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修仙:从捡到古画开始》 第1章 山神庙 残阳似血,落霞满天。 一阵妖风突的捲来,带著数不尽的红叶,在山间飘舞。 “莎莎莎...莎莎莎...” 残破的山神庙里,何枫被这动静炸醒,猛地睁开眼。 又一阵妖风诡至,拍打著破败的庙,残缺的门。 在天上飘忽忽的灵魂终於找到了重心。 落霞也渐渐褪去,残庙中,只余下瘮人的黑。 在黑暗来临之前,何枫借著最后的一缕霞光,看清了自己当下的处境---残破的神庙,骯脏的贡品...散落在地上的木製手脚,掉落在眼前的神像躯干... 仅仅是看著,一股腐朽的味道却好似突破了界限,闯入了他的鼻腔。 何枫眯了眯眼,仔细的感受了一番。 “娘的...好怪异的感觉...” 他感到这一切都很匪夷所思。 “我这是在哪...?” 何枫感觉很糙dan,明明只是熬个夜写论文,这睡醒后竟然给他如此惊喜? “难不成被绑架了??” 他努力的回忆著,心头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这是…穿越了!』 前世的他刚刚毕业,好不容易找到个对象...还没好好恋爱,竟然这般草草结束! ...... 苦也! 带著说不出的情绪,何枫开始仔细的审视自己的状態。 此刻的他,就仿佛漂浮在空中,可以轻易的看到破庙里的一切,而隨著时间的缓缓推移,他的视野也越发清晰。 直到最后,儘管黑夜已至,他也能看到周身的所有景象。 掛在墙上的古画,散落在四周的木製躯体,漂浮在空中的自己... 恍惚中,心神明悟,念头一动。 操控著飘渺的意识,他细细的感受著自身。 “我好像...成了一颗脑袋??”何枫感到很迷茫。 怪不得先前怎么动,身体都没有反应! 老天爷,我..我还是人吗? 他欲哭无泪,心情愈发复杂。 “这算怎么个事儿,前世虽然是个牛马,好歹是人,如今可好了,只剩下一颗头?” 他想吶喊,却什么也做不了。 於是他呆呆的看向庙里,仔细的扫视著庙里的一切。 “地上的神像被打的稀巴烂...供奉台上的我只剩个头...嘶...这也太...?” “难道这辈子,我只能这样呆著不动,像个树一般了?” 他欲哭无泪,只能发呆。 隨著时间缓缓的向前流动,在这个过程中,何枫明显的感到,眼前那掛在墙上的古画,对他產生了一种愈发强烈的吸引力。 “好想摸摸它...好想...好想得到它!” 何枫要疯了,这种难以忍受的感觉就仿佛瘫痪的人晚上抱著美女睡觉。 只能看不能动! 压抑著心中的欲望,何枫愈发的想哭。 如今的他,身不能动,口不能言,除了那奇妙的视线,他再无別的能力。 发著呆,夜色也愈发的深。 期间,一些说不出名的小虫,在他的头上来回爬动,挠的何枫浑身...浑头难受,就在他要受不了的时候,夜间觅食的鸟儿竟然通过残破的窗进入了庙中,绕著何枫飞了几圈。 那夜鸟儿站在何枫头的一侧,伸出了喙,將几只折磨了何枫许久的小虫,吞入腹中。 异样的触感终於消失,何枫心中哈哈一笑。 “还真是要谢谢你这鸟儿。” 夜鸟又在屋中转悠了一会儿,拍打著翅膀,离开了破庙。 何枫略微有些失望。 独自一人在这破庙里,还真是不好受啊...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他就感觉自己要疯掉。 心中堵著一口气,却无处释放,何枫只能透过窗,看著窗外的月越升越高。 直至一阵强风带著几片乌云突至,月儿被其遮住。 未久,密密麻麻的细雨轻轻降下,打响了叶,惊醒了兽。 雨越来越大,何枫也慢慢的习惯了这种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跑神中的何枫,被一阵“吱呀”惊回了神。 一个被雨水浇透的少年,出现在了破庙中。 少年浑身打著颤,急急忙忙的踏入庙中,顺手就將身后的木门给关上。 他低著眉眼,径直向庙里走去。 这山神庙他来过不下千次,墙角堆放的蒲团,樑柱上剥落得一块儿漆皮,甚至是空气中那混合了乾燥木料与陈年香灰得味道,他闭著眼都能闻出来。 正因为太过熟悉,他进门时连头都没有抬起,径直走向那本是放著山神像的地方。 他双手结太极阴阳印,举至眉际,恭恭敬敬的拜了一拜。 “小民宋永春,见过山神...” “屋外大雨,还望山神允我容身一晚...” 宋永春恭恭敬敬地拜了又拜,才低著头直起身,默默的走向了角落。 將地上简单收拾一番,他这才坐下。 正是这时,他才注意到山神庙里,本应摆放在中间的神像,此刻竟是散落了一地。 木製的躯干被切割成小段,四肢被分开凌乱的在一旁,最为严重的还是神像的脑袋,如同纸片一样被按压在地上。 宋永春心跳都顿住了,大气不敢喘。 『怎会如此...』 他犹豫好久,脑子里念头不断,最终还是被一阵冷风拽回了思绪。 抖抖肩膀,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心里喊著得罪,他將地上残缺的神像收集起来,堆放在了一起。 將其点燃,火光刺透了黑暗带来了亮光,身上的不適这才减去些许。 借著这些许的亮光,宋永春抬起了脑袋,仔细地观望起来。 残破的神像被火焰吞噬,供奉台上摆放的物什破破烂烂,说不上繁华的神庙如今变成这个样子,让宋永春感到一阵恐慌。 『山神庙里,怎得多出个泥塑脑袋...』 宋永春不敢多想,他藉助著摇曳不定火光,顺著泥塑脑袋的地方向上看去,这才注意到山神庙中还多出了一幅画。 这画掛在凹陷进去的墙上,如同被镶嵌在里头一般。 之前这里不是这样的,宋永春记的很清晰。 “这...这画...”他定睛细看。 画中盘座一人,只见其身著青衫內里白衣,模糊的脸虽说看不清晰,但其轮廓却稜角分明。 宋永春可以看清画中人脸部的五官,却怎么都记不住对方的长相。 “不对...” 宋永春心中一震,揉了揉眼再次看向画卷。 他赫然发现,画卷上那模糊的头部,和眼前神像庙上的泥塑脑袋很像。 宋永春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的心中闪过。 『村中以前就曾流传过一些故事,说一些凡人得到机缘,走上了修仙之道...』 『若我所想不错,掛在墙上的,应是仙人的物件!』 他深吸口气,望著散发著淡淡光芒的古画,右手紧紧的握成拳,心中摇摆一瞬,就已经下定决心。 深秋的山里本就很冷,加上山雨一来,温度更是骤降,可宋永春却出了一头的汗。 此刻,他来到供奉台前拜了又拜,尔后颤抖著手走至其后,不安的將墙上的画取了下来。 隨后他犹如变了个人,儘管心中紧张到了极点,可手上的动作却又快又稳。 摆放...拿头...放入画上... 一整个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仅仅几个呼吸间,神像头就已成功的和画像接触。 台上的何枫大为兴奋,忍不住想为他鼓掌。 『好小子!』 下一刻,泥塑脑袋被白色的光亮包裹,渐渐化成一堆七彩的染料,没入画中。 只见原先的画此刻竟更加的模糊,但画中人物的眼却似有了神。 他被盯的心中发毛,下意识后退一步,摸向了別在裤腰带上的柴刀。见画像迟迟没有反应,这才走了回去。 方才神像给人的异样感已然消散,又是瞅了许久,才长呼口气。 『也不知这番做法,对还是错...』 再说何枫,他在和画身接触的一瞬间,只觉浑身舒畅,头脑一阵清明。 心中一阵爽快的呻吟后,就直接陷入了沉睡之中...... 第2章 眾生卷 宋宗礼半宿未睡,紧皱著眉在家中过道来回踱步。 白天的时候,宋宗礼见家中存放的木头见底,便叫了大孙子去山中砍柴。 按以往的情况来算,日落之前宋永春就应回到家中,可长久的等待並未见到自家孙儿,反而等来了一场暴雨。 宋宗礼的心也隨著这场雨的到来,变的比冬日的雪还要凉。 秋雨说来就来,下的又猛又大,惊的老人在院中连连发愁,却不敢轻易上山。 『怪我..都怪我..』 熟悉的雨夜让宋宗礼阵阵出神,他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同样的雨夜,同样的尧山… 宋宗礼实在是等不下去了,眼看雨渐渐变小,他火急火燎的穿上蓑衣,带上斗笠,摸著黑衝出了门。 宋永夏看著大父连夜跑去外头,第一时间著急的跟在了他的后头,可没几步他就完全见不到自家大父的身影,年幼的他被嚇得无奈跑回家中,在院中过道里急的团团转... 夜晚的村落被暴雨唤醒,村中狗吠鸡鸣,嘈杂声不断,一路跑去,反而添了几分活气儿,让老人的心平缓了不少。 直到逼近尧山,世界终於安静下来,只有雨点下落,秋风吹撒的声音留下,將老人心中寧静的湖水再次击碎。 他一路跌跌撞撞,好几次都险些从山上摔下。 这人一上岁数,身体难免变弱,当下又遇到下雨天,宋宗礼这一路走的著实不易。 『整个尧山,也只有山神庙那儿能躲躲雨...是了,永春一定在那…』 念头一刻不停的在脑海中闪过,期间更一些不好的想法似鬼魅一般冒入老人的心尖,他一路“呸呸..”声几乎不断。 雨不知何时开始渐渐变小,但脚下的路並未因雨的减弱而让路途变得轻鬆,反而愈发的泥泞起来。 崭新的布鞋被泥土包裹,每一步走著都是又滑又险,裤脚更是被雨水染得不成样子,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一路传到身上,老人打著颤奋力的走著。 又过了许久,宋宗礼终於带著满身的疲倦来到了山神庙前。 此时的他身上早已不成样子,看著破败零碎宛如百年没人打扫的神庙,宋宗礼愣住了。 老人一下子怔住,他恍惚回到二十年前。 他一个人在尧山摸索了两天,靠著一把破柴刀,从狼嘴里抢夺回只剩半截残躯的宋德珩。 他喘著粗气,嗅著空气中雨水与泥土混合得味道,颤颤巍巍的向山神庙走去。 他的眉头皱的更狠了,沙哑的声音从他嘴里蹦出。 “得罪了…山神老爷…” 只见宋宗礼猛的用力,一把推开了破损的门。 “吱~”的一声响后,木门终是坚持到了极点,“碰~”的一下,摔倒在地、四分五裂的散开。 本被压抑的冷风一瞬找到了目標,全如恶狼一般“呜呜”的灌入庙內,將本已晕乎乎睡著的宋永春直接惊醒,二人就这样一站一趟的,撞了面。 “大父?”宋永春不可置信的高呼道。 匆匆站起,宋宗礼来到他的身前。 宋永春看著老人的样子,他刚想说什么,却见老人踉蹌的走来,双手一上一下摇摆不定,似乎在向前抓著什么。 “珩儿...”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宋永春怔住了,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那只存在於记忆中始终模糊的脸庞,竟渐渐有了形象。 “大父...” 宋宗礼本有些发红的眼眶隨著这声叫喊,狠狠地止住,心中却很是庆幸: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老人提起的心终於放下,收起情绪的他快速的扫了一眼神庙內的变化,倒吸一口凉气。 被烧成灰烬的神像,正正的摆放在少年的身前。 宋永春毫无血色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暗自確定了怀中画卷的存在,他才穿上了宋宗礼带来的蓑笠... -------------------- 何枫被一阵顛簸惊醒。 靠著类似於神识般的视觉,何枫惊讶的发现自己所能看到的视野更广阔了。 『周身百米的范围中,飘在天上的灰粒,潜伏於地下的虫蚁,都能看的如此清晰!』 『怪哉,我现在竟然变成了一幅画?』 何枫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要被彻底重塑了,之前虽说只剩个脑袋,可好歹是人。 如今好了,人都不做了。 他感受著怀中少年人身上的温度,顿感无奈。 天上的雨还在零零散散的下著,被抱在怀中的何枫突然感觉內心一阵悸动,尔后,他似本能一般收敛了视线,封上了感官,下一瞬,一片雪白的光影在他的眼前闪过。 当再次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无尽的红色长廊,近处的一间小屋,诡譎的氛围笼罩了周围,惊的何枫握紧了拳。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一切,下意识的抬起手放在下巴处,但隨后,他愣住了。 『不对!我有身体了?』 惊讶的低下头,何枫看著身著青衫的自己,激动的差点哭出声。 “老天有眼啊!” 他压著心头的激动,把自身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最终释怀的笑了出来。 恐惧的情绪从他的渐渐消散,只留下了洒脱。 一边笑著,他已忍不住的迈出步子,心情荡漾的向眼前的屋子走去。 他漫步在朱红色的长廊上,在这极度安静的环境下,来到了屋前。 放眼看著远方仍旧连绵不断的朱红色长廊,一种莫名的不安出现在心中。 浑身一颤,他耸耸肩膀,选择进入屋子。 屋子不大,踏入其中先映入眼的,竟是一幅画,而在画像的左侧,还有一屋。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那幅画,最终確认下来这就是刚刚在山神庙中,掛在墙上的那副古画。 隨后他走入屋內,一个简单的黑色桌椅和书架,外加一张床,出现在眼前。 “好嘛,东西倒是齐全。”咂咂舌,在屋內简单看了几眼后,他来到了画像旁。 整个屋子,只有画像的正下方那个托盘上的捲轴,看起来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一般。 看著捲轴,他犹豫片刻,伸出了手向捲轴拿去。 也就在手指刚刚碰到捲轴的瞬间,这墨色的捲轴就化为一道彩光,嗖的一下,钻入了何枫的眉心。 他被惊的连连后退,可紧跟著,一段记忆却於他的心中浮现: 【眾生卷】... “笔会万物,凡骨亦可揽清辉;细观微毫,布衣亦能踏仙闈...” 『传道、授业、解惑也......』 “嘶...”何枫下意识的坐在了画像旁的椅子上,单手撑著脸,皱紧了眉。 他梳理著脑海中多出的东西,隨后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我现在確实相当於这画的器灵...而且如今还多出个能力… “我还可以打通凡人的经脉,让他们得到修行的机会...” “他们只需供奉我的画像,诚心的祭拜我......而后我给予他们洗礼...” “嘶...” 何枫来回在屋中走动,突的注意到书架发生了变化,他连忙跑进去定睛一看。 只见原本空空荡荡的书架上,这会儿竟然摆放了数不清的功法武技,看的他眼花繚乱... 何枫咂咂舌,接连翻看了好几本,心中的情绪也是愈发的高涨。 “也许,我也可以修炼了?!” 他笑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认真的將整个屋子检查了一番,確定没什么遗漏后,走到了画前。 “还是看看捡到我的那小子,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吧。” 想罢,他便將手放在了画上。 隨后念头一动,视野再次出现在了尧山当中... -------------------- 却说尧山中。 宋宗礼和宋永春自山神庙出来后,便马不停蹄的向家中奔走。 天色既明,雨也小去不少,可宋永春却愈发的感到疲惫。 他仿佛隨时都能晕过去...体温的上升让他浑身无力,每一步走的都像脚下镶了铁一般。 宋宗礼自身也快到了极限,可山路仍旧遥远,若是此时停下,之后的路將会更难走。 二人相互鼓励般向前走著,也就在少年人咬著牙强行赶路的时候,漆黑的夜里却是突兀的散发出了淡淡的白光。 本还漂浮在天上的灵气汹涌的融匯在一起,变成了惹人眼的白。 天上的雨还在下,但却没有一滴落到宋永春的身上,一层白色的屏障,遮挡住了零散的雨。 这道屏障在下一瞬间,直接覆盖了少年人的全身。 老人看著发生的一切,虽说惊慌却仍能够保持稳重,可宋永春却直直跪下。 『苦也,莫不成是法卷的主人来了!』 但紧接著他只觉得一道飘渺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敬拜眾生,奉道修行』 宋永春不知怎的,竟是跟著读了出来,而后他只觉得自己身体一暖,包裹在身体周围的灵气顺著他早就闭死的经脉,游遍了全身。 一身的疲倦顿时消散。 他瞪大了眼看著因自身行为而慌乱的老人,低声喊道 “大父!” 老人隨后意识到了什么,瞅著还想说些什么的少年人,其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的盯著宋永春 只听老人压低了声音率先开了口道: “你怀里的,可是山神庙里的东西?” 看著宋宗礼从未有过的神態,宋永春点了点头,心中默默的念叨起来。 从小到大十六年,他还是第一次在自家爷爷的脸上见到如今这般的表情。 此刻的宋宗礼,完全不像个山村老农。 “大父,是我在庙里捡到的。”宋永春斟酌一番,抬头看了一眼天上还飘著的雨,思索道: “大父,这物件虽说是我在山神庙里捡到的,但我估计...是仙人的东西!” 將怀中的画拿出,宋永春又简单的將自己的经歷说了一遍。 宋宗礼听的默不作声,伸手接过了画。 雪白的『气』再次於周围出现,慢慢的將老人包裹,飘渺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相同的回答在心中迴荡。 下一刻,宋宗礼顿时感到身子一轻,身上的所有疲倦被一扫而去。 就连每到雨天膝盖的疼痛,都消失不见。 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十八岁! 『这!』 儘管面上还保留著冷静,可他的內心却瞬间波涛汹涌。 看著古画上渐渐出现的几个小字,他瞪大了眼,急忙將画收入自己的怀中。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出了莫名的情绪。 老宋家在安丰村呆了几百年了,家中以往也出过几个有学问,练过武的,也正是靠著这点以往的积累,才使得家中一直传承至今,没有断了根脉。 但凡人终究是凡人,哪怕你武艺再高,学识再深,也比不上仙人老爷吹口气。 他们宋家以往在凡人的王朝中不上不下,入不得高官老爷的眼,见不得仙人老爷的眉,到也算安寧。 可隨著近几年几个仙宗间频繁的產生摩擦,凡人的日子,也愈发的不像人了。 “勿要多言..”宋宗礼沙哑的声音从嗓子里发出,他握紧了拳又默默摊开。 画卷的神异此时已经彻底不见,雨水滴落在他们身上,將二人飘远的情绪拉回了现实。 宋宗礼长呼一口气,感受著体內產生的变化,他心潮澎湃。 扭过身子走在前头,以別样的语气对宋永春说到: “走,回家。” 第3章 得法 宋家在安丰村扎根了数百年,家中以往也出过几个读书习武之人,但隨著时间的推移与王朝的变动,宋家却也渐渐的没落下去。 年轻时宋宗礼在乡里当过教书先生,自然听闻了一些常人难以听闻的事情。 像什么仙宗收徒、巧得机遇… 那时他年轻,有时会想著,自己以后也能得到仙缘,成为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 可现实的无奈总会让少年人的气焰消散,他像平常人一般,结婚、生子… 平淡的生活虽说枯燥,但却幸福,尤其是看著自己的儿子也渐渐长大,结了婚。 特別是他当爷爷那年...当时的喜悦他想自己一辈子都忘不掉。 但幸福了半辈子的他,却在自己小孙子出生当日,遭到了极大的变故。 儿子的身亡..儿媳的自杀,无疑狠狠的打击了他,他的媳妇也没过几年便离了人世,诺大的一大家就只剩下了三人。 为了自己两个年幼的孙子,他强撑著自己的信念,带著两人来到老家,痛苦的活著。 ...... 看著越来越近的村落,二人的步子也缓缓放慢。 天上的雨早已停下,淡淡的薄雾將整个村子笼罩,一老一少穿行在雾气中,伴隨著鸡鸣狗吠,回到了家里。 宋永夏亦是一宿未睡,他在听到大门被推开的时候,就赶忙跟了出去。 可留给他的,只有自己大父渐渐远去的身影。 穿著厚厚的棉袄,他拿著宋宗礼平常座的椅子,一等就是一晚。 戴著棉帽、裹著厚袄,小小的人儿从椅子上站起,看著渐渐逼近的熟悉身影,他兴奋的喊了出来: “大父!大哥!” 他狂奔而去,衝破了雾气。 宋宗礼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伸手將他抱了起来。 瞧著他冻的通红的鼻尖,老人一阵心疼,皱了眉: “永夏啊,下次我跟你大哥要是不在家,你在屋里呆著就好,可不要再这样等了。” 他的声音很和蔼,但被他抱在怀里的宋永夏却难免的感到些委屈。 “知道了大父...”宋永夏低下了脑袋,眼圈泛著红。 宋宗礼看著也是心中嘆气,揉了揉小孙子的脑袋,对著二人说道 “走吧,先回屋里。” “好。”宋永春跟在身后点头应下,他猫著头又看了一圈院外,在確定周围没人后,才给大门掛上了锁。 又是在院中转了一圈后,宋永春才放心的回到了屋中。 宋永夏躲在宋宗礼怀里,看著行为异常的大哥,心中好奇极了,眼睛滴溜溜的转著,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最终將里屋的房门也锁好后,宋永春才彻底的放下心来,进入了屋里。 见宋宗礼已抱著小弟坐在了床头,大父也从怀中拿出了古画,將其放在了木桌上。 此刻的古画已经失去了最初的神异,宋永夏歪著脑袋好奇的看著,可盯著看了好一会儿,也未看出个所以然。 如今大父和大哥都未开口,他也不敢说话,只能默默的坐在一侧。 “永春,打开它吧。” 宋宗礼眯著眼,手下意识的揪住了衣角,来回的揉搓著。 山上的经歷歷歷在目,身上使不完的力气更是时时刻刻在提醒著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后者站起身,神色肃穆,將桌上的画缓缓打开,看著熟悉的画像出现在眼前,他心臟不禁砰砰跳起。 隨著画卷的展开,上头的画竟慢慢的化成一滩顏料,这顏料诡异的融合著、交匯著,最终匯成了一大段字,印在了画卷上。 “大父!”他看的心惊,催促的喊道。 宋宗礼和宋永夏二人赶忙来到了其侧,三人同时看向了画卷。 只见画卷上这样写著: 凡尘虽浊,皆藏灵韵;眾生虽凡,俱有仙途。今有宋氏,得吾仙法;当弃浮华虚妄,守拙心澄明,炼气化神以培根基,凝道固本以窥真意。勿恃术轻俗、勿逐欲乱心,怀仁守正、顺天应人! 爷孙三人看得心醉神迷,宋宗礼向后退去一步,恭恭敬敬的跪拜下去。 春、夏二人见状亦不敢怠慢,恭敬拜下。 只听为首的老人此时开了口: “宋氏子弟宋宗礼,当谨修仙途,守心篤行,承脉续道,不负所托。” 春、夏二人亦如此答道。 伴隨著声音的落下,宋家三人只感觉身子一轻,遂后心中一明.... -------------------- 法卷內,红色长廊的小屋中。 昨日山上爷孙俩人都將近极限,何枫本就是红旗下长大的人,自然不太捨得看著两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流逝,便出手帮了他们一把。 当下看著三人如此拜著自己,他有些感慨。 “这小子既然帮我一次,我倒也不能显的抠门!” 隨之调动自身能力,將他们的名字印在了画卷之上。 紧跟著三道彩光飞射而去,隱入他们的经脉里。 这彩光似是有著自我意识,自主的打通了三人身上最为合適的经脉。 『太阴、厥阴』两脉。 何枫脑海中多出的记忆確是让他明了,这是適合修行【坤宫道统】的经脉。 不过宋宗礼年龄最大,一身经脉甚至有了败坏的跡象,紧紧打通了丝毫。 宋永春竟自身本就有著修行的天赋,在彩光的照耀下竟將两段经脉彻底打通,而宋永夏则稍逊之,却也有七八成。 何枫静静的看著,小跑到屋中的书架上,从上头挑选了最適合三人的功法和一本简单的术法,送至画上。 -------------------- 宋家三人顿时感到他们与古画的联繫更深了,脑海之中,突的多出了一道记忆。 一篇名为:【山引决】的法门,和一篇名为【培灵法】的术法,牢牢的印在心底。 回过神,他直接跪拜了下去,激动的握紧了拳。 当他再次起身,才发觉大父与小弟亦刚刚起身。 宋宗礼神色复杂,看著表情各异的两个孙子,开口道 “永春,你將法卷请到咱家后院的秘房中。”宋宗礼说著,站起了身,“今日这事儿,万不可让他人知晓,都把自己的嘴管严些。” 春夏二人頷首,遂只见宋永春对著画拜了又拜,將其拿起后,迈著稳却快的步子,向后院走去。 看著他渐渐远去的身影,宋宗礼长吸口气,他咧嘴一笑,眼角周围的皱纹杂糅在一起 那困在心中数十年的鬱结,仿佛跟著这口气的吐出而消散,高兴的將自家小孙子抱起,老人走出了屋。 初升的太阳衝散了雾,照在了院中,落在二人的身上... 第4章 骑兵 何枫感觉十分苦恼。 算算时间,今天已经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个月。在前段时间里,他给宋家的三人传下修行法后,便不再理会他们,自己也去尝试了修行。 毕竟对於一位热爱看仙侠小说的地球人,修仙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可是有著前所未有的吸引力。 但连续四个月的尝试,他明明可以察觉到灵气的存在,甚至可以操控灵气进入画卷中,可不管他尝试画卷中哪本修行法门,他都无法成功。 灵气进入他的体內,就好似找不到根基所在,直接消散。 不过让他感到诡异的是,自己虽说无法修行,但他却可以简单的对灵气进行操控,甚至说像所谓的隔空传音等等一些简单的法术,他都可以做到。 连续四个月的尝试並没有让他彻底放弃,反而更加的激起他的动力,他每日除了简单的修行尝试外,还会再对自身进行一番研究,同时尝试各种灵气的开发。 当下,他已经学会了一些简单的小术法。 像什么控火术,布雨术,降雷术...都在他一日日的研究中,慢慢学会。 『与其说是学会,到不如说是本能。』何枫这样给自己下了定义。 他大胆的猜测,自己或许真的成了器灵,现在所能作的一切,应该是依託於古画的能力。 从屋子的床上走下,他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去看看宋家人在干什么的时候,一股淡淡的呼唤在耳边迴荡起来。 “宋氏子弟宋宗礼,携后辈子孙宋永春、宋永夏,岁聿云暮,新元將启。洁诚斋戒,治礼备物...” 何枫神念一动,看向了画外。 宋家三人正跪拜在地,口中念念有词。 “新年了么?” 何枫看著身下三人,心中暗忖。 自他传法下去的四个月中,三人每日都会抽时间去修行。 而修行最快的宋永春,恰好在今日,成功踏入【引气境】。或许是跟他从小习武有关,他的修炼速度可以说的上是十分的快。 “【培灵法】是培育灵植的术法,宋永春既然已经到了【引气境】,是该传给他一道攻伐法术了。” 一番斟酌,他有了念头。 台下,刚刚拜完正欲起身的宋家三人,却突兀的察觉到画卷上闪起淡淡彩光。三人心中大震,急忙停下动作,定睛看去。 只见画卷上,出现了三个大字:【驭土术】。 这字只出现了一瞬,便化作一道光,飞向了宋永春的眉间。 几人见状再次拜下口中言谢,直至异样消散,才站了起来。 三人慢慢退去来到家中正院,宋永春张嘴想將术法的內容说出,却被一阵无名的气堵在喉头。 “大父,我咋说不出话了!” 不过下一刻他却自我明了,晓得了是法卷在作怪。 “大父,这术法我却无法道出...” 宋宗礼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迈著步子走在前头。宋永夏亦是聪慧,晓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但心中难免对新的术法產生了嚮往。 毕竟,每日在家中读书练武,属实是无趣。 跟在一侧的宋永春继续开口道: “大父,今后我等修为上涨,都需要去拜谢法卷。” “这样吗?”宋宗礼点点头,暗自猜测著什么。 但紧接著他就瞅见站在身侧的宋永夏,忍不住的揉了揉他的脑袋。 “永夏也要加把油啊。” “晓得了大父!” 宋永夏的眼眯成半月形,一蹦一跳的跑到了前头,逗的二人哈哈一笑。 『大哥真厉害,竟然这么快就可以进入【引气境】!也不知道大父修行的如何了,我可不能被比下去了...』 宋宗礼眯著眼看著前方,一步步慢慢的走著,抚了下须,轻声问道: “永春啊,这进入【引气境】,可觉得有什么变化吗?” 宋永春略作思忖:“有的大父,最大的变化,可能就是寿命了。” “入引气,则可得一百二十载的寿元,身不再染病,目不再浑浊,体不再虚弱...孙儿自幼习武,若说之前可以斗四五个成年男性,如今这个数字少说翻倍。” “而且今儿得了术法,若是习会后,就更加难说了...” 宋宗礼听的连连点头,脸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 “行了臭小子,吃饭去了。” -------------------- 宋家如今对比以往虽说落魄了许多,但俗话说的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从乡里回来的宋宗礼带著自己攒的钱,將老家的宅子又修了一番,围绕著家里的祠堂,盖成了九门相对的大院子。 家里以往留下的数百亩地租给了村里的村民,每年靠著土地的收入,宋家也能得到一笔不算少的收益。 安丰村每年有个规矩,那就是大年初一的时候,家家户户会从家里出来,互相拜年。 而此刻,吃完早饭的春、夏二人换上了崭新的衣裳,跟在宋宗礼的后头,就要出门拜年。 三人说说笑笑来到门口,他们刚准备开门,一阵激烈的敲门声伴隨著一阵阵的哭声,猛地从自家大门传来。 宋永春皱了皱眉,下意识的加快步子,走到老人身前,將其大父和幼弟挡在了身后。 “谁?” “宋老爷,不好了,快开门,快开门啊!” “是老杨?” 宋宗礼听出了来人的声音,挑了下眉。 “永春,开门。” 隨著大门被打开,一个喘著粗气,双眼通红、衣著破烂,腿上沾著血跡的老头出现在三人的面前。 宋宗礼脸色一变,往前走了一步。 “老杨,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声音低沉,一双虎目死死的盯著眼前的杨树林。 宋永春却是一言未发,他抱起明显被嚇愣的宋永夏,几个闪身將其带入了最近的房子里。 刚想说话的老杨被宋永春的速度惊的连连后退,连眼角的泪都停了下来,嘴里想说的话都直接卡在了喉头。 “说!发生啥了!” 震耳的声音在老杨耳边传来,將他的魂给喊了回来。 杨树林腿一软,摔倒在地,这才继续哭著说道: “家...家主,村里来了二三十个壮汉...说...说...” “说什么?” 又一声下,结巴的老杨哭的更狠了,他急急忙忙得跪在地上,惶恐十分 “外头那些人说当朝皇帝小儿暴虐,天下响应討伐逆贼,让咱村交出九成的粮食,还有...他们点名让宋家跟杨家...” “好胆!” 宋宗礼听完怒喝一声,一向沉稳的他此刻竟然动了怒火。 “大父先別急。” 一道阴冷的声音此刻传来: “杨叔快快起来,你且先给我说说,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村中这么多人,还能怕他们不成?” 跪在地上的杨树林被扶起,他红著眼看著宋家的二人,说道: “马,他们骑著马拿著刀,已经杀了我杨家四人了!” “家主...不行的话,咱们就逃吧......” 第5章 郭家 “骑兵?” 宋宗礼眉皱的更紧了。 “乡里当官的老爷呢?死了不成!” 老杨低著头,脸上写满了恐惧。 “大父,你在家中呆著,我去看看。”宋永春將刀横在身前,就要出门。 “等我!” 宋宗礼高喊一声,咬著牙跑回屋中,叮嘱了一番宋永夏,持著长刀追向了宋永春。 看著远去三人的背影,宋永夏不安的从屋中走来,向著后院供奉法卷的西屋奔去... 杨树林在宋永春走出的那一刻就跟在了对方身后,可没多久,他便惊讶的发现,对方的速度快的如同一只凶猛的豹,几个瞬间就不见了人。 还没从震惊中回神的他又被一道身影猛的超过,他定睛一看,惊的忘记了心中的不安。 宋宗礼那夸张的步子,哪里像个六十多岁的老翁? “也许...真的有机会?” 颤抖著唇,老杨愤恨的握紧了拳,想起了自己儿子刚刚惨死的脸。 村中心,巨大的石头上刻著通红的三个字:安丰村,在石头旁,摆放著整整齐齐的四颗人头。 二三十个骑马的大汉嘻嘻笑笑,看著底下的人如同再看牲口。 “喂,粮食还不快快送来?爷爷可说好了,俺不是那滥杀无辜的人,你们只要交出粮,俺们扭头就走!” 粗狂的声音震慑著村民,他们有的惊慌、有的愤怒。 有的甚至若有所思,低著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有个长相俊俏的青年人带著巴结的笑,点头哈腰的来到骑兵的前方。 “大爷们...大爷们!其实...哎其实你们只需要把村里宋家的粮给缴了,就完全够啦!” “哦?宋家是?” “哎,那宋家是我村里恶霸,可恶的地主呀!天天压迫我们,大爷,您刚才杀的那几个杨家人,就是他们的走狗!” “大爷,我愿意带头,给您去找宋家的人!” 骑兵听了来者的话,眯著眼笑嘻嘻的看著周遭眾人的神態,当下哈哈一笑,挥刀变砍出。 一个脑袋咕嚕嚕的滚落,猩红血滋滋滋的往外冒,似个喷泉一般。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要你们挨家挨户九成的粮食!这里头当然包括你们所说的什么宋家杨家....我给你们半刻钟的时间,若是我见不到粮食和人,呵。”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说著,指了指眼前被砍掉头的二麻子,和摆放在石碑旁的四个人头。 “就和他们下场一样嘍。” 马上的大汉们顿时哈哈笑了起来,他们骑著马渐渐的分散开来,两三人一组的,轻鬆的將这个小村落给包围了起来。 “今年可真是一个好年哟!” “是啊赵头,你看著村民多傻,嘿,他们真以为咱们...” “哎!可別瞎说!他们这可是在帮咱们忙啊!” 二人一唱一和,在马背上笑著,於村中来迴转悠,好不自在。 可忽的,马背上的年轻人呆了一下,他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一脸恐慌的指著身侧。 “赵...赵头,那是什么?” 老赵头抓著马绳向他指的视角转去,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仿佛鬼魅一般嗖嗖的穿梭而来。 来者手持长刀,在初升日光的反射下,格外显眼。 “不好,迎敌!” 老赵头当机立断,心中大惊。 『这般速度,不似凡人!』 心中略作点评,但他已没有多的时间来进行推测,双腿一夹马腹,伴隨著一阵“咴儿咴儿”声,他率先冲向了来人。 离得越来越近,仅几个呼吸间,他已彻底看清了对方得模样。 一个少年,一个眼神狠厉,长相俊俏的少年! “看刀!” 老赵头大喝一声,一刀劈下。 伴隨著战马的突击,他相信这样的一刀没人可以接下。 但他却劈空了! 少年的身影如同鬼魅,诡异的闪了开来,老赵头心中一惊,心中只觉不好,但锋利的刀竟没有攻向他。 他微微一愣,急忙勒马。 还未来的及回身,温热的液体便撒了他一身。 腥甜的味道刺入鼻子,他心中咯噔一下,终於转过了身。 跟在他身旁的搭档已经和他的战马一起,死在了血泊中。 老赵头心臟猛地狂跳起来,他立马有了判断。 『这不可能是凡人!』 “集合!集合!!” 他高声喊起,同时控著马不断向后方退去。 声音在这寧静的村中產生了道道回声,战马奔腾的声音迅速的传来,顷刻包围了人群中的少年。 “大水冲了龙王庙...在下郭家弟子,冒然前来,多有得罪!” 他迅速的开口,將自己的身份一连串的爆出。 少年人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停,细细的盯著身前的老赵头。 看著对方满头的细汗和那微微颤抖的手,宋永春冷笑著开口了 “你在骗我。” 声音很轻,但却清晰的落在了老赵头的耳中。 冷汗一瞬间遍布了全身,他猛喝一声,知道瞒不过去,持刀攻去。 周围的骑兵亦是拿著手中的兵器攻上,每个人都向少年人的要害狠狠打去。 近处的村民早已被这一幕惊呆,他们傻愣愣的站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著这令人难忘的画面。 人群里的宋永春只是简单的出刀和收刀,但猩红的血却洒满看周围。 马背上的人惨叫不断,战马不安的来回奔跑,將地上的尘土激起,惹的一些人猛地咳嗽起来。 老赵头满腔热血终於凝固了,刺骨的寒意爬到身上,將他彻底从失控中惊醒。 早年他就听闻一些关於仙人的传说,这次外出压鏢时,巧遇郭家的仙人,那仙人老爷给他放出话,说只要能夺来十个村子的人口,就可以传给他传说中的仙法! 仙缘在前,谁能忍耐的住? 心中一狠,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 他联合乡里几个混混,组成了一支骑兵,借著当今混乱的天下,打著为民为国的號声,展开了一场毫无人性的屠杀。 他已经成功了九家,明明只差最后一步! 无奈、不甘的念头从他心底產生,他终於从战马上摔下。 双目看著天,那个少年人的脸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他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招人羡慕! 这是试探,来自郭家的试探! “原....”老赵头抿著嘴还想说些什么,但只觉得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少年人却冷眼看著他,將刀上的血擦在他的身上。 第6章 辈分 宋家的院子中,宋宗礼、永春、永夏三人站在一起。 三人身前,是被宋永春击晕的老赵头。 宋宗礼看著一身腥臭的中年汉子,心中暗自嘆息。 这不服老不行,自己拼了老命跑过去,只看到宋永春单刀击晕骑兵大汉的场景。 最后跟过来的是杨树林,他看著一地的死人,愣了几秒后就大哭了出来,抱著自己儿子的脑袋来到一个骑兵前一顿痛骂。 但人死不能復生,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如今二人回到家中,宋永春自然没有忘记这老赵头所说的一番话。 这郭家也不知是何妨神圣,他问了宋宗礼,可宋宗礼也並不晓得。 “就怕是修仙氏族。” 宋永春心里这样想到。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已经不是逃避所能解决。 二人將老赵头抬回家里,將躲在后院的宋永夏也叫了出来。 宋永夏头次见到这般多的血,嚇得紧紧抓著大哥的衣角,不敢乱跑。 宋宗礼抽著旱菸,提著一桶冻的冰凉的水浇在老赵头的头上。 接连浇了四次,昏迷中的汉子才醒来。 他抖著肩流著鼻子,奋力的甩了下脑袋,將一些已经微微结冰的水甩了出去。 隨后他终於回过神,本还晃动的身体直接呆在原地,他暗自咽了口水,抬起了头。 “我问你答,答不好就剁你个手,晓得吗?” 宋永春拿著刀压在对方身上,眸子里没有丝毫感情。 明明刚杀完人,甚至是头一次杀人,他却半点不適都没有。 “晓得...晓得!” 老赵头有点结巴,说话打著结。 “只...只求仙人...仙人老爷给个活命的机会...” 他整个身体趴在地上,五体投地。 宋永春与宋宗礼对视一眼,后者长吸口烟,猛地吐出,飘到了老赵头的身上。 “郭家的人,也敢来我家的地界,谁指使的!” 趴在地上的老赵头心臟狂跳,他此刻终於反应过来,当时在郭家门外,仙人老爷给他的那份舆图绝对是有意的,他们收取血食是假,试探这宋家是真! 生死危机前,老赵头感觉自己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仙...仙人..” 他在地上扭动著,颤抖著从怀里摸出来个舆图,举在自己的头顶。 “这是郭家给我的舆图,他让我按照上头的顺序,將这几个村子的人给他们全部抓过去...” “仙人!我也是被指使的,渴望仙人能给贱民一个活命的机会...” 宋永春一手接过並未作答,他端看著舆图,此图乃是整个永和乡,在上头有十个被圈出来的圆圈,从一到十依次排列。 而他们安丰村,正是第十个。 宋永夏踮著脚看了看,发现这十个村子有个共同过的特点。 偏僻,全部是极度偏僻的小村子。 宋永春看的却心惊胆战,不过却並不理解他们要这些村子的人口乾什么?人又不是粮食,还能用来吃了不成? 疑惑地看向自己大父,后者却呵呵一笑 “不用再问了。” 宋宗礼看著趴在地上的老赵头,对宋永春说道。 “將他带给你杨叔吧,永夏你跟我来。” 二人点点头,宋永春单手將地上的中年人拎起,像抓鸡仔般走了出去。 老赵头失去了一身力气,浑身瘫软,已是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骚哄的黄色液体混杂著粘稠物,將他的下身染得一团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又忍不住的挣扎一番,却被宋永春一巴掌打晕,后者加快了脚力,向杨家跑去。 当他从杨家回来,在家中主院里,找到了正在抽菸的宋宗礼,和坐在他身旁一脸愁容的宋永夏。 宋宗礼这时开了口,他抽著旱菸对刚回来的宋永春说道: “回来了,坐。” 宋永春微微頷首,跟自己的幼弟坐在了一起,一同看向宋宗礼。 “大父,那汉子口里的郭家万一找上门来,咱们可该怎么办...按照他说的,这个郭家必定是修仙氏族...” 宋永春一路上一直在思索这件事情,如今刚坐下就忍不住的问了出来,他的手在腿上不时的落下,心中有点不安。 “大父,不行咱们就带上家当离开老家,这天下之大,咱们又得了仙法,先躲上个几年,日后再回来也不晚!” “大哥,那村里的父老乡亲可咋办?要不咱们报官吧...”宋永夏小声地问道。 可说完这话宋永夏就沉默了,年幼的他並不是傻子,默默的低下了头。 宋永春嘆气一声,伸手揉了揉幼弟的脑袋,看向了自己大父。 老人此时双眼迷离,一双眼虽然看著自家的两个孙儿,但是心却不知飞向了何处。他沉默了有一会儿时间,心思才终於回归现实。 老人放下烟杆,像是下定什么决定般,开了口 “永春、永夏,有些事儿是该让你们晓得了,咱们宋家传承至今,从小小的安丰村走出,一步步的来到乡里,走入县中,可不容易,而且咱家最辉煌的时候,甚至还去过城里勒。” 说著,他站了起来。 “你俩过来,咱们去趟祠堂。” 他走在前头,接上了刚才的话 “咱家族谱上是这样写的,我们宋家以往,也是出过修仙的仙人!不过因为一些事儿,在我烈祖父那一代断了传承,我家也就渐渐没落。” “我没什么本事,也仅仅只能在乡里当个教书先生。” 宋永夏听得极度认真,脸上写满了震惊。宋永春却低著脑袋,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三人一路走著,没多久便来到了后院祠堂前,隨著大门被推开,这尘封许久的院子,终於在春、夏二人面前,显露了真容。 在他们年幼的时候,这个院子一直被宋宗礼列为了禁地,二人自是从未见过的。 如今大门被推开,幼时幻想无数次的场景,终於在二人面前展露。 左右各有走廊相互连接,一直通向院子的最前方,院子不算小,但站在门口就可以清晰的看到,在院子的尽头,有一高大的灵位出现在三人眼前。 从最上往下数,共有九层,肃穆的树立在原地。 稍稍走进些,在祠堂左右还有两段话,是这样写的: 孝友光宗德永和植道基,克家贤乃相勤学圣为师。 三人的步子更慢了,宋宗礼嘴里的话並未停止,只是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家中传承至今,自然是有些传闻,你俩跟上。” 走至祠堂,宋宗礼规规矩矩的拜了拜,后又走至一处空地上。 他腾出身子,对著身后的宋永春说: “永春,你过来,將一丝灵气打入这块砖头上。” 宋永春乖乖照做,微弱的灵气在他的丹田中运转,顺著他的太阴、厥阴经脉,流转到地上。 而后奇异的一幕渐渐发生,平凡的青石板传来“吱”的轻响,本应平整的地面渐渐凹下,一道隱秘的地道,赫然出现。 宋宗礼眼前一亮,心臟猛地狂跳,率先迈出了步伐。 “跟上我...” 第7章 宋家 『看来是真的...』 宋宗礼走在前头,摇曳的烛火將漆黑的地下照亮,映亮了他老去的脸。 现在他所作的一切,全都在赌。 族中每一代的家主在离世前,都会喊来新任家主,传给对方一段话: 祠堂留有一密道,后人若有幸重得仙缘,可於祠堂东侧第四块青石板上传缕灵气,开其暗门,得术法、取仙印,延传家中仙诀。 他忍不住深吸口气,向下走去。 隨著三人迈入其中,一道『吱』的响声再次传来,头顶的石板回到原位,將接下来的一切都重重的掩藏。 黑漆漆的地下亮起了莫名的光,宋宗礼掐灭手中的蜡,心中也难免的忐忑起来。 他的父亲当年传下这段话时他记了许久,本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验证其真偽,谁料竟真的要实现了。 三人各有所思向前走著,老人的步伐更是愈发的加快,宋永夏则是紧紧的拉著大哥的手,不敢放下。 许是走了有快一盏茶的时间,阶梯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铁製的门。 宋宗礼终究是压制不住心中的情绪,他罕见的將自己的情绪如此流露。 他脚步匆匆过去,呼吸都略微加粗,脸色渐渐发红,伸出手掌抚向铁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身后的宋永春、宋永夏二人在一旁看著,伴隨著铁门被推开,一处如同洞穴的空间展现开来。 三人伸著脑袋向里头看去。 只见这洞里依旧亮堂,在正对著门的地方,有一个石桌,桌上摆放著三个捲轴和一个令牌。 宋宗礼此刻已然忘记了来自郭家的威胁,他小跑至石桌前,颤抖著手將三个捲轴摆正,来回看了好几眼后,忐忑的拿起了那块令牌。 三百年了... 宋家在这片土地上当农民当了三百年了! 当的宋宗礼对父亲的话產生了动摇,当的他认为一切不过是家中的妄想。 毕竟仙人这种遥远的人物,怎么可能和自己这种老农民有关係? 但直到今日,直到打开这处地洞。 他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子的情绪来面对这一切,若说仙缘,自家已经得到,但眼前一切所带来的衝击感,却並不亚於前四个月得到仙法的那日。 他突的又想到了四个月前,家中得到仙法的日子。 第二天的时候他就一个人来到过此地,特意的尝试过一次。 可不论当时的他如何摆弄,青石板没有丝毫的反应。他只能作罢,心中其实也没有了太多希望,但仍旧寻思等到家中谁踏入引气境后,再来尝试一番。 今日恰逢新岁,永春又成功引气,他本身就有前来试探的想法,几个喜事儿堆在一起,让他心中十分舒畅。 可不料村中竟传来了噩耗。 看著两个小孙子满脸的愁容,他也晓得不能再等了,於是带著两人火急火燎的来到了这里,准备尝试过后不论好坏,都可以了却自己心中多年的念头,了却自己族中流传了百年的话。 “永春,你来。”宋宗礼扭过头,唤来了站在他身后的宋永春。 “將灵气注入这里头看看。” 宋宗礼根据自己的直觉判断,將令牌递给了宋永春。 后者接过令牌,仔细端详了一下。 金光闪闪,仙鹤盘绕,中间还有个大大的云字。 看起来除了值点钱,似乎並没有什么不同。 宋永春控制著丹田中並不算多的灵气,往里打入一道,也就这一道灵气下去,本还普通的令牌竟然猛的翻飞在半空,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一层谁都看不到的暗金色光芒,从他们所在的位置探出,將一小半的安丰村包裹。 宋宗礼双眼失去了神采,他呆愣的看著,下意识的伸出手想去触摸它。 “大父!” 宋永春高呼一声,老人停下动作訕笑一声。 “倒是我慌张了,永春啊,这令牌可是什么玩意?” 宋永春靠在一侧思索片刻,將自身得到的信息缓缓说出 “这是一个阵法...灵气注入便会认主,如今咱们村子一半的大小,我都可以通过操控这阵法,进行防御和一些攻击。” “这阵法能完全防住炼气境之下的人,就算是练气境的修士前来,都可以支撑一会儿。” “不过这令牌最大的作用其实並不是其中的防护能力,而是一种身份的象徵...” “这块令牌,象徵著云月宗。” 说完,宋永春扶著下巴认真的思索起来。 宋永夏脸上却露出喜色:“大父,那我们是不是不用离开家了。” 老人十分纠结,家中在老家在安丰村呆了数百年,若说直接离开,心中不难受那是假的。 但郭家带给他们的风险太大了,宋宗礼不断挣扎,斟酌一番后才说道: “哎,还是得走啊...万一郭家有练气修士或者修为更高的修士,咱们家可就完了。” “大父,我倒是觉得不必走。” 宋永春突然插嘴,看向老人。 “方才我仔细地感受了许久,这令牌其实掌控的是两个阵法,其一是刚刚我所说的,其二是一个很小的阵法,这阵法只覆盖了如今我们所处的地方。” “哦?”老人微微頷首。 “这个阵法只有一个能力:藏。” “藏?”宋宗礼有些不解,宋永夏亦是好奇的歪著脑袋,静听下文。 “是了,简单来说就是不管怎样的法子,都无法探破这个阵法...这阵法甚至认人,只有咱们宋家的人才能打开...” 宋永春的表情有些古怪,压不住的嘴角更是暴露了他心中的念头。 他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此等阵法,甚至不需要自己去操控,它都能完完全全自主的运行下去。 宋宗礼眼前一亮。 数百年的根基,若说直接捨弃定是难免不舍,如今有此阵法,即使日后郭家来人,宋家只要有一人躲入其中,都不至於被灭族。 並且就算是离开安丰村去外头,也不见得是安全的。天上的仙人老爷但凡有了什么谋算,就算是在天涯海角也无法逃脱... 更何况还有什么云月宗令牌的象徵,实在不行还能狐假虎威一番... 事情有了定论,几人也不再过多忧心。 老人扭转思绪,打开了眼前的捲轴。 隨后对二人嘱咐道: “既然如此,你二人今日后可要好好修炼,永春吶,你先將法卷传下的术法学学...还有一定要將令牌收好。” “晓得了大父。”宋永春点点脑袋。 “来,看看咱宋家的老祖宗都给咱们留了些什么东西吧。” 说著,他已经將第一个捲轴展开。 宋永春、永夏二人分別站在老人左右两侧,低著头盯向了第一个捲轴。 这捲轴名字很简单,只有三个字:【引气决】。 將其翻开几人简单扫了几眼,皆恍然大悟。 这【引气决】如其名,体內凡是有经脉畅通者都可修习,不过缺点也很明显,此诀修炼到头,也不过只能修个引气境圆满,若想突破到练气,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宋永夏看的仔细,年幼的他也明白了自身法诀和它的区別。 【引气决】需自身有一条经脉畅通,並且只需吸纳天地灵气。 而像他们三人所修的【山引决】,除去正常吸收天地灵气外 还需打通太阴、厥阴两条必要的静脉,同时每日还要在辰时前往尧山下盘膝坐於地面,双手贴地以丹田为锚点,来吸引大地温润厚重的灵气至丹田。 其复杂程度,要高於这【引气决】不止一星半点。 宋永春面色平静,但內心却早已波涛汹涌。 『山神庙得到的法卷,想来在仙人的世界里,都不是俗物。』 宋宗礼也明显晓得了两者的差异,砸著舌將其收起。 最年幼的宋永夏看著大父和大哥的表情,加上自身的理解,亦是对法卷的重要有了一定的猜想。 不过一个新的念头却也在他的心中萌发 『这法诀自家不修,但可以传给村里人修...我家人本就少,也是该多招些外姓人才是...』 宋宗礼將第一个捲轴收起后,看向了第二、第三个捲轴。 它们分別是【云月剑典】【寒暑炼符记】。 这两个捲轴上所记录的內容,却要比之前的【引气诀】要难上太多,三人虽然看不太懂,却也能看出这两个术法要比那【引气诀】好上不少。 尤其是前者,他们依次翻看,各个看的脑袋都是晕晕乎乎,难以明了。 宋永夏却对【寒暑练符记】很感兴趣,在地洞里埋著头看了好久才不舍地收起。 “哈哈,永夏既然喜欢,以后拿著炼就是!”宋宗礼这么说著,又看向宋永春。 宋永春虽说看剑典看的不太明了,但却十分入迷,哪怕是开篇那些极度简单的剑法招式,都使他感到热血澎湃。 毕竟哪个少年都有仗剑行侠,游走江湖的梦。 宋家三人在地洞中又耽搁了片刻,才从里头走出。 宋永春却低著脑袋思索一路,直到从祠堂出来,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法卷在家中西院放著著实不安全,应当请到祠堂的地洞中才是。 宋宗礼听后也是拍著脑袋说是了是了,尔后几人一同来到西院,恭恭敬敬的將法卷请了过去。 在法卷中的何枫自然是没有意见的,对於他来说如今活著已经十分不易,毕竟在这方未知且很大可能有仙人存在的世界,万一来个大能隨手將他抹去,岂不是倒霉透顶? 几人將一切都忙完,天色都暗了下去。 村中传来了淡淡的炊烟飘在夜空里,在月光的照耀下,宋家几人匆匆的吃过晚饭,回到了各自的小院中。 宋永春本是打算睡觉的,可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著,脑袋里全是云月剑典。 忍不下去的他来到院中,折了一节树上的枯枝,看著剑典在月下渐渐挥舞起来。 再说宋永夏,他盘坐在床上吸引著天地间的灵气,感受著丹田內將要成功留下的那股气,亦是越发兴奋。 估摸著再过几日,就可以成功引气。 宋宗礼却是独自来到家中后院的祠堂里,独自跪拜在老祖宗前 『宋氏...百年...孤灯残卷...苟延...』 『......』 『终承家传。』 -------------------- 一个月后。 这日上午,宋永春正在院中练剑。 这短短的一个月时间,他已初步掌握了剑的基础招式,像挑、点、崩、掛等等。 【云月剑典】他並未开始修习,他打算等自己对剑的掌控更熟练时,再详细去看。 不过这一个月他却认真的学了【驭土术】,可能是因为此术法和自身的法诀相关,他学的极快。 当下他已经可以控制自身的灵气,控制【土】来做一些事情。 比如凝聚成尖刺、凝聚成小刀... 其最大的变化还是他的肉身,常年习武的他本身力气就不算小,但经过这些时日的修行,尤其是最近的几日,他曾去后山尝试过,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一百八十磅的硬弓,如今可以十分轻鬆的拉起。 一上午的练剑时间过的很快,人往往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总是会失去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看著掛在天上的太阳,他收起了自己的配剑,掛在了腰间。 这剑是宋宗礼跑到乡里花钱买下后送他的,虽然是个凡间器物,但宋永春却用的十分顺手,自然也是喜欢的不得了。 小弟宋永夏也有一把同样的剑,但他却对剑法並未有多大兴趣,在踏入【引气境】后,他迫不及待地买了毛笔和一些简单的宣纸,练起了【寒暑练符记】。 宋家如今不过刚刚走向修仙的路途,条件自然艰苦,但家中二子並未抱怨,只是每日的练习与修行,看得宋宗礼很是感慨。 老人修行到现在却仍旧没有迈入【引气境】,不过儘管如此他也並未著急,反而更加不慌,每日除去简单的修行,还会在村中转悠转悠,日子过的却也瀟洒。 这几日他更是有了心劲儿,办起了老本行,在宋家老宅对面建了小屋、办了学堂,將村中一些適龄的孩子带到这里,上起了免费的课。 安丰村的村民自此对宋家愈发爱戴,郭家一个月前所带给他们的惊嚇,更是在这种氛围中慢慢的消失。 但直到今日,安丰村村口,出现了两个身著黑色长袍的男子。 其一人长相阴翳,三角眼两腮无肉。另一人则面如冠玉,眼似星辰。 二人样貌相差极大,引得几个来往的村民忍不住得多看了几眼。 他们在村口停下,长相阴翳的男子笑眯眯的看著来往的村民,在村口处停了下来。 他呵呵的一笑,对身旁的男子说道: “这就是安丰村么...倒是跟我所想的差不到哪去。” 第8章 郭松亭 “呵,这么小的村子,谁能想到竟然还能有同道。”