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壤》 第1章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退婚这一套?(求推荐,求追读,求收藏!) 好冷...好黑...好渴... 眼皮如注了铅一般,沉甸甸地睁不开,耳边则一直鸣响个不停。 他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睁开眼睛,一个漫长而无垠的梦縈绕在他脑海之中,挤得额头有些生疼。 在梦中,他以秦朝长公子扶苏的身份,屹立於大秦朝堂的风口浪尖,也曾挥斥苍穹,慷慨言志。而在梦阑时分,那道赐死他的詔书如同划破苍穹的雷霆,击碎了这个梦。 “公子!醒醒!” 扶苏的头越来越疼,他只想请那声音小一些,不要打扰他继续休息。 声音似乎没打算放过他一般,还是如闹钟般在他耳边炸起,仿佛不吵醒他绝不罢休一般。 “小...小点声...今天...我起不来了...不去上班了...”他喃喃道,想要拉起被子,遮住头,继续躲藏进那片温馨、暖和的黑夜中去。 可他浑身瘫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身上的触感越来越清晰,暖和的棉被长出了刺,挠得他浑身发痒,脖颈还是一如既往的僵硬,原本为保护颈椎买的蕎麦枕头已经被抽走,变成了有些不舒服的茅草。 嘴唇上传来湿湿的感觉。 扶苏猛地睁开了眼睛。 在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的灼眼的白光灯,而是昏暗的灯火。 待他眼睛慢慢適应微光之后,才注意到面前少女白皙的脸庞。她正用手中稻草点著陶碗中的水,不时往他嘴唇上抹两下。 扶苏眨了眨眼,这才注意到女孩用木簪束髮,可眼前的黑雾越来越浓,看不清其他细节。 “水...给喝我点水...”扶苏哑著嗓子恳求道。 “不行。”少女回绝得乾脆利落。“你失血过多,大父曾经告诉过我,不能给失血过多的人太多水,会死的。” 扶苏顿了顿神,这才感觉自己胸口处火辣辣地疼起来。 “我没死?” 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一股脑地涌了进来,以至於分不清是来自於梦境还是现实,让他头疼的更厉害了。 他亲爱的弟弟胡亥矫旨...赐死了他... 可若是如此,为何他现在又躺在这堆茅草之上?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一般,少女施施然地解释道。 “公子没死,但也就剩下半口气了。”她答道。“安心休息吧。” “这是何处?”他哑著声音答道,他依稀记得,自己醒来之前还在熬夜加班。 少女蹙眉,明媚的双眸在灯火映衬下一闪一闪的,甚是好看。 “林里。”她语气平静。“不过公子扶苏大抵已是死了。” 扶苏默默点了点头。 “今夕是何年?” “三十七年...”少女再次往他嘴唇上点一点水,扶苏感觉自己的味觉也恢復了过来。 这水...咸咸的,亦有些发苦。 “子恬...可在?”一个名字猛然撞入扶苏的脑海。 在梦中,他因坑儒事件面刺始皇帝之过,被始皇帝贬斥出京,前往上郡蒙恬將军所统领的北部方面军中出任监军,共筑长城、抵御匈奴,已有三年。 三年来,一个落魄皇子,一个驻边大將,他与蒙恬既是君臣,又是战友,年龄虽差了十几岁,可感情好得犹如兄弟一般。 少女摇头,疑惑发问:“谁是子恬?” 扶苏欲多做解释,可少女只是吹熄了灯火,便吩咐他不要多说话,自己则转身离开了房间。 在门第开关的吱呀声中,扶苏望见了门外的那片璀璨星空。 远处,阵阵狼嚎如鬼魅般响起。 “我这是...穿越了?还是穿越到了刚刚自杀的扶苏身上?”他喃喃道。 顾不得多想,一阵困意夹杂著失血过多的脱力感席捲而来。 他不知不觉又睡著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从粗麻织成的窗欞上透入,在阴沉而遍布尘埃的室內划出一道道隙虹。光束的末端落在粗糙的夯土墙上,仿佛隨著室外传来的劈柴声一起颤动。 扶苏努力坐起身来,脑海自然而然地接上了前夜的思索。 作为现代人,他自然知道扶苏是被胡亥矫旨赐死,可原身支离破碎的记忆,以及在死前的那股愤怒和恐惧却似乎诉说著另外一个不一样的故事。 而且,眼前这个茅屋,看起来不像是军帐。 顾不得多想,他撑著身下的茅草,有些迷茫地坐起身来。 脖子上自刎的伤口结痂了,而腰腹上巨大的伤口则不知是用何武器伤到的,已然癒合。 很明显,有人在他自刎之后,在他腹上又补了一刀。 好在这人还算有点良心,没有更靠下一些使刀...不然...他觉得这次重生大可以直接重开。 他可不想成为歷史上第一个太监。 这份歷史第一人的殊荣,还是留给赵高吧。 带著一肚子疑问,扶苏掀开用填充著茅草的粗麻被。拿起了土炕边染成墨色,看起来像是裤子的麻布裳裤,刚要穿上,可隨即一愣。 这...裳裤怎么是个裙子啊! 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咋穿裙子啊! 可环顾四周,除了如同裙子的裳衣,便只有一件长袖短上衣的“衣”。他不由得回忆起后世看过的纪录片,嘛...秦朝人不论男女,確实穿著都是裙子。 他摇摇头,忍著彆扭將裳衣系好。 总比光著强。 隨即又套上了粗麻织成,穿起来有些刺挠的“衣”,从土炕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准备跳下土炕。 等下,我鞋呢? 他端详了片刻,终於確定赤裸的夯土地上两块拴著草绳,形似去掉底下两齿的“木屐”是他的鞋子。 好傢伙,看来后世日本的木屐,早在秦朝就已经出现了啊。 不过袜子倒是没有。 他踏上木屐,扶著夯土墙,慢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新鲜的空气爭先恐后地涌了进来,带起一阵微风,猛地將他肩头披著的长髮吹拂起来。 正值夏末的午后,阳光洒下,让他忍不住地眯起眼睛。 面前儼然是一个农家小院,户中是一口水井。阳光透过婆娑的桑树,在地面上画满斑驳光影,树上的知了不住地鸣叫,仿佛庆贺著他的重生。 娇小的少女扛起一把比她肩还要宽的柴斧,显得格外滑稽,斧刃裹著风声,劈砍向院中的木桩。 ——哐! 木桩顿时四分五裂。 “公子,你醒啦?”她转头,用脏兮兮的绸缎袖口擦了擦汗,望向扶苏。 扶苏点头。 不知为何,少女僵了一下,犹豫了片刻。 她动作一顿,手中的柴斧微微举起,刃锋上的夏日闪烁,映进了少女的眼眸之中。 她眼神灼灼地望向他:“那么,也请公子扶苏念在在下的救命之恩,废了我们之间的婚书吧!” 第2章 我是扶苏,我没死,给我打钱! 当你手无寸铁的时候,不要跟手里拿著斧子的人直接作对。 这条道理,扶苏相信不论是秦朝还是后世都是適用的。 “好。”他頷首,答应下来。 面前这少女身材高挑,乌黑的眼眸像晴空下的深井,波光流转,黑色长髮利落地盘成髮髻,被木製髮簪固定在脑后。 几缕髮丝不经意垂落,汗湿在微红的颈边,即使五官和面容的轮廓尚有一分稚气未脱的圆润,倘若假以时日,她必定会出落得容光摄人。 即便没有完全长开,可相比起那些胭脂俗粉,少女的美如高悬夜空的明月一样嫻静,像是自画中走出的古典仙子。 天下將乱,多带一个姑娘,便是多一分累赘。况且,以少女的相貌,以及能让始皇帝下婚书指定公子扶苏迎娶的身份,想必家世也是豪强,在这乱世之中也能平安度过。 而自己,已经从大秦的长公子,变成了天底下最大的逃犯。这少女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把他救醒,便已是天大的恩惠。 换做別人,直接把自己交给那业已掌权的至亲弟弟,莫说是千金,便是万户侯,这大秦难道拿不出吗? 唯一的小问题是...他直接问这位与自己曾有婚约的少女是谁,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可在原身支离破碎的记忆之中,却根本想不起这少女是谁。 幸好,识字与对话的本事,如同本能一般,被他完整的继承下来。 好在少女听闻此言,顿时喜出望外。 她后撤半步,躬身行贯手礼。“墨鳶,谢公子不娶之恩!” 墨鳶? 难不成...她是墨家的人? 大秦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废除诸子百家学说,独尊法家。为何始皇帝会为他指定这门亲事? 可现状容不得扶苏多想,他只能拱手回道:“也谢大女子鳶救命之恩!” 眼前这少女显然年岁已过及笄,按照秦朝礼法,便应称之为大女子。 见他许诺,墨鳶隨即继续扛起斧子,劈起柴来。 而扶苏则倚在门框之上,不由得愣神起来,回忆起后世看过的秦朝纪录片。 如今他这个时间点甚是尷尬。 若是再早来些许时日,他便能以“监军”长公子扶苏的身份接旨。 无论那詔书是真是假,此时始皇帝已经驾崩,他便可在蒙恬的帮助下,带著这30万秦军精锐,重返咸阳。以扶苏的身份,接任这始皇帝的位置,名正言顺。 可现如今,明面上的“扶苏”已经死在了上郡,而蒙恬不知去向,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处死。当前掌握这30万秦军兵权的人已是王离,同为世家望族,蒙家和王家本来就算不上和睦,再加之扶苏在秦军中的政治盟友本来就是蒙家。 此时他若是跳出来公开自己长公子扶苏的身份,只会当作六国余孽,当场处死。 至於反秦势力?所谓公子扶苏的“贤名”,充其量不过是他们“借势”的手段罢了,和狐狸叫、鱼腹藏书又有什么区別?朱元璋和小明王的案例,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他一个来自现代的人还不清楚吗? 这...简直是天崩开局啊! 思来想去,倒也轻鬆下来。 毕竟,所谓的天下之爭,不过是扶苏与胡亥之间的事情,再不济,也加上后来的汉高祖刘邦,和他又有什么关係呢? 他一个社畜,只是运气不好穿越到了已经死去的扶苏身上罢了,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更別说带兵打仗了。 如今,既然所有人都觉得“扶苏”已经死去,那就让歷史的河流继续顺著河道奔涌下去吧。 既来之,则安之。 扶苏已经想清楚了自己要干什么。 那就是隨便找个深山,苟到几年之后的汉朝,利用后世的记忆,搞点肥皂水泥之类的东西,坐拥三妻四妾,安安心心做个富家翁。 造反?那可是要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事情啊! 他倒不是不敢。 主要是秦朝没有发明裤腰带。 果然,躺平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至於知道他身份的墨鳶更不是问题,之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就算她说自己曾经救下了扶苏,又有几个人会相信呢? 想到这,他再度行礼,语气兴奋起来:“再度感谢大女子鳶救命之恩。如今,在下既然已与你再无瓜葛,姑娘方便的时候便可自行离开,只是...” 扶苏深施一礼:“能否借在下些许金帛,待我重登大位之日,必然许你郡主之位!” 当富家翁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富啊! 所以,他当下的第一个目標,就是先从墨鳶那里拿到谋求富贵的启动资金。 高筑墙,广积粮,不称王! 我爹真是秦始皇,我是扶苏,我没死,给我狠狠的打钱! 墨鳶一愣,顿时开心起来。 “可...若是公子重登大位,可否让墨鳶依旧从事这工师之事!” “没问题!”扶苏大手一挥。 他紧接著补上一句,面色严肃:“可这重登大位之事,想必大女子鳶也清楚,怕不是九死一生,若姑娘回去之后再无在下的消息...想必,便是我已身死,那便再无法承诺你什么了。” 墨鳶猛地点头,眼神中写满了篤信。 在她看来,公子扶苏的贤名,便是最好的保障。 “这样,你把钱留下,”扶苏循循善诱道,“然后你先回墨家,安全一些,中间恐有其他人假借我的名义起兵作乱,你千万不要相信,若是我真能重新为秦王,必封你为郡主...啊不,工师。你在墨家等我好消息就行!” 他赶紧补上了一句话,毕竟秦朝末年,打著公子扶苏名义起兵造反的人何止成百上千,其中最为知名的莫过於陈胜吴广。 而若是不加上这一句,这个看上去傻乎乎的救命姑娘若是被谁给骗走了,那他在良心上终归是过意不去。 “墨鳶明白!”这姑娘又是一阵猛地点头,她丟下斧子,转身打开了旁边的褡褳,小心翼翼地露出了三贯钱。 “这是三番钱,一共三千枚秦半两...” 俄而,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又从怀中摸出了一小串带著体温的半两钱,递给了他。 “这是墨鳶原本回去的路费...可若是能帮到公子,也一併拿去吧!” 扶苏一愣,倒是没有接过。“那你怎么回去呢?” “我是由別人护送而来的,请公子放心!”她骄傲地挺起胸膛。“一路之上,便是邮亭传舍,以大秦工师的身份,往来住行皆由传舍供应,只不过不再住私人逆旅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扶苏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 启动资金到手。 第二个任务,就是把墨鳶甩开,然后寻一处安全的地方。 既然墨鳶能够平安回乡,那么他也没有心理负担了。 “那就劳烦姑娘了!切记,不管什么人以我的名號起兵,皆不可信!”扶苏隨即又补充道。 话音未落,小院的门便被一脚踹开。 未见其人,先闻暴喝: “叛將蒙恬拥兵谋反,奉胡亥公子令,前来检查是否有六国余孽!” 第3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扶苏一愣,望著衝进来的几个士伍。 “验、传!”带头的是一位六尺之躯、精瘦矫健男子,头缠赤幘,身著黄褐色皮质短甲,灰麻布衣裤沾满尘土。浑身散发警觉与干练之气,衝著他高声吼道。 验,便是秦朝载明身份的木牘,相当於后世的身份证。而传,则是外出时的通行证。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却发现空空如也,顿时苦笑一声。 在大秦,验確实是每人一套,可凡事皆有例外,唯独有那么几位是不会有验传这种东西。 很不幸,扶苏便正是属於这几位中的一员,因为最不需要验传的,便是他的老爹,始皇帝。 毕竟,总不能让始皇帝也拿著一根杨木条,出行的时候递给路过的邮亭,然后作为基层治安官吏的亭长和手下的求盗接过木条,打量一番始皇帝,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哦,这是我们的皇帝大人,快放行! 始皇帝,和公子扶苏这样的人,靠的玉璽、詔书、符节、礼制,他们的身份,本身就是帝国权力结构的一部分。 墨鳶眸光微动,抢步上前。 “吾乃大秦蜀郡工师墨鳶!”她拦在那男子身前,言之凿凿。“奉蜀都郡守之令,前来上郡採风,不得阻拦!” 那男子一愣,显然是被墨鳶的气势镇住了,顿时后退半步。 好厉害的姑娘。 扶苏在心中默默夸了她一句。 秦朝编户齐民,按照“士农工商”划分四民,以军功爵制塑造“士”,以耕战捆绑“农”,以官府管控“工”,以法律贬抑“商”。 这一制度虽然在汉代才得以明確,可秦朝却已经形成了雏形。 而其中官府管控“工”的官吏,便称之为工师。 可以说,这是歷史上最早的一批技术官僚,同时在“军人”和“工匠”之中享有极高的声誉。 毕竟,行军打仗之人,有谁不愿意自己的兵器是一把削铁如泥的绝世兵器呢?因此越是爵位高的军人,往往也想攀附几个好的工师,让他们帮忙定製合身鎧甲和趁手兵器。 而墨鳶年纪轻轻,况且还是女儿身,便已是工师,更在男子眼中多了几分神话般的色彩。 “见过工师...工师...相貌...真乃仙人下凡...”男子愣了愣神,差点说不出话来,他望著墨鳶的脸,暗暗吞了口口水。他微微行礼,先行奉出了自己的验、传,“下吏名为商,公士爵位,还请工师出示验、传,以供下吏核查。” 公士,便是大秦二十等爵位中的第一等,虽然是最低的,但也比平民百姓好很多,享有秦朝所拨付的土地和田亩。 因此,也敢於向平民百姓吆五喝六。 墨鳶挺直腰板,递出了自己的验、传。 “见过工师鳶。”商看完墨鳶的验、传之后,隨即再深行一礼。 另一位高个头士伍探头探脑地凑了过来,想要检查扶苏的验传。 “上吏,”他连忙打岔道,挤出了一个笑容。“吾在路上遇到了贼匪,受了重伤,近日寻到工师,因故遗失了验传。” 说罢,他赶紧从怀中摸出了几枚秦半两,想要塞进这士伍的手中。 可那士伍却只是冷哼一声,反手推开了扶苏。 “没有验传?那就是奸民!到街亭再解释吧!我看你小子就是个阑亡者!” 吾... 扶苏心中顿时一乐,阑亡者,依照秦律,便是无证逃亡之人,用这个词概括他当下的境地,说得好正確啊。 “大...可...不必,此人...乃我的隨从,隨我一同前来,因路上遇到贼匪...受了重伤...”墨鳶回头,顿时颤抖起来,她眼睛一闭,“就...” 坏了。 扶苏一惊。 这姑娘的工师身份倒是真的,可是明显不会撒谎啊! 这...你闭眼睛干什么,不是明摆著说自己后半句话是假的嘛? 看来,天底下搞醉心於技术的人,不论是现代还是古代,不擅长搞人情世故,还真都是一脉相传啊! 果然,那公士商听完,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工师?”他声音一沉。“我早就怀疑了,我大秦哪有大女子工师的道理?你以为人人都是巴清嘛!我看你等,就是著急想要扯个谎!” ——刺啦! 他隨即抽出寒光闪闪的短剑,直接指向两人。 ——哗啦啦啦! 一阵兵器出鞘之声,隨行的士伍也纷纷亮出短剑,冲向二人。 “给我拿下这对奸贼,想必他们就是和那贼將蒙恬一伙的六国余孽,想要作乱大秦!” 他顿时回首,小声对著身后的士伍说道:“不准伤著那女子,给我留著!” “我看谁敢!” 墨鳶柳眉倒竖,退后几步,护在扶苏身前。 “公子...墨鳶无能,与公子第一次见面便拖累公子,事发突然,未曾想过要给公子准备一套验传,”她声音颤抖,用气声向著他念叨著。“墨鳶愿以死为公子爭取时间...只要翻过垣墙,去最近的那座...” 扶苏嘆了口气,他已经听不下去了。 这姑娘真傻。 明明已经退婚了,再无瓜葛,救他一次,已然扯平,何必要再用命救他第二次呢? 毕竟,他死了,不也是退婚嘛。 “想跑?”那公士商嗤笑道,眼神中闪出一丝癲狂,“两个贼人,两个功劳,看来我这上造的爵位,是要到手了!” “走啊,公子!”墨鳶用气声催促道,右手中斧子越攥越紧,另一只手则伏在腰间。 透过婀娜的身姿,扶苏能够看到她左手正握紧腰间的短剑。“快啊!” 去他娘的。 你要退婚就退婚,要我跑我就跑,凭什么? 不论是公子扶苏,还是后世的现代人,以为我是龟龟,只会听女人的话吗? 扶苏沉吸一口气。 反正已经死两次了,大不了再死一次,换个简单模式。 他望著那公士手中的兵器,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刺啦! 他抽出墨鳶腰上的短剑,顺手搂著她的腰,把她护在身后。 唔?..香香软软的。 若是没有退婚,那墨鳶便是他的媳妇,谈不上吃亏,若是退婚了,那墨鳶是別人的媳妇,更是血赚。 “公子...”她喃喃道。 “別怕,小场面。”扶苏微微一笑,他鬆开墨鳶,信步閒庭地走上前。 他以一个不会引起误会的角度倒握著短剑,施施然地站在亮出的兵刃前。 那公士见他如此气定神閒,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犹豫之色,手上的短剑也沉下去了几分。 “我且问你,”扶苏一字一顿,“以兵刃对待上吏,依著秦律,该当何罪!?” 第4章 物勒工名 “额...”那公士商咽了口唾沫,语气僵住了。 扶苏能看到他的瞳孔一阵震颤。 这不怪他,扶苏作为皇子,其营养水平要远超这个普通的公士,身高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半头。 他身上虽有从军锻炼的痕跡,相对於普通兵卒,却毫无务农留下的痕跡。 更关键的是他挺直的脊背,和那张写满自信的脸,是现代人知识碾压与公子扶苏高贵身份共同铸就的精气神。 “记不住?要我告诉你嘛?”他微微一笑,满意地看到公士商手中的短剑又微微颤抖起来。“其罪当诛,且祸及亲族!” 公士商再退半步,语气上似乎想要硬上三分。 “汝...汝等不过造假罢了,那女子不可能是工师!”他语气已乱,声嘶力竭。“你不过是个阑亡者罢了!” 显然,公士商已经信了半分。 “不可能是工师?”扶苏轻哼,隨手把从墨鳶腰中抽出的短剑递给他。“给我仔细看看!” 公士商呆呆地接过剑柄,不解其意。 “我...该...看什么?” “看字啊,看什么?”扶苏没好气地回道。 难不成还让你看墨鳶姑娘?那是你该看的嘛?再看戳你眼睛! “三十三年,蜀守武造...”公士商举措不定,但还是读出了上面的文字。突然之间,他脸色煞白,几乎要哭出了声。 “工师墨鳶...” 纵使酷暑已经过去,豆大的汗珠却已然爬上了他的额头。 依照秦律,每件兵器的铸造均需要相关的工匠把製造者的名字刻上,也被称之为“物勒工名”。 而墨鳶,作为工师,自然有这份职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公士商浑身发抖,他气喘吁吁地双手捧起短剑,低头奉还给了扶苏。 可他还不死心,猛地抓过身边几位业已呆住的士伍手中的短剑,端详起来。 “十四年...相邦冉造...乐工师幣...” “二十二年,临汾守瞫,库系工与造...”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 终於,他停在了另外一把自己下属带来的短剑上,嘴上还喃喃自语地念著上面的文字:“三十五年,蜀守武造,工师墨鳶,丞业...” 完了。 若她真是工师,自己刚才的拔剑相向,已是秦律中的“不敬上吏”;若她不是,这些刻痕又如何解释?难道蜀郡工坊连续数年皆为一名女子造假?这比她是真工师更荒谬! 他想起自己凭斩首一级才换来的“公士”爵位,若因诬告被夺,家中田宅將尽数充公,而老父身体不好,勉强当上里监门维持生计,孩子只有两个多月大... 想到这,他脸上的绝望终於变成了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下来。 公士商猛地鬆手,短剑“鐺啷”落地。他踉蹌后退,喉结滚动数次却发不出声,最终缓缓屈膝,以额触地。 “下吏罪该万死!” ——咣噹噹! 其他士伍的短剑也纷纷落地,一行几人立马跪下,拼命叩头。 “罪该万死!” 扶苏满意一笑。 “滚吧!”他语气轻快, “...”他刻意顿了一下,仿佛在隱藏著什么秘密,假装自己一时口误,但又清晰到足够让几人能够听清。 “...上吏派我们来,自是有不愿让你们知晓的原因,我们也没空跟你们多作计较,快滚吧!” “是!” 公士商擦了把眼泪,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狠狠踹了刚才想要查验扶苏验传的那名高个士伍一脚。 “就你能,显得你能!老子差点折在你这该遭刑戮的竖子手上!” 他带著几人,飞也似的逃出院外。 临走时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 扶苏鬆了一口气,眼前顿时一阵发黑,周围的一切顿时天旋地转起来。 刚才经此一闹,虽然驱赶走了这些士伍,可腰腹处的伤口再次隱隱作痛起来。 “公子!”墨鳶急忙赶来,检查著他的伤口。 “又开始渗血了,快快回屋!”她有些著急地念叨著,手上却显得格外冷静,一把从怀中拿出一条蜀锦,想要缠在他的腰上。 可这时,屋外又再次响起了一阵扣门声。 “谁!”扶苏强忍晕眩,扶著墨鳶,站直身体。 “是下吏!”门外传来公士商的声音,异常諂媚。 难道是那公士商识破了自己? 不对,工师墨鳶的身份是实打实的,所以他来应该不是... 可...自己腰腹上的伤口血跡已然渗出了那件的长袖短上衣。扶苏心念闪动,这伤口绝不能被那公士看到! 顾不得多想,他一把把墨鳶搂进怀中。 “进来!”他高声吼道,一股黑雾再次涌了上来,遮住了阳光,眼里泛起了金星,已然有些看不清了。 只能凭藉仅存的听觉,感受著户门开启的声音。 他死死抱著墨鳶,一方面是支撑著自己的身体不倒下去,另一方面也可堂而皇之地用她的身体挡住渗著血的伤口,眼睛已经控制不住地想要闭上了。 “下吏...下吏只是忘了拿走...兵器...”一个声音在眼前响起,扶苏努力识別著声音所在的方向。 可又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他感觉自己要站不住了。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结束了...发生了那么多,总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簣吧!? 吾...可是她身上软软的,好香啊... 天越来越黑,令人舒適的黑夜又一次袭来,墨鳶身上那股像是他前世最喜欢的雨后草地的味道又袭击了他的鼻腔,像是母亲的怀抱一般让他感觉无比温馨。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已经抓不住墨鳶了。 “拿...著...你的剑...”扶苏身体那个仅存的意识在拼命地吶喊著,强行让自己不要晕过去,可嘴已经不听使唤了,他下巴压在少女的肩上,眼睛彻底闭上。 她叫什么来著...?脸...好柔软啊... 难道...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吗?只要...说出那最后半句话...让这人滚就好了啊... 就在他意识划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个瞬间,他突然感觉到少女的双臂紧紧搂住了他,支撑起了他的身体。少女嗔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看什么看!这是我...夫君,我们做什么还要你们围观嘛!...赶紧拿著你的兵器赶紧滚出去!” 一阵半两钱的敲击声响起。 “明...白!夫人!祝夫人...早生贵子!”男子的声音再次在远处响起,似乎在一万年之后,门户关闭的声音响起。 扶苏再次跌入黑暗之中。 第5章 新的谜团(求追读!求收藏!求评论!) “公子,万万不可轻信此詔!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將三十万眾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 耳旁尚还迴荡著蒙恬的警告,可转瞬之间扶苏便发现自己孤立在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士伍身著金属札甲,抽出短剑,大步走向扶苏。 扶苏想要转身离开,可脚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迈不开步,只得眼睁睁地看著士伍赶至身前,那士伍胸口的护心镜鋥光瓦亮,映著扶苏鼻口处的鲜血。 ——噗嗤! 他微微低头,看著那士伍手中的短剑骤然刺入了自己的小腹。 顿时,一阵如刀绞般的剧痛袭来,扶苏不敢置信地盯著士伍,而后者只是放声浪笑,面容也逐渐扭曲起来... 扶苏拼命捂住伤口,可鲜血仍然从指缝间涌出,沿著手指滑到指尖,一滴滴匯成股,滴落在脚下的竹蓆上。 嘀嗒...嘀嗒... 血滴声越来越密,终於连成了一条线。 是夜,扶苏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喘著粗气。 窗外雷声轰鸣,大雨如注,不时有泥土腥味沿著麻布窗欞涌进屋內,冷颼颼的。 “公子?” 他耳旁传来墨鳶的声音,转头望去,见少女眸光明亮,异常清澈,举起手中的锦缎,为他擦拭额头冷汗。 不像是个少女,更像是个照顾自己心爱娃娃的孩子。 “只是个梦罢了...”扶苏暗自思忖。 果然,他所读到史书上对於扶苏自刎的记载,要远比他回忆中的结果简单多了。 从原身的梦来看,多半是赵高等人安排了杀手,只可惜原身的记忆支离破碎,记不清那么多细节。 也是,扶苏纵使有千般迂腐,也绝不可能在而立之年,仅凭一纸詔书便匆匆自刎。 “他们再没上门吧?”扶苏问道。 “没有。”墨鳶抿出了一个微笑。 “那就好。”扶苏鬆了口气。 看来,至少自己真实的身份还没被揭穿。 “公子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啊!” 一个雄厚的男中音响起,扶苏这才惊觉房间內竟还有一人。 “来之前俺已经听里典说了,俺们少主墨鳶以官人身份嚇退那几个来排查的竖子,那叫一个...凶!”一个年轻男人走到灯下,大手一挥。“这俺还得替少主给公子表表功,能寻得这婆娘,乃公子之福也!” 他转头望去,只见这年轻人身著一件褐色的短褐,生得虎背熊腰,却又不显笨拙,身形精壮如山中猎户。此人约莫二十出头,浓眉大眼,颧骨微凸,常年风吹日晒的脸上带著些许粗糙的黝黑。 扶苏点了点头。 確实,若是没有墨鳶工师的身份在这镇场,估计自己已经二次转生了,再不济也已经到了咸阳,等待弟弟的接见。 不过想想都可惜,穿越到別的人身上不是更好嘛? 別人穿越最差要么带个系统,要么前身是个歷史系高材生,可自己这种穿越到白身身上,对歷史的了解仅限於几部纪录片和初高中歷史课的,这种全国通缉的地狱开局,多少有点...过於刺激了。 “多谢工师的再次救命之恩。”扶苏沉声道。 “公子不知,俺们少主墨鳶自幼就深得鉅子青睞,不光脑瓜子灵,而且这模样,莫说在蜀郡,放眼我大秦,能够堪与她相比的女子,也只有寡妇巴清之女姜,不过这地位嘛,可就差远了!” 这年轻男人见扶苏赞同,如同王婆卖瓜,更是滔滔不绝起来。 “当年那公子高,在俺家少主及笄之年,偶然一见,那叫一个欢喜得紧啊!然而俺们鉅子力排眾议,上书皇帝,这才为少主谋得与公子的亲事。这些日子见著,可还算得上美?” 扶苏一笑,又点了点头。 確实,正值夜间,墨鳶已不再盘发,散乱的青丝垂在瓜子般的俏脸旁。 乍一看,兼具了东欧女子立体五官和中原女子的秀雅,原本以为白天经过梳妆打扮,可夜晚相见,才知是天生丽质。 且能把自己的姓名印在兵器之上,可见这姑娘不是墨家捧出来的“花瓶”,是真真正正有些才华在里面。 “昌,不准胡说!”墨鳶赶忙瞥了名为昌的年轻人一眼,正色道。 “若非公子能想出物勒工名之规,此刻我们已是被抓起来了!” 啊? 昌一惊。 他之前依照父命,拜入墨家门下,此刻面见公子扶苏,多少是有些不服气的。 一方面,是因为大秦重法,诸子百家,多半是被压制,唯有以昔年奉相利勤为首的墨家一支,以统一天下便是“止戈”的理念,忠於大秦,专研兵器与工器,有一定地位,但亦低於士伍。 另一方面,就是他天天听闻扶苏公子有事无事就是“之乎者也”这些儒家学说,每次召见鉅子也只会大谈那些儒学经典,故而在注重“实干”的墨家子弟看来,有些格格不入。 没想到...他这一见,这公子扶苏,倒也不是像他印象中那么夸夸其谈,不接地气? 想到这,他喉头滚动了一下,隨即赶忙收起嬉笑,后退一步,整了整本已很平整的衣冠,对著扶苏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謁”礼。 謁礼,也就是先將呈递自己的“验、传”,向地位更高的人表明身份,隨后行拱手弯腰至地的作揖礼。 “官大夫昌,拜见公子扶苏。” 扶苏打了个哈欠,他倒是不知道昌內心戏,只觉得面前这年轻人被墨鳶稍一训斥,便立马正色... 这墨家...管的真严啊! “无碍。”他拍了拍昌的肩膀。“既是工师的朋友,那便是我的救命恩人了,日后必有重谢。” 他不给诚惶诚恐的昌反驳的机会,紧接著便说道:“壮士,可有第二套验、传?” 昌与墨鳶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扶苏倒也不意外,谁家好人出门还带两套验、传的。 他隨即摇了摇头, 这些士伍的搜索虽然是个小插曲,但却提醒他此地並不安全。 纵使他富起来之后,也必须找一个远离战乱之所,否则溃兵,土匪,都会盯住他这个大户肥羊。纵使能够请些家丁奴婢。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所以,他的第二个任务,就是要寻一处如桃花源般的安生之地。 想到这,扶苏隨即开口问道。 “那,可知我们距离巴蜀之地或者百越之地,何处更近,有几日行程?” “距离巴蜀更近,可路上还得三十五日。”昌回道。 扶苏心里猛地一沉。 要想远离中原和关中这些战乱之地,而巴蜀和百越便是上上之选。 而这两地中,又以巴蜀为先。 此地不仅偏僻,且经过李太守的苦心经营和都江堰的修筑,已然成了闻名天下的“天府之国”,粮食產地,苟在那里,不缺吃喝,不遭兵灾,最大程度的保障自己的安全。 但...这一月有余的路程,属实难住了他。 刚才那些士伍便是最好的例子。 若依秦律,没有验、传,在这“里”附近逛逛,倒还不是问题,要是想出个远门,就必须要验、传,不然就连途中暂留、歇脚的“里”,也进不去。 因此,要想出趟远门,扶苏就必须先搞定一个假身份。 第6章 標点符號(求追读!求收藏!求评论!) 翌日,初升的太阳將暖黄的光晕涂抹在土坯房顶和夯土院墙上,开始夏日炙烤前的预热。 官大夫昌正勒令附近亭长和求盗四处搜索“林里”外的道路,看看有没有办法抓到贼匪,或者看看路边有没有不幸的商人尸体。 扶苏想通过这种方式获得验传。 当然,扶苏对昌不抱太大希望。 秦朝的贼匪倒是不少,可哪个持有“验、传”的贼匪是没有犯过事的?他可不想在逆旅中睡著觉,就被官府抓起来,一顿拷打,说他犯了什么罪。 逆旅,便是秦朝私人所办的旅店,也是三人下榻之所。 依照《商君书》中“废逆旅”的要求,秦朝曾多次取缔过民间的逆旅,也出台了一系列配套措施,例如禁止农户向经营逆旅的“舍人”出售粮食,可秦人终归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钻制度的空子。 原先的扶苏,只能从后世纪录片和支离破碎的回忆中了解这大秦的民间。 而这次的亲眼所见让他不禁感慨道,这天下广大黔首们的智慧,是那些通过战场杀敌得来爵位,或是通过学室毕业的秦吏难以想像的。 就比如扶苏和墨鳶暂住的,这间开在“林里”这个山村中的逆旅的舍人,也就是店老板,在村中里典的记录中,便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农户。 而他之所以能开下去,也是因为与里典沾亲带故,而乡里的秦吏没事也不愿来这偏僻的小村庄走动,自然也就没人能够发现问题。 或许,这间逆旅也並非完全没有秦吏发现,只是没有人愿意反映罢了。 据扶苏观察,这两日时不时也有一两位身负佩剑,脚踏锦履的秦吏来到这里,和舍人交谈两句,然后从怀中摸出几枚秦半两,匆匆入住。待到天明,用过早饭之后,重新踏上了旅途。 不知道是否是穿越者的福利,扶苏的身体倒是很快好了起来。这两日偶尔望著铜镜中风度翩翩,健硕有力的自己,扶苏不禁感慨道,君子六艺,果然还是能塑造形体啊! 可...总有一件事是他难以习惯的。 “这饭...也太难吃了...”扶苏在內心深处默默吐槽道。 舍人给他们准备了饭食,分別放在两人对应的食案上。 量不大,但种类还算丰富,是用陶碗盛装的小米饭、看不出来是什么的深褐色酱汁、一碟醃菜和一碗看上去像是刷锅水的热汤。 他尝了下酱汁,应该是某种肉类剔除骨头后加工而成,发咸发苦。 就连工地的盒饭都比这破玩意强多了。 前世作为说学逗唱专业... ...啊不,提桶跑路专业的工地狗,他本以为工地盒饭是世界上最难吃的东西。 没想到提桶跑路,读完硕士之后,却又进了审计的天坑,每天吃著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外卖,成功把自己整成了三高。 “不是,非歷史系出身,不应该穿越到玄幻小说里吗?”扶苏挠了挠头。 可无论后世的生活如何,都比眼前这日子强得多。 小米饭不仅个头小,还不是黄澄澄的小米,其中混杂著一些黑色的豆粒,还偶尔能吃到沙子,就算勉强咽下,还有点拉嗓子。 萝卜乾只是算得上勉强能入口,热汤尝起来有鱼的腥味,可终归也就仅此而已。像是有人用晾乾的鱼,煮出了一锅汤,然后专门把鱼捞走了以供下次使用一般。里面放的小花椒让他吃得生无可恋。 好在对面的姑娘也算是绝代风华,秀色可餐。 她小腮帮费力地嚼著小米饭,左手翻著桌上的竹简,右手用竹箸止不住地就著汤,在桌面上写写画著什么,不时还用腰间的火镰在桌案上一个雕著火的小铜盒上敲打著。 像极了做不出作业,却把笔桿啃得坑坑洼洼的学渣。 “当心火烛!”扶苏提醒道。 这两天,扶苏倒是一直注意她手不释卷,埋头苦读。显然是对读书颇为热爱。 “公子...”墨鳶突然放下陶碗,可怜巴巴地望了过来。 干嘛! 扶苏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我跟你讲姑奶奶,你这三千零四百八十五枚半两钱是自愿赠予的啊,別想要回去,他还需要这笔钱在巴蜀买房置地、囤积禾粮呢! “吾有一事相求...” 想都別想!到我兜里的钱就是我的! “这话,吾读了很多遍,可是总归难以理解...公子饱读诗书,想必有所得?”她勉强把嘴中的粟饭咽下,也是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姑娘你说话別大喘气啊!嚇死我了! 扶苏心里有些无奈,还是接过竹简,扫了一眼,顿时心生无语。 內容倒是不复杂,不过是前人总结的一些《算学》的题目,只是...他明白为什么墨鳶看不懂了。 饶是前身扶苏博学多才,读起来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取禾的標准是每三步收一斗现在实际只得到粟米四升半问多少步可以收一斗十一步又九分之二步收一斗取禾標准是每五步田收一斗现在乾燥后只剩九升问多少步收一斗五步又九分之二步收一斗】 好傢伙,这防自学机制...真是厉害啊!难怪后世诗词要么是駢文,要么讲究韵律,没有標点符號,这读起来实在是...太过费力了。 可数学,谁给你讲韵律这种事情啊! “可有笔墨?” 墨鳶默默递上了一根炭笔。 扶苏又读了两遍,不时在上面勾勾画画,最后递给了墨鳶。 “诺,那个像蝌蚪的东西是逗號,那个圆圈是句號。” “蝌蚪?” “额...就是这个...”扶苏挠头,指了指逗號。“逗號代表话说了一半,在这里可以停一下理解,而句號则代表整句话都说完了。” 墨鳶顺著扶苏標註过的標点符號看过去,顿时眼前一亮,之前原先需要磕磕绊绊,辨析上下文的问题,在標点符號的帮助下,变得清晰易读。 “公子,真乃...大才是也!吾之前听说过鉤识、黑方之流,可不过是用来注释人名或者分隔段落,从未见过逗號与句號这种明確分割句意,帮助理解的东西!” 她暗暗下定决心,待回到墨家,必將这套標点符號整理出来。待到公子能够用自己名號起事,再將標点符號公之於眾,让天下的读书人都能念著公子的恩情。 “那...你有什么办法,能够偽造一套验、传嘛?”扶苏问道,他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了,急忙转移话题,造假这种事情,还得是墨鳶这种本地人才熟悉。 毕竟,一个兼具胡女五官与西施之貌的东方姑娘,正一脸崇拜地盯著他,饶是他一心只想搞事业,也架不住这么夸啊! 唉,酒色误我!今日起,戒酒! 墨鳶皱眉。 “若是在蜀郡倒是不难,可在这里...” “没关係,正好我也要去蜀郡。”扶苏装作不在意,顺口问道。 “那便是有三种办法...” “奥?” “其一,便是最稳妥的,由我修书一封,返回墨家,请矩子安排一套验、传。” 扶苏摇头。 如今那伙人虽然被他应付过去,可这上郡终归不是久留之地,特別是在林里这小地方,他耗不了一月。 更何况,墨家人多眼杂,而工师的身份和索要验传的位置...未免太过敏感。 “其二,略有几分风险,虽然昌的身形体貌不如公子,可总归相差无几,若是给我些时日,想必能將昌的验、传以书刀略微改动,趁著夜色踏上归途,总归也是个办法。” 嗯...这倒是能快上许多,不过要想偽造“验、传”,先不说他得完美融入昌的身份,那大兄弟昌咋办?扔那不管等死?这他可干不出来。 “其三...见效最快,不日便可出发...”墨鳶犹豫了下。“只是要委屈公子,做一段时间的阶下囚!” 第7章 里典(求追读!求收藏!求评论!) 扶苏抬起头。 对方是一位老者,用一块洗得发白的黑幘规整束起灰白的髮髻,腋下夹著竹笠。虽身著麻衣,並未著甲,但其宽大的骨架和挺直的脊背,依稀可见当年在秦军行伍中执戟的底子。 他拱手作揖,“见过里正。” 老者一愣。 墨鳶亦是一愣。 ——嘶... 扶苏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感觉自己背后被人狠狠掐了一下。 应该是那个“纳兰嫣然”乾的,他赶忙检查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 墨鳶见他没明白,赶忙上前行礼,“见过里典。” “见过工师。”老者隨即深行謁礼。 典?正? 扶苏咽了口口水,终於明白自己搞错了什么。 里正是后世的称呼,而在秦王政期间,为了避讳“政”字,所有的字都要变更。 此刻始皇帝虽已驾崩,可...黔首百姓们还不知道啊! 再加上原身扶苏的记忆中不过是支离破碎的几个画面,这让他下意识地使用了后世看过的纪录片中的说法。 不是哥们,你人都凉了还要坑我一把啊! 不对,倒也没全凉... 扶苏赶忙学著里典的模样,隨即深行一记贯手礼。 “不知工师,招下吏前来,所谓何事?”好在里典並没有多做计较,只是依靠著耒耜,立於逆旅垣墙的阴影之中,不住地打著哈欠,一幅没有睡饱的模样,竹笠拿在手上,不住地扇著风凉。 “耽误您耕作了。”扶苏行了礼。 “不耽误,日头上来了,地里也下不了人了。”里典不住地絮叨著农忙的那些事,倒是给他上了一课。 作为自幼成长於城市之中,习惯於早出晚归的现代人,扶苏倒是第一次开了眼。 他这才知道正值夏日烈暑之时,秦朝农民往往选择“做两头,歇中间”,早早天刚刚擦亮时下地,干到九、十点钟,也就说所谓的在“日出”干到“食时”,然后在下午太阳没那么毒辣的时候,从“下市”,也就是下午的三点左右再干到夜里。 而在扶苏的回忆之中,所谓的“食时”,便是秦朝的王公贵族、官吏们吃早饭的时间,而“下市”,则是王公贵族、官吏们规定城邑中集市关闭的时间。 这让他不禁感慨,秦朝以“耕战”为本,却不会有一个时间告诉天下最广大黔首耕农们何时该在夏日躲开日头。 扶苏嘆了口气,重敛心神,缓缓道来编出的谎话。 “奴婢...原先是自蜀中迁入百越之地的士伍,谨遵徙民实边之旨,然...奴婢行至此处,却...不幸遭遇贼匪,遗失验传,所幸被工师捡到,欲往重归岭南。” “奥?”那里典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工师,下吏不敢做主,可有此事?” 墨鳶这才回过神来,她轻咬银牙,眼神一闭,上去狠狠踹了扶苏一脚。 扶苏顺势倒地,高声喊疼。 这倒霉姑娘...是真不会演戏,让她踹是真的往死里踹啊! “还敢扯谎!”她厉声喝道。 “此人甚是无赖,原本不过是墨家的一名奴婢,原先我念他身形魁梧,是个做工匠的料子,便安排他学门手艺,看看能不能培养个工匠出来,谁能想到这廝居然藉机逃跑,耽搁我不少时日。” “如今,倒是我在路上捡到此人,前些日子便把他捡回逆旅,医治至今,还行里典行个方便,为他开具个『传』,让我能够把他带回蜀郡。” 墨鳶接道,语气不容置疑,“如今岭南战事方歇,正需工匠营造城郭。我既寻回他,自当交由军前效力。还请里典开具一『传』,载明其身份事由,以便使其通行各关隘。” 里典眯起眼睛,目光在扶苏身上打量片刻,又转向墨鳶腰间那枚代表工师身份的验,终於缓缓点头:“既是工师所需,下吏自当办理。只是这传上...” “便写【墨家奴婢一名,隨工师墨鳶赴岭南营造,验传遗失】”墨鳶语气平淡。“用印之后,我再补些钱与你,莫要误了乡里收成。” 她隨手中怀中摸出几枚秦半两,在这里典面前晃了晃。 里典闻言,褶皱深刻的脸上露出些许鬆动的神色。 “既是工师所託...”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了一丝憨笑,“也不是不行...只是...” “只是什么?”墨鳶瞥了他一眼。 “只是...如今办这事的花费...怎么也得四千钱...”这里典反倒是扭捏起来,“若是...工师...额...恩...” 完美。 扶苏心中一喜,看来不过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他猛然鞠躬,低下头去,强忍住脸上的笑容。 “可吾没有四千钱。”墨鳶一字一顿,神色严肃。 完了。 扶苏的笑僵在脸上,心里又是一凉。 不是,这里典没打算要四千钱啊!他只是想从您那多掏出那几枚半两钱啊! “啊?”里典又是一愣,隨即赶忙辩白道:“非也...” “住口!”墨鳶那股上位者的霸气姿態顿时压了上来,仿佛对这段谈话有些不耐烦。“这是吾墨家的奴婢,难道要待我稟明鉅子,再来向县里行『致』,让县令来你这里拿人嘛?” “下吏...绝无此言!也请工师稍候,下吏这边去里署...取牘片!”里典慌忙低头。 啊?这也行!? 扶苏两眼一黑。 里典擦了把汗,把手中的耒耜慌忙递给跑出来奉茶的舍人之妻,再叮嘱几句切要看好之后,转身跑出了逆旅。 两人也隨即回屋,赶忙掩上户门。 墨鳶背靠著门板,方才面对里典时的强硬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倏然消散。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就是这双手,刚才掐了公子...不,还有踹了公子。 一种以下犯上的巨大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 ——啪嗒。 她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两行清泪止不住地滚落。 “公子...墨鳶罪该万死!”她以额触地,声音哽咽破碎,“方才那一脚...待他日公子重临天下,若念及此...此罪,只求罚我一人,万万...万万不要牵连墨家...” 扶苏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望著地上那个哭得肩膀耸动,却还在为全族请命的少女,他突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怜惜。 这个傻姑娘啊... 回过神来,扶苏不禁感慨道,古人的有些思维方式终归还真是跟现代人完全不一样。 他赶忙哄了起来,此刻墨鳶睫毛上还掛著细碎的泪珠,像晨露沾在鸦羽上,隨著她轻颤的眼帘微微晃动。 眼眸即便在哭过后微微红肿,却泛著碎月般的色泽。 扶苏突然感觉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搞事业,搞事业,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他暗自在心中念叨著,“乱世將至,乱世將至...” 好不容易哄得这姑娘不哭了,扶苏这才起身,对著她叮嘱道:“我出去趟,再去找找里典。” “为何?” “既然这里典能为几个半两钱开具一个奴婢的传,”他分析道,“那想必也能再为半两钱,开具一个验,所以如果能开一个普通士伍的验,想必能够让我们更方便的前往蜀郡。” “嗯!那我先给公子准备份粥!”墨鳶点头。 “注意说是给你自己的啊,”扶苏赶忙补充道,“哪有工师给奴婢给准备餐食的。” 毕竟,奴婢在秦朝本就是名门望族的私家奴婢罢了。 “请公子放心!”她衝著扶苏嫣然一笑。 扶苏回了一个笑。 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来到秦朝之后,第一次放鬆了下来。 第8章 知音(求追读!求收藏!求评论!) “公子!”墨鳶突然叫住他。 “何事?”扶苏有些奇怪。 “额...”她欲言又止,羞红了脸。 “啥事快说!” “你...公子...若是出逆旅的门...得把褌裤穿上吧...”墨鳶捂嘴,小声提醒道。 扶苏一愣。 难道,这“裳”裙...不是裤子? 见他疑惑,墨鳶赶紧从旁边的桌案上递过来一件看起来像是短裤的褌。 这褌明显是原身扶苏所著,由锦缎织成,针脚细密,长度直到膝盖,显然绣娘足足缝了好几层。 不是,合著这两天他在墨鳶眼中,一直是光著屁股的变態? “你咋不提醒我?”扶苏有些愤愤不满地看向墨鳶。 “我原也有些困惑...可见公子以为坦然自若,这才强压疑惑...认为公子此举...必有深意...”墨鳶面红耳赤,低下头去。“公子之前所著之褌,沾满血污,我已...我已洗净晾乾,之前忘记一併呈上。” 有个屁的深意! 这姑娘坏的狠!就憋著坏等著他出丑! 不过扶苏倒是懒得跟她计较,反正男子汉大丈夫,走光就走光,被姑娘看到又能怎样?反正吃亏的不是他。 “还有什么?我出血太多,记不清梳妆的礼节了!”扶苏乾脆找了个藉口,安排墨鳶来帮忙。 毕竟这种时候,还是请同时代的人更合適一些。 墨鳶一叠声地映著,隨即为扶苏盘起头髮,然后用布巾固定,最后又在他的襦衣上繫上带子。 经过一番打扮,望著铜镜中的自己,扶苏感觉自己又精神了不少。 “不错。”他顺口夸耀道,隨即不知为何,又补上一句,“这么熟练,可是有给別的男子打扮过?” “並无,若是公子觉得我手笨...我再去找些男子练习就好了...”墨鳶诚惶诚恐地回道。 “不要!”扶苏赶忙制止道,“现在就很好。” 他心念一动,又接著说道。“若是回去的路上,一路上叫我公子,太容易暴露身份,你就叫我恆吧。” 前世的扶苏,姓关,名恆。 “好!那公子也可称我为鳶,也不必再喊我大女子鳶啦!”墨鳶那股少女劲也上来了,她略一拱手,学著秦吏们打招呼的方式,行了贯手礼。“墨鳶见过子恆!” “见过鳶!”扶苏也回了一礼,“我这有点记不清了,在此之前,我们从未见过?” “正是!公...子恆每次造访墨家,从来只是与矩子见上几面,谈一些治国之术,哪怕矩子討到婚书之后,子恆虽对机关术有所称讚,可也从未有空见鳶。”她嘆了口气。“我原以为子恆对技术不感兴趣,谁知...” 扶苏点了点头。 这倒不难理解,原身总体来说更偏向於儒家,对墨家的机关术,也只是当作新奇玩意,比如农具和兵器。 “可...我还是很感激公子。”她隨即正色道。“这工师之职,哪怕我已展现出不逊於大工匠的技艺,可终归也是男女有別,若非公子与郡守相商,莫说是一郡工师,我就连普通的工匠学徒也做不成。” “过去的事,我因伤势有些记不清了,若是你记得,便隨时提醒我。”扶苏说道,他站起身来,伸出了手。“今日方知我是我。如今,我们既已解除婚约,那可否效管仲与鲍叔牙,做一对知音?” “可...” “別忘了,公子扶苏已死。”他看出了墨鳶的犹豫,笑道。 “那鳶也愿与子恆成为知音!”她语气坚定,也学著扶苏的样子伸出了手。 扶苏一把捏住。 ...凉凉的,软软的。 捏起来..好舒服。 “子恆...”墨鳶满脸通红,但又不敢抽手,只得压低了声音问道。“知音...是需要这般...碰手的嘛?” “没错。”扶苏面不改色,一脸正义凛然。“我读书多,信我。” 他又捏了两下,见墨鳶脸红的宛如树梢下的夕阳一般,这才鬆开了手。“去去就回!” 自从来到秦朝之后,扶苏还是第一次离开逆旅。 纵使有心理准备,可还是被眼前的“里巷”所震惊。 整个“里”被垣墙环绕,墙倒是不高,有点像他小时候在农村爷爷家见过的那种矮墙,能够看到墙外的些许竹林。 以他现在的身高,大概到他脖子...那估计大概是一米七左右的高度。 而垣墙下宽上窄,由於是夯土而非砖瓦构成,所以即便顶部依旧垒的很宽,足够站下一人。 里面的住宅排布类似於现代別墅小区,沿著里巷条型分布。每户倒是有著独立院落,外墙用高高的夯土堆砌。显然是为了防盗,独立院落的夯土外墙甚至比垣墙还要高,足足有两米多高,屋顶盖著茅草。 院落之间,狗吠之声不绝於耳,猪圈的臭味瀰漫在空气当中。 扶苏摸了下怀中的半两钱,隨即沿著里巷,来到了整个“里”中最核心的位置,里署。 这里既是里典的办公场所,也是里典一家子住的地方。 他轻轻叩了叩竹条编成的户门。 “谁!?”里典的声音从中传出。 “奉工师之名,前来取『传!』”扶苏答道。 户门吱呀打开,一脸疲惫的里典探出头来,见来人只有扶苏,语气也不由得多了几分冷淡: “等著!” 顾不得关门,里典连忙向著屋內跑去。 里署內,两个妇人正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左边那个身形粗壮,两手叉腰,声音如同破锣: “贱婢!你家田垄过界三尺,偷占我家粟苗!那是我家男人一锄一锄开出来的地,你腆著脸就想吞?呸!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脸比里墙上的夯土还厚!都知道林里有两灾,一是狼灾,二是你这贱婢!” 右边的妇人个子稍矮,却更显精悍,她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旧耒耜,直指对方鼻尖: “丟雷老母!那块地是田典主持分的,你耳聋了?去年雨衝垮了封埒,你便趁机多犁!我告诉你,今日不把多占的土给我一捧一捧抠回来,我让你家猪圈里的猪都睡不安生!” 里典在一旁听得额头青筋直跳,终於忍不住大吼一声: “都给我住口!再吵,全绑了送亭长那儿,按『喧闐』论处,罚你们去修一个月垣墙!” 两人被这一吼震住,暂时收了声。 可饶是刚刚至此的扶苏也能看出,这两人针尖对麦芒,显然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 第9章 分地 夏风拂过里署前的屋檐,吹动著檐下用麻绳掛著,炭笔书写的竹简叮啷作响。 竹简上书《秦律》,以供鉴学。 可扶苏倒是无心看那秦律,只是默默在门口听了半天,觉得这里典也是不容易。 帮著高坚果,便被土豆雷骂;帮著土豆雷,便被高坚果骂。 高坚果,也就是那位身形粗壮的妇人,论理该叫这里典“三伯”,可从只言片语中,扶苏倒是听见这高坚果过门前,她娘领著来认亲时特意提过她二姑奶奶的婆家侄女,嫁的是里典连襟本家的老三,属於是转了三道的亲,偏又近得很。 土豆雷,也就是那矮个妇人,喊那里典“表父”喊了三十年。可这表亲里还套著表亲,土豆雷的男人是里典媳妇娘家堂弟的乾亲家,前年土豆雷的闺女议亲,媒人竟是里典远房侄媳妇的娘家嫂子。 可谓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扶苏又饶有兴致地听了一会,这才搞明白,高坚果和土豆雷所爭的,根本不是三瓜俩枣,而是几十秦亩的地。 按照一秦亩面积略大於现代的一个標准篮球场来看,足足有几十个標准篮球场那么大。 原来,两家的田地在河边相邻,而这河的河滩夏末秋初之际涨水,冬末至夏中退水,露出一大片適合播种的肥沃滩涂。 而这一大片滩涂,便恰好来得及让春粟完成一轮播种与收穫,高坚果和土豆雷两家便为这滩涂之地,吵得不可开交。 “那不好办?”扶苏插话道,“两家各领一半不就得了?” 话刚出口,他便后悔了。 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高坚果和土豆雷便像是找到了评理之人一般,相互推搡著衝著他过来,还不时叫骂两句,吵得扶苏脑仁疼。 他刚想后撤一步,这才发现身后已经挤满了躲暑看热闹的村民,他们围成半圆,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审判场。 “丟雷老母!” “冚家铲!” 见状,里典倒也乐得清閒,一脸悠哉地望著扶苏被两人挤到审判场的中央。 两个妇人的对骂声,和身后人群的喧囂,让扶苏只感觉两只大鹅和一群蚊子在他耳边拼命吵著,仿佛要把他震聋一般。 里典高声吼道:“都闭嘴!” 扶苏身高的优势再一次发挥了作用。一时间,倒是震得里署前的空地鸦雀无声。 不是,別的穿越者这会应该都跟秦皇汉武朱元璋开始探討土豆红薯了,怎么他还搁这当黑户听大妈吵架呢? 这...可跟他想要的穿越不太一样啊! 大秦长公子就这待遇? 正当他愣神之际,只见里典向他使了几个眼色,仿佛在暗示他什么。 没等扶苏反映过来,便听见里典高声向人群宣布道。 “安静!此人乃是墨家的工匠,正是我私下请来,为解决此事!” 两个妇人看了一眼,倒是一愣。 眼前这人身高马大,倒是没有像他们这些农户一般风吹日晒,显得黢黑无比,看起来感觉像是识字的工匠。 扶苏也是一惊。 不是,我啥时候说的?我不是来领“传”的嘛? “帮我遮过此事,便给你『传』,不然,小老便稟明工师,让她治你个潜逃之罪。”里典將他扯出人群,“寻个差不多的法子就行,也不需要精细,实在不行,也大可认个服气。” 扶苏有些无语。 不是,你跟工师很熟嘛?就拿这事来说? 不过转念一想,他倒也不敢隨便暴露身份,吐露实情,不然...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里典也只要用他工匠的身份遮过一时,而不是彻底解决。 隨著看热闹的人群,眾人来到了里外这条名为奢延水的河畔。 其中不少好事之人,虽无瓜葛,倒也想瞧一瞧这脸生的很的工匠,如何解决这一难题。 “额...” 直到看到这块滩涂,扶苏才明白为什么里典难以均分了。 因为...这玩意它不规则啊! 整个岸边边缘倒是还算齐整,可整个滩涂就像一个近似於三角的巨大多边形。 而从地上种的禾株来看,原先里典的做法是將地面画成一个个方块,最终將方块数量平均分给两人。 可这样一来,两位妇人又都有些不开心,因为彼此总觉得对方所占的“不规则”的区域要更大一些,因此能够种植的禾粮面积也会更大... 扶苏挠了挠头。 他心中思绪万千,不得不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最难解决的问题往往不是那些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相反倒是在田间地头,也难怪这里典如此为难,唉! 虽然他学过对於求解这种复杂面积的微积分,他真是...工作几年,都已经还给老师了啊! 况且,就算他还记得,他也没办法给村民讲清楚,最终还是扯不完的皮。 不行,他得用个直观一些的办法。 “先生,可有良方?” 里典假惺惺地问道。 在他心中,自己想出的画格之法,已是上上之选,就算是县丞老爷来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而他喊来这工匠的目的,便是借他之口,说出“里典之举,实乃上策,我虽是工匠,但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这样,哪怕这两个妇人再闹,他也有底气懟回去。 怎么,你觉得不公,那你便请別人来划分啊! 只可惜,这画格的滩涂每年秋至都会被水淹没,待到开春,还得重新画就。 “妾身...相信先生。”高坚果似乎被扶苏剑眉鹰目所迷住了,饶是已然出嫁,仍然娇滴滴说道。 “妾身...也是如此!”土豆雷一急,也扯住扶苏的裳裤,忙不迭地说道。 扶苏只感觉一阵恶寒。 放开我!麻烦你们稍微注意影响!我还是黄花大闺男呢! 他深吸一口气,思虑起来。 半响无声。 正值日中,有些经不起的晒得妇人乾脆踩进河中,一边解暑一边望著利於日头之下的扶苏,大声嚷嚷著: “行不行啊!” “依我看,这城邑里的工匠,也不过如此!” “就是!” “住嘴!”里典心中暗笑,他衝著河中的士伍挥手,隨即转向扶苏。“先生若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姑且给这两位妇人解释一番即可。” 他顿了顿,隨即在下一句便故意拖了拖重音:“且隨我去里署开传即可,免得误了工师的...行程。” 扶苏却没有理他,只是转过头去,可怜巴巴的望向两位妇人。 “我心中已有一策,只是...可惜...” 他夸张地深嘆一口气。 “唉!” 第10章 翻模分沙 把我当枪使? 扶苏倒是不在意这一点,毕竟前世也是社畜,无所谓了。 可价钱得给到位啊。 费劲巴拉陪你演两场戏,然后就给我个押解回蜀郡的传?那可不行,得加个清白的验! 扶苏转向两位妇人,声音哽咽。 “我见两位嫂嫂,犹如见到亲生母亲一般...”他声音低了下去,一脸阴沉。“只可惜...唉...算了...不提了。” 扶苏这一声“可惜”,尾音拖得长长的,仿佛藏著无尽心酸,目光却似有似无地瞟向里典,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里典是老油条了,哪能不懂?他眼皮一跳,心里暗骂这小崽子会拿捏时机,脸上却还得端著,捋了捋鬍子,咳嗽一声:“先生有何难处,但说无妨。若能解此纷爭,便是为本里立下功劳,凡事...都好商量。” 好嘛,扶苏就等你这句话呢。 高坚果和土豆雷也急了,一左一右又凑近了些。 “先生快说!可是需要钱帛?” “妾身家虽不富,几只鸡鸭总是拿得出的!” 扶苏后退半步,避开那过於热切的气息,摆摆手,脸上换上一副“天下为公”的肃然表情。 “二位嫂嫂误会了,钱財乃身外之物。我是在想,此地形状不规,若只用画格均分之法,二位心中终究存疑,总觉得对方多得了一丝肥土。长此以往,今年吵完明年吵,伤了邻里和气,也累了里典尊体。” 他这话说到里典心坎里了,里典不由点了点头。 “那先生之意是?” “我有一策,可让这滩涂自分公道。”扶苏环视眾人,提高声音,“需取细沙、范泥若干,木牘一片,还需极准的桿秤!” 人群譁然。 “沙?范泥?秤?” “这是要做甚?” 里典也糊涂了:“先生,此法闻所未闻...” 扶苏开始忽悠起来。 “此法,乃是源自墨家的翻模之法。”他清了清嗓子。“將此地不规则之滩涂,依其边界,画於木牘之上,然后將牘片锯下,用工匠的湿润范泥翻制外范。” “先生此言,恰似铸造兵器?”人群中一人发问道。 “原理类似!”扶苏清了清嗓子。“待到外范晾乾,便取出牘片,將细沙缓缓填充滩涂图形,直至填满抹平。” 他顿了顿,看眾人似懂非懂,继续说道。“再將此滩涂上之沙,全部小心取出,置於秤上,称其总重。