大愿意给我修改的机会,还非常耐心地给我提意见,带我改文,我真的不好意思,给他添了那么多麻烦。 作为黑暗文作者,我原本是很抗拒为了规避审核而改文的,但编辑大大给的意见太香了。我按照要求修改了配角人设后,发现故事变得更圆满、更完整了,有呼应,有回扣,整个成色都提升了一个档次。 新版本的配角不再是林顿了,是个叫“丁叶”的妹子,没看过这个版本的朋友,感兴趣的话可以回头看看~改动后本书的男女比例也更为均衡了呢,相信不会再有人认错主角了,可喜可贺! 然后是过渡章节,这个是在一位作者朋友的建议下修改的。 眾所周知,在发书前我已经暗戳戳改文了很多次,有改得好的,比如《赎罪天平》的节奏更紧凑了;也有改得烂的,过渡章节在几次刪改和重新组合后变得前言不搭后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问题是我还沉浸在改文的余韵中,没看出来…… 还好朋友抽空看了我的书,指出了逻辑不通、节奏错乱之处。真的很感谢朋友,能在我上推前帮我发现问题,不然我只能看著从一百二追读一夜掉到四十追读的数据抓瞎,还骗自己:无限流小说就是这样的。 我昨晚熬夜將已发的两章和今天新发的两章都修改了一遍,刪繁就简,去掉了足足四千字的不適合放在现阶段的內容,节奏更上一个台阶,至少应该不会劝退读者了。 感谢朋友,凌晨五点还被我抓出来帮我看文。(何尝不是一种“怀民亦未寢”。) (顺便这位作者朋友也开了新书,《千金难换少年时》,都市重生文;我写这么个单章就是学他的/bushi (大家要是对这个题材感兴趣可以去看看,要是不感兴趣就算了,千万不要扰乱流量池……目前起点的新书很脆弱,都怪那离谱的推荐算法……) 最后都开单章了,我要继续感谢,咳咳咳…… 感谢顽固的仓頡,也是一直帮我看文,提修改建议,有关游戏部分的修改,他的看法和编辑大大不谋而合(我如果早听他的说不定能早一天签约hhh)。仓頡老哥也发了新书,《收香人》,现实悬疑题材,大家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说起来我原本在正文给我自己和仓頡老哥的书留了gg位,奈何为了保持敘事节奏平稳,这部分给后置了。) 感谢会飞的阿猪大佬,感谢布丁三分甜大佬,感谢rongke大佬,他们都在我紧张得不行的时候给我鼓励,让我得以忐忑不安地按下发布键(然后更焦虑了/bushi)。 这几位大佬都有很多完本书,文笔和剧情都是一流,大家书荒的时候可以去看看~ 忽然发现这本书才不到三万字,就麻烦了好多编辑和作者朋友,这回我一定得好好写下去,爭取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好了,我爬走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发的副本也要改,加快节奏…… (嗯,没想到这本书的改文地狱到来得这么早,只能说幸好我有存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