长相俊俏的男子开口,看著来来往往的村民,嘴角掛起了笑。 “不过確实有趣,这番是咱家失算了!”阴翳的男子嘿嘿一笑。 “哎!小子,过来。” 他望著远处一群玩耍的小孩,大喊道。 凑在一起的孩子看了看他的长相,被嚇的哄然散去,只留下阵阵灰尘在空中飞舞。 阴翳的男子嘿的一声握紧了拳,心中有些不爽。 “行了阿晦,跟著我。” 长相俊俏的男子拍了拍肩膀的灰尘,率先向村子里走去。 宋家祖宅,宋永春所在的院中。 收起剑的他此刻已经走到了家中膳堂。 屋內,宋宗礼和宋永夏坐在桌旁,夹著菜正吃著饭,饭菜十分简单,只是常见的豆芽与米饭。 二人见宋永春走来也是笑著打了招呼,宋永夏向一侧移了移,给自己兄长让出个位置。 宋永春看的浅浅一笑,正准备坐下时,他的动作却停下了。 一丝细密的汗水爬上了他的脑门。 “有外人来了!” “什么?” 宋宗礼没有听太清,放下了碗筷。 “郭家来人了。”宋永春匆匆说道,他顾不得吃饭,急切的留下一段话就往外走去 “大父,你和永夏先去祠堂,我去一下。” 老人啪的一下將筷子拍在桌子上,他猛的站起,身前的桌子都向前移了不少,发出『吱』的一声。 大米闻声倒下,扣在了地上。 “咱俩同去,永夏你自己去祠堂呆著!”宋宗礼带著不容置疑的语气,一把拽住了將要离开的少年人。 宋永夏看得心臟怦怦跳,他不知道此刻该怎么办,慌慌张张的站起,看著大父和大哥。 被宋宗礼拽著的少年人回过头,眸子写满认真。 耀眼的光透过窗户洒在宋永春的后背,宋宗礼逆著光只能瞅见他的眼。 “大父,听我的。” 这是宋永春头一次不听自己长辈的话,宋宗礼还想说些什么,少年人的目光却已经瞥向了宋永夏。 “弟弟,带著大父去祠堂。” 语气不容商量,宋永夏惊得低下头,连忙拉住了自己大父。 他不自觉地有些想哭,握著拳头抓著老人胳膊。 宋永夏性格虽说有些软弱,但此刻却也很快的做出选择,运转著一身的灵气拽著宋宗礼,將其拉著向祠堂奔去。 宋宗礼被拽著向前方奔走,三步一回头盯著宋永春,表情极度复杂。 看著二人渐渐远去,宋永春才呼出一口气,握了握腰间的宝剑,他转身往村口走去。 村里熟悉的路他走了不下千次,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忐忑。 他感知著外来二人出现的位置,一步步向他们逼近。 在阵法的感知中,前来的二人修为不高,不过將將【引气】的修为,但对方家中能一次派出两位修士,其家中底蕴自然不是如今的宋家可比的。 三人的距离逐渐拉近,在村中的一个拐角处,他们终於碰面。 身著黑衣的两人顿住步子,目光刷的一下落在挡在他们身前的少年人身上。 这少年人看起来岁数不大,身著一身雪白的练功服,腰间掛著宝剑和玉石,头髮披散开来却不显的凌乱。 俊秀似狐的面容配上他现在的姿態,当真有似那仙家子弟的风貌。 二人见此少年人后竟忘记了前来安丰村要做的事儿,脑海中只剩下阵阵感嘆,如此长相的少年属实头次见到。 “道友。” 身著黑袍长相较好的男子回过神,微微拱手笑道“在下郭家---郭松亭,见过道友。” “郭家---郭用晦,见过道友。”后者声音懒散,三角眼上下扫视著宋永春。 宋永春默默將抚在剑柄上的手拿开,拱手道: “宋家---宋永春,见过两位道友。” 褐色的瞳孔落在郭家二人身上,他的心依旧悬在半空,不敢大意。 许是看出对方的警惕,名叫郭松亭的青年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很是温和,道出了自家的身份: “道友,我郭家乃是东郡--清风观门下家族,前些时日听闻安丰村出了事故,便想著前来看看。” 宋永春听著对方的话,拿不准他的想法,眯著眼等对方下文。 郭松亭见对方谨慎的样子,微微瞥了下目光,和身侧的郭用晦对视了一番。 二人明显也在犹豫著什么,场面陷入了寂静。 太阳散发著淡淡的金光,將三人的影子拉的越来越长,空气中甚至有了焦灼的气味,惹得三人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宋永春的手此刻已经再次搭在了剑柄上,默默將右腿向后退去半步,冷冷的盯著他们。 『这小子看起来岁数不大,却已经迈入【引气】...此前从未听说过安丰村有什么修行世家,想来他家是得了什么机缘....』 『若是现在跟他打起来,我和老晦虽是两人,却也不见得能轻鬆拿下他,见血是必然的。 而且...万一这小子拼了命,一切可都不好说。』 『他知晓我家暗中收纳血食的行为,我晓得他家来路不明的机缘,此刻动手为错,和则两利!』 郭松亭拿定了主意,浅浅一笑,其俊朗的面容显露得格外温和,开口將准备好的说辞摆了出来。 “道友,是这样的。 我家前些时日才听闻有恶人四处行凶,竟有九处村落遭了凶人残害,我家家主十分懊恼,只恨没有早些发觉。 於是派了我兄弟两人前来捉拿那凶人,这才顺著蛛丝马跡来到安丰村。 不过我却是多虑了,村中既有同道存在,想来那凶人已是伏诛,是也不是?” 这人话说的十分漂亮,惹得宋永春心中一笑。 不过对方既然给了台阶,想来是不想起衝突了。 “是了,那凶人我已经杀了,不过只是可惜死去的人。” 郭松亭十分认同地頷首。 “是我族中失算,竟是没有早些发现...哎,此事既已如此就不再多说,我家之后自会向观內请罪。” 他身后的郭用晦低著脑袋极力地忍著笑意,一言不发地盯著自己的影子看了又看。 此人生来就有些不著边,平日说话大大咧咧,如今见郭松亭这般掰扯,早有些忍耐不住。 “道友,此次前来既然相遇,我却有另外一事要给道友说声。” 郭松亭声音很是温和,脸上一直掛著亲和的笑。 宋永春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点点头: “道友说吧,我听著呢。” 第9章 东郡 “道友虽然入了仙途,却没有在东郡掛下仙名,自是不对的。” “东郡?” 宋永春眯著眼,並不太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 “是了,东郡。”郭松亭点点头,从怀里摸出把扇子,扇了起来。 好一个骚包。 宋永春嘴角一抽,身上的压力竟少去大半。 见目的达到,郭松亭笑的更亲切了。 既然已不打算为敌,自然要处成朋友的。 只听他继续说道: “刚才我说了,我郭家是东郡——清风观门下的家族,看道友的反应,想来不太明確,那我给你念叨念叨,可勿要嫌我多言。” 宋永春微微頷首,心中多处几分期待。 来者看样已无太大恶意,自家对修士的世界又所知甚少,此刻既然有人可以说上一二,他当然是愿意的。 “我等所在之国,名为平淮,其明面上的李氏李不韦乃是当朝天子,实则真正管著平淮的,是为东郡。” “天子自是老天爷的儿子,东郡正是这个天。” “它由六门十二观组成,我寧安县,自是归清风观管辖。” “你家既然有修士,自然是要去往观中掛名的。” “若是不掛呢?”宋永春追问。 郭松亭阴惻惻的一笑 “若不怕被天上飞来飞去的仙人一口气吹死,不掛名也可以。” 宋用处沉默了,他怎得都想不到对方是这样的回答。 不管如何,这对於他家来说都是个很重要的消息。 “谢过道友...”这次的称呼明显要比之前更加诚恳,宋永春拱手行了一礼。 “哎哎,都是应该的!”郭松亭眯著眼笑笑,与宋永春对视上。 二人似心有灵犀一般,都在一瞬间明確了对方所求。 『郭家之事,我家不说出去便是。』 『宋家机缘,我家藏在心底便行。』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郭用晦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眾人的目光移到他的身上。 “小子...你就让我们这般在外头站著?连去你家喝口茶都不行么?” 宋永春被这话噎了一下。 这二人起初不怀好意得来,如今他们虽然转变了念头,但谁能晓得他们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宋家如今刚刚起步,著实不敢做出太过冒险得决定。 不过对方如今已经提出,若是继续在这拐角处站著,確是不行,宋永春思绪电闪,却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应对法子,只得陪笑一声,道句抱歉。 然后领著二人向自家走去。 他们一路上又是你一句我一句的聊著,话里话外实则都是一些修士的常识,但对於当下的宋家却也算的上不可多得的消息。 比如修士用的货幣叫灵石,交易所在的地方在坊市,入了清风观可以的到灵米灵草,可以用来出售。 当然还需要交资税,但却十分的少,只有家族不断扩展,实力不断的变强,这资税才会逐步上升。 总的来说,加入清风观是利大於弊。 至少郭松亭所给的信息是这样的。 三人走的不快不慢,一路上你我互相试探互相提防,终於在来到宋家门口时,互相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两家都是为藏,既是如此,互相帮扶一把岂不美哉? 三人说说笑笑的迈入了宋家大院,后者在宋永春的带领下来到家中正院的小亭中,顺手泡上一壶茶,三人在院中座下。 “永春,入观一事耽误不得,在这方天地中若没有个身份,是很难的。” 聊至此时,郭松亭终是说出番掏心窝的话。 他看著在院中逗鸟遛弯的郭用晦,心情不由得低落几分。 郭用晦此刻却不经意的开口道: “听闻东郡里头的天才,从八岁开始修仙,最快的三月即可【引气】,而我俩兄弟天资平平,直到十岁方才【引气】。” “至今十九才將將【引气】中期,也不知道道友引气用了多久?” 宋永春听得一愣,脑海中急切估算一番,开口道: “道友,我天赋看起来並非很好,直到十一年,才成功【引气】....” 郭用晦轻哦一声,没了后话,心中却猛的一惊: 『修仙一道,天资为上上者,一年【引气】已是极度夸张的事情,我怎说也是永和一流的人物,也足足用了五年才【引气】。』 『此子竟短短三年便脱离了凡胎!有这等的天赋,此前竟发现,他家的机缘定然不凡。』 郭松亭却仍旧品著手边的茶,静静地听著二人的交谈。 『族中长辈大限將至,家中又没有可用之才,而且近处还有他族虎视眈眈...郭家著实是没办法了,走了此路。』 『如今这小小的宋家,竟可能有著顶天了的机缘,若是可以落到我家手中....』 『那老祖突破的概率岂不是..』 宋永春看两人同时陷入了沉思,也不好打扰,只是默默的喝著茶水,望著二人发呆。 灵石、坊市、清风观...还有看起来来头很大的东郡。 种种消息爆炸般在他脑海中迴荡,使得他对未来的事情既是期待又是恐慌。 “哎,却是我出神了。” 郭松亭抖了抖衣袖,端著杯子抿了一下,竟从怀中拿出一份舆图。 將其展开,一张宋永春从未见过的画面出现在他的身前。 这张舆图要比他以往见到的都要大,覆盖的场景都要多。 安丰村...永和乡...寧安县...平淮...还有东郡。 “这里是清风观。” 郭松亭指了指舆图上圈出的红色圆圈。 只见此地位於寧安县正中心,离宋家並不算近,宋永春默默看著点点头,心中牢牢记下。 自家虽说有个什么云月宗的身份令牌,但越是这种未知的东西越不能摆在明面上,鬼知道现在郭松亭所说的清风观,是不是与这云月宗有仇?是不是和这东郡有恨? 自家之前明明是修行氏族的,为何今日却落魄到这般地步? 如果说这其中没有隱秘,宋永春打死都不信的。 本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打算將自家令牌的事儿牢牢记死在心里。 当然还有法卷,这是更加不能说出的秘密。 於是他又和郭松亭閒聊几句,一同又在舆图上指指点点了片刻,才坐回了原位。 “这舆图我今日带来,自然是为了送给道友。” 他將收好的舆图向前一推,送至了宋永春面前。 宋永春没有拒绝的道理,但直接收下却有些不安,他看著摆放在眼前的物件,心中十分纠结。 “永春道友不必多想,我当然不是白白告诉你这些事情,亦不是无缘无故送你这物件,我是有条件的。” 宋永春微微坐直,晓得当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如果现在谈崩了,问题自然就大了。 他清清嗓子,说道 “郭道友儘管说,可是要我宋家做些什么?” “道友爽快!”他咧嘴一笑,接上了后话: “道友以后交完三分资税后,剩下的七成,再分我家三成,当然这並不是以后都要如此,我郭家只要三年!” “只要三年?” “是了,只要三年。” 第10章 抵达 宋永春察觉到二人的决然,自是晓得此番若是不答应下来,恐怕不会善终。 自家当下確实承了对方情,郭家二人既然都这样说了,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现在拜个山头最为重要,未来的事以后再说。而且若只是三年,也不是甚么太长的日子,诚心来讲,郭家给出的要求並不是很苛刻。 “好,就按郭道友所说的。”宋永春頷首,答应下来。 后者面上露出喜色。 自家老祖如今大限將至,他身为家中唯一的练气九层,若是这般死去,家中定然会出乱子。 遂不得已的,郭家开始暗中寻找血食,想著炼出个筑基丹,以助自家老祖突破。 这事儿他们谋划了多年,次次都是挑选的山野小村,谁料这次竟是出了差错。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竟在这小山村里,遇到了这宋家! 只要將他们的机缘夺来,家中就算老祖失败,我家日后也还有再次翻身的机会... “松亭,谢过道友了!” 郭松亭诚恳地行了一礼,甚至就连不太著调的郭用晦,都安静了下来。 宋永春看不明白,但多少也能猜出个大概,恐怕是自家的资粮对他们甚是重要。 二人又在亭中聊了会儿,定下了明日一同出发的时间,郭家来人这才离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见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靠著阵法的感应得知他们离开村子后,宋永春这才放下心来,急匆匆地向家中祠堂跑去。 將大父和小弟从地洞中喊出,宋永春说出了整个事情的经歷。 宋宗礼听后微微感慨,继而又是对宋永春连连叮嘱。 说什么路上定要小心,若是遇到危险的事儿能跑则跑,不要逞强。 宋永春默默记下,口中称是。 -------------------- 安丰村外,凤台路上,两道黑色的影子忽隱忽现,几段极地的嗓音在夜间响起。 “大哥,他家有好东西啊!” “是了,只不过此时老祖闭关,还不清楚他家究竟是什么实力,容我明日先和他去趟清风观,路上也能试探一二,你先回去召集好人手,等著我回去的消息...” “好!” -------------------- 第二日一早。 宋永春告別大父和小弟,將时常放在身上的云字令牌交给了宋宗礼。 隨后加快速度,向寧安县奔去。 先过凤台路,后经过崇义街,紧接著又是跨过几条溪流,路过几处野村,终於来到了永和乡。 此地相对於自家村落,要繁华上不少,宋永春以往曾来过这里不少次,但都是幼年的记忆,最近几年也唯有在新年或者一些节气的时候,才会来乡里採购一些东西。 靠著不算深刻的记忆,在一阵阵叫卖声的簇拥下,宋永春挤过人群,穿过闹市,终於赶到驛站前。 永和乡和寧安县两地距离算不得近,路上又会遇到一些无人的地区,坐马车自然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郭家的郭松亭率先到了驛站,站在一辆马车旁,笑眯眯的看著赶来的宋永春。 “用晦先行回了家,今日我陪著道友一同前去。” 他说著后退半步,將入口处让开 “永春道友先上。” 宋永春也不推辞,率先迈入。 “大伯,现在出发。”郭松亭吆喝一声,马夫嘿嘿笑著前来,老脸上挤出难看的笑。 -------------------- 顺著寧安大道走了一日,直到月掛在了天上,一晃一晃的马车这才缓缓停下。 车上的二人从里头走出,郭松亭取出一块儿碎银,隨手丟给马夫。 老头喜的合不上嘴,点头哈腰的看著俩人。 “哎哎,大爷阔气,大爷阔气!” 郭松亭又跟马夫嘮了几句,对方才离去。宋永春则藉此机会望了望四周: 平坦的大道已经不见,远处凸起的小山一个接著一个,看不到尽头。 “若还是坐马车,咱们明天晚上都不见得能到,不过好在此处有条近路。从这片山中穿过,咱们加快些脚力,应当可以赶在日出前到达。” 宋永春頷首,跟在了郭松亭的身后。 二人一路无话,脚下的速度却是越来越快。 宋永春紧紧跟在身后,前头的郭松亭竟有意的提升了脚力,甚至悄悄地运转灵气,快速的奔走。 感知著身后时刻能跟上的少年人,他心中暗暗吃惊。 “如此年纪引气成功,修为却又如此牢靠...他家的东西我要定了!” 引气境共有前中后三个境界的划分,郭松亭如今十九岁的年龄修至中期,在永和乡中都是顶天的存在。 如今遇到这般怪胎,竟然能以【引气】初期的修为跟上他。 宋永春则运转著灵气调整著呼吸,他忽的发觉自身的灵气竟然跟此处的山脉產生了微弱的联繫。 每一步落下都会有浅浅的反馈,灵气此时虽消散的快,却也补充的快,脚下的速度竟然有种要反超郭松亭的跡象。 这一切的变化让宋永春感到异常舒畅,他逐渐忘我,完全沉迷其中。 两人比拼般的赶路,使周边的景色更是迅速变化,终於在夜色最深的时候,他们走出了山脉,眼前的道路终於渐渐平缓。 此刻天仍旧发黑,郭松亭深深吸著气,感到十分疲惫。 这是他第一次以这么快的速度抵达寧安县。 宋永春则好奇的望著前方高大的城墙,虽然只能看见个轮廓,但心中依旧激动: “松亭道友,那就是寧安县吗?” 听著宋永春不带喘气的声音,郭松亭心中很不得劲,他抿抿嘴挤出个字 “对。” “哎!確实比我见过的永和乡大多了!” “...是” “松亭道友,你说这么大的城,里头得住多少人啊?” “不知道...” 宋永春闭嘴了,发现情况有些不太对。 对方冒著细汗的额头,紧绷著的肩膀,都表明此刻他的状態不是很好。 自己一路上靠著灵气的运转,身体却是没什么消耗,反而让本有些躁动的灵气更加沉稳,在他的丹田中静静地运转,修为都因此得到巩固。 想来松亭道友没有这般感受,才如此之累。 默默念叨,他好心的说道: “道友...要不然咱们慢些,一路走这么快,我有些累。” 他呼哧呼哧喘著气,惹得郭松亭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郭松亭默默放缓了步伐,脸色微变说道 “走...走吧,先找个客栈住下,下午我带你去观里...” 第11章 上修 “老板娘,两间屋子。” 郭松亭摇著扇子將身上的汗扫去,拉著宋永春迈入寧安县一客栈里。 客栈一楼的大厅零零散散躺著几人,隨著大门推开声音的响起,几个正处於浅睡的人被惊醒,他们仅仅抬头看一眼,便继续趴下睡去。 躲在柜檯后正打盹的老板娘回过神,迷离的眼神终於渐渐正常,她看著站在柜檯前的二人,带著歉意的笑了笑。 “哎哎,客官稍等。” 老板娘低著头在柜子里翻了翻,摸出两把钥匙来,“两个屋子,一共一千文钱..左转三楼前两个甲乙屋。” 郭松亭点点头交了钱,接过钥匙后,轻车熟路地带著宋永春向三楼走去。 他明显不是第一次来这儿,对周围的环境十分熟悉。 “龙门客栈是寧安县最大的客栈,在这儿除了吃饭住宿外,可还有这別样的惊喜...永春道友一个人若是觉得寂寞,给为兄说声即可。”郭松亭眯著眼笑著,语气很是怪异。 宋永春听出了对方话外之意,哂笑一下摇摇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来到屋门口后互相了道別,郭松亭又嘱咐道不要忘记时间,未时的时候就要出发。 宋永春点头应下后就进入屋內,简单的洗了把脸,躺在床上怎的都睡不著。 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城里,著实让他开了眼。 特別是宽阔的大道和接连不断的楼阁,最是让他感到难忘。 『以后一定要带著家里人来寧安县看看,若是在这里住下,就更美了。』他心中这么想著。 思绪在不断飘散,慢慢地他感到丝丝困意席捲而来,闭上眼睛没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郭松亭却在屋里辗转反侧,睡也不是修行也不是。 他感觉自己今天备受打击,本还想仗著自身略高的修为试探对方一把,不料却闪了自己的腰,差点在外头丟了人。 如今他很是庆幸昨日在安丰村没有选择跟他动手,以对方今日展示出的修为,他家的修行法门绝对不简单,定不是什么散修野路子的法门... “到时若还能逼问出他家的功法...”郭松亭忍不住起了这样的心思,在床上的他腾的坐起,抚著下巴心中有些期待。 从床上走下,他在屋內拿起桌上摆著的点心尝了尝,又喝了几口泡好的茶,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点心渣。 他感到自己心跳都加快了。 毕竟马上要前往清风观,而观內是有筑基境的上修坐阵,今次前往正是要面见对方,若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如果大人能伸手帮我家一把就好了...” 他独自在屋內幻想著,心中压力很大。 前日他从家中出来时,家里还给了他一物。 此物乃是【碧落玄环】,而这物件乃是坎宫道统的练气灵物,他今日將要前往清风观面见的筑基上修,正是坎宫道统的修士。 郭松亭被予以重任,自然紧张不已。 又是在屋內休息了片刻,郭松亭著实难以忍受,心中的压力和浅浅的不安让推开了屋门,向客栈五楼走去... -------------------- 未时,清风观。 从五楼下来的郭松亭带著宋永春穿过东边的建筑群,在人群的簇拥下,来到寧安县的正中间。 此处竟突的出现一座小山。 二人走过青石阶,经过密竹林,一块大大的牌匾立在眼前。 上头书著三个大字【清风观】。 牌匾下的洒扫小童见有人前来,將手头的扫把放到一侧,对著他们喊道: “两位可是郭家道友?” “正是!”郭松亭正了正衣裳,大声回道。 小童挠挠脑袋,从怀里拿出一块儿玉牌,在上头写了不知甚么后,又大声喊道: “郭家道友进来吧,妙师叔在玄渊宫。” 小童哈哈一笑,拿起扫把继续方才的事情。 郭松亭、宋永春向前走出两步,身边的景象迅速倒退,小童的身影更是几步间出现在他们身边。 三人相互对视,小童抿嘴一笑,指了一个方向。 郭、宋口中谢道,朝里头走去。 宋永春望著周边景象的转变,跟紧了郭松亭。 起初他们还能遇见些许身著道袍的身影在身边略过,但又是几步过后,身影渐渐少去,一处不算大的宫殿近而显现。 郭松亭扯了扯身旁的宋永春,后者明了,跟隨他一同拜下。 “郭家子弟郭松亭携远方表亲宋永春,请见前辈。” “进来吧。”一道縹緲的声音驀的浮现,郭、宋二人起身,进入院中。 经过拱门路过假山,郭、宋二人在玄渊宫的小亭里见著个身著黑色长袍,红色里衣的中年男子。 这人体態不高,却神明英发,长髯掛在脸上显得更是庄重。 “前辈。” 郭、宋异口同声,对方无形的气场压得二人心神一空,所有杂乱的思绪都在一瞬间消失的清清白白。 “郭封晋怎么样了?” “前辈,大父將要闭关突破。” 中年男子不甚在意的点点头,抿了口茶,单手轻轻一抬,地上的二人就被一股无形的手抓著,带到了身前。 “坐。” 郭、宋二人忐忑坐下,眼前的中年男子並未说什么,又是挥挥手招来两个精致的杯子,茶水无形的从里头满上。 宋永春端起杯子一口饮下,一股清凉之感传遍全身,游走於他的静脉上。 瞬间只觉得浑身舒畅,心中极为震撼。 他的修为甚至都变得凝实起来。 不料中年男子的目光似有似无的扫向了他,宋永春心中一紧。 “你的事我知晓了,既已入了仙门,合该来我观中一见。” 宋永春举杯行礼,认真回道 “是,前辈。” “你很不错。” 此言一出,惊得一旁郭松亭暗自紧绷了身体。 能得到筑基仙人此等评论,著实百年难得一遇。 两人不安的坐著,身前的仙人却並不在说什么,直到又过了些许时间,他收起了眼前的茶物开口道 “宴无幽,来一下。” 这声音化作一道无形的气飞向宫外,不多时,就见一手持羽扇,著雪白长衫,长相风流倜儻的男子赫然出现在门前。 第12章 宴无幽 “师父。”宴无幽微微躬身,对院中男子行了一礼。 后者则站起身来,向自己宫內走去,同时一道声音从他那儿传出 “你且安排他二人。” “是。” 郭松亭见筑基上修离去,心中很是急切却又不敢说什么,想著家中带来的任务,只得將希望託付在如今的宴无幽身上。 此人既是对方徒弟,想来是有些话语权的。 他看著身前长相温润的男子,就要开口。 而宴无幽摆摆手,一手在前摇著扇子,一手背在身后,明显是有意打断他,隨之笑呵呵的说道: “两位小友且先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言罢他就转过身去向著外头走去。 宋永春二人匆匆跟上,经过一处竹林与两间庭院后,三人来到一间僻静的小院前。 这小院的门扉上写著三个大字【无忧庐】 其两侧还书著一副对联,上头是这样写道 【澄新扬善韵喜乐启福常】 【谦容淳乃度静意润乃芳】 宋永春隨意扫著周围,只觉好生神奇,从外头看起来不是很大的清风观,里头竟有如此乾坤。 而且眼前的宴无幽看起来岁数也不是很大,其一身气机却极度平稳,也不知是什么修为。 迈入庐內,宴无幽笑呵呵的带著二人进入屋中,在靠窗的地方坐下,三碗茶水已是满上。 “我却没有师尊那般好的灵茶,两位小友可不要嫌弃。” 宋永春微微一笑举起茶水轻轻一抿,郭松亭却是慌张开口说出两个“不敢不敢”。 许是看出了二人的紧张,宴无幽竟哈哈一笑,向后躺去,一手撑著脑袋身体自然地舒展,摇著羽扇盯著宋永春道: “小友,且收好这物。” 宋永春放下茶水,好奇看去。 只见对方右手的大拇指向食指上的戒指一点,两件物品出现在他的手中。 向前一推,这两件物品就送到宋永春的身前。 他好奇地拿起其中一样。 “这是小麦种子,不过此麦却和凡人所种植的小麦不同,此乃灵麦,修行中人常年食用这等灵物,对修为自是有好处的。” “这种子不算珍贵,但对於凡人和许多散修来说,却是难得的物件。” 宋永春听得连连点头,心里不禁想起了自己所修的【培灵法】。 这术法能使家中种植的平常作物,得到似宴无幽所说灵麦的效果... “当然,这物件不是白送你,等你家所种植的灵物產收,自是需要归还我这些种子的。” 宋永春压下心中的悸动,看向第二个物件。 “这第二个物件是一小术,其名曰【清风法】,此术法没有甚么太大用处,只能用来当做身份的象徵,算的上一种保护罢。” “这术法凡是入我观內者都可获得,你收好便是。” 宋永春这才心中一喜,將两个物件放入自己的包裹里。 宴无忧这才继续道 “好了,却也要叫你晓得,我听松亭所说,你家如今仅你一名引气修士,那就得按引气的要求,来收取一些资税。” “资税?” “是了,这是观主定下的,你且听好。” 宴无幽摇著羽扇,拿起桌上一颗小桃,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我观內修士每过五年都会派人前往各个家族,对其族內资產做个统计,而后收取三成的资產,上交观內。” “也好叫你知晓,家族中只要有人修为突破,收取的资税就会发生改变。” 他微微一顿,將手里的桃核碾碎,化成一道白烟消失不见。 隨后才说道 “引气是三成,练气是五成,筑基是六成。” 宋永春听得暗吞津液,这等税收,著实高的可怕。要知道宋家本就是地主,自家收取农户的粮税也不过將將两成。 可哪怕只有两成,都足以让他家衣食无忧。 “永春记下了。” 宋永春頷首,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嗯,记下便好。” 说著他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哎~却是忘记一事。” 说著他又取出一张舆图,展开后铺平在桌上,指著永和乡附近道: “你安丰村附近还有三个村子,一为辛安村,一为北务村,一为见山村。今后这三个村子就归你家管辖了。” 宋永春看著三个地方牢牢记下,点头称是。 一侧一直听著的郭松亭额上却瞬间爬满了冷汗,看著摆放在桌上的舆图,心里十分庆幸。 『还好不是我家找上的那几家...』 他暗自感慨著,眼神在舆图上的几个村落来回扫视,却忽地察觉到一道视线扫在他的身上。 郭松亭下意识抬起脑袋,只见宴无幽那双深蓝的眼正带著笑意盯著他。 郭松亭后背一凉,他坐的更直了。 慌里慌张的摸向自己的储物袋,只见一道淡蓝色的光影忽的闪过,一个圆形环状物品显现在郭松亭的手中。 这物品散发著淡淡的灵气,清凉之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屋內。 此物正是【碧落玄环】。 “前辈...我家...” 郭松亭脱口而出正要讲些什么,可一道术法去竟直奔他去,落在其嘴上。 他双唇一上一下的没有声响,惊的宋永春自觉地闭紧了嘴。 而后郭松亭手中的物品直接飞到宴无幽手中,他一脸欢喜的拿起这灵物,手中的羽扇摇动的速度都加快了几分。 “好,想不到你家竟然能找来这般灵物,有心了。” 宴无幽在对方拿出这物件的瞬间,就明白对方要做些什么,於是急忙施了个【禁语术】,抢先夺来这灵物。 【碧落玄环】身为坎宫道统的练气灵物,本就是练气里头顶天的宝贝,而且宴无幽在练气六层呆了有几年了,自然对这物件起了念想。 郭家老祖大限將至,他郭家数代又没什么天赋好的弟子,也就在这一代出了个郭松亭和郭用晦。 那郭用晦还是庶出,也就是展现出修行天赋后才被纳入本家,整日跟隨者郭松亭。 他郭松亭能不慌吗?这郭家老祖突破九成是要死的,他们自然是得找个后路... “不错,这灵物我喜欢。”宴无幽又恢復了之前懒散的样子,手里不停的把玩著【碧落玄环】。 “我也晓得你的想法,你郭家今后有事,我保你们一次。” 他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郭松亭一喜。 是了,宴无幽虽说是练气修为,但他却是清风观筑基上修的弟子,这样的身份和实力,在小小的永和县可以说得上顶天的存在了。 “谢..谢过前辈!” 郭松亭突然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他结结巴巴的开口,迅速站起深深一拜。 宴无幽哈哈一声大笑,优哉游哉地摇著羽扇,將二人饮完的茶水再次满上... 第13章 寧春禾 安丰村內,宋永春离开的第二天一早。 宋永夏带好棉帽走出院子,借著月亮的光来到自家膳堂。 跟大父一同吃了早饭,他俩就一起出了门,向家中新建好的学堂走去。 宋永夏今年已经九岁,前些年头几乎全在村里跑著玩,虽然认识的字不少,却也没看过甚么书,如今岁数渐长,宋宗礼就让他跟著自己一起,去学堂上课。 老人年轻时就是教书的先生,如今重拾旧业,村子里不少小孩都前来求学。 特別是那日宋家所展现出不凡之处后,村里的人更是挤破脑袋想要將自家孩子送来学些东西。 但一个人精力著实有限,老人又不想太费心思,就定了个规则。 八岁以上,至十六岁之间的小孩,才可以前来上学。 可儘管如此,村中已有二十多號孩子,每日来宋家上课。 今个是宋永夏第一次去上学,自然十分兴奋。 而且除了上学外,宋宗礼还布置给他一个任务,检测一下村里的孩子,看看有没有能修行的苗子。 宋永夏一口答应,兴奋地跑在宋宗礼的前头。 將自家院子的大门关上,爷孙一前一后的向对面的学堂走去。 朗朗的读书声远远地就能听见,宋永夏竖著耳朵听著,一些什么『人之初,性本善...』的语句头一次飘到他的心头。 推开院门,只见院子里零零散散站著几个孩子,他们或两三成群背著东西,或独自一人默默看书。 更有几人扎著马步、打著长拳,將院中惹得很是热闹。 听见开门声的几人抬起头,停下手下的活,就看见宋宗礼笑呵呵的走了进来。 他们急忙站直,有模有样的对著宋宗礼行了一礼。 “先生!” 宋宗礼看得乐呵呵的点头回应,心中很是满意。 这些瓜娃子虽然穿著一般还都是农户出身,但此刻竟真有了几分读书人的样子,这种改变让宋宗礼很是开心。 田间种稻、进山砍柴的日子是不错,但读书明理、习武练身岂不是更加美妙。 他宋宗礼自得到仙法后想法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他不希望自家孩子整日种田,如今更是希望同村的一些孩子也能有更好的未来。 “来,永夏,跟你的师兄师姐打个招呼。” 眾人这才见到跟在宋宗礼身后的小小的身影,只见他走到宋宗礼身前,对著几人行了一礼。 “师兄们好、师姐们好。” 几个孩子明显有些紧张,这若是放在以前,他们当真是不敢受宋永夏这样行礼的,可看著站在宋永夏身边的先生,他们还是忐忑的回道: “师弟好!” 老人看著呵呵大笑,单手抚著頷下的鬍鬚,向屋內走去。 院中的几人跟在他的身后,进入屋內。 小小的屋子一下坐满了人,宋永夏因为身高原因坐在了第一排,看著站在前头的宋宗礼,他感到很是好玩。 “好了...咱们接著上次来讲...” 一上午过得很快,宋永夏自己翻看著大父给他的书本,又对照著大父新讲的一些內容,短短的时间就晓得了其中深意,他甚至又连连向后翻了许多页,都慢慢明了其中意思。 宋宗礼见日头渐长,提前找了合適的地方掐断了要讲的內容,他看著台下学生不解的样子,將宋永夏从书海中唤醒。 “永夏,你过来。” “哦哦,来了大父。” 他收起书本,来到宋宗礼身旁。 却说修行之事,往往取决於自身先天根基,一个人能否修炼,和他自身经脉是否畅通有著很大的联繫。 宋家三人被法卷所助,自然都得了修行之本,宋家三人也在修行【山引诀】的过程中晓得了如何判断一个人能否有修行之姿。 宋宗礼自身未入【引气】,却是无法来对別的人进行检测,而宋永春又在外头还没归家,如今他就喊来了宋永夏,想著先给自己这几个学生进行一个测试。 台下几人看著站在台上的爷孙二人很是不解,並不太晓得这是要做什么。 宋宗礼却也不多做什么解释,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挨著喊起。 “杨三宝。” 一个长相平平的少年来到二人身前。 宋永夏单手搭在对方的手腕上,一道灵气打入,顺著他的经脉游走过去。 自少府而入向各方而去,灵气却如同陷入一片死海,直接消散不见。 “不行。”宋永夏摇摇脑袋。 宋宗礼也不耽误时间,让杨三宝提前下了学,喊向了另一个名字。 “寧安平。” “陈旭。” “......” 一连十几个男男女女接连上前,却没有一个有修行的天赋。 宋宗礼摇摇头,感觉今日恐怕將没甚收穫。 “寧春禾。” 绑著麻花辫的小姑娘从座位上站起,一蹦一跳走到宋永夏身前。 宋永夏像刚刚一样抬起手来,单手搭在小姑娘的手腕上,打入一道灵气。 气入其腕陷入沉寂,正当宋永夏以为此人也无天赋时,微弱的灵气竟微微浮现在了对方体內。 从关冲直至丝竹空,而后灵气便失了根本,从上丹田渐渐入下丹田里。 宋永夏一喜,这是少阳经脉畅通的显现,小姑娘虽然仅有这一条经脉通透,却也有了修仙之姿。 他感到很是开心,笑著看著眼前的小姑娘,喊出了她的名字: “春禾妹妹!” 小姑娘不懂发生什么,但看著对方这般高兴她也跟著笑了笑。 眯成月牙的眼、嘴角浅浅的酒窝,甚是可爱。 “春禾,到先生这儿来。” 寧春禾小步走过去,下意识拽住了宋宗礼的衣角,静静看著屋內仍在继续的检测。 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宋宗礼继续喊道: “王言...叄宝...” 直至屋內所有学生的名字被点完,都没有再出一个能修行的娃娃。 宋宗礼却不感到可惜,小小的村子能出一个能修行的娃娃,他已经很满意了。 一把將站在身侧的女娃抱起,宋宗礼呵呵一笑: “春禾,咱们去你家一趟。” 宋永夏笑嘻嘻的跟在老人身后,走出了自家学堂。 一路向北,三人来到了寧春禾的家门口,却见一位满头银髮的老奶奶,正坐在小小的门前,晒著太阳。 第14章 寧家几人 初春的光柔和似水,照耀在寧妇身上。 远远的她就看见有三道模糊的身影一摇一晃的朝她家走来,起初看不真切,离得近了才发现竟是宋家二人和自家孙女儿。 她扶著门框慢慢站起,脸上带著歉意的笑,心中生怕是自家孙女在学堂里犯了错,如今被抓了回来。 宋宗礼的声音此刻却先一步落了下来,声音很大,耳背的老妇人才勉强听清: “大姐,晒太阳呢?” “哎哎!”她没有牙的嘴向后缩著,脸上挤出个笑,“进屋进屋!” 隨后老夫人看著被抱在怀里的孙女瞪著眼低垂著脑袋,喝了一声: “春禾!下来!” 常年的耳背导致她说话声音很大,嚇得小姑娘缩了缩肩膀,然后从宋宗礼身上挣脱开,跳到地上奔向老妇人。 “奶奶。” 老妇人不留情面地一把拽住小姑娘的手,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对著宋家二人说著客套话,在身前带著路向屋里走去。 再说这寧家,乃是从尧山最东头的村落逃荒而来,听闻这一家子以往也是个小地主,不过却因国破家亡,落得此地。 幸得宋家一家的照料,这才在不大的安丰村扎了根。 寧家不大,仅有一间房,房子里头也不过刚刚三间屋子。 屋里的男人听到外头的动静,推开了门,长得精壮的汉子看著院子里的几人,神色一喜: “原来是宋老爷!快来快来!进屋里喝口茶!” 宋宗礼摆摆手,放低了声音,对著汉子说道: “不了,我今儿主要是为了一件事儿而来。”他习惯的点燃了旱菸,深深吸了一口。 “永夏。” 寧家几人並不晓得他们要做甚,只是见到一直默默跟在宋宗礼身后的孩子走到了几人中心。 寧春禾却突的想到了在学堂里所感到的那一股热流。 那股奇妙的暖流,究竟是什么? 她瞪大了杏眼,好奇的看向对方。 被几人盯著的宋永夏运转自身灵气,引气境的修为展露开来,无形的气在身边慢慢飘动。 而后他按照【驭土术】中所教的法门,將灵气运转到自己足底,勾连了脚下的大地。 就见宋永夏周边平整的地面突的有了裂痕,算的上坚硬的石板地在下一瞬间,被数不清的尖刺刺穿,这些尖刺得有一米多高,將宋永夏小小的身体遮住,形成了一道屏障,包围在他的身体周围。 『什么?!』 寧家几人被眼前的事情惊的震住了,而后反应过来。精壮的汉子只觉得一股寒意爬上了脊椎,背后一麻,连连退去三四步。 寧老妇人更是瞪大了浑浊的眼,胳膊颤颤巍巍的抖动,嘴里呜哩哇啦的大喊著宋家听不懂的方言。 还在屋里头的寧家几人匆匆赶了出来,正好看到被尖刺包围的宋永夏、面色平常吸著旱菸的宋宗礼,还有自家人夸张的反应。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一声“仙人”,院中的男女老少皆慌忙跪下,將头埋在了胸口。 眾人的动作十分迅速,仅仅几个眨眼间他们便做出了这样的抉择。 院里,只剩下宋家二人和寧春禾依旧是站著,寧老妇人悄悄瞥著她,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在心里。 小女娃子是跟宋家...仙人一起回来的,她既不是犯了错,莫非.... 心臟狂跳,年迈的她竟红了脸庞,似是求证般抬起脑袋,却听见宋永夏的声音传出。 他的声音不大,但老妇人发现自己竟听得清清楚楚,听得她感到丝丝头晕。 “寧奶奶、寧伯、寧弟!你们快起来!” “我们今天过来主要是想给你们说下,春禾妹妹也能修行!” “修行?修行是什么?可是也能成为那高高在上的仙人?” 寧老妇人说话都利索了,她跪在地上,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小的时候。 “是了寧奶奶,春禾妹妹今后也能成为那高高在上的仙人。” “寧奶奶,你们快快起来吧。”宋永夏关切地上前將老人扶起,寧家剩下的几人互相递了眼色,才敢站起。 “好春禾,我的好春禾呀!” 寧老妇人嘴里念叨著,兴奋的握住宋永夏的手,浑浊的老眼带著几分期许:“少主人,可让老身怎么说才好了...” “哎对了,我家安平,能不能...” 宋永夏摇摇脑袋,看向了之前先测过的寧安平。 寧安平此刻无力的靠在屋门上,得知自己失去什么的他此刻脸色煞白,握紧拳头不甘的將脑袋低下,心中甚是气愤。 『凭什么,凭什么她个女娃子能成仙人!凭什么我不行!我可是...我可是寧家唯一的男娃啊!』 寧安平心里一阵痛苦,想想往日里不论是做什么,都是他死死压寧春禾一头,家里不管是吃的穿的都是尽著他来,可为什么这次不是了?为什么这次反而是那个小丫头? 他觉得这很不公平,一定是宋永夏没有测好,一定是这样了! 寧安平在这一瞬间失去了理智,他激动到身子一抽一抽,抬起脸来看著宋永夏,脸上挤出来一个带著笑但十分痛苦的表情 “少爷,求您再给我测一次吧!” 宋宗礼教给他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部被他拋在脑后,心中只留下五个字 “我要做神仙!” 寧老妇人虽说对自己孙子不能修行感到不平,但並不敢真的在宋家人面前表露出来。 看著寧安平当下的反应,她大惊失色,一巴掌就向对方的脸上拍去。 “你小子!听不懂少主人的话吗?” 老妇人虽说並不晓得甚么修行天资,但她却也知道不能隨意质疑仙人。 之前的宋家仅是个地主的还好,最多剋扣你几分税收,但仙人和凡人那是两个不同的生命,隨手打杀了你,能有个屁话? 也不瞧瞧那尖刺,多么骇人! 寧安平却失了理性,脑袋里头全是愤恨。 一定是寧春禾偷走了我的修行天赋,一定是这样! 他用力地一甩手,狠狠的打向了自家奶奶的巴掌,年迈的老人力气本就不大,身子骨早已不是年轻时候那般硬朗,被这样一推,她只觉得脚下一滑向后头倒去。 -------------------- 晚点还有一章qaq...... 第15章 引气诀 宋永夏眼疾手快,在院中眾人的惊呼声下,迅速的运转自身灵气,一个土做的大手从地里穿出,支撑住了寧老妇人的身子。 “娘!” 最先跑过来的是身子骨精壮的汉子,他见著老母没事才彻底鬆口气,一股怒火腾的在心中燃烧。 解开隨身绑著的腰带,劈里啪啦的对寧安平打去。 声音在院中大的惊人,他一边打著一边高声喊道: “叫老家主、少主人见笑了,我今必须得好好教育教育这小子了!” 可若仔细看去,却不难发现汉子虽说每一下都打得很是用力,却根本没有打到寧安平身上,只是击在了少年人的脚边,盪起浅浅的浮灰。 这闹剧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宋宗礼喊的停下,寧家几人站著坐著乱成一团,唯有寧春禾小脸发著白,不知该去往何处。 身为寧安平的长姐,她从小就在重男轻女的环境里长大,平日里家中吃的喝的好的,全部都给了寧安平,如今看著对方的样子,嚇得她眼圈泛红。 小女娃终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永夏哥...我不修仙了,我不修仙了...” 她带著哭腔抓住自己父亲的胳膊,委屈巴巴的看向宋永夏。 精壮的汉子呵呵一笑,竟开口道: “哎,少主人,你看这小女娃就是成了仙人又能怎样,瞧她这样子,真给咱寧家丟人!哎哎哎,以后还是免不了要嫁人的!少主人,你说这修仙这事儿,真不能让寧安平来吗我家可以...” “哼!”汉子话未完,只听一声冷哼从宋永夏嘴里传出。 他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对方一句一句的话不仅让寧春禾感到伤心,更是激怒了从未发过脾气的宋永夏。 他向前迈出两步,脚下蹭蹭向外穿出飞刺,嚇得汉子一家竟同时后退。 隨后宋永夏一把拽住寧春禾,拉到自己身边。 “寧伯,平日是唤你寧伯不过是看在你年纪大了,如今当著我的面东拉西扯的,倒是给我说说,你安的什么心?嗯?” “你这是在忤逆我吗?” “我和大父今日来可不是跟你家商量什么,而是来通知你们,我再告诉你们,寧春禾修不修行已经和你家没了关係,而是我家说了算。” 汉子被惊得有瞪大眼,还想说些什么的他却被一根飞来的尖刺惊得失了声。 那跟土凝聚成得刺擦著他的脸飞过,汉子伸手一摸,猩红的血留在了手心中。 他大叫一声,跪坐在地上。 宋永夏则是將小女娃挡在身后,眼神甚是狠厉。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以往在村里就听过一些传闻,说寧家表面光鲜,內里齷齪,今日因为修仙之事,倒也展露了个明明白白。 “怎得,你还有什么话说!” 宋永夏一声大喝將汉子的眼神震的终於清澈,寧家眾人又一次『扑通扑通』的跪下。 宋宗礼只是抽著烟默默看著,眼角带著说不出的意味看向汉子。 宋永夏的褐瞳更是牢牢的盯著他----汉子从未在这个孩子身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態,这种想要吃人的神態。 明明之前还是个上靠其大父,下靠其兄长的娃娃! 是了,他家现在已是仙人了,这修仙后当真是不一样了... 汉子脑袋一阵轰鸣,他目光移向了土製的手、尖锐的刺。 他並不傻,只是刚刚寧安平的行为著实让他怒火攻了心头,再加上寧春禾所给他带来的反差,让他一时忽略了这一切,如今想来,自己竟能说出那般话! “乞望...乞望饶过...” 寧安平表面也老实了,可心中仍旧不甘,他低著脑袋痛苦的骂著:『白眼狼,寧春禾你这个白眼狼,竟然敢拋弃咱们寧家!』 宋永夏看著寧家的几人,冷冷的扫过他们的面孔,清晰的將几人的反应记在心里。 隨后一手拉住寧春禾的小手,想著今日在书上学到的几个词语,低声的说道: “春禾妹妹...女儿身非樊笼,成事者从不在男女,你既有天赋,可切莫...切莫白白糟蹋了!” 这声音本不大,可当下寧家安静到滴水可闻,自然传遍了几人耳中。 宋宗礼收起烟杆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学的倒是快!” 宋永夏脸色略略发红,这才注意到大父还在自己身边。 默默想想自己刚刚所做,一种彆扭的情绪爬上了他的身上。 他从未这样地展示过自己,但刚刚一切看得他著实气愤,这才忍不住地走上前来。 下意识鬆开寧春禾的小手,与对方拉开些距离,他尷尬的笑了笑。 可身旁的寧春禾竟是急忙走到他身旁,低著脑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这一幕被宋宗礼看在眼里,惹得老人心中很是欢乐,隨后拍拍方才落在身上的灰土,送给了寧家几人四个字: “好自为之。” 而后三人便走出了寧家院子,向家中走去。 从寧家走出,寧春禾仍旧很是不安的一会看看身旁的宋永夏,一会儿又回头看看离得越来越远的寧家,直到寧家的影子越来越远,她终於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大哭出来。 儘管寧家眾人从未真正的对她好过,可再怎么说那里有生她养她的父母,有对她还算好些的奶奶。 如今这般离去,她不知道今后要怎么回家中,不知要怎么面对他们。 宋宗礼一把抱起哭哭啼啼的小女娃,什么都没说,只是拍拍她的背,默默的安慰著。 村里的人此刻几乎都在家中吃饭,但仍有几人走在街上远远的看见了这一幕后,他们低声討论著,急急的走开。 而早日里在学堂检测一事儿也渐渐在村里传开,村子中家家户户更是听闻了寧家之事,心中对宋家愈发的惊惧了。 若说之前在村里见了宋家还敢喊上一句『宋老家主、宋老』,可如今对方一家竟然一朝翻身家中出了仙人,再加上寧家事情的传出,著实让村民慌张。 -------------------- 宋家祖宅中。 宋宗礼三人回到家里,寧春禾的情绪也终於缓和,只不过还是一抽一抽的哽咽者,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宋永夏不太会安慰人,只会拉著她的小手说著『別哭了妹妹,別哭了』。 宋宗礼脱去外套后匆匆去做了饭,將一切都收拾好后,小姑娘的情绪也终於稳定。 “春禾啊,以后就住在我家了好不?” 宋宗礼咳嗽一声,宠溺地看著他。 老人很稀罕这小女娃,年轻时他一直想要个女儿,老了又想要个孙女,可事与愿违,来的总是小子。 如今这寧家娃娃既然不招自家人待见,那乾脆就住宋家算了。 老人是这样想的。 寧春禾只怯生生的点了头,转过头去眼泪却又忍不住籟籟落下。她还从未有过像今日一般被人在意,爱护的经歷。 方才宋永夏挡在身前,她最先感到的竟不是欣喜而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记忆里这样惹人偏爱的似乎永远都是弟弟,磕著摔著有人贴心的抚起来的,哭了也有人拿著糕点柔声哄上好几个时辰。 寧春禾磕了碰了迎面撞上的却是一句不耐烦的责备: “有什么好哭的?走路都不会走,还要我手把手教你不成!” 她一直都知道,父亲因为她不是个男娃而不喜,老是掛在嘴边说: “女娃以后要嫁出去,男娃以后可是要娶进来,春禾啊,你天生就差你弟弟一等!” 可是,果真如此吗? 跌倒了她可以自己爬起来,她不用父亲母亲哄著来,她生来就好像比別人缺了点什么。 可能,就是一份温情吧。 她抬起头,一双杏眼怔怔的望著宋宗礼。 宋宗礼默默的將女娃眼角的泪抹去,瞅著一侧的宋永夏说道: “別坐著了,去將【引气诀】拿来罢。” 第16章 法卷深处(4000字) “春禾妹妹,快看。” 宋永夏从家中后院小跑著赶来,手中拿的正是【引气诀】的捲轴。 宋宗礼此时不知去了何处,院中没了他的身影,只留下寧春禾一个人孤零零的等著。 却说安丰村的娃娃们结婚大都很早,几乎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就会选择定亲、结婚。 宋永夏和寧春禾两人年龄又很相仿,平日里也有过交谈。 之前的时候因为岁数太小,二人也很难有甚么別样的念头和想法,但今日所经歷的一切却让宋永夏心里多了莫名的情绪。 一想著对方那圆圆的杏眼,委屈的表情,宋永夏就只觉得好看,很想將她牢牢的抱在怀里。 轻咳一声將手中之物递给小姑娘,他手把手的教起对方引气的法子。 从感知天地灵气,到如何运转,宋永夏都亲自示范著,在对方身上还做了灵气游走的路径演示。 书中不懂的地方更是一字一句的跟她做著解释,一日的光景就这样很快的度过。 ……………… 两日过后,安丰村內。 宋宗礼上午教完学,宋永夏和寧春禾两个小小的身影就跟在老人的身后向著家中走去,却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从寧安县归来的宋永春。 少年人风尘僕僕,白净的衣裳上头落了层层的浮灰,脚上的鞋子更是脏的不成样子。 “大父!小弟!...寧春禾?” 他远远的就看见三人,看著跟在宋永夏身旁的小姑娘,心中一阵思索,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隨后高兴得摇动手臂,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大哥!”宋永夏高声回道,兴奋得一声惊呼,拉著寧春禾的手就向对方跑去。 两小只渐渐逼近,宋永春从兜里摸出来几个糖果递给他们。 老人此刻也慢悠悠的走到了跟前,见自家大孙子没什么意外,心中安定不少,语气很是平淡地说道: “回来了。” “嗯。” 后者温润的眸子里露出点点光,对著宋宗礼点了点头。 路途遥远,宋永春第一次离家这么久,要说他不担心那是假的,老人默默地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宋永春则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视著。 看著小弟和寧春禾拉著手的样子,他微微一笑,开口调侃了两句。 两小只的脸瞬间腾红,拉著的手也是羞涩的分开,惹的宋宗礼和宋永春哈哈一笑。 不过欢声笑语並没有持续太久,宋永春不禁想起在回家的路上,郭松亭此人极度热情的样子。 郭家人的行为有些异常,不过我家有什么东西了能让他起贪心?莫不成是自己哪句话不小心露出了底细... 他深深的自我检討著,心中多少有些担忧,郭家实力不甚清楚,还需谨慎对待才是.. 不过自家还有著阵法的存在,届时就算是练气来了,也能抵御一二。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宋永春这么想著,不安的心才慢慢放下些,而后又想到清风观所要求的资税,一些无形的压力就这样落到了他的身上。 宋宗礼也明显看出了对方有著心事儿,他微微頷首,装作无事人一般,带著几个人向家中走去。 路上更是遇到了一些在村中干农活或是閒逛的村民,这些人有的称他们为仙人,有的称他们为老爷,四人就是在这一声声地的簇拥下回到家中。 三人先是安顿好了寧春禾,隨后一同走到家中祠堂处。 宋永春將这几日的见闻一一地告知了家中二人,同时將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宋宗礼心中不安说的话都不讲究了,语气很是严重: “你这个傻娃子,咋的能蠢成这样?这郭家到底如何咱都不晓得,你路上非得逞能展现一番,傻不傻!” 他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很是发愁,宋永春则低垂著脑袋,心中也感到愈发不安。 “大父,车到山前必有路,更何况咱家还有阵法...大哥又不是故意...”宋永夏此时也开口。 “故意?”老人的火气腾的一下升起,他盯著自家两个孙儿开口道: “以前咱家当个小地主的时候就算了,如今你俩人还要这么想,咱老宋家就等著被灭门罢!” 宋永春、永夏二人都低下脑袋不敢说话,老人又在院子独自生闷气好久,心情才渐渐缓和一些。 “算了...此时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得做好万全得打算才是...回头让杨家派几个人去他们郭家地界打探打探...还有那甚么坊市,也得去瞧瞧了...” “明日,宋永春你跟我一块儿,去辛安、北务、见山看看...” -------------------- 此刻的法卷內。 何枫从睡梦中甦醒,一日日重复的生活让他渐渐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如今也是过上睡觉睡到自然醒,熬夜熬到眼发昏的日子了。” 感嘆著从床上走下,看著眼前被翻动的书卷,他心中动力更强了。 自从宋永春踏入引气境后,他便发现自己虽说不能修炼,甚至没有丹田气海经脉,却可以得到类似於引气的实力。 若说之前宋家几人没有进入引气时,他掌握术法的实力不过將將引气的水平,但隨著宋永春迈入引气境,他自身术法的实力就有了引气中期的效果。 宋永夏迈入引气后,更是推著他自身术法实力再上层楼。 “只是可惜登名有限制,法卷上登名那页的纸张並不算大,恐怕只能再写五个名字的样子了...早知如此,当初就应当先不给宋宗礼登名了...” “今后登名,却是要仔细斟酌斟酌。” 对未来一事下了定论,何枫的心情也变得顺畅起来。 前世的他就喜欢玩一些养成游戏,像经营类的、种地类的、旮旯给木类的.... 如今这种更加真实的现实养成游戏,让他玩的更是高兴。 此地虽说没有电子產品来愉悦身心,却有著更加让人著迷的存在。 那就是术法。 何枫现今学习术法已然入迷,像什么符术、雷术、剑术...等等 最为奇妙的是,屋內的这书桌看起来明明不大,里头的书却如同无尽,何枫不知道自己看完得多久,但他现在每日醒也只有一事能做,那就是学习,那就是进步。 打开桌子上前几日所看的將近尾声的【青云剑诀】,他念头一动召出一把剑来,带著法诀就来到了屋外的长廊上。 ...... 一曲终了,捧著剑诀的何枫心中很是满意。 这如果是在前世,自己刚刚那剑法耍下,定然能收穫不少迷妹,只可惜这处地方空空如也,自己竟是连个观眾都得... 带著剑诀走回屋里,何枫鬼使神差地有些想探索一番红色长廊。 他有些犹豫,但此刻仿佛有无形的力量,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心神。 来到此地都已这么久,自己如今又有了相当於引气的修为...那长廊看起来可怕但总的来说也不过是自身的一部分,这样一直放任不管也不是一回事儿... 要不就今天吧? 他这般想著,身体却已经十分诚实的走出屋子,站在了长廊上。 依旧是重复的红色柱子竖立在两侧,幽幽的黑光从长廊里头传来。 