最后,將这总沙分为二等份,两份沙重量绝对相等。” 高坚果眼睛一亮:“妾身明白了!沙重相等,便是滩涂之地相等!” 土豆雷却还有些疑虑:“沙是相等了,可...地还是那块不规则的地呀?” “问得好!”扶苏讚许地看了土豆雷一眼。 “然后由你两位各领一份等重之沙,然后,可凭自家心意,將这沙倾倒在滩涂实际地界之上,先覆盖边角,再覆中间。沙能覆盖到何处,便归一家,当然,沙层厚度,须与模具平齐!如此,全凭自家决断,再无藉口怨懟他人。” 现场安静了一瞬,隨即轰然议论开来。 “妙啊!” “这法子...听起来怪,细想还真是谁都不吃亏!” “沙是自己倒的,覆盖成啥样怪不得旁人!” “就是做范土、筛细沙费点事...” “有她俩吵架的功夫,莫说是一件范土,就是十件也做出来了!” “果然不愧是铸造兵器的工匠,想出的法子就是靠谱!” 里典也听呆了。他画格子分地,分的是面积,可这工匠分的是沙的体积!而且把最后选择的主动权交给了妇人自己!这....这简直是把“不公平”的由头从自己身上,完美地转移到了她们自己的手上!以后她们再吵,就只能怪自己当初沙没倒好了! “我有疑问!”土豆雷眼珠子转了转,“如此这般,面积倒是平了,可滩涂有肥沃,有沼泽,各不同,又焉能公平?” 人群听闻,也是一愣。 也是,曾经他们只考虑了面积,可这土地的质量... “很简单啊。”扶苏耸耸肩。“先撒沙的后选,不就完了?” 里典看扶苏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小崽子...难怪能从奴婢被那工师亲点为工匠,鬼点子是真的不少!一句“先撒后选”,把人心里的那点算计、贪婪、犹疑,全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也难怪这工师千里迢迢赶赴此处,要將他抓回去! 想占肥地?可以。那你先撒沙。你得亲手把你心仪的好地,用有限的沙去“划定”。等你撒完,沙有多厚、边界有多刁钻、有没有浪费,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不害怕你作弊,若是你偷偷多撒了一些沙土,那对手便要你撒过的部分。 若是少撒...那...对手便要另外一半。 选择权,在此刻成了烫手山芋。 高坚果和土豆雷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转而变为惊疑不定的盘算。刚才还觉得掌握了主动,此刻却发现,这哪是主动,分明就是火坑! “妙...妙啊...”人群里,那个先前问出铸造兵器的匠人喃喃自语,眼中放光,“这哪里是分地,这是阳谋!堂堂正正,让你自己跟自己斗!” 高坚果和土豆雷对视一眼,方才的剑拔弩张,此刻已然被更谨慎的竞爭取代,她们几乎同时转向里典: “就依先生之法!” “请里典作证!” 扶苏耸了耸肩,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然完成。 至於剩下的,便是討价还价了。 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待到扶苏返回逆旅时,已是日影西沉。 饶是帮了里典那么大忙,他还顺便用了美男计,可依旧用了两千钱才“取”得了里典家一名奴婢的验、传。 “我是要担风险的啊!要瞒著工师,我家的奴婢要重新从县里补一套验,收你三千钱不过分吧?”那里典一脸犹豫,可眼中瞅著扶苏手中金灿灿的半两钱,恨不得直接抢过来。 “切记,要是你再跑了,就是偷盗之罪,偷了我家奴婢的验!三日之內我会去县里补办,別给我惹出岔子!”他死死护住刚刚到手的两千钱,虽然扶苏扛著那些钱都嫌沉,但里典却像是抱著刚出生的小娃娃一般。 然后“嘭”地一声,在扶苏面前摔上了户门。 妈誒,花了两千钱买了个验传,连口水都不给喝。 扶苏摸了摸怀中的钱串,倒是轻了不少,只剩了一千四百八十五枚秦半两。 他隨即有些无奈地望著手中的身份体验券。 此人应他的要求,名字也被改作恆,身高和体型经过里典书刀的修改,均与他相符。 算了,身份体验卡就体验卡吧。 希望这张体验卡不要给他惹出什么岔子。 正当墨鳶点起油灯,苦读竹简之时,扶苏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看啥呢?” 扶苏弹了她脑门一下。 “嘶!” 墨鳶倒吸了一口凉气,本想发火,可回身看见是扶苏,顿时眉开眼笑。 “公子!” “喊错!重来!” “子恆!” 扶苏这才点头。 墨鳶有些兴奋地举起竹简,待到扶苏看清时,便已是一片密密麻麻。 “这...你鬼画符啥呢!”他努力识別著眼前的符號。 墨鳶嘿嘿一笑,隨即缓缓道来。 “子恆请看,这是我根据子恆逗號、句號的想法,又发明了几种標点符號。若是表示强调,便用横予以標註...” 她一脸绘声绘色,倒是让扶苏有些惊讶。 手中攥著的验、传,似乎也不好意思拿出来炫耀了... 不是,仅仅给她了一个下午,这姑娘就快把现代的標点符號的理念凑齐了? 什么怪物!? “这都是你想出来的?”扶苏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 她轻快地点了下头,意思是正是如此。 其脖颈漾出一股甜水味,犹如扶苏夏日清晨站在香瓜田边所闻到的芬芳。 第11章 风雨欲来 “话可不能乱讲!上吏!小人万般不敢讹诈你们啊!” 在这个黏糊糊的夏日,清晨闷热的空气裹挟些雨前的潮气,一个劲地往扶苏腋下、胸口和后背钻。 舍人的妻子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抱起在小院中晾晒著的一卷卷茅草,想要赶在下雨之前送回屋中。 看这天气,暴雨將至。 扶苏双臂环抱,望著眼前的舍人,皱起眉头。 “粟米给您算一斗半,单价折五钱每斗,即为七钱半,菜羹给您算一钱,酱得给您算一钱,这样折合下来是九钱半,给您便宜点,每日九钱,这还不够嘛?” “我们两人一天就吃了两顿饭,那工师胃口小,我们也就能吃最多一斗,哪来的一斗半小米?”他挑起眉毛,接著问道。 “上吏,是小人没说清楚,那一斗半是指的未经舂捣的粟米,加工成您能吃的糲米之后確实只有一斗,糲米就得每斗七钱半才够本...小人还要舂捣,是真的一点钱都不挣您的啊!” 见扶苏不依不饶,舍人无奈地再行一礼,语气更是软了三分。 “如今,成都官价一石粟三十钱,折十斗,一斗便是三钱。就算加工成糲米,也就算四钱半,凭什么收我七钱半?” 昨晚,扶苏和墨鳶秉烛夜谈,以失忆为由,对这个时代进行了一番深入了解。 其中这物价,便是最核心的部分。 “那是咸阳的官价啊,大人!”舍人表情凝重,都快哭出来了。 “您身形高大,想必出身望族,自有天大的事操心,顾不得时时盯著这粮价。如今,这偏僻地方的粮价早已大涨,小人哪敢胡言乱语啊。” “那就能把四钱半一斗的糲米给我涨到七钱半?为什么涨的这么厉害?”扶苏赶紧接上话茬。 舍人苦笑不语,连连摇头。 “小人不知,可小人买的便是此价,平白无故涨价,想必是当前有什么大事发生。” 扶苏无奈地嘆了口气。他隨即从腰间摸出了一枚秦半两,在手上掂了掂,递给舍人。 “这是標准的半两钱,重十二銖,成色更是一等一,若我全用这种钱付帐,可有减抵?” 舍人掂了掂半两钱,两眼泛光,眼珠子嘀哩咕嚕地转了转,“那便自然是有!小人不辨菽麦,衝撞了大人。” 他右手紧握拋来的秦半两,赶紧揣进了怀里。 “只要八钱!”他面露喜色,咽了口口水。 “七钱!”扶苏坚持道。 舍人犹豫了下,赶忙应下。 扶苏又点出二十枚秦半两,递给了舍人,算是这三天的餐费了。 可舍人望著自己跑来跑去的婆娘,又顿了顿,轻轻把秦半两往扶苏手中推了推。 “大人...” “何事?” “小人...昨日听闻大人在分滩涂时的气势...”他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小人家里的田地也邻近此处...儿子尚未傅籍,可终归也有个把力气...” “你也想分点?那你昨天咋不说呢?”扶苏好笑道。 “嗨...那俩娘们生猛的很,就连里典都治不住...”舍人吞吞吐吐地说道。 “不是那破地有什么好的?”扶苏挠了挠头。“肥沃虽然算的上肥沃,可总归也就那么回事,等到秋天就被水淹了啊!別人秋收粟米,望著天色,雨来前还能抢回一些,这十月要是河里突然涨水,那可是颗粒无收啊!” 舍人眼睛一亮,他望了望四周,见除了扶苏和收茅草的婆娘,再无他人,便赶忙扯著扶苏来到院中的桑树下。 “大人不知,那滩涂十月涨水,便是天大的好事。” “哦?” 扶苏倒是饶有兴趣的问道,没听说过这涨水的土地,反倒成了好事。 “十月上计啊!大人久居高堂,想必不懂我们这田野之事。”见扶苏还没明白,舍人乾脆直接点明。“上计之时,便有县里的上吏来监督里典盘量土地,计算税田,可任凭上吏如何盘点,也盘不出河水中还有块田呢!在这林里偏僻之地,就是百亩中田,也不如那河里一亩!” 扶苏恍然大悟。 好傢伙,我说这两个妇人为啥跟拼了命一样抢这块滩涂呢! 合著根子在这呢! 免税啊! “再者,小人也算得上大人的恩公了,”舍人见他不自觉地露出微笑,赶忙添砖加瓦道:“小人不多要,那几十亩滩涂,小人要几亩就行。” “恩公?为何?” “昨日那官吏又带人来了,”舍人微微挑眉,脸上露出一丝訕笑,不自觉地望了望墨鳶所住的屋舍。“可大人不在舍中,那官吏便被我三言两语赚走了,毕竟大人那天应付那官吏时,和工师互称的是夫妇,而昨日见我那大父里典之时,称呼的关係可是主僕啊。” 扶苏一愣。 “奥,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熟络地拍了拍舍人的肩膀,“小事,小事,不过我话又得说回来,那两个妇人跟里典沾著亲,那想必也跟你沾著亲对吧?” “正是。”舍人憨笑。 “既是亲眷,那就更应该好好考虑。”扶苏拍了拍舍人的肩膀,“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事要成,必须得依我两个条件。” “莫说是两个,就是二十个,都依大人的!”舍人一脸窃笑。 “其一,便是我只管让那两妇人当前不敢多做言语,至於往后几年,你能不能守得住,还得看你的本事。”扶苏点评道。 “那是自然,哪有麻烦大人一辈子的道理?”舍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其二嘛,”扶苏犹豫了一下,又把那二十枚秦半两推到舍人的手中。“也不是一日能解决的,看来我还得再住上几日...期间我要顿顿见肉,之前伤病,不能多吃,肚里馋的紧。” 舍人千恩万谢地收下秦半两,转身就走出了门。 “记著,需要上好的肉哈,別拿筋头巴脑之类的东西糊弄!”他衝著舍人背后喊道。 “得嘞!” 望著舍人远去的身影,扶苏的傻笑凝在了脸上。 他信步閒庭地轻轻敲了敲屋门。 “谁啊?”墨鳶发问道。 “我!恆!中午有肉吃了!”他睃著还在搬运稻草的舍人妻子,高声喊道,“可有酒喝?” “没...”墨鳶打开了门,见是扶苏,赶忙帮他迎了进来。 “没酒?那怎么吃肉?”扶苏皱起了眉头,慢慢掩上了户门,隨即脸色一变。 “我先说,你认真听好,不要反驳。身份已被识破,现你先持金帛离开,竹简之类的笨重之物一概不留,以去乡市打酒名义离开林里,然后我待一刻后以其他名目离开,计划可有漏洞?” 墨鳶一愣,隨即立刻回过神来,亦是压低声音说道。 “有,一是官大夫昌不知我们即將离开,需在里外提前寻他;二是子恆的身份是奴婢,若我不在,你需翻垣墙离开,绝不可从里监门处走出;三是你醒来三日,只去过那奢延水的河畔,我们便在那里见。” 扶苏点头,赶忙依言记下。 墨鳶隨即接过扶苏递过的一串半两钱,然后又抄了几块桌上油脂灯中凝固的蜡块,一併塞进褡褳,打开户门,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 “走慢点,別把酒撒了!”扶苏见她走的匆忙,出言提醒道,赶出去给她披上了一件遮雨的蓑衣。 “你这奴婢,倒是指使其主公来了!聒噪的很!”她放慢脚步,旋即回首。 一笑,倾城。 第12章 虎符 扶苏思虑片刻,又在桌上丟了十几枚秦半两,隨即抄起屋外正晾晒的几块乾粮,塞进褡褳。 他隨即又抄起了那把柴斧,趁著舍人妻子回屋的片刻,走出户门,然后仔细环顾了下屋內,確定再无身份记录。 思虑片刻,他把炕上的稻草弄的更乱了些,然后也穿上门外蓑衣,走出逆旅。 多数农户都已下地干活,里巷里也不见人影。 他默默地贴在里巷的垣墙旁,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隨即双手一撑,窜上垣墙。 ——轰隆! 又是一阵惊雷在远方炸起。 扶苏闻著垣墙上泥土晒乾,带著一丝草腥的童年味道,小心翼翼地环顾著四周。 ——万籟俱寂,唯有绵长不绝的蝉鸣,有气无力地叫著。 远处摇曳著热浪,褪色的绿意遍布视野。 他跳下垣墙,发足狂奔。 不多时,便已赶到奢延水河畔。 “这里!”他听见有人轻声呼喊,隨即袖口被轻轻拽了下。 再一低头,才发现墨鳶立於身旁树下的阴影中,口中衔著一枚竹哨。 “子恆,我们要在这里等昌嘛?” 扶苏摇了摇头:“此处人多,我们寻一处进出『里』的关隘,静等就是。” 通过这两天的閒逛,他发现秦朝的『里』只有一处出入口,所以他们倒是不必分头行动。 “那处如何?”墨鳶指向远方的一处山峦。 扶苏望去,绿树成荫,枝繁叶茂,倒是青峰不远。 “那若是昌...”话音未落,便见墨鳶已骄傲地举起了手中竹哨。 分明是在说,若是不便叫喊,这竹哨声就是她与官大夫昌提前约定好的警告。 这小丫头,什么时候猜他的心思这么准了? “走!”扶苏当机立断,起身便走。 暴雨將至,若是在秦朝感冒,那可是要命的事。 好在扶苏自来到秦朝之后,少有地碰上了一次好运气,就在那山峦之间,却藏著一处土腥呛人的幽深洞穴,充斥著尿骚味。 扶苏顾不得许多,赶忙拉著墨鳶进去,等到两人走进洞穴之后,原本零星的雨滴霎时变成一根根粗线,打著洞外的叶子上下晃动。 雨声和地上泛起的泥土气味,一齐飘进洞中,倒是驱散了不少骚味。 “给。”扶苏从怀中摸出一块乾粮,递给墨鳶。 她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啃了起来。 天色如墨,暴雨滂沱。 洞內,唯有两人小声咀嚼乾粮的声音。 半响,倒是扶苏先打破了沉默。 “抱歉...把你卷进来了。”扶苏嘆了口气。“我之前没想那么多。” 墨鳶刚想张嘴,却被那乾粮死死噎住。 她憋红了脸,拼了命才將將咽下,没等喘过来气,便先出了声:“没...没!!” 隨即双手伸出洞外,接了一碰雨水,顺下嘴中的乾粮之后,这才边咳嗽边小声念叨著。 “吾心悦之...” “不要文邹邹的,听不懂。”扶苏耸了耸肩。 “我很开心啦!”墨鳶望著外面的雨幕,喜笑盈腮:“我之前从未出过这么远的门,也没见过这么多人,別说是蜀郡,就是墨家在成都的宅邸,我也还是第一次出来呢!” “可...可能会很危险啊...”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蘄畜乎樊中。”墨鳶轻声念叨著。“难道子恆不亦是如此?” “....” 扶苏很想说他没听懂。 “从我小的时候,大父...便將我藏在深闺,以期婚嫁之事。”她笑嘻嘻地说道,“因此,我便不能像平常女子一般外出耕作、採桑、市贸...就连最喜欢的工坊也不能去。” 她有些嗔怒地看了扶苏一眼。 “奥...抱歉...” “当然也不能全怪子恆。”她隨即话锋一转,“就我所知,其他大户望族之女,也皆是这个要求,相反,若非子恆赐我工师之衔,想必我连工坊都进不去。公子再造之恩,墨鳶必以死相报。” 扶苏耸了耸肩。 “那你千里迢迢赶来上郡,是鉅子要你退婚?”他突然问道。 如果说墨家得知始皇帝將传位於胡亥,故而令墨鳶前来退婚,虽然现实了些,倒也是合理。 墨鳶脸上混杂著迷茫与羞愧。 “巨子令我前来...並非是退婚...退婚乃是自作主张...”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啊?” 她犹豫片刻,像极了没带作业,在老师要求请家长时被揭穿谎言的小学生,仿佛快要哭出来了。 “本次前来,其实鉅子是令我前来看望公子,便宜行事...却不想...在河边见到已昏过去的子恆。” 扶苏一乐,好傢伙,他还以为是墨家通过什么手段,提前得知了始皇帝的死讯,跟他彻底划清关係呢。 没想到是这小丫头也是会矫旨的啊! “素闻公子扶苏,以仁厚闻达天下,墨家上下,亦常怀敬重,今闻...公子以死遁世,解我桎梏,全我道途,墨鳶只恨自己一心向道,来日,必將唯公子马首是瞻!公子,你可不能反悔啊!” 扶苏嬉笑道:“那我要是反悔呢?” 墨鳶委屈巴巴地望著扶苏,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那...墨鳶...便只有违心嫁给子恆了!” 不是,还能这样嘛?合著这傻姑娘是真讲信义啊。 扶苏顿时笑出了声,赶忙出言安抚道:“不反悔,不反悔!” 他又略一思虑,问道:“那你有没有考虑过,若是我举事不成呢?毕竟爭霸天下,古来征战几人回?之前贤名,如今已无大用,不过是过眼烟云罢了。” “可我相信子恆。”她目光灼灼,一脸篤信。“我是亲眼所见,那个想出標点符號、分沙之法,谈笑之间利用物勒工名退敌,敢於成人之美的公子,而不是只听他人口中人云亦云的贤明公子。我看到的子恆,绝不会输!” 扶苏沉默了。 良久,嘆了口气,任凭洞外吹进来的雨丝,冷冷地打在他的脸上。 墨鳶从褡褳中翻出一个布巾,又把置於其上的雕火铜盒小心翼翼地塞了褡褳,那布巾中似乎裹著什么东西,递给了扶苏。 “这便是我在子恆身旁捡到的东西,也是借著此物才认出公子的身份,逆旅人多眼杂,本想待寻个僻静之所再將此物还给子恆...” 扶苏接过布巾,刚刚打开,便被其中裹著的两件物品震得浑身一颤。 ——轰隆! 洞外电闪雷鸣,惊雷炸起! “这...” “没错,正是公子的监军大印和...蒙恬將军的左半虎符。”墨鳶说道。“那虎符,乃是皇帝亲点墨家监造,兹事体大,鉅子安排由我亲制,因此...便能一眼认出,做不了假。” 这... 扶苏心念流转,思考著眼前的情况。 他在后世所见最有名的虎符,便是“杜虎符”,其中左半部分在杜地军事长官手中,而右半部分,则牢牢掌握在君王手中。 而这两件东西在这个时代,其中他现在手上拿著的左半部分,应该属於蒙恬,而右半部分,现在则应该在始皇帝...啊,不,胡亥身上。 可左半部分虎符和监军令出现他身上,正是完美地印证了原身扶苏那支离破碎的记忆。 看来这摊浑水,真是越搅越大了啊。 他嘆了一口气,隨手拿起虎符和大印,环顾四周,见一土坑,便顺手拋了进去,思虑片刻,他又从中挖出,用布巾裹住,弄些泥土,就地掩埋。 “公子?”墨鳶瞪大眼睛。 “若是几日之前,这还是能够搅动天下的利器,现如今,不过是催命符罢了。”扶苏一笑,答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那...” “这天下权力,可能是粮草,士伍,人心,权谋,唯独不是这象徵物,若是这虎符和监军印如此好用,大不了再挖出来就是了。” “嗯!”墨鳶望著他的眼神闪闪发亮,用力点了点头。“子恆大才,墨鳶明白!” 扶苏嘆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顺口编出的谎话是否合適,不过好在墨鳶久居深闺,平日里只跟工器具打交道,並未有疑。 只是,他拿到的那一瞬间,浑身发烫,脑海中顿时起了一阵逐鹿天下之意。 不过那念头只是一瞬,隨即便被他掐灭在脑海之中。 称王称霸,不是他这种日子人能过的。 他暗自窃笑,但凡自己稍微有封狼居胥的野心,也不至於天天早上爬不起来,上班如上坟,拿著那点死工资又不敢辞职。 更何况,人贵有自知之明,以他后世的那点知识,还是安心当个富家翁,娶个三妻四妾,老老实实的做一个米虫吧! 他背依墙壁,端坐下来,闭上了眼,“这雨看起来暂时不会停了,想必昌也不知在何处躲雨,这样,你先看著点,我去休息一会,等到傍晚时分,再来换我。” 墨鳶点头,隨即望向洞外连绵不绝的雨幕。 不多时,听闻扶苏的鼾声响起,她不禁喃喃自语道。 “子恆...是真的厉害,遭遇如此变故,仍能藏器於身,待时而动,存身为先,舍形取势!真不愧天下之贤名!” 第13章 狼群 “子恆!醒醒!” 扶苏从浅寐中睁开眼睛。 洞口婆娑的树林枝椏在火光边缘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仿佛无数窥探的阴影,寒风骤起,卷过森林,仿佛有人在呜咽哭嚎。 雨已经停了,可天空仍然有些发乌。 夕阳在他面前投下摇晃的橘红色阴影,勉强驱散著四周层层叠叠压过来的黑暗。 他猛然坐起,大口喘著粗气。 “发...什么事!”他眼睛仿佛被胶水黏住了,还有点睁不开。 沙...沙... 墨鳶有回答,而是警惕地握著柴斧,指向树林的边缘。 嗯... 那是什么? 一对幽绿的光点在林间亮起。 扶苏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睡迷糊了。 紧接著,第二对,第三对...此起彼伏,像地狱里点燃的鬼火,一双双幽绿的光点在阴影中浮现,无声地將洞穴包围。 是狼群。 它们並不进攻,只是沉默地徘徊,形成一个不断缩紧的包围圈。那种沉默比远比嚎叫更可怕,充满捕食者的耐心和压迫感。 扶苏仿佛听到它们粗重的呼吸声,甚至能闻到风中带来的,它们身上特有的腥膻气。 ——他也突然明白了洞穴为何...那么腥膻了...他们可能无意识中...来到了一个狼穴! “它们在等。”墨鳶的声音乾涩,“等天黑。” 他如坠冰窟。 无论是扶苏前世还是今生,都从未有过野外宿营的经验,所以...忽视了一个可能要他们小命的细节。 那就是他们在村落里不一定安全,但远离人径和村落是绝对危险的。 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洞內遍布狼毛和枯枝,而洞外除了狼群,便只有被雨浇湿的木头。 然而,一头体型明显更大的狼,从阴影中向前踏了一步。它半截身子暴露在阳光下,肌肉线条在皮下滚动,齜出的獠牙闪著惨白的光。 它不像其他狼那样不停移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直接锁定了扶苏,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急躁,只有一种看待食物的纯粹冰冷。 “子恆,怎么办?”墨鳶仿佛慌了神。 “我守在这里,你去点火!火镰在你腰上掛著!”扶苏当机立断,接过墨鳶手中的柴斧。“快去!我来拖住这群野兽!” 他紧紧盯著头狼,而头狼也正在盯著他。 “你想要来试试嘛?”扶苏挑衅地盯著它,隨即挥了挥斧头。“来啊!看咋俩谁能吃了谁!” 头狼仰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嗥叫。 一道黑影从黑暗中窜了出来,迅疾地冲向了扶苏。 “找死!” 他高声怒吼,半身微蹲,柴斧在空中画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砍在扑击而来的野狼下顎,猛地砍掉了野狼的左腿! 野狼吃痛,声声哀嚎,扶苏旋即隨即狠命挥动地上捡起的粗树枝,重重砸在野狼的头上,顿时脑浆四射。 这扶苏的身体...真好用啊! “再来啊!” 他看都没看死去的野狼,而是衝著头狼高声吼道,手中的柴斧在夕阳下泛著寒光,滴滴狼血从斧刃上滑落。 ——嗷呜! 头狼再次发出一阵短促而尖锐地嚎叫,犹如裁判打响了发令枪一般,整个狼群疯嚎著冲了上来。 “不是,我开玩笑的啊狼哥!” 他后撤一步,猛然將脚下另外一根粗木踹了出去。 冲的最为靠前的几匹野狼猝不及防,被绊倒在地,隨即带起了连锁反应,紧隨其后的野狼也蹌踉地撞在了它们身上。 他隨即转身低头,躲过了侧面袭来的一匹野狼,柴斧飞旋,宛如一把利刃凌厉没入野狼柔软的腹部,它惨叫著地上打起滚来,淋漓的鲜血洒了一地。 “墨鳶!” 他来不及转身,隨即左手粗枝猛地挥出,重重地砸在另外一只野狼的鼻头,看著它像条野狗一般哀嚎著缩了回去。 “火!” “马上!”墨鳶嘶吼著。 就在他微微分神之际,一匹野狼猛地自黑暗中扑出! 他下意识地向左躲去,可锋利的獠牙精准地蹭到了他的右臂。 好在,身上的蓑衣护住了皮肉,野狼只撕扯下一块麻布,带著碎布猛地窜开,蓑衣裂口处的茅草砰地炸开,漫天飘絮。 “快点!” ——噗嗤! 他听到身后一个清脆利落的声音响起,转头一看,墨鳶左手拔出髮簪,轻描淡写地刺穿了那只撕扯下他蓑衣茅草野狼的喉咙,右手捡起地上不知谁落下的鸣鏑箭簇,猛地割下一丛混著油乎乎的狼毛的麻布,就著从逆旅中拿出的油脂,用火镰猛地一砸。 嘭!一股小小的火苗窜了起来。 “也...没那么著急...”他咽了口口水。 头狼再次嚎叫起来,这次狼群没有贸然衝锋,而是迅速以他为圆心,他围成了一个圈。 扶苏抓紧时间调整著呼吸,身边已经堆出了三四匹野狼的尸体。 “哥,狼哥,我错了,別...” ——嗷呜! 四面八方的野狼整齐如一地发起衝锋。 扶苏下意识地又后撤一步,差点被石子绊倒在地,趔趔趄趄地一仰头,骤然注意到天空上尚未落下的茅草。 有办法了!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蓑衣,丟给墨鳶。“用油脂!点燃!” 墨鳶接过蓑衣,没有丝毫犹豫,將从逆旅中拿出的油脂狠狠摁在蓑衣上,丟进火中。 嗤啦——! 火星溅上油脂的瞬间,一道金红色的火舌猛地窜起,迅速吞噬了蓑衣的茅草和浸透油脂的麻布。蓑衣顷刻间变成一个熊熊燃烧的、噼啪作响的巨大火团,其光亮与热度远超方才的小火苗,將洞穴入口照得如同炼狱。 狼群的衝锋戛然而止。 对火焰的恐惧压倒了攻击本能。最前面的几匹狼惊恐地呜咽著,爪子死死抵住地面,向后缩去。幽绿的眼眸在跳跃的火光中闪烁不定,充满了困惑与畏惧。 “继续点火!我们需要一个篝火!”扶苏低吼,他死死抓著蓑衣,抵在洞口。 应该是没问题了,他暗自思忖,虽然蓑衣烧的很快,可总归还是爭取到了时间... 可... ——嗷!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嗥叫从头狼喉中滚出,溃退的野狼们闻声止步,夹紧的尾巴缓缓抬起。 它低吼一声,喉间滚动的声浪如闷雷般炸开,前爪在地面狠狠一刨,溅起碎石和尘土。紧接著,头狼身形如一道闪电般窜出,带头扑了上来! 夕阳下狼影瞬间拉长,毛髮根它巨大的身躯带起一股腥风,仿佛要將火焰的光辉吞噬。后方的狼群也响应这声號令,如潮水般涌上,狂野的咆哮声彻底撕碎了夜的寂静。森白的利齿在夕阳下中寒光四射。 扶苏仿佛看懂那狼王眼中的意思。 王对王! 不知为何,扶苏突然放鬆了下来。他猛地將依旧燃烧著的蓑衣丟进狼群,隨即不退反进,柴斧借著前冲之势,用尽全身力气,自下而上,一记狠辣的撩劈! 斧刃带著寒光,精准地劈入了头狼因跃起而暴露出的咽喉下方! 呜——呃... 悽厉的嗥叫戛然而止,化为血沫喷涌的嗬嗬声。头狼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倒在地,四肢剧烈地抽搐著,幽绿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 狼群瞬间静默。 隨即,是此起彼伏,充满悲意的呜咽。头狼的死亡抽走了狼群进攻的魂魄。几匹狼夹起尾巴,率先掉头钻入黑暗。如同雪崩开始,其余的狼也纷纷退缩,幽绿的光点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几声不甘的哀嚎在风中飘散。 洞穴前,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逐渐微弱的火光,以及伤狼濒死的呜咽。 第14章 入蜀 “壮哉!这...如此狼灾,被公子屠啦?”昌有些惊讶。 夜幕降临,白日西沉,篝火將围坐在旁边三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扶苏添了根柴,试图止住自己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手,这狼群带来的沉甸甸压迫感,依旧让他后颈发凉。 他点点头,算是默许。 隨著雨过天晴,两人倒是成功在里外林间的道路树巷中拦住了昌。 所谓“树巷”,在扶苏看来,不过是村外的小道,也不知是谁眼见道旁绿树茵茵,便参考里巷,取名为树巷。 这名字听起来还挺文雅的呢! “那公子可出名哩!”昌將一捧粟米倒进锅里。 在橙红色篝火的托举下,陶盆发出“咕嚕咕嚕”的气泡声,给风声呼啸的山林中增添了几分静謐的温馨。 扶苏拿过昌的短剑,在锅中慢慢搅著,满意地看著原本清澈的粟米粥逐渐粘稠起来。 他原本倒也擅长做饭。 “为何?” “俺听附近亭长、求盗说,这狼灾,早就是附近乡里的一大灾,掳去了不少人。”昌说道,好奇地凑了过去,闻了闻粥,“这粥甚香,想不到公子居然有如此手艺!” 扶苏一笑。 “差不多得了,若是別的,你夸两句我还算认,可这粥平平无奇,充其量是洗去沙砾,这你还夸,真把我当那个长公子扶苏捧啊!” 昌晒笑,望了望不远处正在翻土的墨鳶,一言不发,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那林里那边,有没有舍人报官的动静?”扶苏问道。 昌摇了摇头。“没有,倒不如说,他们就算去了没用。如今搜索叛將蒙恬部属的活计落在了亭长和求盗上,本来就有不少人出徭使,现在这任务摊派下来,更忙得脚不沾地...” 看来他留下的钱起了作用,扶苏暗想。 如果那个精明的舍人现在没有报官,便是不会再报官了。 毕竟,拖延了时间,便是“见知不举”了。 昌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且乡邑士伍间有传言,蒙恬將军现被羈押在阳周。” 扶苏舀粥的手微微一顿。 昨天他已经听墨鳶说过,阳周成,乃是上郡属县,距此不过百余里。 “消息確凿?”他问,声音平稳。 “八九不离十。”昌点头,“俺在邮亭外歇脚时,听见两个传书吏交谈,说阳周县近日有大动作,大批县寺的人均被调往郡治,核查是否与蒙恬有旧,而县令、县丞则羈押咸阳,待到陛下回去之后发落...县尉...更是直接被打作蒙恬余党,在当时就给斩了。” 扶苏沉默地搅著粥。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蒙恬还活著。那个在梦中记忆里与扶苏共战,劝他不可轻信詔书的將军,还活著。 那么,他应该去救嘛? 可身无寸兵,如何去救? “公子?”墨鳶不知何时已坐回火堆旁,担忧地看著他。 扶苏回过神,將粥盛入三个陶碗。“先吃。今夜我们得议定行止。” 粥很烫,粟米的清香混著一点点咸味,墨鳶从隨身小囊中摸出了一块盐巴,掰了点溶在粥里。三人安静地吃著,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昌,你也隨我们入蜀?”他看向年轻人。 昌正色拱手:“矩子有命,命俺护送少主墨鳶返蜀。如今既遇公子,自当追隨左右。” “哪怕我现在是个死人,是个逃犯?” “公子永远是公子。”昌的语气斩钉截铁,“墨家虽不涉朝爭,但俺们知道,有恩就得报!当年要不是长公子在陛下面前絮叨,墨家早被归入那没啥弄头的地了,哪还有什么今儿?” 扶苏默然。原身的记忆碎片里,確实有几次为墨家辩护的场景。始皇帝坑儒时,对诸子百家也多有打压,是扶苏以“器械之利可强兵、工巧之技可富国”为由,保下了墨家实用一派。 “那么...”他看向墨鳶,“鳶,你的意思呢?” 墨鳶正在小口喝粥,闻言抬头,眼睛在火光中亮晶晶的:“自然是先护送公子入蜀,之后我便先返回墨家,待公子起事!” 扶苏失笑:“好。那今夜休息,明早出发,走官道,如何进发?” “公子,”昌犹豫了一下,“走官道,那就得要先过那阳周,再过雕阴、高奴,南下走子午道入汉中,最后由金牛道入蜀,只是...会不会太显眼?各处关卡都在盘查恬將军下面的人...” 他顿了顿:“俺还是说得走直道,绕开整个上郡南部,自陇西郡,走陈仓道入汉中后入蜀。 “正因如此,才要走官道。”扶苏舀起最后一口粥,“越是逃犯,越不敢走明路。我们反其道而行,有工师印信、有验传文书,大大方方过关,反而安全。” 墨鳶和昌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公子想救蒙恬將军?”昌压低声音。 “不是救。”扶苏摇头,“是確认。確认他是死是活,確认上郡三十万边军的动向。这关係到我们入蜀之后...能否安稳度日。” 他说的半真半假。 事实上,那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在心里扎了根。 蒙恬还活著,而原身扶苏的死,很可能与蒙恬有关。 若是蒙恬下的手...为什么?若是別人假借蒙恬之名...又是谁? 以及最关键的:那一刀,是衝著彻底杀死扶苏去的。对方为什么要补刀?是確认他必死,还是...知道他有可能会活过来? 他到底要不要去救蒙恬將军?可又能怎么救呢? 细思极恐。 “子恆?”墨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粥凉了。” 扶苏回过神,將最后一口粥喝完。“今夜我守上半夜,昌守下半夜。鳶,你好好休息。” “我也能守夜——” “你需要保存体力,白天没睡。”扶苏不容置疑,“接下来我们要赶路,你的工师身份是我们过关的保障,不能累倒。” 墨鳶还想爭辩,但看见扶苏的眼神,乖乖闭上了嘴。 夜深了。昌裹紧衣裳,在火堆旁蜷缩著睡去。墨鳶靠在洞壁,呼吸渐渐均匀。 扶苏坐在洞口,望著外面黑沉沉的林野。 远处传来隱约的狼嚎,但不再靠近。头狼的尸体还在不远处,散发著血腥气,这足以警告其他野兽。 他摸了摸腰腹,伤口已经结痂,但动作大时还是会疼。 那一刀...到底是谁?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他接过詔书,仰天苦笑,然后剧痛,黑暗。再然后...就是腰间撕裂般的痛楚,有人贴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说什么来著? 他皱紧眉头,拼命回忆。声音很低,很模糊,像是隔著水... “公子...得罪了...” 就这五个字。 別的都想不起来了。 第15章 车夫 “登徒子!” 扶苏吃痛,缩回了被便面竹扇砸中的手。 木製车轮咯吱作响,顛得厉害,三人下山之后,搭上了一辆向阳周运输木材的輜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輜车,便是秦朝的货运马车,罩有蓬、帷幔,能够载人载物,其功能类似於后世的加盖篷布的皮卡,相较於精致的乘用车,輜车属於以实用为主的车型。 所以对於这个时代的关中贵族而言,乘坐輜车算不上体面。 可都沦落至此,扶苏也不觉得自己要这体面何用。 除了车夫之外,輜车还有一个身穿灰褐色麻葛布衣、曲裾裙的少女,和一个头戴平巾幘,身著直裾深衣,身背布囊,手持《日书》的中年人。 这中年人说话声音挺粗,可相貌看起来確像个大姑娘。 天地良心,刚才輜车顛簸了下,那布衣少女下意识地往前一衝,差点被甩出车去。扶苏正好立於车辕旁,顺手扶了一把,万没想到就此被赖上。 然后就被那布衣少女恶言相向,还用便面竹扇砸手。 他也很无奈啊。 “子...子恆不是那样的人!”墨鳶隨即反击道。 真是不疼不痒。 “夫唱妇隨...”布衣少女嘟囔道,下頜微微抬起,隨即展开便面竹扇,给自己微微发红的脸颊扇风。 远处的青山从她亮闪闪的眸子中闪过,警惕地打量著四周,麻葛布衣虽未绣著任何花纹,却被洗的乾乾净净。山风偶尔拂过,能嗅到皂荚清爽的气息混著雨后的草叶香。 而当扶苏看过去时,那对光光的眼睛却收起了对远处鸦雀的探查,化作自傲的神气。但弄清扶苏只是望向她身后鬱鬱葱葱的树林时,那眸光便倏地鬆懈下来,漾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方才的锐利不过是错觉。 “並非夫妇!”墨鳶气鼓鼓地回道。“吾...只是看不惯你如此辱没子...我的...隶臣!吾隶臣恆,廉平端忠,虽处卑而志行修洁,可托以腹心!” “那尔等可知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櫛,不亲授受?”布衣少女出口成章。 “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墨鳶回敬道。 扶苏只能双臂抱胸,饶有兴致地看著两个美少女吵架。 那少女虽未施粉黛,又刻意扮丑,可那股骨子里对相貌的自信和豪放劲,扶苏只在后世里的那些大美女身上见过。 这倒不是他不愿帮墨鳶的原因。 只是奈何自己没文化,一句臥槽走天下。 想帮,也帮不了啊! 而且不是说秦朝读书识字的人少嘛,况且以法为教,以吏为师,怎么这两个姑娘反倒是对礼教书籍这么熟悉,这合理嘛? 扶苏心想,这时代识文断字者本就稀少,不比后世常人通晓文墨。能识字的女子,多半出身不凡,需得博览群书,所学驳杂也在情理之中。 这两介女流,既然出身条件如此优渥,想必也是杂学旁收。 当然,昌也没好到哪去,他和扶苏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说啥。 扶苏轻轻咳嗽了一声,暗示墨鳶不要多做爭辩,出言轻声安抚道:“不必理会,这种泼妇,待到城邑,妄谈儒家,怎么也是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当黥为城旦舂!” 这句“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文邹邹的话,倒是他昨晚自墨鳶那里刚学的,现学现卖,毕竟他这种没文化的人最怕別人跟他吊书袋,谈一些孔孟之道啥的。 他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还挺好用的呢! 墨鳶闻言,点头不语,却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 那少女倒是先很快反应过来,旋即开口:“一家之言,我大秦当以法度为准绳,道听途说,妄言了。” 她清了清嗓子,思虑片刻,又开口向著墨鳶说道。 “然,你既为墨家之人,我便用墨家的道理跟你讲。男女之防虽为儒礼,但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肢体轻触,徒增纷扰,於行路、於御敌、於筑城皆无益而有害。此非礼也,乃墨家『非攻』之理也。汝可知否?”少女得意洋洋地说道。 “汝等安敢妄言我墨...”墨鳶刚想发怒,见扶苏摆手,只得闭口不言。 小胸口气得起伏不止。 “那女子说啥?”昌侧头,悄悄问道。 “她说自己一开始在胡说八道,现在在强行找补。”扶苏言简意賅,“我大秦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女子根本没必要如此守礼,更不会像她这般扯出百家之言为自己辩解。” “那俺信公子的。”昌挠了挠头。 “车父!”扶苏扶著木材,晃晃悠悠站起身来,“何时能到阳周城?” “早著呢!咱们先过两亭,待到东里,给马儿餵口鲜草,再往前走。”车夫俯身过来,低声笑道,他身著復衣,內里絮著些縕絮,看上去沉甸甸的,整个人倒是格外精神,纵使復衣被洗的发白,但用来封袖口和衣领的细绳却崭新。 他悠悠然地在空中挥了挥鞭子。 “诸位坐我这私家经营的车,可比官府的『传车』差?” 传车,便是与“私家车”对应的官府用车,倒是被车夫用来对比自夸。 扶苏点头。这车虽无减震,但老车夫技艺嫻熟,避坑过坎,坐起来还算稳当。 见扶苏认可,车夫谈兴更浓,挺直了腰板:“老朽年轻时,也是个士伍,有个公士的爵位。后来在县府里谋了个差事,专给官府驾传车,递送紧急文书。” 见四人倾听,他声音洪亮起来:“那可是个体面活!车马光鲜,行走驰道,寻常人不敢拦。后来这差事没了,为了养家,只得托军中老友,花了不少积蓄办下符传,在城里做驮乘的活计,拉些零散粮食货物或载人,挣点辛苦钱。” 车夫甩了个鞭花,继续道:“这一干,就是十几载。从最早的单辕,到后来更稳当的双辕,我驾过的每辆车,都收拾得乾乾净净,车辕鋥亮,马匹精神。家底不厚,像给车轴上油、更换磨损零件这类活,都是我自己来。” 扶苏细看车辆,確实如他所言,整洁且运行顺滑。 “长年坐在车辕上,腰腿落下了毛病,疼起来没法久驾。没办法,只好把那费劲弄来的符传卖了,想寻別的生计,但又种不来地,也干不了其他谋生的活计。” “后来去看过穀仓,总觉得不得劲。最后还是经军中老兄弟引荐,重新驾车,先是给官府运漕粮,后来又去给驪山拉木料,一直干到如今!” “直到陛下三十五年,我用半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数千钱,买了这辆从军中退下来的老伙计。虽是旧车,经我亲手打磨,已焕然一新!” 他笑得满脸皱纹舒展起来:“驾了一辈子车,我终於有了一辆属於自己的车!心里快活,这趟拉木材,说不清是服徭役还是炫耀。我女儿也欢喜,我们家,总算也是有车的人家了!” 扶苏忍不住跟著笑了起来。 “好啊!自己亲手打磨出来的车,坐著稳当,看著也精神!老爷子,您这才是真把式!”他大声称讚道。 那少女不甘示弱,抢先说道:“老丈一生辛劳,终得此车,可喜可贺!这车打理得如此光鲜,想必日后载货载人,都能多挣几个钱!” 墨鳶倒是探出头去,观察了一阵车轴,不禁感慨道:“当真乃是爱车之人,老车竟能维护至如此之良状!” 昌不甘示弱,挠了挠头,张了张嘴:“对啊!这车...厉害!” 唯有那长相酷似女子的中年人微微一笑,闭口不言。 车夫得了讚美,豪爽大笑起来,带著几人也开心起来,先前空气中瀰漫著的些许阴霾一扫而空。 “哈哈哈!”老丈不住地哼起了民谣,輜车骤然提速,直奔不远处的邮亭而去。 “车軲轆圆噻,马鞭鞭弯, 走尽这大河三百弯。 不送军爷嘛不送官, 就送柴米和油盐。” 他回头冲四人得意地笑笑,继续唱道。 “哎——誒! 车轮子转嘍,奔东里誒, 光景越过越舒坦誒, 老辈子传下一句言, 北山脚下,能遇神仙!” 第16章 蛇患 见远处几丈高的邮亭尖顶浮现於小径的尽头,车夫茅下意识接过扶苏几人的验传。 依秦律,不光是入住逆旅、出入里巷,就连过邮亭,都需要出示验传。 他俯下身子,轻声在拉车的马身边念叨著:“怒、勇,待我们到了东里,便让你们两个歇歇,途中莫要焦急!” 两匹马一阵嘶鸣,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有些不满地抱怨著。 扶苏默默想著,后世他倒是不少时候自比牛马,可这待遇真比得上牛马嘛?他那老板可从来没跟他说过可以歇歇。 “茅!” 只见一个头戴墨幘,身著粗布裋褐,脚踏草鞋的士伍匆匆地跑来。 车夫茅听到这声喊,邮亭那士伍显然与他熟稔已久,才能这般直呼其名,不带爵称。 “咋?”车夫茅將验传递了过去。 借著这个机会,扶苏这才得知那容貌酷似女性的中年人,名为平,是一个卜者,也就是算命先生。 “见过上官、见过工师。”那士伍小心翼翼地向昌和墨鳶行礼,对扶苏只是冷笑一声,便匆匆忙忙挥手拒绝少女递过验传的,显然是格外熟络:“姜,熟人,我便不看了!” 那士伍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车夫茅,“出事了!” “亭长呢?瞧你这慌的,当年我当什长时你就是这副样子,现在还是慌里慌张!”车夫茅皱眉,显是早习惯他这一惊一乍。 “是真出事了!”士伍顾不得体统,气喘吁吁,“是蛇患!” 茅脸色顿变。 “亭长已带著亭父、求盗、罪吏全赶过去了!”士伍急指远处,“听说蛇患发作处,就是东头你那块公士田!” “喜!”茅面色惨白,死死攥住韁绳,“她...她说去田埂边上收些禾粮...” “她会不会...” “快回去看看吧!听说蛇群捲走了人!”士伍焦急催促。 车夫茅猛地转身欲跳下车,双腿却因惊惧酸软,一个踉蹌,险些栽倒。 “慌什么!指路!”扶苏一把拽住他胳膊。 墨鳶单膝跪上车辕,与扶苏一起將茅扶回了车斗。 昌牛劲上来,一把將木料推下车,瓮声吼道:“老头,指路啊!” 茅浑浊眼中终透出一丝光,颤抖指向东北。“穿、穿前面槭树林……有碑的那块就是!” 话音未落,扶苏已夺过轡绳,反手就是一鞭,抽在弩马身上。 “抓紧!” 那两匹马吃痛,骤然回头,本欲撕咬,可仿佛是看到了车夫茅的样子,顿时撒蹄狂奔起来。 “等我!”士伍猛地翻身,在姜的帮助下跃入车斗,朝著邮亭內另外一个身著褐色衣衫的身影高声喊道,“我去去就回!” 輜车如离弦之箭冲向小道。车轮碾过积水的坑洼,泥浆飞溅。扶苏在顛簸中死死,余光扫见墨鳶,她正死死扶著茅佝僂的背脊。 茅的呜咽飘散在风里。 “喜儿怕长虫...她最怕长虫啊...” 輜车在泥泞小道上疯狂顛簸,槭树林的枝丫刮过车篷,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茅蜷缩在车斗里,浑浊的眼泪混著风砸昌按住他肩膀的手背上。 “就在前面!”士伍嘶吼著,指向一片狼藉的田埂。青石界碑斜插在泥地里,碑旁散落著半篓粟穗和一柄豁了口的柴刀。 不远处,几条如同沥青般游动的蛇,正贴著地面朝一片低洼的芦苇盪蠕动。 一具穿著皂衣的躯体倒在蛇群边缘,正是先一步赶到的求盗,他面色惨白,浑身抽搐,身旁还丟著一把短剑。 “喜儿——!”茅的哀嚎撕裂了空气,喉咙沙哑,渐渐演变成了抽泣。 扶苏跃下车,手持短剑,迅速割开求盗腿部的皂衣。 “鳶,给我...”他刚朝墨鳶喊出半句,便见她已拋来一裹麻布。 扶苏接过,猛地勒在那求盗大腿上,用力挤压,迫使血液外流。 隨即夺过士伍腰间扁壶,二话不说,朝著伤口倾倒。 “你这...隶奴!这是做什么?”士伍惊问。 “能衝掉多少是多少!总比留著强!”扶苏头也不抬,手上不停,温热的汗混著冰凉的酒水,浸透了他的掌心。 他已分不清手汗和酒水的区別。 车夫茅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扎进他的耳膜。 “喜儿!你在哪儿!” 扶苏强敛心神,一股恐惧感突然攫住了他的胃。 “不要死...” 他从未想过,一条生命在他眼前正在悄悄流逝... 环视四周,他能辨出的毒蛇便有竹叶青、眼镜蛇,但更多是形貌诡奇、前所未见之蛇。 “快打12...”他下意识地想要寻求帮助,可忽然想起,这里是秦朝,哪来的医院? “得罪,闪开!”转瞬之间,昌便已將他推开,回身一刀,劈开暴起袭来的毒蛇。 他短剑出鞘,在空中猛地一绞,又划断了一条绿蛇。 可那蛇群仍未退缩,如潮水般袭来。 士伍也未閒著,自怀中掏出一包夹杂柠檬黄的橘红色粉末,扬手撒向蛇群。 “著!” 他高喝。 粉末落下,蛇群只是微微一滯,腥红的蛇信在空中探了探,竟仿佛不受影响般,无视这驱蛇药物,继续汹涌扑来。 “这...雄黄粉怎么没用?”士伍大骇。 扶苏连滚带爬地滚到了那求盗的身旁,继续按压著伤口,隨即怒吼道。 “硫磺!有没有硫磺!” 原先在工地打灰时,他听过有些工人曾经议论过捕蛇之法,说雄黄驱蛇並无大用,要真驱蛇,得用硫磺。 可这硫磺,哪那么容易找到? 他只得不停地挤压著伤口,希望能將伤口处的血再挤出来一些...若是时间足够,他也能够將他搬走... “有!” 墨鳶突然答道,她赶忙拿出褡褳,打开那雕火的铜盒,抓出了一小把乾燥的黄土,手指被染得通黄。 “那就点火!”扶苏高声喊道。 墨鳶再扯过麻布,用火镰猛地激燃,她隨即將手中粉末撒入火中。 霎时,火焰陡然躥高,爆发出一阵蓝中带绿的诡异光芒,发出嘶嘶的声响。 一股刺鼻的臭鸡蛋味喷涌而出,縈绕在眾人周围,让人感觉一阵噁心。 效果立竿见影。 原先凶暴的蛇群骤然一滯。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毒蛇,仿佛都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痛苦地扭曲翻滚起来。 蛇群不再向前,而是惊恐地向后退缩,混乱地调转方向,竞相向树林深处仓皇逃窜。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草叶。 “好!” 扶苏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继续猛地压著求盗的大腿。 蛇群未完全退去,茅已抄起了豁了口的柴刀,踉蹌地衝进了旁边的树林。 “喜儿!你在哪儿……” “茅!”士伍扑上前死死抱住车夫,“別去!危!” 扶苏急指远处,示意昌拦住车夫,手下仍不停挤压著求盗的伤口。 “墨...” 一张竹蓆铺在他的面前,她小心翼翼地和扶苏一起发力,將求盗平稳移至席面上。 她旋即接过水壶,接力冲洗起求盗的伤口。 而扶苏继续按压著求盗的大腿,儘管理智告诉他已经可以结束了,但內心深处的那股恐慌促使著他不停按著求盗的大腿。 仿佛这样就能安慰他的內心一般。 此刻,一阵陌生的脚步声,自远处响起。 “来者何人?” 第17章 交易 说话之人,正是里典。 他用一顶边缘磨出毛边的板冠压住银灰色的发茬,身穿洗得乾净挺括的赤褐色深衣,腰间还掛著几片记事用的木牘,脚上则穿著编得厚实的麻履,但其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指节间仿佛还残留著握持竹简或工具的力度,隱约透出他早年在昏黄油灯下抄写律令文书的岁月。 扶苏这才知道,对面竟是一位上造,也就是第二等爵位。 他顾不得起身,望向业已惊厥、脸色雪白的求盗,微微放鬆先前勒紧在他大腿內侧的绑带,让血液略微循环起来。 如今,是生是死,只能看这求盗自己的造化了。 “上官、工师大义。”里典再度拱手行礼,“东里近来频繁受到蛇患侵扰,已是力竭,多谢诸位力士相助。” 原来此处位於阳周城东,便命名为东里。 “不客气。”扶苏语速极快,“里典可知道蛇患是打哪里来的?” 里典一愣,见昌、墨鳶均未出言,便不再文縐縐地遣词造句,语气沉痛直白下来。“不知道,蛇患忽然一朝起,仅去年岁首以来,便已发生了数十起,倘若算上此前,东里已被蛇患掳走十人不止。” “怎么会有人被掳走呢?”扶苏皱眉。 蛇毒死人倒是可以理解,但掳走...? 这是什么精怪故事嘛? “上官、工师有所不知,”里典举手扶额,愁顏不展。“据亭嗇夫所言,蛇患並非只有小蛇毒蛇,还有一只巨蟒,体型巨大,足有十丈之长,体白如雪,蛇躯之宽,须一成年男子才能合抱。” 十丈?扶苏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下,那岂不是得有二十多米? 里典指了指远处倒伏著的粟田。 “那巨蟒来到此处,必会掳走一人。”他语气沉重,长嘆一口气。“倘若是早些年,里中也能组织一批年轻力士,与亭嗇夫共同上山擒蛇,可我们现如今...” 里典惶恐地低下了头,“现如今,东里只剩些老弱病残,无能为力。” “那怪蛇在哪?”昌用短剑,轻轻点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据亭嗇夫言,其巢穴或在北山深处。但具体方位...” 里典无奈地摇头,“我们找不到,也不敢找啊。” 扶苏嘆气。 罢了,看来也就只能如此了。 三人提著行李,来到了逆旅之中,准备商討下一步行止。 这东里的里巷,恰如之前所在的林里一般,高墙耸立。 舍人给三人端来了粥饭,可没等三人动箸,户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谁!”扶苏喊道。 昌一愣,隨即握剑在手,而墨鳶亦是攥紧髮簪。 “大女子姜,拜见官大夫昌、工师墨鳶、以及恆先生!”门外,响起了先前与他们一併乘坐马车前来的女子声音,中气十足。 扶苏连忙摆手,示意两人便宜行事。 他深吸一口气,满面堆笑,拉开户门,身形立於门口,挡住姜进来的脚步。 “不知道大女子姜,所来何意?” “工师,马车上的事,是妾身多有得罪,再次给工师致歉了。”见扶苏没有让开的意思,姜便笑吟吟地向他深行一礼,隨即从褡褳中拿出了一根镶著金的木簪,递给扶苏。 “妾身自会稽郡寻来的一件不错的簪子,据传曾是西施所用,虽称不上工师之顏,可也算是件难得的罕见玩物。” 只是来道歉的? 扶苏皱眉,可这礼物,未免太过贵重? 他让开门口,望著姜像是没事人一般,走进屋中这阵令人窒息的死寂。她一一向昌、墨鳶行礼后,再向扶苏深行一礼。 这让扶苏感觉很不舒服,仿佛自己的身份已然被看穿。 “心意领了,若大女子姜没別的事情,还是早日回去歇息吧。”扶苏回道。“想必我家工师不会计较。” “奥?”姜望著桌案上的饭食,粲然一笑。“妾身还有一事,想要与恆先生相商。” “並无兴趣。”扶苏答道。 屋內空气凝滯如铁,礼貌的寒暄下涌动著审视与猜忌的暗流。 “妾身给诸位各带了一件礼,待到礼送完之时,再听公子意见,可否?”姜不慌不忙地答道,隨手便又从背后抽出了一把短剑,递给了昌。“此物,想必將军必然认得?” 昌接过短剑,只是一瞥,竟被惊得跳起,差点撞翻了桌案。 “这...” 他有些惊慌地向扶苏投去一瞥。 “將军好眼力,正是那武安君白起將军,被秦昭襄王赐死时所用的弒君剑。”姜淡然一笑。“妾身为了这把武器花费的可不止百金,诚意可足?” “你究竟是何人?”扶苏一脸冰冷。 来者不善啊。 如此厚礼,要说这女子只为致歉,怕不是当他是傻子。 “妾身是姜,一名贾人,恆先生看来记性不太好啊。” “你就是那个姜?”昌突然发问道。“巴清...之女?” “正是妾身,劳烦將军记掛了。”姜后退半步,再度躬身行礼。“寡母便是巴寡妇清,曾经营丹砂事业,也赚了不少银钱。可现已仙去,若是诸位想见,怕是不能了。” 扶苏咽了口吐沫。 “你到底要来干什么?” “赔礼致歉啊,恆先生。”姜不卑不亢,指了指扶苏,旋即又转向墨鳶,“若是工师不在意,可否將这奴婢卖给我?妾身愿出五千钱。” “不卖。”墨鳶有些紧张。 “那一万钱呢?”姜眯起眼睛,一脸晒笑。 “不卖!” “若是两万钱呢?” “奴婢自幼侍奉工师,感谢大女子姜赏识,奴婢也暂无离开少主的意思。”扶苏接过话茬。“萍水相逢,工师不再记掛,若是无事,还请大女子姜早点歇息吧。” 扶苏旋即给昌使了个眼色,后者死死攥著手中的兵器。 姜倒是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她左手扶住扶苏小腹,右手微微推了推他的背。 扶苏顺从地窝了窝腰,眉头紧皱。“这是何意?” “这便是妾身送给恆先生的礼物。”她笑著答道。“若真是奴婢,自然要弯腰,收腹,含胸,低头,摆出一副仿佛正要离去的失神模样,万不可挺胸抬头。常人难以注意,可妾身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只是帮恆先生正一正。” ——刺啦! 昌刀剑出鞘,大步上前,寒光一闪,短剑便已架在姜白皙的脖颈上。 可她像是没事人一般,依旧扯松他的领口,嘴上还在念叨著。“恆先生,交领右衽是对的,可一个奴婢,如何能够体面打扮?得稍微乱一些,乃至对襟,也不是不可以。” 扶苏摆手,示意昌把剑收回去。 “大女子姜的这份礼物,我便收下了。”他微微一笑,“只是不知道,在下如何能帮上大女子姜?” 第18章 寻人 “那我便说了。”姜拽住扶苏,席地而坐。 扶苏不禁感慨,这个女人是会选位置的。 与其说是她向自己寻求交易,不如说两两对坐,自己倒像是姜的跟班,来向墨鳶与昌沟通。 他膝盖发力,暗暗把自己挪了挪,更靠近墨鳶一些。 “莫要学工师、將军跪坐。”姜瞥了他一眼,提醒道。“要盘腿席地,记住你是个没有受过礼仪之教的隶臣,但又不可双腿打开箕踞而坐,否则便是对工师、將军的大不敬。” 扶苏一叠声地应著,隨即起身调整坐姿。 妈誒,这偽造身份还真是难啊。 “如今,我的一名侍女,唤作衷,前些日子於附近走失,想央求公子寻她。”她缓缓而道。“如今既是风口浪急,我心焦急,便亲自寻她。” “什么侍女,这么重要?”扶苏发问。 “那侍女衷...乃我推心置腹之人,且聪明伶俐。试问天下,能够与先生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的聪明人能有几人?因此,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脸上罕见地柔软了一下。 扶苏默然不语,他突然想瞥一眼墨鳶,看那姑娘有没有看自己,隨即忍住了。 “所以你担心衷被那巨蟒掳走,想要请我们上山斩蛇,寻其下落?” “正是。” “那以大女子姜之財力,出手便是百金,何必又要找到我们呢?以你的身份,请县丞以除害安民为由帮忙,不过只需几千钱罢了,何必寻我们?”扶苏皱眉。 姜一怔,隨即晒笑,“什么都瞒不过先生,我只是甚是好奇罢了,先生麵皮白净,皮肤虽有风霜但底子细嫩,显然並无长期户外劳作之忧。大女子鳶虽贵为一郡工师,可似乎完全不在意官大夫的意见,遇事竟只向恆先生这里巴望。” “因此,我猜测先生身份绝不可能是隶臣,相反,必是以官大夫为起点,结合妾身最近的遭遇来看...”她隨即警惕地望了一眼门口:“先生必是叛將蒙恬余党。” 扶苏一笑。“姑娘观察入微,在下佩服。” “那先生便不是叛將蒙恬余党。”姜侃侃而谈,“不然,先生不可能承认得如此痛快。” 扶苏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轻咳一声。 “因此,我判断先生必身居高位,只是一时落魄而已,便伺机寻个机会跟先生搭上线,也算是结个善缘,如今天下將乱,妾身虽身为女子,可也知道乱世不好做生意的道理,因此也是一番诚意,倘若有一天先生起事,也留姜一条性命,帮先生筹措粮餉,岂不美哉?” “只是如此?” “其二,便是先生如今身份不便张扬,我也不愿强调那侍女对我的重要性。”她脸色一变,“否则,对她亦是无妄之灾,因此我相信,请先生出山,也能保护她。” “那要是我们只是行骗呢?” “愿赌服输。”姜乾脆利落。“妾身,也曾在家母的带领下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鯽。若是妾身看走了眼,先生可自行离去,金簪、弒君也赠与工师、將军,断不索回。” 好胆色。 扶苏暗想,若是到蜀郡白手起家,多认识一名商贾,便是多了一条销售渠道。 也罢,就当是给自己躺平的未来铺路了。 更何况,此去蜀郡,关口眾多,若是身份出了什么问题,那就麻烦了。 见扶苏应下,姜隨即称谢,再行一礼之后,默默离去。 只留下三人面面相覷。 “之前....我暴露的这么明显的嘛?”扶苏问道。 可墨鳶和昌都有些迷茫地摇了摇头。 扶苏嘆了一口气。 也罢,本来墨鳶和昌就不是擅长察言观色的主。 好在遇上了姜,不然一路上不知道要多出多少麻烦。 “可是,俺觉得那婆娘有一点说的对。”昌略一思索,说道,“公子別嫌俺乌鸦嘴...可却是如此...” “啊?” “就是这天下...要乱起来了。”他挠了挠头。 “何故?”扶苏一脸惊讶。 不是,合著你们一个个都是先知的嘛? “俺只说俺看到的,”昌继续挠著头,“据说上面传下来的小道消息,说以后的官吏哪怕父母去世,原先三十日的告假以后只有五日了!更別说那正常的告归了!弟兄们一个个气愤的要死!” 扶苏哑然失笑。 好嘛,確实,天大地大,父母最大。 连官府父母去世,休得丧假都砍,这赵高、李斯多少有些不是东西了。 “誒,那我在林里看到那么多秦吏出入逆旅,是不是也是...”他隨即发问道。 “还不是那邮亭贵了唄!”昌隨即吐槽道,“我的食宿倒还好说,是由邮亭管著的。可那些不到不更爵位的秦吏弟兄们就惨了!公子可知现在邮亭一斗米要多少钱?整整十枚半两钱!还不说那羹、菜,餵马的草料,一个赛一个价格更高!” “啊?”扶苏听的一愣一愣。 不是,合著在林里那逆旅每斗粟米七钱,是真没坑他啊。 而官办的旅店,也就是邮亭,更比官价足足翻了一倍。 “而且公子可知道,原先那帮当差的兄弟们服徭役,今上定了自出“里”起十日,食宿都不要钱,可据说这项好处也要没了!现在那帮当差的弟兄们都不敢用自己的『传』去邮亭借贷粮食,寧愿用几枚钱,去住那逆旅!不然这消息万一是真的,只怕再过两日,可就真要从弟兄们下月的俸禄里面扣去嘍!” 昌愤愤不平地敲打著桌案。 扶苏嘆了口气,如今,怀中尚有一千四百二十三枚半两钱。 如今,粗粗一算,若是加上昌这种习武之人,想必每天的伙食费支出就得十五枚往上。 若是此去蜀郡要一个月之久的话,那等到蜀郡,可能自己怀中的半两钱就不够一千枚了。 一千枚钱,撑死不过能买三百石粟米,这... 这还当个啥富家翁? 朕的钱! 朕辛辛苦苦,一个半两钱、一个半两钱挣来的!! 一想到那林里的田典,为他偽造了个“验、传”就收了两千钱,他不禁感觉一阵肉疼。 扶苏嘆了口气,可挣钱之法,无外乎开源、节流。 到蜀郡之前,开源是做不到了。 节流... 他突然抬起头,望向昌:“你刚才说,你食宿倒还好说,是由邮亭管著的?” 昌点点头,郑重其事地回答:“正是,俺...我的爵位是官大夫,所以...” “所以我希望你还是能入住邮亭,不要在逆旅中臥著。”扶苏郑重其事地说道。“多从邮亭的那些官吏之人中探听些消息,如今形势复杂,信源越多越好!” “得令!”昌起身,可眼睛还眼巴巴地望著姜留下的弒君剑。 “拿著吧。”扶苏挥挥手,强忍心中滴血。“宝剑赠英雄!” “谢公子!”昌兴奋地拿起短剑,一溜烟地溜出了门,心中还在止不住地盘算著。 这扶苏公子...不但目光看的远,想到让俺去邮亭打探消息,还把那好剑送给俺了!跟著他出来,俺是真没跟错人! 第19章 上山 “还有多少硫磺?” “若是按斗算的话,是...” “不用那么精细,但也不用带那么多,太重了,拆分成小包,关键是要確保能够快速打火。”扶苏叮嘱道,继续將木片缠满大腿和躯干。 墨鳶隨即將麻布划分成小包,各自倒上一小包硫磺粉,然后再用麻绳扎好。 夏日炎炎,纵使山里阴凉,可这身木片和外面的裹布却让扶苏感觉有些中暑。 他倒是不担心真的出现那条巨蟒,毕竟现代知识告诉他,最大的蛇不过也就六至七米,绝不可能出现里典描述中那种二十多米长的巨蟒。 而六至七米的巨蟒,以他们手头的军弩和短剑足以应对。 这个体型的蛇也多半无毒,威胁多半是绞杀和衝撞。 相反,最需要警惕的则是那些个头不大的毒蛇,若是来上一口,多半就得死人了。 “公子,这般...当真必要么?”墨鳶看著扶苏將自己裹得像个木俑,不禁问道。 “小心无大错。”扶苏咬了根麻绳在嘴里,含糊不清地答道。“咱们对那蛇一无所知,可那周围的毒蛇差点要了求盗的命。” 墨鳶隨即点了点头,手上发力,帮他將胸前的木片绑得更紧些。 “还有疑虑?” “对...倒不是不相信公子,只是那蛇...昨日我看有毒蛇数种...各不相同...”她吞吞吐吐,顿了一下。