何枫也曾经尝试从柱子处出去,可走出后外头的景象却是一整片瘮人的白,而后走著走著就又会回到原地,诡异至极。 “就如同玩游戏出了bug一样。” 这么想著,何枫摸摸下巴,不再犹豫向前迈出。 『是时候去看看了!』 凝练出白色长剑,何枫如同侠客般走入长廊深处。 他越走越深,周边的景象起初没有发生多大的改变,只是眼前的色彩却逐渐发生了变化。 红色的长廊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周围的顏色竟浑然成了太阳照耀般的金色... 一片金光照耀得天地瞬间出现在了他的周围! 何枫看得入迷,心中震惊到失语,可下意识又觉得这里缺少了什么东西,让他感到很不自在。 继续向里头走去,又不知过了多久,耀眼的金色竟成了浓浓的黑色,周遭一片漆黑但他却看的清晰,无尽广阔的大地,延长不知多少里... 而后紧接著是耀眼的紫、无形的白、清澈的蓝、炽烈的红、厚重的灰、诡异的绿... 何枫越走越是恐慌,他感觉自己缺失的东西怎的这么多?怎么这般让他感到心伤。 最后他停下步子不再走了,静静的坐在一片漫无边际的碧色沼泽上…… -------------------- 现世。 天不过刚刚发亮,宋家宋宗礼和宋永春起了个大早,向辛安村而去。 路途不算远,但今日却需要去三个村子,他们选择一大早出发,当到达辛安村后,天也亮了些许,远远的就能看到裊裊炊烟飘到天上。 几个村子离得很近,平日里自然多有来往,辛安村里最大的地主家姓赵,住在村子的最东头。 爷孙俩不多做耽搁,迅速向村里走去。 辛安村的赵济川这几日睡不好了,自打听说隔壁村子的宋家竟然成了仙人,他就提心弔胆起来,生怕宋家的仙人心情一个愉快,將自己家给缴了。 毕竟都说仙人喜怒无常,视凡人如草芥,自家以往虽说和宋家有过来往,但谁知道成了仙人的宋家老头,会不会性情大变? 赵济川是头一次离仙人这般近,紧张的同时却也带著几分好奇。 这宋家之前还是跟自己一样,不过是有点地的地主,如今竟然一朝成了仙家,当真稀奇! 而且听说宋家的几个人整日前往尧山...莫不成他们宋家就是在尧山得了仙法? 哎!一会儿让自家小子也去尧山转转,说不定自家也能成为那高高在上的仙人? 赵济川躺在床上静静的想著,困意都消散不见了,一翻身子,看著身旁睡的死沉死沉的妇人,他莫名的有些感嘆。 “仙人老爷、仙人老爷!哈哈”翻身下床,赵济川不再去想这些了,“人吶,得学会知足!” 將衣服一层一层套上,一串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惊的赵济川原地蹦了一下。 “老爷...老爷!宋家...仙人来了,宋家仙人来了!” 是狗蛋的声音。 “什么?!”赵济川一愣,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娘的,这乌鸦嘴,真就是刚念叨上就招来了! 不安和恐惧爬上了他的脊樑,他想到了以前的往事。 赵家以前跟宋家和做过生意:两家以前都是种棉花大户,宋家因为人少,就选择跟赵家合作,两家一同將產出的棉花卖到乡里。 那时候他赵家看宋家人少,经常偷偷少给对方钱財,前一两年的时候宋宗礼不甚在意,直到有次心血来潮去对了帐,才发现自己竟被这赵家坑了三年! 赵家之后虽然將钱財赔了过去,但两家最终因为这事儿不再来往。 赵济川呼吸都急促了。 “坏了,宋家寻仇来了!” 他一把推醒身旁的妇人,大声地喝道: “別睡了!快带著孩子孙儿藏起来去!” 老妇人睡眼朦朧,还不清楚发生什么,就被一股冷风惊醒。 她抬著脑袋看去,就听见自家老头子和下人的对话。 狗蛋儿指著宅子的东院吗,喘吁吁的开口道。 “宋..宋家的仙人现在就在东院!” “什么!”妇人的惊呼从屋里传来,赵济川瞬间扭头骂道:“疯婆娘!还不快藏起来!” “走走,带我去见见宋...仙人!”赵济川用力將屋门关上,对狗蛋说道。 “好,好。” 二人匆匆的向著前院走去,路过小亭穿过房屋,终於来到了东院里头。 ...... 院中,站著两人,赵济川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老头。 果真是宋宗礼! “哎呀!宋老哥!今儿个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赵济川双手一拍,脸上满是喜色,他匆匆行了一见面礼,“快快,给我的好哥哥备上好茶!哎不对,老哥哥恐怕还没吃饭吧?狗蛋,快去准备准备!” 赵济川浮夸的向前走来,一巴掌拍到狗蛋儿的背上。 后者得了命令飞快地跑开,不见了踪影。 “哈哈,赵老弟还是跟以前一样啊。”宋宗礼淡淡一笑,在小院中的亭子里坐下。 “咳...那不能,那不能!”赵济川脸上尷尬一笑,就要上前去。 宋永春却伸手拦下,脸上带著意味不明的表情,开口道: “赵叔,我来此可不是陪你嘮家常的,你且听好了。” 赵济川微微退去一步,身子都绷紧了。 来了,终於要来了。 娘的自己当年怎么说也抱过这个小子,希望他下手一会可以轻点... 赵济川后背被汗水浸湿,呼吸都悄悄加重了。 宋永春浑然不在意对方的反应,只是手中掐诀,简单的【清风法】被施展出来。 赵济川站的更直了,他甚至想闭上眼睛,可又怕自己在生命的尽头,连自己怎么死的都认不清。 於是他紧盯著少年人,头上儘管都是汗水,却依旧死死的看著。 他看见少年人手心中竟然缓缓的飞出了道道墨色的光,这墨光在空中渐渐定形,形成了四个大字。 【清风治下】 “我家,乃是清风观门下家族,仙观心怀黎庶,泽被乡野,我宋家今奉观諭,辖治安丰、辛安、北务、见山四村。四村大小事务尽归我宋家裁度。” “赵济川,你可晓得了?” 宋永春一口气说完,目光沉沉的刺向赵济川,后者一愣,死而后生的快感传遍身上,他憋住嘴角快要忍不住的笑,扑通一下跪下。 五体投地诚恳拜著,高高兴兴的开口道 “贱民晓得!” 第17章 凤台古道 “起来吧。” 宋宗礼的声音在赵济川的头顶响起,跪拜在地上的老人像是得了圣旨一样激动的站起。 他佝僂著身子眼睛直愣愣看著宋宗礼,那双眼睛里全然没了平日的锐气,只剩低垂的顺从,点头哈腰聆听著宋家仙人的声音。 “赵济川,现在你去村里头,给我將你们村子里八岁到十五岁的小孩全都叫来,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能做到不?” 宋宗礼语气缓和,儘管多年前自己曾被赵济川坑过,可隨著时间的流逝,仙凡的变化,昨日之事,如镜花水月,回想起,却已不在乎了。 “是,是!”赵济川搓著手,赶走身上寒意,“宋老爷,少家主,我现在就去办,您俩...要不去屋里坐坐,喝个热茶?” 他有点迫不及待了,一颗心早已默默的幻想著自家哪个小子能得到仙缘。 宋宗礼、宋永春在赵济川的带领下来到屋里,桌上已经放好了包子、小菜、热茶。这些平日里在赵济川看来还算丰富的早餐,此刻在他看来却是十分的简陋了,两手抓著衣服,额头上冒著细汗。 “不知道宋老爷你们今天要来,咱也没让下人准备,你们早上就先隨便吃吃垫一下,我中午好好安排一下” “嗐,午饭就不吃了,我们还要赶时间去別的村子,你快去办事吧” 两人吃过早饭,又在屋里聊了一会儿,赵济川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 “老爷、少家主...吃好了吗?大傢伙都在外头了。” 屋门应声而启,宋宗礼和宋永春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边,赵济川小心翼翼地走在后头,跟隨著二人的步伐来到自家院子大门前。 此刻太阳已经渐渐升起,院外站著的人群都好奇地向里头探著脑袋看去,就见到宋家二人率先出现的身影。 “哎?你看那是谁,好像是隔壁村的宋宗礼?” “是他是他,他看起来倒是跟前些年差不多,好像…头髮还黑了点,他都六十多了吧?” “可不是嘛,你瞅瞅他后边的那老赵,平时什么滋补的玩意没吃过,精神气跟人家差一大截!” “等会儿我就去找宋宗礼,让他给我透透到底吃了什么好方子!” 台下眾人交头接耳,並不晓得现在是要干嘛。赵济川只是告诉村民带著小孩来,可以一人领一斤鸡蛋,这些老人就乐呵呵的全来了。 毕竟到现在赵济川还並不是很能確定宋家两人真实意图,只能出此办法。 “宋老爷,我刚刚清点过了,村里头的小孩,都在这里!” “嗯,不错。”宋宗礼点点头,目光扫向门前的眾人。 辛安村比安丰村要大上一些,但这个村的小孩竟还不如安丰村的多,要知道这多一个孩子就是多一个希望。 『適龄的小孩只有十七个。』宋永春心中有了数,將方才对赵济川所说的一番话再次重复。 同时手上掐诀,【清风治下】的大字再次浮现。 “我家,乃是清风观门下家族,仙观心怀黎庶,泽被乡野,我宋家今奉观諭,辖治安丰、辛安、北务、见山四村。四村大小事务尽归我宋家裁度。 仙观好德,令我家赐下仙法,造福黎民。” “今八至十五岁少年,皆可一试。” 台下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扭著头不敢相信这一切,那些小孩可能还不明白这意味著什么,老人却已经个个激动不已,激动过后確实满脸的怀疑。 毕竟之前的宋宗礼一家还是跟大家一样的凡人,怎么几年没见他们就成为什么仙人了? 宋永春见村民反应平平,念头一动。 只见他收起法诀,脚下一踏,坚硬的青石板被碾成碎石,飞溅起来围绕著宋永春身边环绕,而后他看向天上飞来飞去的几只麻雀,操控著身前的碎石狠狠的重重击它们。 麻雀摔落在地上,村民惊呼声骤起。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不论是门前眾多的村民,还是门后躲在暗处的赵济川,都被这一幕惊到了。 哗啦啦的跪拜声响成一片,在门后偷偷看著的赵济川看得只觉心潮澎湃。 地主算什么?跟仙人比起来,简直是那猪圈里面的猪和人的区別! “好了好了,乡亲们起来吧。” 宋宗礼和善的声音迴荡在他们耳边,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的村民並没有因此而站起身来。 “老乡们,永春刚刚说了:『仙观好德,令我家赐下仙法,造福黎民』,我家今日前来,正是为传法而来!各位家中凡是年龄適合的少年少女,都有著得到仙法的机会!” 几个人的身影这时才渐渐抬起,他们不可置信的盯著台前的几人,眼中全是兴奋。 “仙人!可是真的?!” 更有一个胆子大汉子,竟然大声地询问道。 “自然。” 能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那汉子再次重重地跪下,將头埋得更深了,只是右手轻轻地拉动拉动自己身旁的孩子,他的心中充满了希望。 “赵济川,你来点名罢。” 得到指示的赵济川此时才敢从门后走出,他討好般的给二人打了招呼,这才拿出隨身备好的名录,挨个开始点名。 “赵河庭…赵河舟…赵河语…” 他一连串將自家的孩子挨个点出,少年少女们一个个上前进行了资质的测试,却没有一个有著修行的资质。 他有点慌了,本还期待的脸变得煞白。虽然这几年和村里人的关係都维护的不错,可仙凡终究有別,自家出不了仙人,別家出了可不知道要怎么作威作福呢。 只剩最后一个孩子了… “赵河眠…” 年龄看起来十岁出头的小孩在被点后,来到了宋永春的身前,宋永春像之前一样將灵气打入,而后没多久终於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站到我身后。” 已经失去希望的赵济川瞬间如同打了鸡血,他用力的一握拳,盯著赵河眠越看越喜欢。 是老二的孩子!好!太好了!我家今后也算的是仙人世家了! 赵济川失神地想著,竟然一下忘记了继续点名。 不过好在他反应迅速,並没有耽搁太多时间就回过了神。 又是过去了將近半个时辰,剩下的少年少女们也挨个上前进行了测试。 却再无一人有修行的天资。 好在今日还算有了收穫。 虽然他的天赋也仅仅只能说得上一般,但是对比起那些无法修行的人来说,已经要好上太多。 “好了,都散去吧。” 宋宗礼摆摆手,率先迈入赵家大院里。 赵济川走在最后,他一颗心此刻早已经不在眾百姓身上,重重的关上门,小跑著跟上了走在前头的三人。 “老赵啊,恭喜你了。” 宋宗礼此刻放慢步子,跟赵济川走在一起。被宋宗礼这般亲昵的喊著,赵济川心中很是得劲,哈哈的一笑,挠挠脑袋竟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哈哈,却也是要告诉你,赵河眠今后就要住在我家吃在我家,往日將会很少跟你家来往。” “不碍事不碍事,这是河眠命好!” 宋宗礼听得却是哈哈笑,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一同迈入了屋子中... 將赵家的事情安排妥当,宋宗礼、宋永春领著赵河眠就向著下一个村子奔去。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转瞬即逝,宋家二人跑遍了三个村子,也不过將將只找到一个有著修行天资的少年...... -------------------- 宋永夏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摸索著走下床来,看著外头仍旧发黑的天,心中很是不解。 这大半夜的,谁这么烦人.. 將屋门推开,却是自家下人。 宋家这两年又將家里翻修了一番,本就不小的院子如今更是变得古色古香。 蜿蜒的甬道两侧修竹玉立,池中锦鲤不时翻滚嬉戏,搅出一层层涟漪。 园中栽的植被更是枝繁叶茂,最显眼的是入口处的迎客松,虬枝舒展,瞧著倒有几分古朴意趣。这家中物件越来越多,单单几个人却是忙不过来了。 宋宗礼本著造福百姓舒服自己,便从村子里找了几个顺眼的男娃女娃,当成下人使唤。 “小少爷,不好了,少家主和老爷又出去了!奴婢听说...听说是什么商队被截,他们赶著去看看。” “什么!这般大事,竟然还没叫我!” 宋永夏急得困意瞬间没了,他匆匆的將衣服披在身上。 “你做的很好小安,快快告诉我,他们去了哪。” 不过刚刚十一二岁的宋永夏如今已有成年人般的身高,几年的修行更是心智都变得比寻常小孩成熟了不少。 “许..许是去了凤台古道...” 下人幽幽地说著,心里也很是紧张。 宋家这两年发展得很快,將周围的三个村子联络起来后,更是成立了商队,向永和乡卖一些当地特有的物件。 比如尧山的野味、寧安河的一些鱼產,还有各家所种植的一些棉花。 平稳的日子过了有一年多出头,但最近半年里头却不知怎么回事,经常发生一些意外。 死在山上的村民、失脚摔入河中的孩子... 起初宋家只认为是这些人倒霉,並未太过在意,可连连增多的次数却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宋永夏本对这些没有关心,可看著自家大父和大哥整日神神秘秘,仿佛在遮掩著什么,他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了。 於是乎宋永夏偷偷的交给小安一件事儿,自家大父如果趁自己不注意又偷偷出去,定要告诉他。而这次说来也巧,夜间起夜的小安恰好在院子门口碰到了赶著外出的宋宗礼二人。 她竖著耳朵听见几个『商队、凤台』二字,就匆匆向宋永夏居住的小院跑来。 宋永夏穿好衣裳,推开屋门,还未走出几步,就见自家院对面的屋中,走出一个女娃娃来。赫然是寧春禾。 两年的时间过去,寧春禾虽还未踏入引气的境界,但是两年的读书习武加上修炼,她看起来早不似那十一二岁的孩子。 本还远远的脸蛋此时已经变得消瘦,大大的眼睛一闪一闪很是灵动。 “永夏,你要去哪!” 她的声音从身后刺入宋永夏耳中,少年人脚下一顿,呆立在原地。 身侧的小安早已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春...春禾妹妹...” 宋永夏身子都绷紧了,眼神上下飘忽,不敢去看对方。 隨著宋永夏年龄的增长,表面仍是一副乖乖的样子,但是日益增长的修为,家里人的遮掩让他內心的叛逆越发壮大,如今宋家,能真正管住宋永夏的,也独有寧春禾一人。 宋宗礼与宋永春表面说的话他虽说会听,但却经常有些不解,难免的產生些叛逆的想法,可唯独眼前这少女不一样。 宋永夏也不知为何,只要是寧春禾说的话,他都愿意听,都愿意做。 “永夏,回屋里去好吗,听话。” 寧春禾得了宋永春的话,说晚上多多留意些自己弟弟的院子,要是这小子趁自己不在家偷偷溜出去,就给他叫回。 她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会这么做,却也是答应下来,从而她晚上便经常晚睡,好盯著对方。 今日却是巧了,自己不过刚刚准备睡去,就见到从屋里跑出来的宋永夏。 这事儿並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寧春禾自然是像往常一样跑了出来。 “好…好,我听你的,春禾妹妹。” 宋永夏晒笑一声,又走过去跟寧春禾互道了晚安,才回到屋里。 小安此刻早已不知道跑去了何处,屋子里又一次仅剩下宋永夏一人。 他躺在床上左翻右滚,可是怎么都睡不著。不行,这次真不能再睡了…我得去看看。 宋永夏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他噌的一下从自己床上跳起,將脱去的衣裳穿上,走到自己的院中。 小心的將动作和声音压到最低,再確定没有惊扰到寧春禾后,他心中一横、运转灵气,三下五除二地翻过了墙头。 揣著紧张的心情,宋永夏加快了步伐,向著凤台古道狂奔而去。 他並不是傻子,心中其实早就对最近半年发生的事情有了猜测。 郭家,定然是郭家在作怪! 前两年的时候就听闻他家老祖在闭死关,永春哥又怀疑过他家对自家有什么企图,如今看来,很大可能就是郭家在试探了… 可明明我已经有了引气的修为,他们怎么会將这些事儿都不告诉我? 宋永夏心中很是好奇,他准备今日过后就好好去问问自己大父和大哥。 心中这么想著,腿似生风般越来越快。 凤台古道离安丰村並不远,在少年人全力地狂奔之下,古道终於缓缓出现在眼前。 周围的路变得渐渐开阔,宋永夏定睛看去,自家车队的影子亦然浮现。 可忽然他愣住了。 “那是?!” 他瞪大了眼。 只见远处,微微的火光照亮了周围的景象,模糊的身影在这火光下闪烁著,宋永夏眯著眼,终於看清了。 此刻宋永春手中拿著剑,正和两个蒙著面的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凝重的土融合成尖锐的刺,像黑衣人射去,可这两个黑人竟也是修为达到引气境的修士! 他二人身体周遭似有著无形的盾,竟將宋永春的攻击完全化解。 “不好!” 宋永夏心臟都提起来了,顾不得喊叫直接从怀里拿出一符,冲了过去。 第18章 郭家试探 “不好!” 宋永夏心臟都提起来了,顾不得喊叫迅速从怀里拿出一符,冲了过去。 他手中捻诀,符籙上流光暗涌,唇间吐出几句晦涩的咒语。 隨后,一道土灰色流光倏然从宋永夏的手中飞出,如箭离弦般直直的向两个黑衣人面门而去。 打斗中的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术法所惊得心头一震,身著黑衣的两个男子动作迅捷,立马向后跃离,生生躲过了宋永夏所打出来的符籙。 “谁!?” 只见符籙所击到的地方轰然钻出数根高大的柱子,合拢成了一个庞大的土牢。 两人心中俱是一震,视线朝著所在宋永夏的方向看去。 他们可从来没听说过,宋家竟然还有一个修士。年纪轻轻,竟已经有了引气前期的修为,二人审视了一番,那少年人修为凝实,浑身气机流转自然,儼然是一副快要突破到引气中期的样子。 两个黑衣男子对视一眼,心中立马有了定夺。先走为妙! 他二人修为也不过將將引气中期,方才靠著人数优势才与那宋永春堪堪斗了个平手,如今对方家中又来一人,若是再这么打下去,恐怕要落个得不偿失的下场。 但宋永春此时却呆住了,他看著前来的宋永夏,心中一股无名的火怦然爆发。 这瓜娃子,怎的现在来了?! 他握紧手中的剑,也是察觉到与自己缠斗的两人想要遁走。 可如今他们已经发现了小弟的存在,那定是不能让二人如此轻易离去。 不惜一切全都杀了.. 宋永春心中一横,手中的剑出的更加快了,一身灵气急速的运转起来,恶狠狠的盯上了其中一人。 两个黑衣人明显没有想到宋家这小子突然发了疯的攻来,心中皆是一慌。 但常年默契配合却使得他二人並没有因此被打散,他们迅速反应过来,只见其一人掐诀,一人挥舞著手中的长刀,朝宋永春的脑袋砍去。 这一切发生的极其迅速,从远处赶过来的宋永夏都没反应过来,蒙面的黑衣人就已经占了上风。猩红的血水从宋永春的胳膊上流出,瞬间浸染了他的衣袖。在关键的时刻,他扭动身子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刀。 刺痛感传遍全身,他咬紧牙关挥剑而出,雪白的长剑上散发著淡淡的月华。 灵气与长剑的交织,使得这份月华竟被一丝丝黑色的气焰包裹,这赫然正是云月剑典中的第一式: 【月浮云汀】 云月剑典本是乾宫道统的剑法,虽然宋永春修的是坤宫道统,但是剑典的威力却並没有因此而减弱,反而有了更为奇异的变化。 黑色的灵气与白色的月华相互交织,他们並没有因此而相互排斥,反而在矛盾之中寻到了更新的交叉点,浓厚的威压在宝剑上头徘徊,惊的黑衣人面色大变。 “怎么可能?这究竟是几品术法!” 他们被这剑法散出来的威力惊的下意识后退几步,心中感到十分的匪夷所思。 念咒的修士更是出了一头冷汗,嘴里的咒语都有些断断续续。 而手持长刀的修士则是发了狠,他拿著长刀就向宋永春的身上劈去。 在远处看著的宋永夏此刻终於回过了神,他慌张地从怀中再次拿出一张符籙。 口中一声长喝,只见这符籙飞身而去,贴到了宋永春受伤的胳膊上。 赫然是【回春符】! 宋永春本还流血的伤口在这道术法的加成下,迅速的止住了血。 胳膊上的伤口得到缓和,宋永春手中握著的长剑在此刻更是散发出了妖异的光。 一黑一白的交缠之下,映亮了他狰狞的脸! 他手持长剑,猛地向念著法咒的修士攻去:这一剑极其的快。 宋永春一身灵气全部凝聚在这一招式上。 只见原地瞬间留下了一道残影,宋永春的身子竟诡异的出现到了念咒语的修士身前,几人被眼前这一切惊得合不上嘴,他们放眼望去,念咒的修士被一剑刺在了胸口处! 剑身上白色的月华、黑色的灵气汹涌的向这修士的身体里奔入,而后,这两股不同的气仿佛有了意识一般,一处朝上,一处朝下,向他的神府和丹田窜去。 这时念著咒语的修士才反应过来,另一名修士的刀也砍到了空处。 这人的神志在一瞬间被扫得一乾二净,身下的丹田顷刻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七窍出血,含恨而亡! “二弟!” 愤怒的喊声从宋永春的身后传来,持刀的修士一瞬间红了眼。 他也顾不上自身即將见底的灵气,提起刀来,朝著宋永春的脑袋狠狠砍去。 他不明白,为何一个小小的家族能有这般剑法!难不成...之前他家说的是真的! 但不管那云月宗是否存在,如今唯有给二弟报仇才是真! 宋永春背部瞬间汗毛耸立,身子触电般一阵悸动,他迅速將剑拔出,拖著无力的身体,反手出剑,挡下了对方的攻势。 可现下宋永春已然没了力气,身体中的灵气也被刚刚一剑瞬间带走,他砰的一下倒在地上。 持刀的修士红了眼,拿著刀狠狠的向下按压。远处的宋永夏被这一幕嚇的满头大汗。 他大喊一声大哥,將包裹中的符籙一窝脑的拿了出来,手快速的在上头画著。 这两年下来,他的符籙水平也是得到了很大的提升,当今他的全部身家,就有著二三十种不同的符籙。 但是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有些远,宋永夏又做不到直接出现在对方的身前,而且符籙的打出还需要咒语和时间的等待,看著在地上苦苦挣扎的大哥,看著他身上增多的伤口和殷出的鲜血,他没由的传来一股窒息感。 “去你娘的狗日的!” 可突然一道身影从密林中走出,只见一个手持老旧斧头的老人,竟不知怎的奔到了扭打在地上的二人身边。 怎的还有一人!!虽然这老人还未引气,但这么一挡也让他失去了杀死宋永春的最佳时机,心中的怒火也渐渐平息,看著老人崩裂的伤口,脱手的斧子,虽然很想杀掉两人,却也知道再待下去自己必然要死在这里。 来不及多想,这修士一个翻身从地上站起,藉助著身体中残留的些许灵气,飞似的向凤台古道逃去。 『二弟的仇只能日后再报了』 “大父!大哥!” 宋永夏的声音带著颤抖的哭腔,他终於慌慌张张的来到了二人身边。 躺在地上的宋永春混身带血,感受到宋永夏的靠近却是猛的抬头,脸上带著狰狞扭曲的表情。 他看著宋永夏,怒喝了出来: “去,追上那人,杀了他!” “大...大哥。” 宋永夏吸了吸鼻子,看著地上身上渗著血的宋永春,眼泪在眼里打了个转。 抬头顺著黑衣人消失的地方跑去,宋永夏当机立断,留下两道疗伤和恢復的符籙后,压抑著心中的不安拔腿追去。 ...... 宋宗礼提著刀来到已经断了生机的黑衣人身旁,將对方的头套一把拽下,出来的却並不是想像中郭用晦的面孔,一个陌生的面孔赫然浮现在二人身前。 “看样子应该是郭家的客卿。” 宋宗礼眯著眼看著眼前的死人,想到了另一个人对他的称呼。 二弟。 看来逃走那人,也不是郭家本家的人了... 宋宗礼这般想著,忽然想到了什么。 不,不对!郭家如若算到会失利,在回去的路上设有埋伏,永夏危矣! 他的呼吸一滯,抬起头来死死的盯向了一眼看不到头的密林里。 “该死!” 他急得一脚踹在了这人身上,想著前去却又理智的止下步子。 宋永春则默默看著这一切,將两道符籙打到自己身上,枯竭的丹田渐渐有了灵气,身上的伤口得到了缓解,虽然还是痛的厉害,但已然可以进行活动了。 他从地上站起,对身旁的宋宗礼说道: “大父,不必惊慌,你且先回家喊来春禾和河眠,將咱们商队的东西搬回去,我去去就来!” 宋宗礼脸阴沉的厉害,却也只能去点点头。 如今距离他家得到修行法门已经快三年,可他到现在都没有办法踏入引气的境界。 自身的经脉虽然说被打通了些许,但是对比於自己两个孙子来说,他的修行天赋简直差到了极致。 就连对比起外姓的寧、赵二人,他也都不如。拖著手里的死人,宋宗礼看著自家大孙子消失在林间的身影,深吸口气,怀揣著不安的心向著家中赶去。 转身的瞬间,他突的想到了两年前的一天晚上。 ...... 两年前,宋家大院。 这日的宋家异常热闹,红绸漫捲著朱门,鎏金的铜铃悬於廊上,彩灯更是掛遍了院子周围。 院子里宾客笑意盈盈,交头接耳地聊著天。 “嗨,杨家真是好命,能嫁到宋家……嘖!” “可不是嘛,你说要是我家姑娘...” “咦!你別说笑话了,这天都要黑了,你咋还做起来白日梦了?” “哈哈哈哈哈哈...” “......” 宋宗礼则是满脸笑容看著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心中很是高兴。 这么热闹的情景,上一次是多久前才有的了?宋宗礼不敢去想,更不敢去看自己大孙子的脸。 长得可真像啊... 恍惚中他眼角泛了红,如此熟悉的一幕又怎能逃脱记忆的追杀,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儿子——那被咬的只剩半边身子的儿子! 心中阵阵痛苦涌上,他长长的嘆了口气。 “哎,宋老哥想啥呢!快点来,到改口了!”熟悉的声音將宋宗礼的思绪从过去的时光拉回了现实。 他看著杨树林喝得通红的脸,又忍不住的哈哈一笑。 是了,今儿可是大喜的日子,怎么能流泪呢?老人悄默的將眼角的泪水抹去,和杨树林一同来到一对新人身旁。 “大父!” “大父!”“大母!” 三老都是乐呵呵的做了回应,喜的合不拢嘴。 热闹的情景过得很快,四个村子的来宾欢快的吃完了酒席,就挨个回了自己的家中。 宋宗礼更是早早的离开了宋永夏所在的院子,独自端著酒壶来到了一间许久都没有打开过的院子。 这院子在家中最深处,是一间小小的、却並未做任何改变的院落。 一步迈入,尘封的记忆正如同海水一样灌入了他的心里,提著酒壶猛地向嘴里灌了一口,他刻意地没有去用身体里的灵气来打散自己的醉意,而是一摇一晃的来到屋前。 走入屋中,他看著熟悉但落了一层灰的桌子、椅子和床,眼泪就不爭气的从老脸上滑落。 踉踉蹌蹌的走到桌前,一屁股坐下,本就不再清澈的眼瞬间失了神,此刻的老人哪还像个能修行的修士,他身子无力的靠在桌上,低声的开了口: “珩儿...永春也成家了!永夏,也长大了!” 他独自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好久,待的直到睡著。 时间缓缓流逝,深夜里忽然一声震耳的响声將宋宗礼从梦中拽醒。 他迷迷糊糊的从桌子上爬起,醉酒后所带来的眩晕感在身上突的席来,脑袋的疼痛更是时刻的刺激著他。 不知发生什么的他跑出院子,心中不由得传来一阵阵不安,运转功法將身上酒后所带来的不適缓缓扫去,他就在院中看见了慌慌张张的宋永夏。 “大父!” 小孩子身子不高,仰著脑袋看著不知从何处闯出的宋宗礼,不安的说出了话。 “怎么回事,外头可是咋了?” 宋宗礼看著像是要去往祠堂的宋永夏,一身的情绪瞬间被卸了个精光。 “是..是大哥让我去祠堂,他说外头有人来了!来得可多!” “什么!?” 宋宗礼心下一紧,赶忙开口对宋永夏说道: “永夏,听你哥的,快去祠堂躲起来,快!”老人急切的对著宋永夏说道,而后迈出步子就走向自己的屋中。 拿起长刀,他匆匆的奔向村外。 宋宗礼现在很害怕——今日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可为何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一种强烈的不安在他的心中来回涌现,他不敢去想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他只能握紧手中的刀,迈著夸张的步子向村子闯去。 大红的灯笼还掛在自己的门前,醒目的红如同嘲笑著他,刺得他的眼睛生疼。 老人不敢去看,奋力地奔去。 终於,他衝到了村口,远远地就看到了宋永春,还有其身前的几人。 第19章 搏杀 宋宗礼远远望去,竖著耳朵听了半天,也听不清几人在说些什么,只得加快了步伐。 离得近了,才勉强看清外来者的身形。 四人身穿黑衣,高低不一胖瘦不同,黑色的蒙面布遮挡住了长相,浑身更是沾满了灰尘,再近些看去,不难发觉有几人的衣角还沾著片片血跡。 顺著对方惊骇的目光望去,在他们身前,也就是宋永春的身后,赫然有著一处极其可怕的巨坑,坑里还躺著一个...人! 只见其浑身被压成扁片,身旁零零散散的洒落著其內臟与器官碎片,已然生机全无。 这人身体周围满是猩红的血,身著黑衣的四人里,有一人握紧了拳头,红著眼死死的盯著坑中的人。 宋宗礼暗暗猜测,刚才的巨响应该就是来自於这里,心里也掀起了惊涛波浪。 『前几天杨树林刚带著消息回来,我才知道引气竟然需要年,没想到郭家的来的这般快』 “他究竟是什么修为?练气一层?练气三层...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明明看起来不过引气的修为,他是怎的能打出这样的威力!” 四个黑衣人心中被惊呆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太过於骇人,那从天而降的金光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这小小的宋家有著如此的手段? 看著惨死在巨坑中的黑衣男子,他们既是清醒又是愤怒。 还好刚刚闪得快,若是慢上一步,死在坑里的,可能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们不安地站在离宋永春几米远的地方,其中更有一个黑衣人悄悄退到了眾人身后,將同伴们护在了身前。 毕竟,谁又能保证刚刚那样的攻击会不会再次出现。 “该死..又来一个!” 黑衣人看著风风火火走来的宋宗礼,心中一顿,可仔细探去却又不难发现这是个连引气都没有迈入的凡人。 但如今他们都不敢大意了,身子一瞬间紧绷起来。 宋永春察觉到几人的异常,后撤小半步歪斜著身子,余光一瞥,就看见了赶来的宋宗礼。 不好! 宋永春心中一慌,心里不安到了极点,但他仍旧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那平静如湖水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慌。 这是他头一遭遇到如此多的引气修士,所以刚刚在对方攻来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用出了自家的底牌: 云月宗所留下的护家阵法。 这阵法属实不一般,全力的运转下,瞬间將对方五人里修为最高的、引气后期的人一击拍死。 回想著那道快到极致的金光,那道如同一个巨大手掌的金光,他心中传来无尽的渴望。 也许只有成为练气,得到如此的实力,才能护住家里罢? 宋永春是这么想的,於是他准备继续运转阵法,轰杀留下的几人。 可一番运转后,才发觉阵法自身所积攒的灵气,已经近乎枯竭,如若打出去,最多只能再杀一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他不敢轻易出手了,而后对著自己身前的四人开口道: “尔等若是再敢往前一步...哼!” 宋永春说完此话,宋宗礼隨即也来到了他的身边。 黑衣人群看著眼前持刀的老人,抚剑的少年,心中一凛。 黑衣人群中最前头的那人眯著眼,看著宋永春略微发抖的手,却是突的大喊起来: “好小子,你在虚张声势!你在虚张声势!” 怒喝完,此人手中长鞭一甩,就向宋家二人打去。 这一击又快又狠,引气中期的修为混合著他一身的蛮力,长鞭如同游蛇一般,骤然出现在了宋永春面前。 宋永春却不慌张,身子向下一沉,似是本能的反手出剑,灵气在剑身上游走,一鞭一剑就这般相撞。 刺耳的刺啦声听得几人心里很不舒服,宋永春却是知晓不能再等了,將长鞭击飞后,另一只手摸向怀里,拿出了写有“云”字的令牌。 剩下的黑衣人一直牢牢地盯著宋永春,隨著他拿出令牌,几人心中也是忽然明了了。 奶奶滴,这宋家竟然还有別的靠山! 眼尖的他们瞬间分辨出了这是一块象徵身份的令牌。 上头的云字模模糊糊,却也落入了几人的眼中。 宋永春则是操控其中阵法,隨后一道巨掌从天而降,向著黑衣人拍去。 熟悉的一幕再次出现,直面迎接这一击的黑衣人面色惨白,狰狞的脸上全是恨。 他心臟砰砰狂跳,运转著一身灵气向一侧闪去。 巨掌轰然落下,黑衣人勉强躲过,但一条腿却被死死压在了下头。 他惨叫一声,剧烈的疼痛使他直接昏迷了过去。 剩下的几个黑衣人再次向后退去两步,儼然是要放弃此人的打算。 宋永春眯著眼睛看向人群中的两人,只觉好生熟悉,再仔细分辨下,不难从他的身形看出对方正是郭家的郭松亭! 那双桃花眼太过於显眼,属於看一次就忘不了的程度。 宋永春心中思绪电转,方才出手之时,他就一直在盯著对方几人表情的变化。 尤其是郭松亭那人,对方也明显看出了自家令牌的不同.. 『得想个法子让他家不敢再来试探才是...適当的暴露些自家的不同,也许才能彻底地压制住他家齷齪的想法。』 宋永春有了办法,对方既然已经见到了云月令,又知晓了自家的阵法,倒不如直接说出来的好,也省得他家暗里猜测了。 当下他向手中令牌中打入一气,这云月令就飘到了半空中。 三个大字顷刻浮现: 【云月宗】 “我家乃是云月宗治下家族,仙宗好德不喜滥杀,给尔等十个呼吸的时间速速离去,如若还不离开...” 黑衣人群听闻此话脸色皆变,郭松亭更是死死地盯著那漂浮在半空的令牌,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他们著实不敢继续呆著了,郭松亭和自家来人相互眼神交流后,迅速撤走,没几个呼吸就不见了身影。 ...... 两年后的今天。 宋宗礼从回忆中惊醒,看著密林间消失的春、夏二人的身影,心中更是不安了。 自打郭家知晓自家有阵法后,他们在长达一年半的时间里,都没有前来试探过一次。反而是宋家安排了几个外姓人口,装作难民,前往了郭家所在的梦泽村。 不过这番探查却並没有发现甚么太过匪夷所思的事情,宋家派去的外姓弟子反而发现,这梦泽村中的村民,家家户户都过的十分滋润。 宋宗礼此刻长嘆一口气,强忍著心中的痛苦与期望,拖著地上的死人,向家中走去。 ...... 却说当下的宋永夏,他一身灵气此刻正处於圆满,手中更是抽出了一张符籙,用在了自身上。 【追风咒】 此咒施完,宋永夏只感脚下生风,速度嗖的一下提升了一大截。 这符籙乃是一品小咒,用在身上並不能持续太久,宋永夏自然不敢大意,只將其当作了辅助的效果,自身灵气更是迅速地在体內狂奔著。 宋永夏此刻並不知晓来者是郭家的人,这两年宋家將他保护得很好,可以说除了安丰村外,压根没有人再认识这个少年人了。 他不晓得自家危机,如今借著今日偷偷外出,却是巧合地撞破了这两年家里对他的隱瞒。 他年岁很小,性格也相对內向,儘管平常看起来比较软弱,却並不代表他是傻子,当下就对家中的安排猜到个大概。 那晚的巨响他也听到了,但心中慌张的他並没有敢跑去看看,只是和寧春禾一起窝在家中,不安地乱想著。 『大父和大哥...许是將我当成家中的后手来保护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庆幸?还是愤怒? 也许都有吧。 自嘲般的一笑,他握紧了拳,脚下的速度竟然是又快了丝毫。 被宋永夏追杀的黑衣人本就灵气消耗大半,儘管身上並没有受伤,却也累得不成样子。 他气喘吁吁地向前跑著,却陡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嘈杂声。 『坏了!』 对方刚来的那人实力保留完整,还是个符师,如果在这里被追上... 我命休矣! 郭家来人大口大口的吸著气,死亡两个字如同一把锋利的剑,悬在了他的头上。 “【追风咒】!” 身后的宋永夏再次於自己的身上施展了一道符籙,本要减下的速度又恢復了刚刚的效果。 他手中凝聚出了一道道黑色的、锋利的尖刺,而后灵气控制著这些尖刺,向黑衣男子射去。 赫然是【驭土术】! 跑在前头的郭家黑衣人道心都要碎了,这种种术法和扎实的根基,哪里像那种刚刚迈入引气境的小家族... 他家的机缘果真是非凡! 黑衣男子一边感嘆著,一个疏忽间被一个飞来的尖刺划到了大腿。 身子突的一僵,在这种你追我赶的生死危机间,他强忍著如同剜心般的痛觉,继续向前飞奔。 如果上天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再来这宋家了! 两年前家里因为这事儿就折了两位修士,如今就郭松亭手底下的外姓修士都快全搭在宋家上了。 如果自己还没法逃命出去,郭松亭的势力必然大减,也不知能否护住我家中后人。 诺大的郭家,竟成了如今这般....该死! 身后的追杀仍在继续,黑衣男子瞅著对方愈发近的身影,一丝丝绝望没由的从心底攀升。 此地距离郭松亭接风的地方只剩下两里地,明明已经尽在咫尺了... 『娘的,倒不如拼死搏一搏!』 黑衣男子发了狠,儘管此刻他的灵气已经枯竭,但是他的修为本就是高於宋永夏的。 別看这仅仅是一个极小的境界差,却有著不小的差別。 最为明显的首为灵气凝实与多少,次为变化最大的就是肉身的力气的变化。 奔跑中的他猛的停下脚步,瞬间止住的步伐却並没有让他的身体產生多么大的抖动。 黑衣人猛然的改变,让身后追逐的宋永夏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少年人的身影瞬间超出对方不少,当他完全停下步子回头看去时,对方已经拿著长刀向他的脑袋砍去。 这是宋永夏头一次如此和人搏杀,以往在家练剑也好,比武也好,都是和自家兄长,或者赵、寧二人。 此刻看著对方如此凶恶的眼神,宋永夏心跳都加快了。 慌张的提起腰间掛著的剑,他脑袋里一阵思索,却怎么都找不出如何应对这一招式的办法。 是了,以前家中兄长与他练剑,会因兄弟之情而难免留情。 与寧、赵二人比武,他们又因还没踏入引气的境界,在肉身上与自己还有很大的差別,自然从未取胜。 哪怕单纯与家中学堂里喜爱剑术的同好对比,他们也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不出全力。 宋永夏瞬间明悟了,在这个生死危机的剎那,他本能般抬起剑,右手拿著剑將其横在身前,腰部发力,向前衝去。 刀剑相撞发出刺耳的『叮叮』声,宋永夏怎么都想不到一个灵气枯竭,被追著打了这么久的人,竟然还有这这么强的力量。 一攻落下,对方並没给宋永夏缓气的机会,下一刀就破风而来。 一个擅长符籙的修士在这种情况下是十分危险的,对方的每一刀都朝著他的要害袭来,使得宋永夏浑身汗毛根根耸立! 生死危机间有大恐怖,如今郭家的蒙面黑衣人和宋永夏,都將此刻的搏斗看作了只有你死我活的事情,二人的精神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紧绷。 刀剑拼杀间,宋永夏却是渐渐落了下风,身上还多出了几道伤口。 忍著身上带来的疼痛,宋永夏咬紧了牙,突的想到一件事儿。 自己此刻並非是和家中人练剑,也不是和寧、赵二人比武,此刻的自己,是可以运用术法的。 他又是慌忙得接下对方一刀,赶忙得调整好身体后,他运转了灵气。 【驭土术】再次隨著浮现,宋永夏控制著自身灵气,默默地勾连了属於大地的『土』。 此刻正是在山林中,地上的『土』自是无比多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宋永夏身上传来,他念头一动,数道尖锐的刺从黑衣人的脚下扎出。 『噗嗤』一声传来,黑衣人低哼一声,脚下一个踉蹌,眼看就要跪下。 可顽强的毅力竟使他克服了肉体的疼痛,宋永夏看著对方的早已变形的脸,心中竟產生了些佩服的感情。 『真是个狠人!』 ---------- 大家新年快乐哦! 第20章 初杀人 『真是个狠人!』 宋永夏心中一凛,手中的长剑亦是摆好架势,迎上了对方这一刀。 “刺啦...” 刀剑相撞,宋永夏靠著自身的灵气的加持,將对方猛的击退。 黑衣男子身下一个踉蹌,就要向后退去。 他儘管靠著一身毅力坚持到了现在,不过此刻已然是穷途末路,一双眼里写满了不甘。 “早知如此...我就不应该听从郭家给我画的大饼何必贪恋宋家法缘...也不至於落得这般地步!” 他扑通一声狠狠的摔倒在地,看著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长剑,他恐慌的闭上了眼。 “噗呲”一声,长剑捅入对方的心口,宋永夏看著黑衣人因疼痛而扭曲蛄蛹在地上的身体,脸色也是跟著一白。 手腕反转,长剑跟著他的手旋转起来,黑衣男人的身体也隨著长剑的旋转而渐渐没了动静,地上只留下一大摊红色的血,染的土地都变成了黑红色。 “啊...!” 宋永夏大喊一声猛的將剑收回,血刷的一下涌的更狠了,还有几道飞溅到了他的脸上,猩甜的味道荡漾在鼻间,宋永夏感觉自己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 躺在地上的死人伴隨著长剑的拔出,身子本能地抽动了两下,紧跟著才是瘫软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宋永夏此刻感觉大脑一阵阵轰鸣,眼前的视线都有些发白,他扶住一侧的树木,颤抖著手將宝剑插回剑鞘。 而后又从树上拽下几片叶子,將脸上的血擦去。 头次杀人的感觉著实不好受,儘管对方刚刚还在跟他搏命,但看著这样一个生命就这般从自己剑下流逝,那种恐惧感还是將他死死地包裹住,压得他喘不上气。 宋永夏扶著树瘫坐下后,才感觉好了很多,看著死在自己身前的黑衣人,他长长的深吸口气,想到了自己的大哥。 宋永春当年初次杀人,是什么样的?宋永夏默默的想了好久,只记起了大哥冰冷的脸和老赵头绝望的神情。 “自己还是比不上大哥啊..” 心中暗自一嘆,发晕的脑袋这才好了很多。 “不能再呆著了,得回去。” 宋永夏拿著长剑往地上一撑,跟著站了起来。 凤台古道多年没什么人走,此地树木茂盛、野草杂生,也不知通向何处。倘若郭家有人埋伏此地,自己也是十分危险的。 宋永夏心中念头急转。 这郭家的黑衣人比自己要高上不少,此刻身上又没了什么力气,但若是放任郭家的人在这里也是不行的---大哥还需要判断对方是郭家的哪位。 既然带不走整个人,那就带走个头罢了。 宋永夏儘管心中很是不安和恐惧,但在这一瞬间他还是克服了自身的不適,提著长剑向著地上的死人走来。 他拔出长剑蹲下身子,就看到了地上死人瞪得老大的眸子,身体不住的发抖,却也知道这事不得不做。 心中暗道一句得罪,他拿著手中的长剑就向对方的脑袋上砍去。 左一剑右一剑,鲜血溅了一脸,宋永夏强忍著心中的噁心,终於將对方的脑袋砍了下来,內心却是再也坚持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心里止不住的害怕,脸上也早已布满了泪水和鼻涕,歇了好一会才起身。 “哈..你的面罩倒是帮忙了..” 他感嘆一句,將对方的面罩拉长,彻底遮挡住了那双嚇人的眼,提著其脑袋如同拎球一样,向著自己家中走去。 ...... 宋永夏借著月光向家的方向摸索而去,走了不知多久忽然看到前方林子里传来了微弱的脚步声。 “谁!” 他心中一惊,手已经下意识的抚向了腰剑的长剑。 轻微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后熟悉的声音从那片林子里传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宋永夏地眼前。 “是我。” “大哥!” 宋永夏一喜,高喊出声。 但下一刻却没由得心头一股委屈传来,他擦了擦脸上的灰,眼圈都有点泛红了。 隨后握紧了手中的黑色蒙面布,拎著死人的脑袋就来到了宋永春身旁。 宋永春低著头看著小弟胳膊上、脸上细细的伤口,一阵心疼,就连刚才还想说的责骂都消散的不剩丝毫。 看著对方手里拎著的黑色滴血物件,就已猜到那黑衣人多半是死在了自家弟弟手里。 他伸手接住这脑袋,打开往里一看。 “原来是郭靖。” 这两年的时间里,宋家对郭家也摸了个底朝天,对他家修士人数有了个大致了解。 除去其家中练气九层的老祖,分別还有五个修士,从头数来分別是最先见过的郭松亭和郭用晦,然后就是郭靖、郭念安、郭倾三人,还有几个外姓。 如今这郭家嫡系五人已死去三个,只剩下郭松亭和郭用晦。 “可惜,不是郭松亭...不过也还好不是郭松亭。”宋永春心中感慨,儘管最早的时候对他们的身份已经有了大致猜测,不过只有完全確定下后,心中的念头才终於放下。 “看来郭家老祖真的快不行了。” 宋永春对小弟说道,隨后也注意到了对方身体上不少的伤口,这伤口当下已不再渗血,但宋永夏的精神却差到极点。 是了,小弟是头次杀人... 宋永春嘆息一声,蹲下身子將对方背了起来。“走,回家。” 宋永夏在他的背上点点头,紧绷的身体终於得到了缓解,在一晃一晃中,他没由得感到困意席捲,隨后在自家大哥的身上昏昏的睡了去。 从凤台古道走出,又沿著崇义街赶了些许路程,就看到了一道道火光照亮了眼前。 自家商队处,三个村子的壮丁已经將其围了起来,推著车子向家中赶去。 远远的就听见他们压抑的討论声在夜间响起。 “哎...你说这事儿啥时候是个头?之前只是被抢个货物,少点钱財...这回好了,死了多少伙计!” “是啊,跑完这趟我可不干了,小命要紧啊!” “可不是嘛,就是给再多钱我也不干了...” 几人交谈间就並没有注意到身后多出来的宋永春二人,直到其出现在商队的身旁,眾人才惊呼出声。 “啊!是少家主!” “少...少家主!” 宋永春听见了眾人的话只是嘆息一声,將手中死人的脑袋在眾人面前晃了晃,低著眉眼说道: “弟兄们受累了,这凶手已被我所杀---我晓得大家的不安,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好受,这样吧,从今儿个起弟兄们就先好好歇著,等我家彻底解决了这破事儿,咱商队再行就是。” 第21章 宋家几人 直到宋永春说完话,人群里的杨树林才慢慢走出,来到青年身旁。 这老人先是不安的盯著对方手上滴血的人头,而后又看到一身是伤的春、夏二人,惊慌失措的开口道: “永春、永夏,你俩!你俩怎的伤成这样!快快,快回村里找医师看看去!” 杨树林儼然忘记了自己想说的话,关切的拉住宋永春的胳膊,拽著他向村子里走去,伸手想要接过背上的宋永夏。 宋永春拒绝了其接过宋永夏的想法,对於其他倒也不反抗,半推半就的向村中走著,又是赶路,又是与人斗法,后续因为宋永春的到来强行使出云浮月汀,此刻他早已经感到十分的疲倦,身上又背著昏睡的宋永夏,自然想著能省点力气就省点力气。 就这样走著,他开口对身侧的老人说道: “不碍事儿大父,都是些皮外伤,回去使上几道符籙就好了。” 杨树林听后虽然放心不少,心里却还是心疼不已,这两个自己看著长大的臭小子,虽已不是凡人之流,可在他眼里,依旧是当年光著膀子在田埂上追著蜻蜓跑,摔得满身泥污还咧嘴笑的毛头小子。 心中一阵感慨,才忽的记起了自己想问的话。 扫去心中的关切,烦恼又爬上心尖,他皱著老脸,低声嘆气地说道: “哎..永春啊...你说这郭家天天这样,可不是个事儿!村里的汉子们,恐怕也不敢再押货了...但是...是人家乡里头要货要的紧,咱要是送不过去货,可是要赔钱了!” 瞧著老人发愁的样子,宋永春也才想到还有这事儿要解决。 ...... 却说如今他已成婚两年之久,自己的內人杨静柔正是杨树林的孙女,这两家结成了亲家,自然比以往亲近了许多,本就是安丰村二把手的杨家,也隨著联姻之事,在四个村子里头都有了很大的威望。 並且这商队一事儿,正是杨家得到宋家许可后,联合宋家和几个村子的大族一起办出来的。 杨家若是亏了钱,自然也就是自家亏钱,更是村中百姓亏钱---可对於百姓来说亏钱是小,活命是真,杨树林闭著眼都能猜到,今后村里头恐怕没人愿意来押货了。要是处理不好亏了钱还是小事,且不说宋家怎么看,自己是没脸再在宋家面前转悠了,念及此,杨树林急忙想著解决办法,並开口想著把责任担下。 “永春,这事是我没想周全……” 宋永春却打断他说到。 “大父这事你就不用管了,这是郭家专门来针对我家的,就算没有商队他家也有別的法子来针对我家,这事我来想办法” 宋永春背著幼弟走著,心中默默思忖。 商队若是停了,確实不利於如今的发展,郭家要是看见商队停了也还指不定会弄出什么么蛾子,这事儿还真的不能停。 “这样吧大父,商队的货我来押送,你回头从家里挑几个胆子大的汉子,让他们跟我一起就行...” 宋永春说著又想到了郭家,眼下的郭家定要比自家更不好受,死了四个修士的他们,如今明面上只剩下郭松亭和郭用晦,那闭死关的郭家老祖现在还没出手,不见得还活著... 只要多加小心一些,想来是没甚么大问题。 杨树林並不晓得其中的弯弯绕绕,听完这话也放心了不少,虽然还是可能会遭遇袭击,但是看著宋家这两兄弟今天的实力心中就感觉这事儿稳了不少。 郭家在自己这孙女婿手里频频吃亏,他更是接连的宰了对方不少的人马,想来是宋家的实力要高上他们一筹。 杨树林並不清楚修行境界的划分,只是这样大胆的猜测著,一颗不安的心终於落定。 “哎!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走吧走吧,你大父还给家里等著呢!” 老人言罢,搀扶著宋永春、宋永夏二人,朝著宋家赶去。 隨著安丰村三个大字出现,宋永春借著月光就看到了一个原地不断徘徊的身影。 那人手里攥著一桿油光鋥亮的旱菸杆,烟锅子里的火星子在月色下明明灭灭,红得像一点烧不尽的炭火。他步子迈得又急又碎,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转了一圈又一圈,烟杆尾端的菸袋荷包跟著他的动作,一下下撞在腰侧,发出细碎的布帛摩擦声。 “大父!” 老人被这声叫喊一惊,火星子再度亮起,他却没再抽,只是握著烟杆在原地踱著,烟杆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鬱的眼睛,始终望著宋永春来的方向。 宋永春呼喊一声加快了步子,轻轻挣脱了杨树林拽著的胳膊,赶到了宋宗礼身旁。 將手中人头往地上一扔,被布包裹著的脑袋滴溜溜的滚落出来,对方临死前狰狞的表情刷的暴露在月光下。 杨树林探著脑袋向前一看,被嚇了一跳。 他见过不少死人,但像如此狰狞、如此恐怖的,还是头一遭见到。 仔细的端详了片刻那死人的脑袋,他心中暗暗吃惊,虽然並未见过几次对方出手却也明白这不是宋永春干的事。 『这人恐怕不是永春杀的!永春出手从没有这么不利落,就算是爭斗半天將对方杀死,永春也不可能將对方脑袋砍成这样!』 死人脖子上的伤口歪歪扭扭形成一条骇人的线条,他的脖子如同被什么怪物啃食过一般,在地上显得极其可怕。 “莫不成!是永夏这小子杀的!” 老人心中一凛,看著趴在宋永春背上昏睡过去的小娃娃,心里对其產生了极大的改观。 在杨树林心里,宋永夏一直是个被保护的很好的小孩儿,宋家二人可以说是將他捧在手心里怕凉了,放在嘴里怕化了,自然他就有了种独立性差、做事犹豫不决的性格。 不过今日看来,这小子不愧是宋家的种,也是个狠厉的人物。 试问自家的几个小孙子,若是在他这个年龄里,別说杀人剁脑袋了,看见谁家老人去世,都能被嚇得不轻。 宋宗礼盯著春、夏二人看了几眼,很自然的踹了一脚地上的死人脑袋,呵呵一声冷笑: “郭靖?不错,谁杀的?” 宋永春听了这话后则是低眉瞥了一下身旁的杨树林,平静地说道: “我杀的,大父。” “不错。” 杨树林站在一旁听著二人的对话,一阵寒意爬上了脊樑。 二人这话明显是给自己说的,宋宗礼不可能猜不出自己刚刚所想的一切,那么他俩这话就很明显是在告诫自己,不要把宋永夏的事情说出去! 这是在留后手.. 杨树林暗吞了下口水,怪不得这几年他家一直弱视宋永夏的存在..就连知晓宋永夏能修行的那一批孩子,都每日在宋宗礼开设的学堂上课。 这岂不是另一种看管! 他不敢去多想,只得装作什么都不知晓的样子沉默不言。 “哎,却是叫树林哥见了这脏眼的玩意,明日老哥哥来我家里,我请你吃个饭。” 宋宗礼此刻笑呵呵说道,言下也有了打发他的意思。 后者摆摆手,做了道別: “哎,那明日了我再来嘮叨。” 言罢,宋永春先是靠著身体里残留的最后一丝灵气,打出一道【驭土诀】,將郭靖的尸首埋入地中。 隨之几人一同来到村中的岔路口,朝著各自家中走去。 宋宗礼也看出了宋永春此刻已然没了力气,伸手接过还在昏睡中的宋永夏,背著他走在了前头。 后者感觉身子一轻,无力的状態缓和了不少,一步步跟了上去。 二人走得不快,路上宋永春又將自己准备押货一事儿告知了对方,宋宗礼只是皱著眉头,显然並不太愿意。 “不行,郭家那练气老祖但在半路出了手,你死了我都不知道!” 宋宗礼少见的发了火,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 场面瞬间陷入冰点,二人就这样在沉默中来到家门前。 宋家祖宅前。 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姑娘,正抱著一个不会走路的娃娃,在门口支著凳子等著三人... 在她的身旁,还坐著一个昏昏欲睡的小女娃,脑袋一点一点的,甚是可爱。 -------------------- 凌晨还有一更 qwq 第22章 宋和垣 “永春!” 杨静柔惊呼一声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抱著怀中的小娃娃快步赶到了三人跟前。 “不是说好出去办事吗?你...你怎的伤成这样了!还有永夏也是!” 她先是看向了浑身带伤,神色萎靡的宋永春,隨后就注意到了一侧趴在宋宗礼背上脸色煞白一动不动的小弟,看著两人身上沾满了血跡。 “大父,他们...” 杨静柔看著自己丈夫和小弟伤成了这样,眼眶一下就红了。 十七八的少女正是年轻貌好的时候,本就柔和的脸上眉头瞬间缩紧,委屈的样子看得宋永春心头一颤,心中溅起层层涟漪。 宋永春伸手揽住她的腰,眼里儘是温柔,摇摇头示意无碍。 隨后低著头看著对方怀里的宋和垣,嘴角忍不住上扬。 坐在一侧一直打盹的寧春禾被这声惊呼唤醒,睁开朦朧的眼,小姑娘的目光直直地看见了被宋宗礼背在身上的少年。 “永..永夏哥!” 她面色一白,困意顿时消散,一种不安的想法嗖嗖的向脑袋里钻。 平日里端庄沉稳的样子消失不见,少女焦急的从凳子上跳起,跑到了几人身侧。 “大..大父,永夏哥他...” “哎,静柔和春禾不要太担心,都没什么大事儿,咱们回屋里再说,別让垣儿受了凉!” 宋宗礼先是应了寧春禾的话,隨后看著家中两个孙媳妇儿,苍老但温和的声音从他的嘴里吐出。 寧春禾这小丫头虽然还没有和宋永夏成婚,但老人却早已將她看成了自家人。 而后宋宗礼十分宠溺的看向了杨静柔怀里的孩子,心中一阵喜爱。 如今正是夏日转秋的季节,天其实算不上冷,可老人的心里却总是揣著一份沉甸甸的担心,总怕身边的人没察觉到这季节的变化,一不小心就受了凉。 几人就这样一边聊著一边向院里赶去,寧春禾瞅著昏迷不醒的宋永夏,也是偷偷地抹起了泪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在宋家待的这两年里,她终於体会到了家的味道。 吃饭时宋宗礼经常地把她爱吃的放到她近处,宋永夏更会在一旁帮她夹著菜。 修炼时少年更是时时刻刻跟在身边,亲自指导著她。 晚上夜里一个人害怕,宋永夏还会一个人来到她的小院中,陪她到睡著... 这一切都深深的烙在她的心中,如今看著昏迷不醒的宋永夏,她怎能不害怕。 杨静柔则是抱著宋和垣跟在宋永春身边,宋永春的回来好似被他感应,小娃娃睁开了自己的眼,伸著手向空中抓著,嘴里头无意识的啊啊叫著 將院门“砰”的关上,杨静柔见宋永春和宋永夏並无大碍,就抱著孩子先回了自己院里。 宋宗礼背著昏睡的小孙子来到他的院中,將其放到了床上。 寧春禾则是在宋永春的指导下,运转了自身为数不多的灵气,使出了一道【回春符】,打入了宋永夏的身上。 见著对方的呼吸瞬间变得缓和,惨白的脸上甚至还多了几分红润,小姑娘总算安下心。 在他的床前守了一会儿,宋宗礼和宋永春便打算离开,但寧春禾却是怎的都不捨得走了,小姑娘扒著床边坐在凳子上,一双眼不曾错开一毫的看著昏睡中的宋永夏。 宋宗礼见对方这般態度也不再强求,拉著宋永春走出了屋子,將院门轻轻掩上。 走在寂静的大院里,看著已经有些下人从睡梦中醒来前去收拾院中卫生,爷孙二人这才注意到天色竟已散发出了浅浅的亮光。 老人抬头看了看天,隨后神色凝重地走在宋永春身侧,开口说道:“永春,说说你对郭家的看法吧...” 宋永春此刻身体已经隨著时间的慢慢推移而恢復了不少,他摸了摸下巴,跟在宋宗礼身旁沉声道: “大父,郭家修士虽然死了不少,但是咱们家却並没占一点优势!他家练气老祖一日不死,那我家头上悬著的剑就一日不曾消失。” “可如何判断一个练气修士是生是死,这对於咱们家来说还是太过於困难,甚至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来看---万一郭家老祖筑基成功,咱们家十成十是要完蛋。” 宋宗礼听得点点头,儘管面色依旧平静,但他的心里早已乱到了极点。 二人沉默著,不知不觉间竟是一同来到了自家后花园里。 宋永春思索片刻,手轻轻拂过花园里有些发黄的枝叶,继续道: “当下咱们家没有別的法子...只能想办法多藏两人,纵使最坏的情况来了,咱家也能有人逃去。” 他顿了顿,而后脸色一阵扭曲,大胆的开了口: “那清风观是靠不住的,当年咱们拜入其门下不过是人家隨手一棋,现在想来当时的我也真是傻,竟然觉得这世上会有这样好的仙门...” “..清风观恐怕巴不得手下的家族越斗越狠!更何况咱们不过小小的引气家族,说好听点是修行家族,说难听点和那凡人有什么区別!” “咱们唯一有用的,不过是能给人家提供点资粮罢了!” “郭家贪图我家宝物,清风观甚至可能还暗中审视著一切...我家,究竟该怎么办?!” 宋永春一口气说出好多,將心中压抑了两年的想法一一吐出。 宋家在最早被人偷袭后的那晚,宋永春就连夜赶去將这事儿报给了清风观,可观內只回了句“晓得了”后,就没了下文。 一年半前郭家浅浅的试探就更不用说了,那种只针对凡人的试探如果还要去清风观上报,恐怕会被人家笑掉大牙。 “下面人只有斗著,天上的仙人恐怕才得以放心!你若是安安稳稳默默发展,那才是对仙门最大的威胁!” 宋永春心中再次恶狠狠的想著,可这句话却怎的也不敢说出口。 再说这两年里,他们一家除去去祠堂祭祖外,一次也没有进入过存放法卷的地洞里。 宋宗礼特別担心若是在某次进入地洞时,无意间被某个筑基甚至更强的修士发现,自己家恐怕是真的会彻底完蛋。 “大父,郭家老祖倘若真的攻来,只能继续按照之前的计划..” 宋宗礼听后连连嘆息,抚著鬍鬚皱著眉想了好久,却也想不出什么別的办法。无奈之下他长嘆一声,对宋永春道: “明日永夏醒来,你將他们都叫来,把这事儿告诉他们,也省得永夏天天猜来猜去的。” 宋宗礼走在前头,身子却变得有些佝僂,对宋永春继续道: “就这样,你也回去补一觉,剩下的醒来再说。” 宋永春则握著拳头微微頷首,目送宋宗礼身影渐渐消失后,才向自家院子走去。 第23章 保证 宋永春回到自己的小院,在屋子里见到了仍未入睡的杨静柔。 后者哄睡了宋和垣,便怎么都睡不著,心中杂念不断,就嘆著气来到桌前织起了毛衣。 心绪不寧的她却怎的都织不好了,织出来的线歪歪扭扭,很多次都不小心的扎到自己,在那细嫩的小手上留下了浅浅的白印。 她嫁入宋家已有两年了---自小的时候她就经常和村里同岁孩子玩耍,男娃般的性格让她竟成了村里的孩子王,同龄的更是有不少人心中对她產生爱慕之情,甚至不少的小男娃偷偷给她说过情话,塞过歪歪扭扭写的情书。 可她一个都看不上,在这小小的安丰村里,她心里早就已经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那人读书习武样样精通,长相虽不如画本子里那般清雋出尘的好皮囊,但在这小小的安丰村里也是一流的 她与他,不过寥寥数语的交集,算不得半分熟稔,可少女的心事,偏是这般毫无预兆地悄然滋生,一旦在心底落了根,便再也无从抹去。 她將这份懵懂的心事藏在心底,连半分口风都不敢露,只默默告诉自己,再等等,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直至那日,亲眼见他剑影翩躚,將一眾凶神恶煞的盗寇斩於剑下,那行云流水的招式,绝非寻常凡夫俗子所能企及。望著他衣袂翻飞的背影,她心里便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过数日,村里便炸开了惊天消息——宋家,竟已位变为修仙世家。 这话如同一记惊雷,將她心头那点侥倖劈得粉碎,满腔的欢喜霎时跌进了冰窖。 原来她与他之间,早已隔著一道凡人与仙神的天堑。这般云泥之別,她怕是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配不上他了... 『早知便早点说了…』 谁曾想,两年前的那一日,她的大父竟引著宋宗礼与宋永春二人,径直踏入了家中院门。 目光触及二人手中捧著的那对莹白温润的玉雁时,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心头轰然一响,惊得半晌回不过神。 在安丰村,乃至整个永和乡,玉雁从不是寻常物件——那是男子向女子求亲时,最是郑重的聘礼。 怔愣过后,一股热意猛地衝上脸颊,她又惊又喜,下意识地站起身,指尖微微发颤,强压著胸腔里翻腾的激动,轻轻唤了一声: “永春哥。” 一旁的宋宗礼见状,忍不住朗声一笑,目光在她与宋永春之间转了两圈,隨即转向她,温声问道:“静柔丫头,你可愿意?” 她哪里还有半分犹豫,忙不迭地点头应下,连声音里都带著几分藏不住的雀跃。 而后便是纳吉、纳徵、请期……一桩桩繁琐的婚嫁仪程,按部就班地铺展开来。 换作往日,这般磨人的流程,以她急躁的性子,怕是早耐不住了。可这一次,她竟半点不耐烦都没有,反倒日日揣著一腔甜丝丝的期盼,只觉每多走一步流程,自己与永春哥的距离,便又近了一分,满心满眼,皆是止不住的欢喜。 ...... 二人成婚后杨静柔也好奇的问过宋永春,是怎的看上自己的。 谁料素来沉稳內敛、情绪鲜有波澜的宋永春,竟驀地红透了耳根,指尖攥著衣角,囁嚅著开口: “小时候总闷在家里读书,偶尔抬眼,便透过窗欞望见你在村里撒欢奔跑的模样。日子久了,便……便只想护著你这份鲜活的、热腾腾的欢喜。” 这般带著青涩与温柔的话,惹得杨静柔当即朗声大笑,笑嗔著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我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文縐縐话,只晓得喜欢就是喜欢,哪要什么复杂道理!” 嘴上说著嫌弃,眼底却早已漾满了藏不住的笑意,显然是满意得紧。 往后的日子里,二人相伴著踏遍青山、嬉游碧水,朝夕相携,笑意就没从眉眼间淡去过。 不过数月,杨静柔便红著脸,將自己有了身孕的消息告诉了宋永春。 这话一出,惊得宋永春一连三日辗转难眠,合不拢眼;宋家上下更是喜得疯魔,恨不能敲锣打鼓地將这喜讯昭告给整个永和乡! ...... ...... 她从记忆中回过神,嘴角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笑容。 女子听见了身旁开门的响声,扭过头去就看见了满身疲倦的宋永春。 她隨后又一失神,手中的织针却不老实,扎到了手。 吃痛下轻啊一声,宋永春已是小跑到自己身边,將她的手紧紧握住握。 温热的大手將她完全护起,杨静柔抬起眼眸看著对方儘管疲惫却依旧带著笑意的脸,不禁一阵心疼。 她並不知道家中究竟出了什么变故,更不明白为何竟有人敢对自家商队动了歹念。 只是看著宋永春眉宇间的愁绪一日重过一日,眉头拧成了解不开的川字,她心底的不安便也跟著疯长。 一股空落落的惶惑,夹杂著难以言说的恐惧,整日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 杨静柔扶著桌沿,缓缓站起身,將手中未做完的针线活轻轻搁在一旁,而后牵住宋永春的手,引著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她抬起手,指尖轻柔地覆上他紧锁的眉头,一点点揉著那抹鬱结,一双眸子似盛满了千言万语,静静凝望著他的眼。 这般专注又温柔的目光,惹得宋永春心头一颤,竟不敢与她对视,微微错开了视线。 “永春...以后、以后不要这样,好吗?” 她收回手低下脑袋,將其轻轻抱住后,就看到对方胳膊上的伤口---这伤口虽说已经几乎癒合,但残留在上头的血跡无疑在诉说著他离家后的凶险。 宋永春不晓得怎么回答,只是轻轻地抚著对方的长髮,看著床上的宋和垣不知在想些什么。 “永春,今儿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能给我透个底儿吗?永春...” 杨静柔不由得带上了哭腔,身子在宋永春的怀里一抽一抽,情绪渐渐走向了失控。 宋永春急忙抱紧了她,轻轻地拍著她的后背,低声的安慰著: “没什么大事儿,就是不小心被划了一下...下回..下回定然不会这样了。” 可杨静柔並未作答,手握住了宋永春腰间的肉,狠狠的一掐,这才控制了些情绪。 “不管,你答应我,以后要是有危险,一定要紧著自己逃命要紧,好吗?” 她不知道修仙界的险恶是什么样的,但仅仅是普通老百姓之间,有时候为了爭夺个一厘三分地大打出手的可不在少数。 想来修仙界只会比这更加凶险才是了。 见宋永春没有回答,杨静柔手中的力更大了,她气喘吁吁的挣脱了对方的怀抱,盯著他的眸子,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你可得答应我,下次不要让我瞧见你受伤流血,不要轻易...不要轻易...” 那几个字如同鱼刺一样卡在喉头,杨静柔想说出来却怎么都做不到,反而让自己的情绪愈发的糟糕... 她哽咽著哭了出来,但又害怕声音太大吵醒自己的儿子,呜呜的低鸣在屋里不时传来,听得宋永春浑身都要僵住了。 他不敢轻易说什么保证---如今郭家带来的威胁每日压的他喘不上气,这两年靠著一步步的运气和算计好不容易走到今日,但情况却没有丝毫的好转,反而变得更加严峻了。 可杨静柔的情绪终究是彻底失控爆发了。她猛地攥紧宋永春的衣襟,狠狠咬在他肩头,力道带著几分不自知的狠劲,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语不成句,辨不清究竟是在控诉还是在委屈。 看著她这般撕心裂肺的模样,宋永春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疼得发酸。他非但没有推开,反而將她更紧地揽进怀里,掌心一下下轻拍著她颤抖的脊背,声音里满是疼惜与慌乱: “好了好了,小柔別哭了,別哭了,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谁知这话入耳,怀里的人哭声反倒愈发汹涌。一股翻江倒海的委屈在胸腔里横衝直撞,逼得她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砸落,濡湿了宋永春胸前大片衣襟。 那温柔而厚重的手掌,始终一下下轻抚著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肩头的颤抖也趋於平缓。她抽噎著抬起那双浸满水光的眸子,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著,脑袋软软地偏过,轻轻靠在宋永春的耳畔。 一道带著浓重哭腔的细语,轻得像一缕风,却字字清晰地落进宋永春的耳朵里: “永春哥……我们……再要个孩子吧……” ---------- 今天的提前更新一下!贝贝们(* ̄3 ̄)╭? 第24章 传闻 郭松亭阴沉著脸在家中等了好久,可始终见不到郭靖二人回来。 他不安的徘徊著,在院子里抬著头看著天上月亮的攀升,数著星星渐渐消散的踪跡。 可直到约定时间的到来,郭家这二人都没有从外头回来的跡象。 郭松亭焦躁的又等了一个时辰,仍是连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一点儿,此刻他终於有点慌了。 这已经是他除了郭用晦之外最后能调动的两个亲信了---他二人若是死去,自己就当真是一点话语权都没了! “可是不应该啊!我只是让他们去劫杀个商队,抓一个人回来,怎得能用这么久?” 郭松亭在前段时间买通了永和乡一个织衣坊,平日里安排著几个凡人来获取一些宋家生意上的消息。 昨日间有人来报,说安丰村杨家的杨树林,这次要跟著押货物,郭松亭自然就有了想法。 杨树林身为宋永春的岳祖父,定然会知晓更多宋家的內情,於是他便派二人前去永和乡,想著將这老人给他擒来。 可如今已然过去这么久,二人依旧不见身影---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郭松亭坐在院里默默思忖,心中一阵烦恼。 “许伯..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郭松亭痛苦看向身旁的老人,乞求对方能给他一个答案。 这老伯却是摇摇头,轻声道: “少主...很多抉择就是如此,哪有对错之分?一时的失利並不代表什么...” “如今你最好別再对宋家打什么念头了,你当下最重要的並不是去打杀那个宋家,而是想办法成为咱郭家的家主,稳住咱们郭家..” “只要成了家主,届时不论老祖是否突破成功,我家至少是没有內忧了。若是到了现在还在因为一个机缘的事儿斗来斗去,叫我看...哎。” 许伯摇摇头,对於郭松亭这两年做的事情,从起初的支持,到后来的反对,直至今日对方竟然背著他,派出郭靖,可以说让他倍感震惊。 以往做什么都很谨慎的郭松亭,最近半年就如同换了个人,仿佛被勾了一般想要抢夺宋家的机缘。 许伯想的心中一烦,暗暗的想到:“这郭松亭不听老子的话,昨个竟又派人偷偷前去,叫我看来,郭靖定然是死了...他当下还有什么机会跟郭松湖竞爭?真是蠢货!” “若再这样下去...” 许伯低垂著眉,冷冷的看著身前的郭松亭。 后者只是咬牙切齿的点点头,眸子里很是不甘,他並未注意到许伯脸色的转变,只是回过身来,態度少见的认真了: “许伯一番话,真是令我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就依你说的来!” 却说郭家中,郭松亭身为郭家老祖郭封晋第二子的后人,更是家中最年轻天赋最好的一位,自然被家中不少长辈著重关照,可以说一切的修行资源全部向他这里倾斜。 但奈何他並不是族中的长子之后,在寧安县这个极度注重礼节的地界儿---他的身份上是有些说不过去,家中也自此有了纷爭。 一脉为希望郭松亭当家主,另一脉则是支持他大哥郭松湖上位。 家中两头明爭暗斗的,老祖又闭死关,郭松亭自然便想著从外头捞点机缘宝物,以助自己更快地突破练气,以掌控自家。 甚至就连之前捕杀血食,除去给老祖炼製筑基丹外,还有一大部分被他自己拿去寻了丹师,练成【补丹】用以精进修为。 如今二十一的年岁,他就已经达到引气后期的修为,这其中天赋固然重要,但【补丹】亦是起了不小的作用。 郭松亭心中念叨著,猛挥动长袖“唉”了一声,心头又盘算起宋家的实力。 宋家不大,他调查起来自然十分顺手,连续两年暗中调查和次次的试探,让他对宋家有了几乎全面的了解: 这个宋家应当就只有宋永春一个引气中期修士和他那个不知道引气什么阶段的弟弟,还有两个还没有踏入【引气】的外姓弟子。 而宋永春靠著机缘得到的阵法和术诀,打得他不敢轻易前去,他也只能靠著一次次的冒险,来进行慢慢试探。 两家暗地里虽然斗爭不断,但明面上却仍旧好的不得了,所做的三年约定仍旧似有似无的进行著。 “一切等我迈入练气,掌权家族后再说,他家那阵法看起来嚇人,不过应该也就练气的水平,否则的话两年前那晚我们就一个都別想回来了。” “如今还是得隱忍...今夜的事儿不能让郭松湖知晓,不然我这家主之位都不见得能当上了!” 他心思电转,忽然觉得自己之前一次次对宋家的试探感到十分的愚蠢。 “不过就算当不上家主,以我的修行天资,成为练气也不过这几年的事...只要老祖还能再多坚持坚持,留给我突破的时间,我定然能够功成,成为我家第三个练气修士...” 郭家除去郭封晋,还有著数十位引气修士,以及另一个刚突破练气的修士,不过如今在郭松亭的误判下连折四人,这对於郭家来说,其实已经是一个很大的折损。 “许伯,今日的事儿,可千万不能让我父亲知道,若有人问起,就说他们受我命令外出办事儿...” 许伯沉沉的“嗯”了一声,心中却已犹豫不决。 他在郭家当客卿当了二十年了,若说忠心定然是有的,如今看著偌大的家族变成这个样子,不心疼那是假话。 郭松亭这两年心性大变,特別是今日得知此事后,他已经为自己做好了离开郭家的打算。 『他现在的样子就是成了家主这郭家以后也得完蛋,哪怕是郭松湖成了家主,郭家老祖一死,他郭家还得完蛋。』 『这天大地大小命最大,与其在这里坐吃等死,倒不如早早寻个退路...』 许伯这般想著,心中对郭松亭的意见也瞬间少了很多。 『只是是可惜了我那十六个美娇妾!』 他心中感嘆,看著背著手在院子里来回徘徊的郭松亭,心下一阵冷笑。 郭松亭此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不安地在院中跟许伯閒聊了一会儿,又是等了得有一盏茶的时间,见二人还没回来,才下定决心跟对方一同去找找二人。 郭松亭二人正欲动身,大殿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郭用晦匆匆赶到殿前,朝著郭松亭躬身稟报。 “少主,属下亲眼瞧见那宋永夏出手了!果然不出我们所料,他的修为正是引气前期。只是此人似乎还通晓符籙之术,可惜属下赶到得太迟,没能看清那外姓之人是如何殞命的。” 儘管心中之前对二人的死已经有了很大的肯定,但是他却还抱著一些侥倖的心理,这下却连最后一丝念想都被掐灭了。 『还好我昨天怕他俩自作主张又安排了用晦跟著。』 郭松亭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几分青白,腰间的墨玉令牌硌得掌心微微发疼。 他原以为,凭著那二人的身手,纵使不敌,也未必会落得殞命的下场。 宋家不过是安丰村的山野小族,尚且懂得派人暗中打探虚实,我郭家传承数百年的炼气世家,岂能没有自己的情报脉络? 早在宋家的人摸到郭家地界之前,郭松亭便已派人潜入安丰村,布下了眼线。 起初只是派些家僕外姓之类的,派去的人传回的也儘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消息,无非是宋家耕读传家,只知道家中有几口人,村子里的地位等没什么值得留意的消息。 直到郭松亭实在受不了了,遣了郭用晦去,郭用晦花了二两碎银,从村里一个农户口中得知,年仅九岁的宋永夏在学堂给人检测灵脉,这可给二人当时嚇了一跳,年仅九岁的引气,不管是因为机缘还是天赋必须要將其除掉,不然待其发育起来那么有著灭族危机的就是我郭家了,只可惜两年来宋家对其保护的很好根本没有机会,这次总算看到了他出手,也得到了確切的境界。 郭松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眉头舒展了几分:“虽说折了咱们两个好手,总算也换回来点有用的消息。看来宋家那所谓的宝贝,也只能帮他加速踏入引气境界罢了。” 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灰袍老者,沉声道:“许老,你隨我再去现场看看。” 而后又摆了摆手,对郭用晦道:“这几日你也辛苦了,下去歇著吧。” 不待其回答,郭用晦一路直奔织衣坊,喊醒了还在熟睡的老板娘。 “你是说我派来的两人,压根就没有来这里?” “是啊大爷,我可是一直等到了半夜,这不刚刚睡著没多久,您就来了!” 老板娘並不晓得郭松亭修士的身份,说话的语气中都带上了一丝不满的情绪。 『哎呦啊,这小年轻到底是要干啥,哪有这样折腾人的?』 『就连一开始跟宋家约定好的商货,到现在都没见到个影子!还害的老娘一晚没睡好,哎哎哎,这上头的你爭我抢、算来算去的,最后苦了的却只有我这种底下人!』 『这当老板的真没一个好东西!』 管店的老板娘並没有注意到郭松亭已经气的发紫的脸,嘴里用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不停的嘟囔著。 她不情愿地准备去泡茶,却被一道声音抢先打断了。 “既然这样就算了,你回去休息吧,这事儿你不用操心了。” 开口的是许伯,他瞅著郭松亭愈发阴沉的脸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遂开了口將这凡人打发走。 “走吧少主,咱们去道上寻寻。” 郭松亭则气得感觉有点头晕,他在郭靖出门前曾多次叮嘱: 一定要等宋家的商队到达织衣坊后再动手,路上定然不要轻易出击,可谁能想到这二人竟將自己的话当作了耳旁风,压根没听进去,看来是这样所以才让用晦没有赶上。 跟隨著许伯走出织衣坊,二人一同向著宋家所在的地界摸索过去。 一老一少先是路过几个野村,又经过崇义街,终於在崇义街的中途,看到了地上所剩的丝丝血跡。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若有所思,看著血跡所途径的方向,郭松亭皱起了眉。 “许伯,前头那路...看起来荒废好久了。” 许伯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眼前是一条蜿蜒崎嶇的小道,道路两侧杂草丛生,往里头细细看去,许多不知名的大树拔地而起,將淡淡的月光深深的掩藏。 许伯思忖了片刻,终於在记忆的深处寻到了这条路的名字。 “少家主,这条路叫做凤台古道。” “凤台古道?” 许伯微微頷首,继续出言解释道: “相传几百年前,这里乃是平淮和西宋交战的地界---这一仗打得天昏地暗、灵机崩塌,也致使永和乡附近没了什么灵气、灵脉,修士也自然少的可怜。” “我们如果顺著这条道往里头多走走,估计还能见到以前不少的旧址。” 郭松亭恍然点点头,他也想起了这事儿,在小时候郭封晋就给他们讲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传说,当时全当个话本故事听著取乐,如今看来竟还真有其事。 『那宋家定然是深入了这古道,在里头得了机缘!』 郭松亭忍不住双手一拍,感觉自己离真相更加近了,於是迈著步子率先向里头走去。 身后的许伯脸上却有些犹豫,在一番挣扎下还是急忙跟了上去。 他小跑地跟上,在郭松亭的耳边低声地说道: “少家主,我们顺著血跡寻一番就行了,可千万不要走的太深!” 郭松亭这下却有些不明白了,他挑挑眉好奇地说: “哦?许伯何出此言啊?” 见郭松亭不肯放弃的样子,许伯沉声道: “少家主许是不知,我年轻时还未投奔咱郭家那会儿,就是个走江湖的,那时候就听闻过这凤台古道里头藏著机缘,但出奇的是却没有一个修士往里头探查过!” “哦?” 这番言论深深的吸引了郭松亭的好奇,他眯著眼静静的等著后话。 “相传,曾有过一大批修士结伴,向古道深处寻过,听闻在他们这群人里头,单单是练气修士,就高达十七位!就连筑基境的仙人,都来了三个。” “至於我等这种引气境的小修,根本就没有资格跟他们一同。” 郭松亭听得心中大震,身子都一瞬间站的更直了,他放慢了脚下的速度,仿佛已经带入了筑基修士的身份,协同著手下的练气向古道探寻。 “后来呢?他们收穫怎样。” 许伯则神色变得古怪起来,他压低了声音,不安地看著周围不断变化的景色,说出了后面的故事: “进去二十人,可到头来只有一个练气修士跑了出来!那修士一路不要命的直奔清风观,最后听说他只留下一句话,然后就横死在清风观內!” “至於剩下的那些修士,不论是练气高修也好,还是筑基仙人也罢,全没有走出这条古道来,更没人晓得他们究竟在这里头遇到了什么。” 郭松亭脚下一顿,止住了步伐。 近两年连续犯错的他並非傻子,自然晓得有些地方能去,有些地方不能去。 有时候与机缘比起来,自己的命才是首要的。 就拿试探宋家一事来说,除去第一次想著一举拿下对方的时候他到了场,剩下的不论多少次的试探,他始终是派著手下人去的。 他这人不论是別人说他傻也好,笨也罢,却有个最大的优点: 惜命。 当下听闻了许伯这番言论后,他二话不说停下步伐,脸色都变得雪白起来。 扭过脑袋神色异常的盯了许伯一瞬,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该死,这许老头是要干啥,这种事情非要等到进来这古道才告诉我,他马的他要干啥!』 郭松亭气得脸都白了,他完全忽略了身侧许伯嘟嘟囔囔的后话,只恨自己只长了两条腿,没法立马离开此地。 隨著渐渐走出古道,郭松亭的神色才恢復几分,大脑中的混乱也终於退去。 可他的脸却变得更加阴沉了。 郭松亭一直是个多疑的人,此刻被对方这样坑害一次,一个念头就爬到了心尖。 『娘西皮的,这老玩意恐怕心有反意!』 『老东西,你敢这样对我,你竟敢这样对我!』 第25章 汪家 郭松亭在天色渐明的时候赶回了家。 將许伯隨意打发走后,他脸色阴沉地走进屋子深处的浴堂,將一身的疲倦与不安洗去。 想著自己最近两年做的一切选择,他的心中变得更加忐忑不安,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许伯刚刚所说的一切---回忆著对方神態的转变,一个大胆的猜测和念头,在他的心中默默生出。 ...... 翌日,安丰村宋家。 宋永春是在午后时分悠悠转醒的。 虽说他已是修士之身,筋骨体魄远胜凡俗,可经昨日那场惨烈的大战,他身负的伤势著实不轻。按常理而言,这般重创,本该让他陷入沉沉昏迷才对。 他闔著眼,意识昏沉间暗自思忖: 『莫非是因为法卷的原因?』 望著床畔仍在酣睡的杨静柔与宋和垣,宋永春唇边漾开一抹柔得化不开的笑意。 他生怕惊扰了妻儿的好梦,动作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从床上挪了下来。 他清楚记得,昨夜自己迟迟未归,杨静柔定然等了许久,虽然在他回到家的时候见过,可那时他一身血跡,又有事要与大父商议,便只简单解释了几句。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直到他回到屋里,杨静柔才敢卸下一身疲惫沉沉睡去。今早天刚蒙蒙亮,她便挣扎著要起身餵孩子,他念及她本是凡人身躯,昨夜又没歇好,將孩子交给了下人,硬是將人重新揽进怀里,哄著她又睡了半晌。 两年光阴,竟过得这般仓促。仓促到宋永春恍惚觉得,宋家获授修行之法还是昨日的事;仓促到他时常会望著身旁的妻儿怔神,不敢相信,自己竟已悄然为人夫、为人父。 “明日就是上交资税的日子,我得去好好点点...” 宋永春心中想著,躡手躡脚的將衣服穿好,走出屋门在院子里简单的收拾了一番,就赶路去膳堂吃了个早饭。 家中有了下人后著实比以前轻鬆了不少,他心中如此感嘆著,將已经吃完的碗筷放到清洗的屋子,就听到屋外传来了阵阵呼喊声。 “小秀,开门,我回来啦!” 院外传来的声音清亮爽朗,宋永春一听便认出了来人,心中微动,脚下步子不疾不徐,朝著西院侧门走去。 远远地,就瞧见门边立著个梳著双丫髻的小姑娘,正歪著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滴溜溜转,衝著门外脆生生地打趣: “你是谁啊,我这可不能乱开门,万一你是坏人呢” 门外人忙不迭地应著,声音里满是笑意: “是我是我!小秀妹妹快开门,我给你带好吃的来啦!” 被唤作小秀的女孩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尤其是“好吃的”三个字,眼睛瞬间亮得像缀了星星,高兴地拍手轻呼: “呀!原来是小赵仙师回来啦!” 她手忙脚乱地拉开院门,就见赵河眠拎著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大步流星地迈了进来,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来,小秀妹妹,尝尝这个!” 赵河眠麻利地解开布包,一股酥香顿时漫了开来。 “这是我家刚炸好的酥油饼,天不亮我就揣著跑来了,还热乎著呢!” 小秀惊喜地“哦”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接过一块,张大嘴巴“咔嚓”咬下一大口。 酥脆的外皮应声裂开,咸香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小脸上满是满足的笑意。 “好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赞著,又踮起脚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递到赵河眠面前,眉眼弯弯。 “河眠哥也吃!” 宋永春停下脚步在远处站住,听著二人的对话和那亲昵的动作,暗暗低头思忖,一个念头幽幽的飘过。 这名叫小秀的小女孩全名叫做汪小秀,据宋宗礼所说,这汪姓一家几百年前曾是宋家的分支,不过因为种种缘由他家独立出去,最后还改了姓。 如今在隔壁辛安村的汪家,听闻宋家竟成了传说中的修仙家族,自然想著回归祖姓,以得宋家庇护。 宋宗礼当时就私下给宋永春说道,这汪家眾多娃娃里头如果能出个有修行天资的,就答应他们,若是没有,就先隨意寻个理由拖著。 宋永春当时自是答应,在那日的天资测试中,还特意留意了这汪家的几个娃娃,不过可惜的是他们都没有修行的天资,所以他家回归祖姓一事儿,便拖到了现在。 赵河眠如今是唯一一个不確定的外姓弟子,寧春禾现今已算得上半个宋家人,她只需等未来跟宋永夏完了婚,自是不必多虑。 但这赵河眠他一直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法子拴住他,虽说其天赋平平,本不必太在意对方的心意,但是宋家当下外患严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遭来灭族之祸,自是要多点心眼。 宋永春今日见到对方和在自家做工的小秀又如此亲昵,当下就有了想法。 “倒不如让小秀回归族姓,將这赵河眠招婿进来,届时只要多增进增进和他们二人感情,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有了打算,宋永春也不想將这事儿再往后推,几步来到两人身前,打破了二人的温存。 赵河眠被突如其来的宋永春惊的一愣,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大片,他哎哎的低声喊著,將汪小秀推开些许。 “永..永春哥!” 赵河眠神色有点不自然的摆弄著手中的布包裹,灵机一动的將其举起,从中拿出一个饼子。 “永春哥也吃!” 他尷尬的一笑,拉扯了一下汪小秀。 小姑娘自然是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自然晓得来人是谁。 可一想到自己在做工期间又是吃饼又是摸鱼,她心中就是一慌,僵硬著转过身来,低著脑袋不安的看著地上爬过的蚂蚁。 宋永春乐得一笑,接过对方递来酥饼,放到嘴里咬上了一口。 “不错啊河眠,很好吃。” 少年人明显没那么紧张了,他眼底里一亮,兴奋的点了点头。 “对吧永春哥,下次我再给你带点!” 宋永春又咬了一口手中的饼,一边嚼著一边开口道: “你父亲的病,可无大碍了?” 却说这次赵河眠外出回家,乃是他父亲染了风寒,在这个夏季转秋的季节,一旦得了这病,运气差点那是可能会丟小命的。 赵河眠自然紧张不已,找到宋永春说了此事,在得到同意后就回到了家中。 “永春哥,没事儿了,我到家里靠著灵气给父亲的滋养,一天他就生龙活虎了!” “本来...昨天就能回来的,可是家里说我不知多久才能再回家一次,就硬拉著我多住了一天。” 他自是听闻了宋家商货被劫一事儿,当晚就想赶去出份力,可其父亲听了这事儿却死活不让他出家门,到最后甚至闹到以死相逼的境地,赵河眠才最终留在了家中。 当下他看著宋永春的脸,心中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情绪。 宋永春闻言,朗声一笑。 他虽年纪尚轻,行事却素来沉稳周全,除却阅歷稍浅,已经足以成为一镇之首。此间的弯弯绕绕,他又岂会看不分明?只是心中澄澈,半分计较也无。 他笑著頷首,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 “嗯,这话在理。难得回一趟家,是该多盘桓两日。” 话锋微微一转,又添了句恳切的叮嘱: “只是河眠,你也莫要耽於玩乐误了修行。早日踏入引气境,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赵河眠默默將布包裹绑在腰间,而后有模有样地对著宋永春行了个弟子礼,嘴里更是恭敬的说道: “河眠知晓。” 宋永春轻“嗯”一声不再多言,眸子一撇看向早已头冒冷汗的汪小秀。 看著对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样子,宋永春带著善意的语气开口说道: “小秀,你现在可有別的事儿干?” 汪小秀被盯的眼神乱飘少家主莫不是在责问我!这..这可怎么办?! 她有些慌张,本想说的话到嘴边却变得结巴起来,只听她支支吾吾开口道: “有...有,哈哈,我一会儿要去...要去...” 瞅著看著对方慌乱到不知说什么的样子,宋永春终於还是忍不住的捧腹笑起,说道: “晌午你在这里等我,我和你一同去一趟你家里,晓得不?” 这下汪小秀確实更慌了,但她又不敢说什么,脑子里乱七八糟想著一些不好的事情,手心都充满了汗。 她仅是低著脑袋轻声答道:“晓得了,少家主......” -------------------- 宋家在两年前得到灵麦后,就在自家地界寻了半天,终於找到了几处適合种植的地方。 却说这灵麦,所种的地方灵气越浓厚,则长出来的麦子越饱满,宋家数百亩的土地最终也只找到將將三四亩的地,適合种植灵麦。 “起初还以为灵麦和自家用【培灵法】种的凡间作物一样,如今看来却是我目光短浅了!” 【培灵法】一术种出来的庄稼,虽说也有著补充修士灵气等一些作用,但和真正的灵麦比起,这差距却要大得多。 术法种出来的灵植,所拥有的功效,大概只有灵麦的十分之一,这其中的差別之大,惹得宋家几人都是连连咂舌。 如今虽然只过去两年,但距离清风观上次所收资税的日子,已是五年,宋家自然是要备好物件,以等观里派人来取。 他呵呵笑著,清点著灵麦的大致数量。 “头一年种子过少,仅仅种了一亩地,却也有八百多斤的收穫,如今这四亩地都种的满满的,想来收穫不会少到哪去。” “就算按照头一年来算,这也得有三千二百斤之上才是。” 心中如此思索著,他手上的【培灵法】却一刻也不停的施展著,打入了眼下的灵麦地中。 他修的法诀本就是【坤宫道统】一系,自身对大地与土的感应就要远超寻常修士,如今这番感知下,却也晓得灵麦已是成熟,就等待著收割。 “哎!只是心疼那要被拿走的三成资税,三千二百斤加上八百斤,就是四千斤...清风观要取走的,就得有一千二斤!” 如今宋家加入这清风观也有两年的时间,他家一点都没体验到此观所带来的优待,甚至就连上报过去的郭家之事,都没得到一丁点的回应。 儘管已是习惯观內做法,但宋永春每每想起,总会觉得很是心疼。 郭宋两家斗爭,自家虽说没死什么人,但是村子里別的人家却因此折损了不少人口。 像那些压货的伙计们、送货的弟兄们,都因这事儿而永远丟了性命。 宋家除去给对方多点补偿外,宋永春还免去了大部分的粮税,甚至夜里经常来到百姓的地里,偷偷给他们种的粮食,用上几道【培灵法】。 “我家如今之状,也只能做些这些了...” 他握了握拳,看著眼前生长茂盛的灵麦,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又是忙忙碌碌的將自家种的所有粮食打上了术法,宋永春这才走回家中。 “距离晌午也越来越近了,早早吃个饭,就带著汪小秀出发吧。” 抬头望了眼天上的太阳,他不紧不慢的將午饭吃完,在侧院中寻到了一脸不安的汪小秀。 -------------------- 辛安村,汪家。 正午的太阳晒的正毒,儘管如今的季节已经处於深夏,但俗话说得好---秋后还有三伏天,热得人直喘圈! 更何况还是夏季,这之后让人流汗的日子还有的是。 汪涛坐在小屋前,看著来来往往的人,心中很是得劲儿。 两年前的时候,自家虽然没有靠著宋家回归族姓,但是街坊的邻居、四村的高门大族,都是晓得了他家的身份---宋家支脉后人! 靠著这狐假虎威的身份,汪家这两年过得可以说是对比之前有了很大的变化。 破旧的屋子建成了小院,半亩的土地如今更是翻了数倍!之前吃不饱饭的娃娃们,如今都长高了不少,气色比以前不知好了多少倍。 “哈哈!这样的日子,就是让我当神仙,我都不换!” 汪涛哼著曲子,笑眯眯的看著路过的人跟他打招呼,他就觉得好不自在! “哎,我要是真能成为宋家的人就好了!只可惜我家没有那什么乱七八糟的经脉玩意,不然咱出门以后也可以说一句宋家仙人了!” 他放空了大脑,愣愣的想著,眼前却恍惚的出现两道一大一小的身影。 “嗨!看我这,想成仙人想得发疯,竟然幻想出来了少家主的样子了!哈哈,还有我家小秀...” 他拿起身侧的茶杯抿了两口,抬起头来却发现幻想中的两道身影已经走到了眼前! “爹爹...” 小女生特有的撒娇语气从那小小的身影口中传出,还在发呆的汪涛一个激灵,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竟..竟然是真的! “少家主!?小秀!” 他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来人。 “我不是做梦吧!” 他捏了捏自己的脸,摇了摇脑袋,心都要跳出来了。 上次见到宋永春,还是在一年前,宋家招下人的时候,当时他就是靠著小秀,远远的见了这位少家主一面。 此刻如此活人就这样直愣愣的站在他的眼前,让他兴奋的都有点语无伦次。 “哎呀!哈哈……少家主!您怎么会屈尊来我这破院子里?” 他脸上又是惊又是慌,语气里满是侷促,话音刚落便立刻揪著心追问,生怕小秀惹了麻烦, “莫不是小秀这丫头年纪小不懂事,衝撞了您或是犯了什么错?您放心,我这就去好好训她,绝不让她再胡闹!都是我没教好,您可千万別跟个小孩子一般见识。” 宋永春看著眼前如此失態的中年人,出声將其打断: “汪叔言重了,小秀在家里一直都可听话,这次来,確实另有他事。” “另有他事儿?” 汪涛嘴上这么说著,其实心里头早就乐开了花! 刚刚少家主叫自己什么来著?汪叔!竟是叫了他汪叔!这一声称呼,让他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泛著滚烫的热意,胸腔里的心跳快得要撞出来。 他搓著手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雀跃,嘴里含糊又急切地嘟囔: “哎哎!好嘞好嘞!少家主有事儿儘管说!走走走,咱们进屋说,进屋说,屋里敞亮!” 话音未落,他便转头对著院子里高声吆喝: “汪家宝!快!把咱家藏著的最好的那罐茶泡上,给少家主解渴!” 第26章 认祖 汪涛拉著自己的小女儿就向屋內走去。 在院中晾晒衣裳的妇人在汪涛和宋永春谈话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衣服早在宋永春刚到的时候就晾完了,听见其和丈夫的对话也是激动不已。 將被水沾湿的手在身上胡乱擦拭两下,这妇人就小跑追上汪家宝,生怕他拿错了,將其挤开亲自找到家中珍藏许久的好茶,端著来到几人所在的屋子。 宋永春轻轻的一笑,跟著汪涛迈过屏风,向右一转,走到进前的圆椅上坐下。 汪小秀怯生生地站在汪涛身侧,指尖攥著父亲的衣袖,指节都微微泛白,身子更是绷得笔直,满心都是忐忑。 “少家主突然派人把我喊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莫不是……莫不是因为今天的事情要把我赶出宋家?” 她心里七上八下地胡思乱想,只觉浑身不自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那份不安像藤蔓似的,缠得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一旁的汪涛也是心不在焉,跟宋永春有一搭没一搭地閒扯著,这住了两年的屋子好似和刚搬进来一样,眼睛不住的四处乱瞄,心里跟揣了只蹦跳的兔子似的,反覆琢磨著这位少家主的来意,半点没听进对方话里的內容。 直到僕役端上热茶,两人这一番没营养的寒暄才算落了幕。宋永春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他才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摩挲著温润的杯沿,语气平静地开口: “汪叔,今日我登门拜访,其实只为一件事。” 汪涛闻言,当即敛起心神,连忙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藉此压下心头的躁动,身子微微前倾,屏声敛息地静候下文。 “先前你曾提过,想要让家人恢復祖姓。那会儿族中诸事繁杂,抽不开身处置,便將这桩事暂且搁置了。” “如今族中总算是清閒了几分,今早我特意去跟大父提了这事儿,我们二人商议再三,若是你汪家这边没有异议,这两日便著手操办,让你们正式回归祖姓。” 將心中打好的草稿一口气说出,宋永春再次举起杯子喝了口茶,笑意盈盈的看著对方二人。 “也不知道汪叔可还有什么想法?” 汪涛被这一连串的话给震得一愣一愣,他有些不確定的挠挠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隨后看著对方一脸认真的样子,他唰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青年人。 嘴唇更是控制不住地上下哆嗦,那抹因过度激动而涌上的潮红,瞬间爬满了他不再年轻的脸庞,连带著脖颈都泛起了红痕。 喜极而泣的泪意毫无徵兆地漫上眼眶,豆大的泪珠倏地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带著难以置信的惶急: “少……少家主此言……此言可是当真?我家……我家自然是一万个愿意!哪里会有异议!” 话音未落,他的心已经怦怦狂跳著,在胸腔里擂鼓似的作响。脑子里更是飞速盘算起往后的光景——自己改名宋德涛,往后便是堂堂正正的宋家人! 宋德涛…… 他在心里反覆琢磨著这个名字,只觉这三个字字字鏗鏘,远比“汪涛”要响亮、要体面,竟让他生出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来。 哎哎,还有自家的孩子,宋永宝、宋永秀...嘿!真是...说出去都不知道得多有面了! “少家主!哎!少家主!!”他兴奋的连喊两遍对方的名字,却什么也没说,但心里此刻恨不得抱起宋永春狠狠的亲上两口。 宋永春看著对方兴奋的样子,从圆椅上站起,笑著对他拱拱手,说道: “汪叔,那这事儿那就这样说定了...再过两天,你带上家中眾人,来一趟宋家祖院,到时候去拜拜先祖,也算是认祖归宗。” 宋永春略作思忖,又说道:“届时你可在祖宅附近建个小院,这样我两家离得近些,今后走动也能方便不少。” 汪涛听得连连点头,就连刚刚还十分害怕的汪小秀,此刻都冒出了头,瞪著一双眼睛看著宋永春,脑袋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永春见事情交代的差不多,自己眼下还要前去寧安县,自然便不准备继续耽搁时间。 他挥挥衣袖望了望窗外,便有了去意,隨后向门外走去,嘴里说道: “汪叔,小秀,事儿就这么多,你记好时间便可,我却还有些別的事情要做,就不继续呆著了。” 汪涛则是急忙的跟上,自然看出对方已无留下之意,但仍旧在一旁客套的说道: “哎哎!少家主晚点再走唄,吃饭没呀,要不来屋里再吃点东西!” 宋永春则是摆摆手,二人在一句句的拉扯下,渐渐道了別。 在汪家大门口的时候,宋永春则对汪小秀说道: “小秀,你先在家里呆著,等过两天后,你再同你父亲一同来趟祖院。到时候是想继续在我家住著也好,还是说想学些什么东西也罢,都可以告诉我。” 汪小秀听的点点头,目送对方离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汪涛静静地想著宋永春刚才所说的那番话,心中大胆地猜测。 明明已经过去这么久的时间,宋家对於回归主姓一事都从未提起,今日却莫名地带著汪小秀回到家中,还说了此事。 “莫不成我家小秀被对方相中了什么?所以我这才跟著沾了光,有了回归祖姓的机缘!” 汪涛默默地思忖,心中却对自己的猜测有了极大的肯定。 “除此之外,想不到別的缘由了。” 他深吸口气,压著心中的激动回到家中。 走入院中,不需要他去喊,家里的人都早早地在院中等著他进来——他看著自己不再貌美的夫人,瞅著自己年迈的父母,压著心中的情绪將这通消息告诉了他们。 “爹、娘!媳妇!少家主刚刚过来是为了咱们回归祖姓的事儿!” “他说,咱家两天后去祖院,拜拜先辈认了名头,就能回归祖姓了!” “什么!” “这...这可是真的!” “这真是..太好了!” 汪家眾人听得脸红耳赤,汪涛的父亲汪青更是喜的一甩衣袖跑出家门,直奔自家的祖坟,將这消息告知了家中先人。 汪小秀懵懵懂懂的思索著,她心中却也是大致猜测到为何宋永春许她家回归族姓。 “应当是因为河眠哥吧..” 她默默的想著,儘管察觉到自身多少有些被利用的可能,却也真心的感到开心。 “只要姓宋...我跟河眠哥,应该也有可能了吧!” 她脸上一红,心中似有小鹿乱撞一样怦怦直跳。 汪涛也注意到了女儿神情的变化,他心中一阵思量,觉得自己刚刚所想应是没错。 虽说想不到自己女儿是怎的助自家回归祖姓,但是不论是因为什么事情,这事儿都已经彻底定了下来---家中不论发生什么,哪个能比得上这事儿大! 就算再委屈也得给我忍著。 汪涛深吸口气,揉了揉女儿的脑袋,隨后从院子中的石椅上站起,笑呵呵的对家中眾人开口说道: “今儿晚上吃点好的!我现在就去买点鸡鸭鱼肉!” 言罢,他已是一摇一摆的哼著曲儿走出了家中。 路上更是遇到不少同村人,瞅著他这么瀟洒得意的样子,个个打趣的问。 “老汪,这么高兴可是家里又有啥喜事儿了?” 汪涛则是哈哈笑著敷衍,说过两天恁就知道咯! 第27章 灵石 宋永春从汪家离开后,便加快步子向家中赶去。 两村离得不远,他走的又是极快,未久便到了家中。 从侧门走入没有惊动家中下人,一路向著宋宗礼所住的院子速速走去。 穿过几个长廊,绕过几处屏风,宋永春便见到了坐在椅子上的宋宗礼。 他此刻悠閒的喝著茶,捻著下巴处的鬍鬚,另一只手则拿著一本古籍默默的读著。他如今已是对修行一事儿不抱有太高希望,全当个强身健体的玩意用。平日里就教教书,种种田,过得也算快活。 “若是没有那郭家来犯,就更好了。” 心中这么想著,老人放下茶杯將手中的古籍向后翻了一页,便听见了阵阵脚步声。 將书稍稍放下,借著眼角的余光便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永春来了。” 简单说完这句,他便继续看向手里正瞧的入迷的古籍。 宋永春简单回应后搬著个板凳就坐在老人的一侧,老人看著他,再次低下脑袋看向手中的书。 宋永春则是斟酌片刻,开口说道: “大父,今日清晨,我在院里碰见了刚从赵家回来的赵河眠。” 宋宗礼看著书点点头,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宋永春见此,看著老人继续开口道: “我见那赵河眠和汪小秀关係很近,便有了一个想法。” 他顿了一顿,再次说道: “咱们之前不就很是纠结,应该怎样才能保证赵河眠能够更深地听信咱家,我今儿个却有了个想法,赵河眠既然对汪小秀有意思,他俩年纪还相仿,倒不如让汪家回归祖姓,让汪小秀拜大父为干祖父的好。” 宋宗礼这才缓缓地合上手头的书,抬起眸子看著宋永春平静的说道: “这確实是个法子,怎的,我看你这风风火火的样子,是不是已经去他家说了这事儿了?” 宋永春难免有些尷尬的笑笑,挠挠脑袋低声继续说: “是了大父,我早上查探完家中灵田后,就带著汪小秀去了汪家。这事儿我觉得不能耽搁,能早一日就早一日,於是在探查完家中资物后,就带著汪小秀去了他家。” “不错。” 见自家大父如此说道,他才彻底安心。 虽说这两年里,宋宗礼已经不怎么在明面上管理宋家,可宋永春不论哪次做的决定,都会先找宋宗礼確认后,才会去做。这次的先斩后奏,倒也属於头次了。 “哎对了大父,我还告诉他们,两日后让他们来我家认祖归宗,拜一拜家中先人。” 宋家祠堂虽说之前一直被宋宗礼列为禁地,但是自打家中得到修行法后,这个规则便早已经悄然被取消。 隱藏在祠堂中的阵法亦不是谁都能发觉,宋宗礼自然同意了宋永春所做的决定。 “可以,你既然有了决定,就按你这说的来,汪小秀是吧,我有些印象。” 说著,他端起茶杯再次抿了一口,看著身侧的宋永春叮嘱道: “可是外姓终究是外姓,家中真正能信得过的永远也只有自家这几人。” “今后真就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也独有自家人信得过。” “这是自然。”宋永春认可地回道。 “嗯,没啥事儿就去忙你的吧,下次出门记得跟家里说声。” 宋永春听后脸色微僵,心中晓得大父多少还是有点不喜,便点点脑袋说了个是后,走出了院子。 一路小跑著赶到自己的小院中,宋永春就看到在院中带孩子的杨静柔。 被杨静柔抱在怀里的宋和垣见到见到宋永春的到来,支支吾吾的一顿乱喊,从嘴里蹦出“父...付...琴..”两个字。 宋永春乐得滋著大牙,从杨静柔怀里抱过了小孩,將他高高的举起又轻轻的放下,惹的他一直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杨静柔站在二人身旁笑著看著这一切,心中只觉真是幸福。 在院子里又是温存了一会儿,见天边的太阳已经有了向西边走的跡象,才恋恋不捨的告別了二人。 走出自己的小院,转身竟碰到了从另一侧而来的宋永夏。 “永夏?” 宋永春出声喊道。 宋永夏则停下步子,一脸笑的开了口。 “大哥!我正要寻你。” 如今的少年人已是十一二的年龄,身子更是长得很快,宋家几人本就长得不矮,在种种因素的影响下,这放眼望去,他甚至要比村里大部分男子都要高上不少。 “今日..今日你不是就要去寧安县吗?咱家楼下的符籙纸却也是不多了,大哥手头若还有余钱,能否...” 看著对方挠头的样子,宋永春笑著回復道: “自然可以,如今家中还剩多少?” 宋永夏脸一红,支支吾吾的说:“已...已经没了,所以这才比较著急。” 却说如今宋家,在两年前郭家派人前来那次,曾留下过两人,宋永春在他俩身上摸索出一个如同口袋一样的物品。 这小袋子放在那人怀里,看起来就是对方十分在意的物件,宋永春摆弄半天没弄明白这是什么东西,直到一道灵气打入其中,才发觉里头另有乾坤。 而在这储物袋中,除了一些平日常见的笔墨纸砚...和些许这前主人喜爱的玩物外,还有这一小堆散发著雪白光影的石头。 这石头异常神异,宋永春从中取出后发现,若是將其抓在手中修行的话,甚至可以提升吸收灵气的速度,宋永春当初不晓得这石头別的用处,权当宝物来使,直到有次心血来潮,手持舆图前往寧安县的坊市后,才晓得这就是所谓的灵石。 单单是一块儿下品灵石,都要比上五百斤的灵麦还要更为值钱。 宋永春当时就心中很是苦恼,不知不觉中他和宋永夏早已用去了其中大部分。 不过还好前日郭家又次来了人,將他们不多的灵石补充到了十二块,手中也因此有了些余钱。 看著小弟如今的样子,他低声笑道: “还有呢,这点你不用操心,家中本就没什么用到灵石的地方,这次我也多给你买点便是。” 宋永夏心中一喜,笑著点点头,又在怀里摸索一番后,拿出几道以前炼好的符籙,递给了宋永春: “大哥,这些符籙你拿著,都是我平日攒出来的,虽说品阶一般,但是想来在坊市里也能卖上些价钱!” 这下却轮到宋永春愣住了,他看著眼前少年人的样子,心中不禁一暖,暗自感嘆道: “永夏...也长大了呢。” 第28章 三方 宋永春申时出了门,借著仍旧发亮的天,他將家中现有的灵麦分出三成,分別放入从郭家人身上所得到的储物袋中,便向寧安县赶去。 一路不曾停歇,他在戌时便到了两年前跟郭松亭所到的山林前。 “这次前往清风观,定然会见到更多的別家修士...” 宋永春忐忑的想著,心中既是激动又是紧张。 宋家这几年里,除了郭家的几次试探,接触的人也好,家族也罢,几乎都是凡人。 “我家虽说迈入了修仙界的门槛,但距离真正的在这天地中有所立足,还是差的太多太多了!” 他心中感嘆一句,便如同上次一般,將灵气匯聚在脚下,感受著自身与山川间淡淡的联繫,身子就是一阵舒畅。 