“而在蜀地长大时,我也见过不少蛇...只是...从未见过毒蛇混居...” “而且...”她强调道,“亭长至今未归,且正午已过,距离日落不过几个时辰,可否等亭长归来,再做討论?” 扶苏顿了顿,回想起那车夫茅绝望的哭喊,嘆了口气。 “来不及。”扶苏回道,“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既然已经决定上山,那便就儘快行动,万一喜儿还有救呢?” 他终於绑好了最后一块护板,站起身活动了下,木片摩擦发出咔咔声响。 “我觉得也有些蹊蹺,若是吃了人倒也合理,可听过豺狼虎豹掳人,从未听说过有蛇掳人之事。” 扶苏推开房门,日头已近正午,“怕是有人捣鬼,你在逆旅等我们回来,不要乱跑。” 墨鳶点头。 两人刚出厢房,却见姜已经等在门口。她今日换了身胡服,深青色麻布窄袖衣,裤腿扎进皮靴里,长发束成男子髮髻,背上竟也背了把军弩。 “你这是...”扶苏皱眉。 “妾身与诸位同去。”姜神色坦然,“既是我托诸位寻人,自当同行。” “山路险峻,女子不便...” “先生小看人了。”姜微微一笑,“我隨家母行商,巴蜀栈道、云梦泽沼都走过。” “那便同去。”扶苏不再多言,徐徐出门。 门外,昌早已等候多时。他换了身利落的短褐,背著一把弩和箭囊,腰间別著姜赠与的弒君剑。 “先生,都准备好了。” 扶苏点头:“弓弩检查过了?” “三石弩,二十支箭,箭鏃都磨过了。”昌恋恋不捨地拍了拍弩臂,“不得不说,那姜夫人確实有点东西,竟是把亭上的军弩调来了两把,就算那蟒蛇皮有三寸厚,也经不住我这一弩。” “若是將军喜欢,箭鏃便赠与將军了。”姜笑道,“只是弓弩终归有铭文编號,不便赠。” “谢...谢姜夫人!”昌深行一力,嘴上乐开了花。 好手段。 扶苏暗想。 蛇王的痕跡在粟田中像一道丑陋的伤疤,蜿蜒著通向阴影更浓密的山林深处。 然而当他们置身其中时,却有另外一件事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太对劲。”扶苏突然猛地收住脚步,抬手拦住了昌和姜。四周剎那间只剩下风打树叶的沙沙声。 他俯下身子,仔细端详起一支倒地的粟穗。 “怎么?”姜有些紧张地环顾四周。 “倒伏的位置...太高了。”扶苏指了指粟禾的根部。“若是再过个把月,也就是待到秋收之时,粟穗饱满...若是由蛇压过,那么这茎从根部倒伏倒是合理...可如今...倒伏的粟茎则是从中部...像是被刻意折断一般?” 他感觉自己说语无伦次,只能寄希望於姜和昌的理解能力了。 “先生是说,有人偽造了巨蟒下山的踪跡?” 扶苏点了点头,他也不明白此举的意义,是为了误导他们嘛?但又有何必要? “继续走!” 可隨著他们离开粟田,沿著蛇径蹣跚上行,符合巨蛇活动特徵的痕跡变得越来越密集。 地面上开始出现带有滑行特徵的沟壑,两侧的草木被无情地碾入泥土,断折的树枝呈现出被巨大力量碾压后的不规则撕裂状,与之前那些整齐的倒伏截然不同。 看来是自己想错了,扶苏暗忖。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臊味扑面而来。 “这是蛇粪嘛?”昌指著不远处一坨黑白相间的粪便,不禁捂住了鼻子,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扶苏点了点头,也捂住了鼻子。他之前在动物园看见过蛇粪,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坨的粪便。在其腐蚀之下,周围寸草不生,裸露出一片光禿禿土地。 “找对地方了。”他压低声音,猛地剎住脚步,木屐在湿滑的苔蘚上蹭出一道泥痕,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他喘著粗气,扶著因为吸满潮气而有些腻滑的树干,努力眺望著远方,想要找到巨蟒的线索。 远处,群山被浓厚的云雾笼罩,轮廓朦朧不清,仿佛与天空融为一体。连绵的山脊透著一股逼人的压迫感,在沉鬱的天色里如同凝固的巨浪,唯有炭窑的青烟扶摇而上,恰似通天的利剑。 姜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向了前方。 五个嶙峋的大洞,正排成一列,藏在绿茵的阴影之中,阴森森地盯著他们。 “俺曾听闻狡猾的兔子有三窟...可这蛇...居然有五个洞...”昌喃喃道。 扶苏盯著那五个幽深的洞口,胃里一阵翻搅。 洞口边缘的泥土呈现出不自然的暗红色,像是被反覆浸润又乾涸的血跡。腥风一阵强过一阵,带著潮湿的腐臭和令人作呕的臭气,从洞口幽幽飘出。 “这几个洞是通的嘛?”扶苏问道。 “不通。”昌搭弩上箭,小心翼翼地瞄准著洞口。“若是通的,那洞中必有气流过,不至於如此恶臭。” 扶苏点头,他从身上拽下几个硫磺包,洒在地下。 “待会,待我举火將那巨蟒熏出来,昌、姜,你们两个便用弩射杀。” 昌和姜点头。 “那,准备...”扶苏低声说道,蹲下身子,刚刚举起火镰,却发现那第二个洞穴的深处,赫然亮起两盏黄澄澄的灯。 第20章 蛇窟 未闻其声,先见其影,雪白的蛇身如闪电般从洞中窜出,正对上持弩而立的昌。 “妖兽,死!”昌怒喝震耳。 他手中的秦弩架的异常平稳,望山已对准巨蟒张开的巨口,死死瞄准那隱现的七寸之位。 “当心!” 扶苏厉声疾呼,猛地掷开火镰,合身扑向昌,將他狠狠撞离原地。 几乎同时,巨大的蛇身凌空扫过,蛇尾如重鞭般击中旁侧一棵碗口粗的树。 ——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炸开,树干竟被生生震断。昌手中的秦弩亦在半空被碎木击飞。 ——唰! 姜的弩也在这一瞬激发。一支劲弩撕裂空气,化作银芒,没入蛇尾。 巨蟒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啸,长躯剧颤,在空中扭成一道惨白的弧光,裹挟著腥风与断裂的木屑残叶,轰然砸向地面。 ——轰! 尘土与碎木四溅飞扬,遮天蔽日,瞬间吞没了三人的视线。 待尘埃缓缓沉降,眼前只剩断木狼藉、一地零乱。那条巨蟒,竟已踪跡全无。 扶苏一把揪住昌的衣襟,声音因后怕剧烈颤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 “若不是我推你那一下,现在被拦腰打断的就是你!” “墨家安有贪生怕死之辈!”昌高声吼道。 “那他妈是在战场上!”他顾不得多讲,转头望向姜。“那蛇去哪了?” “不知!”姜猛地拉弦,上箭。 扶苏死死盯著那几个黑黢黢的洞口,脑子里念头飞转。 显然,他们已经错了射杀这巨蟒的最好时机。 妈誒,那歷史上汉太祖斩蛇起义是怎么写的跟过家家似的! “三!”扶苏突然听到昌在背后厉声喊道。 话音未落,正中间的三洞穴中一股腥风隨之袭来,他下意识地按住准备回头的姜,骤然趴下。 ——轰! 白色的蛇身如闪电般在他们头顶划过,又是一阵如暴雨般的尘埃落下,吞没了三人的视线。 “艹!” 扶苏不由得骂了出来。 比起他们,这巨蟒显然已经找到了对付他们的办法,便是先从某个洞穴中窜出,再用那庞大的身躯激起尘埃,溜入到出击旁临近的洞穴之中。 “二,还是四?”昌已然蹲起,抄起姜的秦弩,视线在两个洞穴之间来回梭巡。 “二!”扶苏高喊。 ——唰! 弩箭离弦,射了个空。 像是嘲讽他一般,巨蟒再次从四號洞口中激射而出。 “低头!” 堆积的枯枝败叶与尘土被轰然掀起,如一道灰黄色的巨浪,直扑扶苏面门。视野瞬间被剥夺,只闻腥风再至。 扶苏几乎是凭本能向后仰倒,后脑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眼前发黑。一道白影贴著他的鼻尖掠过,冰冷的鳞片甚至擦到了他的皮肤。 “不对!”昌咬牙再拉弩弦,架上弩箭。 扶苏强忍晕眩,思考著现状。 如今,他们带来两把秦弩,其中一把已经损毁,另外一把,每次巨蟒出击,他们只有一次击发机会。 而为了不被巨蟒的后劲所伤,他们必须在巨蟒出击之前,射出弩箭,然后伏倒在地。 可...如何预判巨蟒会从何处出击? 咻——! 弩弦尖啸,压过了一切杂音。 显然,昌也意识到了这点。 可蛇却从另一洞窜出,长尾如电,再扫半空。 ——轰! “公子,快撤!”昌高声吼道,“趁俺还有劲!” “二!”扶苏突然想到了什么。 昌应声而动,一箭笔直射进第二个洞穴。 没中。 腥风带著沙砾卷过几人头顶,巨蟒再次在簌簌沙雨的遮蔽下,消失於某处洞穴。 “还是二!” “你傻了嘛!?”姜高喊道,“刚才不是探过二號洞了嘛!” “正因为它刚才不在,现在才最有可能杀个回马枪!”扶苏吼道。 咻——! 又空了。 “这次总不会还是二號洞了吧?”姜恨恨地咬了咬牙,深深瞪了扶苏一眼。 “三!” 还是未中。 “四!” “二!” “三!” 昌的弩箭再一次射空,没入洞穴深处的黑暗里,连一丝迴响也无。 他额上青筋凸起,手臂因连番开弩而止不住发抖。姜死死盯著那几个幽黑的洞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反覆躲逃之间,几人的力气也快耗尽。 “公...子...俺拉不动了...”昌喘著粗气,“你们...快走...” “四!”扶苏骤然起身,直指第四个洞穴。 昌还想强拉弩弦,手臂却已脱力。 扶苏一把夺过秦弩,扔向姜。 “四!信我!” 姜脚蹬弩臂,双手拉弦,嘶声吼道:“愿赌服输!” 扶苏抄起弩箭,就在姜上好弦的那个瞬间,稳稳按进绷紧的弦中,行云流水,宛如一体。 几乎在他按下弩箭的那个瞬间,一阵夹杂著血腥味的腥风袭来。 它黄澄澄的瞳孔,正好对上姜手中那架稳稳指向洞口的秦弩望山。 她的手指,冷静地扣下了悬刀。 “中!” 弩箭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色残影,精准无比地贯入巨蟒喉咙深处。 ——噗嗤! 扶苏猛地衝上前去,將她抱在怀中,借著衝进一个翻滚,躲过了巨蟒的撞击,隨即猛然回头,望向那拼命挣扎的巨蟒。 巨蟒吃痛,再也顾不上三人,像一条被扔进滚烫油锅里的活鱼,在洞穴外的地面上疯狂地翻滚、抽搐。 昌猛地拔出弒君剑,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向在地上疯狂扭动的蛇身。 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响起。弒君剑沿著蛇身七寸,破开坚韧的鳞皮,剖开肌肉,势如破竹。黑红的血液如决堤般喷涌,溅了昌满身满脸,他却恍若未觉,眼中只有那条不断扩大的伤口。 “咳咳...公子...別过来!”昌的脸因缺氧而涨红,骨骼被挤压得咯咯作响,但他手中的剑,却依旧在坚定地向前推进。 蛇身绞杀之力越来越强,昌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恍惚间看到蛇首就在眼前,那双冰冷的竖瞳正死死盯著他,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就是现在! 昌用尽最后一丝清醒,放弃了继续剖开蛇身的企图,双臂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將弒君剑猛地向斜上方一挑! 剑锋自蛇身內部破体而出,精准地刺入巨蟒下頜,贯穿颅脑! 巨蟒的躯体骤然僵直,隨后,那令人窒息的绞缠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庞大的蛇身无力地鬆开,重重摔落在地,只剩下细微的抽搐。 昌也隨之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被血污和汗水浸透,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著血沫的笑容:“他娘的...总算...” “牛逼!”扶苏不禁破音,一句来自后世的称讚被他高声甩出。 “公子...?”一个细若蚊吟在他身下响起。 “啊?”扶苏一愣,赶忙向下看去。 一对漆黑眸子的主人,正躺在他怀中,有些愤恨地盯著他。 “汝可以...放开吾了...”姜脸色微红,不知不觉中居然已经用上了官话,淬了一口:“登徒子!” “奥奥!抱歉!但你不能凭空污人清白!”扶苏瞪大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死死抱著姜,他赶忙鬆手,和姜一起快步上前,扶起昌。 三人劫后余生,相顾无言,只有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林中迴荡。 那具巨大的蛇尸沾染了污血和泥土,在透过林叶的斑驳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如河流般的反光。方才还凶威赫赫、將他们逼入绝境的巨蟒,此刻已成了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扶苏粗粗喘著气。 確实只有六米不到,合理。 第21章 螳螂捕蝉 “昌,你不姓刘吧?”扶苏喘匀了气,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赶忙问道。 “回秉先生...俺...也姓姜...”昌气喘吁吁地答道,正在小心翼翼地拔起蛇尸上的弩箭,满脸血污中透出疑惑,“先生,何出此言?” “没事...只是依稀想到一位故人...”扶苏摆手,放下心来:“你没有个亲戚在沛县当亭长吧?” “没有...倒是爹爹负责驪山那里,荐我来墨鳶工师身旁,说让我歷练一番,也不跟我说为啥。”昌憨厚一笑。“也许先前见过先生,爹爹还是个挺大的官嘞!” 好嘛,还是自己想太多了。 怎么可能隨手就捡到一个歷史人物呢? 不过昌也就那么回事了。 毕竟官再大,史书上好像也没有记载那驪山有个姓姜的监工。 “要不,我们先探探洞?”扶苏心不在焉道。 “不行啊,先生!”昌有些犹豫,眼中还倪著蛇尸上的箭。“那箭簇是制式的,一支约莫得有十钱之多!待会要是天黑,可不好拔了!” “这么贵你早说啊!”扶苏顿感肉疼,赶忙上手帮忙。 早说啊! “先生你不能这么拔!会伤著箭杆的,箭最贵的就是箭杆!”昌见扶苏上手,连忙喝止,“还是让俺来吧!” 扶苏只得訕訕地缩回手,站到一旁,有些尷尬地望著昌拔箭。 待到几人收起箭簇,天色已有些微微发乌。 三人先以硫磺粉在洞口周遭撒了一圈,权作屏障,隨即点起火把。扶苏领头,昌持弒君剑断后,姜居中,依次钻进那最大的洞口。 “记著,火把若是熄灭,走!”扶苏回头再次叮嘱,见两人郑重点头,这才转身向內。 洞內比想像中宽敞,却並无太多曲折。火光跳动,將洞壁凹凸不平的阴影拉得老长,空气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腥臊气息。 地面湿滑,铺著一层由细碎粘液板结而成的泥土和枯叶。 前行不过十余步,洞势稍阔,眼前景象让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洞壁一侧,布满蜱虫的乾草上堆著蛇蜕下的半透明蛇皮和黑白混杂的蛇粪。 而混杂其中的,则是森森白骨! 扶苏感觉身后的姜娘浑身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他连忙伸过手去,只感觉姜娘的手指死死掐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肤里。 “莫慌,这骨头...不像是人的。”扶苏沉声道。 “公子,此言..当真?” 扶苏默默点了点头。 火把撩开蛛网,映在带著獠牙的头骨上。“你看,这明显是个猪头。” 他感觉姜的手鬆了一下,隨即攥得更紧了些。 事情变得越来越诡异了。 饶是三人摸遍了五个洞穴,居然连一丝一毫人类的骸骨都未曾发现。 洞內或有白骨不假,可要么是兽骨鸟骨,要么是虎狼骸骨,若是他们分辨不出人类的白骨也就罢了,可就连麻衣、钱幣乃至人类可能携带的柴刀、髮簪、火镰之类的痕跡都没有。 “会不会...那长虫都吞肚里去了?”昌挠了挠头,差点被火燎了那头髮。 “有別的蛇窟?”姜悄声问道。 扶苏没有回答,只是黯然走出洞外,贪婪地吮吸著新鲜空气。 “姜,你对此处蛮熟,巨蟒掠人之事,是近来发生,还是长期有之?”扶苏皱了皱眉。 “当然是长...”姜反驳道,可隨即愣住了。“巨蟒...倒是东里长期有此传言,可...掠人,倒是近年来的事情...我也是听闻侍女衷不见之后,也才关注的此事。” 扶苏望向巨蟒的尸体,眉头紧锁。 “公子可是怀疑?”她突然发问道。 “正是。” “那妾身有一法,可供公子查验真相,只是得请公子冒几分风险...”姜眼珠一转,缓缓道来。 “无碍。”扶苏摆了摆手,“男子汉大丈夫,担几分风险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便是请墨鳶工师...” “不行。” “可公子刚刚...” “我说的是我可以冒险,没有说墨鳶工师可以冒险。”扶苏强调道。 这並非是有什么私情,只是墨鳶工师乃是高门望族,更是那墨家所押注的重要棋子,若是出事,便是大事,他可经不住这般风险。 扶苏暗暗想道,隨即带著两人下山而去。 ----------------- 月华似水,带著夏末的暑气,静静泼洒在逆旅的院落中。 “不知几位上吏,深夜前往,找妾身何事?” 墨鳶立於昏黄的油脂灯影下,身形单薄,向著亭长一行三人盈盈一礼,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微颤,恰如其分地流露出几分不安。 亭长以手拂面,微遮脸上的痦子,重重嘆了口气。他头缠赤幘,身著赤褐色深衣,肩上斜挎著一卷用於擒贼的粗麻绳索,腰间则掛著一把约三尺长的剑,外罩一件陈旧的牛皮札甲。 沿著小腿上绑著的行縢看下去,一双麻履还沾著山路的泥泞。 身旁两名身著麻布裋褐,握著短戈的亭卒则显得鬆懈许多,虽背著军弩,眼神却轻佻地在墨鳶身上打转。 “呵呵呵。”一名亭卒低声嗤笑道。 亭长抬手制止了下属的放肆,声音带著刻意压低的悲悯:“今日冒险上山的两位壮士,可是娘子的亲属?” “正是,是妾身尚未更籍的夫婿和兄长。” “那请娘子...”亭长顿了顿,喉头滚动,仿佛难以启齿,“...节哀顺变。” “什么?!”墨鳶浑身剧震,猛地向后踉蹌一步,手死死扶住身旁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片刻的死寂后,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地,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公...此言...何意?他们...” 亭长摇了摇头。 夜色浓稠,唯有远处断续的犬吠,更衬得此间死寂。 “我等在山中发现...几人已不幸罹难,凶手正是那巨蟒...唉,天命如此,请大女子节哀。” 墨鳶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身体如风中落叶般颤抖起来。 短暂的停顿之后,她猝然抬头,一双泪眼死死锁住亭长:“尸身何在?带我去!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 “这正是我等来意...”亭长面露难色,语气愈发沉痛,“只是...尸身中毒已深,面目发黑,难以辨认,需请娘子亲自前去...认一认。” 墨鳶猛地起身,死死抓住亭长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走!现在就走!请公带路!” 她踉蹌地跌出户门。 是夜,月明星稀。 一行人离开村庄,沿著狭窄的阡陌步入竹林,向著黝黑的山影蜿蜒而上。山路崎嶇,夜路湿滑。 “夫君...你怎忍心拋下我一人...”墨鳶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人死不能復生,娘子节哀。”亭长的劝慰逐渐失去了耐心,语气变得僵硬起来,摸了摸腰间装著蛇的袋子,“娘子原籍何处?此地可还有亲眷倚靠?” “妾身...来自蜀郡,”她一边拭泪,一边哽咽道,“蜀郡那里,已无家眷。本想隨夫君与兄长来此谋份生计,谁曾想...竟成永別...” 亭长微微頷首,嘴角在阴影中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狞笑。 他心中大定。 这女子身形高挑,皮肤白皙。 想必,能够卖出个好价钱。 只是,还得多费一番手脚,毒哑这妇人的舌头,免得透出风去。 主意既定,他不再多言,只是催促著脚下。 第22章 黄雀在后 亭长望著前面边抽泣边赶路的墨鳶,不禁暗自窃喜。 又是一个无根无萍的妇人,看来今夜合该他发財。 若真有亲眷,反倒要多费一番手脚。 他已从里典那里探听到,这女子的夫婿和哥哥就是两个愣头青,自不量力去挑战巨蟒,此时估摸著已经死了,倒省了他一番布置。 只是可惜自己下山之后才得知,之前小心攒下的不少毒蛇,都不知道被那两个愣头青赶到哪去了,之后若是再要行事,还得再收拢一些。 “那便好。” “为何?” “只是感慨娘子时运不济,一时胡言乱语罢了。” 身后,墨鳶的哭声陡然拔高,她倚著一棵老竹,用手中的树枝指著黢黑的天空: “老天爷!你不开眼啊!我那苦命的兄长,憨厚的夫君,你们死得好惨啊!留下我这孤苦伶仃的人,往后可怎么活啊!” 悽厉的哭嚎在山谷间迴荡,惊起几只夜鸟。 亭卒眼里闪过一丝慍怒,他刚想上前,却被亭长一把拉住。 一名亭卒脸上戾气一闪,刚要上前呵斥,被亭长用眼神严厉制止。 “让她哭,”他压低声音,“总好过要咱们背著走。” 话音未落,他忽然愣住,有些疑惑地望向头顶。 方才,他似乎瞥见一抹短兵的寒光闪过? “上官...?”墨鳶放下袖子,露出红肿的眼睛,歉然道, “妾身一时悲慟,失了体统,只想早日见到...见到亲人,我们快些走吧。” “上官...?” 亭长甩甩头,將那一丝怪异归咎於月光透过竹叶的错觉。 他暗骂自己还真是多疑,怎么会有兵刃?又有什么好怕的? 他紧了紧微凉的復衣,吐出一口白气。 “走吧,办完正事,也好为娘子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妾身...多谢上吏。”墨鳶低眉顺眼,声音细若蚊蚋。 几人沉默前行,翻过一道山樑,身后的村庄已彻底被重峦叠嶂吞没。夜风穿过林隙,饶是盛夏,仍然带来一股股寒意与树叶摩挲的沙沙声。 “上官?”墨鳶的声音带著哭后的沙哑。 “又怎么了?”亭长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还有多远?” “快了,就在前面。” 他心不在焉地答著,脚下湿滑的苔蘚让他有些烦躁,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縈绕心头。 “娘子可曾识字?或会驾车否?”他试图用问话驱散这不適感。 “不曾识字,但家父曾教过妾身如何驾车。” “甚好。”亭长心中拨起了算盘。 盗卖寻常女奴不过值一两千钱,但若通晓驾车,便能够轻鬆卖到正价的三四千钱,几乎能够赶上卖个汉子的官价了。 至於容貌...著实不能夸奖,脸上的瘊子占了半张脸,剩下的部分也黑黢黢的,只可惜了这身段,若是容貌稍佳,卖与大户为妾,价格还能翻上几番。 只需毒哑了舌头,便自无烦恼。 “只可惜娘子容貌...寻常了些,不然倒有一条更好的出路。”他下意识將心中所想喃喃道出。 “什么?”墨鳶追问。 “无事,”亭长立刻警觉,岔开话题,“快到了。” 又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四周愈发僻静幽深。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投下嘈杂的暗影。 空气中瀰漫著腐土和湿叶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夜梟的啼叫,令人毛骨悚然。 “上官...妾身、妾身实在走不动了...”墨鳶带著哭腔,脚步虚浮,几乎要瘫软下去。 “就在前面,转过那个弯便是。”亭长微微侧头,朝左右使了个眼色。 又一道银芒在树梢闪过。 该死的,这究竟是啥? 好在手下的两名亭卒会意,一左一右,隱隱夹住了这女子,封住了她向后逃跑的路线。脸上的浪笑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逼近猎物时的冷酷和警惕。 墨鳶不语,只是慢慢跟在亭卒身后。 最终,三人將墨鳶带到一处隱蔽的山洞前。 “到了。”亭长停步转身,脸上所有偽装的悲悯如同冰雪消融,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与冷酷,“娘子,此处,便是我为你寻的好去处。” 墨鳶环视四周,脸上又滑过两滴泪:“上官...这是何意?我夫君和兄长的...尸身呢?” “尸身?”一名亭卒嗤笑著抖开绳索,“他们自寻死路,餵了蛇,与我等何干?难不成还要替他们收尸?” 另一名亭卒搓著手,淫邪的目光在墨鳶身上逡巡:“大哥,这娘们虽然脸不行,但这身段...不如我们先...” “混帐东西!”亭长厉声喝骂,可看向墨鳶的眼神同样淫邪,“办正完事,爱去女閭待多久都行!” “娘子,休要怨我等。要怪,就怪你命该如此。放心,我会將你卖去个好人家,总强过暴尸荒野。” 他“噌”地拔出腰间短刀,寒光在月色下一闪。 “若你乖乖听话,自能少受些苦楚,早日去享福。若是不识抬举...”他语带威胁,步步紧逼。 然而,在他森然的目光注视下,墨鳶脸上却绽开了一个笑容。 她慢慢直起一直微佝的腰背,原本柔弱无助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哦?若我不识抬举,亭长大人便要让我被异蛇所害吗?”她声音清冷,再无半点哭腔。 三人脸色骤变。 亭长瞳孔猛缩,抽出短刀,厉声道:“你...你胡言乱语什么!” “胡言?”墨鳶嘴角微斜,手擦了擦脸,一张白皙无暇的脸庞赫然出现在三人面前,“是怕我揭穿你们假借蛇患之名,掳掠落单行人,贩为奴隶的勾当吗?” “杀了她!快!”亭长杀心顿起,饶是墨鳶的容顏让他惊为天人,可这会哪来得及欣赏? 他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女子会知悉他的计划,可言至如此,此女断不能留! 两名亭卒面露凶光,一人持绳索扑上,另一人挥舞匕首从侧翼刺来! 墨鳶纹丝不动,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唰! “啊!!!” 两名亭卒瞬间膝盖中箭,倒地抽搐,痛苦哀嚎起来。 几乎同时,一道身影自洞旁的阴影缓缓步出,挡在墨鳶身前。 “何人胆大包天!竟敢袭击官吏!”亭长惊骇交加,强自镇定地嘶吼,声音却因恐惧而扭曲走调。 扶苏走上前,並未理会他的叫囂,先是小心地將墨鳶扶到一旁安稳处坐下,动作轻柔。 隨后,他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亭长。 “在討论我们是谁之前,”扶苏的声音不高,却宛如审判者一般。“亭长,是否该先聊聊,你略卖妇女之事?” “狂徒!安敢污衊朝廷上官!”亭长色厉內荏地咆哮著,眼神却疯狂瞥向一名挣扎欲起的亭卒。那亭卒会意,忍著膝盖的剧痛,伸手摸向背后的军弩。 “告诉我,亭长大人,你怕蛇吗?”扶苏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望向他的头顶。 “不过是些蛇虫鼠蚁之辈,也敢在此造次,当真不知死...”亭长试图用话语分散注意力。 ——啪嗒! 一颗硕大的蛇牙,从天而降,精准地砸落在他面前的石头上。 亭长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23章 洞穴 “你就不能老实待著吗?”扶苏有些不满地瞥了墨鳶一眼。“若是我们跟丟了怎么办?若是那几个贼人狗急跳墙,给你一刀怎么办?” “可若是错过这次机会,子恆得费不少时日才能找出衷和喜的下落。”墨鳶一脸郑重其事,看的扶苏不由得移开了目光。“我想要帮子恆,更想要子恆看到,绝不是拖累。” 扶苏嘆了口气,揉了揉头,组织著语言。 “你可以在工器上帮我...没有必要非要以身涉险吧?姜娘要想冒险,就让她去啊,没必要非要亲身涉险啊。” 烦,扶苏明明知道墨鳶说的对,但是就是一股急躁感涌上心头,以致於同样的话说了两遍。 “可姜娘因生意往来,已被此地相关人等熟知,就连秦弩也是姜娘调来,断不会被那亭长认为是无根无萍之人。”墨鳶一板正经地说道,“因此,若是需要扮演外来人等,我便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 “公子,圣人能辅时,不能违时。”她偷偷瞥了一眼姜,见她还在跟昌用麻绳綑扎亭长,便小声凑到扶苏耳边说道。“墨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绝不能做什么,也请公子放心...” 她隨即正了正衣冠:“吾断不为那看似利於子恆、利於天下,实则让公子的肝心若裂之事!” 扶苏嘆气:“你保证?” 他捉住墨鳶,看著她为了装哭而掐的青紫的手臂,不由得感到一阵难受。 “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墨鳶向知音子恆保证!”她目光灼灼,主动伸出了一只小手。 扶苏看著那只伸到他面前的小手,指尖还沾著些微方才布置现场时蹭到的灰土,眼神却清澈而坚定。他沉默了片刻,终於抬起手,没有去握,而是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哎哟!”墨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记住你的话。”扶苏嘆了口气。“行不果...下次我便不信你了。” “嗯嗯!”墨鳶拼命点头。 “走吧。”扶苏起身,率先走入了洞穴之中,“想必喜儿应该就在这里了。” 洞穴里面黑黢黢的,带著一股潮湿的岩石冷味,寂然无声。 他手持火把,猛地一寮洞口的蛛丝,走了进去。 即看到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顿时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杂七杂八地躺著几个被麻绳绑住的人,身上儘是鞭子抽出的血痕,嘴被麻布塞住。 隨著火光照耀,被绑住的人似乎清醒了一些,微微挪动了下身体。 扶苏这才看清他们躺在一堆发潮发臭的稻草之上,身上的麻衣早已破烂不堪。 地上扔著一些餱,也就是晒乾的乾粮,不少蝇虫似乎已经在上面嗡嗡飞著。 囚徒们骨瘦如柴的身体明明白白地传达著一个信息——他们忍飢挨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一股臭气自洞中吹出,熏得几人想吐。 “彘!”昌瞋目裂眥,握著剑的手不住地颤抖著,“我要去宰了他!” 姜一言不发,冲了进去,用火把挨个检查著地下的人。 “先救人!”扶苏强忍怒火,抽出短剑,割断了距离他最近一个人身上的麻绳,隨即下令道。 他蹲下身来,顾不得恶臭,扛起了一个业已昏过去的女子。 身体很轻,不像是个人,以至於他都难以相信自己所扛著的不是一捆晒乾了的稻草。 可微弱的心跳和带著粪臭味的体温却提醒他,他扛著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不由自主地在心中冒出一股怒火。 ——呕! 墨鳶踉踉蹌蹌地跪下去,开始止不住地呕吐起来,显然是被囚徒们身上的臭味熏到了。 扶苏赶紧接过她扛起的人,在扛出洞外之后,回过头来,拍拍她的后背。 “还好吗?” “还行。”墨鳶点了点头,又吐了两口,面色惨白。“只是有点...接受不了...还没有完全好...再加上刚才走的有点远...还有点噁心。” 扶苏深吸一口气。 “直接杀了简直太便宜他们了。”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倒是觉得,我们得把他们交给县廷,让他们死的痛苦一些。” 秦律不是被后世称之为暴虐嘛?那对於这种人,就该让暴虐去对待! 墨鳶无力地点了点头,暗示扶苏可以放开她,继续去帮那些人了。 扶苏又微微喘了口洞外的新鲜空气,走进了洞中。 一片寂静。 只有几人费力搬运时喘著粗气的声音。 好在人数不多,不多时,几人便已將洞穴清空。 扶苏一把火点燃了洞內有些发霉的稻草。 火光縈绕,在確认没有其他人后,他离开了洞穴。 洞外,是昌刚刚点起的简易篝火,隨风抖动,好在火焰的暖意映在囚犯的身体上,其中一个少女似乎清醒了过来,开始止不住地抽泣。 那就好,总归证明她还活著,扶苏暗自想道,可总也感觉不到欣喜。 “壮士...” 突然之间,不远处的亭长突然发声,声音有些颤抖,“可否...” 扶苏有些恼火地站起身来,走到他的面前。 “说!” “壮士...我们谈谈条件...” 扶苏飞起一脚,猛地踹在亭长嘴上。 ——呜呜呜!!! 亭长瞪圆了双目,爆发出了一阵呜咽,疼的在地上打起了滚。 从地上的血跡来判断,他觉得自己应该踢断了他的鼻子。 “这一脚,是因为你略卖那些人。” 他轻声说道。 ——呕! 墨鳶又乾呕一声。 扶苏心里突然泛起一丝杀意。他后撤半步蓄力,狠狠踹向了亭长的肚子。 ——呜呜呜!!! 亭长哀嚎著向后滚去,涕泪四下。 “这一脚,是因为你胆敢动我的...她的念头。” “你现在还活著的唯一理由,就是因为我相信依据秦律,你的下场会更惨,所以別跟我讲条件,我只想看你怎么被折磨死!” 扶苏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努力平復著呼吸,心底没由来的感觉一阵后怕。 昌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息怒...” 可心中不知为何,心底却多了一丝敬意。他暗暗想著:“这公子,倒是俺之前错信了!看来他也不是只会说那些酸话!还得是公子!” 想到这,他隨即起身,抱了一下扶苏,沉声说道:“先生,做的对!” 扶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心口的不適。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疏离感,仿佛自己站在第三人的角度审视著这一切。 “走吧,得下山了,赶紧给他们寻个医工。” 第24章 破绽 夜深人静,犬吠渐息。 几人踉蹌著摸黑下山,在东里的几位什长和父老见证下,將捆得结结实实的亭长与求盗移交里典。被救下的人则暂且安置在逆旅,等待救治。 可惜东里没有医工,只能等天亮后,再去乡里或邻近的里请人。 姜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差点跌倒在地。 “当心!” 扶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姜。 “无碍,只是一时不能自持,看不清楚东西。”姜勉强站直身体,摆了摆手。“感谢公子,让我重新找回了衷。” 扶苏点点头,把她交给墨鳶。 不多时,四人回到了逆旅,考虑到已住了许多被他们救下的囚徒,房间不够,只得分住两间。在脱下沾满泥泞的鞋履后,终於回到能遮风避雨的室內。 舍人额外送来几缶热水,原是给人质们烧的,也分了他们一些。 “这是...”扶苏盯著浴缶,好奇地掀开盖瞅了瞅。 浴缶不大,如酒壶一般左右各有一个把手,上面有盖,里面盛著温水。 “公子看来伤的很重啊。”昌打趣道。“连浴缶都忘了?” “奥奥!”扶苏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可有...?” 他比划出擦身子的东西。 不是,合著都秦朝来了好几天了,自己都在干嘛?肥皂呢?他怎么还没发明出来? 扶苏啊扶苏,你要知耻,不能再不务正业了! 如此墮落下去,那三妻四妾、富贵一方的梦想还如何满足? “给。”昌递过来了一个。 “这是...” “澡豆,公子。”昌憨厚一笑。“看来这里典是真的感激我们,若是在成都,这一块澡豆,得卖十五、十六钱!” 扶苏点了点头,努力回忆起后世看过的宣传片...奥...好像是用豆面和猪胰臟做的...古代肥皂。 他隨即仿照起昌的样子,用布巾蘸水,开始擦拭起身体。 按理说,浴缶和澡豆在这个时代都是绝对的奢侈品,可看来他们救下了不少人的份上,里典还是將浴缶和澡豆免费提供给他们使用。 士农工商,等级森严,古人诚不欺我。 据说那合里典大手一挥,免费“徵召”居住在里中的一家商家所存储的浴缶和澡豆,美其名曰是“里”的一点小心意。 扶苏只得偷偷嘱咐墨鳶,给强顏欢笑,千恩万谢的商人塞了几个钱,算是使用费。 可现在看来,塞的那几枚秦半两,远远抵不上的他们所用之物。 不多时,他们终於在保温不好的屋舍內哆哆嗦嗦地完成沐浴,重新换上了一套乾净的衣服。 好在也就他们两人。 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大学宿舍体验呢? 没过多久,屋舍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少女和墨鳶走了进来。 一时间,扶苏和昌都有些呆住了。 先前见时,那姜脸上刻意扮丑,纵使扶苏知道她略加梳洗会很好看,可终究还是停留在想像之中。 此刻经过梳洗,那昳丽精致的容顏骤然浮现在两人眼前,纵然不施粉黛,还是把他嚇了一条。 饶是昌这种粗汉子,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若说墨鳶是一轮恬静的月亮,那姜便是灼眼的太阳,让人不敢直视。原先姜在逆旅时,身上那股渗透出来的从容、精准和隱隱的掌控欲,已然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山上那个有些慌乱的胡服少女,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像是一滴水在冬天变成了冰一般。 至於她的相貌,扶苏烦躁地意识到,除开她的名字,任何形容美的词用在她身上都显得自惭形秽。 而在此刻,日月同天,交相辉映。 “公子,对妾身容貌,可曾满意?”姜略带调侃的声音突然在两人耳边响起,把他俩拉回了现实。 “额...就...就那么回事吧...”扶苏有些结巴。 “公子看的上眼,便好。”姜微微一笑,直入主题。“感谢公子,如今衷已救下,姜不知如何感激公子...” 嗯?扶苏暗想。 这有何难,狠狠打钱! 扶苏微微摇头,语气风轻云淡。“无碍,我等不过恰逢其会,尽了本分罢了。” 他旋即话锋一转。“只是...这...商贾之人,最讲信用,而且也...” “瞭然!”姜点了点头。“公子之言,妾身明白,即已至此,如今我安排衷回去,代我主持商事即可。” 不是你等会? 啥叫离不了公子左右,钱呢? 救完人不给钱,想赖帐? 扶苏一顿,“大女子姜莫不是误会了我的意思...如今天下风云骤起,人心难测...” 他下意识地望向昌。 毕竟,粗话还得粗人来说。 昌点头,明示收到。“先生的意思是,他信不过你。” 对嘛,这才像话。 扶苏暗想,难怪后世的皇帝愿意养奸臣,这哪是奸臣,分明是嘴替啊! 张口要钱闭口要美女,那岂不是妥妥的昏君? “妾身明白,自知已是无法独善其身,所以安排衷回去主持商事,也愿伴公子左右。”她回道。“公子,你的腰又不知不觉地挺起来了,妾身一路会多做提醒,也请公子勿怪。” 不是,等下。 他们是不是说岔了? “我不是...”扶苏还想辩解,可旋即被姜打断。 “之前我曾隨母上清面见陛下,那时我虽年幼,可终究也已记事,公子可知,我在那时的见面时,记住了什么?” “什么?”扶苏手有些微微出汗。 “记住了公子的面相,虽已是近十年前的事情了,可母上清却告诉过我,作为商贾,要牢牢记住每一个可能影响家族命运的贵人。好在,这样的人不多,可坏就坏在,公子是其中之一。” “那你是什么时候...” “斩蛇之时,事出紧急,官大夫昌曾提过一句『公子』,若非王公贵胄,是万万担不起这个词的。”姜隨即躬身跪下,深行一礼。“民女姜,见过长公子扶苏。” “....” 空气中瀰漫著尷尬的气氛。 “所以,若是公子此时不愿我离去,妾身也理解,毕竟当今天下均已从邮驛中得知长公子已因不孝而被陛下赐死,若是如今公子再度现身,想必其中必有缘故,所以断不能容忍我以一介商贾的身份,在外游荡。” 她带著玩味一笑。“公子,可是如此所思所虑?” 扶苏目瞪口呆。 不是,你说的这都是我的词啊! 但是她说的好有道理啊! 可我只是想从她这讹点钱啊,之后继续去蜀郡做富家翁,现在该咋办? 第25章 艰难的信任 “你想要什么?”扶苏缓缓说道,並不想被这个姜娘赖上。“既然你是贾人,那我们就谈商贾,你开价,我还价,还得起的话,我们继续做生意。还不起,那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各奔东西。” “公子,万万不可!”昌抽出短剑,可终归还是没敢像之前一样架在她脖子上,“若是这妇人出门...” “若是她出门直接去喊扶苏在此,那她根本就不会跟我说这么多,对吗?”扶苏挥手,示意昌把剑收起来。“毕竟,她要是不说,我们又怎么知道她知晓了我的身份呢?” 他不禁感慨道。此女,真不愧是巴清之后,有吕不韦之姿啊。 “正是,公子。”姜也缓缓坐下。“可妾身偏就不开价。” 扶苏皱眉。 “从龙之功,哪有討价还价的道理?” 她淡然一笑,烛火摇曳,將她眼中的锐光映得忽明忽暗。 “公子奇货可居,难道今天开出的条件,明天就不能变了?若是答应妾身的事做不到,或是不愿做到,自然在公子心中留了一根刺。那时的妾身,恐怕五马分尸,也难解公子心头之怨吧?” 她指尖轻叩桌案,发出一声脆响。 “自古以来,总有人跟贫贱者讲情,跟富贵者谈钱,为何?因为要想要跟富贵者讲情,要比跟富贵者谈金帛之事难上百倍!如今有此机遇,妾身焉有买櫝还珠之理?” 见姜越说越兴奋,扶苏赶忙打断道:“作乱犯上,本就是百死一生之事,君不见,古来征战几人回?更何况,我为何不能顾及兄弟情谊,安守一方,做个平常的商贾之家呢?” “那,妾身愿赌服输。”姜晒笑道。 “好!”扶苏耸肩。 反正风险跟你说清楚了,你还要坚持,到时候血本无归... 莫怪我没提醒你。 “但我们事先说好,一切规则必须我说了算。”扶苏缓缓而言:“我会敬重姜夫人的意见,但不代表我必须听你的。” “若是公子唯唯诺诺,那妾身才算是跟错了人。”姜笑道。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回屋,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寂。 扶苏望著她离去的方向,静立良久,方才轻轻嘆了口气。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孤独,隨著夜雾悄然漫上心头。 为什么...所有人都如此理所当然地,將他推向那条爭霸天下的道路?难道在这滔滔乱世之中,寻一隅偏安,求一份平常,便是可耻吗? 可笑。 扶苏暗嘆,这帮人所求的,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兵仙韩信,谋圣张良,西楚霸王项羽,汉高祖刘邦,秦末名將章邯,还有不远处的草原上,虎视眈眈的冒顿单于。 这些人,哪个是软柿子? 他隨即也走出了屋外,望著天边那轮孤悬的明月,怔怔出神。 若是自己尚在后世,此刻或许正挤在晚高峰的地铁里,手提一份刚从便利店加热好的便当,周身是熟悉的疲惫与人间烟火气。日子或许庸常,却安稳得几乎透明,不必时刻警惕著脚下的路是否会一脚踏空,摔进悬崖。 “子恆?” 一个躡手躡脚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是墨鳶。 扶苏拍了拍肩膀,示意她坐下。 “可是为了姜娘的事烦恼?” 扶苏摇摇头,视线依然黏著那清冷的月辉。“只是...有些想家了。”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迷茫,“也在想,是不是我太过天真。” 墨鳶静静地在他身边坐下,顺著他的目光望向那轮孤月。夜风拂过廊下的铜铃,发出清冷的脆响。远处建在猪圈之上的“溷厕”中,不时传来几声猪在睡梦中的哼叫。 “子恆。”墨鳶突然说道,“可以给我讲讲故事嘛?” “好啊,想听什么故事?” “就想听今天子恆上山打蛇的故事。”她微微抿嘴,“为什么子恆不让我上山,可姜娘和昌將军却能跟著子恆上山呢?” 扶苏看著她清澈而执著的眼睛,心中那点鬱结仿佛被轻轻戳了一下,泄了些气去。他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下来:“等你再大些,身手再好些,自然让你去。现在,先听故事吧。” “可我还是希望能跟子恆並肩。”她低下了头。 扶苏苦笑。“下次一定,相信我。” 他讲起了白日的经歷,讲到紧张处,不免又添了几分眉飞色舞。 “...我喊道,听吾的!四號洞!然后姜娘便毫不犹豫地搭弓射箭,直击那蛇七寸!隨即我手起刀落,在昌的配合之下,猛地斩下了那巨蟒的蛇头!” 墨鳶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可隨即又陷入沉思。 “公子,你是怎么知道那蛇会从四號洞里出来呢?” 扶苏一愣,旋即挑眉,脸上难得露出些属於少年人的得意。 “简单来说,我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五处洞口一字排开,每次攻击后,异蛇会移动到最近的洞窟中,所以我先是两次攻击二號洞窟,確保那巨蟒不会回到之前的洞窟。” “然后我依次试错,两次排查二號洞之后,按照二三四、二三四的顺序排查下去,巨蟒最多只能躲六次。” 他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 “只能说运气不错。”他总结道,“那巨蟒的行动规律没超出我的预期,而我的运气也谈不上好,所以第六击才试探出巨蟒的位置,算是扯平了。” 墨鳶默然,仿佛在心中仔细梳理著这环环相扣的计算。良久,才轻嘆一声,眼中敬佩更深:“子恆真乃大才也...那之后呢?” “之后,我们便打著火把进洞,本来以为火把会熄灭,可我走在最前面进去,那姜娘被我嚇了一跳!”扶苏一脸得瑟。 “可,为什么火把会熄灭的话,人就不能进去了?”墨鳶一脸好奇。 “因为...四周有一种气,可以让我们活下来。”扶苏仔细想了想,决定不解释氧气的概念,只是打个比方。“而火焰会和人爭抢这个东西,就像两个人在爭抢食物一般,而火又比人更能抢。所以若是火先熄灭了,那人也活不下来。相反,若是火焰都一直在燃烧,就说明那气一直源源不断。” 墨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渐深,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仿佛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故事讲完,一阵短暂的沉默。扶苏望著夜空,忽然低声自语般问道:“鳶,你怎么看姜娘?” “顏如舜华,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不是相貌!”扶苏有些无奈。 “彼美淑姬,可与晤歌...”墨鳶面无表情。 “算了...”扶苏嘆了口气,他虽然已经接受自己没文化的现实,可奈何还是感到一阵心酸。“你说...在这世间,我是说假设啊,若能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不必理会外面的血雨腥风,岂不也是美事一桩?” 墨鳶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富家翁固然好,只是若能在乱世里守住一方安稳,或许比爭天下更难。”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只是....” “树欲静而风不止?”扶苏一笑。 墨鳶点头。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扶苏,声音更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子恆身有大才,心有仁念。或许正因如此,风雨才会寻著您来。但无论如何...” 她將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温度微凉,却异常坚定。 “子恆。”她说道,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坚定。“作为知己,墨鳶会保护你的。” 扶苏微微一怔,感受著手背上传来的一丝暖意。 他想了想,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多谢。” 第26章 姜娘与《金布律》(求追读!求收藏!求评论!) “奴婢?”士伍皱起了眉头。 “正是。”姜娘一脸得意,“我可是花了不少钱买的,上吏觉得如何?” 带队的公士点了点头,一脸諂媚。“既是大女子姜的奴婢,那肯定差不了!我观这奴婢麵皮白净,手臂粗壮,定是好生有力!大女子姜这买卖做的划算啊!” 姜闻言,笑得花枝乱颤,“还是你会说话,诺!给弟兄们买点酒去!” 她隨即摸出几个半两钱,塞给了那带队的公士。 “得嘞!弟兄们,此处没有蒙恬余党,我们去別处瞧瞧!”公士一脸正义凛然,隨即向大女子姜深行一礼。“走走走!” 可眼见那公士刚走出户门,隨即折返,悄声提醒道:“近日,附近多有贼匪出没,大女子务必当心!” 见姜娘点头,隨即又递上一包蒲草包好的东西,“自家婆娘做的点心,也请大女子姜品鑑!” 姜娘一努下巴,扶苏赶忙上前,接过点心。 “注意哈!”那公士再度顿首,隨即离去。 扶苏挺起腰来,拆开蒲草,拿出一块,只见那面点泛著油光,显然是敷了不少蜜饯,又涂了不少猪油。 他隨手塞进了身后还在发呆的墨鳶口中。 “吾...” “如何?”扶苏一笑。 “好...吃...”墨鳶的腮帮子塞得满满的,她急匆匆地嚼著点心,终於勉强吞了下去。 “那就都给你吃。”他隨即把一整包点心都塞到她手中。 墨鳶忙不迭地拒绝,可终归还没有扭得过扶苏。 姜娘耸肩,小声道:“公子也真是的,明明是送给妾身的,可妾身一块都没吃到。” 扶苏一愣,不由得晒笑起来,隨即从细麻绳系好的蒲草包中捡出一块小的,递给姜娘。 “得嘞,您留著吧,要来的我才不稀罕呢。”姜娘轻哼一声,施施然地摆了摆手。“记得让鳶娘念著我的好就行。” 墨鳶嘴上又塞了一块,这会噎得小脸通红,说不出话,只得猛地点头。 “行了,你回去喝点水吧,给昌拿几块,就当朝食了。”扶苏拍拍她的肩膀,见墨鳶走远,有些疑惑地提问:“我曾听说商、贾之人,地位不高,可我看无论是里典、还是舍人、或者士伍都对你很客气,这是为何?” 不知不觉,他已经开始用“朝食”这种文縐縐的说法了。 姜娘一笑。 “那便是朝堂之外了。”她语气轻鬆,“公子久居朝堂之上,自然难以理解。抑商之策乃是我大秦的治国方略,商君认为我大秦以耕战立国,若是商、贾人一多,便自然少了种田之人,因此,便有了重农抑商的国策。可在民间就是反了过来,商、贾之人是人人羡慕的对象,无他,一是商贾多金,二是能让黔首们买到他们心仪之物。” 原来如此。 扶苏点头,言之有理。 他不禁想起后世的教科书,不管是哪个朝代,黔首百姓们最大的想法也只是过得幸福罢了,至於是重农还是轻农,都是些高高在上的国策,寻常黔首百姓,又哪能拿著国策去过日子呢? 自古只有架起锅子煮白米,从未有过架起锅子煮道理咧! “当然,若是官吏,总归对商贾之人还是有些傲气的,公子不见昨夜那里典自商贾之家徵召澡豆、浴缶,不也没给钱?” “那姜娘可是希望我重登大位之后,將士农工商,一视同仁,眾生平等?”扶苏侃侃而谈。 “为何?”姜娘反问道。 “什么为何?”扶苏被反问懵了。“姜娘既是贾人...而抑商乃是...” “那便更要抑商啊,”她微微一笑。“凭藉妾身与公子的关係,我恨不得天下商贾皆令行禁止,唯有我一人能从事著商贾之事。” 扶苏沉默。 “公子以后若是重登大位,切莫要有这非黑即白的想法。”她拍了拍扶苏的肩膀,“曾经那些官吏慑於陛下之威严,不敢对我家的生意下手,可如今,寡母清已仙去,那些官吏便不再客气了。我手上所握的店家,相比娘亲那会,不过是九牛一毛。” “再加上在商会的內部,我亦难以服眾,只能说徒有其表。”她双手一摊,“所以公子別看我出手就是百金的器物,手头也就那些东西了。所以说是有钱,不过是坐吃山空。要按照旧例,不过凭著相貌和家资,寻个良人嫁了便是。” “可你不甘心。”扶苏感慨道。 “正是。我曾见娘亲如何与郡守、县丞谈笑风生,又如何让那些鬚眉男子在她面前伏低...公子,你让我如何甘心,將自己和这份家业,一併交到某个良人手中,然后退居后院,指望他的仁厚与才干?”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扶苏,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戏謔,只剩一片赤诚。 “有人称吾牝鸡司晨,可寡母名『清』,乃是巴地寡妇清,她得陛下之礼遇,不是因为她是个守贞的寡妇,而是因为她能掌丹穴之利,资军国之用。她证明了女子之能,可通於天。这条路,我想接著走下去。” 扶苏点头,从怀中摸出了一枚半两钱,递给了她。“那我若是金帛不足,前去蜀地,可有办法?” 姜眉头一皱,隨即笑道:“妾身身上还有一千钱,听闻鳶娘那里还有一千钱,如此下来,便是两千钱,可公子在此处不便久留,所以不能行那常规之事,因此...” “什么?” “公子以贤明著称,怕是看不惯我的手段...” “无妨。”扶苏赶忙摆手,“能赚出多少?” “一倍有余,也就是四千钱起。” “多久?” “寻到人的话,半日即可。” “能让两千钱翻倍,成四千钱?若是如此,以后我们几人所有金帛之事,皆有你所辖。”扶苏一愣。 “公子如此放心我这商贾?不怕害了重罪?”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扶苏微微一笑。“况且,我也没有第二个脑袋供弟弟来砍,只是我很好奇姜娘的手段,如何在半日之內,將这半两钱翻番?” “那就请公子见识下妾身的手段吧。”她微微一笑。“公子可知晓《金布律》中的『百姓市用钱,美恶杂之,勿敢异』?” 扶苏点头,这条规矩说的无非就是百姓在市场交易用钱时,质量好与坏的钱要一起流通使用,不得区別对待、挑拣拒收,商贾均要接收,不得拒绝。 就在林里,他还曾用好钱,让舍人给他打了个折扣。 “那公子可知,钱幣本身,亦是一种商品?” 第27章 离村 扶苏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赶忙与姜赶到东里的一处角落。 在那里,一个鬼鬼祟祟,身著破旧復衣,却掛著一条沉甸甸的褡褳的男子已然等在那里。 此人,便是私铸铜钱的钱贩子。 听姜娘说,这些人会从市面上挑出那些足量钱,然后重新熔铸成不足两的“轻钱”,然后再反过来卖出去。 扶苏隨手递出了一枚足量的半两钱。 “一枚换一枚半。”钱贩子下意识望著手中的足量钱,咽了下口水,逐渐放下了戒备。 “四枚!”姜也压低了声音还价。 “两枚...”钱贩子不甘示弱,“你看这钱...也有少许磨损。” “两枚半。”姜一脸笑意,“我这重钱,可比你这三枚轻钱加起来还要重!” “成,这是一畚钱。”钱贩子又掂了掂手中的半两钱,隨即点头,再度张望四周,解下褡褳,从中掏出一个竹篾编织的小筐,里面装满了钱幣,递给扶苏。“还有多少重钱?” “一共有两千重钱,你得还我共五畚轻钱。”姜娘说道。 那钱贩子一遍从褡褳中取出小筐,一边感慨道:“公,你这是娶了个贤惠妇人啊!” 扶苏一笑,没有反驳,隨即感觉自己腰间被狠掐一下。 “登徒子,別想占我便宜!”她低声哼道。 “善善善!”扶苏有些无奈的摆了摆手,隨即感到一阵心痛。 他那两千重钱只买了一个隶臣的验...真是血炸了! 不过...若是没有那个隶臣的验,可能自己都走不到这里,扶苏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不多时,几人清点完钱,望著钱贩子远去的身影。 扶苏美滋滋得看著到手的五千钱,深吸口气,费力地双手拎起,隨即递向姜。 好沉啊!这让他不由得想起后世换矿泉水桶的经歷,五千钱看著不大,却感觉比那一整桶水还要沉。 “干嘛?”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扶苏认真道。“姜娘既然在財帛的造诣上远超於我,便自然由姜娘来管帐。最为合適。” “我管帐不代表得背钱啊。”姜晒笑道,隨即把钱推了回去。“你个隶臣不应该替家主背嘛?” 吾...虽然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她说的確实有道理啊! 扶苏暗忖,隨即將半两钱,收入自己的褡褳。 ——刺啦! 褡褳却无福消受,陡然被坠得撕裂开来,破了个大口子。 好嘛,他只希望自己不要像这褡褳一样,消受不起这五千钱。 依照秦律,抓住这“略卖人口”的亭长和亭卒,是“捕亡”之功,有赏金的。 按照姜的估计,最起码得有“金二两”,也就是一千多钱。 而扶苏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至於爵位?他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这么一算,他手头上足足有七千多钱,等到了成都,若是都换成粟米,足足有两百石之多! 扶苏不禁美滋滋地想到,这真是发財了! 待他们回到逆旅时,正遇上里典领著从邻间召来的年轻人赶到。 这些青年皆是里典安排来协助押送亭长与亭卒前往县衙的,说白了不过是充个人数,若说得体面些,便是做个见证。 可虽说是“年轻人”,扶苏一眼扫去,却儘是些半大少年,个个面黄肌瘦,身形矮小,平均看来不过一米四五上下,莫说与他和昌相比,便是墨鳶和姜,也比他们高出些许。 “其他人呢?”扶苏皱眉。 他这才惊觉,无论是在林里还是在此处,似乎...没有怎么见到正值壮年的汉子? 唯一一个看起来上得了年岁的壮年男子,便只有在林里的舍人。 在林里,吵著要那块滩涂的是高坚果和土豆雷。而在东里,甚至连与他们一併上山斩蛇的人都凑不齐。 “皆县黔首利。”姜小声提醒道,“別乱说话了。” 扶苏模模糊糊地想起了这个词。 天下归秦之前,秦朝各郡县官府所兴发的工程之役,尚还受到限制。 可天下归秦之后,在“皆县黔首利”的指导下,始皇帝鼓励地方官府兴办各种地方公共工程,如农村田间道路和水利系统,因此工程之役更多了。 而民眾承担工程之役的时间,不再计入秦律所规定的秦朝徭役期间之內。毕竟,赋役既然是民眾对始皇帝的责任,那么对於地方兴建水利系统、或者田间道路而言,其服务的对象便是当地黔首,自然不能算作“徭”,只能算作是地方临时徵发的“兴”。 在这个过程中,已践更八次的人和不再需要践更的“睆老”都要被徵发。 扶苏赶忙闭嘴。 毕竟,作为隶臣,他別的不知道,可这事是万万不能不知道的。 不过好在这里典倒没有注意到有什么问题,他依旧先是恭敬地向几人行礼,恭恭敬敬地递上了几张木牘。 “官大夫昌、工师墨鳶、大女子姜,这是下人初步讯问的记录,包含那亭长、求盗相关证言的爱书,请您一併转至阳周县廷。” 效率这么高? 扶苏心中暗暗想到,哪怕是里典一般的非正式的官吏,也得遵照著“不急者,日毕,勿敢留”秦律,做到文书当日事当日毕啊! 他隨即上前,接过木牘,微微还礼。 “这是我嘱咐家里的隶臣给上吏准备了点路上的食物。”里典赶忙又递给了扶苏一包蒲草包,又回头望了望村口。“略有寒酸,希望诸公不要介意啊!” 扶苏接过,从兜里粗略摸出几枚铜钱,递了上去。 “不不不!只是下吏的一份心意!”里典赶紧摆手拒绝。“使不得!使不得!” 见里典態度坚决,扶苏也不好强求,便訕訕地收回了半两钱。 马车后,则是里典从隔壁里中请来的几个小伙子。儘管昌在扶苏的暗示下多次邀请,可他们依旧不敢登上马车,只是跟在輜车的横架后,慢慢地走著。 “该走了!”昌喊道。 “等等!”扶苏跳下马车,一把抓住因为慌张而有些僵硬的里典,“我家工师问,可还有什么別的事?” “额...”里典有些犹豫,似乎在沉思著什么。 “究竟何事?” 里典咽了口吐沫,因为长期耕作而显得粗糙的手掌微微颤抖,他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一般,张开嘴,递上了一卷手指粗的细麻绳,亲自將其系在扶苏腰间。 “兵闻拙速,下人並未敢知照亭长和求道所住之里,亭长所犯之事也仅有小人知晓,其他什长只知有事,不知其罪之重...可终究是人多耳杂,还请诸位上吏要果断行事,切不可多在路上耽搁时辰!” 扶苏点头。 他自然明白其中厉害,这亭长、亭卒三人显然盘踞已久,不知道祸害了多少黔首百姓,更不知私底下与贼匪们结成了多少同盟。 “多谢提醒!”他翻身上车。“出发!” 车轮嘎吱作响,不多时,已行出数里。 扶苏扶著车辕,在摇摇晃晃的輜车上站了起来,举目眺望来时的方向。 走出几里地后,再度回望,已是另一番风貌。 北风拂过,山上的树林碧波滚滚,潮起潮落,波涛汹涌。而溪流则像分开林海中的一叶扁舟,沿著层峦起伏的山坳奔腾而下。 带著盛夏的血液,盈盈满满地匯入阡陌交通,屋舍儼然的东里。 仿佛打开了一张自然绘就的山水画卷。 他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拉著墨鳶站起。 “你看,多美啊...” 第28章 圈套 扶苏反手抓住软木车辕,把自己拉回座位,半坐在椴木板上,思考著里典最后的叮嘱。 马车沿著顛簸的土路上迤邐前行,车厢內的气氛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车轮轔轔,每次顛簸都让捆在亭长和亭卒三人身上的麻绳猛然收紧。 那两个亭卒倒是不时疼地呻吟两声,可亭长却迥然不同,扶苏能够看到绳索几乎嵌进他的皮肉,可此人却宛如浑似未觉一般,止不住地睥睨著几人,带著未烬的怨恨与不甘。 车座对面,或许是意气相投的缘故,姜与墨鳶反倒愈发亲近。她不知道说了什么话,惹得墨鳶嘴角噙著藏不住的笑意,悄然撒在车內。 他收敛心神,继续思考著里典的话。 “昌?” “先生?”昌回过头。 “不要叫我先生...我需要...”扶苏整理下语言,回忆起姜给他进行的教学。“需要你帮我关注下周围...我总感觉不太对...” “那公子可找对了人了!”昌一愣,隨即得意的自夸起来。“要说那领兵打仗,比不上將军,可要说是这游侠斥候之法,那別说是蒙恬將军,就连...” 在昌不住的絮叨中,扶苏的情绪久违的感到一丝振奋。 显然,共斩白蛇的经歷,似乎让昌对他的態度熟络起来。 北风呼啸,阴风阵阵,不知不觉之中,輜车已翻过小坡,再度回望东里,模糊的晨雾已经拒绝了他的目光。 “...墨家游侠,多以楚墨为主,但论起侠义...” 话音未落,昌身上那股浮夸的神气便潮水般退去,突兀得如同灯火骤熄。 他骤然坐直,浑身肌肉一瞬绷紧。 “公子,前方当有眾多贼匪。”昌压低声音。 “眾多?” “不清楚,我能看到五到六把兵刃的闪光,需要叫阵嘛,公子?” 那就是起码五六个人。 “先警戒。”扶苏言简意賅。 他挤到两位咯咯直笑的少女跟前,姜的笑声戛然而止,墨鳶见扶苏脸色凝重,也不由得僵了下来。 “被盯上了。”他截断话头,声音压得极低,確保不被輜车上困得结结实实的亭长听见,“姜既擅用弩,就让她上树,占据制高点。至於你...” 扶苏话到嘴边,略有迟疑。 “算了,待会再说。” 他转向姜,“若是出了差错,我们什么为號?” 姜从褡褳中摸出竹哨,递到到墨鳶手中,然后从扶苏和昌怀中拿走了装有半两钱的褡褳,让那几个半大小子背上。 “三短一长。”她拍著墨鳶的肩膀,叮嘱道。“若是有危险之时,便吹响此哨。” 扶苏隨即朝车夫茅扬声道:“停车!我要行个方便。” “得嘞!恩公!” 他又凑会回昌身旁,在亭长和亭卒三人脸上蒙上了麻布,確保他们看不见外面的情况。“敌情如何?” “公子...不甚好。”昌脸上凝重的仿佛要滴出水一般。“你看这森林...” “如何?” 顺著昌的视线,扶苏也看见了一两处寒光在林间骤然闪过。 “我也看到了,”扶苏回道。 “不,公子,你听那鸟,是不是都不叫了?” 扶苏一愣。 果然,不知不觉之间,前方树林万籟俱寂,宛如掛在朝阳下的巨幅油画。 “你是说...” “再少也得有四五十人。”昌攥紧了短剑,指尖摸索著格部的兽纹,不时瞻望。“公子你看,其中反光较大,较柔的是斧鉞,而窄且利的是刀剑,那星星点点的则是箭簇。” 好嘛,秦朝的五兵弓弩、戟、矛、剑、盾,对面那些贼寇手里是样样不落啊。 不过武器混杂,倒对他们来说不是件坏事,说明这帮人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倘若军制整齐划一,那反而更加难以处置。 扶苏不知道是如何泄露了行踪,但他也决不会天真地认为此事与己无关。 不知那亭长用了何种办法,召集了这么一大帮贼匪来,看来亭长被活捉的消息已传出,想必干这买卖也不是一两天了。 “打不了,撤!” 扶苏迅速做出判断。 “我们知道对面在盯著我们,可对面不知道我们也在盯著他们...”他思绪飞快,“大概率是衝著亭长亭卒三人来的,这让我们有机会把他们拖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刻意掠过姜,望向她身后的墨鳶,用儘可能平稳的语气下达指令。 “你,”他指向墨鳶,声音里不带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分配一个最普通的任务,“组织其他人返回东里。等撤离到安全位置,想办法给我们信號。” “姜,你持弩殿后,保护墨鳶。”他指了指姜。“我和昌作为诱饵,想办法给你们爭取时间。” 墨鳶的瞳孔微微一缩。 “知道了。”她语气突然冷得如结冰一般,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公子所言,吾会依令行事。” 顾不得多想,扶苏的目光追隨著眾人远去的背影,直至他们彻底没入林间。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他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投向幽暗的树林。每一秒都像在被拉长,林间的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必须做点什么,麻痹可能的监视者,也为他们的撤离爭取更多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故作悠閒地起身,踱到亭卒身前。 下一刻,他眼神一厉,毫无徵兆地狠狠踹在对方腹部。 “啊——!”亭卒悽厉的惨嚎瞬间撕裂了林间的静謐。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此时的身体实不出劲来。 “算你们走运!”扶苏高声嚷道,確保声音能传出去,“我家主公身体不適,行程暂缓!都给我老实待著,等人回来立刻上路!”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锁定那片杀机四伏的密林。他不知道这拙劣的表演能骗过对方多久,他只希望,她们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夏日的朝阳被峰峦衔起,费尽全力刺穿层叠交错的枝叶,在林间投下黯淡的光斑。空气沉甸甸的,瀰漫著特有的朽木气息,四周寂静得令人心悸,仿佛连风都不敢用力吹过。 他隱约看到林间的黑暗之中窜动身影,凝神望去,却不过是风吹叶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他心中仿佛格外凝重—— 他以为已经过去了一两个时辰,可看著这日头,不过十几分钟罢了。 第29章 钱雨 说起来倒是稀奇,这些山贼居然有耐心等这么久。 扶苏不禁感慨,看来那领兵之人,也绝非庸碌之辈。 就在他和昌等得有些焦躁之时,一个苍老的歌声毫无徵兆地刺破寂静。 林间小径上,一个背著柴火的老汉哼著山歌,趿著双破草鞋,径直朝他们走来。 “娃儿!”老汉咧开嘴,露出稀落的黄牙,“討碗水喝?” “跑!” 扶苏一怔,隨即高喊。 还没等那老汉憨笑的表情定格,他和昌便如丧家之犬一般,跃下輜车,逃向密林。 ——咻! 短促的竹哨声撕裂空气。紧接著,喊杀声从前方轰然炸响! “你怎么...”昌边跑,忍不住喊著。 “回头再说!”扶苏嘶声打断,脚下毫不停顿。他根本顾不上辨別方向,唯一的念头就是溯著那条小路,往东里的方向跑去。 脚下的腐叶又湿又滑,裸露的树根像潜伏的陷阱,他不止一次险些被绊倒。身上的外套早已被树枝和荆棘撕扯得不成样子,一道火辣辣的疼痛从左臂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个口子。 “左...左边!”昌的声音从他侧后方赶来,带著粗重喘息,“那边坡陡,能...能甩开!” 扶苏几乎是连滚带滑地衝下陡坡,双手胡乱扭扯著枝条,掌心霎时间被磨得生疼。 “他们在这!”上方传来粗嘎的吼声,近在咫尺。“追!別放跑!” 几支弩箭“嗖嗖”钉入他们刚掠过的树干,尾羽剧颤。 扶苏头皮发麻,与昌交换了一个惊惧眼神。 他瞬间明白自己错了,在树林里根本甩不开这群熟悉地形的贼人。 “回小径上!”他嘶哑低吼,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回到相对开阔的地带,利用他们营养充沛、身高腿长的优势夺命狂奔。 树林稀疏起来,两人借著冲势,手脚並用地闯过一片灌木丛,踉蹌著重新踏上了来时的小径。 “不要停!”扶苏吼道,肺部像是著了火,一股血腥甜涌上喉头。 脚下的木屐差点跑掉。 两人发足狂奔,逃离著后背渐渐逼近的金铁交击声。 “前...前面快到了!”昌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来时...没走太远!” 再次翻过山坡,东里已经清晰可见。 再快一点...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妈誒!有人开掛! 扶苏脚步不停,扭头看去,远处几匹快马迎头赶上,其中一马当先的是一位身著破旧皮甲的虬髯大汉。 太近了,近得扶苏能看到那张混杂著怒意和狂欢的脸。 以及在阳光下高高举起,泛著寒光的环首大刀。 他猛地顿住脚步,抄起路边一根落下的粗枝,重重地砸了过去。 “著!” 扶苏只感觉喉咙一甜,如此狂奔,骤然停下,让他眼前一黑。 但这仓促扔出的粗枝效果却格外的好。 战马悽厉的嘶鸣几乎刺破耳膜。那虬髯大汉的战马前蹄狠狠撞上猛然砸来的粗枝,巨大的惯性让马匹整个向前翻倒。 马背上的大汉反应快得惊人,在坐骑倾覆的瞬间,他竟怒吼一声,壮硕的身躯借著前冲之势从马背上滚落,单手一撑地面,虽略显狼狈,却稳稳站住。 机会! 扶苏顾不上喘息,转身欲跑。 “竖子!找死!”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自身后响起。 那虬髯大汉根本不顾惜同伴,眼中只有扶苏这个目標。他几步助跑,竟踩著那路边的小土坡悍然跃起,手中的环首大刀借著下坠之力,化作一道银弧,朝著扶苏猛劈下来。 死亡的阴影瞬间攫住了扶苏的心臟。 他几乎是凭著本能,用尽剩余力气拔出短剑,看也不看地向后陡然一抡。 ——鏘! 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顿时炸开,那短剑竟一时抓握不住,脱手而出。好在那佩剑甩出之时,宛如有灵一般,重重砸在了那虬髯大汉脸上。 將大汉震出了一口鲜血,也让他堪堪躲过了这一刀。 “跑!”昌连忙折返,回头拽住了扶苏,拉著他继续狂奔。 不远处,已披掛札甲的车父茅,身后跟著那几个一同助阵的年轻人,手提长戟,大步迎上。 “官大夫!我来助你!” 可就在耽误的这几秒之中,身后的第二波马蹄声已近至震耳欲聋,追兵已至。 他们距离车夫茅短短不到百步,却远得宛如天堑。 “放!” 他依稀听见墨鳶和姜共同喊道。 可纵使她和姜一弩射下一人,又能如何呢?回首望去,身后足有七八骑,断然来不及了。 扶苏霍地抢过昌腰间的弒君剑,高声喊道。 “快走!” 他顿住脚步,刚要回身,却被昌像麻袋一样背身扛起。 “哪有丟下公子的道理!” 昌的肩膀狠狠顶在扶苏的腹部,剧烈的顛簸几乎让他把五臟六腑都吐出来。 世界在他眼中彻底顛倒,树木和天空疯狂地旋转、后退,耳边只剩下昌粗重喘息和自己血液衝上头顶的轰鸣。 身后的马蹄声如同死神的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个贼匪已经高举起短剑。 扶苏猛地举起弒君剑,想要殊死一搏。 可內心深处,他知道。 完了。 下次重开,能来个胡亥嘛? 等下...那是? 一点点闪烁的金光从空中飘落,隨即越来越多。 扶苏愕然抬头。 隨即,更多的金色光点出现了。它们密密麻麻,从原本晴朗的天空中凭空涌现,仿佛有一位无形的天神立於九霄之上,漫不经心地向下界挥洒著祂无穷无尽的財富。 扶苏顿时放声大笑起来,已然洞达那是姜与墨鳶共同的手笔。 那不是轻柔的雪,而是锋利的雨。 无数铜钱撕裂空气,带著令人心悸的破风声坠落下来, 铜钱砸在道边的青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砸在他的头上、肩上,带来一阵闷痛。 追逐他们的贼匪先是呆若木鸡,隨即,无法抑制的狂喜与贪婪如同野火般在眼中点燃。 “钱!是天上下钱了!” 不知是谁发出第一声嘶吼,整个贼阵瞬间崩溃。 盗匪们顾不得追击,纷纷勒住马匹,甚至直接从马上跳下,像饿疯了的野狗般扑向满地乱滚的铜钱,疯狂地往怀里、口袋里扒拉,互相推搡、咒骂,刚才还追击的威胁荡然无存。 “善!”昌大吼一声,趁著这宝贵的混乱,爆发出最后的气力,终於衝到了车夫茅和那些年轻人的面前。 车夫茅一言不发,上前一步,將手中的长戟一横,与另外几名持削尖竹枪的年轻人迅速结成简陋却坚定的防线。 “结阵!保护官大夫、子恆!” 他厉声喝道,勉强压住身后的年轻人。 然而,贼匪的混乱並未持续太久。 “都他娘的要钱不要命了?!”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压过了所有嘈杂。那虬髯大汉已拍马追上,他脸色铁青,眼神噬人,之前被短剑砸中的脸颊多了一道瘮人的血痕。 眼见一个肥壮的贼匪正撅著屁股,双手死死搂著一大捧钱,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甚至当虬髯大汉的马蹄踏到近前时,还下意识地用身子护住怀里的钱財。 虬髯大汉眼中寒光乍现,没有丝毫犹豫。 刀光一闪。 ——噗嗤! 环首大刀精准地掠过贼匪的脖颈,一颗肥硕的头颅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颈处激射而出,溅了周围匪徒满头满脸。 无头的尸身兀自保持著搂钱的姿势,抽搐了两下,才轰然倒地,怀中的铜钱“哗啦”一声撒了一地,与汩汩流出的鲜血混在一起。 剎那间,整个战场鸦雀无声。 所有贼匪都僵住了,他们看著那具还在微微痉挛的无头尸体,看著手提滴血大刀、宛如煞神的虬髯大汉,一个个噤若寒蝉。 虬髯大汉提刀立马,刀尖犹自滴血,他环视一片死寂的手下,声音不高: “捡啊?怎么不捡了?老子看谁的钱,有命捡,没命花!” 他猛地將刀指向东里方向,声嘶力竭地咆哮: “破了前面那个里,里面的钱、粮、婆娘,都是你们的!现在,都给老子滚回来!谁再敢乱一步,这就是下场!” “风紧扯呼!”几个机灵点的骑手立刻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喊出號子,不再贪恋地面散落的铜板,而是迅速归队。 第30章 围困 贼寇们在血腥震慑下,终於开始像狼群一样,有序地退入树林。 危险,暂时解除了。 扶苏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剧烈的疲惫和左臂伤口的刺痛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昌赶紧伸手扶住他,自己也靠在垣墙上大口喘著粗气。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木屐已经跑丟了,好在那小径上倒没有太多石子,没有磨破脚。 望著刚从里中匆匆走来的墨鳶,扶苏竭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 可墨鳶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將手中的陶壶倒在他左臂伤口上,尖锐的刺痛让扶苏倒抽一口冷气。 “疼疼疼!” “公子,酒能去病,幸勿见罪。”墨鳶面无表情。 “道理我都懂,可就是疼啊...”扶苏呲牙咧嘴,“妈欸,疼死了...” “公子,慎汝身份。”墨鳶依旧冷著脸,手上的动作却温柔了几分。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手臂上时,扶苏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你没事就好。”他大大咧咧地说道。 墨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在他伤口上繫上了锦缎,隨即打好最后一个结,用力一勒。 “嗷!”扶苏痛呼。 他试图辩解,可在看到她抿紧的唇线时,他不由得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阳光给她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翳,透过这层厚厚的壳体,勉强能够认出她脸上混杂著痛苦与失望。 “你咋了?”扶苏问道。 “安好,公子。”墨鳶一笑,可扶苏却没有感到丝毫暖意。 不知为何,一股盘结在他身上的烦闷感油然而生,肠胃痉挛起来,突然心头火起,高声喊道。 “你想怎么样?” “公子与仆虽为知己,然信义相孚,贵在两心。”墨鳶將陶壶放入褡褳,隨即转身离开。 “什么叫信义相孚,贵在两心?你到底想说什么?”一阵火烧似的烦闷感縈绕在扶苏心头,他有些不甘地喊道。“我做错什么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可墨鳶没有回答,而是决绝地走进里巷,离开了他的视线。 一旁的里典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扶苏烦闷摇了摇头,一股噁心突然袭击了他,就像是有人刚刚攥住了他的胃,把它揉做一团,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 “公子...”昌有些迷茫地挠了挠头,“你还好吗?” 扶苏扶著墙壁,深呼吸了数次,强行將那股噁心和眩晕感与翻涌的情绪一同压了下去。他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去里署。”他勉强挤出了一句话,“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危机还远没有结束。 亭长三人被盗匪救回,而他们全身而退,勉强算是打了个平手。 接下来的事情並不难预见,如果他是盗匪,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东里和他们全部灭口。 否则,无论是“群盗截囚”,还是“吏为盗”,都足以让阳周县廷震怒,再召来一大波剿匪的秦军。 “所以,公子,为何你见那个樵夫,就要跑呢?”昌紧跟在他身后,两人沿著垣墙匆匆前行。 “因为那个樵夫背著柴。” “樵夫不应该背柴嘛?”昌挠了挠头。 “樵夫砍柴,或是自用,或是售出。若是自用,往东里方向有更近的树林,何必捨近求远?若是售出,那方向便是反了,应该自东里而来,而且我们上山斩蛇之时已看到碳窑,同等重量的木炭价格较柴木不知高出了多少,所以如果是售出,他背的应该是在山上业已烧好的木炭,而非柴火。”扶苏喘了口气,解释道,声音有些不耐烦。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迁怒於昌,可他就是有些忍不住。 昌一愣。 “公子...真乃大才也!” “当然,那种情况下,也有可能那樵夫是真的,可那时寧枉勿纵,我只能假设那是贼匪们试探我们的棋子,没有別的办法了。”扶苏嘆了口气。 走过之前所住逆旅,再前行两个路口,便是屋檐下掛著晾晒竹简的里署。 相较於其他屋舍,典署显然要更大一些,夯土院墙也显得更为规整,门前的空地挤满了惊恐不安的人群。 可最让他惊讶的,莫过於空地的中央,一根长木桿架在井架上,构成了一座有些简陋的…石弩? 扶苏仔细回忆著此物的前身...如果没有记错,当是一台打水的桔槔。 显然,刚才的那阵钱雨,其中一半正是这架由桔槔改造而成的槓桿拋石器的功劳! 至於它的製作者,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刚刚给自己甩脸色的墨鳶。 他轻哼一声。 走进里署后,墨鳶和姜正在此等候。 见两人进来,里典终於舒了一口气。“官大夫,您可来了!” 他深行一礼道:“没事就好,下人已经召集百姓,可...终究还是不知该如何御敌。” “我们被包围了,”墨鳶语气不咸不淡,像瓷碗中隔了夜的茶水。“已经安排什长放哨,据那些从田里逃回来黔首们回报,贼匪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多,足有百十余人。” “百余人...”里典颤抖的声音带著绝望。“官大夫...非是下吏长他人志气...东里共三十五户,黔首共百余口,如今能持兵者,不过六七十人,还多是未傅籍的孺子、从役上归来的伤者,和几个睆老...” 他指著外面忙碌的人群,声音苦涩:“精壮皆已践更、戍边去了...留下的,便是诸位眼前所见。贼人凶悍,甲兵俱全,我等...如何能守?” 扶苏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游戏里敲钟就能召唤出的民兵。眼下这些妇孺,这个村寨才是唯一的防线,他之前以为返回村寨就安全的想法,多少有些太过乐观了。 能持兵者不过六七十人,纵使这个数,也是有所夸大。 他目光扫过里署外的空地,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年轻人”,面黄肌瘦,衣衫襤褸,握著锄头和削尖竹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从未经歷过真正的战斗。 秦朝的男子以傅籍,即17岁为成年標誌,如无爵位,便称为行伍,需要分家起户。而这些行伍,因为要服徭役和承担其他劳役,几乎无可用之兵。 扶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要跟我说,一切皆以这位先生为准。”昌摇了摇头,对扶苏拱手便拜。“先生,事关紧急,该您出山了!” “他是...?” “便是那除了狼患之人,俺的主公,恆先生。”昌缓缓说道。 第31章 绝境 “恆先生?”里典皱了皱眉,“我只听闻那林里曾有一奴婢,曾以翻模分沙之法...” 他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难道...” “正是恆先生,只是恆先生...”昌突然哽住了。 “只是恆先生閒云野鹤惯了,不愿漏才,所以隱姓埋名,化为奴婢。”姜轻描淡写地把话茬接了过去。“他希望自奴婢起,体验一番人间疾苦歷练,经此一役,想必也该是出山之时。” 她隨即踱步上前,拍了拍扶苏的后背,示意他站直。 扶苏鬆了口气,狠狠瞪了昌一眼。 里典將信將疑地点了点头,目光在扶苏那张虽染风尘却难掩贵气的脸上扫过,心中暗忖:“难怪...观其气度,確非常人。也罢,非常之时,当信非常之人。” 他隨即躬身,態度比之前更恭敬了三分:“原来如此,是小老儿眼拙。如此,便全赖先生做主了!” “说点什么。”姜娘悄悄伏在他耳边,“我们现在的小命,全捏在你接下来的这番话上了。” 扶苏苦笑。 他望向墨鳶,而墨鳶也向他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可自己哪有那么好的口才?他努力回忆著后世的那些成功学大师,自己真的能像他们一样打鸡血吗? 望著面前这些嘈杂与恐慌的村民,他张开嘴。 隨即又闭上了。 完了,扶苏暗忖。 “我说不出来...”他用气声向姜求援。 “隨便说点什么。”姜赶忙用气声安抚道。 底下的声音越来越小,村民们的目光匯聚到了他的身上。 “从哪开始?”他小声问道。 “从你最熟悉的地方开始,比如你叫什么!”姜继续小声说道。“不要在意那么多,所有的一切,告诉他们就行了!” 扶苏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 “我...叫恆。” 他感觉背后姜娘在默默地推他的腰,想让自己站得更直一些。 “就在几日前,我在墨鳶工师的帮助下,扫除了狼患。” 他听著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屋外飘进来的一般。 “而在昨天下午,我和官大夫昌、大女子姜一道,上山斩落了那巨蟒的首级。” 底下的村民们彻底安静了。 “亭长。”姜提醒道。 “然而,我们终於发现,那巨蟒並非略卖的真凶。相反,我们找到了真正的略卖之人,也就是那亭长。” 扶苏感觉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如今,我站在这里,旁边是官大夫昌,墨家蜀郡工师墨鳶,以及巴清之女姜。” 他又停顿了下。 突然之间,一股暖流仿佛注入到了他的身体之中。 “而想杀害我们的贼匪,就在这垣墙之外。” 他目光扫过惊恐但鸦雀无声的人群。 “你们很害怕。” 扶苏犹豫了一下。 “我也是。” 一阵骚乱开始在人群中响起。 昌张大了嘴。 “但是,这世道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声音嘶哑。 “垣墙外那些举著火把的贼匪,才是真该怕的人!”扶苏向前一步,攥紧了拳头。“他们怕你们醒过来,怕你们数清楚自己有多少双手,怕你们想起,这村子的夯土砖石,都是你们的祖辈用这双手垒起来的!” 人群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觉得他们能掠夺这里?痴心妄想!” “我已稟明官府,而官大夫昌率领的秦军,爵位比你们的县令还要高,即將赶到助我们退敌!而墨家一郡工师,墨鳶奉命前来为我们打造守村器具,而那井架上的石弩便是她的杰作!巴清之女姜,会为我们提供钱粮!” ——刺啦! 他拔出昌的兵器,高高举起。 “我们斩了蟒,杀了蛇,贼人求財惜命,我们保家捨身!他们是一盘散沙,我们是铜墙铁壁!从现在起,没有奴婢,没有工师,没有商贾,只有一起守家的东里人!恆,与诸位,同进同退!” 一片死寂。 “现在!各家各户,”他顿了一下,“能拿枪的,去跟著什长操练!其他人去烧水,收集所有石块、砖瓦、竹竿,送到垣墙下!再把里中所有能用的门板,都给我搬到墙后,加固防线!快!” 他望了一眼刚刚露出欣慰之色的姜。“凡是损失,事后皆由姜一力承担!” 姜面色一紧。 没人反驳,人群仿佛刚刚从惊慌中清醒过来,像是迷茫的羊群开始听从牧羊犬的指令。 “官大夫昌!”他故意高声喊出爵位,让將散未散的人群听清。“你带五个胆子最大的,作为预备队,守在里署门前!哪里防线被突破,你就顶到哪里!” 昌瞭然,他隨即蓄气,声如雷霆,高喊道。 “末將听令!” 几个胆小的村民竟被他嚇得摔倒在地。 “工师!”扶苏看向墨鳶,“继续完善那架石弩,它是我们的倚仗!定能摧枯拉朽,以力破万!” 墨鳶点了点头。 “姜...你去把门关上...”他深吸一口气,望著远去的人群,把想要离开的里典拽住。 木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將外面喧闹但充满生机的世界隔绝。当最后一丝光线被门缝吞噬,里署內变得昏暗而寂静时,扶苏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脊樑瞬间松垮,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著呼吸,猛地喘了一口粗气。 刚才那个目光灼灼、声音洪亮、发號施令的“恆先生”消失了,此刻坐在那里的,只是一个冷汗涔涔的年轻人。 “刚才我说的,不过是鼓舞士气之言,当不了真。” 里典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那...那上报县廷,也是...?” 扶苏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沉重地点了点头。 ——哐当! 里典像是被抽空了骨头,后背撞在墙壁上,碰倒了一个陶罐,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难以置信地死盯著扶苏。 良久,里典像是终於找回了自己嘶哑异常的声音,。 “倘若他们知悉此事,我...有何顏面见东里的父老!” “顏面?”扶苏声音沉闷,“如果我们守不住这里的话,应该也没有什么父老了。” “若是...雷火之事能用上就好了...”墨鳶小声嘀咕道。 “雷火之事?” 里典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姜娘倚在门上的身体都不易察觉地放鬆了一瞬。 第32章 黑火药 见墨鳶有些不安地望著里典,扶苏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昌?” “在。” “先带著里典在外维护秩序。”他给昌使了个眼色,昌旋即会意。 在两人出门的瞬间,门扉开合间透进一瞬的光,又迅速被隔绝。 屋中,只剩三人。 “现在,”扶苏紧盯著墨鳶,“什么是雷火之事?” “公子,可还记得一年荧惑守心,陨石天降之事?” 扶苏点头。 从原身和后世的记忆中,他倒能拼出一番大概。 荧惑守心,正是始皇帝三十六年,也就是去年发生的一件天文事件。 荧惑,在秦朝指代火星,通常象徵著饥荒、瘟疫、天下大乱等不详之事,而“心”则是指天文学的天蝎座,组成星共有三颗,中间最明亮的主星“心宿二”被称作“大火星”,象徵著帝王。 荧惑守心便是指火星长时间停留於“大火星”附近,双星共现,则暗示著皇帝將会遭遇不详的事情。 “荧惑守心,已暗指不详,本是孤证,不可为信。” 墨鳶犹豫了一下,看扶苏面色如常,方才继续说道。 “可同年亦有一陨石坠於东郡,坠星摧毁了一个乡邑之地,而陨星上刻文字『始皇帝死而地分』...” 扶苏点头。 若是从歷史上来看,不过是有人在陨石上动了手脚罢了。 “御史冯劫依陛下令接管了此地,隨即...”她嘆了口气,“再之后,墨家依著陛下詔,封锁此处。” “可那天象又与墨家有何关係?”扶苏皱眉。 “因为那根本不是所谓的坠星,而是一起六国余孽勾结方士的反秦之事。在那里,方士们建起丹炉,以某种配方构建了足以摧山裂石的方术,得名於现场乡民的供述,“其声如雷,其势如火”,遂將其命名为雷火之事。可惜方士们似乎也没能控制住这股力量,引发了爆炸,此事在大秦尚属绝密。故而陛下下令,以坠星之事遮掩,免得引发六国余孽的躁动。” 她灿然一笑。 “陛下震怒,责墨家不惜代价,必须赶在六国余孽之前搞清楚『雷火之事』究竟为何物。而吾,便是以墨家的工师身份,接管此事,所需金帛,皆由少府供应,而非东郡。” “难怪去年上郡粟米等物接连涨价!”姜微微頷首,“那丹砂、硫磺、硝石...皆有上涨,可是?” “正是。”墨鳶点头,笑容变得苦涩而肃穆。 扶苏暗忖,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像黑火药呢? “这也是为何,吾和公子有了婚约。”她抬眼,目光如炬,直视扶苏。“陛下亲书婚聘,非为仅是公子妃,乃为后位。即便吾愚钝,也知道始皇帝要的,是將大秦的法统与这足以可控乾坤,焚尽山河的力量归於一体。” 饶是扶苏身为现代人,仍被震惊得后退一步。 这联姻,根本就是始皇帝想將墨家牢牢绑死在扶苏身上。 “那...其他皇子可知此事?” “只知婚约,不知其他,雷火之事,就连奉命封锁的御史冯劫也不曾得知。”墨鳶面露愧色,“也曾听闻婚聘书给公子添了不少麻烦,隱隱也传出有公子失势,不为太子,故而也有以墨家工匠之女嫁而辱之的传闻...若非如此,想必公子娶的必然是蒙氏之女吧?” 她没有再说下去。 扶苏不禁感慨,墨家...与大秦之缨络,居然如此之深。 也是,若非六国余孽在其中搞鬼,天外陨石又怎会凭空刻有“始皇帝死而地分”的字跡呢? “那雷火之事,可曾搞清?” “未曾,这亦是吾迟迟未能与公子完婚的原因。”墨鳶从怀中摸出了那铜盒。“还差得很远,目前试出的几个配方,仅有烟燻之气...” 她轻轻打开,里面是几卷色泽各异的矿物粉末和一张写满配比的帛书。 扶苏已瞭然,显然墨家也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然断不可能在此时冒然中断“雷火之事”的研究,让墨鳶亲赴上郡。 可惜...还是晚来了一步,这场秦末的棋局,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这里有什么?”扶苏骤然发问。 如今,贼人压境,顾不了那么多了。 “公子之前驱蛇的硫磺...茯苓...黄金...”墨鳶一口气又说了几样材料。 可终归有用的不过只有硫磺。 “雷火之事,一硫二硝三木炭,三者比例根据需求適当调整,若需达到你所说的开山裂石的效果,则硫一,硝七,碳占二;若是作为发射药或是想要震耳欲聋的雷声,则需另外配比。”扶苏语气极快。“我需要你把除了硫磺之外的东西丟掉。” “公子?”墨鳶一脸迷茫。 “奥对了,黄金可以別丟,把这个给姜,让她去换钱。”扶苏嘆了口气,“还需硝石和木炭,特別是硝石...你可知何处能得到?” “公子...如何得知?”墨鳶张大了嘴。“饶是墨家试探,耗费的何止万万钱?难道...” 扶苏挥手。 “这不重要,如今贼匪在外,先搞定那雷火之事吧,垣墙外的贼匪在干嘛?” “分钱。”姜微微一笑。“可能这就是他们选择围而不攻的原因,至少要把公子那五千钱捋清楚。” 那便是还有时间。 墨鳶一怔,隨即点头。 “全凭公子做主!” 扶苏点头,叮嘱道:“若需那硝石,多半在溷所旁边可以搜集到一些,状如白雪。” 他隨即驀然拉开大门,把蹲在户外搓手的里典和昌拽进来。 “里典,在墙脚、马厩、溷旁可能有一些析出的白色蓬鬆的雪一样东西...我需要你找几个人,把这些和周围的土块一起收集起来。” 墨鳶微微頷首。 最后就只剩木炭了。 “里中,可有木炭?”他望向里典。 里典摇头。 扶苏心一沉,旋即明白了。 木炭看似最常见,却是当下最难获取的。 东里偏僻,又是临近树林。烧炭多是用来出售给阳周这样的城邑,寻常百姓取暖生火,多用柴草,哪用得起这种东西?因而炭窑也多设於山上,烧成之后,直接运往城里售出。 可若是现烧,木炭质量多少难以保证,火药需要闷了三天之上的优质木炭...也许只有在山上的炭窑有? 可贼匪就在里外...谁敢出去? 他环视四周,望向墨鳶。“昌要负责防务,离不开,我需要有人跟我骑马衝出里去,取一些烧好的优质木炭回来,可能会死。鳶,你敢不敢去?” 墨鳶闻言,突然抬头,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明亮。 突然之间,那面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墙壁,似乎如阳光下的冰雪一般,消弭於无形。 “子恆,墨鳶愿往,吾会保护你的!” “那就出发!”扶苏攥紧了手中的弒君剑。“里典,请您备马...” 他隨即顿住。 里典站在门口,神色依旧恭维,可身形却如门神般牢牢把住去路,寸步不让。 第33章 博弈 “何意?”扶苏轻声问道。 “马自是有一匹,可下吏认为,恆先生不应与工师一併前往。”里典浑身颤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为何?”扶苏摆手,示意他让开。“我不善骑术。” 这是实话,虽然原身倒是掌握,可他自穿越以来,还从未骑过马,因此他不想第一次便是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所以他还需要一个人带著他衝出去。 “善,可下吏还是认为,恆先生不应与工师一併前往。” 里典的声音多了几分气力,他微微站直,脸上不由得多了几分轻笑。 扶苏盯著他。 里典丝毫不让。 ——刺啦! 昌短剑出鞘。 “恆先生,你想要在这里对下吏出手嘛?”里典银灰色的发茬在阳光下闪动,声线紧绷,隨即佇立不动。 “是你向贼匪泄露的秘密,你和亭长是一伙的?”扶苏皱眉。 但这不合逻辑。 “恆先生明察,断不可能是下人,若是下人,为何愿与恆先生做戏,欺瞒那亭长入瓮?”里典目光灼灼地盯著扶苏。 扶苏点头。 见里典面无愧色,只是凝重,他微微摆手,示意昌刀剑入鞘。 如今大敌当前,他可不认为杀了里典,还可以用昌的官大夫身份接管全局。 他赶忙向外望了眼,见没有村民注意到这场小小的政变,隨即鬆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恆先生误会下吏的意思了,若是恆先生愿与官大夫昌同行,杀出重围,取回木炭,便是上上之举。或是工师与官大夫同行获取木炭,小人绝不敢多阻拦。大女子姜亦是如此,可下人不敢让您和墨鳶工师二位同行。” “为何?” 里典摇了摇头,一脸苦笑,隨即低下头去,不再看他。 “这是威胁嘛?”电光石火之间,扶苏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里典显然已经看出了他和墨鳶的特殊关係。 一人可以出里,那另一人就在在此处为质。 “不敢,只是世道艰难,下人也不敢冒险。”里典深行一礼,声音已摆脱颤抖,仿佛只剩下向死之心。“若是恆先生觉得我衝撞上吏,便在事后斩了下吏即可。可在此时,下吏既是东里的父老所荐,必然要对东里负责。” 他顿了顿。“待恆先生外出之际,下人愿奉墨鳶工师为首,东里防务,皆遵其命。” 扶苏轻笑。 “你害怕我和工师拋下其他人,跑了吗?” “恆先生上意,下人丝毫不敢妄加揣测。”他继续行礼,可身形丝毫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 “子恆,”墨鳶旋即接话,“里典所言在理,信义相孚,贵在两心,不在其举。吾留在里中,以墨家之法协助守里,恆先生出里搜寻木炭。” 她瞥了眼和里典,“可否?” 里典没有答话,只是是恭恭敬敬地让出了门。 扶苏嘆气。 事已至此,別无他途。 这里典,以小吏之身,倒是行宰相之谋。 他恭恭敬敬向里典行了一礼。“先生,敢问姓名?” 里典贯手回礼:“下吏名为和。这就安排快马,给恆先生准备上,可还需要其他之物?” “听工师安排。”扶苏淡淡回道,“先生火造饭吧。” 屋外,已有几个身著脏兮兮,漏著半拉屁股短絝的半大小子站在门口,光著麻秆似瘦弱的上身,手中死死攥著粘著碳灰的牘片,显然已是接到里典安排,打算跟著他一起突出重围,前往县里求援。 扶苏的目光扫过这些稚嫩却写满恐惧的脸,心臟像是被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 他们有多少能杀出重围,平安归来? 和里典没有明说,但他什么都做了。 “...这里典,可远比他外表看上去复杂多了,也狠得多了。”扶苏暗自喟嘆,一股混合著敬佩与悲哀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几人饱餐一顿,又等了几个时辰,墨鳶进一步完善了石弩。等到太阳西斜,时近黄昏,弩箭难以瞄准,扶苏收拾齐备,准备出里。 “如果顺利的话,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抵达山上的炭窑,可难免有人追击,所以我们得稍微绕点路。” 扶苏叮嘱著墨鳶,可赶到马前,却发现姜已身著胡服,和另外一个妇人等在此处。 “你?” “我与恆先生同行。”她露出一个灿烂笑容,隨手指了指身边的妇人。“如今,全村的金帛均已收齐集中,我再留在此处,也无大用,正好我深諳骑射。” 那妇人扛著几个钱袋,傻傻地衝著扶苏笑了笑。 “可...” “先生不会觉得,投铜钱的主意,是鳶娘提出来的吧?”她夸张地摊了摊手,“还是恆先生觉得,我只会碍事?” “从未有过。”扶苏一笑。“那我的家身性命,便拜託姜娘了。” “愿赌服输?”姜娘微微侧头,笑道,隨即微微俯身,在墨鳶耳边说了些什么。 “愿赌服输。”扶苏郑重其事地答道。 姜点了点头,她翻身上马,隨即一把將扶苏拽了上去。 只是...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坐。 不同於现代鞍座,秦朝的软鞍不过是在马背上披了层垫子,用肚带固定,没有马鐙或者鞍桥等可供他抓握或踩踏的地方。 扶苏只得紧贴著少女温暖的后背上,手不知如何安放,努力抑制著飞快的心跳。 “子恆,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用石弩把你所需的东西拋掷到公士田处...若是返回之时...可先去此处...”她欲言又止,把两块肉乾和些许蜜饯塞入了他的怀中,隨即將一把小弓和一壶短箭递到手中。 “务必小心!”她叮嘱道。 “鳶娘所言极是。” 姜戏虐的声音响起,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扶苏,只是单手熟练地一扯韁绳,另一只手精准地抓住扶苏那只无所適从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腰上。 “性命攸关,请恆先生必扶稳。” 她微微睨视了墨鳶一眼,嘴角划过一丝笑意。 墨鳶脸上顿时一僵。 里监门打开了里巷向外的大门。 远处的林间,一片火光闪闪。 顾不得他回过神来,风声骤起,眼前已是村前的小径,姜一甩韁绳,两人如闪电般窜了出去。 “放!” 身后传来墨鳶恼羞成怒的声音,那被姜收齐的半两钱化作最后一阵钱雨,被石弩高高拋出,飞旋的铜钱割开暮色,仿佛无数枚烧红的铁片,在红彤彤的天光里拖曳出短暂而刺眼的轨跡。 急促的竹哨声再度划破晚霞,西坠的残阳正卡在山隘之间,將天地浸成一片浑浊的血色。 贼匪们发现他们行动了。 第34章 突围 里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將东里內的寥落灯火与呼喊隔绝。 剎那间,世界只剩下呼啸的北风、胯下马背的顛簸、背后空空如也的背包,以及扶苏胸腔里那颗急速跳动的心臟。 唯一给他少许慰藉的,是身前少女温暖的身躯。 扶苏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墨鳶紧抿著唇,死死望著这边的身影。 “扶稳!” 姜的清叱被风撕扯,她甚至无需催促,只是猛地一夹马腹,扶苏便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想要將他推下马去。他左臂本能地收紧,环住少女纤细的腰肢,右手高高举弓。 眼前是扑面的枯草与森林,耳边混杂著风声与马蹄。 “左前方,弩手!”他高声喊道。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扶苏感到姜的身体猛地向右侧一倾,带动马匹以一个近乎漂移的急转避入道旁一片稀疏的林地。 ——嗖! 一支弩箭擦著马尾钉入他们刚才途径的地面,箭尾兀自剧颤。 扶苏的汗还未落下,便已被风声捲去。 显然,贼匪们在被虬髯大汉重整之后,对钱雨的诱惑的抵抗也强了不少。 更多的箭簇从他的头顶划过,他听到身后有孩童的痛苦的哀嚎。 “狗儿!” 有人中箭了,他心中一沉。 但他知道此时绝不可停下。 “前方左转,上山径!”扶苏高声喊道,依稀回忆著之前上山时看到的炭窑所在,他隨即俯身,贴在姜的身上,解放双手,开弓射向弩手。 ——唰! 伴隨著短促的惨叫,扶苏顾不得看自己的效果,便再度抱紧了姜。 “好箭法!”姜高喊道,她没有犹豫,一扯韁绳,駑马扬蹄,衝上左侧更为陡峭的山路。山路狭窄,林木渐密,大大限制了马速,却也有效阻碍了身后追兵的视野与阵型。 “他们分兵了!”扶苏喘息著喊道,他能听到身后不止一处的马蹄声和呼哨声,“有人在抄近道!” 他回首,再次张弓搭箭,瞬间射下身后一名骑马冲前的贼匪。 “知道。”姜娘的声音依旧平稳,她伏低身体,儘量减少被流矢命中的可能。“抱紧我,要加速了!” 扶苏將她搂得更紧,脸颊几乎埋进她带著清香的髮丝里,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次起伏,与马匹的奔腾完美契合。 马匹在山径上奋力奔驰,像破风箱一般不住地嘶鸣著。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呼喝声与兵刃碰撞山石的声音清晰可闻。 两个人,一匹马,纵然跑得过徒步的贼匪,可又怎么可能跑得过单人单骑的贼匪呢? 唯一的好事,可能是骑马的贼匪都来追他们,无暇考虑那些四散奔逃的半大小子吧。 “甩不掉!” 扶苏再回首,身后至少有五六骑死死咬著他们,距离还在不断接近。 左侧不远处的林间,一阵尘土扬起,显然是有贼匪正在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打算从前方包抄他们。 在开阔地形...他们根本跑不掉! “进树林!”扶苏高声喊道。 姜一愣,可此刻不容她多想,不得不操控著气喘吁吁的駑马,离开小径,朝著树林里面衝去。 天黑了下来,暮色仿佛是从这片遭过斧鉞的山林伤口里汩汩涌出的墨汁,迅速浸染开来。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如影隨形,却听不到弓弦响动。 扶苏偷眼回望,只原因为这个时代没有马鐙而產生的劣势,在这场追逐战中反倒成了优势,身后的贼匪纵使骑术精湛,可也没办法腾出双手,兼顾前行与射箭,因此两人衝出了步卒包围之后,便再也不用担心弩箭。 更好的消息是,贼匪们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有人突围的可能性,因为未设拒马或是挖设陷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见最近的骑手正咬牙切齿地试图给弩机上弦,却因马背的剧烈顛簸而屡屡失败。 扶苏再度搭弓,可纵使他將骑术部分完全交给了姜,也不过是起到了拖延和干扰之用。 哪怕那壶短箭消耗殆尽,也未曾射下两三人。 “他们一直在死死咬著我们!”扶苏高喊。 他將空壶狠狠砸向身后黑暗中,换来一声咒骂,但这无济於事,纵使树林中让他们取得了一定优势,可还有几个骑兵依旧穷追不捨。 树木的枝椏不断抽打著扶苏的手臂。 黑暗吞没了所有熟悉的参照,姜只能凭马蹄声和林隙间模糊的天光辨向。每一次急转都可能撞上巨树,每一次下坡都像坠入深渊。 身后的马蹄声时而清晰如贴耳擂鼓,时而被风声和林涛吞没。 两侧的林间开始传来呼应性的呼哨,胯下的駑马喷出的白汽已带血沫,每一次扬蹄都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瞬就会跪倒在地。它不再听从韁绳的细微指令,只是凭著求生本能狂奔。 山路突然在眼前断绝,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雨后湍急的溪涧。调头已无可能,追兵的马蹄声已堵死来路。 “跳过去!”扶苏嘶喊。 “不可能!”姜在呼啸的风中反驳。 她隨即策马在沿著溪涧继续狂奔。 扶苏猛地解下腰上缠著的麻绳,惊喜地发现上面已经被里典做好了套索。 他默默祈祷著,隨即像个牛仔一般晃动著套索。 “著!” 套索猛地丟出,掛到了林间的粗树梢上。 “抓紧马!”他右手持索,左手牢牢搂住了姜的腰腹。 粗枝在他的拉拽下骤然向后弯曲。 “著!” 粗枝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积蓄的力量在达到顶点的瞬间释放,带著破空的呼啸,如同一条巨大的绿色鞭子,猛地向后横扫而去。 “小心!”贼匪中有人惊骇大叫。 但狭窄的树林间根本无处可避。冲在最前的两骑首当其衝,手臂粗的树枝的带著千钧之力,狠狠抽在追兵的脸上。 “律律——!” 战马悽厉的嘶鸣与贼匪骨骼断裂的脆响几乎同时响起。一匹马轰然跪倒,將背上的骑手狠狠摔了出去;另一名贼匪则被直接扫飞,撞在后面的枯竹上,一时没了声息。 瞬间,人仰马翻,追兵阵型大乱,后续的骑手不得不猛勒韁绳,才勉强避免撞上前面倒下的同伴和惊马。狭窄的山径被彻底堵死。 “走!” 姜眸光一亮,无需扶苏多言,她已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催动早已疲惫的駑马,奋力向前衝去,瞬间將混乱的追兵甩出了视线。 马匹衝下一段陡坡,暂时甩脱了视线內的火把。风声似乎也小了,只有溪流潺潺。两人不约而同地缓了一口气。 ——咻咻! 刚刚绕过一片嶙峋的怪石,侧前方的坡上林中便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哨声。 那些抄近道的贼匪已经到了。 姜操控马匹左右闪避,速度不可避免地再次慢了下来。而身后,绕过或踏过同伴尸体的追兵,怒火更盛,呼喝著再次逼近。 “他们...怎么...还在追!?”姜娘断断续续地喊道。 胯下的駑马抖的越来越厉害,扶苏知道,它马上要脱力了。 姜也是一样,扶苏能感觉到姜的身体从最初的柔韧稳定,开始出现无法控制的颤抖。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与马的喘息混杂在一起。 “除非我们死了!”他高喊道,隨即一怔。 对! “把其他没用的全扔了!” 姜丟下胸前的军弩,犹豫片刻,拔出头上的髮簪,隨手扔出。 髮簪坠地,一头乌髮轰然解放,像一面绽开的黑色旌旗,在狂奔的顛簸中剧烈地流泻,掠过扶苏的脸颊,带著微痒的刺痛。 “然后呢?” “冲向那溪涧跳下去!” “你疯了!” “水会保护我们的!”扶苏扫视这个高度,確信不会比高台跳水更高。 姜一咬牙,再是狠狠一踢马腹。 那匹駑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以性命相托的决绝,发出一声撕裂夜幕的悲鸣,竟真的挤出了最后一丝气力,朝著侧前方的溪涧猛然衝去。 借著最后一丝朝阳的余暉,姜调整方向,猛然冲向了溪涧中间的深水。 马蹄踏碎崖边的碎石,失重感骤然降临。 扶苏紧闭著眼,將头埋低,承受著这自由落体的恐怖,他死死抱住姜,把她的头搂进怀中,听著她因为极度紧张而从牙缝里挤出的喘息。 ——噗通! 两人隨即重重砸进了山坳的溪流中。 第35章 坠崖 溪水刺骨,让扶苏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针桶之中,巨大的衝击力让两人直坠水底,耳边只剩下咕嘟的水泡声。扶苏的手臂被震得发麻,但他仍死死箍住姜的腰,在黑暗混沌的水流中奋力向上蹬踹。 眼前划过几道模糊的光,紧接著,几支弩箭“噗噗”地扎入水中。 扶苏憋著气,忍著刺骨的寒冷和肺部的灼痛,借著水流的推力,拼命向斜下游去。姜在他怀中挣扎了一下,隨即会意,也开始划水。两人在幽暗的水下,顺著湍急的水道漂了一段。 终於,肺快要炸开时,扶苏猛地向上窜出。 “咳!咳咳!” 他大口呼吸著新鲜空气。姜也在他身侧剧烈咳嗽,乌黑的长髮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远处的悬崖边缘,贼匪探出的身形和打起的火把,在夜幕映衬下变成了斑斑点点,他们呼喊张望著。 俄而,声音便已消散在北风之中。 显然,贼匪们並不认为可能会有人生还。 冰冷的溪水瞬间浸透衣衫,让扶苏几乎窒息,他拖著几乎冻僵的身体,拉著她向岸边一处乱石堆生的阴影处挪去。溪水在这里变浅,流速稍缓。他们互相搀扶著,踉蹌爬上岸,浑身滴水,冷得牙齿格格打颤。 “怎么...夏天还这么冷...” 他环顾四周,借著月色透过稀疏林叶的一缕天光,勉强看清他们正身处一条狭窄的溪谷底部,两侧是陡峭的坡岸,悬崖在上方很远的地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搀扶著姜,踉踉蹌蹌地爬上溪岸,躲进一处山洞阴影之中。 刚一脱离水面,山风一吹,湿透的衣物瞬间变得如结冰了一般,两人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必须生火...把湿衣服脱掉!”扶苏的牙齿格格打颤,“不然没被贼匪找到,也要冻死在这里。” 姜微闭著眼,紧靠坐在洞內的岩石上,呼吸急促。 扶苏顾不得多想。 他咬紧牙关。“失礼了!” 隨即將上身衣物脱下,扔在一旁。 “登徒子!”姜压低声音,惊慌地喊道。 扶苏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姜夫人,湿衣物会以极快的速度带走你身上的热。我要去捡点柴火生火,会在半刻钟后回来,也请您脱衣。” 姜一怔,被湖水冻得发白的脸颊顿时飞起两抹不自然的红晕,不知是羞是怒。 “我...也要脱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她看著扶苏赤裸的上身,在黯淡的光线下,能看到他紧绷的肌肉因寒冷而战慄,左臂和肩背处有明显的擦伤和淤青。 扶苏不再多言,转身便用左手拄著一根树杈,踉蹌著走向山洞外的灌木丛,开始搜寻一切可用的枯枝断木。 山洞里,只剩下姜一人。冰冷的衣物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像一层正在不断汲取她生命热量的冰壳。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白气,每一次颤抖都牵动著大腿的伤处,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登徒子...”她又低声啐了一口,多了几分挣扎和无奈。 作为走南闯北的商贾之人,她深知在严酷环境中,理智必须压倒情感。 求生的本能最终战胜了羞怯。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颤抖著伸出双手,开始解自己那件同样湿透的灰褐色麻葛布衣。手指早已冻得不听使唤,简单的衣扣变得如同最精密的帐册一样难以解开。她咬著下唇,用上全部专注,一点点地与冰冷的衣物搏斗。 当最后一件內衬绸缎的越布里衣被褪下,扔在一边时,寒风像无数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让她几乎晕厥。 她赶忙蜷缩成一团,用之前脱下的麻葛布衣紧紧裹住身体,双臂死死抱住膝盖,用头髮盖住身体,试图保留那一点点正在飞速流失的体温和尊严。 “姜...姜夫人?”洞外传来扶苏牙齿打颤的声音,“我...能进来了嘛?” 与其说是回答,倒不如说姜发出了一声无助的呜咽,两行清泪潺潺而落。 “也请姜夫人...指路。” 姜强忍羞涩,抬起头来,却感激地舒了一口气。 扶苏摸索著岩壁,走进山洞,他左手抱著一捧不算太乾的树枝和枯叶,动作因伤痛和寒冷而显得笨拙僵硬。他將自己还滴著水的“衣”系在头上,遮住视线。 “柴火放在这里可以嘛?篝火不能进洞,最好是在洞口。”扶苏指了指身前,心里仿佛在滴血,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哪怕此时摘下“衣”,他的行为也没啥可供指摘的。 唉,春光无限,只可惜自己不能一饱眼福。 不过说起来,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若是喜欢,光明正大的追求便是了,趁人之危算什么好汉?更何况...他自幼受过的价值观教育告诉他,不应该做不对的事情。 哪怕他確实很想。 他更希望不要贡献出一幅世界名画:《墨鳶在守卫东里》。 “这里...很...合適。”姜喃喃道,眼泪却像溃坝一般,愈演愈烈。“可...没有火镰...” “没关係,我带了。” 扶苏放下柴火,隨即在“裳”裤中取出了火镰,递给了姜。 不多时,一股火苗从柴火堆中冒出。 两人无言,篝火驱散了寒冷,也仿佛烧尽了两人之间的隔阂。 “公子...” “嗯?” “...谢谢。” “姜夫人言重了。” “公子...不必拘礼,还是叫我姜吧,若是在他人之前,也可称我为巴姜或姜娘...” 又是一阵沉默。 “好的...姜...你也可以喊我恆。”扶苏有些尷尬,“毕竟人多嘴杂,不要再喊公子了...” “是...子恆...” “衣”遮蔽了扶苏的视线,他只听到姜微微笑出了声。 “我原以为公子的贤名乃是传说,可没想到今日见之,方知其实...谢谢公子...” 伴隨著姜的呜咽,扶苏仿佛听到泪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 ——啪嗒、啪嗒。 “叫我恆便好。”他又笑著重复了一边。 “是...子恆。” 他听见姜微微笑出了声,再也没有初次见面时的压迫感,不由得自己也在心中傻笑起来。 毕竟,一个如太阳般灼眼的美人一脸笑意地望著他,任谁都无法打破这种朦朧的感觉好吧! 虽然这是他猜测的,“衣”仍然死死蒙在他眼睛,没法眼见为实。 算了,这是他拼命救下姜娘所换来的,他配得上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扶苏如是想到。 第36章 (求追读!好像进一轮pk了?)) 一个时辰过后,两人衣物已被篝火烤乾,重新穿戴齐整。 月亮已经爬上了山腰,按照姜的估计,此时已是牛羊入时(19:00),他们需要前往炭窑装上些许优质木炭,然后再趁鸡鸣时分,潜回东里。 总体来看,他们的时间还算宽裕。 “也不知道那几个孩子如今咋样了...”扶苏嘆了口气,隨手把手中的肉乾掰了一半,在火上烤了烤,递给了姜。 姜摇了摇头。 扶苏嘆了口气。“所以啊,我觉得你把宝压在我身上是个不靠谱的选择。自古以来,为大事者,哪有仁慈的?你看,可就连看著那几个孩子...” 他隨即哽住了。 “若是当个守成之君,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倒也勉强说得过去。”他微微低头,听著篝火的噼啪爆响。“若是在这乱世將至之时,是万万做不了...” 姜把木头扔进火堆,溅起一溜火星。 “做不了乱世梟雄,对吗?”姜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像潭水。 “对,妇人之仁,优柔寡断,不是梟雄所为。”扶苏嘆了口气。“论梟雄,当有寧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觉悟!” 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 “那敢问子恆,为何在此时,陛下要赐死你?”姜顺势拨弄了下篝火。“如今陛下正东巡途中,如此大的事情,难道不应待重返咸阳之后吗?” 扶苏笑笑,他知道姜的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那...难道陛下...已经...仙去?並非...?” 扶苏点头。 儘管知道四下无人,可还是有些紧张地望了一眼洞口。 “所以,若是姜娘有什么置业,也请儘快折成粟米、五兵、麻布之类的吧。”他顺口说道。 从时日上推算,他亲爱的弟弟应该还和那车臭咸鱼一起,正从九原郡沿著直道返回咸阳。 此时囤积粟米、五兵,想必也算是个时代风口。 “那我得离开子恆一段时日,可否?” “善。” “子恆就不怕我把消息散出去?” “姜娘既然愿赌服输,那扶苏自然用人不疑。” “骗你的,我哪都去不了。”姜微微一笑。“如今家业虽在我名下,可金帛往来,物流流动,早就不由得我说得了算,当家的帐房是巴郡太守所荐,而仓稟钱粮则由巴郡少府所荐,各地的仓稟管钥也多是官府之人。如今陛下既然仙去,想必那些官吏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了。既然他们已然嗅到清算的味道,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该蠢蠢欲动了。” 难怪啊。 扶苏暗笑,若是姜依旧富可敌国,干嘛要主动投靠? “你藏得还蛮好的呢。”他不禁吐槽道,咽下了最后一口肉乾。 “毕竟打交道的方式还是很重要的,对於子恆这样的贵人,要展示我的財力,以求共谋大事。而对於那些寻常官吏,便要示弱,以示服从。”姜笑道。 “那你干嘛此时要把实情讲给我听?”扶苏笑道。“觉得我只配当寻常官吏,断不是做大事之人?这你倒没看错。” 姜隨即从火堆旁挪了挪,往扶苏身边靠了靠。 “恰恰相反,之前只听说子恆贤明,我是多少有些不信的,多半以为只是些迂腐之类的託词。如今亲眼所见子恆勇毅聪慧,言而有信,故而毫不讳言,以免子恆在爭夺天下之时,误估形势。” “这倒是出乎我意料了,我还真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出勇毅聪慧,言而有信的。”扶苏嘆气。 见姜也吃完肉乾,他便点起火把,踩灭火堆。 两人亦步亦趋地离开了洞穴,他们一前一后踏上山径,火光照亮的范围有限,只能看清脚下几步的距离。 扶苏刻意放慢步伐,不时回头確认姜娘是否跟上。黑暗中,两团移动的火光在陡峭小径上蜿蜒,像夜空中断续的星辰。 “我在想,待到了蜀地之后,当个富家翁,也不失为一条出路。”他喃喃道。 “奥?可这天下原本应属於子恆啊,你居然甘心?” 姜娘声音闷闷地,像是因为有些疲惫,停下了脚步。 “姜,你走南闯北,见过天下。你觉得天下是什么?”扶苏自顾自地地说下去。“天下是舆图上的疆域,是户籍上的数字,是朝会上爭论的国策,是陛下案头堆积如山的竹简。它是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一个必须扛起来的责任,一个抽象的天下。” “而在林里,东里,天下是被掳走女子,是逆旅里为几亩滩涂发愁的舍人,是那几个可能已经...回不来的孩子。它是具体的,烫手的,是活生生的人的冷暖生死,他们不是数字,是这庙堂之上,被王侯將相踩在脚下的土壤。” 扶苏顿了顿,接著说道。 “可他们,才是这大秦的土壤。” “无论帝王將相寧究竟是否有种乎,这些所谓的权谋、国策,官府,都是从秦壤中长出的乔木。爭夺那个抽象责任,需要的是权谋、狠心、机变,是把自己也变成棋子和刀锋。我见过那些最擅长此道的人,在咸阳...他们活得不像人。而我,大概天生就是妇人之仁,做不到杀伐果断,更看不得受苦,被这『具体的天下』绊住手脚。” “你问我甘心吗?说实话,没什么不甘心。它旁边堆著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猜忌、孤独和无数人的性命。始皇帝...陛下他坐在那里,可曾有一夕真正安枕?” 他顿了顿,决定还是不告诉姜,如今的始皇帝纵使已经发臭,可依旧被胡亥拉著继续东巡。 待重返咸阳,能够入土为安时,也怎么得在一月后了。 “我是个庸人,不想要那种日子,我就要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一日三餐,富贵一生,儿女成群,不必理会宫墙外的血雨腥风,也不必担心哪天醒来,就要为千万人的生死做一个或许根本就是错的决定。” 