这一晚的赶路没了郭松亭在一旁拖后腿,他的速度更是因此快了不少,宋永春一心感受著脚下传来不曾间断的灵气,心中却突的產生几分好奇。 为何在尧山里,就没有这般神异?同样是山,同样是地,这耕阳山脉怎的就会有这般不凡? “此地莫不成有什么机缘宝物?” 看著眼前连绵不止的山,样子相同的景,他却没法將自己的心完全安定下来了。 抬头看眼依旧黑的不成样子天---除了月亮散发的淡淡白光外,几乎就没什么光源,此刻距离清风观所规定的时间还有將近十二个时辰之久,宋永春便產生別样的念头。 “倒不如寻上一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念头一出便不可遏止,宋永春儘管还在继续往前走著,可脚下的速度却愈发的慢。 又走了许是有半盏茶的时间,他著实忍受不住心中发痒的想法,便寻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地界,盘腿坐了下去。 【山引诀】除去正常的修行外,还能感知天地间关於“山”“土”灵气的存在,如今他闭上双目后,默默的运起法诀。 眼前的一切终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本还是空旷漆黑的世界瞬间变成一片白,而后其中闪烁起层层黑、褐两色,宋永春被这一切惊得心臟都漏了一拍,直接从感知中回过了神。 “这..这怎么可能!” 此地的“土”之灵气,对比起自己家中,可以说丰富了数倍之多。 宋永春却突的有些怕了,如此异样的地界,他不信没有上修来探查,就算有机缘也定然跟自家没有关係!如今所能做的,唯有当做什么都不知晓才是。 心中的理智顷刻攀上高峰,他直接从地上站起,就打算当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向原本的寧安县走去。 可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不论宋永春如何加快步伐,如何想著离开,他总会离奇的回到当下的位置---就如同鬼打墙了一般! 他暗自吞下吐沫,晓得自身定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这...这可该如何是好!” 他大胆的猜测,细密的冷汗从脸颊处滴下,在脚下的土地上留下个浅浅的痕跡。 “一切变化都是从我准备探寻耕阳山脉开始...如果真是有什么人想让我做些什么事儿,那此刻定然是只剩下一处可能!” “我应当继续探虚此地不同,否则恐怕无法走出这山林了...” 宋永春再次盘腿坐下,看著周围黑漆漆的一片树林,心臟砰砰砰的狂跳著,他闭上眼睛,再次运转起了【山引诀】。 周围的一切又变成了黑褐两色,宋永春尽力的分辨著,终於在这数不清的光点中,找到了其中最为密集的一点。 往北! 心中有了定夺,他睁开眼睛站起身,伸手將额头上的冷汗擦去,暗自在心中祈祷。 “不要有事,一定不会有事!” 一边祈祷一边压抑著心中的恐慌,宋永春迈出脚步,向前又走了许是半个时辰,一片遮挡视线与路程的杂草巨树,没有规律的遮住了去路。 “终於...没有回到原点了吗?” 宋永春看著眼前被挡住的路,为了確认没有走错,再次盘腿坐下运转起【山引诀】。 黑、褐两色更加耀眼了,宋永春心中不由得產生一阵阵贪婪的情绪,他掐断法诀睁开双眼,深深的吐出口气。 “没错,就是这条路。” 得到肯定的答案,宋永春立刻从地上站起,而后將腰间宝剑拔出,几个挥动后,眼前的枯枝乱叶便被砍去,一处算不上路的狭窄小道出现在他的眼前。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竟然来到了一处山脚下,而眼前的路更是如同被什么东西劈开一样,极其狭窄。 “这...怎的会有这样的地方?” 宋永春看著眼前的路,大致比划了一下后发现,也只有横著身子,估摸著才能將將通过。 儘管心中一阵不安,可他也晓得此刻没有回头路,只能闷著头继续向里头走了。 他不敢轻易回去,转头继续鬼打墙是小,若是惹得背后之人不喜,才是大事儿.. 一种深深的无力从身上传出,宋永春看著周围的近乎相同的景象,心中念头电转。 他犹豫片刻,走到旁边的巨树前,在上头刻下了“清风观”三个大字。 做完此事,宋永春转过身去,將手中的剑掛回腰间,斜著身子向里头一步步挪去。 这路初入极其狭窄,一步步慢慢挪动了不知多久后,路才渐渐变得宽阔,从最初的斜著身子,到渐渐正常走路,直到最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极其宽广的洞穴出现在宋永春的眼前。 在这洞穴的最中间,赫然漂浮著一点黑色与褐色不断交织的光影。 这光影散发出的层层灵气如同海浪一样朝宋永春席捲而来---此刻他明明没有修行,更没有吸收任何灵气,但一身修为都有了要突破的跡象。 “这...这究竟是什么灵物?!” 宋永春惊呆了,此刻他甚至连动都不敢了...现在所发生的一切超乎了他的理解,更是超乎了他这个修为所能遇到的宝物。 他不安的左瞧瞧右看看,心中一横,对著明明只有他一人的空地上,出口喊道: “清风观门下弟子郭松亭..不知哪位前辈当面,可否能给晚辈些许指点...” 宋永春头脑急转,恭恭敬敬的对著四周行了一礼又一礼,可却仍旧没人作答。 宋永春焦急不已,他並不晓得此刻应该如何是好,只得又等了片刻,无奈的向前方的灵物走去。 “...如今生死已然不是我所能定,既然如此还不如去看看那宝物究竟是什么,也好做个明白鬼!” 宋永春不再等了,他大步向前走去。 这山洞十分平整,宛如人造出的一般,除去正中间的一个石柱和漂浮在上头的灵物外,这周围便再无他物。 宋永春没几步就来到了这石柱跟前。离的近了才发现上头写著一大行排列整齐,可他却看不懂的“字”。 宋永春盯著又看了几眼,见著实认不出上头內容后,这才收回视线。 隨之抬起脑袋,看著在上头飘来飘去,隨意变化著样貌的黑、褐两色的灵物,他不禁犯了难。 直接用手去摸?还是盘腿坐下修炼? 倒不如先试试后者。 心里有了定夺,他先是盘腿坐下,运转起【山引诀】。 隨著法诀的运转,台上之物却並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宋永春除去感受到修为猛猛的上涨外,並无其他別的异样。 “嘶...好快的修行速度,若在此地修上几天,定能突破到引气后期..要是在此处修行个把月...突破练气都不是没有可能!” 宋永春心臟砰砰跳,他此刻都有这留在此地什么也不管,一心修行的念头了。 可想到家中大父,自己小弟...还有静柔与和垣,这想法便消散不见。 收起法诀,宋永春长嘆口气,见身前的宝物並无什么变化,心中顿感无奈。 “只能试试用手了..” 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伸出手缓缓的向著这灵物摸去。 当宋永春的手与这灵物相接触的一剎那,本还在飘在空中不断变化的灵物,竟然瞬间脱离了眼前的石柱。 这灵物幻化成两根针,一为黑色,一为褐色,隨之小针分別向著宋永春手上的少商、中冲而去。 隱隱吃痛,宋永春定睛看去,却发现本还在石柱上的灵物已是消失不见,他接连感应,最终在自身的气海中察觉到了这灵物。 “这...” 宋永春脸色顿时煞白,一股强烈的不安浮现在心头。 如今虽然得到了这灵物,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从他心底传出,他不安的回过身子,见周围依旧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他瞬间犹豫了。 已经到了此刻,背后的大人都没有现身,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儿。这片地界就连那大人物都不见得可以进来! 但自己却是进来了...自己又有什么不同? 他飞速的想著,只想到了两点。 一为法卷、二为云月宗。 若是前者自身必死无疑,若是后者,则还可能有著一丝丝生的希望---或者,就呆在这山洞不出去算了。 但对方若是查起自家,那家中老幼又该如何! 宋永春苦闷的一笑,摔坐在地,他从未经歷过这样的事情,当下心中已是乱成一团,不知该如何是好。 “时间是经不起耽搁的,不论是什么,我都得出去了。” 稍稍缓和了心中的情绪,宋永春从地上爬起,迈出坚定的脚步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狭窄的问小道再次的出现,宋永春向前斜著身子走著,终於接近了出口。 通过这齣口所带来的狭窄视线,宋永春亦是发现外面此刻早已变了样子。 狂风大雨不止,惊雷金光不断!更有白色气体莫名的在天上飘著,混杂著怪异色彩的石头摔落到地,化为飞烟。 宋永春吞了下口水,已是猜测到不少。 “娘的...这恐怕是仙人在斗法不成!” 他心中很是不安,脚下的速度都变得缓慢下来。 “哈哈..倒也算回事儿!以后见了自家父亲,也能给吹嘘吹嘘!我也是见过仙人的!” 心中强行说著玩笑话,一道飞光却从天边向他这里袭来,宋永春失神地向后一道,却被卡在了狭窄的道路中。 想像中的死亡並没有到来,反而是一道褐色的光影幻化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將这莫名的一击成功拦下。 宋永春大口喘著气回过神,心中瞬间涌起活下来的喜悦。 原来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真的会如此脆弱。 他脸色渐渐有了血色,继续迈著沉重的脚步缓缓向外走去。 “保下自己的不一定是想让我活...但想让我死的一定是想让我死!只希望保我那人目前至少要成功,可別也先丟了性命才是。” 他暗暗思忖间,距离出口也是愈发的近。 天上的异样更是在这一刻变得更为壮观! 漆黑的夜此刻亮得如同白昼,褐、紫、青三个色彩將天上染得极其诡异,宋永春眯著眼看去,恍惚间似有山岳浮空、雷龙惊现、颶风旋转的景象。 道道宋永春看不懂的神通在天上打成一团,他挤出身子终於从让人快要窒息的小道中走出,出现在了天上三人的眼下。 天上的打斗一瞬间止住,宋永春明显地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跨过不知多远的距离,狠狠的抵上了他。 不,应该是盯上了他气海中的灵物! 比走过狭窄小道更要窒息的感觉一瞬间涌上大脑,他踉踉蹌蹌的退后好几步,靠在了山上。 也就这时,一道冷哼將宋永春身上的不適拉走,他大口喘著气,摔坐在了地上。 抬头看著天上的斗爭,少年人少见的露出了笑---痛苦且无奈的笑。 他是头一次体会到这种绝望的情绪,郭家带来的威胁再大,却多少还能反抗上一二,但是如今,在面对天上不知什么修为的仙人眼下,就连呼吸都成了艰难的事情。 如今他连握拳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呆呆的靠在身后的山石上,看著天上不时闪过的术法神通,脑袋里儘是羡慕。 “是了..修仙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事情,这机缘你家拿了我家就不得安生,我家得了你家就坐等灭门!” “而我这种小修,又和凡人有何异乎?” 第29章 真人 “修仙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事情,这机缘你家拿了我家就不得安生,我家得了你家就坐等灭门!” “而我这种小修,又和凡人有何异乎?” 天上层出不穷的斗法仍在继续,宋永春尽力的去看,却仍旧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见到淡淡不同色彩的光在天上不时闪烁,更有莫名的响声忽的传来,使得他心绪不寧,整个人都失去了活下的念想。 在这种相差不知多大的境界下,这一刻的宋永春如同盲人一般什么都看不明了。 天边的色彩不知在什么时候突然变得单一,本还有著的紫、青二色竟是渐渐消散,场上留下的,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褐。 这褐色在黑夜之中异常显眼,就连深夜的黑都无法將其掩藏。 宋永春看的心中一紧,暗呼道: “要来了!” 隨著这念头的落下,天上似有似无的传来一道道飘渺的声音,他听不真切,亦不敢去听,只是將脑袋深深的埋下,就连眼都不敢抬起分毫。 直到这飘渺的声音消散,宋永春才慢慢的抬气头,环顾著四周。 “留下的是褐色,刚刚保下我的亦是一道褐色的无形屏障...” 他心臟砰砰直跳,感觉自己有了活下去的机会。 此刻四周又恢復成了深夜的黑,宋永春看著似乎什么都没改变的场景,扶著身后的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也就在他站起来的这一瞬间,在他的身前,竟然有了一处细小的点。 这“点”从最开始的米粒大小不断变化,以一种十分夸张的速度,流畅地变化成了一个人! 这人身著黑褐色的长袍,腰间掛著一片玉石做成的小鱼配件。 宋永春看向其面部,却惊讶的发现,对方的面容就如同被一团雾气遮挡住了一般,看不真切。 独留一双褐色的眸子,散发出了显眼的光芒,在这黑夜中显得更为明显。 宋永春深深的吸口气,暗自吞了下口水。 他没由的觉得对方的眼睛看起来十分熟悉---这种褐色的眸子,和自家人的瞳色竟是如出一辙,不过对方却更加深邃一些。 宋永春心里头暗暗的想著,举起手对著对方就是行了一礼。 “安丰村...宋家宋永春,谢过前辈。” 面容被雾气遮挡的人眼角竟是带上了些许笑意,宋永春看不真切却也不敢乱去猜测,只是再次深深行了一礼,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不说自家是郭家郭松亭了?” 宋永春只听得一阵低沉的声音从对方口中传来,他这才想起刚刚自己在山洞中说的那番话。 原来对方...都听见了... 宋永春却並未觉得尷尬,只是无奈笑笑不知该如何回话,不解的盯向自己身前来人。 “有趣。” 面容看不清的人再次开口,隨后不给宋永春反应的时间,便一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宋永春背著一招惊的身体都不敢动了,儘管並不清楚对方刚才在做些什么,但定然也是为了自己体內现在有的这个灵物而来。 如今另外两人退去,只留下此人还在,想必对方也不会將这灵物留给自己。 心中念头如同乱麻般疯长,宋永春只看身前的人双手一抬,他整个身体便无法动弹了。 而后在他的视线里,身前的人手中突然出现了淡淡的褐色微光,在夜色下化作了一条长长的细线,向著宋永春丹田处的气海而去。 这灵气在接触到宋永春的一瞬间,他便觉得自身一阵刺痛,可隨后又是一股强烈的暖流涌入他的全身,无比舒畅的感觉让他恨不得出声喊叫。 还好那人封住了自己的身体,不然此刻多少会尷尬些了。 宋永春乱想著,突然发现自己身前这人似乎笑意更深了,先是感到一阵不解,隨后瞬间明悟。 “坏了!传说中修为高的人甚至可以看透凡人心中所想!眼前的前辈定然是传说中的那流人物了!自己刚刚...” “哎呸!前辈高义!救小子於水火,春飘零半生未逢明主...此刻能遇到如同前辈这般的人,属实是晚辈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前辈...永春愿效犬马之劳!” 宋永春心中念头电转,直接放空了大脑,一股脑的將一连串马屁话在心底讲了出来。 一番俏皮话逗得眼前的前辈竟是哈哈一笑,宋永春看此心中一喜,晓得自己多半是能活下去了。 “你呀你呀...” 站在宋永春对面的修士只是微微一摇头,眯著一双褐色的瞳撞上了他的眼。 两双褐色的瞳孔在对视上的一瞬间,宋永春只觉得大脑一阵混乱,体內的灵气竟然刷刷的向外奔去,一身修为在这一瞬间,便消散了个全无。 下一刻,本还躲藏在他丹田气海中的灵物这才渐渐有了新的目標,这灵物幻化成两条小蛇,顺著那褐色的灵气,涌入了不知名修士的丹田里。 后者在这灵物涌入自身丹田的一瞬间,其一身气势瞬间爆发,滚滚的灵气以他为中心,向著外界不断喷涌。 现实的世界在这一刻被他所惊动,夜晚睡著的山间野兽全部被惊醒,远在寧安县的清风观內,正在修行的秦妙玉更是瞬间睁开了眼,抬起步子就向此地奔来。 宋永春在这一瞬间更是陷入了昏睡之中,他被一条无形的手提在半空,跟在了不知名修士的身旁。 这修士眯著眼,一双瞳內写满了舒畅,若此刻有人看去,更能发觉此人的面更难看清了,如同被深深的隱在了眾多山岳里,让人瞧不真切。 也正此时,他忽的扭头看向自己身前,只见在这一剎那,数道身影唰唰落下,其中为首的,自是清风观的筑基修士:秦妙玉。 在此人身后还跟著的,乃是他的弟子宴无幽。而至於身侧其他来人,则全是从不同地方赶来的筑基修士。 秦妙玉看著眼前面色朦朧难见其面的真人,心中大震,瞅著对方一身修为所散发出来的灵气气机,心中已是对来者的身份有了大胆的猜测。 他拱拱手,对著那真人开口道: “晚辈秦妙玉...见过真人!” 身侧不同的修士则只敢行礼,不敢出言。 躲在秦妙玉身后的宴无幽更是將脑袋低到了最深! 他本在观內修行,正看手中法诀看到兴奋的时候,不料自己的师尊竟是闯入他的洞府。 来不及询问太多就被拽著向耕阳山脉赶来,路上的时候才知晓,这小小的寧安县附近,竟然是有紫府真人前来。 宴无幽当时就有些慌张不安,这大晚上有上修来此,究竟是要作甚,可没人知晓,眾人皆是一头雾水,慌慌张张。 如今他站在下首,看著前方视眾人如无物的真人,心中就是一阵激动。 何时我也能修成紫府,成为那高高在上的真人! 道阻且长..道阻且长! 宴无幽默默的想著,却突然看到了在真人身旁的宋永春。 此人..好生眼熟! 他仔细一想,就记起这人的身份---两年前刚刚拜入我清风观门下的家族,好像叫什么宋永春来著? 当时我还劫了郭家本来准备送给师尊的灵物..嗯..不能算劫,不能算..咳咳。 脑海中胡乱想著,宴无幽突然感到似乎有一道目光向他这里看来,一股冷汗瞬间爬上了全身。 他瞬间收起了思绪,恨不得直接抽自己两巴掌。 远处的真人却並不在意,只是哈哈一笑,看著身下拜成一片的修士,开口说道: “起来吧,本真人巧合来此,你等若是没什么事情,离去就是。” 这话说罢,以秦妙玉为首的筑基修士才彻底鬆口气,他们恭敬的再次拜了拜,而后秦妙玉开口仅说了一个字: “是!” 这一切来得快走的也快,清风观一行人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了紫府真人的眼前。 瞅见眾人都已离去,紫府真人提著身侧的少年人想了想又想,手中掐出一诀,周遭的灵气便又如同疯了一般向著他的身体中涌去。 “借了你的东西,自然不能让你太吃亏才是。” 今日他得了这坤、艮两道统的灵宝,自是收穫颇大,心情好的更是百年未曾有过,当下瞧著自己手中已经昏迷的少年人,自然起了相助的念头。 更何况,还是姓宋。 他默默的想著,体內的新得的灵宝將周遭数不尽的“地”脉灵气打入少年人的体內。 “直接突破至练气也不好,若是少了这一经歷,以后的修行则会更难,不如就到引气后期,今后突破也能快上他人。” 这紫府真人怎的看不出对方修行年限,只是轻轻一摸他的根骨,变晓得宋永春並未修行多久,自身天赋更是不差。 “有我这次助力,且看你今后有没有机会修成神通了。” 他默默想著,手上的动作却没慢去。 他掌控著宋永春的身躯,其体內的法诀自行运转起来,吸收起身边的灵气。 灵气自鼻尖入,经十二楼台,穿自身经脉,一步步走至丹田气海內,在这不停的运转下,本已跌落的境界竟是慢慢的恢復攀上,他丹田气海內的灵气更是变得更加凝实。 帮人提升修为这事儿本就如同天方奇谭,更是普通修士听都没听过的事情,但这一切在紫府真人手中却变得极其简单。 可若是话说回来,其实此等行为在仙宗高门里都是很少有的,哪怕是紫府期的真人,也几乎从不出手如此提拨后人。 这其中最大的原因便是此等方法其实多为拔苗助长,只看短期修为进步很快,实则对之后的筑基都会有很大的影响。 当然,除非有紫府修士愿意以折损自身修为,来助自家后辈,才能没有后顾的问提升,而今日前来得到灵物的这紫府修士收穫颇多,单单是这两个灵宝,已然让他有了衝击金丹的可能。 眼下消损一些修为,对他来说却是不甚在意了。 更何况,对方姓宋。 他浅浅的笑著,盘腿坐在地上运转法诀的宋永春,修为更是嗖嗖往上涨。 引气初期..引气中期..引气后期.. 许是过去仅仅一盏茶的时间,本已跌落成凡人的宋永春此刻不仅回归了引气的境界,一身修为更是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见对方修为愈发稳定,这真人才收了法诀,天地间本还悸动的灵气慢慢地恢復平静,盘坐在地上的宋永春亦是睁开了眼。 宋永春看著眼前的修士,急忙站起身来,就要拜下行礼。 后者却是“哎”的一声探出,打出无形的灵气,將其身子扶正。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真人笑眯眯的看著宋永春,继续说道: “你就权当是一场交易就好,別的自不用多说。” 宋永春重重的点点头,对自己还能活下就已经感到很意外了---更何况修为还有了提升。 真人隨后便不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子,向前走去两步而后竟然幻化成一只飞鸟,消失在了宋永春的眼前。 见对方竟如此洒脱的离去,宋永春一身的情绪终於有机会得到释放,他狠狠的一握拳。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虽然那灵物並没有被自己留下,但像那种级別的宝物,自己就算拿了,恐怕也只会惹来杀身之祸。” “如今能被一个对自己还算有善意的前辈拿去,甚至还帮自己提升了修为,这怎么能不算好事儿?” 他默默的思忖,迈出步子向外头走去。 想著对方最后离去时的样子,他又不禁有些羡慕。 那种隨意变化的技巧,得是什么样的法诀?什么样的神通? 他猜不到,只能想著以往看的话本小说来回猜测,心中更是悄然的种下了一颗嚮往的种子。 会是筑基吗?还传说中的紫府?甚至是...那遥不可及的金丹? 他回顾这山引诀开篇所提到的境界,猜测著对方的修为。 一路不断的向著,今日所经歷的一切著实让他开了眼界,脚下的路都走得更快了。 此刻他也发现,最初那种与山脉相连的感觉终於消失,不过好在此时他已经引气后期,修为的上升使得速度並未因此而慢下太多。 也正是在太阳刚刚亮起的时候,宋永春赶到了寧安县的城门口。 第30章 资税 宋永春在天色初亮的时候来到了寧安县的城门前,隨著步入城中,距离清风观所约定时间还有些时辰,他便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再次来到龙门客栈。 交了不算便宜的租金,他来到了三楼的屋子里。 直到此刻,宋永春才有了些许时间,来感受自己身的变化。 盘坐在屋子里,感受著自身如今凝实的修为,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起初的修为虽说也算上扎实,但是毕竟是半路出家,又是自己摸索,一身修为却还是有著不少能弥补的地方。 但经过夜里所发生的事儿后,他发现自身如今的修为已经凝实到一种难以言表的地步。 “虽然失去了灵物的机缘,但那种物件明显已经不是我这种修为的人所能占有的了。” 他暗暗想著,脑海中又浮现出了秦妙玉等人恭敬的样子。 就连筑基境界的修士,都要如此恭敬,他必定是紫府甚至是更高境界的修士。 宋永春並不晓得高阶修士究竟会有如此大的变化,但是通过清风观来人的態度,和那人隨意施展的变化之法,看起来就不一般。 自己的这一身修为,跟对方比起来简直就是蜉蝣见青天! 宋永春乐此不疲的想著,心里亦是如同海浪打过一样翻起层层涟漪。 “如今已经引气后期,距离突破练气也是越来越近了...只是不晓得后面的修行功法,到时候还是得去...” 急忙掐断自己的想法,他从盘坐中坐起。 一夜的赶路早已让他疲惫不堪,更何况又发生了那种骇人的事情,他也是没了什么修行的念头,打算先好好休息一番。 从三楼下来,走至客栈大厅,宋永春找到一空位,点上了一碗简单的麵食。 龙门客栈虽说住宿不便宜,但是却管租客的伙食,这一日三餐样式不少,全凭自己喜好来。 像宋永春这种北方人,几乎都是吃的麵食。 当然,也有个別桌子上放著不同的菜,摆著大米。 他环视了一眼整个大厅,竟查探出这一层中,就有这不少的修士。 “想来是有不少来交资税罢?” 暗自思忖著,他找到小二,出示了手中的房牌后,点上了一碗麵。 这店里人虽然不少效率却极其的快,没多久,一碗放满了羊肉的面就被小二端到了宋永春身前。 他坐在桌子深深一闻,肉香夹杂著麵食特有的味道扑鼻而入,惹的他浑身舒畅。 拿著筷子吃著热腾腾的麵条,一身的疲倦顿时就下去了一大半。 耳边听著大厅里头各色各样人的聊天,更是为这碗增添了分不一样的佐料。 “哎!你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咱们寧安县啊,有人看到天上又飞过好多仙人!嘿!那场景,我真恨当时自己睡得太死!” “可不是,想想上次我见到天上飞的仙人老爷,还是多少年前了!可惜可惜了。” “......” “听说再过两天,咱们寧安县的仙家门派清风观,要招收弟子,也不知道我家娃子有没有可能也得到那仙人机缘!” “哈哈哈!就你?老黄啊,俗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嘿,你这念头还是早早掐了吧!” “哎也是..不过咱就想想嘛..” 宋永春听到此处,手中吃麵的速度都慢了些。 招收弟子?原来观里面也是会招人的...不过想来他们的要求肯定不低才是。 若是自家能有人拜入观里,想来郭家也不敢隨意出手了吧? 他默默想著,轻声嘆气。 而后回过神,宋永春看著碗里头不剩多少的面,吸溜吸溜的大口吃完,又是连喝了几碗麵汤,这才满意的从位置上站起。 隨著他站起身子,他明显的能察觉到有几道视线从的身上扫过,直到走入楼道后,这视线才慢慢消失。 “今日在这龙门客栈並未见到郭松亭,想来此人应是没来此地住了。” 心里如此想著已是走到屋前,推开屋门看著屋內的木床,一阵阵的困意席捲而来。 “也是该休息一番了。” -------------------- 未时,清风观前。 熟悉的台阶再次出现在宋永春的面前,时间明明已经过去了两年,但是他却觉得宛若昨日,周遭的一切都十分熟悉,唯一不同的,便是今日这少见的一群人。 上次来此地,仅有著他和郭松亭二人,而今日的清风观下,足足有著几十人之多。 他们大部分似有群体一般分成了四个区域,唯有几人独自孤零零的站在台阶下,等著观內来人。 宋永春默默的观察著周围的一切,却怎么也没找到郭松亭。 “莫不成...郭家派別的人来了?” 可宋永春绞尽脑汁,也想不到郭家能够派谁前来---在他宋家所得到的一些消息里,郭家应该是除去他家老祖外,唯一的修士了才对。 除非...郭家还另有他人。 一阵冷汗爬上脊柱,宋永春在这一瞬间如同拨云见日。 是了,自家一直想办法藏著宋永夏,可郭家不会藏吗?而且一个家族能在迈入仙门,定不可能像现在表现出的这般蠢笨。 无形的压力顿时压在了他的心上,明明顺畅的呼吸却瞬间有了种压抑的感觉,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宋永春如此想著,在自己身前的台阶上却慢慢的出现了一道身影,他放眼望去,认出了来人。 两年前曾经在这里扫地的小童。 “这小童也是成功引气了,这..他才多大的岁数?” 感受著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修为,宋永春有些吃惊。 两年前刚见这小童的时候,他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样子,如今至多八九岁,竟然却成功引气... 这天赋,当真是高的可怕!他修行恐怕撑死也就一年出头吧? 法卷的相助使得宋家弟兄二人在初期迈入引气时,都节省了大量的时间,可如今两年的修行下,他才彻底体会到修行的不易。 观內的一切,都不容小覷。 他如此想著,台上走下的小童已是带著可爱的笑出现在了眾人眼前。 他高站在台阶上,嘴里发出欢快的声音: “各位前辈,快快请进,妙师叔在里头等著了!” 言罢,他又从手中拿出一块儿玉牌,在上头画了一番后,抬眼示意眾人跟上。 周遭眾人里头,不少都是头一次见到这小童,心里都是各有各的念想。直到对方言罢且鬆了阵法,一行人这才跟了上去。 小童走在前头一言不发,直到一路走到秦妙玉的院子,这才停下开了口: “妙师叔在里头了,各位前辈们进吧。” 一行人皆是对其回礼,这小童虽然修为不高,岁数不大,但其毕竟是清风观的修士,更何况他称秦妙玉为师叔。 那他的师父,身份也定然不一般。 一个个的迈入院里,宋永春走在最后,跟这小童笑著行了一礼,便准备向院中走去。 谁料这时那小童竟悄悄拉了一下宋永春的衣袖,轻声开口道: “宋家来的大哥哥,无幽师兄说让你事后找他一趟,我待会儿在门外等你,带你过去!” 这孩子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却都是修士,几乎全部听得清清楚楚,他们抵挡著心中的好奇,强行没有回头看,但心中却人人有了不少的揣测。 “宋家?怎的又多了个宋家,此前从未听说过..” “他就是所谓的郭家远亲?可看他並未和郭家人走一起..想来是假。” “...” 眾修士各有念头,但脚下步子却並未停下,在院中寻了位次一一站下后,身后的院门这才被小童关上。 宋永春站在人群的最后头,学著前头眾修士,对著坐在上首身著黑衣的秦妙玉恭敬的行礼。 后者淡淡的注视著一切,抬起手来捋了捋鬍鬚,开口道: “眾道友不必多礼。” 话虽是这么说,但是此人却並没有出手相阻的意思,直到复杂的眾人都行了礼起了身,他才点点头继续开口道: “近些年里,都辛苦各位了。” 台下眾人听了这话,又是急忙行礼,不曾多言。 宋永春却是听不明白,只得跟著行礼,同时压著心中好奇,不断的猜测著此人言下之意。 隨著礼罢,坐在秦妙玉下首走出一人,此人身著红袍头戴玉冠,温润如玉的长相下更是有著一柔和的嗓音,只听此人这时道: “妙前辈,不过我等几家该做之事罢,如今天下大乱,我等也只有拧成一股绳,方才有存活之机!此次前来,我王家带上了七成的资粮,以助观內!” 言罢,台下眾人自前到后个个站出,口中皆是讲自身所备之物一一道出: “李家带上七成资粮,以助观內!” “张家带上六成资粮,以助观內!” “...” “郭家带来六成资粮,以助观內!” 郭家?终於等到你了。 宋永春抬起脑袋向前方看去,只见出身著乃是一身著青衣的男子,此人长相姣好,若仔细看去,自然不难发现他跟郭松亭有著几分相像。 “郭家果然还有他人...” 他深深吸口气,心里头又犯了难。 如今郭家之事暂且不说,当今在他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前来提交资税的一群人,竟然都悄悄的多给上了一成或是两成! 但宋永春来的时候,確实实打实的只带了三成,这全部都在卷的情况下,自己若只交出固有的... 岂不是有种不给观內面子的感觉? 虽然自己並不晓得观內要干些什么,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接下定有事情要发生。 宋永春思绪不断,没一会儿他身前的人也是一个个散去,终於到了最后,轮到了他该上场。 硬著头皮走向前去,宋永春將储物袋一一拿出: “宋家..三成资粮,以助观內!” 话十分硬气,但他却明显能感受到身后几人都已悄悄的看向了他。 秦妙玉只是点点头,双手一挥,將储物袋中的物件一一取出。 转过身子向自己的位置走去,宋永春突然感到一个视线聚焦在了自己的身上。 转头看去,只见郭家修士竟是面带著笑,对他微微点了下头。 鸡皮疙瘩在后脖颈爬出,宋永春感觉一阵寒意捲来,他尷尬一笑以作回应,隨后急忙的向自己所在的位置走去。 见眾人全都落了座,上首的秦妙玉脸上终於浮现出了一丝浅浅的笑,他单手一挥,眾人眼前皆浮现出一块儿小木桌,桌上摆放著如同刚刚泡好,还在冒著热气的茶。 “诸位,请。” 一行人端起杯子一口饮下,秦妙玉深吸口气,视线一一看过院中眾人,再次道: “诸位!今世道倾颓,祸乱滔天,修士豪强割据州县,生民涂炭,苦不堪言... “我清风观得诸位世家之力,在这东郡有了一席之地。自今日始,尔等当竭尽所能,护佑治下百姓,免遭修士劫掠、妖兽残噬..” 眾人听得上首之人如此言论,皆一一行礼,隨后继续俯身倾听。 “却还有一事,今日要告知诸位...一月后,各家需遣一修士,西赴疆场...” “诸位可有异议?” 台下眾人听完此言,脸色各有变化,宋永春更是脸色大变。 出一修士?自家如今这一共才几人...更何况加入这观內至今,先不说什么好处落没落得,坏事儿却是接连而至! 奶奶的,该怎么办才好。 他不敢抬头说些反对的话---如今这么多人在场更没一人敢出言反对,便能看出秦妙玉这话並非在提问,而是在陈述。 “哈哈哈,好好好!有诸世家相助,我东郡,定可胜之!” 秦妙玉罕见的大笑出声,沉厉的眼神里隱藏了深深的锐光。 “我却还有一二话要说,筑基世家需出筑基修士,练气则是练气修士,引气亦然如此。” 台下眾人皆是抬手称“是”,不曾有二话道出。 “嗯...此番却没什么事了。” 秦妙玉言罢拍了拍手,只见天上竟飞来一只小巧得鸟儿,盘旋在他的身旁。 “诸位远来一趟自是不易,我观內自然备了酒席,诸位跟著雀儿前去便是。” 话落,天上的鸟儿嘰嘰喳喳的叫了一番,最前侧的诸位世家这才一一起了身,由前到后的,向院外而去... 第31章 无忧庐內 宋永春跟在最后头,见身前的眾人跟隨著天上的鸟儿走出院子,也是想起了刚刚小童说的话。 宴无幽有请.. 这又是为了做什么?自己跟他从没有什么交流,此人寻自己又是为了做甚。 宋永春想著,已是走出了秦妙玉所在的院子,小童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儿!”小童呵呵一笑,对著宋永春招了招手。 不少人被这声所惊,他们个个回了头,瞅著跟在小童身旁的宋永春,心中都是想著这宋家究竟是什么身份。 而走在稍稍靠前的郭松湖则是眯著眼回头看了一下,心里不知盘算起什么念头。 他一直就听闻,自家的二弟郭松亭曾看上了这宋家的机缘,多次的试探更是屡屡受挫,反而更是助力他在家中的地位日益高涨。 眼下宋家又明显跟观內人有著什么不可诉说的关係...自家之后又要该如何和这个宋家相处,已经成了很大的问题。 “老祖恐怕没有几年了...我郭家...得多想点法子了。” 郭松湖自然晓得自己所拿出的灵物送予了宴无幽,可这宴无幽也不过是练气罢了...身侧的王家一日日的坐等自家老祖身亡,届时宴无幽又怎能保下自家?说不定还乐意我两家斗的更狠些才是。 还有那该死的徵召...自家目前除了闭关中的老祖,又从哪给他找个练气修士?变出来一个不成? 他也是鬱闷到了极点,回过头继续跟著天上的雀儿走去,脑袋里乱鬨鬨的揉成一团。 宋永春则跟在小童身侧,二人一同向“无忧庐”走去。 一路上经过熟悉的假山,迈过几处幽径,那幅大大的横联再次出现。 小童一路上没头没脑的跟宋永春说著话,他也是藉此晓得了这小童的名字。 张若之。 宋永春亦是告知了对方自己的名字,他却是笑嘻嘻地说早先就记下了,以后还希望能多和永春哥多多来往。 二人一路閒聊,离无忧庐也是越来越近,张若之在此庐门前停下脚步,將正要说什么的宋永春打断,插口道: “永春哥,你自己去吧,无幽师兄就在里头了。” 宋永春点点头做好了心理准备,跟张若之道別后,深吸口气迈入庐內。 似有似无的琴声从四面八方传开,宋永春在这院里並未见到宴无幽此人,於是心下好奇,提起胆子跟著琴声所传的方向寻觅而去。 经过大院,顺著房子两侧的通道一路向里走,耳边的琴声也是愈发的高涨。 这琴声转变很快,从起初的柔和到瞬间的激烈,仅仅是几个呼吸间变完成,可如此迅速的变化却並没有让整个曲子失帧,反而融入了一种很难言说的紧张感。 宋永春的心也隨著这曲子的激烈而变得紧张,他深深吸口气,看向了前方的拱形大门。 声音正是从这里头传来。 迈著不快不慢的步伐进入其中,抬首向身子右侧看去,竟有两只梅花鹿被圈养在院子里,进而向前看去,则有一处蜿蜒的小路,在小路旁则是一处池塘,池塘里各色的小鱼游来游去,好不自在。 在这小路前头有一假山,遮掩住了其后的景象。 宋永春继续向前走去,绕过假山之后,顺著小路向前一望,则看到这后院花园里头还有一小亭,亭子下坐有一人,正闭眼抚琴。 此人正是宴无幽,当下他身著青绿色外套、白色的里衣,青绿色的袍子上绣著几朵艷丽的花,如此衣著在他身上穿著却並未显得柔,反而更有了股出尘的气息。 宋永春整整衣袖向前慢慢走著,对方的曲子还在继续,他也並未出言打断,只是慢慢地走到亭子下,静静地候起。 等了没多久的时间,这曲子的基调也慢慢的降下,最终化作一团柔和的水般,渐渐散去。 亭子下的宴无幽睁开了眼,瞧见了已在院中等待的少年人。 他面色一喜,手一挥动,那摆放在自己身前的琴便消失不见,而后只听他开口说道: “宋永春道友?来来,来我这边。” 说著,他已是站起身,指著自己身侧早已摆好的水果饭菜,眼中带著深深的笑意。 宋永春摸不清对方的意思,更看不懂他这般做法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对方如此给面子的做法,让他多少有点不安。可当下又不能说什么,只能行礼回道: “无幽前辈!” “哎哎!叫前辈就生疏了,嗯...永春师弟若不嫌弃,大可称我一声师兄。” 宴无幽呵呵一笑,已是坐在了餐桌之前。 “无幽..师兄!”宋永春说罢迈腿走了过去,略微忐忑的在桌子前坐下。 宴无幽见此笑意更浓了,他继续道: “吃,先吃,师弟从安丰过来如此远的路途,定是辛苦,师兄这庐里虽然简陋,但这吃的那可称得上一绝!” 宋永春笑著点点头,听著对方一句句介绍著眼下的食材,他也是凑过脑袋认真的听著。 像什么五百年的灵酒、三百年的妖肉,乱七八糟的听得宋永春晕晕乎乎,他当下跟著对方的介绍一道菜一道菜的品尝起来,亦是连连称好。 “师兄这..这酒当真是妙!” “嗯!这菜也是一绝...这肉...嘶!我竟感觉自身修为都要上涨了!” 他一一应和著,但所说的话却並没有一句是假。 如此丰盛的一桌佳肴,对方到底要图些什么? 宋永春有些迷糊了,他思前想后却怎的都想不明白,但眼下已入虎穴,自是无法轻易走脱,倒不如先吃美了再说。 这一两日间经歷的事情太过离奇,宋永春的心態都在此之下越来越强。 二人越喝越放得开,身上也渐渐有了热意。 “哎!永春师弟,这菜餚如何?”宴无幽突然来了一句,宋永春则是想也不想的答道: “好!” “这美酒如如?” “妙!” “哈哈!永春师弟觉得我这人怎样?” “...帅?” 一阵大笑从对方嘴里吐出,他眯著眼看著坐在自己身前的少年人,终於问出了自己心中老早就想问的问题: “师弟,昨日夜里,可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本还有的醉意瞬间消散,宋永春的眼睛更是清明了好多。 原来是为了这事儿? 他心中默默想著,脸上做出了思索的样子。 “师弟不要担忧,嗯..將能说的说出就好!” 对方的眼里明显流露出了渴望的神色。 那前辈高修並没有说不能说出此事,想来应当是能说的才对...既然如此... 他想了想,这才开口道: “师兄,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好好讲讲。” 宋永春稍稍运转灵气,將自身有的醉意打散,心中念头一转,开口道: “昨日下午,我从安丰村里向寧安县赶来,两地路途遥远,若是县里修得大道,路程难免遥远,便走了近路。” 宴无幽点点脑袋,身子向后一靠,端起眼前的酒杯仰脖一喝,开口道: “我晓得你说的这个近路,耕阳有一条小道,我之前出门也走过这路。” 宋永春点点头,坐直了身体,继续说道: “起初我一路走的很是顺利,一路上也没什么意外发生..但是,我走著走著却突然发生了件诡异的事情。” 宴无幽亦是坐直了许多,眼睛里散发著光,仔细地听著。 “我发现..我在山里迷路了,起初我並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毕竟这条路也不过是我第二次走,头次来的时候更有郭松亭在前头引著,我就没怎么当回事儿,可又是走了得有好长的时间,我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 “无奈下我只能想办法做些標记...可不管怎么走,我始终出不去。” 宋永春说到这里眼底也是掛上了一抹恐慌的神色,他此刻展现给宴无幽的样子,就如同仍旧在那片山林里一般。 而后他继续说道: “我不晓得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可能..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我终於走到了一处我没有见过的路。” “那是一条极其狭窄的小路,只能容一人横著身体走进去的小路,我起初並不敢走的,可是里头却一直传来一股深深的吸引力,牢牢地牵引著我。” 宴无幽听到这儿后,坐得更直了,他一双眼如同大海一般的瞳孔中,散发出锐利的光。 “可是什么灵宝?!” 宋永春微微頷首,似是回忆一般没有发言,夹起眼前的一道菜,放在嘴里细细的咀嚼了几下后,说道: “是了,就是灵宝,但是是一种...我不认识的灵宝。” “我在那股吸引下走入了小道里,说来也怪,这小道出入极窄,走一会儿后却能正常行走,再走一会儿路就会慢慢变得宽阔,直到最后,一个山洞一般的场景,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里面是什么样的!” 宴无幽少见的有些激动,他对宋永春昨日遇到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这其中最让他想了解的,一是那灵宝的样子和所处的位置,二便是宋永春竟然能从紫府真人手中活下来! 如今这第一个问题终於要揭晓,他心情也跟著起了涟漪。 “姑且算山洞吧,里面极其空旷,周围的墙上是黑色和褐色两种顏色的交织...站在里面就好似在另一个世界一样,很是神奇。” “而在这山洞的最中间,则有著一个石柱,石柱上头就是那灵宝---黑褐两物,不断交缠不断变化的灵宝...” 宋永春仔细地回忆,將山洞中的一切吐露出来。 宴无幽听完此话神色瞬间放空,他仔细的搜寻著自己曾经看过的一些道藏典籍,可思前想后却没有一处物品能对得上它。 宴家在东郡乃是世家大族,家中典藏无数道藏不凡,可儘管如此,他都没有认出这究竟是什么。 倒吸一口凉气,他心中不敢去猜测了,只是抬起目光示意宋永春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先是运转功法修行,可石柱上的灵宝並没有什么反应,无奈之下只能尝试用手去触摸。” “那灵宝在我跟他接触的一瞬间,就融通两根细针一样扎入我的手上...隨后化作了光芒直入我丹田气海中。” 宋永春说完此话,眼前的宴无幽更是直接站起,他一步迈到宋永春的身前,单手搭在其手腕上,一道灵气瞬间打入其中。 “如此凝实的修为...如此宽阔且顺畅的经脉!嘶...” 他大吃一惊,闭著眼睛细细感受去。 “他在引气时的修为,已经超越我不知多少了!” 宴无幽感慨著,灵气向他的丹田走去。 “不要抵抗。” 如同下命令般说出此话,宴无幽操控著自身灵气在他的丹田气海中游走了一圈,並未发现所说的灵物。 “想来也是...宋永春只是个引子,不过是真人得到灵物的手段罢了!可为何会选中他!为何会选中一个小小的引气...他究竟有什么不同?” 他心中思绪急转,突然想到了他的姓。 他姓宋。 浑身如同被闪电劈到一般,他急忙的收回了手,睁开眼睛看著眼前茫然的少年人,他咧嘴尷尬一笑。 “呵呵...师弟,师弟继续说,继续说便是。” 宋永春见对方反应异常,却並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只是心中留意一番,继续说著所遇到的事情。 可如今的宴无幽却好似对他说的话失去了兴趣,不论是说到几位真人在天上斗法,还是说到灵物被真人拿去也罢,宴无幽都好似不感兴趣了,只是看著宋永春呆呆的出神。 宋永春被盯得心中发毛,鸡皮疙瘩更是起了一背。 “这宴无幽...究竟怎么了?!” 他心中很是莫名其妙,直到他一口气將自己所经歷的一切说完后,宴无幽这才有了反应。 只见那宴无幽默默的摇摇头,盯著宋永春的目光充满了说不出的情绪,隨后竟然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摇一晃的向亭子下方走去了。 “师弟,你这经歷,確实算得上惊险了,不过也算是得了机缘,至少如今的修为可做不了假。” 宋永春亦是站起跟在他身后,回应的说了句“是啊。” 两人就这样在花园中无所事事的转了一圈,当再次回到小亭下后,宴无幽竟忽的开口道: “师弟,要不你就留在观內,住在我这儿,我实话说了,郭家...以后不太好办。” 第32章 宴家 “师弟,要不你就留在观內,住在我这儿,我实话说了,郭家...以后不太好办。” 郭松亭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宋永春的脑海中炸响,二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看著宴无幽认真的表情,他便晓得对方没有开玩笑。 宋永春神色阴沉沉的,他思忖片刻,开口道: “师兄...此话怎说...” 宴无幽看著对方明知故问的样子,摇摇脑袋走到一旁的座椅上,开口说道: “师弟,郭家这两年死在你手上的人可不算少,他家如今因为內斗而没什么时间真的去管你,更何况你的行为其实多少是有助於郭松湖的。” “郭松湖?就是刚刚那个年轻人嘛。”宋永春脑海中回想起方才在秦妙玉院子里所见到的年轻人。 宴无幽微微頷首,指了指一旁的空位示意宋永春坐下,隨后继续道: “就是那人,他如今可能感激你,可等到那郭家內部稳定了,必定还会寻你復仇的...就算郭松湖不找你,那闭死关的郭家老祖,万一在死前从闭关中走出,帮自家清扫一些威胁,可是有很大可能的!” “毕竟盯著郭家的练气家族,可不在少数。” 宴无幽一口气说了很多,嘆气摇摇脑袋,挥动起了从储物戒中拿出的的摺扇。 宋永春陷入沉思,他怎的想不到这一点,但自己真的待在观內,就能万无一失了吗? “师兄...难道观內不会管这种事情吗?” 这话说出,惹得宴无幽一阵无奈的大笑,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宋永春,小声地说道: “师弟,如今你家偏居一隅,不晓得外面的情况我就不说什么,但只能这么告诉你,如今我东郡与西荒间的关係,可是极度严峻了。” 宋永春皱著眉,“西荒?那是...” 宴无幽此刻心情莫名地好,他站起身子拉起宋永春,说道: “师弟,我带你进屋说说。” 宋永春就这般在宴无幽的牵引下,来到了他的屋內---那间简单的屋子里头修饰得亦是十分简单,不大的客厅里头有著一面大大的舆图掛在上头。 除此之外,也只剩下一张简单的桌子和几个板凳而已。 宴无幽指著宋永春从未见过的那舆图说道: “师弟,却也是该叫你晓得,我东郡所在的地方,是这块儿。” 他挥出一道灵气,將地图上的一片区域给画出,隨后又打出一道灵气,將东郡下头的一片区域所划出。 “这里就是西荒,而剩下那片区域,乃是盪海城。” 宋永春看著地图上画出的三块地域大小不一的区域,心中首次对自己所在的世界有了一定的认知。 原来自己家所在的地方...竟是如此渺小的存在罢了。 他有些吃惊,盯著地图上的三方势力不断的思索著。 秦妙玉说要赶赴西域...看来两地是已然发生了衝突了...而且这衝突定然不小,竟然会让如此远地方的修士,赶往支援。 宴无幽看著宋永春,等对方思索了片刻后,才继续开口道: “师弟,也好叫你知晓,两地衝突一直不曾停过,但这一次...是有些不一样了,否则也不会说让引气家族都要派人出来。” 宋永春听得点点头,神色也严肃起来。 “师兄...且先不说...先不说郭家之事,就是观內如今说的,我家应当是要派出一引气修士才是,可...可是...” 他心情很是复杂,最终只是化为一道长长的嘆息,手撑住了脑袋。 宴无幽却眯著眼笑了: “师弟这事儿你不用担忧,你家今次也到是不必叫你前来,我宴无幽虽然仅仅只是个练气小修,可家中...咳,你就全当没这回事儿便是。” “不过这事儿对你家確是个好事儿,就我所知,郭家应当还是有位练气修士的,他修为可能不高,但这次观內的要求,他家却是不得不派人了---当然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是担忧你的安危。” 他的手指在木桌上轻轻的敲击,隨后手中一动,竟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罗盘。 这一幕看的宋永春有些不知所措,而后只观对方在这罗盘上轻轻一敲,一个无形的阵法从此罗盘上浮现,將整个无忧庐包裹起来。 “师弟,事已至此我不想给你多说些什么废话了,你只需告诉我件事儿,你家...你家姓宋,对吧?” 宋永春迷茫的点点头,不晓得宴无幽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对!没错!” 而后他直接站起身来,眼睛里放著精光。 他不带丝毫犹豫的,对著宋永春说出了三个字,这三个字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的心中彻底炸开,惊的宋永春从桌前直接站起。 “云月宗!” “师..师兄!” 他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念头急切转变。 宴无幽此人看起来是没什么恶意,可他怎么能晓得云月宗的存在...那只剩下一种可能,云月宗当下仍存於世! 只可能如此了,而且看宴无幽此人,许是对这云月宗,似有一种別样的...情感? 宋永春晓得当下已经不是他说句不知道就能糊弄过去的了,如今他家的这个秘密儼然已经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这看似询问的话语,实则已带上了肯定的语气。 “是了,师兄。但是我並不晓得你说的云月宗是什么样的宗门,甚至不晓得这个宗门有什么特殊...我...只是运气好在自家得到了云月宗的传承而已,至於你说的我家可能和云月宗有关,我觉得这並不是绝对的,这也可能只是个...巧合?” 宴无幽凑著脑袋听著对方这番话,眼角带著很深的笑意,摇著脑袋说道: “不对,不对!这其中弯弯绕绕有些复杂,我就不再多给你解释了,你只要晓得一件事儿就好,云月宗与你家,是有关係的!” “嗯!很深的关係!” 宋永春当然晓得自家和云月宗关係匪浅,但当下依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懵懂的点点头。 “哎哎!师弟,今日这话你可千万不要告知第二个人!对了,以后也定然不要说自己和云月宗有关係...嘶对了!” 宴无幽突然想起一件事儿。 “那郭家...那郭家晓得不?哎算了不管他家,他家就算知晓也定然查不到云月宗的存在。” 他突然放了心,笑意盈盈的盯著宋永春,继续道: “师弟,郭家一事,你且安心,我既然晓得了你家的根脚,自然要保住你们。” “那郭封晋不过一快要老死的练气罢了...这样,我给你出一计!” 说著,宴无幽从自己的储物戒中拿出一令牌。 上头赫然写著一个“宴”字。 “你且收下,郭家的人不晓得云月宗没关係,他家定然晓得我宴家的。” 他將这令牌丟出,扔给了身前的少年人。 “这令牌没有別的效果,单单是用来作为身份的象徵,郭家若是还有人在前来,你就告诉他们:宋家我宴家今后保了!” 宋永春並不晓得这宴家是什么实力,但单看这宴无幽如此年纪便能练气,和如今他口中的语气---想来..得是筑基世家吧。 宋永春思忖著,眼前的宴无幽再次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个符籙。 这符籙上头画著复杂的线条、写著宋永春不认识的字,宴无幽將这符籙放在桌上向前一推,递给宋永春,而后说道: “此乃传音符,若是郭家著实是不给面子,大可用出此符喊话於我。” 宋永春心中甚是感激,接过符后將其和宴字令牌,一同放入了储物袋中。 “哈哈,看你的样子也不是想留在观內的,我也只能想出这两个法子了---嗯...不对,郭家此前还给过我一件灵物对吧。” 宴无幽说著,一拍脑袋反应过来,看著宋永春似是求证一样问了出来。 宋永春瞧得尷尬一笑,“是了师兄...你还说,还说会保下他家...” 对方的神態一下变得严肃下来,他的眉毛压在眼上,长长的嘆著气,说道: “哎哎哎!只能给郭家道个歉了...不过不得不说啊,那【碧落玄环】实在不错,,嘿。” 他眯著眼,神態很是放鬆,丝毫没有因为这事儿而產生任何的情绪变化。 “此人...好生轻佻。” 宋永春瞅著对方的神態,想著对方所做的一切,嘴角抽了抽。 宴无幽则拿起手中的罗盘,在上头轻轻一敲,无形的阵法顿时消失不见,化作一道光钻入了罗盘里头。 “嗯,別的也没什么事儿了,师弟不如在我这庐內再住几天,我带师弟在城里好好转转!” “那醉花楼的花酒可不错,还有繁楼的舞曲更是一妙!到时候我带上师弟你,好好转转!” 宋永春有些尷尬,这种场所听著就感觉很是...诡妙...他摇著脑袋说著不了不了,惹得宴无幽都板上了脸。 “这可不行师弟,这样吧,咱们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前去!” 说著此人便从桌子上站起,拉著宋永春就要向外走去。 宋永春连连说著別了別了,急忙的开口道: “师兄..师兄!主要是家中还有他事儿,我本打算去坊市买些东西的...” “坊市?” 宴无幽停下了脚步,一拍手转过身来,看著宋永春笑著说道: “师弟!你倒是提醒我了,今儿个恰好是鬼市子开放的日子!” “鬼市子?” 宋永春愣了一愣,这倒是他头次听到这地方。 感觉听起来怎么... “是了,鬼市子,在寧安县最东南角,等晚上亥时的时候,咱俩一同前去!” “师兄...” 宋永春尷尬的一笑,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 里头放的可怜巴巴的几块儿灵石,让他心中並没有什么安全感---这鬼市子听著都不像花销会小的地方。 宴无幽看著眼前少年人尷尬的样子,瞧著他在自己腰间储物袋不时的搓动,就晓得了他的处境。 “哈哈哈哈哈,竟是因为这事儿?师弟,你且安心,鬼市子里的东西有好有坏,自然也是有的便宜有的昂贵...” “当然这並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在鬼市子,你要有一双明亮的眼。” “明亮的眼?” “对,鬼市子最有趣的地方便是,你有时候甚至可能只用一块儿灵石,买得自己都想不到的物件。” 宋永春恍然大悟,心中也对这所谓的鬼市子產生了好奇。 “当然了,师弟若是真遇到自己喜欢的物件的话...我颇有家资,师弟自然放心便是。” 后者听后急忙摇头说不,称这怎么能让师兄破费? 而宴无幽却是呵呵一笑,开口说道: “师弟,我又不是傻地主,到时候若真要我出手帮你买些什么,所花的灵石就算你欠我的,可不是白白送你!” 宋永春这才放了心,站起身子给对方行了一礼。 “那就...先谢过师兄了!” “哈哈哈!小事儿,小事儿罢了!” ...... ...... 时间如白驹过隙,宋永春和宴无幽二人在无忧庐內聊了许久,半晌的时候二人还下了棋,宋永春自幼对棋艺也颇为喜爱,自然有几分水平在身上。 他们棋技相当,这一下午的时间就这样在两人一贏一输之间慢慢地流去。 直到夜里,宴无幽早早的带著宋永春去吃了饭,隨后便一同向著寧安县的东南角走去。 二人一路走著一路转著,宋永春这是头一次来寧安县的东南区域,一路上更是东瞅瞅西看看,心里默默的记著来时的路。 直到周围的场景慢慢变得平凡,本还亮堂堂的城不知何时变得黑了下来,宴无幽带著宋永春在这片区域又是走了好久,在复杂的街道里头东拐西拐的,终於在一家门店前停了下来。 宋永春定睛看去,这竟然是一家棺材铺。 “到了。” 宴无幽眯著眼盯著周围,再確定是此处后,从自己的储物戒里头摸出了两个黑色的面具。 两个老鼠面具。 “来,带上。” 宋永春伸手接过,一阵冰凉的感觉瞬间爬进了他的手中。 拿在手中端详了一下后,將其戴在了脸上。 二人把这面具带上的一瞬间,一身的气机都是顷刻被压制了下去,宴无幽回头看了下宋永春,对著他点点脑袋示意跟上后,向棺材铺里走去。 第33章 鬼市子 带著老鼠面具,宋永春跟在宴无幽的身后,向棺材铺里头走去。 推开被灰尘覆盖的大门,伴隨著一阵吱呀声起,里头的景象浮现在了宋永春的眼前。 这屋子里头阴森森的,藉助著窗外丝丝月亮的光辉,才勉强看清楚里头的样子。 数不清的棺材竖著摆放在这间屋子里,顺著屋子里仅有的一条小路向前走去,有一道木门出现在了眼前。 將其推开的一瞬间,一股老旧、破败的气味顿时传入了宋永春的鼻尖。 整个屋子,没有丝毫生人的气息,而在这里屋之內,仅有著一张破败的木桌,一张骯脏的木床。 在那桌子旁边,同样坐著一个老者,这人身穿黑色的外衣,脸上带著个黑色的牛脸面具。 见著进来两人,他抬头看向二人的面具,那明明只是个面具的脸上,竟然给人一种露出了笑容般的感觉。 他笑呵呵的开口道: “一块儿灵石。” 宴无幽并未开口,只是从自己的储物戒中拿出一块儿灵石,递给了对方。 老人见到灵石的一瞬间似乎笑得更灿烂了,他接过那灵石拿在手上把玩片刻,而后又放在鼻子尖闻了闻,这才不舍地將其放入了自己的口袋中。 “嘿嘿,两位请进!” 说著,他一晃一晃的如同站不稳一般,走到了屋內唯一一个棺材前。 宋永春跟在二人身后一言不发,牢牢地將现在所经歷的一切死死地记在脑子里。 只见眼前的老人將那竖著的棺材打开,一片黑黝黝不见底的场景,赫然浮现在二人的眼前。 宴无幽压低嗓子,刻意让声音听起来十分沙哑,对著身后的宋永春说道: “师弟,跟紧我。” 说著,还顺手拽住了宋永春的胳膊,让其拽住了自己的衣角。 就这般跟隨著对方迈入这棺材內,眼前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变得漆黑一片,看不清楚周遭的一切。 而后向前继续走著,幽暗的气息贴合在了他的身上,阴嗖嗖的冷风不断的向他的身上传来,这冷风吹了好久,直到眼前渐渐有了微红色的亮光后,冷风才慢慢的消失不见。 “跟好我。” 沙哑的声音再次从前头传来,將宋永春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摇摇脑袋跟紧对方,终於从这片黑不见底的环境中走出。 一片微红的亮光映在二人的老鼠面具上,宋永春向前望去,只能见到一处如同屏风一般的物体,遮住了他的视线,隨后又回头看了下,才发现自己竟然好似从那深山的夹缝中走出的一样。 “怪也,想不到看起来那么狭窄的通道,却並没有带来任何的挤压感,反而如同在大路上行走一般。” 他心中暗自思忖,鬆开拽著宴无幽衣角的手,向著前头走去。 此时宴无幽也说话了,他仍旧压著声音,缓缓道: “从这儿出去后就要到了,你记住,鬼市子里头相中的东西只能看不能摸,若是上手了,就必须买下!” “这是为何?”宋永春有些好奇。 “哎规矩罢了!不过你可得记好这规矩,千万別坏了鬼市子的要求就行...行了你跟紧我,要是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告诉我。” 他开口说著,已是带著宋永春朝前方散发著微微红光的地方走去。 经过几处转角,眼前的红光也终於愈发的明亮,直到二人从最后一处转角出来时,宋永春才终於晓得外头那红光究竟是什么。 一个月亮,一个散发著红色光芒,整体为红色的月亮! 更为奇特的是,在他们迈出那转角后,宋永春更是能听到一句句的叫卖声从眼前传来,他放眼看去,就见到一处高大的拱门浮现在二人数百米开外,上头有个大大的牌匾,三个黑色的大字写在上头: 鬼市子。 “这...这就是鬼市子吗?” 宋永春心中难免好奇,东张西望的在周遭看来看去。 他俩人来时的那条路此刻竟然自己消失不见,而在他们周围,更不时的有带著面具的人从一个个地方走出,向著鬼市子里头奔去。 “走吧,在这里最好不要跟別的人起衝突...你永远都不知道,面具下的那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什么修为!” 宴无幽低声提醒著宋永春,带著他向前走去。 “对了,还有一点,看到那儿了吗?” 宴无幽伸出手臂指向了鬼市子旁边的一个巨大石墩上。 宋永春放眼望去,儘管相距百米的距离,却也看清了那石墩究竟是什么。 竟然是个...类似於日晷的物件。 上头有个黑色的阴影,此刻正停留在亥时。 “这是最重要的一点,鬼市子只在亥时到子时之间开放,如果到了丑时还没出去...嘿!” 宴无幽这番话狠狠地勾起了宋永春的好奇心,他见对方没有继续说的打算更忍不住地追问了一句: “要是没出去会怎样?” “那就不用出去了!”宴无幽一阵低沉的笑,隨后继续道: “好了好了,跟紧我就行,咱们先去流银坊看看。” 他加快了步子,带著宋永春向著鬼市子里头走去。 当他俩一同来到门下后,宋永春才注意到,在这鬼市子门下的一左一右处,竟然还站著两个人。 这两人一人长了个牛头,一人长了张马脸,正一言不发的盯著来往的眾人。 宋永春莫名的想到了小时候听到的传闻,人死后会有牛头马面来接引,然后去往地府接受审判... 背后打了个冷颤,宋永春急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被被身前的宴无幽拉了回来。 “別乱瞧,这地方有些东西也是瞧不得的,这第一样就是鬼市子门下的这二位..” 宋永春点点头,打算再也不去看些什么了。 宴无幽见对方如此,稍稍鬆了口气,继续说道: “至於这第二样,就是除去脚下的大路外,还有一些无路可走的地方,记住一定不能往前去...並且就算在大路上如果见到那没路的地方出现些...难以理解的东西,也不要一直盯著去看!晓得了吗?” 宋永春听后学著对方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 “晓得了,晓得了。” “嗯..走吧。” 此言说罢,宴无幽像是回到自家后院一般,向著鬼市子深处走出。 一路上还遇到不少在路两边摆摊卖东西的男女老少,宋永春用这余光悄悄的打量,心中暗暗吃惊。 这路两旁的卖家,都在自己要卖的东西旁摆著一片纸张,上头写著所卖东西的价格。 “一个印章十块下品灵石!这一碗水都能卖一块儿灵石?...这都是些什么物价?!” 他心里一阵苦笑,想著自家全部的积蓄如今也不过十二块儿灵石,好像...也只不过能买上两碗“水”和一个“印章”罢了。 宴无幽也恰好看到了宋永春的目光,他压低声音解释道: “师弟,別看他们卖的贵,但鬼市子是有个规矩的,那就是卖的东西必须符合这物件的价值...你看到的可能只是一片树叶,一碗清水,但是至於这物件究竟有什么作用,也只有卖家和买家知晓!” 宋永春点点头,他自然晓得这些物件定然不是看到的那般简单,不过心中却多少难免会感慨。 “这样师兄...今日也確实是长见识了!” 身侧的的宴无幽听后没有回话,隱藏在面具下的嘴角却勾勒出了笑容。 二人又向前走了许久,终於来到了宴无幽所说的“流银坊”。 站在“流银坊”前,宋永春不禁倒吸口凉气。 此楼虽说是坊,但单看其外形来说,更像一座楼,这楼金碧辉煌的样子更是在这鬼市子里显得异常突兀,站在这“流银坊”前,宋永春有种还在外头的感觉。 “走,进去瞧瞧。” 来到坊前,宴无幽从储物戒里摸出两块儿灵石,丟给了站在门口的两个似是纸扎的孩童。 这两个纸童这才带著十分阴森的笑让出路来,宋永春看的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敢多做停留,急忙跟上了宴无幽的步伐,朝里头走去。 隨著迈入坊內,金碧辉煌的场景几乎快要闪瞎宋永春的眼! 但凡能用金做的地方,几乎都是金,还有这各种各样的彩色宝石镶嵌在墙上,整个坊內都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 “嘶...这么大的楼,竟然没一个窗户!” 宋永春如遭雷劈,他压下心头的悸动,看向身侧的宴无幽。 宴无幽却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他回过头来,对宋永春说道: “这坊內分布均匀,一楼乃是大厅,用来结帐的地方,你看那处。” 他伸出手向前指去,只见整个坊的最中间有个很大的舞台,上头正有著一个个美人跳著艷丽的舞,而在这圆盘一侧,有著一个脸色红润的老婆子,正坐在木桌前扫视著楼內的一切。 “灵婆所在的地方,就是交钱的地方,而顺著楼梯向上走去,在第一层,乃是引气境所能用到的一切灵宝灵物、法诀法术...只要你想要,这里都可以给你搞到手!” 宋永春听得微微頷首,跟著宴无幽向楼梯处走去。 “二楼乃是练气、三楼筑基、四楼紫府...至於五楼,不可以去,不可去也!你且得记好,若是上了五楼没买东西,传说就算是金丹真君来了,都不见得能好生生的走出去!” 宋永春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金丹真君,这种传说中存在的人物,也能在这地方买到东西? 他脑袋里头很乱,点点头回应了宴无幽,二人便已到了“流银坊”的二楼。 “师弟,这里卖的就是你家当下所能用到的一些资物..”宴无幽说著,盯著宋永春看了又看,心中暗忖: “他修的法诀乃是坤宫道统一系...却和云月宗所修的本家法诀有很大不同...想来这可能是一种保护。” 宋永春朝四周望了望,心中一动,对宴无幽说道: “师兄,我家当下却是有个很大的问题压在我心头...” “哦?你说说。” 俩人一边在二楼逛著,一边聊起了天。 “我家如今修的法诀...只有到引气后期的,至於之后该怎的提升,我却已经如同无头苍蝇了一样...师兄,这次可能真的要...” 宋永春尷尬一笑,脸上露出几分不自然。 这宴无幽对他家无名的好感让他有了很大的猜想,这宴家极有可能跟自己老祖宗说的那甚么【云月宗】有关...而且关係定然不菲。 既然如此倒不如藉此先利用起来,自家发展后再还他灵石... 宴无幽则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在他耳边吐出了俩字: “小事。” 而后其走在前头,带著身后的宋永春一路走向了写有法诀的木柜旁。 “师弟,你可能还不甚了解,你家所修的功法乃是坤宫道统的功法,这往后的法诀,可以在坤与艮两个道统间进行选择。” “坤...艮...?”宋永春暗暗思忖,心中或多或少能猜出些许其间的联繫。 “师兄,就还找下坤宫道统的便可...” “好。” 宴无幽点头同意,带著宋永春在几排长长的书柜前走动,几个转身后,在一长排柜子前停下。 “师弟,此处就是了。” “功法一事至关重要,如今所在的这排里头,都是坤系道统的法诀,其中有能直达紫府的法诀,亦有练气筑基的法诀...当然这其中价格自是不同。” “我建议你,直接购入可修至筑基的功法,也好过今后时常为功法一事儿而操心。” 宋永春听得微微頷首,眼睛望向了眼前所见的第一排书柜上。 【厚土诀】可至引气后期---五块灵石。 【重土诀】可至引气后期、此法自带一则小术---七块灵石。 ...... ...... 宋永春看得心臟一缩。 真贵啊! 宴无幽虽说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可看著宋永春僵住的身体,忍不住的低声笑出了声。 “:)师弟,走吧走吧,咱们去后头看看,这前面的法诀大部分都是只能到引气的,后面的样式自然就多了。” 宋永春无力的点点头,迈著沉重的步子跟著宴无幽,向里头走去。 第34章 法诀 【坤元载物诀】 四品法诀:內含十道小术、三道妙法,此诀直指筑基巔峰---一百一十块灵石。 宴无幽前后低声喊道: “师弟,来看。” 宋永春走到他的身旁,顺著对方的目光看去,就瞧见了【坤元载物诀】这门法诀。 嘶...这么贵。 嘴角一抽,他有点不太捨得买了。 “师兄...此法看起来是很不错,不过我觉得...” “哎哎!就此法了。” 打断宋永春的话,他已伸出手去,將那法诀从木柜上拿下。 “就他了吧,师弟。” 宋永春看著对方不容置疑的样子,也只好应了下来,心中却盘算起这一百块儿灵石得多久才能还上。 一年就算家中能得到个十块儿左右的灵石,积攒下来一百块儿的话...少说也要十年之久...哎! “师弟,这法诀你拿好...对了,可是有什么要买的物件吗?” 说著,他打量起身前的宋永春。 一身行头简简单单,就连腰间掛著的剑甚至只是个凡人间所打造的物件。 “师兄!还...还需买些符籙纸。” “哦?你还会画符!” 宴无幽眼前一亮,隨后便也是想到了一些关於云月宗的事情。 他带著我懂我懂的神色笑了笑,拉著宋永春便向另一头走去。 “这符籙纸算不得贵,你既然要买自然是多囤点的比较好,也省得今后来回去坊市跑。” 一路向二楼的西侧走去,二人便瞧见了【杂物】两字的招牌掛在了木柜上。 “我想想..我记得是在这里的。” 左转右转的走了几圈,终於在二楼的最西侧见到了宋永春要买的东西。 一品符籙纸---百张一灵石。 宋永春见著价格还是嘴角抽了抽,虽说这地方的价格还算公道,但確实要比外头贵上一些。 “师兄,这个我自己来..我买五百张就行了。” 他乾笑一声走到前头,可谁料身旁的宴无幽竟不是很乐意了,他哎哎一声,开口道: “少了、少了,先买两千张来。” 见后者脸上的神色,宴无幽心里一动: “师弟,倒不如这样,你画出的符籙分我一成,全当时用来归还我今日给你的开销...这样如何?” 宋永春听完这话心里终於平衡了些,心中的感激更深了: “好..师兄!” 宴无幽微微頷首脸上带著笑意,將符籙纸抽出,身上灵气翻滚操控著符籙纸漂浮在半空之中。 “师兄,我要买的就这些了,你可不买些什么吗?”宋永春瞧著周围五花八门的物件,心中难免心动。 但如今自己已经提前花销了这么多灵石,还是得遏制住才行。 宴无幽领著宋永春继续走著,继续说道: “不慌师弟,你还有一件东西得先买了。” “?还...还有?” 宋永春愣了愣。 自身能有啥需要的?功法功法不缺,灵石...也有几块,虽然目前已经市负债的状態... “有的师弟有的,你且跟我来就是了。” 宋永春带著古怪的表情跟在他的身后,向著南边走去。 二人向南侧走著,周围摆放的物件也一一在宋永春的眼前掠过。 【丹药】【术法】【玩物】... 种种物件摆放整齐,宋永春看的也是大呼过癮。 虽说没什么钱財购买,但对於他来说,单是看上几眼都算是长了很大的见识。 “这鬼市子果真和那坊市不一样,里头的种种灵物法诀竟如此之多!坊市妖跟此处比起来..简直...” 更何况这【流银坊】也不过是鬼市子的一处商铺而已,他二人再来的时候,路两边可还有著不少的店铺和摆摊的卖家。 要是说此封地界不是什么高修所管辖,打死他都不信的。 就连寧安县的修士坊市都有筑基修士坐镇,不敢想这鬼市子的仙人...得是什么修为! 他心中惴惴不安,而后又想到之前自己在山谷遇到的那可能是紫府修士所展现出的能力,他急忙收敛了自己的念头。 向前又走了没多久,宴无幽在一处木柜前停了下来。 这柜上赫然写著两个字:法剑。 宋永春一愣,摸了摸自己腰侧的剑。 这把剑是宋宗礼送他的,虽说这剑对於修士来说已然普通到再也不能普通,但宋永春却异常的喜欢,经常將其带在身边。 而且他始终觉得自己的剑法练的也不算太好,用这把剑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见宴无幽將他带到这地儿,他就晓得了对方的用意,可一把好的法剑属实不算便宜---当年他去坊市的时候曾经看过,一把品相不怎么样的的法剑都要几十块的灵石。 宴无幽看著对方的神態,心中微微嘆口气。 云月宗是多么强盛的宗门,如今宋永春这一脉竟然落得如此地步...当真是! 他心中感慨著,想到了自家老祖曾告诉过他的一些秘事,心中就不禁对其感到几分惋惜。 看著眼前神色坚定的少年人,他低著声音开口道: “师弟…如今你已是快要练气的修为,既然选择了修剑法,自然应该晓得,练气后应当有有一法剑,用以练就剑意…这法剑的重要,你可晓得?单单靠一把凡间小剑,如何用以滋养剑体,凝练剑意?” 这番话如同一道雷霆击中少年的心,此前自身修为距离这练气还远,他自然就將这事儿放在了脑后,更何况其家中每年也能攒下些灵石,按照他的计算,若正常去突破到练气的话,攒下的灵石买一把法剑,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师兄…” 宴无幽瞧对方还欲说些什么,他急忙开口阻止道: “师弟你可是忘了?我颇有家资,更何况…我与师弟这般见面可谓是相逢恨晚!实则心里早就有了与你结拜的想法,只不过当下在这鬼市子里,我刚刚却不想说来。” “师弟…不,永春弟,今日这些物件也好,还是说一会儿我等要去买的法剑也罢,你就全当成我这做兄长的,送你的礼物罢!” 宴无幽一番话说的真情流露,宋永春也是越听越感动,当下便不再拖沓,拱手压著心中的悸动,开口道: “全听..无幽哥的!” 第35章 法剑 “全听..无幽哥的!” 宋永春低著脑袋心中產生一股莫名的情绪,多年身为兄长的身份让他对自家弟弟可谓是关心至极,如今称呼他人为兄长还是头一次的事儿,难免的感觉到丝丝的彆扭。 宴无幽听后却更为高兴的笑了,他催促的对宋永春道: “哎,好好好,那咱俩一同去瞧瞧,看看这儿可有什么好点的法剑。” 不错不错,先不说宋永春身份究竟如何,单说今日和他相处的这些时间,他就很合宴无幽的胃口。 更何况宋永春一家的身份拋不开,他自然是更加对其有了说不出的好感。 却说当今世界群雄並立,有些能耐的基本上都早早脱离了宗门的掌控,安居一方成为一霸,不过此等行为確实苦了天下百姓和散修修士,自然的天下便越来越乱。 这其中更是以盪海城为主,那硕大的区域早已从以往被云月宗掌控的状態,变成了如今的混乱不堪。 而至於东郡与西荒,虽说还有宗门管辖,却也已是分崩离析之际。 “这回东郡又强行召集修士…定然会惹得诸世家不满…乱世要来了啊…” 宴无幽心里默默地想著,带著宋永春走到摆放著不同法剑的地方。 抬头看去,各色的剑散发著不同的光芒,正陈列在一处处展柜中,等待著它们的主人到来。 “鬼市子的【流银楼】只卖宝贝,哪怕是我们刚刚所见到的那些一品功法,也要比外面见到的法诀好上很多。” 他低声对宋永春做著解释,继而看著眼前各种样式的法剑,继续道: “至於法剑,【流银坊】更是只卖极品…当然,至於法剑后面的发展如何,却还要修士本身对剑的理解、对剑的打造。” 他说著,已是指向了摆放在眾多法剑中的一柄。 只见那法剑下写有注释: 此剑、坤宫一系【尹候凝石】灵宝打造,適用於【坤宫道统】修士。 售价:三百灵石。 宋永春呆立在了原地,哪怕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也还是被这个价格所惊到了。 他娘的,这是抢钱吗! 要不..还是別买了。 宋永春嘴角一抽一抽,宴无幽看著他被面具遮住的眼睛,就读懂了他的意思。 说实话,三百灵石加上刚刚所选的一些物件,已然是高达四百三十块灵石,这个价格就算对颇有家资的宴无幽来说,也不算少了。 可儘管有些心疼,但他却並没有犹豫,开口道: “师弟,你且看看,周围的这些法剑基本上都是用的练气、筑基灵物所打造,价格自然是贵了一些,而这【尹候凝石】便是坤系一脉、筑基凝练仙基时所可能用到的宝物,价格自然是高了些。” “不过有了此剑,今后你用以灵气蕴养,实则可以达到互相补益的效果...对今后你提升修为,晋升筑基都是有莫大的帮助。” 宋永春吞了口唾沫,若是说不心动、不喜欢那是假的,不过如今他著实不是很敢接下这份情了。 毕竟这价格,对於他来说已经不是贵能形容的了。 “哈哈...哈哈..无幽哥,要不咱还是出去了再看看吧..” 嘴上如此说著,心中也是暗自思忖:此等宝物自家不过小小引气家族,我若手持这等法剑,不亚於孩童携宝入闹市...要不得,定然要不得...就算是有著如今清风观和宴家所给的名声上的保护,但万一遇到了什么不要命的练气或者筑基散修,来抢夺他的这物件,岂不是完蛋? 郭家的事情可以说是狠狠的给宋永春提了醒,当下他只求自家能安安稳稳发展下去,至於別的什么,那是想都不敢想了。 “无幽哥,这真不是我故意拒绝...而是你想想看,今儿个有什么郭家盯上我家,那明儿万一再来个什么张家王家的又该如何,若来个不要命的练气散修之流,岂不是將这法剑拱手让人了?真的使不得!” 他压低著声音,在这热闹的【流银坊】里低声地对身旁的宴无幽说道。 这话却点醒了宴无幽,他当下一直以自家的视角来看待修行之事,如今宋永春如此说出,他也是犯了难。 宋永春不愿在观內呆著,又不可能说被自己拽去宴家,他家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自己又不可能天天待在他身边护著他,那么刚刚他所说的一切,也確实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无幽哥,其实法剑若是用好的灵物练就,也就在...引气或者筑基的时候可能会起很大用处,筑基后其实也会弱去很多...无幽哥,你也说了只要蕴养法剑蕴养的好,自身能凝练出剑意的话,自然是用什么法剑都是一样的。” “如此的话,倒不如让我回头去坊市上买个法剑的好。” 宴无幽听得一阵苦笑,对方说的虽然不差,可是凝练剑意这事儿的难度,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一万个...不,十万个剑修里头,能有一个能凝练出剑意就算不错了。 这也就是为何大部分的修士,都很少会选择去练剑。 “哎,永春弟,你说的確实不错,方才到时我疏忽了,竟然一下忘了这事儿。” 宋永春见对方已经有了改变想法的念头,那压在心上的巨石才得以消失,他鬆了口气,感觉轻鬆了很多。 “那就按永春弟说的,明日我俩再去趟外头的坊市,给你挑上一把你喜欢的法剑,如何?” 宋永春看著对方面具下露出的双目,那眸子流露出了不做掩饰的期待的目光。 “好好,就依无幽哥的。” 宴无幽乐呵呵的一笑,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走走,这时候也不早了,我可不想被困在这鬼市里里头出不去,哈哈哈哈!” “哎哎,无幽哥你不买点什么东西吗?就这么走吗?” “嘿!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好好好...” 二人一路交流著,已是从二楼走下,来到了一楼的大厅处。 绕过在中央跳舞的那群“人”,宴无幽拉著他,走向了灵婆... 第36章 秦家 “符籙纸...筑基法...一共一百四十三块儿灵石...” 灵婆空灵的声音迴荡在二人的耳边,宋永春心中一算,发现不对。 不应该是一百三十块吗?怎的莫名其妙多出十三块儿? 这念头刚刚升起,灵婆那空洞洞的眼就落到了他的身上,盯得宋永春心中一阵发毛。 宴无幽心里一凛,手中急忙掐诀,掏出来两块儿散发著雪白到极点的灵石,交给了灵婆。 “婆婆,家弟不懂事儿...还望婆婆赎罪。” 灵婆就此才转回视线,伸手將那两块儿中品灵石接过,后没了动静。 宴无幽长出口气,伸手拽住宋永春,便匆匆的走出了【流银坊】。 一脚迈出坊內,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对身侧的宋永春说道: “害!確是我忘了告知你,这【流银坊】收钱的灵婆有一妙法,叫做他心通,乃是其上头的人物赐予他的一道神通...往往只有紫府真人才能有的这个能力,在灵婆身上却也是因此出现。” “在坊內交钱时,可万万要记住,心里头不能念叨坊內的不对!...我猜猜,刚刚你可是在想为何会贵十三块儿灵石吧?” 宋永春听后微微頷首,也猜到了这是为何。 “可是要交一些税收?” “嗯,是了,在【流银坊】內买的东西,是都要交一成税的,刚刚到时我忘了提前告诉你...好了,不提这事儿了,咱们还是快快离开此地。” 宋永春闻言心中也有点愧疚,毕竟一块儿中品灵石可是抵得上百块儿下品灵石,自己这般心里头简简单单起个念头,就让宴无幽多花了这么多灵石... 宴无幽却好似並不在意这些钱一般,在前头带著路,领著宋永春向来时的路走去。 一路又经过了些许商铺,宋永春在路过其中一家店时,整个人都感到有些不好了。 只见那店內摆放的商品,竟然是人... 各色各样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更有甚者甚至在那些人身上指指点点,而后就有卖家从店里走出,朝一个人的大腿猛的砍去。 怪异的一幕顿时出现了,鲜血並没有喷洒出来,但是那人却悽惨的一声喊叫,晕了过去。 至於买家,则是凑到卖家身侧,神色迷离的吸了一口气... “这..”宋永春愣了一下,急忙回过头。 虽然並不晓得这究竟是怎的回事儿,但还是不要看下去得好...而且在那边的一堆人,竟然没有戴著面具... 宴无幽目望一瞥,也瞧见了这一幕,他只是加快脚步,催促身后的少年人走快些。 直到走到了鬼市子的大门下,见著熟悉的牛头、马面,宴无幽这才鬆口气,后又向著之前来时的路快步走去。 当再次经过那重重狭窄的道路,二人终於回到了阴森森的棺材铺內。 戴著牛脸面具的老人听到动静,看向走出的二人。 “哎.哈哈..” 他乾笑一声,道出个“升棺发財。” 宴无幽见此未说什么,再次从储物戒里拿出块儿灵石,塞给了对方。 “二位请。” 牛脸面具的老人领著他们向外走去,一两个转身后,终於从这棺材铺走了出来。 当宋永春再次回头看去时,竟惊奇的发现,棺材铺不见了。 宴无幽刷的一下將脸上的面具取下,看向了宋永春。 宋永春见状亦是取下面具,还给了宴无幽。后者笑著將这两个面具放入储物戒中,乐呵呵的道: “不错,时间刚刚好,下次这鬼市子再开门,就要到下月的十五了。” “下月十五?” “对,鬼市子只有在每月十五才会开门,永春弟今后如果还想来这儿,告知我一声就行,咱们一同来。” “哈哈,好的无幽哥..”宋永春乾笑一声,摸了摸鼻子。 花销如此大的地方,还是不来的好啊。 “嗯,你的东西。”宴无幽此刻从储物戒里摸出了今日宋永春买的东西,递给了他。 將从郭家身上得到的储物袋拿出,宋永春將法诀与符籙纸一同放入了储物袋中。 “走吧永春弟,这会儿天色已晚,不如先跟我去观內住一夜如何?” 宋永春自然没有意见,自己如今承了对方这么多情,他既已经开口,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更何况宴无幽还给自己家...花了这么多灵石。 一路向寧安县最中心的清风观赶去,宋永春终於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询问道: “无幽哥...那鬼市子究竟是...是什么个事儿?” 身前奔走的宴无幽听了这话,沉思片刻开口说道: “就知道你是忍不住问...鬼市子、鬼市子,正如其名,这地方不是活人呆的地方。” “嗯?” 宋永春一惊---不是活人呆的地方,那刚刚可是... “面具,因为面具。”宴无幽抿嘴一笑,继续道: “这面具乃是秦家特有...而秦家,则是和下面有著联繫。” “鬼市子这个地方,则是秦家上修,在地府所开出的一片供活人死人交易东西的地方...每月十五开,只开短短两个时辰。” 他一口气说完,宋永春已经被惊的合不上嘴。 “无...无幽哥,你的意思是咱们今天买的功法和符籙纸...都是从地府买的?不是...这真的没问题吧?” 他感觉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摸著储物袋里的物件,感觉心里有点发毛。 “哈哈哈哈!永春弟,不要担心,我刚刚也说了,那是一处供活人和死人相互交易的地方,自然卖的东西是没有问题的!刚刚我催促著快点走,就是因为如果再晚点的话,那里就不再是活人能呆的地方了...就算是戴著面具,也不行。” “所以功法什么你就放心,他不会有问题的。” 宋永春微微頷首,继续道: “无幽哥,倒不是说功法什么,就是一想到自己刚刚竟然进了一趟传说中的...地府?这心里头就多少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宴无幽闻言哈哈一笑,“永春弟还真是有趣,好了,咱们得加快点步子了,我可是还想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嘞!” 说罢宴无幽看著宋永春一笑,而后二人一同向清风观奔去。 -------------------- -------------------- ...... 清风观、无忧庐內。 宋永春在宴无幽的安排下,来到其侧屋住下,躺在木床上,宋永春少见的失眠了。 若说白天和刚刚所经歷的一切,要是说不累那是假的,可每当他想起这短短一天內所听到的种种消息,他的心臟就忍不住的砰砰直跳。 “就算是筑基世家...都要听观內的话...哎,像我家这种不过引气的小家族,在这世道可真是...苟活啊。” 宋永春突然想到了自家以往不过是凡人时的日子,那时候没有什么法诀修士的事情缠心,更没有如今郭家的威胁压在头上。 每日只要能吃饱,能读读书种种地,就已经是很满足的日子。当时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考取功名,带著一家子前往乡里面住著。 毕竟安丰村太小了,儘管家中宅子修的不错,但人总是这样,想要离开常年呆著的地方,去陌生的环境看看。 不过如今一切都变了...可自己如今真的要比以往更开心、更放鬆吗?宋永春觉得不见得,如今自家也成了村里人人喊著的仙人,可只有当真正迈入这个门內时,才能真正清楚这其中的不容易。 不过如果一切就算能重来,他想他依旧会选择带回那幅画,依旧会选择进入修仙者的世界。 思绪不断的延展,脑海中默默回忆著儿时的生活,宋永春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彻底睡了过去。 而在宋永春睡著的时候。 清风观的另一处府邸里,秦妙玉唤来了从鬼市子回来的宴无幽。 秦妙玉此刻盘腿坐在自己屋子的书房內,宴无幽在其下首一侧。 “无幽,可问出了那天晚上那位真人,是为何而来?” 宴无幽此刻也收起了平日懒散的样子,端坐在位置上一脸认真的回道: “师父,问到了。宋永春他说,那日在前来寧安县的路上时,突然在山里迷了路,走著走著就来到了一处山洞里头,在里面遇到黑褐亮色的如同活物一般的灵宝...” 秦妙玉听到此处脸色一变,“黑褐两色的灵宝?不对..不对..” 他绞尽脑汁,却发现以他如今的认知,並不晓得那究竟是什么物件。 “继续说。” “隨后便是...真人打斗,只留一人,將宋永春得到的灵宝拿了去...然后我们便到了。” 秦妙玉点点头,便不打算去追问这事儿了。 不过唯一有趣的是,宋永春究竟是机缘巧合撞到了大人的布局,还是说大人有意用他来布局? 这是两种不同的概念,如果是前者,那这宋永春定然是有什么不同的身份。 等等,对方姓宋! 秦妙玉如遭雷劈,多少年没有波动过的情绪终於在此刻有了变化。 他眼中精光一闪,看向宴无幽: “宋...宋!宋永春他家可是...” 宴无幽瞬间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压力从身上传来,他看著自己的师父,没有丝毫犹豫的开口道: “不,师父,应当不是...他修的乃是坤宫道统的功法。” “坤宫?...竟然是坤宫?確定不是乾宫吗?” 秦妙玉激盪的心慢慢的压下,他半眯著眼,看著无忧庐的方向。 “不是乾宫,我已经查探过了。” 秦妙玉这才轻轻点点头,继续道: “那看来確实不是了,还从未听说过宋家嫡系有过坤宫一道的经脉...” 说著他端起眼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 “嗯,他可想留在观內?” “他不想,毕竟他家中也是刚刚得了仙缘...如果他离去了,家中確实是没有顶樑柱了。” 秦妙玉眼睛微微一转动,沉沉一笑。 “不错,既然他有想法,就依著他的来,哦对了,我听说他家和郭家现在斗的正厉害,呵呵...你可不要插手。” 宴无幽脸色不变,但心中却是一紧,急忙道: “师父,弟子定然不会插手...” “嗯...” “不过..不过还有一事师父,他家如今修士甚少,若是应召前来的话,师父您的打算可能...” 秦妙玉听到这儿呵呵一笑,撇了一眼身下的宴无幽开口道: “这事儿我自然是想著了,你明日去告知他一声,不用他家来人便是了。” 宴无幽低头称是。 秦妙玉又抿了一下杯中的茶,对宴无幽道: “好了,你下去吧。” “是,师父。” 宴无幽慢慢起身,对著秦妙玉行了一礼,转身向自己的无忧庐走去。 ...... ...... 当宴无幽离去后,秦妙玉也默默地从自己的书房走出,他来到院中,顺著著月光的指向,遥遥的眺望著无忧庐所在的地方。 秦妙玉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弟子了,从对方十岁的时候跟著自己到现在,已经这么多年的时间,对方只要是撅一下屁股,他就能判断出宴无幽是要拉屎还是放屁。 刚刚宴无幽说的话虽然真假参半,但是他却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无幽定然已经有了要插手郭宋两家的念头,只是不晓得他如今做到了什么地步...还有坤宫道统..” “哼..坤宫道统又如何,经脉和道统其实有时候这並不能决定一切,这小子虽然是我徒弟,但是他要是敢在这事儿上再多走错一步的话...” 秦妙玉眼神瞬间变得冷了好多,多年的师徒之间若说没有情谊那是假的,甚至二人间的关係其实一直都很不错---不过如果宋家当真是那个宋家,宴家又想著整一些什么么蛾子,那他秦妙玉也可以大义灭亲... 更何况,他的背后还有秦家。 秦妙玉如今並没有將这事儿完全上报给家族,他想得很简单,如果宴无幽不乱插手,这事儿其实很好解决,只需自己多多试探几次,可如果宴无幽但凡敢插手... 或者说被自己试探出了什么后他还要插手,那这师徒间的情谊,自然也是要到头了。 秦妙玉思绪电转,在自己院子中又呆了片刻后,便回到了屋中。 ...... 宴无幽此刻阴著脸朝自己的无忧庐走去,暗自思忖著。 “师父定然能察觉到我说的话是真假参半... ...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第37章 桃园结义 “师父定然能察觉到我说的话是真假参半... ...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宴无幽阴沉著脸向无忧庐迅速走去。 “有些话不適合在观內说...也不適合在观內做...只能等明日了。” 他压著心头的不安回到自己所居住的房间里头,装作如同往日那般盘腿坐下,进行修炼。 .......... .......... 翌日清晨,宋永春从睡眠中醒来,推开偏房的门,就看见宴无幽已在前头的院中坐著。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宴无幽坐在椅子上不曾动摇,只是心中默默的想著什么。 他昨晚修炼了没多久,就怎的都压不住心里的念头,便来到自己书房里头,拿出纸笔写了很多,然后又寻了个空著的储物袋,將写好的东西放入其中。 又往那储物袋中塞了一百块儿灵石,他才来到院中坐著,一人发著呆。 一晚上就这样很快的过去,当下听著身后传来的声响,他便晓得是宋永春醒了过来。 “永春弟,来。” 他对宋永春开口道,后者闻声走到其身侧,就见他从自己的怀中拿出了个储物袋,而后继续对宋永春说道: “永春弟,將这物件收好了,里头是几块儿灵石。” 宋永春见此本想拒绝,可看著对方严肃的神色,他犹豫一下,將其接了过来。 见对方接下,宴无幽才暗中鬆口气: “永春弟,我今日有些事儿却没法跟你一同去坊市了...” “啊,没事儿的无幽哥,我自个去就行。” 宋永春並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毕竟有些时候突如其来的事情就会这样,会打乱一些本做好的安排。 “嗯,就这些事情。” 宴无幽从椅子上站起,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他心中暗忖道: “若是这般什么也不做,反而更可能引起师父的猜测...而且昨夜我突然带著他去鬼市子这事儿,师父定然能知晓...得找个合適的解释才是。” 他心思电转,有了打算。 宴无幽平日修行虽然勤勉,但是认识他的人都总觉得此人类似...紈絝。 虽然他天资不错,却在办一些事儿上会给人一种意想不到的惊喜。 就比如今日如果他拉著宋永春结拜,放在一个正常仙宗得弟子身上,都会显的很是怪异。 但这事儿要是发生在宴无幽身上,却只会给人一种---“哦?原来是他啊,那很正常了”的感觉。 此刻他如果不找个常人看起来比较“怪异”的原因,那才显得奇怪了嘞。 心中念头大定,他当即就转过身来,一双深蓝色的眼盯上了宋永春。 他嘴角带著笑开口道: “永春弟,可还记得昨日我说的?我和你相见甚晚,想著结拜为兄弟!” 宋永春一愣,点了点头。 他一直以为宴无幽说的此事只是口头上的约定,但是看对方眼下的神色...莫非他是认真的? “哈哈!咱们择日不如撞日,来来来,我这无忧庐的后院里头,有一桃园,如今恰似夏转秋的季节,那桃园里头的桃子也正结的圆润,你我不如就在那桃园里,共拜苍天大地,成你我兄弟之义?” 一瞬间,宋永春面上虽然看起来有点呆滯,他心中却也是有点激动,回过身后便开口道: “无幽哥,那就这么办!” 后者哈哈一声大笑,对宋永春道: “好好好,你且在这里稍等我一下,我去取就来。” 他说完此话一挥衣袖,走出了院子。 宋永春看著对方离去的身影,只觉得这两日发生的一切简直让人难以想像...他独个在院里徘徊著,心中暗自猜测。 宴无幽...无幽哥对自个如此好定有原因,从他的种种反应和所做的一切不难看出,他...不,他家定然是知晓云月宗存在的。 他压著心中的激动大胆的猜到: 如果自己所猜测的不错,宴家...定然和自家以往有著很深的关係,这种关係可能跨越了不知多少的岁月没有联繫...如今反而自己误打误撞的遇到了他! 天下竟然真有如此巧妙的事情! 不过想到宴无幽每次都对这些事情支支吾吾的,看来这其中定然是有著不小的秘事儿不能吐露。 心中想著种种事物,宴无幽的身影这时从大门前放浮现。 “永春弟,来来,咱们一同去桃园里头!” 宴无幽拉著宋永春的胳膊,一路上指著自己的整个庐內,做了简单的介绍。 什么这里是用来练字画画的、那里是用来品酒赏鱼的...整个庐虽说叫庐,但其大小已然不亚於寻常地主家的院子了。 一路向后头走著,没多久一处小院就出现在了二人的眼前,推开门迈入其中,一整片桃林浮现在了二人的眼前。 “来永春弟,尝尝我这院中的桃子。” 隨手摘下两个,宴无幽递给宋永春一枚饱满的桃子。 一口咬下,清脆爽口的味道在嘴里迸发,宋永春瞪大眼点点头,伸出个大拇指表示好吃。 宴无幽亦是哈哈一笑,將手中桃子三两口吃完,法诀一掐,將桃子剩下的桃核湮灭,同时一道流水浮现在他的手边。 二人又是洗过了手,笑呵呵的一同向著桃园的深处走去。 “就此地吧。” 宴无幽笑著看著周围少有的空地,他单手一挥,一面红木桌子出现在空地上。 而后再一挥手,酒肉、香烛...还有一只被绑著的活公鸡,出现在桌子上。 他先將酒肉烛火放好,而后点燃烛火,回过头来笑著看著宋永春。 “永春弟,来。” “无幽哥!” 二人相视一笑,宴无幽遂开了口: “今宴无幽、宋永春,歃血为盟,祭告天地日月。愿结为异姓兄弟,此后祸福与共,生死相托。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言罢,宴无幽拿起被绑好的活鸡,当场斩杀,两滴鲜血准確地落到了酒碗之中。 紧接著二人一同撒下些许酒以敬天地,最后一同將酒饮下。 “我乃平淮六十七年生人..永春你呢?” “我乃平淮七十七年生人。” 二人此言作罢,相互一礼,改了称呼: “兄长!” “贤弟!” 第38章 归家 当宋永春从清风观出来后,已是到了半晌,他加快速度抓紧时间向寧安县的坊市奔去。 心中想著刚刚走前宴无幽说的“到家中再打开储物袋中的另一物,”他就有点难以压制心中的好奇。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宋永春便来到了离清风观不算远的坊市內。 手中掐诀,伴隨著“清风治下”四个大字的浮现,在门口守著的修士才给放了行。 一路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他直奔这次的目的地。 买一柄法剑! 坊內,宋永春在一家叫做【剑阁】的门口停了下来,迈著步子走入其中,一个迎客的修士便迈著步子来到他的身边。 这迎客的小修也是引气的修为,他上下扫视了一眼来人,就认出了对方。 在去年的时候,这人就来过一趟,当时就说下次再来就准备买法剑。 他不以为意,因为那时对方的修为也看起来也不过刚刚迈入引气中期的样子,这突破到引气后期还不知道要多久的时间,他便自然没有太过留意。 可看著如今对方一身的气机,这修士心中顿时一惊。 “娘的!此人修行竟然如此快?这才多久?怎么可能!这种天赋...嘶!” “我如今已经在引气中期这么多年还没有个突破的兆头...此人!” 他心中大震,脸上瞬间露出一个诚心的笑,然后开口说道: “可是宋道友!你这次来可是要买法剑了?” 宋永春定睛一看,拱手一礼,也认出来来人: “张道友!” “哎哎!是我是我!” 张乐一笑,心中隨之一喜。 对方这等修行天赋就不说了,还能在这个阶段就花钱来买法剑,想必是什么大家族的弟子,能记得住自己这种小修,自然是一件惹人开心的事儿。 “道友这番可是有什么打算买怎样的法剑?可是有什么喜爱的?” 他笑著在前面引路,宋永春却是默默的拿出储物袋,往里头扫了一眼。 足足一百块灵石整整齐齐的摆放在里头。 倒吸一口冷气,隨后心中涌出一道暖流,他握紧了储物袋,对身旁的张乐道: “哈哈,道友,我就看看前排这些就行了。” 宋永春和张乐停在这最前排的各种的法剑前头。 张乐却並没有因为对方的要求而產生任何別样的想法,因为就算是最便宜的法剑,都不是平常的子弟能买得上的。 “当然,宋道友看看,可有喜欢的样式?” 这最基础的法剑,並没有什么属性材质上的区別,除去剑的外形,便再无別的不同。 宋永春心中一动,摸向自己腰间的剑。 这剑乃是凡人间最常见的剑型,长三尺宽三寸,宋永春用的习惯了自然想寻把相似的。 “就和此剑差不多便可,长三尺宽三寸。” 张乐听了一笑,指向了一处地方。 “道友,这里,这些剑全是三尺三寸,唯一不同的便是顏色,不知道友喜欢哪柄?” 宋永春跟著对方来到眾多剑前,前后看去,指向剑柄为褐色的一把。 “此剑吧。” “好勒!” 张乐眼角露出笑意,將那剑拿了出来,递给宋永春。 后者拿在手中微微一顛,便察觉到此剑与自身所配的差距。 这剑更重一些,摸起来则更加冰凉,將灵气传入其中后,更似和自身產生了微微的联繫,一股如同自身又长出一个长臂般的感觉,传遍全身。 “好!就它了。” “好勒!五十灵石,道友!” 宋永春自然没有二话...像剑阁这种地方,是不允许降价的,宋永春隨之交付了灵石,压著心中的激动离开了坊內。 张乐则更是高兴的不得了---平日间剑修虽然不少,但是大部分都是一些引气的小修,买剑的自然就不多,更何况法剑本就不便宜,就算是一些练气的剑修,都不见得能攒下钱来买上一柄。 今日一大早便卖出一把,他这个月的工钱,便会多上一块儿灵石,心中怎能不高兴? “哎!我也得抓紧修行了...” 他笑呵呵的回到阁內,坐到了凳子上。 .......... .......... 宋永春一路疾行,终於在天色刚刚发黑的时候,赶回了家中。 推开自家的大门,几个下人和他碰了面,他们个个高兴地称了句“少家主”,而后目送了宋永春的离开。 又向宅子深处走了走,宋永春便瞧见宋永夏、寧春禾、赵河眠三人,正在院中聊著天。 听到声音的三人同时扭过脑袋,就看见了回到家的宋永春。 “永春哥!” 三人异口同声,一同从凳子上站起。 宋永春看著三人呵呵一笑,从储物袋里拿出了在路上给几人准备的礼物。 两件顏色不同的外套,一把凡人间炼製的宝剑。 外套自然是给宋永夏与寧春禾的,而至於那柄剑,则是给了赵河眠。 赵家这小子这几日有了將要成功迈入引气的跡象,宋永春曾问过他喜欢什么,他说喜欢剑。 这次回家他特意留意了这事儿,给自家几个小娃娃都准备了礼物。 就连还没完全算是宋家人的汪小秀,他都准备了一些玩意儿。 宋永春笑著看著几人爱不释手的样子,开口对赵河眠道: “明日了你去一趟汪家,让他家的人下午来咱们这儿,也好认祖归宗了。” 赵河眠听得一喜,连连点头称是。 宋永春又將目光移向宋永夏,开口问道: “永夏,大父呢?” 宋永夏將黑色的外套穿在身上,拉著一旁身著白色外套的寧春禾,对宋永春道: “大父去村里下棋去了,估摸著应该也要回来了。” 宋永春听后微微頷首,继续道: “好,你们先在这里玩,永夏,等大父回来了你记得和大父一起来寻我。” 后者乖乖的应了声,心中默默思忖。 大哥这齣去一趟,怎的看起来心里好像压了很多事儿...莫不成和那郭家有关? 他心中也有些不安,握紧了寧春禾的手。 寧春禾与赵河眠看著情绪略微变化的宋永夏,三人也没了閒聊的心情,在院中又聊了会儿后,赵河眠便独自走向属於自己的院子。 宋永夏和寧春禾则来到大门前,等著宋宗礼的回来。 第39章 秘事 昏暗的祠堂地下洞府之中,宋永春在和杨静柔一番见面与亲昵后,独自一人先来到了这里。 他將宴无幽所给的储物袋从怀中拿出,打开后看向了里头摆放著的那张宣纸。 怀揣著不安的心情將其拿出,宋永春站在原地將这张对摺了两次的宣纸慢慢展开。 只见这信写的满满当当: 永春亲启: 永春弟,当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一定要找处绝对安全且无人的地方来看,我话不多说,也是该让你晓得一些事情。 前几日我所给你的“宴”家令牌,今后若是要用到,大胆用便可,不过我有一言要说在前头,那就是云月宗。 且记且记!若你家有甚么和云月宗相关的信物,万万不要將其展现出来,尤其是万万不得展现给郭家。 宋永春看到此处心中大骇:他儘管早已猜到宴无幽可能和云月宗有关,却想不到对方竟然会在这信中如此表明出来! 更想不到他会著重提醒不要將什么信物展露出来… 宋永春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他突然想到一事儿。 两年前的那晚,自己曾对郭松亭几人道出过云月一事! 心中瞬间传来了极度的不安,他赶忙低下头去,看向后续的內容: 永春弟,这其中有种种缘由,你且听我一一道来。 我家,曾是云月治下第一旁系家族,而我若猜测不错,宋家,也正是你家,乃是云月老祖:宋万书之后人,而云月宗则一直分为两脉,其一是你家这脉,其二乃是当今云月所管辖一脉。 宋永春看的心臟狂跳,对自家的身世终於有了大致的了解。 宋万书、万经两老祖不知因何事產生矛盾,互相间廝杀不断,派系势力不断扩展…你家,应当便是万书一脉,不过此脉当今早已在世界没了根脚,世人都以为此脉早断了后。 可不料我却遇到你! 永春弟,言至於此你或许还多有疑惑,甚至可能对我所说的话產生难以置信的想法。 但是你想想前几日,你遇到的那位真人——那位名义上归属万经一脉,实则为你家一脉的那位真人吗! 我大胆猜测,你当日的经歷,定然是他无意为之,但你两人却无意相识!若不是你的身份摆在那儿,你那日就该死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推测,不过永春弟,若是你家没有云月宗任何相关的物件,我这话你全当是无稽之谈,不过…若你家中真的有那相关的信物…贤弟,定要藏好了! 我师,这几日必然会前往郭家探寻,而我师,其正是秦家之后,若是让我师晓得你家身份,必然要遭来灭门之祸。 宋永春感觉自己的心臟被无形的大手瞬间捏住了,他浑身颤抖的上不来气,心里早已没了刚刚到家时的那份喜悦。 坏了…坏了! 宋永春的背后湿了一大片,他自责到了极点,低下脑袋继续看去: 永春弟,当你看到此处,我就全当你身份已然做实了,当下你如果没有展露过家中底细,那自是最好,如若已然让他人知晓,尤其是郭家。 你定要告知於我,定要,这关乎你家生死存亡。 宋永春擦著冷汗继续看下: 若已让郭家知晓了你家的底细,请看此处。 他顺著纸上所画的標记看去,只见这上头写有四个大字: 灵气注此。 宋永春倒吸口气,闭上眼睛仔细地回顾了一番宴无幽这几日所做的一切。 不能再犹豫了。 他下定决心,手中凝聚出丝丝灵气,注入了宴无幽所画的那小点之上。 瞬间,这张本还普普通通的宣纸竟然盘旋著飞到半空,隨之变成一团,最后竟然化成了一枚白色小玉。 宋永春看得心惊,不晓得这又是什么宝物。 来不及多想些什么,下一刻天上的小玉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最后化成片片粉末,消失在空中。 “这…这是!” 宋永春心中顿时有了猜测,他在原地呆呆的失神片刻,走出了地下洞府。 …… …… 寧安县,清风观,无忧庐內。 正在院中读著古籍的宴无幽只闻一声清脆的响声从腰间传来,他略作惊讶的低下头,口中嘟囔道: “可惜可惜,没想到这陪了我十年的玉佩竟然今日碎了?哎…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啊。” 他的面上没有丝毫的情绪转变,但是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娘的,宋永春你可真是让我怕什么来什么! 他俯下身子將地上破碎的白玉捡起,而后惋惜的盯著看了看,拿著走向了自己院子中的桃林。 將白玉隨处找了个地方埋进土里,他伸了个懒腰,暗自掐了个诀。 宴家当年跟隨云月宋家不知多少年,自然是得到过不少的法诀,而眼下他掐完这诀后,其整个人的气机都变得让人捉摸不透,但若是远远看去,却仍旧和往常一般。 如此后他才彻底放了心,急切的从储物戒中拿出另一枚白玉,一道灵气打入,口中开口轻声道: “父亲,已经可以確认,正是宋家…让那妖物去一趟郭家吧!要快,越快越好!” 言罢,这白玉身上闪过一道白光,隨后破碎开来,化作粉尘飘散在天穹之中。 做完这一切,宴无幽急忙再次掐诀,卸下了自身的法诀,而后心中暗忖: “他娘的贤弟啊贤弟,你可真是给自己家玩成了极限生存了!只希望师父不要发觉那么快…” “应当不会!对,宋家还有机会,师父定然不可能直接前往郭家,他还需要多层上告,还要得到秦家那堆老不死的同意才能出手…是了是了,还有很大机会!” 如此后他才终於安心不少,只是拿著摺扇不停扇风的手,却暴露出了他心中的些许不安。 呵呵…贤弟啊贤弟,我这当兄长的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可千万得给我活下去啊。 他看著天上沉沉的落日,思量片刻走出自己的无忧庐,打算去找一找自己的师父。 嗯…就说,就说我將要突破练气八层,討要一些灵物吧… 第40章 协商 宋宗礼戌时(八点左右)回了家,他一脸笑呵呵的跟送他回家的几个老人道了別,就瞧见了在门口等著他的两娃娃。 “永夏,春禾!” 老人今日手气很好,下棋更是一直贏,几乎从未输过。 虽然不清楚究竟是对手故意相让,还是当真他的棋技高升,但这都不妨碍老人是真的开心。 “大父!” 二人异口同声,脸上也掛上了笑。 寧春禾更是来到老人身侧,抓著他的手搀著对方向屋里走去。 宋宗礼修了仙,儘管还没引气,身子骨却也硬朗,但仍旧笑呵呵的让这女娃牵著,心里很是高兴。 瞧瞧!这跟自己孙女有什么区別! “大父,永春哥也回来了。” 宋永夏此刻开了口,走在二人身旁,刚说完这话,就碰到了迎面跑来的宋永春。 “大父!” 宋宗礼本还行乐呵两句,可瞧著对方一脸严肃的样子,挑挑眉说道: “永春,怎么这么慌张?可是…” 他突的想到了郭家,遂神色一变。 “可是郭家?” 宋永春脸色很差,他只能点点头,一把抓住了老人的手臂,压低了声音道: “大父!你和我…还有春禾,先去一趟…” 他眼神向祠堂的位置一瞥,宋宗礼便晓得了其中意思。 看著自己大孙子如此神態,就晓得今日这事儿恐怕不小,他原本高兴的情绪顿时消散的全无,只是低头看了眼身侧的寧春禾,又看了眼宋永春。 看著对方仍旧没有转变的態度,老人也不再多问了,宋永夏更是闭上了嘴,脸色白成一片。 “走。” 宋永春加快脚步走在前头,四人走的极快,没多久就来到了祠堂前头。 而此时,杨静柔正抱著宋和垣望著前方,瞧见前来的几人后才鬆了口气。 “大父..永春。” 她先后招了声,而后跟在了宋永春的一旁。 宋宗礼此刻脸色也黑了下来——自家大孙子不可能会无缘无故的做这些事情,可当下他做了,还做的如此决然,那定然是么有一件事儿了。 宋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晃晃有些发昏的脑袋,宋宗礼迈步向前推开了祠堂的门,由他带著头匆匆走过祠堂的长廊,而后迈入其內,对著家中列祖尊长拱手拜了拜,几人就围到了地下洞府之前。 除去宋家三人之外,余下的几个女眷则是好奇不已,盯著眼前的地板看了有看,也没发现又什么不同的。 这时宋永春却掐了诀,伴隨著一阵轻微的声音,地下洞府里面的入口出现在几人面前。 几个女眷皆是一惊,不可置信的盯著下头。 几人迅速走入,宋永春走在最后,確认一番后步入其中,將洞府的入口再次掩盖。 宋永春这几年对地下的洞府也做了很大的改善,之前仅有的一处石台,如今已经被他铲去,一个院子还要大的內部,他通过木头修了六间屋子。 如今隨著最底部大门的推开,如此场景著实令从未见过这地方的几人大为吃惊。 “这...!” 寧春禾吃惊的张开嘴,小手挡在嘴前,一脸的不敢置信。 人最喜欢的,其实就是这种不算大的密闭空间,那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更是將她牢牢包裹。 杨静柔年岁较长,並未有太大的表情波动,但心中却也是很是吃惊。 毕竟她只是一介凡人,平日间虽说晓得修行的存在,却从未真正见过,今日自从来到地下洞府前到如今,她心中早已经波涛汹涌。 这就是...仙人吗? 宋永春盯著眼下几人,迅速的跟他们安排了剩下的几间屋子,当寧春禾、杨静柔、宋和垣三人都进入屋子中后,宋永春便拉著宋宗礼与宋永夏,来到这里头最大的一间屋子。 三人一同坐下,宋永夏开了口: “永春哥!可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他如今脸色也恢復了正常,看著宋永春眼中露出了坚定的样子。 宋宗礼则微微向后靠去,等著宋永春发话。 “大父!小弟!我这次出去其实並没有发生什么太过於...太过於意外的事情,甚至还和一人结拜了兄弟。” “不..不对!” 宋永春突然想到了自己遇到不知名紫府真人一十二,於是一拍脑袋,將前因后果告知了两人。 “紫府真人!” 宋永夏瞪大了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宋宗礼却是皱紧了眉,心中多少有了猜测——莫不成坏事儿就是从这儿开始的? 而宋永春接下来的话也恰好证明了他的猜想。 引起秦家注意,宴家相助... “大父...