扶苏的声音在夜风里散开,他笑了笑。 “梟雄们要的天下,是九鼎,是山河,是大丈夫当如是也。”扶苏摇了摇头,“我要的天下,可能只是蜀郡一个安稳的宅院,几亩不会被人隨意夺走的田地,让跟著我的人不必再顛沛流离,让我...能稍微喘口气,按自己的想法活几天。” “子恆所求,听起来简单,”姜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可这世道,想求得这般简单,或许比夺取天下...更难。” “墨鳶也这么说。”扶苏耸耸肩。“若是姜娘觉得我不过是一介庸碌之徒,大可离开。毕竟愿赌服输之前,我也从未向姜娘吐露过实情。” “那便好。” 姜声音微涩,可嘴角抑制不住地抬起。儘管只是短短一瞬,她便又迅速低下头,借著整理並未凌乱的衣袖掩饰心绪。 “所以,姜娘要离开嘛?”扶苏问道。 “若是子恆对我说那爭霸天下的鸿鵠之志,那便...”姜停顿了片刻,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秀髮,火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那便无趣了,也与旁人无异。”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迎上扶苏带著些许疑惑的视线。 “善於说那番话的人,我见过不少。或是野心勃勃,或是故作深沉,总归都离不开大业二字,可落到实处,却捨不得给飢儿半个铜钱。” “乱世之中,能聚拢人心的,爭夺天下的,从来不是空洞的野心,而是让人愿意相信、愿意跟隨的东西。子恆或许觉得自己庸碌,可在我看来,能在乱世里守住这份具体的良心,並愿意为之付诸行动的,比一万个空喊『大丈夫当如是』的梟雄,更稀缺,也更...珍贵。” “因此,若是子恆为富家翁,亦愿隨子恆耕种桑织。” 半响,无声。 “只是引据大义,正之经典而已,子恆不必当真。”姜突然补充道。 闻言,扶苏这才扯出一个有些乾涩的笑容,摇了摇头。 他语气无奈:“姜娘这话,可比说愿意助我夺取天下...更让我不知如何应对了。” 姜娘顿了顿,“寡母清,起於微末之际,最初也不过是守著几口丹穴,与庸耕同衣食。所以姜以为,但凡能成大事之人,必先沉於泥淤之中,方可再起。” “当然,”她又笑了笑。“求上而得其中,求中而得其下,公子欲为富家翁便是求其上,看来只能得到天下这一选项了。” “那就走著敲吧。”扶苏苦笑。“你可別后悔。” “愿赌服输。”姜一脸篤定。“前方便是炭窑,该加快些脚步了。” “只有一个问题。”扶苏站定身子,露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惊恐表情。“拋完钱雨之后,手头还剩多少钱?” “钱均已拋出去了。”姜娘略一思忖。“妾身身上还有件贴身穿著的里衣,是寡母留给我的,衬著绸缎,也值个几百钱,若是子恆需要,也可拿去。” 扶苏连忙摆手。 算了,就当花钱买命了,他暗自思忖。 自己就算穷当裤子,也绝不可能让姜娘卖里衣。 可话说归说,还是一阵心痛。 两百石禾粮啊! 就这么餵了狗啊! 远处的山峦在墨蓝色的天幕下勾勒出蜿蜒的轮廓,一轮下弦月悄然东升,將苍白而柔和的光辉洒向层叠的林海,令夜雾瀰漫的山谷更显幽深。 万籟俱寂,唯有山涧的潺潺水声如歌声般响起,不远处开阔的谷地中,一片人为开闢的空地赫然在目,那里便是炭窑的所在。 几座圆锥形的窑体,连带旁边烧好的储碳窑静静矗立,仿佛大地上默然的坟冢,其中一座的窑口还隱约透出一点微红。 两道微弱的火光紧紧贴在一起,缓缓飘向那片蕴藏著光与热的窑口。 第37章 奸细(4k) “继续走。”墨鳶头都没回,对里典歇歇脚的恳求不理不睬。 东里已然架起了几堆篝火,將里巷照得一片异样的亮堂,仿佛白昼在离开时,却被拖在这狭小的空间中,映照著每一张惊惶未定的面孔。 焦黑的烟柱混著未燃尽的柴火,给月光蒙上了一层污浊。烧焦的木头、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围城之下特有的残酷气味。 垣墙下,新堆的土石和歪斜的木板絮叨著著仓促备战的痕跡,几个脸色发白的乡民抱著刚刚削尖,尚未来得及缠上布巾的竹枪和耒耜,蜷缩在火光边缘的阴影里,眼神空洞地望著跳动的篝火。 不时有脸上泌著油汗的妇孺的低沉哭声从巷道茅舍中传出,旋即又被身旁人急促的低语打断,似乎像是唯恐被墙外的贼匪们听去一般。 “那...可否且容下人寻个地方,徐徐將竹简上的內容读给您听?” 里典合抱著几扎竹简,费力跟上她的步伐,脚下的木屐啪嗒作响。 墨鳶回首,轻轻施礼。 “里典,恆先生既將东里防务託管与我,便是要我尽忠职守,不可懈怠。之前我已向你解释过巡视东里的目的,你不记得了嘛?” “下人自是记得...”里典望著朝著垣墙上值守乡民挥手的墨鳶,心中生出一种无计可奈的敬佩。“您是巴望个个乡民都能瞅见您。” “便是如此,那也请里典多与配合。”她翘望著天边寒月,在心中思量谋算著什么。“那里中的望塔,可曾搭好?漏出茅草的那些垣墙呢?” “回工师,望塔正在搭建,位於正中的里署。而垣墙正在加厚,已经安排了些人在用泥巴修补了。” 墨鳶点头,继续往前走著。 至少,这个里已经初步具备了一定的防御能力。 现在她要做的,便是儘可能的鼓舞士气,比如巡视东里各处的防务。 巡视每圈的时间既不能太快,以免显得有些匆忙;也不能太慢,免得恐惧在人心中蔓延;更不能完全一致,倘若贼匪一旦进攻,她就得赶往一线,既给其他看守防线的乡民一些缓衝,也是免得乡民瞧出什么惯例,心生懈怠。 毕竟,墨家之人,哪怕是工师,也必先学守城之法。 此处虽是不到几百人的“里”,不能生搬硬套《墨经》的杂守之事,可一些道理总归是相通的。 “下人只是稀里糊涂...为何...还需下人读这些东里出入、资產、牛马的记录呢?难不成这记录还跟御敌之策有什么瓜葛...” “你若是累了,就换个识字的来替你。” 墨鳶丝毫没有向里典多做解释的意思,脚下反而更快了几分。 “我只告诉你这是军令,我以官大夫昌的名义全权接手东里防务,我要你做的事,你便只回答是或者不是,听明白了嘛?” 她努力压制著声音中的颤抖。 作为工师,她与下属的工匠沟通时,多用商量。 可姜娘却告诉她,作为主帅,她必须拿得出说一不二的態度,这样才能得到信服。 想必若是子恆在此,也会这样要求吧? “是...”里典一咬牙,本来东里便没有几个识字的,加之他的笔跡多少算的上“翩若惊鸿”,若是换了別人,难免少不得认错几个字,更惹得面前这墨鳶工师生气。 只是这竹简,是真沉啊。 “我只看到了茅、婴、成、勇几个什长各领一队,跟我们一起来东里的那个士伍呢?”她问道,“就是那个亭长的原下属,毕竟是军伍出身,善用军弩。” “他...下人不敢冒险,儘管他说自己身为求盗,对亭长一行之事一无所知,可下人还是放心不下,只能將他看管起来...” “荒唐!都什么时候了!”墨鳶脸色一沉,“把他放出来,编入到官大夫昌那队里。” “可...” 墨鳶回头,冷冷地扫了里典一眼。 “是...” 里典赶忙叫来旁边的一个妇人,叮嘱了几句,隨即紧著赶了几步,追上墨鳶,继续念著竹简。 “...丙午日,日中(11:00)...亭长申入里巷,事项...访亲。” 他望著墨鳶,抹了一把额头冷汗。 “日失(15:00),亭长申出里巷;日失(15:00),大女子赵出里巷,事项为拾柴;日失一刻(15:15),大女子赵入里巷;日失三刻,巫者平出里巷,事项为前往林里;牛羊入(19:00),大女子赵出里巷,事项家父重疾...” 墨鳶抿了抿嘴。 在出发之前,扶苏特意叮嘱她,要格外关注亭长的动向,特別是曾与他一併外出之人。 “...丁未日,牛羊入(19:00),亭长申,亭卒二人,大女子鳶共四人出里巷,事项外出辨认罹难长兄;黄昏(21:00),什长成出里巷,事项为外出请医;人定(23:00),大女子赵出里巷,事项家父病重,前往探视...” 她突然一顿,语速极快。“丁未日,什长成出里巷,事项为外出请医,那是昨日?” “正是,是下人吩咐什长成,去隔壁里请医工,来诊治诸位在山上救下的囚徒。” “那大女子赵呢?” “她的父亲居住在临近的村里,前些日子传出病重的消息,此事本乡的几个里均知,確凿无误。” “医工来了嘛?” “已於今日日中(11:00)和成一併返回东里,也即是诸公出发之时来到的逆旅诊治。” “附近乡里有几位医工?” “只此一位,不过那医药倒是在东里存了不少。” 墨鳶眉头紧皱。 “那我刚才倒是看见了成,可大女子赵回来了嘛?” 里典手忙脚乱的摊开另一份竹简。 就著昏暗的火光,墨鳶的视线掠过竹简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篆,她必须像对待精密的机关一样,从这些琐碎的文字里,找出那个鬆动的榫卯。 “有了...莫时(9:00)返回,可下市(13:00)之时她原打算再次离开东里...” “什么叫打算?” “她来我这,想要出具传,赶往附近的里看望其父...可我按照工师的的要求,告诉她外面有贼匪,不得外出,她便哭著喊著回家了。”里典犹豫了一下,恭恭敬敬地回道。 “她夫君是去赴徭役了吧?家境如何?寻医的诊费如何支付得起呢?” “不甚好...勉强维持度日...” 墨鳶揉了揉头,她並不擅长搞这种事情,不由得心焦起来。 若是子恆在此,想必能够分析出一二吧? 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已经取到木炭? 她轻轻咬牙,挥开那一丝退意。想到扶苏正在外拼杀,她就不由得的担忧起来。 她在心底默默念道: 子恆,我会在你平安归来之前,守住东里。 “带上几个人,隨我去她家里瞧瞧。”思忖片刻后,墨鳶终究做了决定。 一阵夜风恰好捲地而起,吹得近处篝火明灭不定,未燃尽的灰烬如鬼火般盘旋上升,旋即又没入漆黑的夜色里。 墨鳶的脚步又快又急,里典几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两个手持竹枪的乡民紧紧跟他们身后。一行人穿过篝火明暗交织的里巷,引得蜷缩在阴影中的乡民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大女子赵家在里巷的西北角,一处略显偏僻的茅舍,篱笆歪斜,柴门虚掩。越是靠近,墨鳶的眼神越是锐利,她放缓了脚步。 里典气喘吁吁地赶到门前,正要扬声呼喊,却被墨鳶抬手制止。 “赵娘?”她轻轻敲了敲门,“安在?” ——吱呀! 大女子赵猛地拉开了柴门,探头探脑地张望著,脸上还残留著泪痕,隨即行了一礼。“和里典...敢问找妾身何事?” 墨鳶右臂微微抬起,制止了里典的发言。 茅舍內飘出的微弱灯光,仅仅能照亮屋內夯土地上所铺就的破旧竹蓆,偶尔还露出几个破旧的窟窿。 门缝里透出的昏暗光线,勾勒出大女子赵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麻深衣。衣服显然穿了多年,肘部、肩胛处打著顏色深浅不一的补丁,针脚粗疏,显然未请绣娘,而是自家勉强缝缀上的。 倒是那头顶的髮簪,在火光照耀下一闪一闪,像是新买的银簪。 “我等刚刚瞧见好像有人自西北垣墙跃入,消失在附近,赵娘可曾看见?”墨鳶轻声发问道。 她狠狠捏了捏掌心,提醒自己切勿闭眼。 “不曾。”大女子赵警惕地盯著她,仿佛被她上下扫视的目光打量的很不自在,隨即把门闭得更紧了一些,挡住了屋內崭新的织机。 “那便好。”墨鳶话锋一转,“已是深夜,大女子赵为何仍著常服?” “贼盗在外,不敢鬆懈。”她隨即又险些落下来泪来,用力搓著手上的茧子和伤口,“家父病重,妾身甚是不安,可否...?” “东里被围困,定是出不去的。”墨鳶深吸一口气,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赵娘勿忧,贼人用不了多久便会退去。” 大女子赵潸然泪下,勉强从喉咙中挤出了一句话。“如是甚好。” 墨鳶转头看向有些疑惑的里典,“走吧,可能是看错了。累了一晚上,通知岗哨。等鸡鸣之时让大家造饭休息,换上一班人马,准备明天继续坚守。” 隨即又转向大女子赵,“也请赵娘多加留神,西北垣墙防备人手不足,我们需要所有人的预警。” “自然。”大女子赵止住眼泪,慌里慌张地一口应下。“里典可还有事?” 墨鳶挥了挥手,示意已无事。柴门“哐当”一声在她眼前合拢,最后一丝从门缝中溢出的暖光也被掐断,將她重新拋回到夜色之中。 仅有远处篝火挣扎著投来些许微光,却无法照亮这条里巷的深处,反而將两人的影子在夯土墙上拉扯得格外扭曲。 “可…有什么异常?” 里典小心翼翼地发问道。 “唔...应该是大女子赵泄露了亭长的消息,可至少还有一个什长帮她联繫上了被关押的亭长,你认为会是茅、婴、成、勇中的谁呢?”她语气异常平静地分析道。 “何...何出此言?”里典又抹了把冷汗。他赶忙反顾一眼黑黢黢的柴门,定准没人跟在后面。 墨鳶思忖片刻,隨即说道:“记载犯罪经歷的爱书是你做的,其他什长对亭长的罪行一概不知,想必自然也不知道我们的行踪,那大女子赵又是从哪里知晓呢?於我等而言,上山捕蛇,而后发现亭长罪行是顺理成章,可她一个外人,凭什么了解巨蟒之事呢?”墨鳶皱眉。 “除非...是亭长与她串气,告知了她那巨蟒之事。” 里典汗如雨下。“小人知罪...” “你知什么罪?你有什么罪?”墨鳶好气又好笑地瞥了他一眼。 “御不严,未能察觉底下人与那大女子赵、亭长沆瀣一气,当坐其官,貲二甲...” “行啦,”墨鳶赶紧摆手打断道。“大敌当前,別扯这些有的没的,这些律令细节,我不懂,待子恆回来之后,你与他商量即可。 她顿了顿,又思量道。 “以你来看,最有可能是谁將大女子赵放入里署旁的,与亭长串气呢?” 里典恭恭敬敬地回道。 “小人不知...平时只有车夫茅与大女子赵交往最多,毕竟茅为大女子赵的什长,若是大女子赵犯了罪,茅也要与之连坐...因此嫌疑最大,莫过於茅...而其他什长...皆少与大女子赵来往...”里典捋了捋鬍鬚,微微舒了口气。 “可车夫茅的女儿喜恰好是人质之一。”墨鳶补充道,“是否合理?” “那...夜晚我审完亭长之后,便也是怕走风泄密,所以安排了什长茅看守上半夜,什长成看守下半夜...必是成所为!”里典咬牙切齿。 话音未落,远处篝火中的一架木炭恰好燃至尾声,发出“噼啪”一声爆响,明灭跳动的火光將墨鳶半边脸庞映得忽明忽暗,也让里典的话音显得格外刺耳。 她没有接话,而是皱起了眉头。“可车夫茅为什么要这么做?” “啊?” “以里典门记录的时间来看,大女子赵是上半夜出了里,因此不可能是下半夜值守的什长成串气。”墨鳶分析道,“所以从时间上来看,只有什长茅有机会...” 里典挠了挠头。 “可工师...不是说茅的女儿喜恰好是人质...要论这最恨亭长之人,自当莫过於茅啊!” “希望他会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吧。”她旋即拔腿就走,没有多做解释,目光平静地扫视前方。 “立刻把西北垣墙处的防务撤掉,留些人手,但留几条能够从里中翻出垣墙的道路。”她声音不高。“也请里典把官大夫昌喊到里署。” 里典一叠声地应著,额头在火光下沁出一层油亮的细汗。 “还有,”墨鳶的目光越过里典的肩膀,投向那片黑暗隆咚的西北角,仿佛已经看到了猎物犹豫徘徊的影子。 她隨即补充,声音压得更低:“將大女子赵同什、伍的人找来,让他们时刻关注她的行踪,但千万不可打草惊蛇,她要是愿意出去,就务必把她送出去。” 夜风穿过空旷的里巷,发出呜呜的低咽,將她最后的话语吹散在瀰漫著焦糊气味的空气中。 夜,更深了。 第38章 请君入瓮 里署內,灯火如豆。 里典依著凭几恭敬地跪坐於蒲草蓆上。而昌居於门前,扶著腰间的短剑,盘腿而坐。 什长茅踞坐在门槛旁的一块青石上,腰背挺得笔直。什长婴张开大腿,箕踞而坐,目光不时扫向门外沉沉的夜色。 什长成、勇一高一矮,坐在一张堆满牘片的桌案边缘,共用一块磨刀石。 居於最中竹蓆之上的,则是背身而立的墨鳶。 油脂灯上,微弱的火光在几人脸上跳跃,映出不安、疑惑,还有一丝惊惧。 她没有废话,左手举著一根树枝,在地上沙图上一划:“把十人左右的贼匪从西北角放进来,然后再杀掉。” “啊?”婴用怀疑的眼光打量著墨鳶,“可...若是放他们进来...” “他们认为那里守备空虚。”墨鳶打断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面前四位什长,“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相信这一点,然后把口袋扎紧,把他们的气焰打下去。” 她开始快速布置,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什长婴,带你的人上屋顶。准备好弓弩、石块、火把和沸水,等贼人进了伏击圈再动手。” “你让我带著一群妇孺去屋顶上?若是放走了贼人,你担待的起?”婴有些不屑,將腰往后靠了靠,手里不住地把玩著头顶的头髮,仿佛想把居左的髮髻推到右边。 官大夫昌咳嗽了下。 “若非官大夫在此,我万般不能接受工师这般安排。”婴赶忙接话道,可语气仍不服气。 墨鳶语气平淡,“那什长,还需要我帮你回忆下你年初从贾人买下的那匹『弩马』嘛?为何甚是高达六尺?” “...遵命便是。”婴慌忙改口道,虽然有些不服气,可再不敢箕踞,只得起身坐直。 她在心中默默感激了姜娘一瞬。依照秦律,高於五丈八尺的高头大马,只有秦军才能使用。 “那我的功劳呢?”婴只是慌了一瞬,隨即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屋里所有人的目光,昌的审视、其他什长或明或暗的注视,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那...工师既如此安排,想必心里...有主意!只是,我若在屋顶扔石头,这功劳...该如何计算?” 天大地大,得爵最大,婴是万万接受不了这个得爵的机会从他手中溜走的。 小时候,一个算命的先生告诉他,他母亲是在亢位时生子,《日书》有载:『亢位生子,必有爵』。而他痴长三十余岁,却还是个黔首。婴不认识字,但格外崇敬那位先生。小时候他害了一场热病,阿媼抱著他满里跑,若不是那位先生,可能此时已经是个痴儿。所以那位先生无论说什么,婴都异常信任。 如今这无爵的女子都能骑在他头上,安排他在屋顶上投掷砖瓦,而非上阵斩敌,这让爵位看起来更像是遥遥无期。 “若你能凭勇武斩敌,自当依秦律论功行赏。”墨鳶点头,没有多做纠结。“你自领一队,如若斩敌,功劳少不了你的。” 眼见婴闭口不言。她便隨之转向其他人。 “勇,你带人堵住西北角通往里巷深处的所有岔路,竖起临时路障,用竹枪封锁,地上满铺碎陶,不许放一人过去!” “明白!” 她最后看向茅和成。“茅,最精锐的半大小子和有经验的行伍拨给你,你负责外围。一旦伏击发动,立刻带人封死西北角的缺口,我要他们一个也退不回去!” 茅重重抱拳:“领命!” 里典不可思议地看著她,刚要张嘴,便被墨鳶抬手止住。 “成,”墨鳶的目光终於定格在什长成的脸上,语气平淡无波,“你带几个人,別的不用管,就躲在夯土墙后,有什么声音就发出什么声音,能喊多大声就喊多大声,听明白了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成微微一怔,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头:“是。 “官大夫昌,你的任务是...”她顿了一下,“配合什长茅,判断什么时候该收口,其中在垣墙上,分割贼人的布置由你发起!” 她最后转向里典,“你去把那架石弩准备好,按照吾製作的望山调整下角度,准备向西北角掷石。” 部署已定,眾人领命而去。 墨鳶独自站在署院中,仰头望向那一弯寒月。夜色更浓了,风里带著湿冷的气息。 她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在脑中再次推演每一个环节:撤防、埋伏、阻击、关门...剩下的,就是等待猎物进入陷阱。 什长婴也许说的没错,防守是更好的办法,可若是如此,扶苏、姜娘再冀求趁著夜色溜进来...就有些麻烦了。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不知不觉之间,两个时辰便已过去。 在布置完陷阱之后,几位什长重新回到了里署。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妇人连滚带爬地冲回里署,压低的声音因惶恐而微微走调:“来...来了!墙外有动静,好多脚步声!” 眾人腾地站起。 “何处?” “东南的里门!他们打著火炬,足足有十几人!” 婴猛地站起,一挥手,作势要走。“计划有变,我要带人去东南防守!” 墨鳶猛地转身,目光如锥子般瞬间钉在婴身上,盯得他身形一顿。 “站住。” 她的声音不高,却硬生生挡住了婴欲衝出门的脚步。里署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灯火不安地跳跃著。 勇和成交换了个惊惧的目光,可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大女子赵还在嘛?”墨鳶没有理会,继而转向里典。 “一个时辰前已不见踪影。”里典先施一礼,方才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那计划不变。”她一字一顿,不容置疑。 “不变?!”婴霍地回头,面露急切,“敌人都到东南的里门外了!声音你也听到了!难道要看著他们破门而入?” “你听清了?”墨鳶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十几人,打著火炬,从东南里门来,生怕我们不知道他们要来?” 婴一怔。 “佯攻罢了。”墨鳶的视线扫过眾人,最终带著无声嘲讽落回婴脸上。 “贼匪若真有心突袭,怎会如此大张旗鼓?这十几人,不过是佯攻,意在调动我们,將守备力量吸引至东南。真正的杀招,此刻恐怕正悄无声息地摸向西北角。” 她不再看脸色变幻的婴,迅速下令:“茅,带你的人,按原计划就位,准备封锁西北缺口!动作要轻,不许举火!” “是!”茅毫不迟疑,转身便没入黑暗。 “勇”墨鳶语速极快,“你二人也依令就位!” 勇立刻抱拳:“明白!” 成却有些犹豫:“那东南...” “你继续待命。”墨鳶打断他,“里典你去,虚张声势,做出全力防守的姿態,喊杀声越大越好!但不许让一个乡民靠近墙垣!听明白了?” “是!”勇、里典齐声应道,快步离去。 “婴。”墨鳶最后看向依旧僵在原地的婴,语气平淡无波,“你按兵不动。屋顶才是你该在的位置,之后如果有事,便来东南找我。” 婴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青红交错。他死死盯著墨鳶,又望了一眼消失在夜色中的里典,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夜色,骤然变得锋利起来。 她缓步走到门边,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里,火光骤然亮了几分,紧接著,一阵刻意放大的喊杀声、金铁交击声、以及里典那带著几分慌乱的指挥叫骂声混杂在一起,猛地撕裂了夜的寧静。 演得倒很卖力啊。 而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东里西北角那片区域。那里,黑暗沉静得令人心悸。没有一丝灯火,没有一声人语,只有风穿过垣墙孔隙时,发出的幽咽呜鸣。 在那些低矮的屋顶上,婴和他的人正死死盯著那片死寂的里巷;在巷口出口阴影里,勇和他的人紧握著手中的竹枪;而茅,应该也已经嵌在了预定位置,只等信號,便和昌一起堵住缺口。 子恆...我做的对嘛? 墨鳶轻轻吸了一口带著焦炭味道的夜风,无声地融入了阴影里,向著东南方的喧囂走去。戏台已经搭好。因为人手不足,所以她这个导演,偶尔也得客串一下演员。 只可惜,她不能看著那即將入瓮的客人,何时才会赴这场盛宴。 第39章 伏击 明月无暇,却將东里东南与西北两侧映照得判然殊景。 东南方向,火光冲天,妇人叱骂声、金铁交击声、北风呼啸声、与里典声嘶力竭的吼声混杂在一起,上演著一出热闹非凡的大戏。 孩童们挥舞著竹枪与木棍,难得有机会將平日里不敢出口的恶毒言语尽情倾泻,庆幸著並无大人前来嘘骂制止。而村民们宛如刚下乡的戏班子,高吼著笼络著人气,仿佛就差来一金锣,掛上守旧,支上桌围。 垣墙下,贼匪们倒也默契,几次打起火把,高声嚎叫,却始终游离垣场十几丈之外,唯恐弓弩无眼,伤著自己。 而在西北,则是死一般的寂静。 墨鳶悄无声息地站上东南角的夯土垣墙,暗自发笑。 她仔细端详著下方的喧囂,贼匪们的声浪愈是鼎沸,她心神便愈是沉静。东南的喧囂更是说明此处不过是佯攻,贼匪真正的目標,必定是东里刻意示弱的西北角。 然而,这也让她不禁对幕后的对手生出一分好奇,能將这群乌合之眾驱策的进退有度,对面算个人物。 棋逢对手,將遇良材。 毕竟,最繁难事情並非设计出一个多么复杂的战术,而是確保简单的战术得到毫无保留的执行。 果然,就在东南方的贼匪们的声浪达到一个高峰时,西北角的死寂被打破了。 没有喊杀,没有火把,只有一阵极其轻微的密集“沙沙”声,像是走兽穿过草丛。紧接著,是泥土和碎石被扒落的簌簌响动。 来了。 趴在最前沿屋顶上的昌,手心沁出了冷汗。他死死盯著那片黑暗,能看到几个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矮墙,悄无声息地落地。 一个,两个... 先进来的两人四处张望,见四下无人,轻轻敲了敲垣墙。 隨即是第三个、四个...足足有十余个。 贼匪们身著夜行衣,身手矫健,落地后迅速散开,藉助墙角的阴影掩护,组成了一个楔形阵,唯有刀剑在微弱月光下泛著寒光。 为首的贼匪打了个手势,一行人悄然蹲下,借著远处篝火的微光,扶著房舍外墙,跌跌撞撞地向著里署摸去。 夜风突然呼啸了起来。 走在最后的贼匪则回过头来,本想要示意后续的贼匪向前,可只看到宛若幻觉的一幕。 他不由得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他们刚刚翻越的矮墙上方,夜空中,几根削尖的木枪在月色下忽闪忽现。 下一秒,木枪撕裂空气,带著尖啸声,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咻咻咻! 它们没有射向人群,更多的则精准地钉入贼匪们来路的夯土墙上,“夺夺夺”一阵密集的闷响,瞬间在那里铸成了一道犬牙交错的藩篱,阻碍墙外贼匪继续往前窜的身影。 一个垣墙上的贼匪躲闪不及,被那昌所掷出木枪猛地钉在墙上! 下一刻,无数火把在西北的夜空下被瞬间点燃。 “砸!” 屋顶上,妇孺们奋力將准备好的石块、碎砖,朝著下方狭窄的里巷倾泻而下,破空声、碎裂声、以及贼匪们的惨叫顿时响成一片。 “泼!” 烧得滚烫的开水从两侧屋顶兜头浇下,白烟蒸腾而起。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原已入里的贼匪门瞬间陷入了混乱。他们像没头的苍蝇,在狭窄的巷道里挤作一团,躲避著来自头顶的死亡之雨。 “堵住他们!”勇的怒吼从巷口传来。 他率领的乡民用简陋的路障封住贼匪前进的通路。削尖的竹枪、耒耜从铁犁及一眾路障后刺出,將前突的贼匪逼退。 “封!”茅的声音在西北墙角下响起。 他带领著几个人,迅速攀上垣墙,將早已准备好的石块砸向垣墙外还在发懵的贼匪,隨即挥舞著戈砍断了架上垣墙的梯子,彻底將已入里的贼匪小队与其他人分隔开来。 整个伏击圈如同饕餮的血盆大口,轰然合拢。 “杀!杀!杀!” 与此同时,东南里门。 正在指挥防守的里典,隱喻听到了西北角传来的惨叫声和喊杀声。他心中一紧,可隨即握著耒耜的手不再颤抖。 而在他面前的垣墙下,那十几名佯攻向前压的贼匪,身影明显一滯。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悄然从拨开垣墙上的人群,走到了最前方。 她没有穿戴盔甲,只是站在那里,手中举著一支燃烧的火把。火光颤颤巍巍,却赋予了她一种异样的平静与威严。 墨鳶的目光扫过下方的贼匪,她声音不大,却如剑锋一般穿透了喧囂。 “放!” 话音未落,里典便带著墙上的妇孺稚子们一併高喊,一併居高火把,“放!” ——呜! 巨大的破空声从里署方向传来。那架的石弩在几名乡民的操纵下,猛地將兜网中的碎石拋向夜空。 带著令人心悸的呼啸,碎石在夜空中划过高高的拋物线,精准地投向了西北角的巷道。 如同把米洒进了鸡窝里,只是响起的是惨叫。 这一记从天而降的打击,配合西北角隱约传来的绝望嘶喊,瞬间击溃了东南贼匪的心理防线。 他们惊恐地看著墙头那个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女人,又回头望向传来不祥之声的西北和巨石落点,发一声喊,竟丟下武器,转身就没入了黑暗之中。 东南之危,暂解。 墨鳶看著溃散的敌人,立刻转身,对著惊魂未定的里典连连发令。“去各处喊出东南胜利的消息,快!” 西北角伏击圈內,已是一片血腥地狱。 最初的混乱过后,残存的五六名掛彩贼匪成了亡命之徒。他们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型圆阵,大声呼喊著想让要墙外的贼匪往里冲,而他们挥舞著刀剑,试图向村中央衝去。 “杀出去!” 勇率领的防线承受著巨大的压力,竹枪不断被砍断,临时路障被撞得摇摇欲坠,已经有乡民在短兵相接中受伤倒地。 屋顶上,备好的石块与沸水早已用尽,连压在茅屋上防风的石板片,都被人们揭下扔了下去,可底下的人,儼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顶住!顶住!”勇目眥欲裂,用身体抵住即將散架的路障,嘶声大吼。 就在防线即將被突破的千钧一髮之际... 婴放声大笑,从茅草屋顶跳將下来,莽在路障之上,將手中耒耜在空中挥著呜呜作响,硬生生地拖住贼匪前推的势头。 “爷的爵位,一个都不准少!”他嘶声高吼。 隨即膝盖在坠地时伤了一处,他单膝跪地,仍不住地咆哮著,手中的耒耜猛地前刺,不要命地驱赶涌上来的贼匪。 “冲!”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炸起,昌丟下短剑,魁梧的身影如同战神般从侧翼猛衝而来,抡著一根拴马的木桩,撞將进贼匪的圆阵。 贼匪眼眸骤然紧缩,有些无助地举起短剑,可他瘦弱的身体和寒光闪闪的小刀在昌高大的身躯和原木桩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彩!”什长茅高声喝道。 ——砰! “啊!” 破旧的札甲並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帮助,连人带剑被昌直接撞飞,贼匪们最后抵抗意志的如同这临时构建的圆阵一般,瞬间告破。 什长茅见状,隨即带领负责封路的人从垣墙上跳下来,一路拼杀。 残余的贼匪在前后夹击下,很快被尽数歼灭。 婴瘫坐在地,捂著伤腿,兴奋地衝著昌比划了两下。 昌则笑著抱拳,以示军士之间的回礼。 “瞧著吧,杀贼还得看咱们这些老爷们的!那娘们只能落在后面!”婴又开始滔滔不绝,“还得是我!” 待墨鳶匆匆赶到时,战斗已然终结。 西北巷內瀰漫著血腥的气味。火把光下,乡民们相互搀扶、包扎伤口,数十具贼寇的尸首横陈於地。茅正带人清点,而婴瘫坐一旁,虽腿上掛彩,脸上却儘是得意之色,见到墨鳶到来,他高昂著头,似是想说什么。 墨鳶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婴的伤腿和昌手中的木桩上稍作停留,却未发一言。她脸上並无胜利的喜悦,唯有沉静。 毕竟是第一次指挥守城,她忘记叮嘱留个活口,审问下贼匪的情况。 来不及纠结,她下达了夜阑时分的最后一道军令。 “把这些贼寇的衣服扒下来,绑上石头,往东南方向,公士田方向的竹林投出,给子恆做好准备,然后把茅那一队换防到东南。” 第40章 军师平 与此同时,在东里外的晦暗树林中,扶苏和姜正悄然伏在阴影里,欣赏著不远处的大戏。 “將军,何不变阵?” 戴著平巾幘,身著直裾深衣的中年人显得格外落寞。火光照耀下,一片枯叶被风卷著,擦过他陈旧但剪裁得体的靛青深衣,落进泥里。 儘管隔著些许距离,刚从碳窑归来的扶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文邹邹的对话。 “兵法有云,欲其西,袭其东,兵胜之术,密察敌人之机而速乘其利,復疾击其不意!”中年人悄然回首,望著对面一手握著环首大刀,一手举著火把的虬髯大汉,一字一顿。 “如今我已潜入东里,发现其防务甚为薄弱。既然守里之人已识破我军主攻西北,我们不妨將东南方的佯攻变为主攻。对方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如此一来,必可轻取此地!”” 他越说越激动。 “若是將此里作为反秦大业之始,將军攘臂高呼,必能...” 可那手持火把的虬髯大汉不以为然,反而狠狠剜了他一眼。 “闭嘴!” “將军损折了这些人手,確实是属下献计的过错。可將军作为反秦义士,切不可义气用事,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任,一时折了几个兄弟...”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绝门户!老子本是看你那张破嘴能帮我说动亭长,可这次听了你的计策,居然害得我折损这么多弟兄!反秦,反秦,反个鸟秦!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这他娘才是老子的目標!” 四下无声,一时顿住。 纵使隔著数十丈,扶苏依稀已感受到那中年人的怒火。 “既是如此,那请將军见谅,臣去准备明早的进攻了。” 中年人微行一礼,脊背在火光下绷得很直。 “站住!” 中年人腾地回首,语气先是惊喜,“將军可...” 可见对面的虬髯大汉只是嗤笑,隨即声调又低了下去。“...所谓何事?” “走?军师想去哪?” “自是军帐。” “军帐不在此方向。” “臣先去方便一下,將军有什么事请稍候片刻,马上回来。” “可若是没有你的项上人口,如何向兄弟们交差呢?”虬髯大汉放声大笑,饶是扶苏隔了老远,都能听见他撮那黄牙花子的声音,“既是军师失策,致使弟兄们枉死,那这债,自然该由军师的血来偿。” 话音未落,他手中火把猛地向前一递,火光几乎要燎到中年男子的衣襟。周围树林的黑暗中,影影绰绰地站起几条持刀的身影,无声地封住了所有去路。 中年男子的身体骤然绷紧。 他环视四周,看著那些在火光下闪烁著凶光的眼睛,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隨即深吸一口气,声音反倒是平静下来,带著一种认命般的嘲讽:“原来如此,將军要的,不过是个替罪羔羊,以安眾心。” “是又如何?”虬髯大汉狞笑,环首大刀缓缓抬起,“借你人头一用!”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环首大刀已挟著风声劈下。 中年人猛地后退,竟从袖中甩出一包褐色粉末,猛地在空中炸开。 虬髯大汉猝不及防,被那蓬炸开的褐色粉末扑了满脸,当即发出一声惨嚎,火把脱手落地,双手捂脸踉蹌后退。 “我的眼睛!剁了他!给老子剁了他!”他嘶声怒吼。 周围那几条持刀的身影闻声而动,立刻扑向中年人。中年人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转身就向黑暗中唯一看似薄弱的缺口衝去。 那正是扶苏大致所在的方位。 他猛地跃起,跳过地面上的一处枯草,身后最近的贼匪大踏步踩上之时,瞬间掉了下去,一声嘶喊,隨即没了动静。 不得已,其他追击的贼匪则慢下脚步,学著军师的模样跳过陷阱。顿时被拉开了些许距离。 扶苏凝神静气,握紧了短剑。 惨澹月色下,只见那中年人没跑多远,便顺势翻到坡边,摸起一块石头,隨手往坡下一滚。 滚落的石块在陡坡上弹跳著,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没入下方更深的黑暗里。 “人呢!?” “听见往坡下跑了!” “追!” 伴隨著一阵金铁交击之声,举著火把的贼匪们从那俯身於草窠之中的中年人身边跑过,滑下陡坡,顷刻间便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火光一闪一闪。 夜色又恢復了安静。 良久,那星星点点的火光也消失在树林深处,再也看不见。 孤月清冷,只剩下穿林而过的呜咽风声。 扶苏与姜对视一眼。 “抓人!”他压低声音,简单嘱咐了几句。 姜会意,点了点头,隨即在夜幕的掩护下退到一旁。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皎白的月光下,一个沾著灰土的脑袋冒出了草窠,隨即慢慢爬起,然后咯吱咯吱地踩著枯枝,小心翼翼地往林边走去。 中年人步履蹣跚,踉蹌著走向树林边缘,显然方才的急奔与惊惧已耗尽了他的气力。扶苏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蛰伏在阴影中,目光紧锁著那个越来越近的靛青色身影。 就在那人即將踏出林缘,踏入空旷地带的一剎那。 “动手!” 扶苏低喝一声,率先从藏身的灌木后跃出,左脚猛地踹向他的膝后。与此同时,姜从侧后方悄然扑上,动作迅捷如豹,一手捂向对方口鼻,另一手拧向其臂膀。 那中年人骇然一惊,但力竭之下已不及反应,只闷哼一声,便被两人合力制住。 “啊...”姜吃痛,压低声音轻哼一声。 扶苏旋即接手,捂住他的嘴,將冰冷的匕首压在他喉咙上,然后顺势將那中年人压倒在地。 月光如霜,浸透了林间每一片枯叶。中年人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復,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显出几分清亮,死死盯著扶苏近在咫尺的脸。 “勿要声张,我们並非贼匪。”扶苏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想活命,就別乱动。” 中年人身体一僵,停止了挣扎,喘息粗重。 姜甩了甩被咬出印痕的手,低声咒骂一句,警惕地扫视著周围黑暗的树林。 借著穿过林隙的惨澹月光,扶苏看清了他苍白的面容,额角有汗。 不是...这副姑娘长相...怎么看起来有点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脖子。 奥,有喉结,那没事了。 第41章 道不同 “你是那个...算命先生!”扶苏依稀想了起来。 被他认出的中年男人眼神迷茫地盯著他,无喜无悲,似乎好像默默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般。 “额...”扶苏也有些紧张,说起来,还是第一次如此之近的直面一个曾经想要自己命的敌人。 他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一下开场白: “你有权保持沉默...” 不对! “你...你是谁?”他问道。 中年人嘆了口气。“吾名为平。” 好吧,扶苏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这个男身女貌的中年人肯定不叫平。 靛青深衣纵有缝补,可衬里居然是脱色的绸缎,交领右衽的领口缘边虽然磨损,內里漏出的却是棉绒。 他继续用刀抵著他的脖颈,隨即让姜用麻质腰带和麻布將他捆了起来,细细地在他身上摸索著。 不摸不知道,一摸嚇一跳,那深衣里面...足足有四五个暗兜! 好嘛,他现在唯一能確定的是,“平”肯定不是此人的真名。 “验传、一小块碎金子、十几枚铜钱、书刀、半块玉璜、笔墨、还有一卷帛书...些许粉末...”扶苏细细打量著从他身上搜到的东西,审问道。“家当带还挺全,早就想跑了吧?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平眼眸精光一闪,隨即张口,声音嘶哑。 “依照秦律,若是活捉群盗,可赏十四金。公子若求財,平可助你获得远胜於此的...” 扶苏皱了皱眉头,给姜递了一个眼神。 姜一笑,隨即揭穿道。“群盗之罪?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傻?若是別人,算群盗之罪无可厚非,可作为六国余孽,刺探我大秦情报,抓住你,不光授予爵位一级,还另外再赏赐两万钱,你最好能拿出点配得上这两万钱的东西!” “啊,对对对!”扶苏连忙正色道。 “你可听见了?一级爵位,外加两万钱。你这颗脑袋,还有你这身破绸缎,现在可金贵得很,可我总归还是个旅人,不愿牵扯官府。”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跟后世中的影视剧一般,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这也太难了。 “可我也不敢轻易放你,一时自身安全难保,当然...我也得知道点比这赏更值钱的东西,比如...你是谁?来自哪里?那捲帛书上写了什么?还有,你腰间这半块玉璜是来源何处?” 平的脸上掠过一丝波动。 “你可听见了?十四金,爵一级,外加两万钱。”扶苏用短剑拍了拍他的脸,“但我对你的脑袋没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它里面的东西。说吧,你是谁?那捲帛书和半块玉璜,又是什么来歷?” 平的脸上掠过一丝波动,隨即认命般轻舒一口气:“赏格虽重,终是一锤子买卖。公子之才,岂是区区爵位可限?平所知所能,可助阁下封侯拜相。” “哦?”扶苏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手中短剑却握得更稳。 “秦以法为纲,而忘仁义;以吏为师,而绝教化;以刑立威,而失民心。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如今劳民伤財,民心尽失,我观公子举止仁义,若是由我辅佐,何愁不可封侯拜相?” 搁这画大饼,把他形容成歷史小说主角是吧? “公子,可曾想过醒握长剑定乾坤,醉倚香肩忘古今?”平微微一笑。 “你倒是好大的口气!”扶苏微微一笑,“如何做到?何以为凭?” “公子可知刚才东里攻防?” “怎么,试探我?” “平家身性命自在公子手上,焉敢试探!”平隨即正色道,“我与东里之中的一位贤才隔空对弈,互有胜负,若是由我执掌防务,那东里便坚不可摧,如今...” “东里之事,我自有计较,轮不到你来摸我的底,你还想弄清楚我对东里现状了解多少?”扶苏冷笑,用书刀拍著他的脸颊。 平一愣,隨即埡口而笑。 “公子之智,亿万斯年!便是平此生苦苦而寻得的大才!”他隨即眼圈泛红,险些落下泪来。“如今平终於明白,天命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呵,扶苏开始理解为什么皇帝都喜欢奸臣了,这马屁拍的他甚是舒服。 他和姜相视一笑,隨即附在姜的耳边,轻声唏嘘:“姜娘你看,之前你要是这么评价我,说不定我中招了,心甘情愿的去打天下。” “子恆此言差矣。我若早些这般说,那便是刻意迎合,与此人有何分別?我之所言,皆出自亲眼所见、切身所感。正所谓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又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姜虽不才,亦知民心即天命。子恆体恤东里乡人,解其困厄,此即合於天道民心。彼所言秦忘仁义,却欲以权谋诡计代之,岂非南辕北辙?”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况且,吾观子恆,乃昔楚庄王蒞政之姿,三年不翅,不飞不鸣,又岂是那般易被虚言所惑之人?待到风起,一鸣惊人。子恆若真是那般易被虚言所惑之人,我也不会在此了。我要追隨的,可不是一个爱听漂亮话的子恆。” 扶苏一愣。“你这是真心的?” “自然!” “我读书少你別骗我啊。” “全凭子恆怎么想。” 望著她一脸贼笑,扶苏顿时明白了。 好嘛,这坏女人,天生就是当奸臣的料啊!引经据典,吹的他五迷三道! 姜笑意更深,眼底却是一片澄澈的坦荡。 “子恆说自己读书少,那姜便说些不读书也能懂的话,真心话若裹了蜜饯,难道就不是真心了?关键在於,这蜜饯是涂在外头遮掩酸苦,还是从芯子里自然甜出来的。” “行行行打住!” 扶苏深深吸了口气,方才不过是说笑,可那平那番称王称霸的话,却著实撩动了他的一丝心弦。 因此,他便先要以毒攻毒,既然姜娘身家利益与他牢牢绑定,倒不如先听听她的话,满足下自己那小小的虚荣,顺便校准下认知,免得自己一时上头,被那平所骗。 或许,扶苏心里还有一丝丝想听美人夸耀的小心思。 当然,这不是重点。 “继续说。”他旋即回首,望向平。 平一愣,语气也低了几分:“平自是出身显赫,家族自幼佐一国国君,从小便对相权之术有所耳闻,可自幼出家,被一方士收养,如今暴秦当道,家师特令我下山寻新王,灭秦立新朝,公子自是天命所归...” “哪国国君?” “啊...?” “我问你是哪国国君,战国七雄,总不会是秦国吧?” “额...” 他內心暗暗发笑,若是没有姜娘,估计这会已然上套。 “没关係,不说是吧,我有办法让你交代。”扶苏不屑一顾,膝盖用力,盯著中年人的肚子。“別扯这种天命所归的鬼话。” “公子又怎知平的家族,辅佐一国国君不是谎话?”平一脸无奈,乾脆闭上眼睛。“既然公子半点不信平,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可没说半点不信,你身著的深衣內里是脱色绸缎,又隨身携带绢书,绝非凡夫俗子,辅佐之事多少有些实在。至於『天命所归,下山寻新王』之类的,就不要多废话了。”扶苏点头。 时间紧迫,他既要摧毁这中年人的心里防线,又不能让他彻底陷入绝望,闭口不言。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若是先生解了这东里之围,我便放先生离去。”他一字一顿,拋出了自己的条件。 “公子大才,平已认识,断不会再说那套受命於天的鬼话,只是以公子才学,若是起兵反秦...” 平直视扶苏,努力捕捉著他的表情,隨即转向姜娘。“夫人亦可母仪天下。” “登...登徒子!...说什么呢!”姜顿时有些慌乱。 “先展示下你的诚意,带著我们穿过封锁,进入东里,之后我们再谈谈別的事。”扶苏正色道,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 他將玉璜、碎金和帛书还给了平,而將验传揣进了自己的怀中,隨即起身。 “你选择活在过去和未来,可我只能活在当下。” “跟我们一起进去,军师,然后你就自由了。”扶苏淡淡地说道。 第42章 过墙梯 姜猛地一阵呛咳,险些要吐出来。 无他,从东里保卫战中扒下来的贼匪衣服,来不及清洗,混杂著血腥和陈年污渍...实在是太臭了。 扶苏亦是强忍噁心,心想待到这场保卫战打完,一定要好好洗个澡。 回头再看向刚从树林中钻回来的姜,顿时有些痴了。 果然,好看的姑娘哪怕套麻袋都好看。 纵使一身破衣烂衫,远远望去,依旧皎若太阳升朝霞。 他隨即抄起一把木炭灰,在姜脸上抹了抹,总算是看不出这是个清秀姑娘还是个黑瘦小子了。 “有多少人能听出你的声音?”扶苏也给自己脸上抹了一把,背起褡褳。 “没多少,不过最好还是由主公代劳。”平隨即检查了下自己的打扮,然后用书刀帮扶苏弄了一个裹头,不同於綰髻束髮的官吏和平民,这些贼匪髮式显然更为凌乱。 “就別想逃跑,明白嘛?”扶苏警告道。“若是打退贼匪,我们都有活路,要是你提前落跑或者弄出什么响动...” 他秀了秀与平用绳索系在一起的左手腕,右手举起了短剑。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保证你会和我一起死。” 月色如水,透过稀疏的树叶,在林间空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平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主公真乃神人也,平无法取得主公之信,甚是可惜。” “废话。”扶苏毫不客气地回击道,“你不也一直想拿我的命去反秦嘛?那就拿出点能耐出出来。” 平赶忙拱手,可右手被扶苏捆著,只得狼狈地举起左手,半行一礼: “出自幽谷,迁於乔木,平当效那曹沫劫盟之行,助主公破此危局。事若不成,甘受斧鉞!” 他顿了顿,“更何况,主公胆识过人,有信陵之遗风,平岂敢不尽心?只望主公对那起兵反秦之事,多加思虑!” 扶苏无奈地笑了笑。 ----------------- 背起碳篓,三人摸到了营帐之前。 相比於向东里內的警惕,贼匪们向外的布防要宽鬆许多。 原本应巡逻的哨兵靠在帐边,呼呼入睡,隨身的铁杖更是丟在一旁。 阵阵痛苦哀嚎止不住地从帐中传出,门口值守的贼匪虽多有掛彩,三三两两躺在地面上,手上还止不住地扒拉著零散的铜钱,发出叮噹脆响。 有几个胆大的,更是不时將头探入营帐之中,偷偷瞄向帐篷內几个嚎得有气无力的贼匪,仿佛在覬覦著什么。 也是,毕竟一群有今天没明天的人,只怕是生怕“兄弟”死的时候,自己捞不到钱罢了。 个別举著火把的贼匪路过,只是贪婪地望著地下躺著的“財物”,倒是对站著的三人不理不睬。 “这下策如何?”平微微抬手,向扶苏耳语道。 下策,便是他们正在进行的正面潜入,行险一搏,趁敌將疲惫、匪徒惊魂未定之际,偽作溃散匪眾,利用对贼营口令的了解,伺机潜入。 扶苏內心稍安,跟著平沿著环形营帐转了一圈之后,走进一处黑魆魆的营帐。 这处营帐在周围一眾举火的营帐衬托下,显得格外冷清。 “这便是贼寇堆放粮草之处。”黑暗中,扶苏看不清平的表情,“原本我向贼將建议,备足三日,东里必破。以臣愚见,东里之中必有公子同伴,是否?” “並无。”扶苏有些犹豫,坐在一处草甸之上。 “绝不可能。” 扶苏抓紧草甸:“刚刚结识的熟人罢了。” 平应声回道:“公子说笑。” 扶苏愕然,心中猛地一凛,隨即开口:“什么都瞒不过军师,確实是认识很久的老友。” 平附耳过来,“怕不是生死与共过的老友?” 扶苏顿时一惊。“凭什么?” “夫人身高七尺,手无劳作之茧,亦无桑织之痕,动輒以『我』而非妾身自称,必是出身高官望族。既然如此,公子仍然携夫人行险前往这贼匪围困之地,若非其中有生死与共之人,大可在此处等秦军锐士前来助阵。” “关你屁事。”扶苏咬牙。 “那公子便是承认了。”平话锋一转,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仿佛看穿一切,“平自当竭力辅之,公子可曾考虑中策?” “中策?”扶苏攥紧了短剑,心念电转。烧毁粮草?这固然能引起注意,可也会立刻引爆整个贼营...他们真正的杀手鐧是黑火药和等待秦军,眼下最需要的是时间,而非激怒这群亡命之徒。 倘若是逼得对方狗急跳墙,那更是得不偿失。 平在黑暗中无声地摇了摇头,压低嗓音:“非也。烧粮乃玉石俱焚之下下策。平所言中策,乃断其蹄爪。” 见扶苏目光微凝,平继续道:“贼將马匹,皆拴於营西背风处。白日鏖战,战马疲惫,夜食精料后便会安静歇息。此时若將『堇毒』混入其盐砖或草料之中...” 扶苏立刻明白了,隨即想起平身上那包粉末。 按照平的说法,此毒发作迟缓,但一旦战马在次日衝锋时血液奔涌,便会骤然癲狂倒毙。这不仅能废掉贼寇最强的机动力量,更能製造巨大的混乱与恐慌,且不会立即引火烧身。 “如此甚好,走!” 三人不再言语,借著夜幕和杂乱营帐的阴影,如同鬼魅般向西摸去。越靠近营西,空气中瀰漫的牲畜腥臊气味便越浓。 果然,一片稍显开阔的洼地里,拴著二十余匹战马。马匹大多垂首休息,偶尔发出几声疲惫的响鼻。马厩的守卫比別处略强,可终归也就那么回事。 一个拄著短剑的贼匪靠在简易的栏杆上,头却一点一点,显然也在与困意搏斗。 马槽內尚有余料,旁边堆著些乾草,一块灰白色的型盐就掛在离守卫不远处的木桩上。 “位置尚可。”平用气声在他耳边说,“型盐最佳。寅末来时,用那堇毒,撒在面上,混其水汽与盐味,马匹趋盐,必会舔食。不出两个时辰,待其衝锋驰骋,气血狂涌之时...” 扶苏点头,望著平的身影如同路过巡岗的贼匪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向那灰白的型盐,衣袖似是无意般拂过表面。整个过程不过一瞬,那守卫的脑袋只是点得更沉了些。 平退回时,几不可察地向扶苏頷首。 “记一下这个位置,以及刚才的粮草之地。”扶苏转头望向姜,“到时候用石弩处理。” 姜点了点头。 篝火映照下的人影晃动,让他更觉得这里並非久留之地。 刚才巡行,他已然发现向內的包围圈仅有几个出口,其他皆被临时的木製拒马和夯土所封,还有举著火把的贼匪在看管。就连通往东里的溪流,也打上了几段桩子,既便於贼匪们通行,也防有人沿水路潜入潜出。 几处放开的要道,松松垮垮地挖了几个陷坑,虽未偽装,可震慑之势已足。 扶苏並不觉得这是那个作风粗鄙的贼將能干出来的事情,不禁感慨自己捡了个宝。 “给我们几个能靠近东里的身份。”他轻声发问道。 “季、苍...其中,季是贼匪近来刚刚掳掠的工匠,之前我安排他们製作简易城梯,若以观察东里垣墙为由,可以靠近东里。而苍则是我安排看管他们的头目。”平声音一顿,显然有些犹豫。 “只是?”扶苏望著一个持著火把的贼匪走过,约莫著天色。 已近夜阑,给他们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若是天色转亮,只怕再也回不去了。 “只是如今我已被贼將记恨,想必苍也一併被罢黜了,只有一人身份可以用...其他人多半相识,难免露出破绽,而且...我之前叮嘱过亭哨,之前跑出去的人必然会返回,所以除非持有大王手令,不然绝不可放过去...” 扶苏一愣,这情景,怕不是商君重演? “那可不一定。”他心生一计,带著几人走出了粮草帐,来到营口。 夜色下,关隘前一名哨兵拄著刀,连打了几个哈欠,已然困得不行,下巴托在刀柄上,时不时地晃了一晃,另一人早已躺下,鼾声大作。 “站住,口令?”见三人到来,醒著的哨兵有气无力地盘问道。 “反秦!”扶苏模仿著贼匪的粗豪,把火把往前一探,差点燎到两个贼匪的眉毛。“直娘贼!老子跟將军议到现在,你们倒挺自在!” 还在睡梦中的贼匪猛然爬起,气势上就输了一节,再看扶苏的脸,倒是又面生又熟悉。 “大人...大人...教训的是,是小的不长眼了...”他揉著大腿,梦囈似的回答著。“上將军倒是面生的很...” “不认识我?將军没跟你说我的事?是我作亭长久了,不来这军帐,便训不了你了?” 哨兵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慑住,顿时矮了半截:“亭、亭长息怒...” “军师那狗东西在哪儿?”扶苏不等他反应,一把揪住他短褐的交领,“害死那么多弟兄,老子正要寻他是问!” 这话戳中了营中將將传开的小道消息,哨兵最后一点疑虑尽消,只剩惶恐:“小的不知,真不知啊...” “你们两个,给我滚去弄点酒肉来!”扶苏顺势將他搡开,摸出几枚铜钱丟过去,“冻死老子了,这儿我先看著。快去!” 得了钱,又巴不得离开这煞星,两个哨兵如蒙大赦,含糊应了一声,忙不迭地溜走了。 眼见二人身影没入黑暗,扶苏才暗暗舒了口气。 平在一旁微微頷首,低语道:“公子急智。” 第43章 黎明 过了岗哨之后,再无巡逻的贼匪。 “等等!”扶苏指了指远处的东里,压低声音,向著姜说道。“你先带著木碳回去,安排他们把木炭碾碎,越碎越好。” 姜娘点头,隨即接过平的背篓,旋即离去。 扶苏掏出蜜饯,仔细回忆著原身扶苏公子记忆中小篆“撤”的写法,然后用手细细掰成微末。 “来,跟著我,別乱动。” 他死死拽著平,在夜色下开始撒了起来。 若是天亮之时,蜜饯能够吸引蚂蚁...形成一个大大的“撤”字... 那扶苏相信,这效果可堪比“鱼腹丹书,篝火狐鸣”的。在这个迷信的时代,他希望能够起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陈胜吴广能做的,我扶苏就做不得?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啊?你说我是王侯?那没事了。 月亮薄薄地铺在土路上,四下僻静。 扶苏勉强支起了酸疼的背,可手腕相连,他得带著那平一起行动,因此纵使过了一刻,他也只撒完了一个“撤”字的偏旁部首。 “主公,可是要撒个『撤』字?”平问道。 “正是。”扶苏没好气地答道。 “那...主公...”平强忍著笑意,沉声说道。“主公撒错了...” 撒错了?扶苏暗自回忆道,“没错啊?” “主公撒的『撤』,乃是小篆,是那暴君寄希望於刻在石碑和铜钱上的小篆...”平缓缓而道,“且不说那些贼匪们识字的没几个,就算有识字的,那暴秦焚书坑儒,以法为教,教的也是隶书,自然黔首百姓认识的也是隶书,而非小篆...” 扶苏顿时心头火起:“那你咋不早说?” “主公也没问我啊...我这跟著主公转了这么久,才知道主公想要撒个撤字...”平一脸无奈。“主公若是信任平,先问平一句,也是好的。” “....” 扶苏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奥对,他是没问。 “算了,走!”他猛地挥手,两人趁著朦朧夜色,赶回里署,盘点著手头材料。 署內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铺在简陋的木案上,映著那些反覆熬煮、结晶却依旧稀薄的硝石。墨鳶盯著眼前少得可怜的成果,手指紧紧攥著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 “子恆...姜娘...硝还是不太够...”墨鳶紧咬牙关,眼圈泛红,眼下浮著一层淡淡的青黑,昨夜在眾人面前挥斥方遒的气势,此刻荡然无存,只像个交不出功课的小学生。 纵使里中的妇孺扫尽了厩溷的白霜,可作为火药中最主要的组成部分,经过加水、过滤、蒸煮、烤乾之后,依旧少的有些可怜。 “只是硝嘛?”姜问道。 墨鳶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姜没再多问,隨即转身重新踏入了月色,脚步声渐远。“我去去就回。” 她的身影很快融进夜雾里。 扶苏拍了拍墨鳶的肩膀:“没事,剩下的交给姜吧。” 他看著她低垂的侧脸,灯火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一句“辛苦了”在喉咙滚了几滚,却莫名说不出口。沉默了片刻,才有些生硬地挤出话来: “你还挺厉害的...” 墨鳶小心地抬起眼,见他脸上並无责难,只有倦色与诚恳,紧绷的肩膀才稍稍鬆了下来。 扶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挠了挠脸:“你真厉害啊。”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寂静里,只有灯芯偶尔噼啪轻响。 ——扑哧! 倒是墨鳶先笑出了声,化解了空气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滯。 她忽然转身,旋进了里署庖厨。 正当扶苏还在好奇之时,却只见她跌跌蹌蹌地端出了一个冒著热气的陶碗,递给了他。 “子恆,你累了吧?”她问道。“我给你...你们煮了粥。” 扶苏接过,粗陶碗传来的暖意迅速渗透掌心。 他低头看去,粟米粥熬得稠稠的,浓的化不开。 “谢...谢...” 儘管没有喝下,却感觉一股暖意已然流进了肠胃之中,他微微吹气,缓缓喝了一口。 ——隨即剧烈咳嗽起来,差点喷在墨鳶脸上。 “打死买盐的了!” “啊?”墨鳶一脸慌乱。 “你咋了放这么多盐?”扶苏一口喷了出来。 “大父说过...给在外归家的游侠造饭,要多加盐巴?” “算了...以后做饭这种事你还是交给我吧...”扶苏一脸无奈。 他眼前突然浮现起刚刚屠完狼时,昌喝著他煮的粥,望著墨鳶一言难尽的表情。 合著那会昌是真没尷吹他的厨艺啊? 他只得有些无奈地走进庖厨,把架在土质灶眼上、状若圆底燉锅的沉甸甸的陶釜端饭起。 清晨的天光已经从天边慢慢越过庖厨的低矮的门槛,不再需要油脂灯,只要朝东的户门敞开,扶苏便能看清灶台的样子。 还挺整洁的。 “你再跟我说说昨晚的事。” 他隨即把上面带著窟窿,宛如蒸锅的陶甑小心翼翼地搁到一边,毕竟煮粥也用不上陶甑。做完,才將墨鳶放在一旁的整盆还冒著热气的咸粥都倒回了陶釜之中,加几瓢水。 听著她的描述,仿佛能看见墨鳶站在墙头,沉静发令的模样,扶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安心。 “厉害!真不愧是我家...真不愧是你!”他顿时乐出声。“牛啊!” 本想再回锅下,可还没来及的生火,姜便已提著两大袋硝回来了。 “你从哪拿的?” “医工那里。”姜笑道,“还记得里典曾经提到过此处医公存放了些药材嘛?” 扶苏眼前一亮。 “走!” 兵贵神速,再顾不得粥,他赶忙衝著里属外奔去。如今材料俱全,必须赶在贼匪们下一次进攻前,造出能救命的雷火之事。 过程繁琐而危险。扶苏先安排几人赤足立於埋於湿泥中的金属扎甲上,以消除静电,称量用的砝码,则用从平那里搜到的上好半两钱所替代。 虽然上辈子他虽然没看过几本歷史小说,可终归处於对工科的兴趣,多读了几本书,还是对黑火药有所了解。 在他脑海中的,不是他所说提到的“硫一,硝七,碳占二”的泛泛配比,而是人类经过1000多年的歷史中,无数次实验,得到的最优配比。 火药是如雷鸣般炸响,还是只是如墨鳶一般仅能够弄出些许黑烟,核心要义便是配比与原料。 可他的心始终悬著,尤其是在木炭与硫磺混合后,那最后加入硝石的一步。 