我认为,如今的情况,只能如此,大父,你和永夏、春禾...还有静柔与和垣住在这里,等这风波过去了,再说別的。” 宋永夏一急,直接站了起来: “大哥,这...这怎么能行!” 宋宗礼一拍桌子转头看向他,不容置疑的声音从他的嗓子里传出: “听你哥的!坐下!” 宋永夏看著盯著他的两人,头一次急的脸都红了,他立刻反驳道: “不行!大父,大哥...这...这怎么行啊!” “永夏。” 宋永春低沉著声音,一双眸子盯向了宋永夏。 这褐色的双眸看的他心中一寒。 宋永夏终於安静了,他左看看宋永春,右瞅瞅宋宗礼,最终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没了精神。 宋宗礼这才满意的回过头,看著宋永春道: “永春啊,我和你一起。” “可...大父!” “这事儿你不能反驳!” 宋宗礼此刻终於摆出了一家之主的样子,虽说如今他仍是凡人,可一身气势压的宋永春却不敢拒绝。 后者眼睛一红,点了点头。 “大父...却还有一件事儿,我要说说!” “哦?什么事儿。” “是关於咱家的事儿...关於云月宗,关於咱们宋家的事儿。” 此言一出,本还在失神的宋永夏也打起了几分精神,他抬起脑袋看著自己的兄长,心中涌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宋永春深吸一口气,看著宋永夏与宋宗礼,缓缓的开了口: “却说我云月宗......” 第41章 狐妖 宋永春一口气將宴无幽所告知他的消息全部道出,坐在他对面的宋永夏听得一脸震惊。 宋宗礼却並无什么太大的神態变化,就算自己家以往在厉害也好,再强也罢,都没什么用,当下最重要的事还是得想办法活下去。 “宴无幽...他说他会想些办法,来阻一阻郭家,但是家族存亡之事,咱们不可能完全依託在他人身上。” “大父...我就不再劝了,但是永夏,你定要留在这里,看护好家中几人。” 宋永春眼圈泛著红盯著宋永夏,一字一句的对这少年人说道。 宋永夏垂下头,鼻子里头传出轻嗯声。 一旁的老人也跟著鬆了口气,他拍了拍宋永夏的肩膀,跟宋永春一同站了起来。 走到房门前,宋永春开口道: “永夏,最里面那间屋子里头,有吃的与喝的,你且记好。” 后者听了抬起脑袋,眼神中充斥著不安,而后狠狠地点了点头。 宋永春与宋宗礼不再与他多说什么,转身走出来这房间。 隨后宋永春又去寻了杨静柔,聊上了几句后,在对方不舍的拉扯中,艰难的走出了地下洞府。 ...... ...... 寧安县,永和乡,郭家。 郭松亭自上次从凤台古道走出后,在回家路上便寻了机会强杀了许伯。 年迈的老人修为虽说也在引气后期,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他的一身实力要弱上郭松亭许多。 如今郭松亭一脉势单力薄,他也便晓得自身当家主定没了机会,就在自家老祖闭关的附近住了下来,整日都不见其从里头走出。 而郭松湖自然看出来他的不对,可眼下对方住到了后院深处,又紧挨著老祖,他也不便再多做些什么,也便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家中的一切。 但郭松湖仍旧感觉很是不安,他更是多次私下寻到郭松亭,对他说了几番话。 大部分都是:你我兄弟二人,一主內事儿,一主外事儿,亭弟只要好好修炼,早日突破练气才是! 可话是如此说,郭松湖却暗中掐断了对方一切灵石和灵物的来源,只恨自己不能出手打杀了他。 ...... 郭家大堂处,几道人影散乱的站在下首,上头的郭松湖看著手下眾人,开口道: “诸位,此次从观內回来,上头却是布置了任务...东郡和西荒如今斗的激烈,我家本应当派出一练气修士前去支援观內...” “可我家现在哪来练气修士,所以只能寻五位引气前往了。” 他看著眼下眾人各色的神態,心中一阵嘆息。 愿意去的全是自己亲信,不愿意去的又基本上都是客卿,若全让自家本家全去了,这郭家还能算是谁的郭家? 更何况引气修为前去,那其实和送死已经没有什么区別了...他们不愿去,也属实应当。 “可总不能全让自己亲信去了。” 他心中暗忖,有了计较。 郭家的几个客卿大部分都在他家干了得有几十年的时光,他们的妻子也好儿子也罢,也都大部分都在郭家的掌管之下,如今想来只需许下几分重利,定然能说得动。 “诸位,但凡能前去的,其后人子女,我家全负责,而且若你们的后辈能有可以修行的,我郭家也会尽心去教。” “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你们的后代,是也不是...” 他说至此话,面上的表情都变得阴森了些许,盯的台下眾人眼神频频闪躲。 场面一下变得复杂起来,一瞬间偌大的厅堂安静的落针可闻。 郭松湖皱著眉,继续开口 “既然大家都不想去,那就由我郭家嫡系郭用晦先上,这样大家也不必担心是去送死了” 此话一出,眾坐皆经,都知道郭家这两脉不合,没想到竟然已经到这一步了,要知道那郭用晦可是郭松亭的心腹,竟然被直接派了出去,也不知郭松亭因为什么原因导致手底下人全死了威望大失,这才让郭松湖今天为所欲为 眾人都沉浸在震惊之中,一道声音率先打破了场上的寂静。 “家主...我去!” 郭松湖定睛看去,原来是李家客卿。 他嘴角一笑,拱拱手给对方行了一礼。 “好!可还有哪位客卿想去?” 台下,一个年迈的老者左瞧瞧右看看,一咬牙站了出来。 他如今年岁已大,引气初期的修为得以让他在一百出头的高龄还能下地活蹦乱跳,但其家中的子孙后代,虽说生活也算富裕,但如今他的年龄已大,再过几年一死,家中定然会出现波折。 如今主家既然放出了这样的条件,他没有理由不出来了。 “家主...我来!” “方老!” 郭松湖扭过头,脸上露出了敬重的表情。 接下来又过了些许时间,又有两人从眾人群里站了出来。 “我来!” “家主,我来。” 郭松湖终於放鬆好多,观內的任务只要能完成,才是最重要的。 “还有哪位客卿?” 他看著台下只有两位还没发言的人,脸色渐渐有了变化。 正当他准备开口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懒散的声音这时从大堂外传来。 “別喊了...我的哥,我去。” 场中眾人一愣,就瞧见一个男子吊儿郎当的走入了厅內。 赫然是郭松亭。 大堂內尽人皆是一愣。 如今的郭松亭和以往有了很大的变化----之前的他长相俊朗体態不凡,说得上一句风流倜儻也不过分,可如今那鬍子拉碴头髮散乱的样子,若不是声音证明了来人,大堂內的几人恐怕怎的都看不出对方的身份。 郭松湖脸色一沉,瞬间有了想动手的打算。 “哈,兄长啊,你可得好好想想,你就派这些老弱病残,观內的人可该如何做想?嗯?既然已经打算断了我的左膀右臂,那不如做的更绝一点” “还是说兄长想去?若是这样的话,哈哈,那我这做弟弟的...自然不会给兄长爭斗了。” 郭松湖脸色变得更阴沉了,他死死的盯著眼前的自家弟弟,想道了惨死在他手下的几名亲信,而后深呼口气对著他到: “好好好...既然弟弟想去,那我自然没有意见。” “哈,不错。” 郭松亭如此说完,不再理会这大堂中的眾人,转过身去,而后一晃一晃的向自己所居住的地方走去。 郭松湖听著对方离去时留下的那一连串大笑,暗暗地握紧了拳。 台下的眾人更是大气不敢喘,低垂著脑袋看著自己的鞋尖,各有想法。 郭松湖回过头来,看著台下几人,压制好自己的情绪,在脸上挤出个笑,对台下眾人道: “诸位..事已初定,各位回去吧。” ...... ...... 耕阳山脉的深处,一望见不到头的山川中,一处偏僻的难以让常人寻到的洞府中,忽然传来了吱呀的声音。 伴隨著这道声音的落下,不知名的野山地下,竟然缓缓地出现一道入口般的存在,里头散发著青色的、淡淡的光芒。 若此刻有人经过定睛看去,不难发现那山洞里头竟然缓缓的漂浮出了白色的烟雾,一道年迈的身影在这烟雾中缓缓走出,而这身影最先让人注意到的,便是他那散发著碧绿色幽光的眼。 他摸著怀中碎去的白玉,脑海中迴荡出了刚刚宴家所传给他的消息。 “永和乡郭家,斩草除根...算我家一次要求。” 此人看似有著人形,实则为狐妖---而有著人形的妖物一类,最少也將会是筑基的修为。 而他,正是修得仙基【风归巽】的筑基大妖。 “有趣有趣!什么样的这郭家究竟是什么存在,竟然能让宴家给盯上?实在有趣!” 他阴森森的露出笑,而后化作一道青风,向著记忆中的永和乡飞去。 这是他闭关的第十几个年头了,如今的他已是达到了筑基中期,距离那筑基后期也仅差临门一脚,本正打算衝击境界的他,却被白玉所打断。 这让得他心里有些不喜,脑海里头已然给郭家一行人想好了各种样式的死法。 他一路飞的极快,未久便到达了记忆中的永和乡。 看著变化很大的地界,他咋咋舌。 人类的创造力还真是依旧如此夸张!像我上次来这里的破败样子...嘖! 不过这郭嘉...可是在哪,竟然也没说清楚。 他心中念头一动,掐诀后再次漂浮到了天上,感应著离自己最近的修士的气息波动,他化作一道绿色的青光,嗖的飞了过去。 永和乡內,刚刚到达此地的郭松湖一行人正打算去寧安县卖些家中所產出的一些灵麦和杂物,就被一阵狂风颳的睁不开眼,当再次定睛看去时,就看到自己的身前多出了一名老者。 这老人长得极其有特色,最为突出的便是他那张脸,那张如同狐狸一般的脸。 那看起来狡诈而又狠厉的面庞让郭松湖心中一惊,脑海里头想到了对方刚刚登场的样子,急切的从自家的马车上走下,恭敬的对著老者一拜。 “前...前辈!” 老人哈哈一笑,一双眼灵动的转著,打量著对方的一切,隨后对著他说道: “小友不用怕,我就是来问问路。” “问...问问路?不知前辈是要去哪?” 他一呆,此等修为的修士...还...还能迷路不成? “是啊,小友可知道那郭家怎么走?” 老者这话吐出,反倒是让郭松湖愣住了。 什么?冲我家来的? 他急忙转变自己的神態,但仍旧被老者抓住了那一闪而逝的诧异。 老者顿时就猜到了大概,他继续保持的刚刚的笑容,声音很是亲切,抢在郭松湖的前面开口道: “嗯,是啊,我是从东郡而来,寻郭家有些事情。” 他此话一出,反倒是镇住了郭松湖。 东...东郡!嘶...这种大人物怎么会来寻自家... 他脑筋急转,只能硬著头皮认下: “哈..前辈,你说这巧不巧,我就是郭家的人。” “哦?!” 老者脸上展露出惊喜与意想不到的神態,他匆匆上前走了两步,盯著郭松湖的脸说道: “好巧,既然这样就省事儿多了,你来给我带路。” 他语气不容置疑,笑眯眯的盯著郭松湖。 郭松湖被看的身上一紧,他说不出去这是什么样的感觉,明明对方是一脸的笑意,但他却总觉得对方好像在看...在看一个死人一样。 这让他不禁起了防范之心,可一想到对方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又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將脑袋低的更深: “可...可是前辈你也瞧见了,我家现在正要去...” “哎!好说好说啊,是卖这些杂物吧?这样,我全买了。” 此话说完,老者甚至不给郭松湖反应的时间,只见他伸出手掌轻轻吹了一口气,而后狂风突来,捲起了郭家的车队。 后只听“哎呦、哎呦”的轻呼声传来,郭松湖急忙回头看去,只见家中的车队已然消失不见,一个个的压车的凡人摔坐在了地上。 马儿更是被一股无形的威势压的不敢乱动,场上,只留下郭松湖一人呆呆的看著这一切。 “给你!” 老者突然喊出一句话,只见一个储物袋嗖的飞到了郭松湖的裤脚。 他压著心头的不安將其捡起,打开一看,里头竟然有著不少的灵石。 粗看之下,少说也有百块之多。 这…这他妈不能是买命钱吧。 郭松湖更紧张了,但他又不敢表明的太深。 “前...前辈,这太多了...” 老者听后哈哈一笑,开口道: “小子,知道你很紧张,不过別怕,我是东郡派来,助你家老祖突破筑基来的,你看这是啥。” 说著,一个散发著浓浓灵气的筑基丹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郭松湖一愣。 “筑...筑基丹!” “是啊。”老者点点头,脑海里想著宴家家主所告知的太一些消息,“嗯...你也晓得,我东郡如今和西荒打的正狠,若是你家老祖能靠这丹药突破到筑基的话,我东郡自然能多出一大助力...而你郭家,也能从此成为筑基世家!” 郭松湖感觉自己呼吸都要滯住了。 对上了,都对上了!看来...是我家的机缘来了! 他恨不得大笑出声,但是又不敢真的做出,不安的情绪更是瞬间消失。 他激动的向前走去,直接跪了下去。 身后郭家眾人更是不敢犹豫,哗啦啦的跪了一大片。 “前...前辈!当真是救我家於水深火热之中!” 砰砰砰的几个响头过后,郭松湖这才敢看向老者。 狐妖老者呵呵一笑,一双眼睛眯成一条长线,轻哼一声,“都起来吧,快快带路!” 郭松湖大喜过望,站了起来,而后恭恭敬敬的將老者请到马上,向自己家中走去。 第42章 郭家 郭松湖大喜过望,站了起来,而后恭恭敬敬的將老者请到马上,向自己家中走去。 老者笑呵呵的坐在马上,坐下的马儿惊的双腿直打颤,一晃一晃慢慢的向他家中走去。 ...... ...... 郭家所在的村落,不少人看著短短半天便回来的郭家眾人,感到很是好奇,尤其是望著他们竟然还多带回来一个老者,心中更是胡乱猜测著。 看著郭松湖一脸尊敬的样子,郭家门口守著的门卫急忙的让出道,將正门大大的打开,郭家一行人带著狐妖老者就进入了自家中。 郭松湖一路走著一路说著,指著家中各个院子做著介绍。 也正是这时,郭松湖带著狐妖老者来到了郭家的大堂处,此刻这里空空荡荡,狐妖老者顿时止住了脚步。 郭松湖一脸不解的看向对方,拱拱手对其说道: “前辈,可是...” 但话没有说完,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躯体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向地面倒去。 他双手恰好抬到半空,脑袋正好摔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这...这是... 鲜血顿时喷洒了一大片,狐妖老者笑呵呵的运转自身灵气,將那喷涌的鲜血挡在了自身外。 我这是,死了? 郭松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脑袋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隨之眼前一黑,他在没有痛苦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这宽阔的大院中低著头的凡人侍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隨之便有一道清风拂过,他们的脑袋各个纷飞,隨后扑通扑通的坠落在地上。 狐妖老者又一抬手,只见十二面旗帜出现在他的手中,他出手一挥,这十二面旗帜唰唰的飞到天上,迅速的化作道道流光,將整个郭家所在的村子,给牢牢的包围。 隨后他浅浅一笑,口中道出一个字: “启。” 天地间,一片碧绿色的屏障顿时將整个村子所包围,不明所以的村民们被这一幕惊得急急跪下,將脑袋深深的埋在了胸口中。 而郭家的所有修士更是心中顿感不妙,除去几个在修行中的人,和闭关中的郭家老祖,其余修士全都走出了自己的府邸。 就连在郭家最深处,紧挨著郭封晋的郭松亭,都从屋子中走了出来。 他抬著头看著天上的大阵,心中一紧,一种强烈的不安涌现在心头。 他娘的,这是.... 不行,得跑了。 他下定决心,咬著牙看著天上,而后缓缓低下头,看著离自己没多远的郭封晋闭关的地方,他跪拜了下去。 砰砰砰的磕了三个响头,不带犹豫的转身向外头走去。 而此时的郭家大堂处,狐妖老者漂浮在半空之中,嘴里念叨著: “一个,两个....八个引气,还有一个闭关的半死的废物,呵..” 他心下一动,瞬间锁定了这八个修士的位置。 原本打算逃走的郭松亭此刻呆立在了原地,他后背被冷汗浸湿。 看著眼前的这一幕心中喃喃道: “坏了...这是什么修为?我家怎么可能招惹上这样的人物” 他心凉了一大片,呆呆的看著天上仍旧存在的大阵,绝望爬满了全身。 就在他道心破碎的这一剎那,他的身前浮现出了一个老者的身影。 这老者眼睛狭长,脸型消瘦,长得好似只狡诈的狐狸。 郭松亭顿时明了此人正是盯上自家的修士,喉头滚动,他想怒骂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儿。 “郭家小子,这个里头可是你家老祖?” 狐妖老祖特意留下此人性命,就是为了確定这闭关中的老不死的身份。 郭松亭被对方一身修为压的说不出话,心中更是没了说谎的念头,只是呆愣愣的点点头。 “哦~不错!” 隨后手中掐诀,以他为中心窜出了七道青绿色的剑刃,嗖的飞向了其中七个修士。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一道深蓝色的玄光从天上落下。 来者赫然是秦妙玉。 秦妙玉心中暗嘆,筑基后期的修为变瞬间爆发,他回过头来看向了站在自身对面的老者,一瞬间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竟然是个狐妖! 秦妙玉眯著眼暗忖: 看来这就是我那徒儿的手段了,但是我为何从未听说过宴家跟什么妖族有什么联繫,甚至就连云月那一脉都没有跟妖族有过什么联繫...。 这一切太巧了,巧到他前脚刚准备前来郭家助力一波郭封晋,巧到他刚想用这郭家来试探一下安丰村的宋家。 秦家虽说和地下有著关係,但仅仅是有些关係,能在那处能开出个鬼市子已然费了很大手段,年年除了要交出不少宝物之外,还得频频给下面上供...这般而来自然便多少有著和下头问些话的机会... 许是可以向家中老祖稟报一下了。 秦妙玉死死的盯著眼前的狐妖老者,一身杀意瞬间爆发出来。 狐妖老者在这一剎竟还笑了出来,他张开嘴来吐出一气,雪白色的烟雾在空中飘荡,隱约间甚至可以看到几道飘飘忽忽的影子。 “哈,这几个人修为不高,灵性味道却还不错,倒是让我的术法更上一层楼了。” 狐妖老者此言说完,一片白色的雾竟不知从何处飘来,將整个郭家笼罩起来,雾气中,狐妖老者的身影竟然缓缓分散,迷迷糊糊间,三道长达数米的青色狐影,將院中的秦妙玉包围住,那幽幽的绿光在这白雾中忽隱忽现,甚是骇人。 “还真是个千年老狐狸了,哼。” 秦妙玉单手一抬,一道雪白的长剑出现在他的手里,道道深蓝色的光影在剑身上徘徊,其周身的雾气更是暗淡了不少。 那三道狐狸的影子里头的一颗瞬间隱藏在了浓浓的雾气中,数不清见不著的攻击更如雨点一般噼里啪啦的攻向了秦妙玉所在的地方。 他打著剑花,灵气在体內翻滚,一处剑诀更是在某一瞬间被他使出。 【玄宝清湛扶波剑】 波涛的水声顿时响彻了整个村子,无形的灵气化作了有形的海浪,伴隨著秦妙玉每一次出剑,携带者厚重的攻击,向狐妖攻去。 可想像中的效果並没有达成,那三道狐妖身影竟然瞬间被击碎,秦妙玉瞬间转过身子,单脚抬出,紧紧的追向了数百米之外的狐妖。 狐妖老者实则在白雾出现的一瞬间,便使出了他狐族特有的天赋神通:【幻术】,三道虚假的身影纠缠住了秦妙玉短暂的时间,他的本体更是化作一道清风,攻向了郭家所活下的凡人。 宴家要求的是斩草除根,那如今只要是在郭府內的人,自然都算的上郭家的人。 他的身影迅速的转动,筑基的修为在一瞬间爆发到了极点,儘管只有短短数秒的时间,郭家所活下的凡人顷刻间被他杀了个遍。 狐妖却並没有就此撤走的打算---为了杀的更乾净些,他更是准备將整个村子给清洗一遍。 【巽宫道统】本就和风有关,如今他全力的运转自身修为,其速度更是到了让人望而生畏的我地步。 秦妙玉死死的追在他的身后,却怎的都追不上了,只能看到一片快到极致的青烟在眼前嗖的飞过,整个村子活著的人,在短短几个呼吸中,便死的乾乾净净,不剩一个活口。 就连村中的一些小猫小狗,都未曾倖免。 秦妙玉並没有別的情绪波动,毕竟这样的凡人哪都有,但最让他感到气愤的,还属郭家人的身死。 狐妖老者这是终於停下了脚步,他將自己的身影展露在了太阳之下,一双细长的眼睛盯上了秦妙玉。 他一身筑基后期的修为顿时暴涨,最终吐出了几个字: “哈,下一个...就是你了...” 第43章 筹划 “下一个...就是你了...” 离开郭家后狐妖老者碧绿的瞳这才彻底转移到了秦妙玉的身上。 方才与对方的一番爭斗,他看似在死死盯著秦妙玉,实则他的心里更加在意的,反而是郭家留下的这一批凡人。 毕竟他得到消息是让郭家斩草除根,而不是去跟清风观的人彻底大打出手。 当下他將从郭松亭身上提取的血液放入储物戒里,盯上了自己对面的那人。 嘴里说著十分狠戾的话,但却已经做好了准备溜走的打算。 对方与他的修为相当,真要是在这里斗起来,反而可能会引起观內的注意。 秦妙玉脸色铁青,將手中的长剑向前一指,一言不发的迅速攻来。 在这一瞬间,狐妖老者只觉得周身的时间好似突然变慢了很多,他的思维更是在一瞬间產生了滯涩的感觉,心中陡然大惊。 这剑法! “娘希匹的,竟然是【云月剑典】” 狐妖老者本已平缓的心瞬间被点燃,他想到了很多曾经的事。 “这人定不是宋家之人!那只剩下秦、王、赵、李这几家了…” 狐妖老者瞬间起了杀心,儘管宴家並没有说要清理掉前来支援的人,但是就他个人的意愿来讲,能多杀四家中的任何一个筑基修士,对他来说都是稳赚的。 可眼下最大的问题仍是自己身在对方的地盘,这般大打下去定会有他人前来支援。 狐妖老者思绪拉回现实,看著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那道剑影,只见他的眼睛瞬间闪过一道红光,无形的波动在他的身体周围向外面扩去。 变得缓慢的时间並没有因此而恢復正常,但狐妖老者却从里头脱了身,唰的一下向后退去,站到了远处的小亭顶上。 可惜...实在是可惜... 只能先走了。 狐妖老者看著眼前的秦妙玉冷冷一笑,身影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过家的地界。 他本身就是妖族,速度上天生就占了优势,而且修的还是【巽宫道统】的法诀,一身灵气更是运转到了极致,筑基后期的奔走速度在这一瞬间快得让人难以用肉眼所能看的清楚。 秦妙玉下意识想要跟上去,可想著对方消失的速度,用力握紧了拳。 將自己手中的剑收回气海中继续蕴养,秦妙玉看著郭家惨死的场面,情绪忍不住有了波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有了打算。 看著眼前已经油尽灯枯,马上就要坐化的郭封晋,之前的他,还想著靠著郭家再去试探试探宋家,同时再帮助郭封晋突破筑基,以此协助东郡与西荒之间的战事。 但眼下郭家修士死了一大半,凡人近乎团灭,仅仅只剩下这少少的几人还活著,可看刚刚那狐妖所带走的血液,他估摸著郭家如今在外的人,这次是要彻底玩完了。 一位筑基修士若是用尽所有手段想去灭掉一个炼气或者引气的家族,那在没有外力的帮助下,这被盯上的家族就等著完蛋就行了。 他收起手中的筑基丹对郭封劲说到: “本来还想著拿著筑基丹来助你一臂之力,可惜我终究还是来迟了一点,看来这筑基丹你是没机会用了。”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这枚丹药,不过拇指大小,通体凝作半透明的玉髓色,似將月光揉碎了封在丹丸里。丹面隱有细密的云纹流转,是炼药时灵力凝萃的痕跡,触之微凉,却又隱隱透出一丝温润的暖意,正是续元丹。 此丹最妙的是不伤本源,反倒能滋养气血,即便是重伤垂危之人,只需半枚,便能吊住一线生机。 “你將此丹服下,给你三天时间,三日后安丰村將宋家灭了,若是看到与云月宗有关的东西,就將其交给我,事成之后我庇护你家百年。” 秦妙玉一甩衣袖双脚离地,化作一道弧光回到了清风观。 ...... ...... 狐妖老者几个闪身就来到了耕阳山脉附近,一番感知下见身后並无他人跟隨而来,他这才拿出了刚刚所顺来的血。 手指伸入其中,狐妖老者的眼一瞬间变成了猩红的顏色,他眼前的场景瞬间发生了变化,隱隱约约中,几道模糊的身影缓缓地浮现在他的眼中。 “找到了。” 狐妖老者嘴角露出笑容,再次化作一道清风,向著永和乡至寧安县的道路飞驰而去。 郭家在外的一些子弟此刻还並不晓得家中发生的事情,他们仍旧干著家中所布置下的一些杂事儿,奔波在外。 这群活下来的郭家子弟侥倖地活了下来,並不晓得家中发生什么惨案的他们还仍旧在外玩乐地玩乐,干活地干活。 可这般景象並没有持续多久的时间,那仍旧在外的郭家几人,便被狐妖老者所盯上,挨个地全部惨死在了生前所在的最后一处地方。 直到將郭家在外所留下的那几人全部杀去,狐妖老者这才再次匆匆地赶回自己的洞府之中。 在里头再次拿出一枚薄薄的白玉,他將今日所做的所见的一一告诉了宴家的家主。 ...... ...... 寧安县,永和乡,安丰村。 宋宗礼和宋永春两人走出了家中的地下洞府,將一切牢牢掩去后,他俩人一同对著祠堂里摆放的一块块小牌位,深深地行了一礼。 再次走出祠堂,如今正是夜深时刻,爷孙俩却一点睡意都没,他俩一同来到前院中,寻到了从汪家回来的赵河眠。 赵河眠见到宋宗礼和宋永春,心中一喜,赶忙向前走来,恭恭敬敬地开口说道: “老爷,少家主!” 宋宗礼站在一侧没有说话,宋永春则是猛地一拍脑袋,这才想起自己回到家时就让他前去了汪家。 可如今自家正处於危难之间,刚回来时他还並不晓得其中的弯弯绕绕,如今从地下洞府中了解了情况后,这汪家回归祖姓一事却並不见得当下做得好。 “河眠...却是要让你再跑一趟了。” 宋永春紧皱著眉,看著身前的孩子。 赵河眠一愣,挠挠脑袋不解的道: “少家主...我..我再去哪?” “再去一趟汪家,將他家回归祖姓一事儿再推去几日...” 赵河眠有些傻眼了,他轻啊一声,很是不解。 这事儿已经拖了这么久,怎的今日明明说好了,竟然还要再往后推? “快去。” 宋永春一瞪眼,催促道。 赵河眠虽说不晓得究竟是为何,但看著宋家二人一脸严肃的样子,当下也是不敢多问,小跑著走出大院后,他在路上又发起了愁。 想著自己刚刚对汪家的保证,他一想到自己竟然还要再回去告诉他们再拖几日,脸就感到一阵涨红,心中一阵踌躇。 “这...这该怎么说才是好。” 赵河眠一路小跑,过了没多久便来到了汪家的家门前,左右又在门口徘徊了一会,才硬著头皮敲响了汪家的大门。 第44 章 郭封晋出关 再说此时的郭家。 虽说因为秦妙玉出手的原因,避免了郭家被灭族的结果,但是站在屋外的,刚出关的郭家修士在这一瞬间还是死了一部分。 除了提前死去的郭松湖还有一名嫡系和几个客卿也一併死了,村子里更是遍地的凡人尸体。 郭松亭望著远去的两人,以及躺在地上的尸体,因为筑基气势的压迫,此刻仍旧六神无主,嘴里不住的说到: “这下全完了...完了...这是怎么个事啊...” 只见一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將灵气渡入他的体內,郭松亭回头一看,只间来人穿著一身黑红色的衣裳,衰老的脸上颧骨高高的突起,一双眼睛深深的的陷入骨头中,清白色的眼球正在眼窝里呆呆的盯著他。 郭松亭看清来人连忙下跪道: “老祖...” 郭峰晋打断他,说到: “起来吧,今后家族就靠你了,我已时日无多,他清风观救我肯定是有目的的,把这里收拾一下,且等著吧” 郭封晋此刻状態差到了极致,他本就处於闭死关,如今竟然被莫名的筑基修士打断,一身修为更是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如今他彻底没了突破成功的可能,若说之前还有著百分之一的机率,可现在的他,已经是处於了必死的局面。 除非有哪位紫府仙人大发善心,救他一救。 看著眼前仍旧稚嫩的后辈,嘱託道: “松亭……我郭家传了七百年炼气基业,靠的从不是狠辣,是稳……是守心。你先前的事,我已经知晓,在我看来你先前的举动並不是你的错,只是有人想要你这样罢了,以后行事切记不能乱了分寸,我家强敌环绕,都在等著我死后吃掉我家这块肥肉,你切记必要时一切皆可捨去,只要你还或者我家就还有希望。” 他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磨得光滑的墨玉令牌——那是郭家歷任家主的信物。 郭松亭连忙伸手接住,跪下说到: “松亭谨记老祖教诲,定守好郭家,护好族人,不辱使命!” 他俯身深深叩首,声音哽咽却字字鏗鏘,在寂静的內室里久久迴荡。 郭封晋浑浊的眼看著自家如今独活下的修士,心中也很不是滋味。 索性他天赋够好,今后郭家有了秦妙玉的保护,只要能安稳的发展下去,日后亦是有著翻身的时候。 郭松亭泪眼朦朧,直到郭家死了如此多的人,折了这么多的好手,看著你大的家族成了这个样子... 尤其是他远远的看到了自己父亲的尸体,心中更是一股极大的悲哀涌上了心中。 他此刻看著被丹药续命的郭封晋,眼中闪著泪花再次道: “老祖...我...我跟您同去!” 他知晓自己老祖要去做些什么,当下心中的怒火也一瞬间被点燃。 按照秦妙玉所言,自家出现的意外,八成是和那小小的宋家有著说不清的联繫。 这谁能想到,曾经被他家根本不放在眼中的小小家族,如今在这短短的两年的时间里,將自家整成了如此般的情形。 郭封晋却摇摇头,不可否认的態度从他的嘴里吐露出来: “不可。” 老人的声音有些低沉,甚至可以用虚弱来说。 “我大限將至,就算是死在宋家,也就死了,但是你不能再冒这个险...当今对於你来说最重要的,还是保全自己性命...切记...就算是清风观,你亦是不可全信...” “你亦要多长些心眼...清风观若真的信不过,亦可远走他乡,先报下自身性命为重。” 郭封晋此言说罢,一双浑浊的眸子都好似清澈了几分,他死死的盯著郭松亭的眼,等待著他的回答。 郭松亭呆住了,他的大脑中好似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之前自己所做的一切无脑的事情一一在眼前浮现,后悔的情绪更是猛然在心底暴涨。 他急促的吸了两口气,看著自家老祖那双眼,脑袋重重的点下。 “老祖...全听您的安排!” “好孩子。” 郭封晋面色舒展,一张靠脸上露出难看的笑容,他感受著体內时时刻刻都在流逝的生命和修为,便知晓自己不能够再等了。 於是他转过身去,留给了郭松亭一个佝僂的背影。 “松亭,且安顿下家里吧。” 这话一字一字的从他的嘴里道出,伴隨著这句话的落下,老人佝僂的身子竟然缓缓的直了起来,褶皱的皮肤更是在缓缓的回归到了年轻时的样子。 雪白的长髮下,一张中年人的面庞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一身修为气机更是在一瞬间抵达了顶点,燃烧著所剩无几的生命力,郭封晋扭过头来,留下一抹微笑,隨之手中掐诀,一把长刀从他的储物戒中飞出。 身子轻轻的漂浮到半空之中,郭封晋立身其上,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嗖的向宋家所在的安丰村飞去。 郭家所在的村落中,那活下来的凡人中,有些胆大的已经偷偷漏出脑袋,打量著周围的场景。 看著如同地狱一般的画面,瞧著四处散落的死人躯体,他们被惊的连连散去,而后就被一阵破空之声再次惊的抬起头。 瞅著天上闪过的那道人影,急忙的跪下砰砰砰的磕著脑袋,喊著仙人。 却也有几名上了岁数的老者,认出了这人的身份。 在他们还是小孩的时候,曾经就见过这人! 郭家当年最天骄的存在---郭封晋! 看著他依旧年轻的面庞,不少老人瞪大了眼,颤颤巍巍的跪了下去,口中喊出了当年眾人对他的称呼: “郭...郭家主!” 而飞在天上的郭封晋对此却丝毫没有注意到眼下眾人的情况,他一心只求飞的更快!只求能够多杀几个宋家人!只求能够真的试探出宋家的底细! 为了郭家,他別无选择。 吃了秦妙玉给的续命丹后的他,本还可以活上些许时日,如今隨著一身修为的全力迸发,他的生命更是即將走向尽头。 但是其一身速度確实夸张到了极点,丝毫不像一个將要陨落的练气修士,反而更像那將要踏入筑基的高修! 第45章 师徒 清风观,玄渊宫內,玉阶上落著细碎微光,青铜鼎稳稳立在中间,穹顶掛著几盏琉璃灯,两道人影,一坐一跪。 坐者在玉阶之上的蒲团上,身著黑色长袍,膝头摊著卷泛黄玉简,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简上符文,周身绕著淡淡的白气,混著鼎中飘来的檀香,散在空气里。 跪坐的是个年轻弟子,垂著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身前之人。琉璃灯的光隨著殿外漏进的风轻轻晃,把两道人影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 这二人赫然是刚与狐妖大战从郭家返回的秦妙玉,和通知家族后就揣揣不安的宴无幽。 且说那天晚上,宴无幽传递完消息之后心里猛地一阵清明,这时他开始慢慢的回忆起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纵使他再怎么紈絝,不著调也不会做出这般行为,又是带人去鬼市,又是送资源,后面更是与人结拜。 且不说他这紈絝样子只是装出来的,就算是个真紈絝也不可能一口气送出去自己小半数身价,更別说说服家族请动筑基境大妖出手灭掉郭家了,念及此,他心中暗暗大惊: 『坏了,我莫不是被人勾了,可这宋家就算是那一脉留存下来的血脉,经过这么多年的飘摇,家里又能留下几分底蕴,至於这么大动干戈吗?难道是因为別的原因?可又会是谁出手,拿我宴家作为棋子出手保住宋家』 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几天前那位千里迢迢来到寧安县的紫府真人,难道是他! “是了,他也姓宋。可修仙一道,本就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谁的拳头硬,谁便是主家。这位大人听说早已在紫府巔峰多年,已经是要证金的人物,想来也不会拘泥於这些陈年旧事。难不成……是这宋家还留著什么祖传秘宝?可真要论起当年那场变故后的遗存,他宋家未必比得上我宴家留下的多。” “想当年,我宴家虽是宋家外姓,为其鞍前马后、当牛做马,却也暗中攒下不少家底。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昔日宋家能稳坐主家之位,今日这位置,也该轮到我宴家坐坐了!” 他眉头紧锁,兀自思忖,翻来覆去也猜不透其中关节。没等他理出个头绪,就见一道澄澈的蓝色玄光破空而来,径直落进清风观內。片刻后,一名道童匆匆赶到无忧庐,传讯让他即刻前往玄渊宫。 殿內静得只剩铜鼎里香火燃动的微响,半晌,上座之人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清润如浸过山涧清泉,淡得听不出喜怒,却恰好破开了满室沉寂。 “无幽,那狐妖,是你宴家的手笔吧。这般行径,险些坏了我的大事。还有,你腰间那枚玉佩,怎么不见了?平时不是喜爱的紧吗?” 这话虽然漫不经心,可宴无幽心里已然大惊,后背也已经让冷汗浸湿,这话虽是疑问,可字里行间里透露出来的確是一股篤定,加上其专门提到的玉佩更是表明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宴无幽心里虽然掀起了波涛骇浪,回答却是未感有一刻懈怠,在其话音刚落就回道: “师父,此狐妖的来歷,我確实无从知晓。若是下次再遇上,我定会稟明家族,请族中高手与您联手,定要將其拿下。至於郭家的损失,我宴家愿一力承担,补偿之事,不日便会派人登门处置。” 他说著,从怀中取出一枚流转著清辉的环佩,递了过去: “这是我偶然得来的坎宫道统灵物【碧落玄环】,本想寻个恰当的时机奉上,今日恰逢您传唤,便一併带来了。” 话锋一转,他又露出几分无奈,苦笑著解释: “至於那枚玉佩,前几日也是一时糊涂,竟脑子一热不知为何觉得与人相见恨晚,几乎折损了我小半身家,还闹了不少笑话,实在迫不得已,才將其转手变卖的。” 宴无幽这番话,听著像是把自己摘了个乾乾净净,半分干係都不沾。可师徒二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宴家这回分明是糊里糊涂踏入了別人设下的局。这一劫,宴家认栽;该给的补偿,一分不少送到;往后只求能拿下郭家的地盘,这摊浑水,宴家再也不沾。 秦妙玉听了这话,心中暗忖宴家毕竟是此地盘根错节的地头蛇,再加上他与宴无幽师徒十几年的情分,便缓缓开口: “原来是这般缘由。既如此,这事便到此为止吧。往后与人周旋,多留几分心眼,莫要再这般稀里糊涂,平白落入旁人的局中。” 话音刚落,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落在那枚玄环上,语气里添了几分玩味: “不过……这【碧落玄环】,倒是件难得的妙物。” 说著,便径直抬手,从宴无幽手中將那玄环取了过来,紧接著边说道。 “好了,此事已毕,你下去吧,这几日就別出门了” 这话看似是对宴无幽的软禁,实际上也是一种保护,毕竟能在不知不觉之中影响到宴无幽甚至整个宴家,怎么想来也不会是筑基的手段,现在来看人事情办完了,所以放了宴无幽,可谁又能知道是不是只有这一位高修出手呢? 待宴无幽离去后,秦妙玉心头思绪霎时急转。 虽说那宋家几个引气境的小辈,无论如何也翻不出练气巔峰修士的手掌心,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凡事皆需留一手,万无一失方为上策。万一宋家当真藏有云月宗遗留的秘宝,或是为高修棋子,活了下来倒是不能再做什么了,借著宴无幽这层由头,倒也能顺势与他们搭上关係。 只是如此一来,那郭家……便断无留存的道理了。 ------------- 无忧庐內,宴无幽踉蹌著回到亭下桌前,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肌肤上,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他颤抖著伸手去抓桌上的茶杯,想灌口茶水压下心头的惊悸,指尖却抖得厉害,杯沿撞上石桌,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毕竟方才直面的是一尊筑基修士,那股如山岳般的威压,险些叫他连呼吸都凝滯。这事闹到这般地步,宴家或许能全身而退,可他宴无幽却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走了一遭。今日若是有半分事没合了秦妙玉的心意,恐怕此刻他早已化作大殿之上的一滩肉泥了。 第46章 各方反应 “呵呵…只是可惜了我那结拜兄弟…也不晓得他能否活下去了。” 宴无幽脸色惨白苦笑一声,心中微微感嘆著,却也不打算再次出手了。 这宋家若是先一步被宴家找到,他们宴家定然会出手彻底保下对方,毕竟自家还是有著很多老人,对宋家有著深深的感情,这其中不乏很多放假两家联姻留下的后人。 可事已至此,自家也出了力...这面子里子都做到位,甚至还差点搭上自己的性命,宴无幽觉得他做的已经尽力了。 而此刻的玄渊宫內,秦妙玉半眯著眼,心中还难免有著半分猜疑。 轻轻唤来了门口的下人,秦妙玉开口道: “去將秦语青喊来。” 小童低声称是,缓缓走出了宫內。 一路疾行来到另一处小庐,就见到一面如冠玉的男子正在院子中练著拳法。 “少爷,老爷有情。” 秦语青微微頷首,拳脚顿住,也不跟来著说什么,径直向玄渊宫走去。 这名叫秦语青的年轻人乃是秦妙玉后人,如今也有了练气五层的修为,此刻听闻了自家长辈的寻探,自然不敢耽搁。 他走的很快,没多久便来到了宫中,见著了正在品茶中的秦妙玉。 “大父!” 秦妙玉微微頷首,眯著眼中指了指眼前的座位,对方便坐了下去。 如今这观內,这最值得信任的,还是自家人。 秦妙玉隨后开口道: “语青,你现在速去一趟安丰村宋家...记住,此次前去只看不出手,不论两家究竟是谁输谁贏,谁活谁死,你都看著就行。” 秦语青十分自然的点了头,並未问为什么。 “且拿好此物。” 说罢,只看秦妙玉手浮现一物,这物件行如乌鸦,在秦妙玉灵气与法诀的催使下,其就如同活了过来一般,落在了秦语青的肩膀上。 这形如乌鸦的灵宝,此刻正如同秦妙玉的另一双眼一样,透过这双乌鸦泛著黑光的眼睛,其所见的视线全部落到了秦妙玉的眼中。 “是。” 秦语青言罢,起身告辞后,迈著迅速的步伐向外头奔去。 其手中掐诀召出一青色小船,站在上头后一阵不属於练气期该有的速度在他的脚下浮现。 化作一道青光,嗖的向著宋家所在的地方飞驰而去。 郭家也好、清风观也罢,两家如今所发生的一切变化宋家都一概不知,从地下洞府走出来的宋宗礼和宋永春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不安和坚定。 “大父...还按以往定好的计划来!若郭家当真杀来了,你就带著赵河眠往凤台古道去,我则向尧山逃去..” 宴无幽既然说了不能够用动用和云月宗有关的物件,那自家的这层阵法自然便没了用处,毕竟只有靠著那枚令牌,他才能发挥出作用,阵法也才能出现。 平日里他始终將令牌带在身上,但如今到了这班地步,他已然不敢如此做了,於是將令牌放入了地下洞府之中,交给了宋永夏来保管。 天色如今已经黑的不成样子,爷孙二人在院子中等了又一会儿,赵河眠才敲响了大门,从汪家赶了回来。 见著在院子中一脸严肃的二人,一股不安浮现在心里。 莫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儿,惹得家主和少家主竟然如此不开心....竟然还连累的汪家回归祖姓一事儿,都要往后推脱了。 他只认为是自己哪里做错,心中很是愧疚,低著脑袋对著宋宗礼、永春二人道了声回来了。 而后便一声不发,暗中悄悄的注意著二人的神態。 宋永春这才挤出了点笑,他看著对方疲惫的样子,扭头看了一眼宋宗礼,从对方眼里读出允许的意思后,才对赵河眠说道: “河眠...你在我家,也有两年了,如今虽说还没有迈入引气的修为,但是身子骨却也是越来越好了,不过眼下我却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儿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著眼前不安的少年人,先是安慰道: “不必这般,要说这事儿確实和你没什么关係的,你也算是受了我家的牵连...可还记得这半年来,不断对咱们商队进行骚扰的郭家吗?” 赵河眠听闻此言心中在微微放下些心,回道: “少家主,自然是晓得...我家...还有几位兄长死在了他们手里。” 说著,少年人也是握紧了拳,眼角更是一瞬间湿润了些许。 如今不过刚刚十二三岁的少年人看似身高高了不少,但是年龄毕竟还小,自身的情绪顿时就有些控制不住。 宋永春伸出手来拍了拍对方肩膀,继续道: “是了...那郭家...哎,实话说了,郭家他们其实乃是修仙家族,他们的老祖...更是练气九层的修士。” 这话吐出,赵河眠顿时一惊,低声震惊的喊出个“什么!” 他心思电转,暗存道: 郭家竟然有如此高修为的修士!这...此前竟然压根没有听少家主说过此事...今日突然说道,莫非! 他年龄虽小,却极其聪慧,如今又修了仙法入了仙途,即使还没有完全踏入引气的境界,却也是比较了解修士间境界差所带来的无法用外力来弥补的差別。 当下他便是脸色一白,抬起头来一脸焦急的看著宋永春道: “这...少家主,这该如何是好...要不...要不咱们逃吧!” 宋永春闻言苦笑一声,摇摇头。 而站在一旁一直默默无言的宋宗礼却在此刻说道: “河眠啊...就算我们能逃得掉,那你家中的人该怎么办?难不成留著他们在这里等著被杀?” 赵河眠身子一阵颤,“我们...我们带他们一起逃...” 他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小,这样的想法虽说很是美好,但是真实行起来又何谈容易? 家中的老幼先且不谈,就算是青壮,逃又能逃哪去?又怎的能比得上仙人在天上飞的速度? “这...这该如何是好!” 他心里一阵绝望,双眼失神、愣愣的盯著宋家二人。 他恍惚的又想到当年自己被点到名字,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一天。 竟过得如此之快...... 第47章 郭封晋突至 安丰村的深夜,静得能听见秋风吹过树叶的呜咽声,墨色的天幕像是被人用浓墨泼过,连半点星光都透不出来。 村子里的人大多如今早已沉入梦乡,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偶尔划破这死寂的夜色。 宋家的院落里,却还亮著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东摇西晃,映著堂屋里三个愁容满面的人。 宋宗礼坐在上首的木椅上,花白的鬍鬚垂在胸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手里的旱菸杆早就熄了火,他却还是一下一下地磕著烟锅子。 宋永春站在一旁,年轻的脸上满是焦虑,双拳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旁边的赵河眠则是一脸凝重,他虽是外姓人,却因感念宋家的恩情,早也將自己当做了家中的一员,此刻也是坐立难安,目光时不时扫过紧闭的院门。 “这动静越来越大了,郭家那边定然……容不下咱们宋家了。”宋宗礼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著浓浓的疲惫与无奈。 宋永春刚要应声,却在这时,一道极其夸张的火红色亮光,毫无徵兆地撕裂了头顶的墨色天幕! 那光太过炽烈,恍若一轮凭空坠落的小太阳,瞬间將整个安丰村照得亮如白昼,连院墙上的砖缝都看得一清二楚。那红光灼灼燃烧,像是有燎原之势,映得人的脸颊都发烫。 在家中暗暗发愁的宋家几人,看到这道光的一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剎那间凝固了,心中却齐齐“突”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要来了。 这道火红色的光在天上燃烧不止,非但没有半分减弱的跡象,反而愈发炽盛,连空气都仿佛被点燃,瀰漫开一股灼热的气息。 宋永春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从自家屋子里闯出,脚步踉蹌间,差点將自己绊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猛地抬头,顺著那红光望去。 只见那漫天红光的中央,竟悬浮著一个身著赤红长袍的中年人。那人负手而立,身形頎长,面容冷峻,眉眼间不带一丝情绪,周身的气机却夸张到了极点,像是一片无形的火海,浩浩荡荡地向著四周蔓延。 那气机威压之重,竟让空气都泛起了层层涟漪,连地上的尘土都被压得簌簌下沉。 紧跟在宋永春身后的宋宗礼、赵河眠二人,刚一踏出屋门,便被这股磅礴的气机撞得胸口发闷,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宋宗礼的身子晃了晃,若非赵河眠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怕是要直接栽倒在地。 宋宗礼盯著天上那人看了一瞬,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顾不得心头的震撼与恐惧,一把拽住宋永春的衣袖,苍老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出青白,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急切与颤抖:“快……速速逃去!我去凤台古道,你去尧山!切记,莫要回头,莫要恋战!” 老人的声音又急又厉,像是在与时间赛跑。 他太清楚了,能凌空而立,还散发出这般恐怖气机的,定然是郭家的老祖来了,这样的人物,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们这些连引气境都没踏入的凡人,宋家根本没有半点抗衡的余地,逃,是唯一的活路。 而后,他又猛地转过头,看向一旁脸色同样惨白的赵河眠,刚要开口安排退路,话还没说完,赵河眠却猛地咬著后槽牙,狠狠摇了摇头。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神里却透著一股执拗的坚定,对著宋宗礼沉声道:“家主,我跟著你!咱俩都是没有踏入引气的修为,手无缚鸡之力,若是分开,岂不是更加任人宰割?倒不如结伴而行,也好有个照应!” 宋宗礼愣了一瞬,看著赵河眠眼中的决绝,心中猛地一热。 在这种生死关头,赵河眠一人本就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他却能有这般想法...著实让宋家二人心中一暖。 但此刻却不是感慨的时候,他重重一点头,沉声道:“好!那你就跟著我!” 言罢,三人便不再迟疑,当即各自分开。 宋永春深深看了一眼宋宗礼和赵河眠,眼神里满是担忧,却还是咬牙转身,朝著记忆中尧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宋宗礼则与赵河眠对视一眼,两人皆是一言不发,脚下发力,朝著凤台古道的方向疾奔,单薄的身影在红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仓皇。 而村中不少夜间起夜的人,也在这道炽烈的红光中被惊醒。先是村东头的王二,他迷迷糊糊地提著裤子出门,刚一抬头,便看到了天上悬浮著的那个身影,顿时嚇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裤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半晌才爆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仙人!是仙人!” 这一声尖叫,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村子的寧静。 紧接著,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起来,房门“吱呀”作响,一个个衣衫不整的村民,慌慌张张地从屋子里跑出来,抬头看向天上那个宛若神祇的身影。 有人嚇得腿肚子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裤脚湿了一片。 有人抱著年幼的孩子,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生怕孩子哭闹引来天上人的注意,自己则是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还有人躲在门后、墙角,只敢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偷偷张望。 一时间,整个安丰村的人,都从深夜的睡梦中惊醒,原本寂静的村落,瞬间被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啜泣声填满。 他们不敢有丝毫的异动,纷纷颤抖著跪倒在地上,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地面,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嘴里念念有词,心中祈祷著天上的仙人能大发慈悲,不要降祸於安丰村,不要伤及无辜。 更有不少村民,在惊慌之余,心中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他们这般想到:自家村子里也是有仙人嘞!宋家的几位,能突然的成为修仙者,定然有著很大的机缘,尤其是两年前那夜,那从天而落的一掌!宋家一定藏著不少底牌,绝对能將这天上的不速来客斩於马下! 这般想著,一些村民的情绪稍稍平復了些,甚至有人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说著宋家过往的荣光,盼著宋家的仙人能赶紧现身,护下安丰村的一切。 然而,这般场景持续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天上漂浮的那人却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 他只是静静地悬在半空,目光淡漠地扫过整个安丰村,从村头的老槐树,到村尾的破土地庙,再到家家户户紧闭的院门,每一处都被他看在眼里。 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让人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只有周身燃烧的红光,依旧炽烈如炬,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压。 宋永春拼了命地朝著尧山的方向奔跑,凛冽的秋风在夜间变得非常的凉,刮在脸上,像是刀子割一般疼,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脚步又快又急,脚下的荒草被踩得簌簌作响...他时不时地回头,看向身后那片被红光笼罩的村落,看著天上那个岿然不动的身影,心中对宋宗礼和赵河眠的担忧,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大父年事已高,赵河眠又只是个还没进入引气的凡人,两人这般奔逃,能跑得过那位仙人的追杀吗? 但此刻却也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宋永春深吸一口气,將心头的担忧强压下去,脑海中浮现出地下洞府的模样。那里藏著自己的妻子儿子,还有有年幼的弟弟,有什么也不懂的寧春禾...他们是宋家最后的根苗。 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祈祷著:“千万不要出来,千万不要出来……” 祈祷声中,他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像是一阵风一般,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而另一边,宋宗礼和赵河眠二人,正朝著凤台古道的方向疾奔。凤台古道在村子西边的深山里,是一条废弃多年的老路,荆棘丛生,难辨方向,却是眼下唯一能藏身,唯一有机会逃过去且活下去的地方。 他们所要去的凤台古道,正好要经过村子的大门口。 两人不敢走大路,只能沿著院墙的阴影,猫著腰,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宋宗礼身体年迈,儘管此前经过法卷的帮助,但毕竟上了岁数,又怎能和真正的年轻人相比? 这般疾奔之下,很快就气喘吁吁,呼吸粗重得像是拉风箱,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太累..