他將陶碗递给墨鳶时,下意识地往回缩了半寸。 就在这时,远方隱约传来一声號角,虽模糊不清,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最后一步。”扶苏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微微颤抖,“记住,轻,慢,匀。你的小命,就在这分寸之间。” 墨鳶隨即收敛了脸上的激动,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陶碗。 扶苏隨即又將同样的粉末递给了几位妇人,像老妈子一般嘮叨著叮嘱她们务必使用木勺,绝不可使用铁器。 “一个时辰!” “要把那碾的儘可能地碎!混合时间不可低於一个时辰!一定要慢!中间要適当滴入少量烈酒,切不可完全乾燥!” “谨遵子恆之命!”墨鳶挺直了背,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喜色,小心翼翼地蹦躂跑开。 扶苏笑著冲墨鳶挥了挥手,看著她小心翼翼碎步跑开的背影,心中不禁感慨这丫头的纯粹可爱,可隨即便被身后一个戏謔的声音打断,让他脸色一僵。 “那个平,还说什么了嘛?”扶苏赶忙问道。 他转头望向远方渐明的天际。 长夜已尽,一丝鱼肚白从东方的山脊后渗出,將沉甸甸的墨蓝天幕悄然稀释。寒气依旧刺骨,但远山重叠的轮廓在渐明的天光里显露出清晰的墨色剪影。 姜微微抬手,指向低矮的夯土垣墙:“那个贼將的性格极其坚韧狡猾...” 顺著她手指方向看去,远处的垣墙上,放哨的妇孺身影在业已燃尽的篝火余烬旁瑟缩著。 “他天亮之后还会继续进攻,昨晚的失败只会让他更加疯狂。”她话锋一转,有些好奇地问道。“你这雷火之事究竟有多大威力?” “大到能救我们一命。”扶苏正色道。“除了墨鳶和你,別人我都不敢告知的配方的程度。” “那陛下没让你主持这雷火之事的锻造,多少有些可惜了。”姜笑道。 “没办法,等你亲眼所见,才能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我需要你继续审问那个平,我需要儘可能多的信息,包括贼將的性格,人数,兵器,来歷…” 话音刚落—— 號角之声骤然再起,这次近了许多。 “你倒是越来越像个將军了。”姜笑道。 扶苏耸了耸肩,只是回道:“我去东南。” “我留守里属。” 两人对视一眼,未再多言,分道扬鑣,各自转身没入渐亮的天光里。 第44章 斗將(求追读!求收藏!) 待扶苏站上垣墙,不禁感慨自己被看过的影视剧骗得有些惨。 纵使知道面前只有百余人,可真当他们呈扇面展开,算上简陋的竹梯,马匹,足足占据了后世標准足球场那么大的面积。前方布置了十余骑兵,几个步卒弩手紧隨其后。再往后,便全是衣衫襤褸,挥舞著各式兵器的草寇。 秦朝的“五兵”,弓弩、戟、矛、剑、盾,贼寇手里样样不落,若是算上刀和鎧甲,足有七种。 不过武器混杂,倒对他们来说不是件坏事,说明这帮人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 可扶苏再看向自己的身旁,几十个妇孺和孩童扛著竹枪,面对著底下黑鸦鸦的大军,瑟瑟发抖。 唯一横跨在两者之间的,只有那道高度勉强到他下巴的夯土低矮垣墙。 迎著渐渐升起的日光,七八骑各色马匹夹杂中间,那虬髯大汉身著白盔白甲,显得格外耀眼。 他策马缓缓上前几步,马鞭遥指垣墙,声如洪钟: “尔等黔首,负隅顽抗至今,也算有些胆色!此刻献降,本將军或可饶尔等妇孺性命!” 回应他的,是一片紧张的死寂,只有竹枪在妇人手中微微颤抖的嘎吱声。 扶苏皱紧眉头。 事到如今,便不再是实力之爭,而是攻心为上了。 “久仰將军威名,不妨进里一敘?”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里典,语气平静。 “打开里门,然后去里署把人接过来...” “先生疯了!”里典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说道。 “要么就按照我说的做,要么我们就都死定了。”扶苏隨即转头,不再理会里典。 他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恐惧压在心底,声音刻意染上一丝慵懒与不屑。 “久仰將军威名,不妨进里一敘?军师已在城內设下酒宴,就待將军到来,我们共商大计,如何?” 这下,垣檣下亦是一片死寂,贼匪们也不住地窃窃私语。 “安静!”虬髯大汉拨马回首,持鞭怒骂,以定军心。“黄口小儿,军师安在?你叫他出来与本將军说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扶苏心头一紧,挺直腰背,努力思考如何回话。 他需要拖延一点时间... 可旋即,里署的桌案由一个腿上有伤的蹣跚汉子送了上来,他附在扶苏耳畔说道。 “我乃什长婴,传那工师婆娘的命令,一切以恆先生之言为准。”扶苏隱隱能够听出,他语气中多少有些不服,“还有另外一个贾人婆娘说恆先生可能需要那个俘虏和桌案,一併让我给捎过来。” 里典再无犹豫,隨即下檣,听著里门闷闷旋开的声音,扶苏心中终於有了底气,隨即放声高吼。 “將军不会是不敢吧?” 他乾脆盘腿坐在了桌案上,居高临下,閒適自信。不时与身旁的汉子嘲弄几分,欣赏著底下的骚乱。 “安静!”虬髯大汉勉强压住底下人的阵脚,“不过是妄言罢了!” “妄言?”扶苏转身,將平从身后拽了出来。 虬髯大汉眯眼俯身,只见晨曦之中,那人身穿靛青深衣,头戴儒巾,不是军师,又是何人? “將军!”平隨即高喊。“臣已在里中备好酒宴,以將军之勇武,先生之仁德,平之智谋,何愁天下不定!请將军速来里中,我们把酒言欢!” “竖子!逆贼!安敢坏我军心!”虬髯大汉顿时心中一惊,他强压惊惧,厉声高喊,“安敢下来与我一斗!” 扶苏身边那传话汉子见状,旋即將弩向前倾斜,用双脚踩住弩臂前端的铜弓弣,弯腰发力,双手鉤住弓弦向上,掛到“牙”上,搭上弩箭,起身欲射。 可被扶苏一把按住。 若是双方一通乱射,引发混战,哪有这么好的机会斩去这贼將的锐气? 他眼神一飘,见昌已在垣墙待命,冲他点头,顿时心安。 “昌!” “末將在!” 昌旋即起身上马,骤然出里,破口大骂: “汝反逆不道,吾今奉恆先生詔前来討汝!汝当束手受降,免你罪犯!还不给你章昌爷爷跪下!” “暴秦无道,本將伐秦救民,顺应天道,汝等小儿,嘴上无毛,安敢轻我!” 话不投机,那虬髯大汉纵马挺剑,来战昌,两马相交,双器並举,一阵金铁相交之声,看的扶苏有些愣神。 饶是昌弓马嫻熟,依旧被那虬髯大汉的压著,转灯儿般一阵廝杀。 眼见斗到五十合以上,不分胜败,可那虬髯大汉身下的白马確是口鼻喘气,眼见毒发。 扶苏眼见到了时候,旋即高喊: “昌將军且看!此非人力,实乃天意!贼人跨白马而作乱,此马知耻,寧折膝而不愿助逆也!” 昌闻言,抽出弒君,寻个破绽,猛地劈砍。 那虬髯大汉抽剑欲挡,可身下白马蹄下一软,骤然倒地,带著虬髯大汉身形不稳,摔在地上,弒君剑带著余威,猛然撞上那猝然举起的宝剑,发出一记清脆的金石相击之声。 ——鐺! 虬髯大汉猛然后撤,手中长剑已被昌击飞,他赶忙后撤两步,躲进军中。 城上短暂的寂静后,军师平最先反应过来,连声呼喊,引得墙上妇孺也跟著喧囂起来,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官大夫!彩!” “官大夫!彩!” “官大夫!彩!” 贼將脸上的狂怒凝固了,转而化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惧。他死死盯著扶苏,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穿。 “將军...”扶苏开口,声音竟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平稳。 他强迫那颗快要撞出胸腔的心臟慢下来,將堵在喉咙口的粗气慢慢呼出,声音里刻意染上了几分意兴阑珊。“敬酒不吃吃罚酒,何必呢?” 他的目光穿透喧囂的战场,牢牢钉在虬髯大汉脸上。 那大汉正因军师的背叛和被昌所败而惊怒交加,猛地感到一道视线,他霍然抬头,正对上扶苏的眼神。 扶苏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刻意勾起不屑一顾的怜悯。 虬髯大汉脸上的横肉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握著环首大刀的指节捏得发白,他原想怒吼,可声音却卡在喉咙中,在扶苏那道平静的目光的凝视下,竟一时忘了如何发声。 “烟!”有妇孺指向竹里的里署方向,“有烟升起!” 扶苏一愣,顾不得再死盯著敌將,而是望向军师平。 平似乎也是一愣,神情紧张,衝著他慌忙摇头,“並非...夫人...所为。” 再回过头时,虬髯大汉的神情亦有些错愕。 扶苏暗骂自己失態,好在相比那贼將,他多了几分信息优势。 没有爆鸣,说明应该不是火药混合出什么问题,如今妇孺均在各处防守,也不可能是做饭意外起火,那么便只剩一种可能... 他高声大笑,转身向著里署方向高声吼道。 “放!” 再回头时,他嘲讽道:“將军若是不来,那我便將饭食送过去了!” 第45章 火攻(求追读!求收藏!) 破空之声响起,像是绷紧的琴弦猛然放鬆,又像是职业羽毛球手的奋力扣杀,晴朗的空中仿佛出现了些许黑点。 一团黑物从里署方向缓缓升空,划破清晨微凉的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声。 在场的眾人之中,只有扶苏知道那並非巨石,而是一大兜烧得正旺的木炭。 它们在空中翻滚、散开,宛如一场逆升的流星火雨,拖著黑色的尾烟,朝著贼军阵列的营盘和那些挤作一团的步卒头顶,覆盖下去。 ——轰! 火雨落地,堆放著粮草的营帐骤然起火,带著噼啪的爆裂声,黑烟腾空而起。 扶苏依旧站在垣墙上,衣袂在热风中微微拂动。他居高临下,將目光投向那目瞪口呆的虬髯大汉,轻蔑嗤笑。 “將军,炭火已至,酒宴尚温。” “你,来是不来?”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骚动。 证据確凿,营盘起火,军师叛变,敌將骇人...所有的疑虑都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垮。贼匪们的心理防线,终於彻底崩溃。 他们用实际动作回答了扶苏,丟下武器,如同潮水般向后溃退,仿佛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那虬髯大汉僵在原地,他望著垣墙上那个仿佛执掌火焰的年轻人,又回头看向已呈雪崩之势的部队,脸上的凶狠早已被近乎绝望的茫然取代。 可迷茫似乎只持续一瞬,他便爆发出一阵凶狠的气力,高高举起环首大刀,硬生生地將溃逃转化成了撤退。 “弟兄们,隨我先去灭火!” 他將手中的短剑丟还给步卒,隨即抢过身边另一个人身旁的马匹,隨即翻身上马,衝著营盘奔去。 身旁的几个骑手旋即拍马跟上。 垣墙之上,扶苏將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看到了那虬髯大汉在火光与浓烟中试图重整秩序的背影,也看到了贼军暂时失去战意的现实。 他不再看向那片混乱,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城墙上每一个崇拜地望著他的面孔,无论是妇孺,还是那位刚刚对他刮目相看的传话汉子。 “里典。”扶苏一字一顿,声音丝毫没有胜利后的喜悦。“贼人暂退,但未远遁。立刻清点伤亡,加固防御。昌,带人警戒,防止敌军狗急跳墙,小股偷袭。” “唯!”里典与昌齐声应道,语气中充满前所未有的信服。 他最后將目光投向平。 “我们带回来的木炭不多,还有一部分应用於火药。因此哪怕將剩余竹炭掷出,大火最多也就能拖出他们半个时辰,军师可还有其他良策?” 平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主公神机妙算,平...心悦诚服,暂无巧思。” 那就麻烦了。 扶苏步下垣墙,將身后的喧囂、火光与浓烟暂且拋开。虬髯大汉虽遭此重创,可表现出来的凶顽和残存的组织力却仍让人大吃一惊。 也难怪军师平之前会选择辅佐这样一个人,不是他没有识人之明,而是这虬髯大汉所展现出来的坚韧不拔,绝非庸碌之辈。 此人绝不会轻言放弃。 下一波攻击,將不再是试探与计谋,而是倾尽全力的疯狂。 他只希望,能够继续给竹里再多爭取一点时间。 扶苏的脚步在夯土阶梯上略显急促。胜利的欢呼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他步下垣墙,將身后的喧囂与火光暂且拋开。短暂的胜利喜悦,很快被更沉重的压力取代。时间,他们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他草草花了一个时辰巡视了一圈防务,心却早已飞向了里署后院。 那里,才是他们最后的希望所在。 里署的后院已被改造成一个临时的军工坊。 几名妇人正按照扶苏先前教导的方法,用木勺小心翼翼地在陶盆中混合著黑火药原料,神情专注。 而墨鳶本人,则蹲在角落,对著一个冒著青烟的陶罐,小脸皱成一团,手里还拿著一根烧焦的木棍,地上散落著一些炭块。 “所以,”扶苏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那报废的陶罐和墨鳶脸上的炭灰,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那阵让我们城上城下都嚇了一跳的烟,是你搞的?” 墨鳶闻声抬头,看到是扶苏,脸上瞬间飞起红霞,又是羞愧又是后怕,慌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想將烧焦的陶罐藏到身后。 “子恆...我不知道...我以为未加入硝石粉的粉末还是安全的...可、可我一心求快,搅拌得急了,没想到鬢髮鬆散,一缕头髮竟不知何时落进了罐中。那陶罐粗糙,髮丝缠著炭硫粉打旋...我只听刺啦一声轻响,眼前驀地爆起一团火光,接著便是浓烟...” 扶苏嘆了口气,原来是他没有说清楚,让墨鳶误以为三种材料混合之后才有危险。 至於鬢髮点燃,应该是静电火花。 姜终於开口,声音带著点调侃的味道:“嗯,效果很显著。幸亏只是个小罐子,反应剧烈了点,喷了我一身灰,没真炸开。” 扶苏这才注意到,姜的鬢髮和肩头確实沾著些许菸灰。 他一阵后怕,若真是引爆了旁边那些正在混合的火药...后果不堪设想。 可终归他还是鬆了口气。 毕竟...不是敌人的阴谋,不是內部的叛乱,只是一个意外乌龙。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下意识地望向姜,看到她虽然灰头土脸,眼神却依旧镇定,甚至带著一丝完成精准计算的得意。 “然后呢?”扶苏看向姜,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那阵及时雨般的炭火,是你的手笔?” 姜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算计得逞的弧度。 就在这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取代了后怕。 “多亏鳶娘將石弩的望山校准得分毫不差,又算准了风力。我呢,只管点火装填罢了。看到烟起,我就知道机会来了。” 扶苏不可思议地望著两个灰头土脸,却又相视一笑的姑娘。 阳光洒在她们的肩头,一股意料之外的喜悦突然涌上心头,混合著一种奇妙的满足感,他的肠胃突然像饿了很久的人喝下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后那样。那暖意熨帖而下,瞬间驱散了所有盘踞不去的寒意与空虚。 他努力张开嘴,突然想说些什么。 “额...幸好...有你们...” 墨鳶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可两朵红晕却顽强地从炭黑下的脸庞上突了出来。 姜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那双总是闪烁著讥誚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阵慌张。 “报!”一声悽厉的妇人呼喊自院外传来,瞬间掐断了所有温情。 姜仿佛是感激般地抓住了这个打破僵局的声音,甚至没敢看扶苏,只是朝著院外慌忙回应道:“知道了!慌什么!慢慢说!” 墨鳶小声说道:“子恆,军事要紧,你快去吧!” “贼匪们…又回来了!”那妇人衝到院门,脸上毫无血色,指著垣墙方向,“黑压压的一片,比刚才多了一倍都不止!他们……他们还带著东西!” 扶苏迅速爬上最近的一段垣墙,夯土潮潮的,还带著夜的露水,一抓上去一手泥。 方才退去的敌军,去而復返。 眼前的景象与先前的齐整判若云泥。 第46章 黑暗降临之前(5k章) 贼匪们押上了一切。 张目望去,东里周边,先前的封锁已经被他们彻底放弃。 也直到此时,他们的真正实力才展现了出来。 没有吶喊,没有鼓譟。剩余的贼匪把全部兵力集中在正面,黑压压一片,在田野上列出了虽不规整却比几个时辰之前更庞大的阵型。 他们沉默著。 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嚎叫都更令人窒息的压抑感,隨著贼匪们的脚步缓缓迫近。 阳光照射在他们手中的兵器上,环首刀、长戟、剑盾、標枪、锤,宛如一片移动的森林。 为首的虬髯大汉,已然卸去了碍事的白甲,赤裸著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和累累伤疤,手中的环首大刀扛在肩上,目光如野兽般死死盯著东里的低矮垣墙。 两人目光对视,虬髯大汉突然狂笑起来,一只手高举著环首大刀,另一手架在颈间,向他比划了一个划破喉咙的动作。 “还有半个时辰。”墨鳶跟在他的身后,喃喃道,“现在量还不够...” 扶苏反而放声大笑起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突然之间,一股莫名的自信涌上他胸膛,惊得匆匆赶来的平一阵慌乱。 他左手握拳,环视下方围绕而来的什长、里典和不知所措的妇孺,猛然高呼。 “乡亲们,看看里外!他们没有给我们留活路!投降,就是死!” “如今摆在你们面前的,是我们仅剩的所有力量!” “可是,我们已经打败过他们两次!昨晚,我们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刚刚,我们烧毁了贼人的营盘!他们,已经一败再败!” “墨鳶正在为我们製作最后的法宝,那是能开山裂石的雷火之法!大秦的援军,正在赶来的路上!” “我们身后,是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家!我们无须坚持到天荒地老,只需要半个时辰!我们不是在为大秦而战,而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战!” “为我们的纺机,为我们的豚犬和桑蚕,为我们的田亩和竹林,为我们能活下去的明天而战!” “握紧武器!相信邻里!听候號令!” “东里,必胜!” 他猛地抽出短剑,高高举起。 “我將站在你们的最前面!” 四下寂静,无声无息。 “先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声音不大。 “先生!先生!先生!!!” 人群中的声音越来越大,更多的人加入了吶喊,声浪此起彼伏,最终匯成了整齐的声浪,一波接著一波,就连垣墙外接近的贼匪,也有几人跃跃欲喊,可旋即像是想起来自己的身份,赶忙闭上了嘴。 “先生!” 昌咧嘴大笑,用更大的声音加入呼喊;什长婴虽然腿上带伤,却也挣扎著站起身来,挥舞著拳头;之前惊慌的妇孺,此刻跟著怒吼起来。 墨鳶跳下垣墙,猛地衝进了里署。 “你们都出去。”她声音冷静,望著旁边几个愣神的妇孺,挽起锦缎袖子,抓起了药粉,轻柔地混在一起。“这里只留下我一个人。”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东里可能没有半个时辰了。”她一字一顿,“你们依旧按照子恆的办法去做,而我会直接混合,若是炸了,也波及不到你们。” 几个妇孺对视了一眼,捧著陶盆,浑身发抖地走了出去。 她拔出短剑,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割断了自己那头如瀑的长髮。青丝散落,她看也不看,又將碍事的蜀锦衣袖齐肩割断,丟入旁边盛满水的水缸中。 水面上,髮丝与锦缎如墨色花朵般缓缓下沉。 她深吸一口气。 只有几缕极细的光束,从门板的缝隙和破窗纸的洞眼中顽强刺入,在浮尘漫舞的昏暗里,切开几道笔直而耀眼的通路,堪堪照亮她眼前那一方微微发烫的陶盆,和她那双沾满灰黑药粉的手。 与此同时,里署外的垣墙上,烈日当空,空气凝滯。一片死寂中,只有兵器反射著刺目的白光。 “无毛小儿,安敢在此狂吠!” 虬髯大汉眉头紧皱,高挥大刀,铁环在晃动之下鏗鏘作响,“给我上!” “杀!” 同样的声音几乎从垣墙上下一同响起。 黑色的贼潮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如同决堤的洪水,向著矮小的垣墙猛扑过来。 “弩手!”扶苏嘶声高喊,压下心中第一次指挥大规模战斗的悸动,“放!” 稀稀拉拉的几支弩箭从墙头射出,只带倒了寥寥数名冲在最前的贼匪。这对於如汹涌潮水般的贼潮而言,不过是几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弓箭!梯子,快!”贼阵中,有小头目在高声呼喊。 贼匪弓箭手在盾牌掩护下进行齐射,箭矢带著悽厉的哨音从天而降,好在大多落入墙內,仅有几名倒霉的乡民被流矢所伤,惨叫著被拖下墙头。 “举盾!低头!”扶苏猛地向前,衝到里典面前,举起了原先作为户门的门板。 与此同时,十几架木梯搭上墙头,绞肉战开始了。 妇孺们奋力丟下石块,砸得靠近者血肉模糊。但贼匪实在太多,立刻有人填补空缺。昌怒吼著將一架梯子推开,但旁边立刻有三架梯子同时探上了垣墙。 “檑木!”里典的声音已经喊得嘶哑。 妇孺们將垣墙上已浸过水的树干推下去。 一串攀爬中的贼匪被砸得头破血流,惨叫著跌落。可更多的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般,疯狂向上攀爬。 “守住梯口!”昌狂吼一声,他乾脆抢过一根贼匪探上来的长戟,猛地剁向旁边的木梯。 ——嗷! 那木梯失去平衡,带著上面的一名贼匪倒了下去。 更多的竹梯又架了上来。 白刃战在狭窄的墙面上爆发。一名贼匪刚冒头,就被什长勇用竹枪捅穿喉咙;另一侧,一个年轻的乡民却被老辣的贼寇一刀劈倒。防线开始出现漏洞。 “噗嗤!” 一名刚刚冒头的贼匪,被什长勇用削尖的竹枪狠狠捅穿了脖子,鲜血喷了勇满脸。他抹了把脸,扭曲的脸上儘是狠厉。 “来啊!畜生们!” 战斗进入了最原始的阶段。 扶苏所在的位置成了敌人重点攻击的目標,不得不將指挥权移交给了里典。那虬髯大汉虽未亲自攀爬,但其目光始终锁定著他,不断驱使著手下向这个方向猛攻。 “死!” 一名凶悍的贼匪没有用梯子,而是踩在同伴的木盾上,跃上墙头,手中环首刀直劈扶苏面门。 扶苏本能后仰,短剑向前一刺,瞬间割破了贼匪的喉咙,隨即飞起一脚,狠狠踢到了对方胸膛上。 “呃!” 那贼匪捂著喷血的喉咙栽下墙去。 “茅!”他高声喊道,隨即一脚踹翻了架到他面前的梯子,“保护昌!” 穿著破旧札甲的茅一愣,隨即听从了他的指挥,长戟一横,扫翻昌面前两个想要爬上来的贼匪。 得益於短暂的空閒,昌终於能够集中精力,猛地拉弦上弩。 “著!” 他猛地拉弦放箭,射翻了一个立於马上发號施令的贼人。 扶苏来不及道谢,又有敌人爬了上来。刀光剑影,吶喊与哀嚎交织成一片。夯土的垣墙被鲜血浸染成了暗褐色,不断有人倒下,有的是贼匪,更多的是竹里的妇孺。 垣墙实在是太矮了,在贼匪们的数量压制下,开始变得岌岌可危。 “顶住!为了东里!”扶苏的声音已经沙哑,他顺手抄起垣墙篝火上的一根沾著松脂的火把,將一架梯子顶端点燃。火焰暂时逼退了攀爬者,但很快就有不怕死的贼匪踩著火焰继续向上冲。 他余光瞥到昌拉弦上弩,弩箭竟径直如糖葫芦般穿透了两名贼匪的喉咙,隨即飞起一脚,猛地將身旁的篝火重重踹入垣墙下的敌阵,掀翻了几人,可终究仿佛是泥牛入水,掀不起一丝波澜。 “狗儿?”一个垣墙上的妇人正挥舞著竹枪,想要往下戳时,突然停滯了。 “婶?”沿著竹梯往上爬的贼匪一愣,显然也是认出了妇人。他猛地回头,想要向著自己的同伴喊些什么。“停...那...” 可杀红眼的同伴哪里听得见?后面的人推搡著,怒吼著向上涌。那被唤作狗儿的年轻贼匪被裹挟著,身不由己地攀上了墙头,正好对上妇人惊恐而痛苦的眼神。 “狗儿你不能...”妇人的话戛然而止。 ——噗! 一柄从侧面刺来的环首刀,毫不留情地洞穿了狗儿的胸膛。持刀的贼匪看也没看这倒下的同袍,狞笑著扑向那呆立当场的妇人。 “发什么呆!”扶苏眼疾手快,一把將妇人拽到身后,短剑奋力格开贼匪的刀,手臂被震得发麻。那贼匪第二刀又至,扶苏已来不及躲闪。 ——鐺! 旋即,环首刀被一弩射飞,贼匪一愣。扶苏抓住机会,怒吼一声,一拳砸在那贼匪面门,將其直接轰下墙去。 他回头望去,姜正站在他身后,手中紧紧端著秦弩。 扶苏勉强认出了她竭力高喊时的口型:“里署正在建立第二道防线!” 那妇人瘫坐在地,看著狗儿迅速失去神采的眼睛,发出了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这个小小的插曲並未减缓进攻的狂潮。防线在持续的压力下开始崩溃,越来越多的贼匪涌上墙头,白刃战在狭窄的墙面上惨烈展开。守军的人数劣势开始显现,往往一个乡民要面对两三个凶悍的贼匪。 “退!向里署方向退!” 扶苏知道,这道矮墙已经守不住了。再耗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命令在血战中艰难地传递。昌和茅等人奋力断后,掩护著伤痕累累的守军且战且退。 然而,撤退变成了更加残酷的混乱。一个腿部中箭的乡民拖著伤腿,拼命想跟上队伍,却被一个惊慌失措的同伴猛地推开,撞倒在燃烧的废墟旁,他伸出的手无人理会,瞬间被涌上的贼寇淹没。 ——轰隆! 一段垣墙在內外夹击下坍塌了。虬髯大汉见状,知道决胜时刻已到,他终於亲自提刀,率领著最精锐的一批手下,从缺口处如同猛虎出闸,冲入了东里。 “鸡犬不留!”他咆哮著,环首大刀挥出一道银弧,瞬间將一名试图阻拦的乡民连人带耒耜斩为两段。 垣墙,失守了。 贼寇主力从缺口疯狂涌入,见人就砍,逢屋便烧。曾经还算齐整的里巷,顷刻间化作了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退!退到里署!”扶苏嘶喊著,隨即丟下已经卷刃的短剑,抓起了木枪。 他再次將木枪捅进了衝来的一名贼匪的喉咙。 他、昌、茅、婴、里典以及寥寥十几个还能战斗的人,组成了一个不断收缩的方阵,像怒涛中的一叶扁舟,在贼潮的衝击下,掩护著身后背著伤员的姜和其他妇孺,艰难地向里署方向移动。 每一步都踏在血泊之中,每一步都有人被拉下,再也爬不起来。 昌浑身浴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也收起了弒君剑,挥动那根粗大的拴马桩,扫飞一片敌人。茅沉默地守护著他的侧翼,长戟纷飞,但动作已不如先前迅猛灵动。 和里典也披上了札甲,用耒耜砸开了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贼匪的脑袋。 “都他娘的给我让开!” 虬髯大汉的目標明確无比,他根本不管其他人,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径直朝著扶苏衝来。 凡是挡在他面前的,无论是守军还是来不及躲开的自家贼匪,都被用环首大刀无情劈开。 “保护恆先生!”茅怒吼一声,挺戟迎上。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茅手中的长戟竟被虬髯大汉一刀劈得弯曲变形,巨大的力量让他虎口崩裂,整个人向后踉蹌倒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黔首匹夫!”虬髯大汉看也不看失去战斗力的茅,目光死死锁定扶苏,大步冲了上来。 扶苏怒极反笑。 “想死?成全你!”他目眥欲裂,高声吼道,攥紧了木枪,集中注意力,倏地向前刺去! 可那虬髯大汉显然已经看透了他的步伐,隨即身形向后一躲,大刀搭架在胸前。 ——吭! 木枪狠狠划过刀背,在粘满血的大刀上带出一道白痕,却未能伤到虬髯大汉丝毫。 “技止此耳?!”他狂笑著,不再给扶苏收枪再捅的时机,壮硕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环首大刀化作一道贴地捲来的银光,直扫扶苏下盘。 这一刀又快又狠,逼得扶苏只能狼狈后跳。 “走走走!恆公,莫忘给那还算像话的工师婆娘说说我的功劳!” 一道蹣跚的身影从扶苏身后猛地衝出。是腿上带伤的婴。他没有武器,竟合身扑上,用尽全身力气,双臂如铁钳般死死抱住了虬髯大汉持刀的右臂,整个人掛在了上面。 “滚开!杂碎!”虬髯大汉又惊又怒,左手掏出匕首,疯狂地捅刺婴的背脊和腰腹。 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恐怖。鲜血瞬间从婴的嘴角、伤口中涌出,將他变成一个血人。 但婴没有惨叫,反而发出一阵嘶哑而怪异的笑声。他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几乎贴著虬髯大汉的耳朵,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的头...值...十四金...嘿...嘿...一级爵...” 他猛地一口,死死咬住了虬髯大汉的脖颈。 “什长!”扶苏眼眶欲裂,他看到什长婴的身体在匕首的刺击下不断抽搐,但那双抱住的手臂,那颗咬下去的头颅,却没有丝毫鬆动。 这是一个锐士用生命为他创造的,唯一机会。 扶苏握著木枪,手臂青筋暴起,再无犹豫,隨即抽回木枪,將体內残存的所有体力如同决堤洪水般轰然爆发,像投掷標枪一般將手中削尖的木枪掷出! “死!” 而虬髯大汉猛地抬刀格挡。 ——鐺! 木枪在那大刀上砸出了一个凹痕,可未能贯穿。 “呃啊!”虬髯大汉又惊又怒,他再次举刀高过头顶,可眼前...扶苏早已不见踪影? 剎那间,他感觉自己小腿膝盖处一阵剧痛。 低头望去,扶苏竟捡起那豁了口的柴刀,猛地削进了他的膝盖! “竖子!” 虬髯大汉猛地將婴甩了出去。 那虬髯大汉大腿受伤,顿时跪倒在地,环首大刀裹挟著风声,衝著扶苏骤然砸下! 扶苏忽觉风声自头顶响起,直觉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想也不想,斜身猛扑。 ——嘭! 他险而又险地躲过了斩击,可那柴刀就没那么好运了,竟在空中被斩成两段。 环首大刀的力道丝毫没有停滯,而是重重砸进了被鲜血浸透的泥泞大地里,入地三分。 扶苏连滚带爬地跑远,直到躲在昌身后才剎住脚步转身,望向原来的位置。 虬髯大汉被柴刀砍断了小腿,跪倒在地,面容扭曲,赤裸的上身儘是刺目的鲜血,在耀眼的阳光下泛著光芒,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婴的。 “竖子!” 他声音嘶哑,喷出一口鲜血,再度破口大骂。 婴被甩落在不远处,挣扎著抬起头,看到虬髯大汉跪倒的一幕,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呼哧呼哧地笑了起来。 他感觉身上伤口的疼痛越来越轻,整个人却似乎轻鬆起来。 一股睡意逐渐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可看著扶苏几人回到由什长成勉强建成的第二道防线,他突然觉得自己取得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胜利,这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一天。 他知道,自己改变了一切。 一团黑暗逐渐困住了他的眼睛。 就在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见“唰”地一声。 时间好像凝固了。 一个冒著青烟、嗤嗤作响的陶罐,猛然从里署前的石弩上被掷出。 它在空中翻滚著,黑灰色的烟雾在它身后拖出一道扭曲的轨跡,如同一条挣扎飞向猎物的毒蛇。 这陶罐划过正午的太阳。 金灿灿的。 第47章 新时代的迴响(求读者大大们追读!!求月票!) 八月的上郡,纵使阳光早已升起,可山间还瀰漫著湿冷的气息。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从山间的洞穴探出头,似乎在寻找如下的草籽。它再次谨慎地探出头,张望著四周,黑亮的眼睛中倒映著远处的群山。 不远处的枝头上,它看到几只麻雀因为发冷而蓬起羽毛,单爪站立,用另一只爪子挠著头。 再往远处望去,一处人类的营盘刚刚扑灭大火,另一处村寨隨之起火,一道道余烟如丝带般缓缓升腾,融入湛蓝的天际。 可对於野兔而言,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余烟之下,它看到一行行直立的人类手持著反光的器具,寂然无声地走进起火的村落。 村落的夯土墙上似乎也站著一些人。可无论是村庄里的人,亦或是手持反光器具的人,他们都离得太远了。在野兔看来,仿佛人类正在给它表演著一出无声的默剧。 野兔的黑眼睛眨了眨,似乎对这份寧静感到本能疑虑。 它继续东张西望,长长的耳朵敏锐地察觉到村落上空,有划过天际的一缕风声。 声音极其细微,可是让野兔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它猛地离开安全的洞穴,窜向了远方。 枝头的麻雀们也突然停下梳理毛髮的爪子,齐刷刷地昂起头。 下一刻—— 大地突然震颤起来。 强烈的白光在半空中闪过,在那个瞬间,仿佛正午的阳光也远不及其刺眼。 隨后—— ——轰!!! 一团炽烈的白光率先吞噬了所有人的视野,仿佛一颗小太阳在贼群中诞生。紧隨其后的,是声音,並非单纯的巨响,而是一种撕裂耳膜,震动臟腑的恐怖轰鸣! 如同雷鸣一般的震响在群山之中迴荡,空气中瀰漫著人类歷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毁灭气息。 紧接著,一股热浪如同无形的巨掌,猛地拍向这原不应属於这个时代的壮丽舞台。 大地剧烈地颤抖。爆炸的中心,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將范围內的土石、兵器瞬间拋向空中,撕成碎片。一股前所未见的硝烟味裹挟著尘土和血肉的焦糊气,席捲了整个战场。 这是旧时代的终结,也是新时代的迴响。 那些正在舞台上载歌载舞的纸人,如同即將落下的秋叶一般,被一併吹走。 野兔和麻雀並不理解,在它们逃窜的那个瞬间,歷史的车辙已轰然转向。 旧时代的鬼神与武勇,在这一缕硝烟面前黯然失色。一个新的时代,带著它刺鼻的气味与雷霆的声响,就此降临。 一切都停滯了。 城上城下,所有还站著的人,无论是乡民还是贼寇,动作都僵住了。挥到一半的刀,推出去的石头,张开的嘴,全都定格。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表情。 这是源自未知的茫然与震撼。 而爆炸的中心,原本是贼寇涌入的缺口,现已被夷为平地。 焦黑的土壤冒著缕缕青烟,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兵器散落其间,形成一片诡异的寂静地带。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恐惧的骤然回归。 一个贼匪呆呆地看著自己前方不远处的同袍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冒著青烟的土坑。他手中的环首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耳朵暂时聋了。 他只能看到自己的手在抖,然后他发出了无声的尖叫,转身就逃。 恐惧如同瘟疫,从爆炸中心向外扩散。 崩溃,开始了。 “雷...雷公!是雷公发怒!”他抱著头跪倒在地,朝著天空疯狂磕头。 “妖法!是妖法!”另一个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嘶吼。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贼寇中蔓延,面对这瞬间將大地犁平的恐怖力量,对未知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倖存的贼寇发一声喊,如同退潮般向后溃逃。 这次,再也没有人能將他们组织起来了。 东里的守军们也惊呆了。 不知是谁先开始,低低的啜泣声响起,隨即,哭声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欢呼。 “雷火…成了…”墨鳶喃喃自语,她的手仍在微微颤抖,可面对自己亲手创造的毁灭景象,她的眼中却闪过一丝茫然。“可...这...是真的吗?” 扶苏瘫坐在地,他本想说几句,可无尽的疲惫压了上来。 他望向已经溃逃的贼寇和仍跪在地上的虬髯大汉,嘆了口气。 “即便墨家兼爱,我也要这么做。”他用气声对墨鳶说道。 “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她回道,儘管手指有些颤抖,可还是將刀刃向內,垂直竖起,郑重递给了他。“快去,不然若被別人注意到,不好收场。” 扶苏握紧手中冰冷的刀柄。 他撑著膝盖,气喘吁吁地站起身,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那片泥泞之地。 虬髯大汉依旧在那里挣扎,像一头困在陷阱中的受伤猛兽。 周围的喧囂似乎与他隔绝,乡民们劫后余生的哭泣与欢呼,溃逃贼寇远去的脚步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个必须由他去了结的身影,以及手中这把沉甸甸的刀。 墨鳶和姜娘都死死地盯著他。 扶苏走到虬髯大汉面前。 曾经的悍匪头领,此刻半身跪在那里,赤裸的上身沾满污泥和血污,眼神依旧凶狠,却难掩败亡的绝望与惊惧。他死死盯著扶苏,尤其是他手中那把刀。 “好...好汉饶命...”虬髯大汉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我...我有很多钱,埋在山里...还有、还有几个里典和亭长跟我有勾连!我都告诉你!只要你放了我...如果你恨我...” “我不恨你。”扶苏语气异常平静。 他俯视著这个给东里带来无尽伤痛和死亡的敌人,脑海中闪过婴壮烈牺牲的画面,闪过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妇孺,闪过这短短一日经歷的惊心动魄。 他深吸一口带著硝烟和血腥的空气,缓缓举起刀。 “我只想对你说,谢谢。” 虬髯大汉仿佛看到活下去的希望,他努力向扶苏挤出一个笑容。 “路是自己选的,下辈子,別当贼了。” 虬髯大汉脸上挤出的求生笑容僵住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一旁,那里泥土中,半埋著他那柄曾令人生畏的环首大刀。此刻,刀身已不再雪亮,而是沾满泥污。 就在这一剎那,他眼中最后那点凶狠的光彻底熄灭了,他仿佛终於明白,自己赖以生存的一切,在那个能瞬间改变一切的力量面前,是多么可笑易碎。 话音与刀光同落。 扶苏看著眼前的一切,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压下不適的感觉,將环首大刀扔在泥泞中,刀身上的血溅在他的木屐上。 温温热热的,又带著油的粘腻,想甩也甩不掉。 他杀人了。 不是混战中的自卫,而是用最原始的冷兵器,终结了一条生命。 他走到婴的尸体旁,慢慢跪下。这位精明的什长,脸上还凝固著那丝怪异而满足的笑容。扶苏伸出手,轻轻將他圆睁的双眼合上。 “他是个真正的勇士。”昌低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巨大的身影在硝烟中显得有些落寞。 扶苏不语。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隨即用颤抖的手解开了婴头上的偏左髮簪。 摸起来很油,很腻,脏兮兮的,可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墨鳶教过他怎么编头髮,可之前都是由墨鳶代劳的,这倒是他的第一次。 手抖得紧,但扶苏倒也不急,只是在一条一条捋著,有个瞬间不知为何,还差点笑出了声。 终於,一个歪歪扭扭的偏右髮簪在他手中成型。 他轻舒了一口气,之前在看考古纪录片中,他曾听说过偏左髮簪是士伍的代表,而偏右便是一级爵位公士的象徵。 看著自己拙劣的手艺,扶苏隨即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可看了看周围的气氛,赶忙把后续的笑声咽回到了肚子中。 他只是默默站起身,弯下腰去,衝著那些迷茫的村民,深鞠一躬。 姜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將一块相对乾净的麻布递给他。 扶苏接过,只是死死攥在手里,环顾四周,倖存的乡民们开始从防线后钻出,他们抱著亲人的尸体,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劫后余生的欢呼只属於少数人,更多的,是失去一切的茫然与痛苦。 阳光刺破硝烟,照亮这片修罗场。 胜利的味道,原来是血腥、硝烟和眼泪的混合物。 “感觉怎么样?公子?”姜的声音很轻,没有了往日的戏謔。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耳鸣仍在持续,世界像隔著一层毛玻璃。他盯著地上那滩渐渐渗入泥土的深色血跡,那是虬髯大汉的,也混著婴的,或许还有更多不知名者的。 “噁心。”扶苏呆愣片刻,终於答道,声音沙哑。 “习惯就好。”姜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停顿了片刻,又低低补充道,“或者,永远別习惯。” 这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某种麻木。扶苏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噁心感压了回去。 他需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还“正常”,还能控制局面。 就在他试图说点什么时—— 眼前一黑。 一个瘦小温热、带著浓烈硝烟的身影猛地冲了过来,炮弹般撞进他怀里。衝击力让他踉蹌了一下。 她死死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染血的衣襟里,整个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没有哭声,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气。 扶苏僵住了。 所有强撑的镇定,在这一撞之下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抱了回过去,手臂环住她单薄的肩膀,將她紧紧箍在怀里。他把脸埋进她割短后仍沾著碳灰的髮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味並不好闻,混合著火药的刺鼻、头髮的焦糊、还有汗与血。 但在此刻,这却是真实活著的证明,是他在这个血腥修罗场中能抓住的“实在”。 他能感觉那个小小的身躯在他怀中剧烈地颤抖著,混著呛人味道的碳黑抹在他的背后,可他丝毫不介意,只是默默地把她抱得更紧。 姜的脸色一僵,默默地转过身去。 第48章 希望(求读者大大们追读!!求月票!) 夜风渐起,吹散了白日里浓重的硝烟味。 东里的垣墙在月色下显出焦黑的伤痕,那些被血浸透的夯土,此刻已经凝成暗褐色。 扶苏坐在里署前的台阶上,看著不远处那堆新起的土丘。 一共二十三个。 他数过,其中一个是婴。 墨鳶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块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扶苏接过,咬了一口,才发现自己根本不饿。 只得轻描淡写地放了下去。 远处传来断续的哭声。 他不知道是哪家的妇人,但知道她终於可以哭出声了,白天不敢哭,怕影响士气。现在夜深了,没人看见。 扶苏嚼著那口餱,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明天要赶路。”姜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带任何情绪,“你们最好睡一会儿。” 她没有走过来。 扶苏继续嚼著那口餱。 待到月亮升起时,他终於咽了下去。 “真难吃...” 他暗骂一句。 小时候,他很害怕坟头,那里有些时候飘著鬼火。 但现在他不知道为何,並没有对远处的坟墓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 他对这个名为婴的人一无所知,听了墨鳶和里典说过他的故事,可终归还是很难记住他的人生轨跡。 这个黔首婴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歷史上,他又如何度过了自己的一生?有没有最终取得公士的爵位? 待到汉朝成立时,他会是加入了刘邦的军队,还是项羽的?还是像个最普通的秦人一样,耕种到死? 也许一切的一切,都只有婴本人能够回答。 可婴再也张不开嘴了。 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从白天一直抖到现在,只是刚才没注意到。 墨鳶似乎感觉到了,她往他身边靠了靠,没有说话,只是把肩膀贴著他的肩膀。 他下意识地抱住旁边的她,感受她在自己怀中颤动了两下,隨即也逐渐归於平静。 依旧是那熟悉的雨后草地的味道,以及温暖柔软的感觉。 良久。 “咳咳...”姜咳嗽了两声,眼神还在瞟著远处黑火药留下的痕跡。 墨鳶也像是被惊醒,猛地从他怀里弹开,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顏色。她手足无措地站著,眼神慌乱地瞥了一眼姜,又迅速垂下,盯著自己的鞋尖,小手无意识地绞著残破的衣角。 她咬紧牙关,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子恆...” “吾...吾...只是一时...”她微微瞥了瞥姜,见他依旧望向远方,这才小声凑了过来。“对不起...子恆...那退婚之事...” 扶苏的脑子还在宕机之中。 毕竟,墨鳶身上那股混合著火药的温暖香气,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像是在寒冷的冬日里玩了一天雪后,回到家中,母亲给他盛的一碗热气腾腾的大米饭。 “啊...?” 墨鳶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只是刚才一时...有些...希望子恆不要误解...”她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吾还是一心向著...工师之道...” 看著她窘迫又认真解释的模样,扶苏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鬆了一些,泛起一丝苦涩又温暖的涟漪。 “啊,了解!”扶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些,拍拍她的肩膀。“我们是一同经歷过生死的伙伴,这份情谊,无人可比。以后也是如此!” “公子是说知己...?”墨鳶抬起眼。 “对对对,知己之间,搂搂抱抱很正常!”扶苏一把將她搂入怀中,有些贪心地吮吸著那沾惹火药气味的秀髮。“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自己斩下那大汉头颅还歷歷在目,此时怀中的少女,便是他心中唯一的支点。 “真的?”墨鳶在他怀中抖得厉害。 “真的。”扶苏一脸大义凛然。“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那,我愿做子恆的知己。”她身形逐渐平静下来,在他怀中小声答道,隨即小心翼翼地抱住扶苏的腰。 两人都静静地没有说话。 又是良久。 “你怎么把头髮剪了?”扶苏望著自己怀中的姑娘,摸了摸头,却只摸到了一手碎发。 “我发现之前引火,就是因为有头髮掉进了盆里。”墨鳶狡獪一笑。“所以若是剃掉了头髮,便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子恆你说我是不是很机智?” 扶苏没有答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咳咳...”姜又开始咳嗽起来。 两人赶忙分开,扶苏隨即向墨鳶叮嘱道:“你去收拾包裹,我们明早得赶在秦军来之前离开这里。” 墨鳶点头,快步离去,走到门口,她却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然后回过头。脸上红晕未消,却衝著他极快地嫣然一笑,才进了里署。 扶苏被那个笑容晃了一下神,隨即三步並两步,赶到了姜的身旁。 “登徒子...” 姜恨恨地望地上啐了一口。 “我们只是...” “吾可不是自幼养在深闺之中,吾三岁便已识字,六岁便已学著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十岁便有了自己第一家绸缎铺子,无数男人跪在我娘亲脚下,想要六礼把我娶进家门,哪怕是当个赘婿也心满意足,可我焉能看不懂他们图什么?如今即已及笄,便更不信那些腌臢鬼话。”姜冷笑道。“子恆大可不必在吾面前说那套...郑卫之音。” 她旋即抬脚,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哎哟!”扶苏蹲下身去,小腿肚处的疼痛让他呲牙咧嘴。 “吾与子恆,”她高高昂起头,紧抱双臂,有些嫌弃地说道,“不过是想要一份功劳罢了,待到子恆功成之日,也不过望子恆能够念著臣下的从龙之功,赏份商贾差事,断对那男女之情毫无想法!” 扶苏点头。 確实,在乱世之中,有一个自己必须要保护的人已是不易,他哪能奢求更多? 见他点头,姜似乎却又更气了几分,她再度狠踹一脚,满意地看著扶苏再度倒地,这才跟著他找到里典。 “你这是有意刺王杀驾...按律当诛...”扶苏揉著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 “我就踹了,怎么著?”姜冷哼一声,嘴上跟连珠炮一样:“你不是还想去蜀郡当富家翁吗?这会儿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公子了?若是想诛,那我就等子恆登基后诛了妾身!” 扶苏赶忙訕笑。 妈欸,这女人真不好惹啊! 正暗自摇头,两人已走到了里巷门前。里典似乎已等候片刻,见扶苏现身,匆忙躬身贯手行礼: “见过恆先生。” 扶苏挥了挥手。“不必拘礼。” 里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深嘆一口气:“恆先生所来...可是...为了...?” 扶苏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 这帮人都会读心术嘛? “罢了...”里典微微闭眼,长吁短嘆,递出短剑。“贼匪已退,只望恆先生念在袍泽一场的份上,不要为难我那孤女...和同什伍的人家。” 不是,等下,你们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啊! 他赶忙抢过短剑。 “何出此言?” “沮坏军事,危难之际,限制工师出里,此乃罪一;管教不严,纵容下属什长茅替那罪吏亭长传递消息,致使那反叛贼匪围攻东里,险些坏了全里性命,此乃罪二;教化不行,对下属里民礼法有失管教,导致大女子赵与贼匪勾结,此乃罪三。” 里典顿了顿,身形颤抖起来。 “三罪並罚,依照秦律,其罪当诛。” 扶苏赶忙摆手。 “得了,我听墨鳶说了,那什长茅不过是上半夜著急去看望逆旅中救回的女儿喜,被那大女子赵抓住机会,见了亭长一面,虽有过失,可总归也就算用人不查。至於其他两条,事发突然,也不必计较,就当功过相抵了。” 里典猛地睁开眼睛:“先生?” “护村之举,谈不上罪过。比起这个,我倒是需要你给我连夜准备几套『验传』,我们明天一早就需要走了。”扶苏嘆了口气,决定单刀直入,如今也没有什么可对这里典隱瞒的了。“此战战果如何?” “东里一战,刚刚安排几个什长统计了,且不算伤者,阵亡二十三人,斩贼共四十五人。”里典声音颤抖,热泪在眼中滚了滚,终究还是没有落下。“下吏明白,下吏这就去准备!” 他匆忙跑走。 “等等!” 扶苏喊住了他,望著面色骤然发白的里典:“你的剑拿好!” 他顿了顿,仔细叮嘱道。 “还有验传之事,要依照我们的身形,选那些已死之人的衣物,且务必保密!” 里典点头,再不多言,深深一揖,便匆忙前去置办。 於他而言,不问缘由,办好差事,便是最好的报答与自保。 扶苏环顾四周,四下无人,隨即对姜拱手:“如今雷火之事已成,我也不瞒姜娘。如今,我等即將南下前往阳周县,去寻那蒙恬將军,此行甚是凶险,若是姜娘不愿,那大可先行前往蜀郡,在那里与我们匯合...” “行。”姜旋即冷笑。 扶苏一愣。 “我说行,妾身乾脆等在这东里待那秦军到来,”她没好气地说道,“然后便公告將军,说那已死的公子扶苏、工师墨鳶、官大夫昌和那唤作平的覡卜一行欲前往阳周县劫囚,说不定那胡亥公子见我如此,还能赏我个千金万户侯,如此乾脆连凶险都没有了,不知道先生可否满意?” “额...”扶苏一头冷汗。 怎么没人跟他说过这个女人这么难缠啊! “那就...请姜娘多加小心了。”他小心翼翼地揉著腿,生怕哪里再得罪她。 唉,也不知道哪家公子倒了八辈子霉,才会娶这种彪悍婆娘。 第49章 功过 里署內,灯火微摇,气氛一片凝重。 功劳...远远没有扶苏之前构想的那么多。 按照里典提供的数字来看,东里一战,且不算伤者,阵亡二十三人,斩贼共四十五人,贼匪中还有个九原郡来的胡人。 虽然从战果上来看,领著妇孺老幼,面对一群亡命之徒,在只有垣墙的情况下打出接近两倍的战损,若放到后世,怎么也算的上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可扶苏算了算,根本没有功劳可言。 “按『群盗』论,斩首四十五,便是四十五个甲士的首功。”他低声对身旁的里典和昌说,里典眼中刚亮起一点光。 “但,”扶苏语气沉了下去,“我方战死二十三人。依著秦律,己方战亡一人,则抵消一个斩首功。” 里典脸上的光彩迅速黯淡。“那……还剩二十二功?”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墙角那几具被麻布覆盖、却明显穿著与贼匪不同的尸体。“那五个...確认是邻里的?” 里典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林里、枣里的人,平日...也有往来。” “若咬死他们是贼,”扶苏顿了顿,望向旁边的姜娘,得到她微微頷首之后,才缓缓道出。“他们的里典、伍长、什长,皆因『坐官』连坐受罚。” 若是一口咬定几人是贼,其他几个里脸面上不好看倒是次要的,依照秦律,那几个里的里典,伍长,什长,皆会触犯“坐官”,也就是连坐之罪。 这样一来,东里多半也没办法混下去,再有贼人入侵,谁还会跟这里打交道? 下次贼至,不会有任何人来救,甚至墙倒眾人推。 昌啐了一口唾沫:“他娘的!那岂不是还要倒贴?” 扶苏点头,“没错,这五个人不光不能算是贼人,还得加在东里的守村力士上,功劳簿上扣的不光是五个人,而是十人。 现场一片死寂。刚刚还因胜利而生的些许喜悦,瞬间被这冰冷的算计打的一纸空。 七十二金,十二级爵位。分摊给二十三个逝去亲人的家庭,分摊给满目疮痍的屋舍,分摊给三十五户惊魂未定的人家...杯水车薪。 这还是他刻意帮著里典隱瞒,没有算上“坐官”和连坐的结果。 更讽刺的是,这微薄的战果,竟大半要归功於墨鳶,她那晚伏击了十一人,研製那惊天动地的火药。若无她,此战非但无功,恐怕他扶苏此刻已然可以被论罪,正在前往筑城苦役“城旦”的路上了。 一种巨大的荒诞感攫住了他。 胜利的喜悦如此短暂,而生存的算计却如此漫长。 不过好在十二级爵位是实实在在的,至少几个什长、里典、还有他和昌都能涨一级,虽然对他俩来说没啥用就是。 可抢死人的功劳?扶苏终究还是没这么的大脸。 也罢,就乾脆把那十二级爵位就交给和里典分配吧,他就不要了,这东西毕竟自己也带不走,能拿到里典给的清白“验传”,便是此行最大的收穫。 如果这七十二金和十二级爵位能换来死去的那二十三人的生命,想必东里的乡民也会毫不犹豫地换吧。 “幸好,”他对自己说,“我只是个过客。” 之前他也曾抱怨过这公子扶苏身份给他带来了不少困惑,可终归也让他有了莫大的自主权。 真不敢想像若真是穿越成一介平民,就连面对这如此残酷命运的自主权,也会被夺走。 命运带给他的不幸,却悄然预存给了他无尽的补偿。 “我们此行,也请里典帮忙保密。”扶苏拱手。 “自是应当。”里典回礼。“若非先生,恐怕那这东里...”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你倒是个挺了不起的。”扶苏一笑,“明知衝撞上吏,却甘愿为保全东里担下罪责。这世道,缺的就是这般担当之人。” “先生谬讚。”里典回首,望向门外。 阳光洒下,旭日高升,他的视线越过残破的垣墙,那浸染暗红的泥土尚带著湿气。 经歷了一昼夜兵燹的野草並未屈服,露珠从叶尖滚落,折射著微光,仿佛洗去了尘埃。几株不知名的野花,白的、黄的,竟悄然从被踩踏得板结的泥土缝隙里探出头来,花瓣稚嫩却挺立,迎风轻轻摇曳。 “先生再离开东里时,可曾回身眺望?” 扶苏微微点头,没有明白里典的意思。 “閭左的第一户是无爵无地的里监门,年少时有一副好嗓子,唱起山歌来,便是十里八乡都有名,可婆娘生病死的早,一个儿子又去县里做了工匠,寄不回几个钱,没事便爱跟旁人抱怨他那不孝的孩子。別人听的烦了,便劝他告官,可那时他便赶忙摆手,说他那孩子罪不至此,偶尔还从县城拿几个加了蜜的饼子给他,可好吃嘞!” 他没等扶苏回话,隨即又接著絮叨道:“閭右的第一户名为季,他爹妈在他出生不久就死了,所以村里人便按照兄弟排行来称呼他,这季吃百家饭长大,村里的牛吃的嫩草便是由他割的,后来那牛在耕田时摔断了腿,田典本想要杀牛,可被那季死死拦住,你猜怎么著,最后居然被那季救好了!还有那里署旁的去病,做的餱是一绝,別人的乾的咽不下去,他做的却能放很久,沾沾水又软了,因此出里之人都会在出里之前,向他使钱,买些乾粮;就连那大女子赵,自打丈夫去徭役再也没回来,她便每日絮叨著去的太久,想要扯布给他做身新衣,可东里的人都知道,她那丈夫杳无音讯,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里典嘆了口气,眼眶已然有些湿了。 “若先生说是下吏是担当之吏,那下吏是远远担不起这句话,小老是个上造爵位,自幼生长在这里,每天打交道也就是东里的这些人,承蒙上吏把曜,也进了学室,抄写了几年律法。可一闭上眼睛,想的却不是律法,而是东里的这些人,若是有了他们,这东里才是东里,若是没了他们...” 他无奈摇头,“那这东里,便跟小老也没什么关係了。” “但...”里典起身,郑重其事地走到了扶苏身前,正了正衣襟,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 “下吏不知道先生为何需要验传,也绝不会多问。下吏只知道今日先生拯救了东里,爵位金帛是朝廷的,但东里三十五户人家,此后灶台永远为先生留一碗热羹。” 隨即,深深叩首,再起身时,额头已带上了血。 第50章 神仙 次日清晨。 扶苏是被逆旅外的喧囂吵醒的。 “咋回事?”他微微抬头,看向已然穿戴齐整,正在喝粥的昌。 昌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窃笑著。 “先生...你成神仙了!” “神仙?” 扶苏一时没有明白昌的意思,他梳洗穿戴后,这才敢顺著厢房的门沿,往外看去。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却是把他嚇了一跳。 那里典脸上的汗,如从晾晒的蒜辫一般从脸上止不住地流下。他带著田典、里监门守在逆旅的门口,制止著村民们往里推搡著,村民中有人手中抱著鸡蛋、丝绢,不时嚷著些扶苏听不懂的土话。 扶苏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情况?” “先生之前在林里斩狼、分地的事情被黔首们听说了,然后先生上山斩蛇,带著他们打贏贼匪的事...也开始传了起来。”昌喜滋滋地夸耀道,“然后就这样了。” “这样是哪样?” 扶苏暗忖,他好像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吧? “大家都说恆先生是神仙,一些孩童早上围著少主墨鳶不放,想要听她讲讲他和先生斩狼的故事,然后先生也知道的,少主墨鳶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便一五一十地给那些孩童们述了一遍。” 昌答道,隨即放下了粥碗,在桌上磕了磕,帮扶苏剥了一个水煮鸡蛋,递了过来。 “然后?” “然后那些孩童便满意地走了,等到半把个时候之后,那故事便变了一个样,说先生是祝融火神,楚人的祖先,上天命令先生来到上郡救他们的,昨日的雷火爆炸,便是那些贼匪们想要害他们时,引得先生不快,便请昊天上帝降下天雷,劈了那些贼匪。” 扶苏挠头,突然被鸡蛋噎住了,他赶忙找了口凉水灌下。 “那姜娘呢?她不知道去解释吗?”他顿时有些恼火,毕竟昌和墨鳶不是能眼善辩之人,可姜娘是啊! 她难道不知道如果闹大了,容易暴露身份嘛? 昌把陶碗中的粟米粥一饮而尽。 “別提了,先生!”昌一拍大腿,给扶苏也盛了碗粥,隨即守在门口。 “姜娘本想解释,可村里有个先生,氏周,年轻时走南闯北,原先好像也是蜀郡的人,后来隨著边军来了此处,此人原本懂得天相,曾经在別人都种粟时,唯有他种豆,那年天旱,只有他家丰收了...扯远了,总之这位周先生是村中少有的识文断字之人,大家都信他。” 昌顿了顿。 “然后那周先生手舞足蹈,口沫横飞,说得那些平日里本不对付的大姑娘小黔首坐成一排,眼巴巴地听著,周先生年轻时曾看过《吕氏春秋》,其中有云『祝融作市』,市者,交易之所也。就连集市都是恆先生发明的,而那姜娘子,生得天仙一般,却甘为商贾,这不正是祝融身边该有的人么?若非神仙,如何能让这般女子追隨?” 扶苏张大了嘴,努力从门外那嘈杂之声中,辨別出了逆旅外似乎在传唱著某个顺口溜。 “祝融火神下凡尘,斩狼分地为黎民,雷火诛贼显真身,商贾仙女伴在云!” 不是... 扶苏只感觉一阵牙酸。 “昨天大部分村民都看不清楚,今天没了贼人,便都想来这里看个真切,早上我出去打熬身体的时候,还听著门外的人喊著要给先生立庙,建像呢!”昌兴致勃勃,“先生若是醒了,便去外面瞧瞧吧,大家都想要见您呢!” 扶苏起身,走到门边,顺著缝隙再次向外望去。 人群比方才又多了些,里典、田典满头大汗地挡在门口,几个妇人抱著布帛、提著篮子,拼命往前挤,她们不知道祝融是哪个神仙,也记不住那复杂的名字,嘴里只是嚷嚷著“求神仙赐福”“求神仙保佑丰收”之类的话。 几个老者居然跪在了门外,朝著逆旅的方向叩首。 扶苏哭笑不得。 这样是真立庙,建像,那他这身份可真就藏不住了。 他推门而出,逆旅外的眾人见他走出,隨即安静了一瞬。 转瞬之间,又像是给火上浇了油一般,一瓢油下去虽然看著灭了,但隨即更旺的火苗窜了上来,只听见下面的黔首百姓七嘴八舌地喊道。 “神仙!神仙!神仙!” “老一辈说北山脚下有神仙,没想到居然为了保佑东里,显灵了!” “看那身形,有几分楚人面像,果然是楚地的神仙祝融!” 扶苏挥了挥手,底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父老们,恆不是神仙!祝融火神,位格何等崇高。我若真是火神下凡,为何不降於楚地郢都,却要来这上郡?为何不显神通於大庭广眾,却要隱於此处?” “真正守住东里的,是你们自己!恆只是一介庸碌之人!”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更密了。一位那年轻妇人站在最前头,怀里抱著半匹帛,脸上既有失望,又带著几分不甘。 “那先生若不是神仙,为何能孤身斩狼?为何能带著我等打贏那些贼匪?那日的雷火,难道也是假的吗?”她连声发问,声音清脆,引得周围不少人点头附和。 扶苏看著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张张满是期盼的脸,心中嘆了口气。他知道,仅凭几句话就想打消这些人的念头,是不可能的。 “斩狼之事,並非我孤身一人,不过是仗著年轻力壮,又恰好有把子力气。”他抬起手,指了指身旁的墨鳶,“至於那些贼匪,更是诸位父老齐心协力的结果。那一夜,拿著锄头、木棍守在村口的,是你们自己;拼命拦住贼人脚步的,也是你们自己。我不过是在最后关头,与里典他们一道冲了上去罢了。” 扶苏的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推諉的意思。 若他真是什么火神,此刻倒也不必为身份暴露而心惊了。 人群中,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开口:“若您不是祝融火神,那是谁...” 扶苏心中一紧。他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 他略一沉吟,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我是什么人,很重要么?” “当然重要!”年轻妇人脱口而出,“您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总该知道恩人是谁吧?” “恩人不敢当。”扶苏摆摆手,“我不过是个黔首百姓罢了,从阳周县城里来,想往蜀郡北边去投奔亲戚,路过此处,恰好赶上这些事情。若非要问我是做什么的,年轻时读过几天书,后来跟著人学过些拳脚,算是...算是个不中用的读书人吧。” 人群中,那位周先生终於抬起头来,壮著胆子问了一句:“先生方才说,从阳周县城来?” “是。” “那先生在咸阳,可曾见过...公子扶苏?”他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 扶苏心中一紧,只装作不懂,含笑看著他。 这时,那个抱著半匹帛的年轻妇人忽然往前一挤,將那半匹帛往扶苏手里塞。 “先生就算不是神仙,也是我们东里的恩人!就是公子扶苏也不如他!这帛您收著,做个衣裳什么的!” 她这一动,后面的人也跟著涌上来。鸡蛋、丝绢、干肉、粟米,一样样往扶苏怀里塞。扶苏推辞不过,转眼间怀里便抱满了东西,狼狈不堪。 “诸位!诸位!”他提高声音,“东西我不能收!你们的日子也不宽裕——” “先生不收,就是瞧不起我们!”一个粗壮的汉子扯著嗓子喊道,扶苏认出来了,这个人应该个什长。 “对!不收就是瞧不起人!” 扶苏哭笑不得,只得扭头看向那里典求助。那里典却摊开双手,一脸爱莫能助的笑著。 最后还是那位周先生站了出来,挥舞著双手,把人群往后赶了赶。 “行了行了!东西都搁这儿,先生收不收是他的事,你们心意到了就成!都散了都散了,別堵著逆旅门口,耽误人家做生意!” 可眾人这才恋恋不捨地往后退去,却也不肯走远,只在逆旅外三五成群地站著,时不时朝这边张望。 扶苏抱著满怀的东西,转身走回院內。 昌跟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先生,您方才那番话,说得真好。可我看那些人,还是不信您不是神仙。” 扶苏只是摊手。 “去里署,我们得赶在县卒们来之前,让里典帮我们弄几个验传,去阳周了。” 他顿了顿了。 “蒙恬还在那里,等著我们呢。” 可扶苏刚要出门,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突然又在逆旅之外响了起来。 “神仙!神仙!神仙!” 扶苏与昌面面相覷。 不应该啊? 只见里监门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先生...你真不是神仙?” “不是,外面咋了?” “听闻先生的事跡后,有人不服气,以为斩蛇之事是假的,便上山把那条二十尺长的蛇带下来了!”里监门看待扶苏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带著惊惧的確认。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拼命叩首:“现在那条巨蟒就在里外放著呢!原来您说自己不是神仙,是因为天机不可泄漏!” 扶苏瘫坐在地。 完了,这次彻底说不清了。 门口的喧囂声越来越大。更多人想要挤进来,看一看这个“祝融”究竟长什么样子。 姜娘和墨鳶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一脸迷茫。 “先生!我们得走了!外面那些人...说什么也要给你立庙建像!有人已经在磕起头来了!” 眼见里典、田典和里监门都快要拦不住了,扶苏眼神一瞥,看向了逆旅的低矮垣墙,隨即拍了拍昌的肩膀,露出了一个心酸的笑。 “兄弟,你辛苦了。” 可没等扶苏想要踩著昌的身体,爬上去翻过墙头,旁边原先拦门的田典见状,竟赶忙跑了过来,把昌推到一旁,自己赶忙拍了拍背上的灰,俯身下去。 “神仙!踩我!被神仙踩过之后,我以后也能沾点仙气!” 扶苏嘆了口气,隨即踩著田典的背上翻过了垣墙。 这些村民...不会真的给我建个塑像吧?那岂不是凡是认识我的一来看,就露馅了? 第51章 梦中回忆 在踩著田典的肩膀,偷偷翻出了逆旅之后,扶苏等人终於登上了前往阳周的輜车。 车轮轔轔作响,他们已经走了一整个白天。 此刻偶尔顛簸和头顶的璀璨星空让扶苏回想起来,他们正在前往阳周。 扶苏也缓缓闔上眼睛,一昼夜的奋战让几人精疲力尽,纷纷进入梦乡。 他不禁又回想起了三年之前,曾经在边塞第一次见到蒙恬的情景。 夜色如墨,缓缓抱住了扶苏,不知不觉间让他进入了梦乡。 “公子?” 扶苏听到身旁的篝火噼啪作响。 寒风拂过,冻得他有些微微哆嗦,远处的荒野之上,阴惨惨的云间偶尔露出一丝缝隙,有金灿灿的光芒如金缕般从中溢出,旋即又被身后的重云赶上,填住这转瞬即逝的缝隙。 在他身后,两名执戟的秦军锐士身披扎甲,沉默不言,如青松般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接过那双骨节粗大,布满青筋的手递过来的皮囊,往嘴中灌了一大口。 这才发现,他喝的不是酒,而是洁白香浓的奶。 那奶显然是在篝火上烤过,温温的。 “边塞便是这样,中午还热得穿不住復衣,然而这太阳刚落山,立马就冷了起来...”那双骨节粗大的主人望著远方的呼啸而过风雪,不禁感慨道。“公子至此,可是赶上了个好时候啊!” 扶苏想要站起身来,可脚下却如同踩了棉花一般,动弹不得。 蒙恬並没有注意到扶苏的失態,还是自顾自地念叨著:“如今上计刚过,便落下雪花,公子若是一时不慎,沾染风寒,那老臣可没法跟陛下交代啊!” 他隨即挥挥手,扶苏顿时听到身后金属扎甲的声音淅颯作响,隨即感觉肩头一沉,有人给他披上了一件皮袄。 “內史大可不必。”扶苏听见自己的声音自天边响起,“陛下令吾来上郡监军,並非是对內史不甚信任,而是...” 他低下了头,隨即感觉自己被一股混杂著失落的酸楚击中。 “无碍。”蒙恬摆了摆手,隨即抽出短剑,拨了拨火。“恕臣不敢苟同。” 一股香味扑鼻而来,扶苏这才注意到篝火上的铜钳穿著硕大的羊肉,在火舌下滋滋冒油。 他嘆了口气:“当时,吾劝陛下说,天下刚刚安定,边远地区百姓尚未归附,儒生们全诵读並效法孔子的言论,而今陛下却用严厉的刑法处置他们,臣担心天下会因此不安定,希望陛下明察。” “公子所言甚是。” “所以陛下震怒,故贬吾於此处监军,断然无它意。”扶苏喃喃道。 蒙恬嘿嘿一笑,没有接话,隨即用麻布垫住铜钳,隨手用短剑切下一块烤的焦黄肉,插在剑上,递给扶苏。 油光腾地落入火中,激起一阵荡漾。 “公子,先尝尝这肉吧,不是老臣自夸,就是那咸阳城內,也尝不到这么好的羊肉。” 扶苏接过短剑,咬了一口。 牙齿切入的瞬间,焦脆的外皮“咔嚓”一声轻响,迸出混著烟火气的油脂香气,內里的肉却不可思议地绵软滑嫩,仿佛瞬间化开。 他咀嚼了两下,那肉质竟毫无腥膻,唯有极致的鲜美在齿间流连,温热的肉汁混合著脂香渗入喉间,竟似有一股暖意,顺著食道缓缓落下,连方才夜风带来的寒意也被悄然驱散。 “好肉!”扶苏惊嘆道,饶是他在咸阳见多识广,可依旧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肉。“內史大人有口福啊,这是何羊?如此美味!” 他心念一动,若是有机会,也想將此羊带回咸阳,让父皇和弟妹们能够品鑑一番... 蒙恬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隨即笑道:“公子大可不必多想,老臣也曾將此羊送入咸阳,可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羊亦是如此。” 他隨即指向扶苏身上的沃袄:“公子身上的皮袄,便是由此羊鞣製。” 扶苏低下了头,毛色洁白,光泽如玉,子毛弯曲,有禾采之貌。 蒙恬隨即望向天边,继续说道:“而那羊送入咸阳之后,第一年產下的羔羊子毛依旧弯曲,可待到第二、第三年,就再也没有弯曲了,而肉质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公子可知是何故?” 扶苏摇头,他亦不明白为什么蒙恬会突然跟他说这个。 “这上郡的水,喝起来苦,若是烧沸,更会留下一圈白渍。”蒙恬笑道,“寻常我们都觉得发苦,可偏偏这从中原楚地带来羊,喝过这碱水之后,反而皮肉紧实,绒毛也更多了。” 扶苏愣了一下。 “如今陛下令公子监军,难道只是因为公子忤逆陛下嘛?”蒙恬摆了摆手。“陛下的野心,难道仅限於此嘛?老臣跟隨陛下南征北战,虽天威难测,可总归是对陛下的心有所了解。据老臣分析,陛下此举,便是一箭三雕。” “何为三雕?” “其一,便是警示老臣,边关虽苦,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蒙恬顿了顿,眼神狡黠地瞟了一眼远处的中军大帐。“让老臣不要妄想倚兵自重。” 扶苏顺著目光望去,只见王离將军正利於帐中,盯著舆图。 “其二,又何尝不希望公子如此羊一般,到边关歷练一番,吃尽风霜雨雪,去亲眼看一眼这塞外的匈奴,从那楚地绵羊再饮边塞苦水。老臣以为,这明贬实升,正是陛下对公子的孤诣苦心啊!” “其三,”蒙恬摆手,“便是给老臣的奖赏。” “奥?” “若老臣安分守护我大秦的边疆,公子此行,便是对老臣守卫这上郡的最佳嘉奖,一份其他臣子就是溜须拍马,建功立业,也远不能及的功劳...那便是与公子同袍,出生入死的经歷!” 他眼神灼灼。 “內史是说..?”扶苏一愣。 蒙恬赶忙回身,瞥了一眼中军大帐,见王离依旧静静地盯著舆图,这才笑眯眯地回过头来,微微点头。 “何以见得?”扶苏问道。 “那便是老臣的弟弟蒙毅,侍奉陛下不离左右,被称忠信。”蒙恬笑道,捋了捋鬍鬚,“若是陛下真的不看重老臣,那对蒙毅也绝不会看重,既然陛下看重老臣,那把公子放到老臣身边,也是必有深意。” “相反,若是哪天,蒙毅走了,那么估计老臣也离被贬黜不远了。”蒙恬摸了摸下巴,咂巴下嘴。“如今公子即来,那老臣便是將所思所想和盘托出,正所谓推心置腹,只为换取公子的一丝信任。” 扶苏轻笑。 远处的风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歇,夕阳撕破重重乌云,將光与热重新铺撒在这片大地上。 也不知是因为喝过羊奶,还是被这篝火烤的,扶苏只感觉自己浑身发热,顿时起身,脱掉沃袄,纵情享受著略带寒意的空气。 “那就请內史大人多多指教了!”他回身,向蒙恬深行一礼。 “老臣还有一事相求。”蒙恬笑眯眯地站起身来,隨即还礼。 “也请公子不要再喊老臣內史,老臣只希望在公子心中不是那位高权重,但远在天边的內史,而是近在身旁,老不正经的蒙恬。” 扶苏一笑。 “那就请子恬多多指教!” “也请公子多多指教!” 第52章 阳周 “验,传!” 一股热浪,夹杂著一个中年士伍的吼叫袭来,让扶苏不由得从那个三年前的梦中醒来。 火把的光映在扶苏脸上,一时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眼前,高大的阳周城墙已经不知不觉间碾在他的头顶上,他努力抬头,可直到脖子发酸,才能看见城墙边缘,露出的一点点星光。 而在他们面前,阳周巨大而沉重的城门耸立在城洞之中,像是饕餮巨口中的牙齿,等待著他们的自投罗网。 唯独面前那个举著火炬的士伍,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扶苏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伸出来的那只握著火把的手。 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兵器才会留下的茧。 车夫茅把三人的竹简递过去。 士伍接过,凑到火把下看。 火光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这才让扶苏看清他的脸,此人年纪不小了,头髮花白,眼角皱纹很深,看简的时候眯著眼,像是有些老花。 “打哪来的?” “东里。”车夫茅的声音很稳,“每晚都来,尔不记得了?” “贾人巴姜...公士恆...” 士伍念叨著,目光从验上抬起,扫过茅的脸,又扫过輜车上的四人。扶苏垂著眼,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和姜娘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是墨鳶,隨即目光停在了她的头髮上。 “汝的身份,是公士恆的私人女奴婢?” “正是。”墨鳶回道。 “为何造了髡刑?是这公士恆做的?”他眉头皱了起来。 “並非如此,东里造了贼,这头髮是被贼人砍的。” 墨鳶低头沉声道。 隨即,她从褡褳中抄出一根杨木条,递给了士伍。 “这是东里里典给吾开具的爱书,特此为凭。” 那士伍接过杨木条,只是用怀疑的眼神瞥向墨鳶,隨即又把目光投向扶苏。 扶苏又点头。 士伍这才把杨木条又凑到火把下看,扶苏看到他的手顿了一下。 “东里造了贼?” “死了好些人。”茅面无表情地说。 士伍沉默了一瞬,把牘片还给墨鳶。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往輜车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 “唉,这个月愈发不太平了。若是將军还在...” 茅脸色一变:“夏,息声,当心给你打成蒙恬余党!” 那被车夫茅唤作夏的士伍呲笑一声,摆摆手:“走吧走吧,已是宵禁,不要在街上多做停留!” 他隨即让开道路,衝著城墙上的士伍高喊。 “这车查过了,是给县寺运输木料!耽误不得!放行!” 城门吱呀作响,缓缓大开。 “驱!” 茅挥鞭,輜车轔轔,压在石砖上,火把的光在厚实的夯土墙上跳动不定,缓慢地驶过城门洞。 扶苏没有回头,但他听见那士伍在身后嘆了口气,很快被车轮声盖住了。 整座阳周县城坐落在奢延水的支流——大里河畔,总体呈现西低东高的態势。 一进城门,车轮声便陡然沉了下去。 扶苏觉得自己仿佛踏入了一个以黑黄色为主的几何模型。眼前是宽阔笔直的夯土道,坚硬而平整,其他道路也横平竖直,將县城切割成整齐的方块。 他原以为会看见街旁绸缎庄、漆器铺的繁华景象,可目中只有些许零星行色匆匆的路人,与身著黑色札甲、列队巡逻的士伍。 视野里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高大夯土墙与漆黑星夜。 这一堵堵土黄色的垣墙分割著城市,將其划分为无数异常规整的“里閭”。每一堵墙、每一条笔直的路、每一个持火巡视的士兵,仿佛都用目光审视著这辆小小的輜车。 輜车沿宽阔的街道继续前行,轮子碾过平整的夯土,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空气中瀰漫著夯土、木材与偶尔飘来的陶窑烟火气,但这些气息仿佛隔著一层纱,丝毫冲不破城中的肃杀与沉闷。 好在阳周城邑並不大,不及后世都市那般宽广。当輜车转入城西的一个里閭,扶苏终於捕捉到一丝鲜活的生活气。虽然家家户户仍垒著土墙,但墙內传来的孩童啼哭、妇人机杼声,以及豚犬的叫声,实实在在涌入了他的耳中。 这让他终於能够舒了口气。 三人向舍人出示验传,入住逆旅,匆匆用饭。 为了避免林里使用过的验传被追查,所以扶苏三人便统一更换了验传,分两拨进入阳周县。 至於姜娘和军师平,他们没有在林里待过,便还使用原先的验传。 “辛苦你了...”他有些心疼地接过墨鳶肩上背的褡褳,放到了褥垫上。 毕竟,若不是考虑到几人住在一起,能够更方便地沟通信息,那么以墨鳶大秦工师的官吏身份,大可去住传舍,也称作候馆,就是秦朝的高级旅店。 不同於隨处可见的歇脚邮亭,只有县里这种人口密集之地,才会设置传舍。 这种传舍由专门的秦朝官吏管理,通常设在县里最繁华的市巷旁。 而只有官吏和“都大夫”爵位,也就是八级“公乘”以上的高爵贵族才有资格入住。虽然入住条件颇为苛刻,可不论邮亭还是传舍,显然住宿条件都远远不如传舍。 “没关係,我也愿意跟子恆待在一起。”墨鳶默默答道,“若非子恆,可能我们都没办法从东里脱身。” 扶苏心中一暖,隨即转向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姜。 “我们还有多少钱?” “一共一千五百枚半两钱。”姜轻哼一声,从褡褳中摸出一串钱,“哐当”一声砸在扶苏和墨鳶之间。 “这是东里黔首乡亲们为我们凑的,此去蜀郡,路上就得三十个时日。若是按每天二十五钱规划路费,我们便有六十日的盘缠,所以得省著点花。” 她顿了顿,“所以不管子恆如何打算,我们在此处停留的时间,不能超过三十日。” 扶苏点头,隨即一阵心痛。 那五千钱到手还没捂热乎,就被拋给了贼匪,进而导致他们能在阳周停留的时间,被大大压缩了。 希望一切顺利吧。 但扶苏也知道,只要那个士伍说的蒙將军还关在这座城里,就没什么顺利可言。 第53章 寻还是救?(上推荐,加更!!!求追读!求追读!求追读!) 不久后,昌和军师平也从另一处城门进来,赶到逆旅,与扶苏三人匯合。 “所以子恆,我们是要见蒙將军一面,还是要救蒙將军於囹圄?”墨鳶用手指缠著头髮,显然是很不习惯被剪短后的髮型,低声问道。 这一问,倒是把扶苏问住了。 他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其他人同意他去救蒙恬。 以他们当前人手的配置,一个工匠,一个贾人,一个军师,一个锐士,还有一个身份见不得光的皇子。 看似全能,可奈何实力实在是太过孱弱。 这样的一支队伍,要想从那阳周中抢出蒙恬,无异於痴人说梦。 可现代的记忆则告诉他,若是他置之不理,那蒙恬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被胡亥赐死於此处。 因此,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冒著让五人都死在这里的风险去救蒙恬,或者是,眼睁睁地看著蒙恬去死。 扶苏看向平。 毕竟,谋士不就是用来问的么? “如今,秦將蒙恬反叛,如能救出,想必对那大秦亦是一大打击,平先生意下如何?” 平只是笑吟吟地將皮球推了回来:“想必主公,心中已有答案了吧?” “为何?” “若恆先生只是想要探望蒙恬將军,那大可不必大费周折,安排我等五人如此小心谨慎,因此先生之意,必是想要脱蒙恬將军於桎梏!” “正是。”扶苏隨即嘆了口气,“但我也想听听军师的意见,如今大家既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那我便要听听大家的看法,免得独断专行,若是有些什么问题,也及时补正。” 墨鳶举起了手中的铜盒:“剩余的雷火之事,倒还能再实现一次东里规模的爆炸...再没有多了。” 扶苏知道,越是到这种时候,就越需要统一想法,群策群力。 “所以,平先生以为呢?”扶苏起身,望向窗外,目光梭巡著逆旅的院子。 是夜,月光皎洁。 “如今蒙將军已然下狱,纵使军中有些威望,可对反秦之事不过是杯水车薪,主公当以大局为重,切不可意气用事。”平深行一礼,轻声笑道。“这种谋逆大罪,用不了我们出手,想必那暴秦必然自毁城墙,將蒙將军害於狱中。到时我们以蒙將军的名號起兵,便更是名正言顺。” 扶苏隨即目光望向昌。 昌眉头紧皱,一言不发,那意思很明显了。 “我愿与公子一道,营救蒙將军。”墨鳶突然沉声说道,“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墨鳶都愿意追隨先生。” “少主!”昌突然发声。 “我意已决。”墨鳶目光灼灼。“勿要再劝。” 扶苏惭愧一笑。 “我对你们很失望。”姜冷笑道。 “若是放在寻常生意买卖,权衡利弊,倒是无误,可別忘了我们做的是什么买卖!”她声音低沉,不急不徐。“平先生,你张口闭口大局、反秦,算计著蒙將军死后的名號更值钱。好一笔生意经!用死人的名头起兵,是省钱,是安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对吗?” “可你有没有算过另一笔帐?今日,我们坐在这里,能以利弊之由,就心安理得地算计著让有著守土安民之功的蒙將军去死,还美其名曰大义?” “若连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蒙將军都不敢救、不愿救,將来凭什么让天下人相信,子恆会守护他们那些具体的父母妻儿、田宅桑麻?” “妾身是商贾,最重信诺,也最懂看人。我押注的不是什么雷火之术的机巧。我押的,是那个在林间不愿丟下妇孺,在东里愿与士卒同生共死的子恆!我想要的那个天下,是子恆承诺给我的那个天下!” 她隨即转向扶苏,伸出了手。 “救蒙將军,难如登天。但这难,恰恰是我愿陪子恆去闯这鬼门关的理由。” 昌和平对视一眼,眼神中同时露出了男人愧疚而带有尷尬的神色。 “夫人...所言甚是。”平脸上突然涌起了一股愤恨,转瞬间化为了绝望,最终有些空虚地依在墙上,似乎想起了什么。“夫人...让我想起了...曾经的我。” 扶苏有些感激地握住她的手。 虽然他救出蒙恬之后,还是想去蜀郡做个富家翁。 可姜的一番义正辞严,让他十分受用。 姜一愣,旋即抽回了手。 一股剧痛从桌案下传来,疼得扶苏直揉膝盖。 “登徒子!”她脸颊微红,又狠狠地在桌案下踹了他一脚。 “那就这么定了。”他齜牙咧嘴地拍了拍桌案,“军师,你可以反秦,必须听我们的,可否?” 平隨即起身,深行一礼。“愿为主公效命。” “昌?” 昌起身拱手:“俺是个粗人,俺只知道墨家给俺的命令是护送少主。因此...” “若是涉及到墨鳶的安危,”扶苏一把捂住墨鳶的嘴,无视了她的抗议,“我允许你先斩后奏,甚至拋下我和平,可否?” 昌一惊:“拋下恆先生?” “对。”扶苏点头。“你先保护墨鳶,若是有余力,把姜娘一併带出这里,我和军师平...” 他扫了一眼平:“我等自有脱身之计。” 平微微頷首。 “那全凭恆先生做主。”昌郑重其事地回道。 扶苏叩了叩桌案。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要把蒙將军救出来,明天先摸清这座县城的基本情况,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他环视四周,只见墨鳶、姜、平默默点头。 倒是昌微微抬手:“先生...” “讲。” “今日我在入城之时,也曾听闻了一个消息...说有不少秦军锐士已在咸阳集结,不日將赶赴阳周。传闻是来...整肃边军的。” 扶苏一愣。 更换戍卒是常態,但整肃往往伴隨著改变。 蒙恬,正是边军的灵魂。 看来,李斯、赵高待扶苏自尽,蒙恬下狱之后,並不著急赶回咸阳,还有这样一层考虑。 就是趁著这三十万边军群龙无首、军心未定之时,把自己的势力深深扎根於这支边军之中。 也罢,王离本就是大秦为了制衡蒙恬而设置的副將,而王离接管边军之后,那李斯、赵高便需要一位新的副將,来制衡王离。 想到这,他和姜、墨鳶对视了一眼,隨即发问道。 “那不日,是多久?又是谁带著锐士前来?来了多少人马?” 昌小心翼翼地回道:“这...属下就不清楚了...底下的消息传来说是足足有上千锐士。而那统帅之人,是內侍腾...” 內侍腾? 依据扶苏残存的记忆,內史不是掌管咸阳周边县的郡守兼將军吗?相当於后世的京兆尹兼首都卫戍区司令,不是由蒙恬將军担任的吗?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內史腾? 见扶苏疑惑,墨鳶隨即小声提醒:“就是先前陛下赐姓为嬴的那位將军,名腾,曾任南郡郡守,原已老免,可没想到他会被復出,来此地接任...” 这便说得通了。 如今,三十万边军人心惶惶,正是需要一位地位堪比蒙恬的將军前来度过这段时日。 而副將王离,正是名將王翦之孙,若非是那老资歷之辈,绝难以镇住王离。 可这又让他產生了一丝迷茫。 內史嬴腾...作为始皇帝时期的老人,为何要在这风高浪急之时出来赶这趟浑水?以他的年纪和资歷,就算是撂担子,李斯和赵高也绝对动不了他,当然更没有必要动他。 而这天下,能让他亲自出马的,想必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此时已然於沙丘逝去的始皇帝。 可那內史嬴腾出马,是不是就意味著,始皇帝希望胡亥继位的事情是真的? 那自己赶赴蜀郡,躺平做富家翁,岂不是顺遂天命? 正当扶苏胡思乱想之际,却感觉自己大腿上被人轻轻掐了一下。 他赶忙抬头,对上了姜娘那对灼人的眸子。 “何事?”扶苏微微张嘴。 姜娘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 扶苏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平脸色煞白,牙关死死咬紧。 “军师?”扶苏问道,“你还好吗?” 平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无碍,主公,吾只是有些疲了。” 扶苏嘆了口气。 他知道平只是託词,便也不再多问。 是夜,风雨交加。 扶苏有些睡不著,他在心中暗暗盘算著,三两日,那距离內史腾预计入城,可能只有二三十个时辰了。 他们必须要在这个时间之前救出蒙恬,离开城去。 不然,那一千锐士会把阳周县围得水泄不通。 求追读! 现在追读真的是最重要的指標 只求大家拉到最后一章到底... 谢谢大家!特別是推荐期间! 第54章 兴徭(日出) 翌日,逆旅。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丙子朔,庚寅日,日出时分(5:00) 预计內史腾到达时间还有三十个时辰。 若不是墨鳶威胁要闯进房间,扶苏差点就没爬起来。 雨后的夯土路泥泞异常,几人出门前在逆旅借了几双草鞋。 “这鞋底可真薄。”他暗忖道。 儘管木屐也能適应泥泞,可他好不容易才適应了木屐,自然不想再弄脏了。 用过早饭,五人便分成三组,其中扶苏和墨鳶一组,赴城墙旁察看撤离的路线和蒙恬的下落。 而姜和昌一组,去打探內史贏腾何时抵达阳周县。 而平则发挥他作为覡人的优势,去大街上打探消息。 几人约定,每个整时辰便在最繁忙的县市门口见上一次,以便交换信息,此处人多,因为几人也不会显得突兀。而一个时辰又不至於太长,能够及时知晓相互的状態。 不同於夜晚的宵禁,白日里的阳周县人潮涌动,人次櫛比。 工匠们打著呵欠,走向不远处閭里的工坊;挑著担子的贾人则急急忙忙走向市里,想要在开市前寻个好肆位,更有些扛著初收禾粟的夫人,急急忙忙地从田中返回,想要放回家中。 夯土路吸饱了水分,混杂著马粪和人汗的气息,变得柔软而泥泞不堪。每一脚踩下去,草鞋便深深地陷进黏稠的泥里,发出“噗嘰”的轻响,拔起时需格外用力,带起一片褐黄的泥浆。 扶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不时抓住墨鳶的胳膊,以防滑倒。 她同样走得小心翼翼,剪短的头髮被一块灰色的麻布仔细包裹著,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专注打量四周的眼睛。 阳周县的城墙在雨后更显高大厚重,夯土的顏色因浸水而加深,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赭褐色。 “城墙高三丈,厚一丈有余...戍守严密。”墨鳶低声说道。“即便有雷火之事,也绝非东里土垣可比。寻常攀越,几无可能。” 扶苏点头。 他环顾四周,阳周城並不大,可由於地处边塞,这夯土墙修的倒是格外高。 剩下的火药数量显然不足以炸开这等规模的城墙。 他目光梭巡,注意到城墙並非完全独立,有些里閭的高大夯土墙几乎与城墙相接,形成夹角。一些地段,民房屋舍的脊背离城墙也不算太远。 可还没等他一一记下,一些身著赤褐色粗麻褐衣的囚徒便手持类似铁锹的臿,背著竹筐,赶到他的身旁,修补起雨淋后的路面。 先用臿將路面被淋透的淤泥装入竹筐,待到装满,便一筐筐地背走,周而反覆,直到地上露出坚实、乾燥的泥土。 隨即便有些身著黑色麻衣,带著黑色头巾的黔首百姓,身上背著乾燥的夯土和石子,重新將夯土和石子层铺在泥土上,每每铺就半层,便有人摔碎一件陶器,细细地在夯土地上洒上一层,隨即便被铁拍子拍平。 不远处,还有几个黔首敲击木鐸,高声喊著號子,用麻绳拽起石夯,再重重砸下,对填过陶碎和沙石的路面进行整体压实。 “子恆?”墨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扶苏这才如梦初醒。“这便是...徭役嘛?” 无他,作为后世的工地狗,看到此情此景,还是有些走不道。 “正是。”墨鳶低声回答,目光也被这井然有序的劳作场面所吸引。“应是在本地服更卒之役者,兼有以徭徵发的民夫。雨后路损,需及时修补,以利车马通行,亦是常例。” 扶苏看著那些沉默劳作的百姓。他们大多面色黧黑,身形精瘦,动作却麻利得很,显然对此早已习惯。监工的是一位穿著絳色袍服、头戴板冠的佐吏,手持简牘,不时低头记录,並高声督促:“快些!日中前此段务必修毕!” “上吏,敢问...”扶苏上前贯手行礼,隨即问道。“为何如此焦急?” 佐吏打量下扶苏,见他身材高大,麵皮白皙,行礼有据,不像是个黔首,倒是像个有爵之人或是官吏,这才压住心中焦躁。“回公,这路今日便要修好,明日县令便要勘验,据传后日便要使用。” 扶苏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上吏,可知是何人要用?” 那佐吏轻呲一声,目光在扶苏脸上逡巡,似乎想判断这个陌生人是隨口一问,还是別有来意。 “公是外地来的?看著面生,口音也听著不像本地人。” 扶苏心中警醒,面上却露出理解和无奈的笑容:“正是公务,需赴郡治。见此修路景象,亦恐道路泥泞,误了脚程,故而感嘆。上吏辛苦。” 他再次贯手一礼,姿態谦和。 佐吏眼神轻佻,扫过墨鳶的额发和容貌,一脸羡慕:“原是公干啊,兄弟这奴婢甚是貌美,这一路有福了啊!我们这阳周小县,还不是有从咸阳来的大人唄?若是寻常,这兴徭也能多排几日,让这些黔首把我家的禾粮一併收了...近日却是不太平,多了些胡人,公既有公干,还是早些办妥事务,离了这是非之地为好。” 扶苏面色一紧,他下意识地攥住褡褳中墨鳶用过的髮簪,不悦道:“乃是夫人,只因在东里造了贼,为了救人,这才去发。” 佐吏尷尬一笑,“倒是弟弟失礼了,误会了嫂嫂,羡慕哥哥有如此福气,竟能娶到神女一般的夫人。” 眼神已不敢再乱瞟,只恭敬垂目。 扶苏心中轻舒了一口气。 依照官员出徭役的《水陆行册》,官吏出徭使,每日须行的距离自有定数,没想到此时居然成了他完美的藉口。 “哦?敢问兄弟,除了这贵人將至,还有何不太平?”扶苏顺著话头,做出好奇又略带担忧的模样。 佐吏苦笑,摇头不语。 见再多问不出什么东西,他隨即拽起墨鳶离开。 墨鳶面色凝重:“时间比昌打听到的三两日更紧。或许他们行程加快了。” 扶苏没有搭话,只是拉了拉她的衣袖,“墨鳶,你说...这城里每日產生的污物、废土、垃圾,是如何运出城的?” 墨鳶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子恆是说...出城的车辆?” “对。修补路面,需要运入新土,也要运走淤泥。城中居住军民,必有秽物需要清理。这些运输车辆,每日进出城门,守卫虽然会检查,但相比对人,对满载污土秽物的车辆,检查是否会...稍松一些?或者,有固定的出入时辰和通道?” 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混在污秽之物中出城,固然不堪,但或许是条路子。不过,他们是要救人,可那人又被押在何处? “公子...”墨鳶突然发问。“若是那內史腾前来,是否会先去看望蒙將军?” “你是说?”扶苏一愣。 “如今,时日不长,如若吾是县令,必定会安排徭役先修缮这內史腾要走的道路,所以只要考虑这道路最先修到哪里,便可得知將军的下落!”她低声说道。 扶苏顿时眼前一亮。“正是如此!” 墨鳶明眸善睞,靨辅承权,一对小酒窝顿时浮现在脸颊上。 他们隨即顺著修出的道路找去。 阳周县並不大,他们很快弄清,这新修的夯土县巷直通县寺旁的县狱。 这...应该代表著只要混进县狱,应该就有机会见到蒙恬? 扶苏暗自思忖。 也许他可以犯个小罪,比如违反县市的管理规定,没有投钱入缿,这样可能会被带到县寺,然后被貲布,也就是罚点钱? 就算是闹大了,最多也就是貲一盾,相当於罚三百多钱。 三百多钱,换取一个能见到蒙恬的机会,就算是让姜娘来评价,也只能说他这笔买卖做的划算。 带著这样的想法,扶苏转过閭里外的垣墙,一个黑影陡然窜出,骤然將他撞到在地。 第55章 县寺论罪 阳周县寺,食时(7:00)。 预计內史腾到达,还有不到二十四个时辰。 阳周县寺坐落在城西高台之上,夯土为基,青瓦覆顶,远远望去便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入门为前堂,堂上三面筑墙,南面敞开,正对著院中的那棵老槐。槐树不知植於何年,树干粗须两人合抱,树冠却被人为砍去大半,只剩下几根遒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刑余之人举著断臂。 据说这是前几任县令的令,县寺之中,不容枝繁叶茂压过官威。 而临危正坐於县寺的宽敞前堂之中的,正是现在阳周县的守丞。 这守丞名为“安”,刚刚用过粟饭,手上不住地把玩著刚刚拿到的县丞铜印,隨手抓起几粒晚熟的桑葚,放进嘴中。 原本的阳周县最大的官,也就是俸禄“六百石”的县令;以及第二大的官,也就是俸禄“四百石”的县丞,这两人都因与蒙恬叛乱案有些瓜葛,因此被召回咸阳,等候陛下东巡后发落。 当然,能去咸阳还算是好的,主管阳周军事的县尉,连咸阳都去不了,和不少阳周的原官吏一起,永远留在了阳周县。 这场官场地震之大,以至於郡治已有行文,凡与蒙恬军有过公文往来者,皆需逐一核验,县寺诸吏也多被解送郡治。 以至於诺大的阳周县寺,乾脆剩不了几个人。 作为底下的兵,守丞安原先也想本著良心,为自己的老上司秉公直言两句,毕竟这阳周县本就是边军重镇,作为县令和县丞,哪有不与那蒙恬处好关係的道理? 而那与边军有公文往来皆需逐一核验,便更加荒谬,阳周县本就是边军物资粮草兵器调配的中心,有公文往来者又何止寥寥几人? 可一想到这等谋逆大案,若是自己多费口舌,说不定也会把自己捎进去。 所以他果断闭上了嘴,职位也从“一百石”的资深佐吏,变成“四百石”守丞,临时统筹一县事务。 也罢,挺好。 “想吃吗?”守丞举起一粒桑葚,瞥了一眼堂下。 扶苏被两个令吏按在县寺衙门的石子地上,死死趴在他的面前。 一缕晨光从大开的县寺外照了进来,照亮了扶苏被石子硌著的脸和被扫的乾乾净净的地面,却止步在了守丞的堆满竹简的桌案前。 守丞安身量中等,肩背微微有些佝,三角眼,下頜蓄著短须,此刻正穿著那身絳色官袍,坐在在县寺前堂的桌案后。 此时正值青黄不接之时,因此粟饭中掺了比上月更多的黑豆,这让守丞安吃的很不痛快,不过好在拿到凶犯,看来这守丞的“守”字,说不定有机会在今年上计之时去掉,真正变成这县里第二大的官“县丞”了。 “说吧,你是如何谋害公士恆的?” 他发问道。 扶苏漠然不语,只是默默盯著眼前这四十出头的秦吏。 就在那閭里垣墙的拐角,一个贼人从墙后猛地衝出,將他撞到在地。 还没等他反映过来,便被后面赶来的士伍当场按倒。 本想解释清楚,可那士伍隨即从他怀中找到了一张荆券,正是那贼人跑走时,丟在他身上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去找姜娘!”他衝著墨鳶低声喊道,隨即死死抓住两个士伍,这才让墨鳶勉强逃出。 说起来,他在被那贼人撞翻前的一瞬间,確实考虑过犯一个小罪,把自己送进县狱,去看看蒙恬在不在里面。 好消息是,他甚至刚刚冒出这个念头,老天爷就帮他实现了这个梦想。 坏消息是,不是小罪,为了让他进县狱,老天爷帮他打了不少富余量。 言出法隨。 他的运气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他只能安慰自己来都来了。 “怎么,不敢认?”守丞安微微侧头,看向旁边的令吏,“读。” 令吏旋即在桌案上抽出木牘,粗声粗气地读道:“据校长陈回报,他所带领的士伍抵达东里之时,协助和里典守卫东里的公士“恆”已然不知去向,疑似...被歹人所害。” 扶苏嘆了口气。 他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按照他的要求,为了避免林里与东里入住逆旅时的身份產生关联,所以在他入城时,便已改用东里一位牺牲在战场上公士的验,並委託和里典將其改名为“恆”,同时也叮嘱如果有人问起,便说此人兵荒马乱中下落不明。 而从林里拿到的隶臣验亦没丟,还留在身上。 待被绑到县寺,这才又细细地搜了一遍身,找到了作为隶臣时的验,而在这守丞安的脑袋中,便產生了一个美妙的故事——这人原本是个隶臣,加入贼匪之后,刺杀了公士爵位的“恆”,拿走了公士“恆”的验。 这道理实在太顺了,顺得让扶苏不禁觉得,如果在上头安位置坐的是他,也会这么想。 “若你不认,那便告诉我,你是谁?” 守丞安眯著三角眼,打量著堂下这个沉默的“隶臣”,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扶苏不语。 他唯一庆幸的是,他早已丟掉了监军印和虎符,这至少让他真正想要藏住的公子身份没有立即暴露。 可此刻他也不能说自己就是那上造恆。 毕竟,知道他化名为上造恆的人只有东里里典一人,但凡这安能从阳周县里找到第二个东里的人,身份就会立马暴露无遗。 守丞安也不急,又捏起一颗桑葚,这次没急著吃,而是用指甲轻轻掐著,感受著果实的饱满。 他喜欢这种案子,人赃並获,逻辑清晰,上报的文书都不用费心思编。比起那些牵扯乡里、需要多方核验的贼盗案,或是上头催问、线索却像断头路的麻烦事,眼前这个案子简直像是秋日里熟透的桑果。轻轻一拋,这甜中带著一丝酸的功劳就落进嘴中。 “回上官...奴婢作为隶臣,只是捡到了上造公的验...实在是不知那上造恆的下落。”扶苏语气不卑不亢。“还请上官明察。” “捡到的?”守丞安几乎要笑出声。 他把桑葚丟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任由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 多熟悉的说法,十个贼人里有八个都这么说。 他討厌麻烦,更討厌那些试图用拙劣谎言给他製造麻烦的人。 “嗯,捡得好。”他点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愉悦,嘲讽道:“专捡有爵者的验,还专在死无对证的时候捡。”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扶苏的脸,“你怎么不捡个更大的?比方说...公子扶苏的?” 旁边的令吏配合地发出低低的嗤笑。 守丞安靠回凭几上,满足地嘆了口气。 他仿佛已经看到文书上报后,郡里批覆的“察吏明断”四个字。这个“守”字,兴许真能因这桩乾净利落的案子早些去掉。 至於这人的同伙?他倒是听说了,可贼人嘛,估计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那都是麻烦,他才不想深究。证据已经齐备,就像一只完好的漆盒,何必非要撬开看看里面是否还有夹层? “验,在你身上;公士恆,据报失踪。你说你是捡的...”他拖长了音调,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那声音在寂静的堂上格外清晰,“那谁又能证明,你不是杀了他,再捡了他的身份,想换个活法呢?” 合理,扶苏暗想。 守丞安挥了挥手,示意令吏將记录的木牘拿过来,隨即挥毫写下“盗验、杀爵”四个字,觉得无比妥帖。 案子就该这么简单明了。他蘸了蘸墨,准备在相关律令下画上確认的记號。 “拿我印来,待我拿到口供,写完爱书,盖上印后,今日便將这蟊贼移送郡治,后日內史大人就要来了,没时间跟这蠢蟊贼多费口舌!” “慢!”扶苏突然高喊。 他心念电转。 如果入不了阳周县的县狱,这不是纯折腾人玩呢? 守丞安笔尖一顿,墨在简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有些不悦地抬头,最討厌临门一脚时横生枝节。 “怎么,可还有辩白?”守丞安笑道,指尖却不耐地敲著案几。 “我確实是那隶臣,上官何不按照传所登籍贯,向蜀郡寄去爱书,去问问我都犯过了什么罪?”扶苏回道。“既然已被上官抓住,下人自知难逃一死,倒不如给上官送份大礼,这样我死之前,也承蒙上官多多关照,好赖做个饱死鬼。” “大礼?” 守丞安敲著案几的指尖停住了。 他第一反应是將死之人的胡言乱语罢了。但...万一是真的呢?一个身上背著多重案件的亡命之徒,若能经由他手深挖出旧案,甚至牵连出同党,这功劳可比眼前简单的“盗验、杀爵”要厚实得多。“守”字不仅定去掉,还能在考课上得个“最”等。 风险呢?无非是多关一月罢了,发道文书去蜀郡查证。人是铁证如山跑不了的,案子还是他的。若这隶臣虚张声势,到时再移送郡治不迟,无非晚一月。这买卖...似乎做得。 他脸上的不悦如潮水般退去,拊掌笑道:“妙!不想还是个知情识趣的壮士!” 他挥了挥手,语气都热切了几分。“来人,先不忙用印。按此验所载,速擬爱书,急递蜀郡郡县,问问这位壮士究竟留了多少厚礼与本官。” 他隨即又想到了什么,连忙叮嘱下人:“爱书用那县丞的印,不要用县令的!若不然,得了功劳,上头问起,反倒说乱用印璽,被人抓住嚼舌!” “至於汝嘛...”守丞安掐起一颗饱满的桑葚,亲自走了下来,餵到了扶苏嘴边。“汝若让我这『守』字去掉,那本官也不做坏人,便让你最后这段日子,过得比那公士恆还舒坦。可若让本官白欢喜一场...” 他直起身,脸上依旧掛著笑,声音恢復如常。 扶苏亦乐呵呵地回道:“那便有劳上官了。” 隨即起身,在两个佐吏的胁制下,不慌不忙地走向了县寺旁的县狱。 第55章 墨鳶遇险 日头晒得墨鳶有些眼晕。 “我拋下了他...” 她躲在垣墙的阴影之下,后背死死贴住身后发凉且咯人的夯土墙。 儘管已经摆脱了追击的士伍,却浑身如筛糠般颤抖,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这个念头像银针一般,反覆刺扎著她的心臟。 儘管理智告诉她,当时拋下公子,去找姜娘是唯一正確的选择,也是公子的命令。 可看著扶苏被拖走的那个瞬间,她还是险些喊出声来。 眼前一阵发黑,墨鳶只得依住土墙,双膝不住地发软,那阴影隨著日头的升高,越来越窄。 她也只能越站越直,蜷缩在越来越小的阴影之中,仿佛自己是块被照到就会融化的冰。 停! 她死死掐住被斩断衣袖后的左臂,用疼痛强迫自己回过神来,接受一个事实。 她不再是需要被保护,可以偶尔惶惑的墨鳶。她是与公子並肩作战的黔首,是救援的关键,是唯一知道公子下落的人,也是成为公子信义相孚、贵在两心之人必须要走的路。 是扶苏选择以身犯险,亲入县狱之后,唯一一把能把他救出来的钥匙。 也是他以命相托之人。 如今,身上墨家工师的身份,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一旦她工师的身份曝光,便可能被人察觉到太子妃的身份,进而引出...公子扶苏可能未死的消息。 纵使她太子妃的身份是大秦的最高机密,可嬴腾一旦到达此处,別人只需要在閒聊中给他提一句,那他便下意识地想到,如果太子妃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那么...曾经长公子扶苏会不会也在这里? 她咽了口口水,闭上了眼睛,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想通了这一点,墨鳶反而从那种踩在棉花上一般的恐惧中彻底落地。 “找到姜娘,商谈计划,採取行动,发现漏洞,处理问题...”她默默念叨著工匠之道,旋即深吸一口气,回望远方的县寺。 “公子,等我。鳶,定不负所托。” 她踏出阴影,刚想走向姜娘与昌所前往的市集,可隨即又被另外一片阴影所笼罩。 一个轻佻的男子身影,头戴板冠,身著锦衣,腰掛短剑,脚踏软履,立於她的面前。 “好俊美的女奴,扮丑扮得还挺像样啊!你主人待你不好,让你烧锅做饭,施以髡刑,很委屈吧?不如告知你那主人,转卖给我,我会好好待你的...” 那男子嬉笑地盯著墨鳶,伸出手去,想要抹去她脸上用於偽装的锅底黑。 墨鳶脸上怒意骤现,左手接过,把那男子往怀中一扯,右拳发力,带著风声,在空中划过弧线,重重砸向那男子鼻尖。 ——嘭! “啊!!!” 见那男子吃痛后退,这才收回沾著血的拳头,郑重警告道: “大胆登徒子!吾乃蜀郡...” 她话说了一半,方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已不是蜀郡工师,隨即转身便跑。 “给我抓住她!” 那锦衣男子箕踞而坐,捂住鼻子,鲜血簌簌而下。 身后跟著的几个隶臣这才反应过来,匆忙追去。 “贱婢!这个贱婢居软敢跟我一个不更爵动手,真四活得不耐烦了!”他愤恨地跺著脚,声音因为被打断了鼻樑而有些口齿不清。“看我怎么收拾这个贱婢!” 墨鳶心中异常焦躁,刚才骤然发力,让她脚下的草鞋上的绳带跑断了一根,剩下的一根也已摇摇欲坠。 “让开!” 她低声叱骂道,身形骤然一转,钻进几个挑著担子的农夫之间的间隙,窜入了向西笔直延伸的夯土街巷之中。 身后几个隶臣跌跌撞撞地撞上了这些挑著担子的农夫,禾粮顿时撒了一地,农夫刚要开骂,可眼见后面紧跟而来的紈絝子弟,只得硬生生地把骂声憋了回去。 这紈絝氏周,名博,据说父亲是朝中的大官,就连曾经的县令都要敬上三分,故而自然也没有多少人敢於去惹。 墨鳶没有回头。 她只顾埋头向前奔,灰布裹著的碎发在耳畔擦出细碎的声响,公子已潜入於县寺,可和姜、昌、平约定见面的时辰快到了,绝不能在这里被拖住。 身后脚步声追得很紧。周博的声音隔著半条街传过来,已然有些气急败坏:“追上她!给我追!” 就在奔跑之间,她已然记下了几个里巷的分布,哪里是通的,哪里又是死胡同。 以她当前的位置,再往西便是县寺,那里守备森严,公子便被羈押在此;而附近便是集市,是与姜娘他们商定的会合地点。 墨鳶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计划。 只要她到了集市旁,也许不光能摆脱这个紈絝,甚至让这个紈絝为她所用! “拼了!” 她怒目而视,猛地转入了一条巷子之中,顺手推翻了立於巷口晾晒等待烧制的陶盆架子,碎片“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哎吆!” 一个隶臣匆忙跑过,可脚上的草鞋却扎入了碎陶片,忍不住地痛呼起来。 剩下几个隶臣经过,也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小心绕过。 趁著这口气,墨鳶猛地一个加速,继续沿著閭里之间的巷道往前衝去。 她抬起头,远处县寺高耸的塔尖已然浮现在她的眼前,在县寺的对面,正是姜和昌所探查的市集! “追!她跑不动了!” 隨著她跑出巷道,墨鳶眼前豁然开朗。 与閭里类似,眼前集市同样被高高的夯土垣墙包围其中,一位头戴板冠的吏员站在门口,查验著进出集市的商贾的验、传。 即便如此,其中的鼎沸人声,如同煮沸麵条锅上的白沫一般,止不住地从垣墙上淌出来。 身后周博的声音再次响起,墨鳶赶忙想要往集市中窜,可门口负责核查验传的佐吏却拦住了她。 “站住!验、传!” 墨鳶心中一沉。 正要甩出验传,可那些隶臣已经赶了上来,將她团团围住。 她猛地抽刀出鞘,架在身前,咆哮道:“滚开!” “干嘛呢!”那市吏目光如炬,扫过墨鳶手中寒刃,又瞥向那两个呼哧带喘的隶臣,厉声道:“验传未查,便在此聚眾私斗,依律,当处以耐刑!真当我阳周县署的规矩是摆设么?” 话音未落,他已举刀,护在墨鳶身前,將她与追上前来的隶臣隔开半步。 第57章 县狱寻人(继续加更!求追读!!!) “小人得志!”狱史角倪著扶苏,低声骂道。 眼前这狱史角,生得一张国字脸膛,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逼人。他年过四旬,鬢角已见霜色,頷下鬍鬚修剪得整整齐齐,配著一身皂青色官袍,腰间悬著铜印黄綬,倒也有几分官吏威仪。 而扶苏,正蹲在县狱之中,见几个佐吏正在丟弃一个木號中骯脏的茅草,又从狱外抱来一些乾净的茅草,给他铺在地上。 这守丞安倒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儘管扶苏此时所在的县狱与旁边的县寺仅有一墙之隔,可环境却天差地別。 带著粪臭的空气縈绕在空中,熏得他有些噁心。县狱中不再有敞开的大门,唯独只剩下了一排排有些发霉的木號,关著一个个待审的囚犯。 不时有几个囚犯发出一阵痛苦的哀嚎,隨即便死寂下去,再也声响。 就连阳光也只敢小心翼翼地从远处夯土高檣上的小窗外溜进来,映的空气中尘糜浮动。 地面也不再是被扫乾净的石子地,而是黑黢黢的夯土,不时有几只耗子窜出来,旁若无人穿行在木栏杆中。 从狱吏、囚徒与眼前这位摩肩擦掌,对他怒目而视的秦吏的对话之中,扶苏得知眼前这个狱史,名为“角”,正是阳周县狱的负责人。 至於狱史角为什么看著自己不爽? 扶苏倒也听出了个大概,毕竟这狱史角句句都是在骂他,可句句都不离自己混的有多委屈。 倒不是扶苏之前得罪过这个狱史角。 相反,只是这狱史角与守丞安有旧,因此自然看被守丞安优待的扶苏异常不满。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旧”確实不能说与扶苏有关。 秦朝官员分为长吏、令吏和佐吏三级,像是后世中的公司领导、中层干部与基层员工。 在扶苏自刎,蒙恬被诬衊谋逆之前,守丞安先前不过是个资深佐吏,拿著“一百石”俸禄,低於“三百石”的中层狱史角。 原本狱史角占著一个便宜——他本就只负责县狱,与边军没有书信往来,因此在这场蒙恬谋逆案的大地震中,成了阳周县硕果仅存的唯一中层令吏...本来很有机会再进一步... 如果他懂得闭嘴的话。 狱史角偏偏觉得自己的顶头上司,也就是原先的县令和县丞大人干的不错,就在私下跟其他佐吏多抱怨了两句。 抱怨这两句不打紧,只是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让阳周县的上级,上郡郡治给听到了。 因此,守丞,也就是临时县丞位置,便与原本应该接任此职务的“三百石”的狱史角无缘,反倒是那“一百石”的佐吏安,跳过了他,成了新的“四百石”守丞。 甚至因为县令无人可守,这守丞安甚至把县令的责任给背上了。 结果...就是狱史角大怒,扶苏成了受气包。 扶苏倒也並不急躁,只是默默躺在了新换的茅草上,既然过了这么久墨鳶都没被抓进来,那就代表她顺利从那些士伍手中逃脱了。 那便没啥危险了。 只是...他也得开始干活了。 他眼神不住地打量四周,除开他之外,多半都是些脏兮兮的囚犯。 或凶狠,或可怜。 可总归没有人像他一样,枕著新换的茅草。 远处,黑暗之中传来锁链滑动与门扉闭合之声,见狱史角带著佐吏离去,扶苏隨即抽出一根长茅草,戳了戳关在旁木號的囚犯。“敢问大哥,可曾见过一个有些年纪的士伍,被关入此处? 那囚犯不语。 “若是告诉我,中午给你加肉!”扶苏诱惑道。 囚犯看了看扶苏身旁的新茅草,冷哼一声。 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 行,那你就看著我吃肉吧! 扶苏高喊:“狱史!” “干嘛!”狱史角探出头来,有些恼火地盯著他。 “我想要碗肉吃!” “做梦!” “你不想知道我在蜀郡是什么人吗?” 扶苏努力想要钓他的胃口。 “费那鸟劲,再废话,老子给你上笞刑!”狱史角脸色一沉,隨即重重地摔上牢狱的大门。 阳光隨即消失在遍布尘埃的室內,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扶苏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 毕竟自己没坐过牢,尤其是古代的牢。 他嘆了口气,復盘起来。 如今,自己倒是搞定了守丞,可最终效果如何,又如何落到实处,总归还得是看底下人执行的如何。 那咋办呢? 他皱起眉头,打量著牢狱的四周,思考著破局之法。 墨鳶应该已经在想办法了,而他就必须要在出去前儘可能搜集信息,最好能够与蒙恬见上一面。 他仔细揣摩著语言。 不多时,他轻舒了一口气。 “隶臣恆,求见狱史大人!” 四下无声。 “隶臣恆,求见狱史大人!”他微微抬高了些声音。 “竖子!我看你是皮痒痒了!”那狱史角提著竹板,怒气冲冲地撞开狱门。“想挨打是吧?” 扶苏没有搭话,只是毕恭毕敬地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下人挨打並不足惜,只是...”他低声靠了过去,“只是狱史大人如此正直...让下人想起了一人。” 狱史角嗤笑。 “谁?” “公子扶苏。” 狱史角面色一僵,手中的沾著干透血跡的竹板也顿在半空。 扶苏嘆了口气,以他贫瘠的歷史知识,唯一能想到以贤明著称的...只有...他自己。 这真不是他自卖自夸啊! “下人观狱史大人之贤,比那公子扶苏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只是有句贴心的话,只想在死前说给大人听。”他嘆了口气,眼神小心翼翼地瞟著周围的囚徒,见其他人没什么反映,隨即壮著胆子继续说下去。 “竖子,看你真是活腻了!居然將吾与公子扶苏相比!” 狱史角嘴上放著狠话,可紧绷的脸上倒是冒出了一丝笑意。 “若要吃肉,便叫你家里人使钱买来,明白了嘛?” 扶苏止不住地点头。 这人的水平,他在后世的工地上没少见,自然知道该说些什么。 “下人有一言,想说给狱史大人一人听。” 扶苏小心翼翼地组织著语言。 若是寻常,他定不会如此莽撞。 可如今来都来了,若是再不拼命,那就岂不是错失了如此良机? 狱史角冷哼一声,隨即走了过来。 拼了! 见狱史角走来,扶苏深吸一口气,附在他耳边说道: “大人,吾有一计,可助大人一臂之力,帮助大人扳倒那守丞安!” 狱史角冷笑:“就你?” 可心底的声音让他犹豫了一下。 要不听听? 反正也没啥坏处,大不了把这囚徒再詰打一顿,消消火就是了。 扶苏见勾起了狱史角的兴趣,隨即继续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狱史大人,可知那公子扶苏的下场?” “这跟那守丞有关係嘛?”狱史角有些凶狠地瞥了一眼扶苏。 可扶苏接著说道: “凡是贤德之人,若无那通天的本领,是断难以斗得过小人的。” 他环顾著周围沉默的囚徒,生怕自己的声音被他们听了去。 “大人这样的良吏,便是那恶吏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大人忍他一时也就罢了,可他日若是那恶吏想起大人来,总归是睡不好觉的。待到那时,大人又与那公子扶苏有何区別?” “你到底想说什么?”狱史角攥紧了竹板,死死盯著扶苏。 见自己的话终於勾起了这狱史角的兴趣,扶苏赶忙沉声接道。 “狱史大人现在是不得不爭!若是不扳倒那狱史角,大人恐有杀身之祸!我之前便认识那公子扶苏的护卫,他就曾告诉过我,公子扶苏之前的处境,和狱史大人您是一模一样的!” “聒噪!我看你是真想討打了!” 狱史角狠狠地哼了一声,他隨即扬起竹板,作势要打。 扶苏咬牙。 乾脆一把扯下了肩上的衣服,漏出肩膀,隔著木號的柵栏,把手臂探了出去。 “打!若是打了下人,能让狱史大人有所宽慰,那便痛打下人就好,下人只是不忍看见上吏误入歧途啊!” 竹板顿时僵在半空。 狱史角皱起眉头,死死盯著扶苏,像是想从他身上看穿什么一般。 “不如,狱史大人先听听小人的计谋,若是不行,再痛打小人,如何?”扶苏赶忙说道。 他眼见狱史角的脸上写满了疑虑。 “那这顿打,且给你记著。”狱史角歪了歪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扶苏鬆了口气。 狱史角隨即喊来一个佐吏。 “带他出来!” “可是...”那佐吏一愣,“守丞大人有令...” “有令,有令,有个屁令!在县狱里我说的还不算嘛?”狱史角异常恼火,飞起一脚,將那佐吏踹到在地。“滚!” 那佐吏愤恨地倪了他一眼,丟下钥匙,灰溜溜地走了。 扶苏看著眼前这一切,顿时有了主意。 那狱史角一把把扶苏拽了出来,给他戴上了枷锁。 “走!出去说!” 扶苏鬆了一口气。 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新修道路后日便要投入使用,便是他最多只有两天的时间在县狱找到蒙恬。 预计內史腾抵达,可能只有二十个时辰了。 可他现在连蒙恬在哪个木號都不知道。 第58章 市集 那佐吏隨即被喘著粗气赶来的周博拽到一旁。 他手一挥,那佐吏怀中便隱蔽地多了几个半两钱。 “家里的女奴不听话,剃了她的头髮,便觉得有些羞辱,从家中逃出来了,上吏无虑,不碍事。” 市吏一愣,看了看周博沾血的脸,掂了掂怀中的半两钱,下意识地瞥了眼墨鳶被割断的短髮。 他心中暗想,原来这女奴是遭了髡刑,难怪如此愤懣。 “別闹出人命,家里事家里了,髡刑县寺不管,但若是人命,那事就大了!”市吏冷哼,隨即摆了摆手,回到了市集的门口,驱使著好奇张望的人群。“別看了,处置逃奴呢!” 墨鳶则趁著这片刻,瞥了一眼置於集市门口的刻漏,顺手扯过一个路人,推进了想要抓她的隶臣怀里,转头向旁边一条长巷子中跑去。 路人一个趔趄,撞进隶臣怀里,两人滚作一团。 隶臣骂骂咧咧推开,再抬头,墨鳶窜入了巷口。 “不急。”周博微微摆手,眼神带著一丝得意。 他认出了墨鳶窜入的巷子,是个死胡同。 隨即蹲下身来,扶住膝盖,细细地喘匀著气,顺手往那想要叫骂的路人手中塞了几枚半两钱,顿时路人的嘶吼,变成了感谢。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没有岔路。 墨鳶骤然剎住脚,前面是墙。 她隨即扶著墙,喘著粗气。 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墙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 是热闹的市集。她听见有商贾的叫卖声,听见铜钱碰撞的脆响。 那么近。 近到她只要喊一声,墙那边的人就能听见。 “那是个死胡同。” 身后,周博的轻笑音飘了过来。 墨鳶一愣。 她攥紧拳头,盯著那道墙。 墙那边,人声鼎沸。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有人在。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张口—— “別喊。”周博戏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喊了也没用。墙那边太吵了,没人会听清你说什么的。” 墨鳶的嘴张著,没有喊出来。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 正值开市,阳周县的市集格外热闹。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即便久为贾人,可走入四面围绕著夯土墙的集市,其中商贾的热闹程度还是出乎了姜的意料。 所谓商贾,便是商与贾的组合,其中商是有固定摊位的人,而贾人则更多是走街串巷的移动小贩。 而在阳周县集市,匯集了十里八乡的商人。 四纵四横的夯土街道將市井分割成十六个规整的“列”。商肆皆按货物种类集中排列,每列入口处都立著市亭颁布的木製市籍牌。空气中混杂著熟革、干椒、醢酱与新鲜竹篾的气味,商贩的吆喝声与铜钱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融成一片嗡嗡不绝的背景音。 而在集市的中央,一个筑在夯土高台上的亭子中有几个官吏正在俯瞰整个集市。 亭子不大,上面还掛著高高的市旗,旗帜飘扬,代表著集市正在有条不紊地运行。 “酴清!”距离他最近的女商贩明显注意到了身材高大的昌,她捧起放在木案上陶酒壶,不住地向两人吆喝著。 见昌投来好奇的目光,女商贩声音愈发大了。 “酴清白薄宜城醪,今日不饮今日愁!公子瞧一瞧看一看啊!” 女商贩没有报价,而是赶紧斟了一平底陶碗,奉了上去,“先莫说价格,公子先尝尝这咸阳的白薄酒!” 姜娘接过酒碗,轻抿了一口。 甘甜醇厚,温润飘香。 “倒也不错。”姜娘异常平淡地说道,“白薄怎么卖?” “如何?只要四十钱,这坛您抱回家。”女商贩瞥了一眼昌,压低声音,隨即把酒罈旁標著价格的木籤扯到姜的身前,让她看清楚。“这酒不光拴男人,而且您看我这坛,是上好的咸都陶盆,用上十年都不漏,您拿回家去,公子定得夸您持家,再不会去寻別家姑娘!” “四十钱?”姜蹙了蹙眉,“那为何比別处还贵了不少?那成都的酴清酒一坛多少钱?” “酴清一坛还是三十钱。”女商贩搓了搓手,看了看远处走过的胡人。“白薄酒嘛,近来阳周城內的豪门望族也在大量的买,因此卖的贵些,也是正常。” “哦?为何大量购买?” “那我便不知道了,只听说那些豪门望族为了招待贵人,故而买了不少咸阳当地的酒。”女商贩见四下无人,偷偷说道:“本地运酒的车夫都在传,说那豪门望族给輜车车夫的额外赏钱,要求他们必须於明日日出之前把酒运到,若是过了这个时辰,就乾脆不要了,我这卖的可还算便宜呢!別的家都加了十五钱!” 姜娘皱了皱眉。 “那意思是...咸阳来的贵人,恐怕明早就到?” 女商贩苦笑,“那我哪知道啊!” “多谢!”姜娘行礼,隨即抄起一坛酒,从褡褳中摸出四十钱,投入钱缿,发出一阵金属脆响。 “客官慢走!” 告別了商贩之后,姜娘一脸严肃。 “计划有变。”她压低声音,隨即带著昌向市集外走去,“那老狐狸...內史腾来的时间比我们预期的还要早...我们得赶紧了,约定碰面时辰就到了。” 她突然回头,按住了酒罈。“你干嘛?” 昌一愣,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手伸向酒罈。 “俺也想先尝一口。” “这坛不是给你的,是给子恆的。”姜瞪了他一眼。“你要是想喝,改日再给你买一坛。” 她顿了顿,“记得提醒我,不然我可能会忘。” 两人徐徐而行,只听见垣墙外响起一阵喧囂。 姜脸色一变,隨即扯住旁边刚进来市集的路人,询问墙外发生了何事。 “外面有个逃跑的女奴,好像得罪了城中的望族之子,被追到集市来了。”路人嘖嘖道,“可惜了,那望族本就是个紈絝,那女奴逃跑不成,被堵在墙角了。” 昌瞥了一眼姜,用气声问道:“去帮忙嘛?” 姜摇了摇头,轻轻抱住了酒罈,“不要惹事,我们待在附近即可,子恆和墨鳶应该也在远处观望,若是此时插手,容易扯到他们身上,到时候便说不清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高高的夯土墙。墙那边已经安静下来了,那阵喧譁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头。 也许是因为那个声音,也许是因为別的什么。 昌问:“怎么了?” 姜娘没回答。她抱紧怀里的酒罈,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墙太高,什么也看不见。 她低下头,把酒罈抱得更紧了些。 “走。” 看来,昌之前反馈的信息有误,从豪门望族买酒的时间来看,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第59章 猎物(隅中) 阳周县城,县巷。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丙子朔,庚寅日,隅中(9:00)。 周博满意地看著面前的貌美女奴一步步向后退去。 而她身后,便是城墙、閭里和集市三道夯土垣墙夹出的死胡同。 儘管她还手拿著短剑,不让他们靠近,可终归还是让他逮到了。 阳光洒下,那女奴一步步地后退著,像是想要躲到渐渐消失的阴影之中。 就像他早上第一次见到这女奴时的样子。 早上因为鼻子上挨了一拳而有些沮丧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喊啊,我看谁能来救你?”他放肆地笑著,反倒不慌不忙地示意身旁的隶臣收起短剑,若是伤到这匹小野马,那可就不好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感觉到一种独立於欲望之外的喜悦。 如果...如果,他把这个女奴带回家,给她换一身好衣裳,让她住在后院那间空著的厢房里,会怎么样? 她会不会有一天,主动走到他面前,低下头,说一声“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周博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落魄为奴的女子被贵人收留,后来成了贵人的夫人,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若是他按照与他门当户对的姑娘一般,行六礼... 想必她会在某一天穿著锦缎衣服,带著侍女,然后在市集上看到其他被卖掉的女奴,回家之后哭著扑进他的怀中,哽咽地说道:夫君,多谢你救我於水火之中? 嘶...他忍不住笑了。 可他那朝堂之上的老爹,绝不会允许他和一个女奴成婚。 儘管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还是烫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幸好没有说出口,不然指不定就会被哪个隶臣告诉他爹。 可还没来得及压下脸上不正常的燥热,就看见那女奴抬起头。 她在笑。 “既已赶到,何必再走?” 周博愣住了。 那女奴的手探进褡褳,摸出那个竹哨。她的手虽然因为一直奔跑而有些颤抖,但动作很稳。 嘘!嘘!嘘! ——嘘! 哨声三短一长。 周博皱眉,本能告诉他似乎有些地方出了问题,可理智告诉他不可能...毕竟阳周城里的高官望族没有几户,而那些他开罪不起的人恰好他都认识,更別说这个造了髡刑的女奴。 当然,除了阳周宫里的那些皇亲国戚和將军內史,可那些人的家眷,莫说被他追著跑,便是走在大街上撞见了,他周博也只有低头避让的份,哪敢多看一眼? 他摇了摇头,驱散了心中那点不该有的不安,旋即瞥了瞥身后。 僻静的街巷里,只有一个身穿靛青深衣,手拿著《日书》的覡人站在巷口。 “你想英雄救美?”周博皱眉,猛地抽出了短剑,指向那覡人,可那覡人一笑,只是摇了摇头。 “快滚!” 周博转过头,正要继续对墨鳶说话,忽然感觉脖子上凉了一下。 他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直到他低头,看见一柄短剑正贴著他的喉咙,剑刃泛著冷冷的光。 “別动。”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顿时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夫人!饶命!” 可还没等他看清身后是谁,肚子就挨了一脚。 那一脚踹得他整个人弯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把朝食吐出来。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一只手掐住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的脚悬在半空,乱蹬了几下,什么也蹬不到。 他低头,看见一张黝黑的脸,一双像狼一样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著他。 “你...你...”他说不出话来。 “住手!” 昌的手一顿。他转头看墨鳶。 墨鳶靠在墙上,一串串汗从额头上止不住地流下,但她还是站直了,一字一顿地说: “留著他,有用。” 昌看了她一眼,慢慢把周博放下来。 周博终於滑落在地,脸色因为窒息而有些煞白。 “汝等何人,竟敢伤我家少爷!他可是不更爵!”一个隶臣终於从恐慌中回过神来,匆忙喊道。 “不更?” 昌冷笑,隨即解下腰间的验,在周博眼前晃了晃。 周博勉强睁开被打肿的眼睛,看见木牌上写著三个字:官大夫。 “按秦律,俺打你,最多罚几甲、挨几板子。你呢?你当街追捕一个逃奴,结果追出个官大夫来,你觉得县丞会信谁?” 周博的嘴张了张,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娘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你知道她是谁吗?” 周博摇头。 姜娘抬起脚,又踹了他一下。 “你最好不知道。”姜娘说。 周博赶忙点头。“大...人...饶...饶命。” “把他们关起来。”墨鳶指了指死胡同尽头的陶缸,这是她之前跑过时注意到的。 昌隨即解下那几名隶臣身上的麻绳,把他们困了个结结实实。 但当他掀开陶缸时,反而一惊。 一股潮湿的霉味从下面涌上来。 缸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约莫几尺见方。昌蹲下,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隱约的水流声。 “这是...” “排水暗渠的清淤口。”墨鳶上气不接下气,有些站不稳了。“阳周县西低东高,若是寻常的县寺,必然会盖在城东,以免水涝之灾。然而阳周却在城东盖起了阳周宫,以供公子扶苏驻蹕...”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 “因此县寺不得不修於城西,而为了规避水涝之灾,就必须在附近多修排水暗渠。”她赶忙说道,“来的一路我看见了不少,所以那陶缸下面盖的便是清淤口,也只有这个地方能由著我们关人或者临时躲藏。” 说罢,她终於支持不住,两眼一阵发黑,跌倒在姜的怀中。 姜隨即单手环住她,另一只手仍抱著酒罈。 “子恆...被抓进了县狱!我能想到的只有先擒住他们,用他们把子恆从县狱中换出来!”墨鳶像是终於卸下了重担一般,无力地说道。“子恆,蒙將军...拜託了姜娘了...” 姜娘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答道:“诺。” 墨鳶靠在墙上,腿还在微微发抖。 姜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酒罈递给她。 “抱著喝吧。”姜娘说,“能够缓缓。” 墨鳶抱住酒罈,接连吞下几大口,这才粗粗地喘出气来。 “昌,军师,扒光这三个人,拿上他们的验、传。”姜娘隨即下令道,“然后把他们关进这个窨井里,但不要弄死,之后可能还需要他们的信息。” 昌依言,把周博拎起来,往洞口里塞。周博拼命挣扎,手扒著缸沿,指甲都抠出血来。 “別!別把我关进去!我爹是博士周!他有钱!你要多少他都能给!” 昌没理他。他只是狠狠地踩著周博的手指,听著他哭爹喊娘地叫著,然后一脚把他踹了进去。 洞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一阵叫骂声。 隨即,他把隶臣一个个也踢进去,盖上陶缸,骂声就听不见了。 “走吧,军师。”姜嘆了口气,搀著墨鳶一步步向巷外离去。“昌,你在这看著他们,我们得先回逆旅取褡褳,换个住处,让鳶娘休息下,验传也得换一套了。” 昌点头,手按在剑柄上。 “只要俺在,人跑不了,只是为何要换验传?” 姜淡淡说道:“如今子恆已经进狱,倘若县寺依照他的验传核验入城信息,我们逃不过。若我们以同党被抓,子恆便真的孤立无援了。” 墨鳶咬著牙,眼泪砸下来,死死攥住姜娘的袖子。 “我拋下他了...他让我走,我就走了。” 姜娘没说话,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走吧。” 三人转身,往城西逆旅走去。走了几步,墨鳶忽然停住。 “子恆说县里的路后天要用...內史腾后天之前会到。” 姜娘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看怀里的酒罈。 “不是后天。”她说,“集市上卖酒的妇人说,城里的望族在抢著买咸阳的酒,要求车夫明日日出之前送到。他们要招待的人,明早就会到。” 墨鳶的呼吸停了一瞬。 “从现在到明日日出,就算那老狐狸走得慢,就十个时辰左右了。” 墨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看向姜娘。 “子恆他会知道吗?” 姜娘没有回答,她抬头看天。 日头正烈,晃得人眼晕。 “希望他知道。”她低声说。 第60章 狱史角 (继续保持6k的输出!!!) 出了县狱的后院,扶苏只感觉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县狱窄小的正堂铺著如县寺一般乾净整洁的石子地,几个桌案上隨意地堆了一些牘片。 整齐、明亮。 扶苏贪婪地呼吸著新鲜的空气,望著门外的阳光折射在髹漆屏风上,映的屋內亮堂堂的。 狱史角瞪了扶苏一眼,扯出一张带著鼠咬痕跡的竹蓆,让他坐下。 “说吧,你打算怎么帮我?” 扶苏向户门外努了努嘴。 “无碍,那竖子拔耀守丞之后,就没什么人愿意留在我这了。”狱史角依然面带沉色,“我细细想来,那公子扶苏毕竟都是高高在上的皇家,和我这斗食小吏哪里能一样?” 呵,还搁我这委屈上了啊。 扶苏拱手。 原想行礼,只是手上的枷锁有些限制了他的发挥。 可扶苏知道自己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只得赶忙先垫上一句,再做思考。 “那是上官谦虚了。” 这句话,若是扶苏刚来两天那会,肯定会踩到雷上,然而这段时间他在赶路之余也没少跟墨鳶和姜学这大秦的常识。 “上官乃是三百石的有秩官吏,用斗食小吏来形容,未免折辱上官了。” 他顿了顿,仔细看了看狱史角的面色有所舒缓,知道自己说对了。 但...还不够透。 还没有把这狱史角心中最想说的那句话说出来。 “真正的斗食小吏,俸禄一百石那位。” 他朝县寺方向抬了抬下巴。 “——正对著大人吆五喝六呢。” 狱史角顿时攥紧了拳头,牙关也咬的咯吱作响。 “——哼!” 狱史角重重挥拳,砸在了蓆子上。 良久,他才开始絮叨起来。 “你看著这鼠咬的蓆子,我倒不是那计较的人,官府的东西,能值几个钱?”狱史角有些纷纷不平起来,“可我已然使唤不动那几个佐吏了!跟我说什么上计之前要反赦其身,止欲去愿,让我爱惜东西,克制欲望...” “去他娘的!”他压低声音骂道,“还不是这几个竖子狗眼看人低,欺负人都欺负到老子头上了!” 骂完,狱史角倒是愣了一下,这话不该说给囚犯听。 “正是如此!”扶苏赶忙接上话。 “上官,你可曾想过,这话並不是那守丞所说,亦不是那守丞所安排?” “啊?” “若是我对上官说,那守丞可能从未对那些上吏们安排过要怠慢上官,纵使陛下亲至,也挑不出他半个理来,上官可信?” 狱史角愣住了,他狐疑地盯著扶苏,似乎想要搞清楚他的意思。 扶苏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得让这个观点在狱史角心中慢慢发酵。 风声颤颤。 吹乱了扶苏脸上的鬢髮。 终於,狱史角憋不住了,率先问到。“何意?” 就搁这等著你呢。 “上官可曾想过,在此之前,上官便是这县里最有可能接任县令位置的,所以那些佐吏都捧著你。如今大权旁落,那么攻伐上官便是那些佐吏与佐吏向守丞表示忠心的最好方式!” 扶苏压低了声音,侧到了狱史角的耳畔。 狱史角没有躲。 只是呼吸滯了一瞬。 “这便是所谓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那守丞安刚刚坐上位置,尚不敢对大人这样的...忠信之人动手,可日子一长,只怕大人..” 扶苏只是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然后满意地看著狱史角微微颤抖起来。 他顿了下,接著组织语言说道: “而那公子扶苏,想必也是如此,陛下贬他去戍边,可难道不正是把当朝太子的位置空了出来嘛?如今黔首百姓多不知道公子扶苏已经死了,可上官难道您还能不知道嘛?他的死因,和您的...” 扶苏隨即嘆了口气,看著他。 没有继续说下去。 虽然消费死者並不对,可他消费的是自己,应该...不算过分吧? 狱史角闻言,颤抖地更厉害了。 他再度深吸一口气,反问道: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一碗肉羹足矣,”扶苏紧紧抓住话头,丝毫不给他转脸的机会,“倒是我想问上官,上官想要什么?” 狱史角没有搭话,只是冲外高喊。 “来人!” 无人应答,县狱正堂空落落的,竟比那后院还要安静。 “来人!都死了嘛!”狱史角又急又气,重重地锤了下桌案。 这才有个穿著皂衣的佐吏慢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对著狱史角敷衍的行了一礼。“上官,可是审完了,让我把这人带回去?” “审你妈了个头!” 狱史角破口大骂,跳起身来,一脚踹向那佐吏,大口喘著粗气。 佐吏被踹翻在地。 可他没有喊疼,只是慢慢爬起来,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下吏还有事,先行告退!” 狱史角一愣,粗气也忘了喘,只是呆呆地望著空落落的正堂。 沉默。 这才回过头来看向扶苏。 而扶苏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坐在哪里,面色如常。 “你刚才说的那些...公子扶苏的事。” 他的声音哑了。 “你到底是谁?” 扶苏只是默默抬起了手上的枷锁,往前伸了半寸。 “曾经是某位工师的隶臣,现在则是上官的囚徒,重要的是,上官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角盯著他。 良久。 角瞥了一眼那张蓆子上被老鼠咬过的破口,坐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说罢,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活下去。”扶苏一字一顿,慢慢说道,心里还在盘算著计策。 这是真话,所以他说的义正词严。 “上官是三百石的狱史之位,再进一步,便是四百石的县丞,或是六百石的县令。”扶苏悠悠地说道,“抚一县之民,小人的生死,便寄托在大人的一念之间。” “而我之前给那斗食小吏要的不过是一夕安寢,他做不到,怪不了我另择明主,若是上官饶了在下这条命...” 扶苏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你要如何助我?”狱史角屏住了呼吸。 “这第一步,德能勤纪廉,便是从『能』字上出发,下人需要阅遍全县的囚徒,找出是否有冤屈之人。” 角愣了一下:“德?能?勤?纪?廉?” 扶苏眯起眼睛,望向泛著光的髹漆屏风,上面书写的便是《为吏之道》。 “不急,我们先从『能』开始,吏有五失,三曰居官善取,四曰受令不僂。上官就敢说,那守丞难道一件事都没有做过嘛?” 狱史角放声大笑:“一个囚犯,在教我《为吏之道》?” 扶苏心头一紧,可脸上依旧强作淡定,死死的盯著他。 他强迫自己如姜娘一般,把沉默也当作一种武器。 笑著笑著,狱史角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嘆了口气,回想起这半个月来的遭遇,不禁有些感慨。 罢了,就让这囚犯试试,就算是错了,又能如何?反正他也谈不上吃亏。 “那便依著你...先生了。”他摇了摇头,隨即向门外走去。“我去给先生买一碗肉羹,然后去城东,把把那盗马鞍的隶臣给先生带回来。” 扶苏点头,望著狱史角远去的身影和墙角的刻漏,微微鬆了口气。 他望著不断升起的太阳。 墨鳶和姜娘那边...怎么样了呢? 她们想出办法,如何把他和蒙恬捞出来了嘛? 第61章 理念 此处应该是整个阳周县中,最为偏僻的里巷。 既是官府所在之地,寻常黔首也不愿来这里寻麻烦,而那些官吏一出门,便往往赶向集市方向,绝不会回头扎入这些虽算不上死胡同,但又没有价值的地方。 “你打算怎么使用周博这个紈絝?”平捏著手中的验传,支起了一个小小的卦摊,把姜娘和墨鳶掩藏在皂色麻布之后,小心翼翼地环顾著四周,打量著巷口的两侧。 他们自逆旅中取出包裹之后,便再次陷入了无处可去的困境之中。 在阳周县中,居民区被所在的閭里被划出了一个个独立的单元,各有一位里监门在此值守,核验进出之人的验传。 若是县寺开始已经安排人员开始查验,便会发现贾人姜、“隶妾墨鳶”与“公士恆”一同入城,併入住了这间逆旅。 线头不大,对於姜来说倒不是什么太大问题,她本身就是贾人,长期出入阳周县,和不少士伍已然熟识,自然也没有那么敏感。 然而墨鳶所使用的验传確实实在在地標註了她是“公士恆”的隶妾,这便让情况变得复杂了许多。 虽然她知道里监门所记的出入信息中,多半不会註明墨鳶是谁的隶妾,但她不能保证县寺人员在组织排查时,会不会有一位里监门,恰好记著这个信息。 待到那时,万事休矣。 姜不知道县寺有没有採取行动,她只知道自己担不起这个风险。 “太难了...”她嘆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再过入夜之时,阳周会进入宵禁,若到那时,就必须使用蜀郡工师的验传,將墨鳶送出城去,不然她待到宵禁无处可去,也是个破绽。” 姜考虑过让墨鳶使用蜀郡工师的验入住逆旅,不过思前想后,还是决定用保险一点的做法。 她的计划里,墨鳶这块拼图已经完成了她的任务。 “我没事...谢谢姜娘还记得当初在逃回东里时的约定。”墨鳶撑住酒罈,努力站起身来,可隨之膝盖一软,摔倒在地。“我不能走...子恆还在那里...” 姜嘆了口气,只是拍了拍墨鳶,把她环进怀中。 如今他们,逆旅不能回,閭里进不去。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唯一半个能算的上躲藏之地的清淤口,在这雨水充沛的夏末,亦是隨时可能收紧的绞索。 “军师,我们该怎么办?”姜喃喃道,抱紧了怀中仍在发抖的墨鳶。 平只是望了望周围,嘆了口气。 “平有三策,下策是用那雷火之事吸引县寺的注意力,然后从县狱中杀出一条血路,抢出主公。” 他顿了顿,神色有些黯然。 “中策,便是等那紈絝周博的家人寻他时,我们便有了正大光明帮周家找他的理由,若是臣此时出面帮忙寻回周博,想必能用周家这个面子,在县狱中换回主公,但难说那周家何时会去寻周博。” 姜紧紧盯著他。 “上策呢?” “上策,便让臣带著火药,待到內史腾来临之际,由臣去炸了他。”他微微一笑,“主公多了一个久经沙场將军,杀了一个老谋深算的敌將,这买卖划算的很。” “那你呢?”姜探出头去,瞥了一眼两旁的巷口。 “不过是少了一个军师罢了,平有两个仇人,其一...不谈也罢,其二,便是这內史腾。若能成全主公的反秦大业,平第一个仇也自然得报。”平缕著鬍子,笑道。“至於蒙恬將军和主公,两位夫人亦有足够的时间去救了。” 姜娘盯著他,似乎想要找到一丝犹豫。 “你从昨晚就开始想做这种事。”她皱起眉头。 “正是,平或有私心,可总归也不会碍著主公。”他像是著了魔一般,死死盯著墨鳶装著火药的褡褳,“若是在阳武...若是那时有此物...” “不可!”墨鳶一愣,死死护住褡褳,“若是...” 隨即被姜娘捂住了嘴。 “那好,既然军师即与那內史腾有旧,妾身就不再多做阻拦了,还请军师赴死。” 姜果断起身,再次张望四周。 那日头已经逐渐爬上了正空。 巷子內,阴影愈来愈少。 平倒是一愣,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姜娘,“那夫人昨夜所说的大义?” 阳光照亮了她异常平静的脸。 “商贾之人,本就在商言商,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难道军师不也是这么做的嘛?”姜灿然一笑,“比起大义,我更相信那我那些遍布大秦的铺子和买卖。” 墨鳶亦是不可置信地望向姜。 “我不明白...”平喃喃道。 “我押注的是子恆这个人,期待的是他成王之后能给我生意上带来的回报,”姜依旧在笑著,“不是他在东里或者某个地方捡到的军师,他可以仁义,而我需要的是他的天下来成就我的生意,救出蒙恬有助於成就他的天下,所以我要让他救出蒙恬,明白了嘛?” 墨鳶下意识从她怀中挣脱出来,往旁边躲了躲。 “姜娘...你...汝真是如此考虑?”她喉咙有些发乾。 “对,嚇到你了嘛?”姜毫不客气地转过头去,盯著墨鳶,“商贾之人,便是以逐利为生,若是子恆当不成那天下之主,那他又如何在商贾之事上帮我呢?” “那若是子恆...” “若是子恆挡在我逐利的路上,我会如何?”姜笑道,“如果他胆敢害我失去铺子和生意,我会毫不犹豫地拋下他。” “那...” 两行清泪从墨鳶脸上划下。 “没有时间了,每个时辰你在这嘆气,討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都离为子恆烧纸钱更近了些。”她俯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墨鳶。 身形挡住了阳光。 “如果军师要死,那就让他去死好了,你跟我说子恆託付给我了,那我就只关注一个目標,怎么把子恆从旁边的县寺里捞出来。”姜娘冷笑。“这就是商贾的逻辑。” 墨鳶愣了愣。 她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 她吐出了一口气,倚著酒罈,站起身来,直视的比她个头还要高些的姜,声音异常平静。 “子恆的命,就拜託姜娘了,我不知怎么救他。” “那你既然能走了,现在就把褡褳递给平,然后去找昌,等我的消息,若是天黑之前还没找你,就用工师的验传滚出城去,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听明白了?”姜轻声嗤笑。 “墨鳶领命。”她躬身行礼,声音异常平静,隨即將褡褳递给了平,一步步走出了里巷。 姜冷哼一声,隨即抄起卦摊上的牘片,用炭笔隨手写了两笔,又从怀中摸出了几个钱,递给了平。 “我需要在这继续考虑下一步怎么办,你去给我把这个寄出...我的侍女衷应该在很快能收到。” 平接过牘片,只是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顿时被惊住了。 又是一阵沉默。 “姜夫...夫人,你...汝...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呢?” “谁挡了我的利益,谁就得死。”她冷冷道。“先把信寄出去,然后回来听我的令,如果直到次日日出仍然没有救出子恆,你便可以带著雷火,去那內史腾入城的直道上来了。” 平深行一礼,粲然一笑,拿起了木牘和装著火药的褡褳,走出了巷子。 卦摊留在原地,像是他最后的墓碑。 第62章 公士商(日中) 城西,县狱旁的里巷。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丙子朔,庚寅日,日中(11:00)。 距离內史腾抵达,还有九个时辰。 “有人来了。” 昌用气声对墨鳶说道,他挺直了身子,左手藏於復衣之下,紧紧握住了弒君剑。 阳光灼眼,晃得两人有些眼晕。 日头已经爬到了最高,垣墙之下再无阴影。 墨鳶拭去脸上的汗珠,倚在垣墙,挡在昌的身前。 一行士伍自阳周县城门方向赶去县寺,看到墨鳶与昌站在这县寺不远的巷口。 领头那人顿起疑心,隨即前来询问。 “你们两个,在这里呆著干嘛的?”那头缠赤幘,身著黄褐色皮质短甲的士伍见两人站在巷口,顿时上前发问道。“是商贾嘛?为何在此处鬼鬼祟祟?” 墨鳶深吸一口气,隨即在昌耳边低语道:“万不得已,再动手。” “诺。”昌低声应道。 墨鳶微微点头,强压不安,转向这公士爵位打扮的士伍,隨即贯手低腰,深行一礼。“上吏莫怪,我们两人在这里商量些事情。” 半晌,无声。 墨鳶心中焦躁,可又不敢轻举妄动,她隨即缓缓抬起头来,只见那领头的士伍正一脸好奇地打量著她。 “墨...鳶...工师?” 那士伍的声音有些疑虑,可见到墨鳶疑惑的眼神,隨即脸上一喜:“工师可还曾记得我?没想到我竟能在这里遇见工师!” “你是...?” “就在几日之前,我曾在林里见过工师啊!”那士伍喜形於色,张开双手,兴奋地在空中比划起来,“工师,我是公士商啊!你忘了?是那林里带队搜查蒙恬余党之人!先生还在嘛?” 墨鳶思忖片刻,隱隱约约在脑海中回想起了这个士伍。 之前在林里,扶苏便是用“物勒工名”,向此人证实了她蜀郡工师的身份。 面前这个人,似乎名字叫做商,有公士爵位? “验...传...”他身旁的高个头士伍咽了口口水,对墨鳶和昌说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话音未落,隨即被那公士商狠踹一脚。 “你这该遭刑戮的竖子!”他对著那高个头士伍破口大骂,一脸愤慨:“欺我一次还嫌不够,又来欺我第二次!” 公士商这才转过头来,脸上堆起笑,可目光扫过墨鳶的短髮和满是尘土的衣裳时,笑意微微一凝。“工师...您这是?” 墨鳶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遇见了贼,头髮被贼人斩断了。” “贼?”公士商一愣,隨即亦是压低声音,“那贼人是在林里?我今天进城时听说县里来了不少胡人,正四处排查...” 墨鳶没有立刻回答,她学著扶苏的样子,盯著商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此人,是真心关切,还是在试探她? “你为何在此处?”她学著扶苏的样子,反问道,主动跳过了士伍的问题。 公士商则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工师別误会,下吏就是...就是感谢,上次若不是先生和工师,我妻儿的命就交代了!” “啊?”墨鳶一愣。 这人是在说什么? 她隨即后撤一步,轻轻踩了踩昌的脚尖,示意他放下兵刃。 那公士商面露喜色,隨即兴高采烈地解释道:“那日我在林里得罪了工师,本想著有些晦气,便找个算命先生,给自己算了一卦!” “您猜怎么著?”公士商语气一挑,兴奋异常。 “没想到那算命先生根据我孩子出生的时辰,说那天是丁未日,出生的孩子会失去母亲!我便赶忙用您赐给我的钱,自阳周县里请了位小有名气的医工,结果刚刚到家,我那婆娘就肚疼起来,好在医工在,那婆娘终归是平安了!” 墨鳶闻言,忍不住掩著嘴偷笑起来。 天下居然有如此巧合! 昌愣了一下,手亦慢慢从剑柄上滑下来。 远处,城门洞开,尘土在热浪中蒸腾,模糊了出入的行人影绰。 笑著笑著,她忽然想起扶苏。 “那你们是去?”她突然问道,“可是去县寺?” “正是!依照守丞安的命令,要押送一批犯人去上郡的郡治问罪。”公士商大大咧咧地回道,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了一丝獪猾的笑容。 他单膝跪下,双手行礼: “工师,我还有一事相求,请工师务必答应!” 昌的目光在商的后颈停了一瞬,右手再次摸向腰间。 “我们弟兄几个都是粗人,箩筐大的字不识几个,既然小儿是工师救下的,而且工师是文化人,也恳请工师帮我那即將满三月的孩子起个名字!” 墨鳶愣住了。 ——起名? ——现在?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扶苏还在牢里。 她不知道县寺现状如何,可万一扶苏属於那批被押送的囚犯... 不行,她得把他们拖在这里。 只要公士商不去县寺,就少一个人发现扶苏的身份。 毕竟在林里,她告诉公士商自己与扶苏的身份乃是夫妇。 而扶苏目前仍深陷桎梏,若是再让这公士商略一打听,那立马就会穿帮。 打定主意之后,她低头看著单膝跪地的公士商,只见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诚挚的期盼,额上汗珠滚落,却顾不上擦拭。 “起名?”她重复了一遍,恍惚地问道。 “正是!”公士商抬起头,咧嘴笑道,“工师是蜀郡来的大匠,见过世面,取的名字定然比我们这些粗人强百倍!我那婆娘说了,孩子命硬,得有个好名字压著,日后才好养活。” 墨鳶点头,隨即想好了支开他的说辞。 她轻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已换成一副认真的神情:“《日书》有云,阳日,百事顺成;达日,生男孩,大吉大利。起名的避讳和方向有很多,我要先见到你的孩儿,思虑一番,瞧瞧生辰八字,才好取名。” 公士商又惊又喜,连忙说道:“那便依著工师!” 他转向身后跟著他的几个士伍:“哥几个,你们先去县寺报导,就说稟守丞大人,说我先去看看妻儿,过半把个时辰便回来!” “你!”公士商指向高个士伍,笑道,“在这替工师看著,等回来我给你打酒喝。” 墨鳶隨即抬了抬手,指向昌:“不用,既然是同伍之人,我们一起去吧,天大的喜事,让大家一起开心开心,留昌在这里等就行!” 昌在身后微微一动,却没有出声。 公士商大喜过望,腾地站起身:“好好好!一起走!我家就在城北,不远,走快些半盏茶的功夫便到!” “那就带路!”墨鳶轻笑,隨即用眼神轻瞥一眼巷子尽头的瓦缸。 昌旋即会意,微不可察地頷首。 隨即,公士商在前面带路,引著墨鳶和眾多士伍走向了城左的閭里。 “你方才说,”墨鳶跟在他身后,目光平静,手中已经默默捏住了作为蜀郡工师的验符,心中还在盘算著有什么样合適的理由,在入閭里时不再出示。“县里来了不少胡人,正四处排查?” 公士商一愣,回身点头: “是,说是九原郡那边有些胡人流窜过来,虽然均持有贾人的验、传,可守丞安大人总归还是放心不下。如今城里因为叛將蒙恬的勾连,导致这阳周城里没什么像样的官吏,只能安排我们这些人这几日多盯著些。”他说著,又压低声音,“工师遇见的贼,莫不就是...” 墨鳶摇了摇头。 “那便好,那便好...”公士商嘆了口气,擦去了额头的汗水。“那些胡人,可是杀人不眨眼啊!希望不要乱起来啊...” 日头正烈,几人的影子被踩在脚下,短短的一团,隨著步伐在尘土上移动。 昌站在原地,看著那一行人转过巷口,消失在夯土墙的阴影里。 日头晒得他后颈发烫。他往后退了半步,靠上垣墙,余光扫过巷子尽头的陶罐。 罐子一动不动。 突然,不远处升起的渺渺白烟,吸引了昌的注意力,他转过身去,望向白烟,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就在他转身的剎那,身后的陶罐轻轻动了一下。 第63章 姬恬 扶苏坐於桌案之前,仔细端详著眼前的囚犯名册与案情记撰。 手上的枷锁已被狱史取下,让他能够自由的伸展手臂。 竹简编得很密,虽是蝇头小篆,但笔锋转折清晰可见,被烘烤定型后字跡也丝毫没有变得难以识別,系在上面的麻绳显然也被人用油脂浸过,格外坚韧。 “这是上官写的?”扶苏隨口问道。 “哼!”狱史角下意识地瞥了垣墙的那头,声音中却少有地带上了一丝敬佩。 扶苏嘆气。 看来这守丞安虽然谈不上明察秋毫,可终归是个精明难干之人。只是这般精明,用在刑狱上,是百姓之福;若用在別处,恐怕...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他快速过了一遍人犯的名单,寻找著蒙恬的姓名。 第一卷... 第二卷... 第三卷... 三卷看完,咋没有呢...? 他垂下眼,盯著竹简上最后一卷的结尾。 没有。 隨著日头的升高,阳光又向堂外退了一步,让竹简上的字看起来更费力些。 又少了一刻,但偏偏还不能露出焦躁之色。 扶苏揉了揉眼睛,掩饰住自己的心情,继续翻动竹简。 蒙恬不在这里。 那会在哪?县寺另有关押之所?还是由他人所押? 待仔细又看过一遍,这才发问道。 “上官,可是阳周县在押人员,都在此处?” 狱史角点了点头,目光却在扶苏脸上停了一瞬。 扶苏知道他有所怀疑了。 他低头不语,只是重新细细地捋起了对应的案情记撰。 等下... 这是? 扶苏咽了口口水,正大光明地指向其中一人。“上官,为何此人没有案情记撰?” 狱史角凑了上去,瞥了一眼,也皱了皱眉头。 “近期刚刚进来的,好像是贼盗之罪,一个大女子,那斗食小吏应该是来不及审?谈不上冤屈。” 扶苏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顿时熄了下去,看来这个案情记撰空缺之人並不是化名。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翻阅起来。 第二卷... 堂外的阳光似乎又高了些,依在墙角的那支矛的影子,似乎又短了不少。 一个又一个的人名在他眼前划过,匹配上对应的案情记撰。 终於,一个名字在他眼前划过。 一个同样没有案情记撰的名字,姬恬。 都是名“恬”,难道是个巧合嘛? 他得赌一把。 扶苏不露声色,默默记下那囚犯的號所,隨即翻了过去。 “上官,这个案子,需要调出当时的爱书。” 扶苏指著竹简上记载的一桩盗案,皱起了眉头。 他要找的不是真相,是把柄。 守丞安再精明,总会有帐对不上的地方。 只要找到把柄,就能安排这狱史角去事发之地探查,自己便能有机会去那號所看一下...这个姬恬,到底是不是蒙恬的化名。 “不过盗窃了一副旧马鞍,按那旧马鞍的市价,不到一百钱,貲一盾罢了,有啥好看的?赔也赔了...”狱史角一瞥嘴,甚至带著几分不耐烦。“就是吃了自告,又能如何呢?”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盗马鞍”与“自告”几个字之间来回游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前世在审计中翻阅案卷时的情景。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数字背后,往往藏著最深的猫腻。 “上官且看,盗窃之地位於城西,而自告之人,则家居城东閭右...被告者,亦是家居城东...” 他在脑中仔细端详著这两个地址。 盗窃者与被偷盗者居住的很近,然而盗案案发之地却在城西。 符合他把狱史角支远的理由,城南城北来回跑... 就它了。 “然而,貲一盾是罚一副盾牌...罚了三百多钱对吧?”扶苏在心中努力把半两钱与貲一盾罚款对上。“可为何记录上写的是,未曾处罚?” 狱史角一惊,赶忙凑过来,可看清记录之后,这才摆了摆手。 “依秦律,当然该罚,可那盗窃之人原是身高不足六尺五寸的小隶臣,且事后不但主动归还了鸡,家主还自掏腰包,还了那自告者四千多钱...自当减轻。” 四千多钱? “那旧马鞍呢?” “谁知道呢?”狱史角不以为然,“四千多钱,搁在市集之上都能买个大隶臣了,谁还在意那一副旧马鞍呢?” 可话是这么说,他盯著那个数字,愣住了。 半晌,才摆了摆手。 “对啊,都能买个大隶臣了,为何赔这么多?就是把那偷马鞍的小隶臣抵给那自告之人也不是不可,反而更显诚意...何必呢?” 扶苏皱了皱眉头。 他忍住不悦情绪,指尖在竹简上顿了顿,这才继续指向竹简中的记录。 “不光如此。”扶苏顿了顿,隨即指向后面的话,“马鞍也就算了,为何除了马鞍,连马绳也作价一钱,赔了进去,为何算的如此仔细?” 狱史角凑过去,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 扶苏也没有催。 “先生是说...” “此案,必有隱情。”扶苏一字一顿,“所以我想请上官亲赴一趟城东,將那隶臣带回来审问一番。我留在此地,先看一遍爱书,然后也狱中走动走动,与其他囚犯聊聊,看看有没有冤屈。” 他隨即举起双手,示意狱史角给他戴上枷锁。 狱史角摆了摆手,只是喊来佐吏,语气也平静了许多。 “將这囚犯带回狱中,好吃好喝,不要怠慢,木號也不用关,这囚犯只要不出县狱,隨他去吧。” 那佐吏一愣,望著没带枷锁,还抱著竹简的扶苏,刚想反驳这不合规矩,可隨即被狱史角一瞪。 “这是守丞安的之令,汝等竖子,不听我的,还不听那守丞的嘛?” 佐吏闻言,旋即对扶苏露出一副笑脸。 “先生,这边请。” 扶苏嘆了口气,隨及踏上了回县狱的土路。 这狱史角人直倒是直,可对待下属...多少有些太过苛刻了。 沉重的牢门在他身后重重砸下,熟悉的黑暗、粪臭味又包围了他。 他隨即附耳在牢门上,听了片刻,见並无异常。 黑暗中,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定在了前方。 隨即拔腿走向姬恬的监號。 “拦住他们!” 门外脚步声杂乱,有人在喊“追!”,隨即远去。 扶苏顿在原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怀中的竹简抱得更紧了些。 一声熟悉的高喊突然在门外炸起,隨即是一阵兵器交击与惨叫之声。 ——砰! 那牢门被猛地撞开,守丞安扛著一个浑身血污的官吏,粗粗地喘著气,连滚带爬地窜了进来。 他猛地抱起一根木头,死死架在牢门上,瘫坐在牢门后,侧耳听著门外的动静。 见四下无声,这才抬起头,看见扶苏,愣了一下。 第64章 生意经 “此茶,生分的很啊。” 姜娘隨手將陶碗放下,顺手丟了几枚半两钱,给那呈上来的隶臣,亦將那冒著白烟滚烫的茶水,放於周氏家族前厅大堂的桌案上。 心里还在盘算著如何让周家儘快开始寻那周博的下落,让军师平装成算命先生,算出那周博的下落。 当然,也绝不能让周家起疑心,思考究竟是不是她绑了周博。 前厅雍容文华,一排排梨花硬木简架列於墙侧,被桐油描金刷涂,在青铜灯火映照中熠耀生辉。 一排排竹简引绳棋布,迾置其上。 纵使外面日头正烈,可屋內还是带著一阵幽怨的寒气。 而在前厅中间,姜端端正正地居於髹漆桌案之后,在她对面,则是周氏家族的当家夫人,姬夫人。 姬夫人端坐於主位,脊背挺直。她年岁已近四旬,髮髻高高綰起,一丝不乱,只斜插一支白玉笄。玉质温润,在青铜灯火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暖光。 “久仰巴姜夫人大名,曾於近些年听闻贵母巴清夫人已然仙去,吾甚是哀痛。此地虽远在上郡,我夫君博士周亦於朝堂难返,我等一介粗鄙妇人,一杯粗茶,总是入不了巴姜夫人的眼。” 姬夫人微微欠身行礼,接著说道。 “敢问巴姜夫人,如今在巴郡之地,时兴之法如何煮茶?” 姜娘微微欠身,以示还礼。 “回夫人,寡母巴清夫人已然仙去十年,也感谢姬夫人惦记。” 她顿了顿,接著说道: “巴郡时下正兴蜀茶法,先將干茶叶煮汤,佐以盐、姜、桂、橘皮、薄荷等物,煮而饮之。” 姜淡淡答道,只是用手在茶上微微扇了扇风,隨即又说道: “这煮茶时兴之法倒是变来变去。天下男子,无论黔首、丁壮、博士、望族,就算是那公子,也总是觉得那新兴之法更好,可若是真让他们来讲,却又说不清如何之好。” “就比如这蜀茶法,真就比夫人那加了细盐的旧例茶汤差吗?妾身倒是不以为然,可总归心放在別人肚子里,妾身也没办法钻进去,把他摆正,夫人以为呢?” 姬夫人闻言一愣,隨即苦笑:“巴姜夫人这话,是在替妾身抱不平?还是在说,妾身守著旧例,是不识时务?” 她自然明白眼前的贾人是什么意思。 可话已出口,再纠缠下去,只会让姬夫人自己更为难堪。 毕竟,纵使驳倒了眼前的巴姜夫人,又有何意义?博士周久居於咸阳朝堂,为何安排她住在原在上郡的阳周,虽然美其名曰是让她陪伴儿子周博在公子扶苏驻地多经歷练,可难道在咸阳就不能歷练了? 不过是...有意疏远她罢了。 如今她早已通过官府了解到,公子扶苏失势,而博士周却没有来信安排她和儿子返回咸阳,这便是最好的佐证。 见姜只是微笑不语,姬夫人也知方才失態,敛了敛神,抬手示意身后的隶臣再多点起几只灯火。 火光跃起,映得她脸上那层幽怨的寒气似乎散了些许。 像是圆上自己的话一般,她顿了顿,目光从姜娘那张不施粉黛的脸上掠过,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涩意,旋即垂下眼帘,望著自己手边那碗凉透的旧茶汤。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巴姜夫人年方二八,相若幽兰之芳蔼...自然没得此间忧愁。” 她轻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三分自嘲、三分艷羡:“光阴之逝,若春水之东流,落花隨波,去而不返。我等残花败柳,守著旧例,也不过是求个安稳罢了。” 姜娘一笑,隨即顿首行礼。 “姬夫人高才,妾身拜服。妾身此来,自然不是为了失礼於夫人,只是妾身有一句,能解夫人之困,亦能有助於妾身之烦闷。” 姬夫人饶有兴致地敲了敲桌案,沉声说道。 “乙、季,你们先下去。” “是!”两个隶臣对视一眼,隨即离开前堂,关上了大门。 姬夫人又顿了顿,待到两人脚步声渐远,这才开口: “也请巴姜夫人明示。” 姜娘一笑,缓缓道来: “动男子之心者,莫过於金帛与庙堂,周博士久居庙堂之上,若说弄权,妾身自然是班门弄斧,布鼓雷门,上不得台面,可若是金帛之事,天下之女子,能胜妾身半分者,倒是未曾见过。” 姬夫人微微拖住下巴,凝视著姜,並不接话。 姜便接著说道:“周易有云,鸿渐於磐,饮食衎衎,夫人可知是什么意思?” “饮食衎衎,不素饱也。”姬夫人面色不悦,隨即回道,“巴姜夫人可是暗示我,大雁站在磐石上快乐地饮食,这很容易让人误解为是无所事事、坐享其成?” 姜娘耸肩,拿起茶杯,缓缓说道: “磐者,乃是水中平平的石头,衎衎,和乐之貌。大雁落在磐石之上,有水可饮,有蒲鱼稻梁可食。就好比女子嫁得其夫,合卺而饮,共牢而食,自是应该。此乃渐卦的六二爻,二爻与五爻是“正应”,姬夫人即为周博士之良偶,妇有贤德,足以內助,因此,夫人享受这份富足的生活是理所当然的。” 姬夫人微微一笑,仍然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叩了叩桌案,以示赞同。 “然锥处囊中,其末立见,毛遂自荐,颖脱而出。姬夫人的才华正如同那藏在囊中的锥子一般,应当在合適的时机勇敢地展现出来,这才能让周博士看到。” 姜娘微微吹了口气,喝了口茶。 白烟渺渺升起,裹著堂外吹来的烟气,消失在空中。 “如今,寡母巴清既已仙去,这份家业也落在我手上,可南有樛木,葛藟累之,妾身想要在这阳周城內做大生意,自然离不开像周家这样的高门旺族,若是能够与姬夫人一道,共谋这阳周县丹砂商贾之事,想必周博士也会高看夫人一眼,万不会懈怠。” 姬夫人摸了摸眉梢,隨即微微嘆了口气,似乎在思虑什么。 “若是夫人不信,姜娘也不多叨扰,妾身有一物,赠予夫人,乃是那西施所戴之金簪,也望周博士效范蠡之举,待到告老,与夫人泛舟五湖而去。” 她隨即起身,递上了从墨鳶那里討回的金簪,转身欲走。 “等等!”姬夫人站起身来,想要拦住,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姜娘回身,笑道:“夫人所虑何事?” “巴姜夫人所言甚是有理...只是...” 姜不语,只是默默从怀中放下一个装钱的小筐。 “若是夫人对妾身有所担忧,这一千钱,便是付那旧例茶汤的钱,自此两清。”她再度转身欲走。 “只是...” 姜娘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声音却冷了下来:“只是民间还有一种传言,说是那吴亡后,越浮西施於江,令隨鴟夷以终,可惜那西施貌美,最终还是被困在麻袋,沉於江中。” 她一字一顿,若无其事地笑道:“妾身说的对吗?” 姬夫人瞪大了双眼,面色发白,瘫坐在地,倚在凭几上才未倒下。 终於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全凭巴姜夫人差使。” 姜轻笑,隨即坐回桌案,正要开口,却见姬夫人深吸一口气,撑著凭几坐直了身子。 她定了定神,目光在姜娘脸上打了个转。 那双用墨丹画出的丹凤眼此刻微微眯著,贴著面靨的脸纵使紧绷,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艷羡,巴姜夫人那张不施粉黛的脸,偏偏光彩得让她有些难以直视。 那艷羡只是一瞬,隨即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定了定神,竟挤出几分笑意来: “巴姜夫人年少有为,妾身佩服。只是...”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不知夫人可曾有婚配?” 姜娘眉梢微挑,没有答话。 姬夫人见状,语气更热切了几分:“我儿周博,旁人还在为那公士的爵位拼死拼活之时,他因著父亲的功绩,生来便有『不更』爵位在身。如今在郡里的学室修习律令,先生夸他下笔有神,通晓秦律,日后做个博士,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正好引夫人一见?” 姜娘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心中却终於放下了一块石头。 本来绕了这么大一圈,正是想要周家去寻那周博,可没想到姬夫人居然主动提起。 看来,自己终於赶在入夜之前,让周家开始寻那周博的下落了。 军师平的中策算是被她续上了,接下来便是假借军师平这覡人的寻人之举,把扶苏从那县寺里捞出来。 姜娘端起茶汤,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这才说道:“姬夫人美意,妾身心领。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先前王太后,曾经乃是吕不韦的姬妾,却因儿子成了秦王,而跃升为天下最尊贵的女性。所以...” 她放下茶盏,看向姬夫人。 “正有此意。母子同心,其利断金,我要先与周公子见上一面。若是贵公子亦同意丹青买卖,这样的事,妾身才敢安心去做。” “好说!好说!”姬夫人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於鬆了下来,再看向姜娘时,眼里已带上几分母亲特有的热切。 “乙!季!” “奴婢在!” “去给巴姜夫人准备饭食,然后立刻把周博给我喊回来!”她腾地起身,顾不得脸上的妆魘簌簌掉下,隨即转向姜娘,拱了拱手,“还请巴姜夫人略等片刻,那孩子正在县中学室修习秦律,不敢分神。” 姜娘頷首,便与姬夫人一道等了起来。 正午的太阳悄悄划过天际,原先自堂內一步步退去的光芒,此刻退得更厉害了。 姜能看出姬夫人眼中的焦躁。 这,便是她此时所需要的。 正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少主!不可无礼!夫人正在迎接贵客!” “滚开!” 一个有些耳熟的紈絝弟子声音在堂外响起。 隨即堂门一响,被重重推开。 姜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65章 县狱(日失)今天周五,熬夜加更!!!第三更!!! 阳周,县狱。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丙子朔,庚寅日,日失(13:00)。 距离內史腾抵达,还有八个时辰。 ——轰! 县狱的牢门一震,让扶苏感觉自己挡在监狱门上的双臂一阵酥麻,再也支撑不住。 他隨即背过身去,用后背死死顶住牢门。 空气中的烟尘斗乱,就连那些关在木號中的囚犯也纷纷抬起头来,借著高墙上的微光,探起头来,望著眼前这副怪譎场景。 一个囚犯拼命顶著牢门,守丞蹲在他身前,死死捂住另外一名官吏的胸口。 而那官吏脸色惨白,鲜红的血液依旧止不住地从守丞手指缝中流出。 而门外,传来胡语的呼喝声,混杂著原木撞门的闷响。 “发生了什么事了!”扶苏高声喊道,身体又是猛地一震。 他感觉外面好像有人扛著圆木,正在拼命撞击这扇厚重而狭小的牢门。 “是胡人!胡人来了!”守丞安紧咬牙关,手上发力,死死按住那官吏胸口的伤。“拦住他们!” 扶苏一脸苦笑。 他调整好身形,准备迎接下一波原木的撞击。 “怎么可能是胡人!阳周县距离九原前线足有上百里,胡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话刚说出口,他顿住了。 先前在东里守村的时候,阵亡的贼匪便有一名胡人,而在他们第一次碰见那带著徭役修路的官吏时,他亦提到过最近胡人多了不少。 “胡人是来干嘛的?” “不知道!”守丞安抬起头来,锐挫望绝。“他们见人就杀!” “那县里的士伍呢!” “都撒出去了!”他一脸绝望。“校长胜带著一百人去了造贼的东里,剩下的撒了出去,在搜索蒙恬余党!” “你他妈..”扶苏忍不住爆了粗口,隨即腰腹隔著牢门,又挨了重重一击,顿时岔了气。 他咬著牙,把后背更紧地贴上门板。 “你还有多少能调动的士伍?其他官吏呢?” “...都死了!”守丞安终於也绷不住了,他衝著扶苏高声嘶吼道,“还有一二百县卒驻扎在县外的校场,可能够指挥他们进城的官吏要么被抓取咸阳,要么被杀了!” 说罢,他两眼无神,瘫倒在地,手上再也按压不下去了。 身下的官吏一动不动。 “完了!全完了!”守丞安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脸上的血色褪尽。 扶苏的后背又挨了一记重击,闷哼一声。他感觉门栓已经出现了裂痕,木屑簌簌往下掉。门外胡人的呼喝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兴奋。 他听不懂那些胡语。 但他確定听的懂那股语气,绝对是收穫的喜悦。 “守丞!”扶苏咬著牙吼道,“起来!” 守丞安没有动。 “起来!”扶苏又是一声暴喝,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迴荡,“把那些木號的门打开!” 守丞安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把这些囚犯放出来!”扶苏死死顶著门,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让他们拿起能拿的东西,顶住这道门!不然大家都得死!” 他愣了一瞬,目光扫过那些木號里的囚犯。那些人正盯著他们,眼神中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 “他们是囚犯...”守丞安喃喃道。 “我也是囚犯!”扶苏吼道,“你以为胡人衝进来会管谁是囚犯谁是狱吏?他们见人就杀!你想死在这儿,还是想活?” 守丞安浑身一颤,手颤抖著摸向钥匙。 像是印证扶苏的话,门外又是一记重击,门栓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不过倒是惊醒了守丞安,他连滚带爬地扑向腰间的钥匙串,手抖得几乎对不准锁孔。 第一个木號的门被拉开,里面关著三五个灰头土脸的男子。他们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出来!”守丞安嘶声道,“拿起你们能拿的东西,去顶住门!” 那几个人面面相覷,没有动。 “出来!”扶苏的声音从门边传来,“胡人杀进来,你们只会被砍死在这里!守丞已经承诺把你们放了!想活命,就过来帮忙!”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囚犯深深看了扶苏一眼,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角,捡起了一块用来垫睡铺的石头。 另外几人见状,也纷纷起身。 守丞安继续去开第二个木號,第三个木號。 囚犯们陆续走出来,有的捡起砖头,有的拿起木枷的残片,有的甚至只是赤手空拳。他们聚拢在牢门附近,看著扶苏用后背死死顶住那道摇摇欲坠的门。 “都过来!”扶苏喊道,“用你们的肩膀,顶住!” 几个人涌上来,肩並肩,背抵背,死死顶在牢门上。 门外的胡人似乎感觉到了里面的抵抗,撞击的频率更快了。每一下都震得人五臟六腑发麻。 “守丞!”扶苏侧过头,“还有別的出口吗?” “只有这一道门!还有...还有墙上那个窗。” 扶苏抬头看向狱门对面高墙上,那扇小小的窗户。 可惜窗户只有人头大小,根本钻不出去。 “那就只能死守了。”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著身后传来的震动,以及身边这些囚犯身上散发的汗臭和恐惧。 门外传来胡人的叫骂声,夹杂著几声惨叫,似乎有人在指挥,有人在催促。 撞击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连续的重击,而是三下为一组,整齐而有力。 “他们在换人。”扶苏沉声道,“外面人不少。” 身边的囚犯们脸色更加苍白。有人开始发抖,有人低声念著什么,像是在祈祷。 扶苏环顾四周,十几个衣衫襤褸的囚犯,一个瘫软在地上的狱吏,还有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这就是他最后的同伴。 他忽然想笑。 还好,墨鳶和姜不在这里。 ——咚! 又是一记重击。门栓楗终於彻底断裂,整扇门朝內震开半寸,又被眾人的身体顶了回去。 门缝里透进一线光,还有一只毛茸茸的手,握著刀,拼命往里伸。 离门最近的一个囚犯躲闪不及,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惨叫一声,却没有后退,反而更用力地顶住门。 那手被夹住,发出了一声痛喝,隨即丟下大刀,趁著下一波撞门之际再次缩了回去。 门外的呼喝声越来越响,撞击越来越猛。 牢房里的光线昏暗,尘糜飞扬,血腥气混杂著汗臭味,瀰漫在每一个人的呼吸里。 妈的,扶苏暗想,这帮胡人为什么会千里迢迢赶来这里? 这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来的? 都不要命了嘛?上郡虽说是边塞,可在原身扶苏的回忆中,匈奴早就被他和蒙恬赶出了边塞,甚至在河套地,如今这上郡与其说是边塞,倒不如说是... 思绪宛如闪电一般,瞬间击中了他。 蒙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