还是说心里过於慌张。 赵河眠紧紧跟在他身后,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压低声音道:“家主,慢些,莫要急。” 宋宗礼摆了摆手,咬著牙道:“来不及了……晚一步,怕是就没命了。” 他一边跑,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向天上的那人。见那人依旧悬浮在半空,目光淡漠地扫视著村落,时时刻刻没有半点要动手的反应,心中的担忧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强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这是在做什么? 为什么已经来到安丰村,却根本没有打算动手的准备? 莫非…… 宋宗礼的脚步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想起了郭家的那个郭松亭,那个笑里藏刀的人...定然是郭松亭!定然是他告知了自家老祖,我宋家藏有隱秘。 如今这般,哪里是来杀人的,分明是在试探些什么!试探宋家的底牌,试探宋家的后手,看看宋家到底还有多少能拿得出手的力量! 一旦被他试探出虚实,宋家便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如此想著,宋宗礼只觉得浑身冰凉,像是坠入了冰窖一般。 可脚下的步子却並没有因此而停止,反而跑得更快了,甚至因为太过急切,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摔倒在地。 赵河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恐惧与决绝。 在这种爭分夺秒的阶段,他真的不敢停下,每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二人奔走得极快,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哗啦啦响,却又被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没多久,他们便来到了村门口。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胆大的村民还在偷偷张望,看到宋宗礼和赵河眠的身影,顿时瞪大了眼睛,想要开口呼喊,却被宋宗礼狠狠瞪了一眼,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宋宗礼和赵河眠不敢停留,趁著村民发愣的功夫,一头扎进了村口外的密林之中。 而天上的那个中年人,依旧悬浮在半空,目光缓缓扫过村口的方向,看著那两道即將消失在密林里的身影,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指尖轻轻一捻,一缕火星从指尖滑落,在半空中悠悠荡荡,最终落在了那棵老槐树上。 “滋啦”一声轻响,那棵百年老槐,竟在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 隨后又是一道弧光闪过,只见天上的中年人终於有了动作,隨之只见那老槐树应声倒下,將村口的出路死死的挡住。 惊呼声从密林里传来,宋宗礼和赵河眠频频后退,从这燃烧的火焰中逃了出来,脸上儘是被灰烟覆盖的黑。 隨后天上的中间人目光终於落到了他俩人的身上,数到骇人的火焰搜的攻击而来,宋宗礼和赵河眠看的一呆,心中暗道: 完了。 可想像中的疼痛並没有吸引到他们的身上,反而几声悽惨的喊叫在他们的周围传来。 二人睁开眼睛,看著已经死的透透的几个村民,心中一阵恐慌,宋宗礼则更是不解了,他有些摸不清头脑。 这天上的中年人究竟是要做些什么? 为何...为何迟迟不肯出手! 赵河眠小脸更是一片雪白,在死亡的逼近下,他才终於体会到了那是怎样的绝望... 第48章 困阵 漂浮在万丈高空的郭封晋,玄色道袍的边角被凛冽罡风颳得猎猎作响,衣料上绣著的暗纹云纹在云层间时隱时现,早已褪了往日光泽。 他负手而立,身形枯瘦却依旧挺拔,如同一截饱经风霜的老松。一张布满沟壑的面容上,皱纹如刀刻斧凿般深刻,將岁月的沧桑尽数刻入肌理,两鬢霜白的髮丝被罡风撩起,凌乱地贴在颊边。 唯有一双眸子,虽蒙著一层浑浊的翳,却依旧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脚下那片乱作一团的安丰村,眸光里翻涌著警惕与冷冽。 身侧的云层翻涌不息,是铅灰色的积云,沉甸甸地堆叠著,边缘被风撕扯成絮状,带著彻骨的寒意,刮在皮肤上如同针扎。 可郭封晋周身散逸的气息,却比这寒风更冷上三分,那是寿元將尽的衰朽,亦是修士独有的威压,心中那股谨慎之意,如同细密的蛛网,將每一丝感知都绷到了极致。 他本已掐了诀將要离去,指尖捻著的法诀泛著微弱的灵光,毕竟寿元早已油尽灯枯,丹田內的灵力如同风中残烛,连维持基本的御空之术,都要耗费不菲的生机,周身的经脉隱隱作痛,心中自然不想耽搁太久。 可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剎那,郭松亭急促的呼喊,裹挟著风声传来,如同一块巨石,將他本已漂浮至天上的身躯,硬生生拉回了原地。 郭松亭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道袍,衣摆沾著尘土与草屑,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他尚且年轻的脸庞上,不见半分少年意气,反倒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担忧与惊惧,额角青筋暴起,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顺著苍白的面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气喘吁吁地追至近前,声音都带著颤抖:“老祖!老祖!那安丰村的宋家,似有什么阵法...能够对抗练气!” 郭封晋当时便皱紧了眉头,两道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川字,他侧目看向下方急声呼喊的后辈,语气里带著几分审视:“哦?阵法?” 郭封晋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在这片地界盘踞了数十年,对周遭百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安丰村连带周边的几个村落,皆是世代耕种的凡夫俗子,青瓦白墙的屋舍错落排布,田埂间种著青黄的稻禾,別说练气修士,便是连引气入体的门槛都无人能触及。 平日里鸡鸣犬吠,炊烟裊裊,黄昏时的炊烟会与山间的雾气缠在一起,连半点灵力波动都没有。 如今突然冒出个身怀练气阵法的宋家,这如何能不让人惊疑? 他当下便追问起宋家的过往,语气里带著几分探究,眸光愈发深沉:“这宋家看来来头確实不小...怪不得能惹得观內前来...” 郭松亭脸上亦是掛上了一抹悲哀,他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想来是想到了自己的亲信,想到自己死去的好友。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低沉沙哑:“老祖,我也不晓得,只听闻他家是前些年得了什么机缘,一夜之间便崛起了。如今在安丰村已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郭封晋收敛心神,再次將目光投向脚下的村落,谨慎的看著眼前的一切。他悬於云端,周身被淡薄的云气缠绕,目光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將整个安丰村笼罩得密不透风,连村口老槐树上的一片落叶,都逃不过他的注视。 下方的村落早已乱作一锅粥,哭喊声、惊叫声、器物碎裂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村口的老槐树被惊飞的乌鸦掠过,枯枝摇晃著落下几片残叶,尘土飞扬,混著鸡毛与碎瓦片,在风里打著旋儿。 鸡飞狗跳的混乱中,有些村民们慌不择路地四处奔逃,穿著粗布短褂的汉子抱著哭嚎的孩子,裹著素色布裙的妇人拽著自家的鸡鸭,一个个面无血色,像是受惊的螻蚁,在这片方寸之地里仓皇乱窜。 郭封晋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掌,皮肤鬆弛乾瘪,如同老树皮般粗糙,布满了深深的老年斑,经脉在皮肤下若隱若现,如同乾涸的河床,流淌的灵力滯涩而缓慢。 寿元確实走到了尽头,可他心里清楚,撑个两三个时辰还是绰绰有余。 足够了。 只要能在一两个时辰里摸清楚宋家的跟脚,看明白那阵法的虚实,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俗家族,得了机缘也不晓得藏好,竟被观內能发觉...呵,当真以为这天地间的机缘是那么好拿的? 郭封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唇边的皱纹挤作一团,心念微动间,掌心已是红光闪烁,那光芒映得他苍老的面容都染上了几分诡异的艷色。 “既然那宋家的阵法迟迟不肯现身,藏头露尾的,倒不如老夫来给你们添上一层枷锁,看看你们究竟能忍到何时。” 他心中冷冷想著,单手缓缓向上一抬,指尖縈绕的红光骤然散开,化作十几只巴掌大小的虚幻红鸟。 这些红鸟通体赤红如烈焰,羽翼间燃烧著淡淡的橘红色火焰,边缘还泛著一丝暗紫色的光晕,发出几声清脆却带著戾气的啼鸣,尖锐的声响刺破云层,直坠而下。 它们的速度极快,如同离弦之箭,沿著安丰村的边缘盘旋飞舞,翅膀掠过的地方,空气都微微发烫,地面的草叶竟泛起了焦黄。 不过眨眼的功夫,十几只红鸟便首尾相接,结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结界,將整个村落围了个水泄不通,红色的光幕笼罩而下,如同一个巨大的囚笼。 这【红鸟阵】,是他年轻时在一处古修士遗蹟中所得。 论起攻击威力,实在算不得出眾,顶多也就堪堪防住引气初期修为的修士,对付那些练气的修士恐怕不会有什么作用。 可对付宋家这些靠著机缘才勉强摸到修行门槛的凡夫俗子,却是再好不过的利器——既能困敌,又能试探虚实,简直是一举两得。 阵法布成的瞬间,郭封晋只觉体內的生机又流逝了一大截,经脉里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刺。 丹田內的灵力也越发稀薄,连带著周身的气息都萎靡了几分,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抬手擦了擦嘴角溢出的一丝暗红色血跡,指尖沾染的血珠,在苍白的皮肤映衬下格外刺眼。 那双锐利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疲惫,眼尾的皱纹愈发深重,却又很快被狠厉取代,他抬头看向脚下的安丰村,眸光冷得像冰。 他大概知晓了自己还能活多久——估计只能撑两三个时辰了。 心中有了大致的时间推测,他也有了一些安排。 只要半个时辰后,这宋家还如同如今这般毫无动静,那他就直接出手,不再犹豫。 毕竟,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耗不起。 有了如此的想法,他再次將目光转向身下,看向了那片乱成一锅粥的安丰村,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地扫过村落的每一个角落,试图从中找出宋家的破绽,连每一座屋舍的门窗,都被他仔细打量了一遍。 而此刻,安丰村的村口,宋永春正提著一口气,脚步急促地向著村外的小道奔去。 他一身玄色劲装,袖口处磨出了毛边,沾著尘土与草屑,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晶莹的汗珠顺著稜角分明的下頜线滑落,砸在衣襟上。 他的髮丝凌乱地贴在额角,脸色因急速奔跑而涨得通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赶到尧山。 他刚刚跑到村子边缘,一只脚正要踏入通往尧山的小道,那小道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叶片上还沾著露水,而正在此刻,异变陡生! 一只通体赤红的小鸟,如同凭空出现一般,骤然从云层中俯衝而下,翅膀扇动的热风扑面而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红鸟的速度极快,带起一阵灼热的风,颳得他脸颊发烫。 在见到他迈出村子边缘的一剎那,那双琉璃般的眸子中骤然闪过了一抹刺眼的白色亮光,如同两颗小小的星辰。 紧接著,一道汹涌的火焰,如同火龙吐息一般,裹挟著炽热的温度,准確地向著他所在的位置袭击而来! 那火焰呈赤红色,翻滚著热浪,所过之处,空气都扭曲了起来。 “不好!” 宋永春脸色剧变,不敢有丝毫大意,急忙向后急退,脚步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踉蹌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手腕一翻,一柄闪烁著褐色灵光的法剑便出现在手中,剑身修长,泛著冷冽的光泽,他迎著那道火焰狠狠劈出。 “鐺”的一声脆响,法剑与火焰相撞,迸发出漫天的火星,细碎的火星溅落在地,点燃了路边的野草,发出“噼啪”的轻响。 那道火焰被击退了半许,势头却依旧不减,依旧向著他席捲而来。 宋永春不敢怠慢,体內的灵力疯狂运转,周身泛起淡淡的褐色光晕,口中默念法诀,语速快得惊人。 脚下的土地骤然震动起来,泥土翻涌,石块滚动。 只见一道高达数丈的土墙拔地而起,墙面粗糙,布满了孔洞,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稳稳地挡在了他的身前,將那道汹涌的火焰死死覆盖。 “滋啦——” 火焰与土墙相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滚滚的浓烟升腾而起,黑灰色的烟雾裹著草木灰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痒。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糊的味道,那是泥土被灼烧后的气息。 过了片刻,火焰终於渐渐熄灭,那道土墙也变得焦黑不堪,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宋永春鬆了口气,握著法剑的手却依旧紧绷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警惕地看向那只红鸟,做好了继续出手的准备。 可让他感到诧异的是,那只红色小鸟竟不再攻击他了,只是乖巧地站立在原地的一块青石上,爪子紧紧抓著石面,一双眼睛如同有了神一般,滴溜溜地转动著,警惕地侦查著周围一切想要出去的人。 不仅如此,宋永春还注意到,村子的其他几个出口,也都出现了同样的红鸟,它们两两相望,赤色的羽翼在阳光下泛著光,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將整个安丰村都封锁了起来。 “这……是困阵!” 宋永春心中一沉,瞬间便猜到了这究竟是怎的回事儿。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让他浑身冰凉,心更是直接跌入了谷底,连指尖都开始发颤。 他猛地想到了准备前往凤台古道的大父宋宗礼,还有与大父同行的赵河眠。 凤台古道远在百里之外,山路崎嶇,布满了荆棘与碎石,路途凶险,如今对方既然布下了如此严密的困阵,拦住了自己,那定然不可能只是为了对付他一人。 大父和河眠两人,此刻怕是也被困在了某处,根本无法脱身! 一股绝望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宋永春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无力地一阵踉蹌,险些摔倒在地。 他扶住身旁的一棵老槐树,粗糙的树皮磨得掌心发疼,他剧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不定,心中满是悲凉。 我家...在劫难逃了... 如今成了这般四面楚歌的局面,他一时间有些失神,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宋静柔温婉的笑顏,还有自己儿子宋和垣稚嫩的脸庞。 ------------ 与其同时,安丰村的另一边。 宋宗礼与身旁的赵河眠也看见了阻隔在眼前的大阵,赵河眠还想试著衝出去,宋宗礼急忙按住他,將手中长刀撇了过去,只见那阵法化作的鸟儿一衝,便什么也不剩了,就是连铁水也没留下... “走,先回去” 老人一边说著,一边抓著身旁脸色煞白的赵河眠就往回走,他能感觉到,那道悬於高空的冰冷目光,此刻正死死地盯著他,如同芒刺在背,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刚走没几步,一座破败的院落便撞入眼帘。 院外的竹篱笆东倒西歪,枯褐的牵牛花藤像僵死的游蛇,缠缠绕绕地扒在斑驳的竹条上,早没了往日攀援绽放的生机。院子里的丝瓜架塌了大半,翠色藤蔓蔫蔫地垂落满地,叶尖沾著泥灰,蜷曲著失了鲜活气。 窗欞纸微微颤动,隱约能瞧见王五一家缩在屋角的身影。 他妻子將哭个不停的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手掌一下下轻拍著孩子颤抖的脊背,声音发颤却强作镇定地低声安抚——那孩子的哭声,是被方才的剧烈震动嚇出来的。 宋宗礼望著那团小小的身影,恍惚间,便想起不久前在学堂里,这娃娃还端端正正坐在最前排,仰著圆乎乎的脸蛋,安安静静听自己讲经史子集的模样。 而王五早已被外头的喧嚷惊醒,正猫著腰贴在窗后,透过窗缝小心翼翼地偷瞄。 常年的田间劳作,將这个本该身强力壮的汉子磋磨得鬢角霜白,头髮稀疏得遮不住头皮,眼角眉梢爬满了深深的沟壑。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浑身像秋风里的落叶般微微发颤。 外头的哭嚎声、器物碎裂声、还有隱约的呵斥怒骂声,一声声钻入耳膜,攥得他心头髮紧,满是恐惧。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哪里还敢推门出去查看,只能死死盯著那道窄窄的窗缝,任由不安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宋宗礼沉著声音对赵河眠说到: “你先回,我处理点事情,最多半个时辰就回去了” 赵河眠不明所以的点点头,心想: 『莫不是要通知其它村民逃命去了?』 第49章 变化 宋永春从迷茫中回过神,望著整片被赤红火光舔舐得透亮的黑夜。 那跳跃的火舌张牙舞爪,卷著滚滚浓烟直衝天际,將原本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天幕,硬生生染成了一片灼人的橘红。 火光肆虐间,连远处的山峦都被勾勒出狰狞的轮廓,树影在狂风中扭曲摇晃,活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空气里瀰漫著焦糊的草木气息,混杂著尘土的腥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呛得人喉咙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火烧火燎的灼痛感,仿佛连肺腑都要被这滚烫的空气烫穿。 他紧了紧攥得发白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骨节凸起的地方几乎要嵌进皮肉里,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腮帮子鼓胀著,透出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焦灼。 宋永春深吸一口带著烟火味的冷冽夜风,那股凉意顺著喉咙灌入胸腔,却压不住翻涌的不安,他喉结滚动了两下,转身便朝著自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如今之前的种种精密打算,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漫天火光里,已然成了镜花水月,半点也没法实施下去。 什么家族秘辛的探查,什么应对外敌的部署,在这灭顶之灾般的纷乱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当务之急,是该回家里一趟,看看大父宋宗礼和赵河眠,会不会也在这纷乱之中,先行折返家中。 他的身影在空旷的村道上迅速闪动,脚下的青石板被火光映出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像是被打碎的琉璃,踩上去硌得脚底生疼。 急促的脚步声“噠噠噠”地在寂静的夜里敲出杂乱的鼓点,惊起了路边草垛里几只受惊的麻雀,它们扑棱著翅膀,发出几声悽厉的哀鸣,转眼便消失在被火光染红的夜色里。 而高天上,那道身著玄衣的身影——郭封晋,正负手而立,如一尊冰冷的雕像悬浮在半空中,与这人间的烟火格格不入。 玄色长袍被夜风猎猎吹动,衣袂翻飞间,露出腰间嵌著墨玉的玉带,那墨玉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他面容冷峻,剑眉斜飞入鬢,眉峰凌厉如刀削,一双深邃的眼眸宛若寒潭,沉沉地锁著下方的一切。那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却又带著几分漠然,俯视著宋家几人的一举一动,眸中瞧不出半分情绪,仿佛这场人间纷乱,这满地的狼藉与哭喊,於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 偶有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髮丝,却连一丝波澜都没在他脸上激起。 宋永春一路狂奔,沿途的景象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每跑一步,都觉得胸口发闷。 往日里安寧祥和的村落,此刻早已乱作一团,不復往日的模样。 几户人家的院墙因为刚刚飞鸟阵的掠过,被烧得焦黑一片,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黄土。 坍塌的木樑还在滋滋地冒著青烟,火星四溅,散落的农具和破碎的瓦罐遍地都是,一只摔碎的陶碗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碗里残留的米粥早已凝固发黑。 受惊的村民们慌不择路地四处奔逃,老人的咳嗽声、孩童的哭喊声、妇人的惊惶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了一片绝望的嘈杂。 有人抱著包袱跌跌撞撞地跑,有人蹲在自家被烧塌的屋前嚎啕大哭,还有人茫然地站在路边,看著漫天火光,眼神空洞得嚇人。 更有些村民在半路看到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跌跌撞撞地衝上来,枯瘦的手死死拉住他的衣袖,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將他的衣料扯破。 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惶恐与希冀,眼角的皱纹里还掛著未乾的泪痕。 “永春!永春啊!这到底是咋了?天上那仙人...可是杀我们来了?”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拄著拐杖,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带著颤音,枯树皮般的手紧紧攥著宋永春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 “少家主,你快给我们句实话吧!我们该往哪儿躲啊?这火...这火怎的烧得这么快!都要到我家门口了!”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挤上前来,怀里的娃娃哭得撕心裂肺,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尖利又绝望。 “宋家世代护著咱们村,你...你不能不管我们啊!永春,你是读过书的,你也是仙人!你一定有法子的!你一定有!”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跟著附和,声音里带著哀求,粗糙的手掌在脸上胡乱抹著,也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七嘴八舌的询问声裹挟著哭腔,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得宋永春的心阵阵刺痛。 他何尝不想告诉他们实情,可他不敢——若是让村民们知道,是那高不可攀的修仙者找上门来,恐怕只会引发更大的恐慌,到时候局面会彻底失控。 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颤抖,脸上挤出一丝故作镇定的神色,抬手拍了拍拉住他的村民的手背,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皮肤,满是岁月的沟壑。 他的声音儘量放得沉稳,带著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各位叔伯婶子,大家別慌,没什么大事,只是宋家的一些仇家上门寻衅,他们人不多,宋家会解决好的,绝不会连累到大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惊慌失措的脸庞,又加重了语气,眼神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现在大家听我的,赶紧回到自己屋里,把门窗都锁好,再用湿棉被把门缝堵上,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动静,都別出来,等天亮了就好了。” 村民们看著他沉稳的模样,悬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些。他们知道宋永春素来稳重,从不说空话,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想来是真的有办法。 眾人纷纷点头,脸上的恐惧褪去了几分,嘴里不住地念叨著 “谢谢少家主”“宋家大恩大德”之类的话。 在宋永春的劝说下,他们扶老携幼地挨个回到了自己的屋里,紧闭门窗,躲藏了起来。 目送著最后一个村民消失在门后,宋永春才鬆了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 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进衣领里,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耽搁,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烟尘,抬脚继续朝著宋家大院的方向狂奔,脚步声在空荡的村道上格外清晰,像是在敲打著每个人的心跳。 而后没多久,那座熟悉的朱漆大门便出现在了视野里。 宋家大院的门楣上,掛著一块檀木牌匾,上面的“宋府”二字是前朝大儒亲手题写的楷书,笔力遒劲,可惜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边缘被烟火熏得发黑,连牌匾上雕刻的云纹都看不真切。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紧关闭著,门上的铜环早已褪去了往日的光泽,锈跡斑斑,轻轻一碰,便会落下细碎的铜锈。 宋永春几步衝到门前,一把推开了紧闭著的大门,“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在夜里格外突兀,惊得院角的几只老鸦扑棱著翅膀,发出几声嘶哑的叫声。 院中,下人们正惊慌失措地躲藏在各个角落。 有的缩在廊柱后面,抱著脑袋瑟瑟发抖,肩膀抖得如同筛糠...有的躲在柴房的门后,只敢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望著院外的火光,瞳孔里映著跳动的火苗... 还有的丫鬟婆子,嚇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捂著嘴,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廊下掛著的灯笼被烧破了一角,残破的灯笼纸在风中晃悠,烛光忽明忽暗,將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添了几分诡异。 听到推门声,所有人都被嚇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紧了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引来什么可怕的东西。 只有几个胆大的小廝,壮著胆子歪著脑袋偷偷看去,待看清来人的面容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隨即迸发出浓烈的欣喜,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曙光,忍不住兴奋地惊呼出声,声音里带著浓重的哭腔: “少...少家主!是少家主回来了!” 这声音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溪水,溅起层层涟漪。原本躲在暗处的下人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纷纷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们衣衫凌乱,头髮散乱地黏在脸上,沾满了烟尘,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看著眼前风尘僕僕的宋永春,眼中终於闪过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希望。 几个年纪小的丫鬟,再也忍不住,捂著脸低低地啜泣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而在前院东侧的一间屋子中,那扇虚掩著的木门,也伴隨著那声惊呼而缓缓被推开。 宋永春循著动静望去,只见一道单薄的身影从门內走了出来,身形瘦削,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短打,裤脚卷著,沾满了泥土,不是赵河眠又是谁? 可看著那道孤零零的身影,看著那门口再无旁人出现,宋永春的呼吸骤然一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胸口闷得发慌,连气都喘不上来。 一股眩晕感猛地衝上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他急忙稳住身形,扶住旁边的廊柱,踉蹌著快步走了过去,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连嘴唇都在微微哆嗦,几乎不成调: “河...河眠!你怎么在这儿?我大父呢?大父他在哪里?” 他心中的担忧瞬间攀升到了极点,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明明分开的时候,赵河眠是跟大父宋宗礼一同离开的,说好的要去村口查看情况,一同应对突发状况,为何现在...只剩下了他一人! 不好的预感如同潮水般在他的心头来回乱窜,冰冷刺骨,让他浑身发冷。 他既惊又怒,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赵河眠的眼睛,眸子里翻涌著浓烈的恐慌与急切,仿佛要从对方的眼神里,找到一丝关於宋宗礼的踪跡。 他的手更是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连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赵河眠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脸上还带著未脱的稚气,下巴上的绒毛都没褪乾净。 他此刻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乾裂,起了好几道血口子,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著鬢角滑落,打湿了衣领,显然也是受了不小的惊嚇。 但他看到宋永春这般模样,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心思,赶忙上前两步,摆著手,急切地开口解释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些结巴: “永春哥,你別急,你听我说。家主他...他说要去处理点事情,让我先回来守著院子,別让下人乱跑。我猜...我猜或许是去村东头,让那边的村民们躲藏好?毕竟那边烧得最狠,火光最大,村民们若是还不知道情况...” 他越说声音越小,连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了院外的火光,带著一丝担忧,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衣角,把那本就破旧的衣料抠得更皱了。 宋永春听罢此话,悬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紧绷的脊背也微微鬆弛了些许。 是啊,大父素来心细如髮,最是体恤村民,定然是放心不下村东头的村民,才会亲自去叮嘱,毕竟那边离火场最近,危险也最大。 可转念一想,又听赵河眠说宋宗礼要去做些事情,他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揪成了一团,怎么也放不下。 他定了定神,目光紧紧盯著赵河眠,眼神锐利,再次追问,语气急促,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你...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大父他,又是何时与你分开的?” 赵河眠低下头,默默地思索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衣角,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他仔细回忆著,眉头紧紧皱起,声音低低的: “我...我回到院子里,应当有快半个时辰了。家主他是在村口与我分开的,他说让我先回,守好家,他去村东头转一圈,安抚一下村民,很快就回来...” 半个时辰? 宋永春的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一股寒意顺著脚底直衝头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开始打颤。 干什么事情能用半个时辰?尤其是眼下这个危急的情景,分秒必爭,每一刻都可能有危险发生。 就算是让村民躲藏起来,也不过是站在村口喊几嗓子,挨家挨户地敲门提醒一下,最多半刻钟也就足够了,可这都快半个时辰了,大父还没回来! 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这个念头一出,便像是疯长的野草般,在他的心头蔓延开来,让他心慌意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不敢再想下去,越想越是心惊。 宋永春咬了咬牙,牙关紧咬,脸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嘴角溢出一丝血腥味。 他转过身,看著赵河眠和周围那些怯生生的下人,目光扫过眾人苍白的面容,看著他们眼中的恐惧与依赖,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掷地有声: “你们...都找个隱蔽的地方先躲起来,柴房也好,地窖也罢,把门关紧,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也不许吭声。我出去一趟,去找大父!”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扭头就朝著自家院子的大门处快步走去,脚步急促,带著一股决绝的意味,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赵河眠听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退了两步,眼中满是惊慌,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此刻心中不害怕是假的,长这么大,他从未见过这般可怕的景象。 可看著宋永春孤身离去的背影,想到那位素来慈祥的家主,想到宋永春独自一人的危险,他心中的犹豫只持续了一瞬。 赵河眠猛地一咬牙齿,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了宋永春,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凑到他的耳边,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少年人的倔强与坚定,眼神里满是决绝: “永春哥!我和你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宋永春脚步一顿,微微侧过头,撇目看了他一眼。 火光映照在赵河眠的脸上,映出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满是坚定,没有丝毫退缩,脸颊上还沾著一块黑灰,却显得格外耀眼。 宋永春心中微动,一股暖流悄然划过,冲淡了些许寒意。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可下一瞬间,他就彻底呆住了,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瞳孔猛地放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大门外的空地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持著一把如同被鲜血浸泡过的刀,那刀刃上的血珠顺著锋利的边缘缓缓滑落,“滴答”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跡。 那身影也正缓缓地朝著这边走来,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却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蹌。 那人鬚髮凌乱,头髮黏在满是烟尘和血跡的脸上,原本整洁的藏青色长袍被划破了数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沾著血污的中衣,衣摆处更是破烂不堪,沾满了乌黑的烟尘和暗红的血跡。 他的脸上还带著一道浅浅的血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頜,渗著血丝,显得有些狼狈。 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透著一股不屈的坚韧,仿佛历经了千难万险,却依旧不曾有半分退缩。 不是宋宗礼,又是谁? 宋永春心中的那块千斤巨石,轰然落地,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恐慌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酸涩。 他强压著心中翻涌的情绪,喉咙微微发紧,眼眶有些发热,快步上前,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低声唤道: “大父!” 第50章 杀人 “大父!” 一声急切的呼喊裹挟著凛冽的秋风,刺破了黄昏时分的死寂,惊得院墙外的几株老槐树叶簌簌作响。 宋永春大步流星地奔上前,待看清来人的模样,他脸上的焦灼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的寒意,连牙关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只见宋宗礼佝僂著脊背,原本那件浆洗得笔挺、领口绣著暗纹的藏青色锦袍,此刻已被大片猩红的血渍浸透,斑驳的血跡顺著衣褶蜿蜒而下,在下摆处凝成暗褐色的硬块,散发著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他满头髮丝散乱不堪,几缕沾著血污与尘土的乱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衬得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愈发狰狞可怖。 一道浅浅的伤痕横亘在颧骨之上,暗红的血痂边缘还渗著新鲜的血丝,顺著皱纹的纹路缓缓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宋宗礼的眼神浑浊却透著一股慑人的狠劲,像是蛰伏的凶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每走一步,腰间那柄青铜短剑便会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剑鞘上的铜环早已被血锈染得发黑,黯淡无光。 宋永春心头咯噔一沉,不妙的预感如同乌云般骤然压顶,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滯涩起来,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湿棉,沉甸甸的。 半空中,郭封晋脚踏一柄通体火红的飞刀,剑身流转著淡淡的火焰之光,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俯瞰著脚下的发生的一切。 此刻见宋永春与宋宗礼终於匯聚一处,郭封晋周身的灵光微微一颤,原本鬆弛的指尖倏然绷紧,捻住了一道凝而不发的法诀,指尖縈绕著几不可察的红色光晕。 他的提防瞬间提到了极点,眉头紧紧蹙起,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心中暗自思忖,胸腔里的气息都变得冷硬起来。 毕竟他到目前还没见到郭松亭口中,宋家所谓的阵法——那柄从天而降、足以撼天动地的金色大掌。那等威势,若是真被宋家催动出来,今日之事,怕是要生出变数。 如今他们几人会匯聚到一块儿,也不是没有可能终於要进行一波反扑了…… 郭封晋的目光扫过宋宗礼满身的血污,又落回宋永春紧绷的侧脸,眸色愈发深沉。 而且还有刚刚宋宗礼独身在村里的举动,反倒像是……在清理什么。 说不定就是阵法的……前置条件? 郭封晋如此想著,指尖的法诀又凝了几分,脚下的飞刀微微震颤,发出一阵嗡鸣,载著他缓缓向上又飞了三丈有余,与地面拉开更远的距离,以防不测。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著地上的几人,眼神愈发冰凉,那目光中裹挟著的威压,竟让地面上的枯草都为之瑟瑟发抖,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而此刻,宋永春终於快步上前,伸手搀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宋宗礼。 他的指尖触碰到宋宗礼冰冷的衣襟,那粘稠的血渍沾在掌心,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让他浑身一颤,却还是强忍著不適,將大半的力气都倾注在手臂上,支撑著老人的身体。 宋宗礼的身子骨本就还算硬朗,此刻却不晓得他究竟做了什么事,竟然虚弱得如此厉害。 其靠在宋永春的臂弯里,沉重的力道压住了宋永春的胳膊。 身后的赵河眠也快步走上前来,此刻他眉头紧锁,一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担忧,看向宋永春的眼神中,带著几分急切的询问,似乎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宋宗礼会是这般模样。 宋宗礼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倚在宋永春臂弯里,眼睫微抬。那双浑浊的老眼越过宋永春的肩头,精准落向其身后的赵河眠,方才还带著几分倦怠的目光骤然剧变——那是种淬了寒冰与剧毒的狠厉,如藏在袖中的短匕陡然出鞘,裹挟著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稍纵即逝,却足以穿透人心。 他瞳孔微缩,目光如游蛇般不著痕跡地扫过宋永春身后,掠过赵河眠尚带著懵懂与担忧的脸庞,又迅速收回。隨即,他轻轻挣开宋永春的搀扶,脚步迟缓却异常坚定地,一步步朝赵河眠走去。 赵河眠望著缓步逼近的宋宗礼,那身被鲜血浸透的衣袍、皮肉下隱约可见的几道狰狞伤痕,都让他心头莫名一沉,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来。他喉结滚动,下意识开口: “家......”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猛地从腹部炸开,如烈火灼烧著五臟六腑。赵河眠浑身一僵,瞬间如遭雷击。脑海中猛地闪过离家前父亲凝重的叮嘱,字字清晰,恍如昨日: “河眠,你在宋家务必步步留心,他们绝非表面那般和善。如今宋家出了仙人,看似风光,实则树大招风。今日这事,便是最好的警告——郭家已然盯上了他们,我听说那郭家还有练气修士坐镇。你爹我就是个凡人,不懂修仙者间的差距有多大,但你务必记牢:一旦有半点风吹草动,先顾著自己保命,万万不可与宋家绑死在一条船上......” 那时他只当是父亲多虑,满心都是在宋家相处的欢愉,只急著赶去帮忙,从未將这番告诫放在心上。可此刻腹如刀绞,才惊觉过往的温情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象。 剧痛不断吞噬著他的力气,赵河眠嘴唇哆嗦著,拼尽最后一丝气息,目光灼灼地望著宋宗礼,声音破碎而卑微:“事...事后,宋家若...若能逃过此劫,可...可否放过我一家?” 一旁的宋永春將眼前这幕看在眼里,浑身一震,瞬间呆若木鸡。他望著倒在地上的赵河眠,又猛地转头看向宋宗礼,眼神里翻涌著错愕、茫然与难以置信,声音都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父,这是......” 宋宗礼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自己这孙儿身上。宋永春看似沉稳懂事,骨子里却始终少了几分狠劲,终究是心慈手软。 老人缓缓嘆了口气,语气里裹著难掩的疲惫,可字句间透出的杀机,却如冰锥般刺得宋永春心口发紧: “他知道我家太多事了,谁能保证那练气修士没有办法从他口中撬出所有底细?留著必成大患,必须杀了。你现在就去,把家里所有下人召集起来,一个不留,全部处理掉。” 那平淡的话语里藏著的狠绝,让宋永春如坠冰窖。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无形大手狠狠攥住,闷痛顺著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成冰,连指尖都泛起发麻的寒意。 一个可怕的念头陡然在他脑海中炸开,让他浑身发凉。他怔怔地望著宋宗礼衣袍上未乾的血跡,瞳孔骤然收缩——这血,定然不是大父自己的,分明是村民的血!在宋宗礼离开的这短短半个时辰里,莫不成,他竟已將村里所有知晓宋家底细的人,尽数斩尽杀绝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让宋永春浑身冰凉,如坠冰窟,牙齿都开始打颤。 可他想到了自家在地下洞府中的几人---他的妻子、儿子,还有幼弟。 宋永春脸色顿时白了一片,血色尽褪,连嘴唇都泛著青灰。 他猛地抬起头,眺望向远处的村落。 他这才终於有了心思注意周围的变化,刚刚村里那时有时无的叫喊声、哭嚎声,如今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几声悽厉的犬吠,从村子深处断断续续地传来,在这死寂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渗人,听得人头皮发麻。 宋永春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著一股土腥味,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自然明白了大父的意思,那是一种为了保全家族,不惜一切代价的狠绝。 纵然另外几个他家所管辖的村子里,有知晓自己底细的,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能多给家中剩下几人多点的时间,便是最大的帮助。 留著这些下人,只会徒增变数,甚至可能成为郭封晋要挟宋家的把柄。 他们都是无辜的,可在家族存亡面前,这点无辜,又算得了什么? 他对著宋宗礼缓缓点了点头,眸子里的慌乱被决绝取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痛苦,却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而后,他又抬起头,看向天上那仍旧漂浮在半空中的郭封晋。 后者正居高临下地望著他,眼神冰冷,带著几分探究,仿佛在等著看宋家的后手究竟是什么。 宋永春心中思绪电转,飞快地盘算著,每一个念头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刚刚大父屠戮村民的举动,他都看在眼里,那等血腥的场面,任谁看了都会心惊胆战。可郭封晋却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只是远远地看著,甚至还刻意拉开了距离……莫非他认为我家这般做法,正是为了所谓后手而准备的? 是想用村民的性命,来催动那所谓的金色大掌阵法? 心中拿定主意,宋永春鬆开了宋宗礼冰凉的手臂,而后,他便转身快步走到宋宅的大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门轴因为长久未上油,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在这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突兀,听得人心中发紧。 宋宗礼率先迈步走了进去,佝僂的背影在门內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萧瑟。 宋永春则断后,紧紧跟在身后,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过四周。 宋永春留在最后,在他即將跨过门槛,准备关门的那一剎那,他忍不住抬首,再次望了一眼仍旧在天上漂浮著的郭封晋。 四目相对,二人的目光隔著遥遥数丈的距离,在空中狠狠碰撞到了一起,像是有无形的电光石火在闪烁。 郭封晋的眼神冰冷如霜,带著几分审视与警告,而宋永春的则平静无波,將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眼底深处,让人看不出分毫端倪,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砰——” 一声巨响,宋宅的朱漆大门轰然关上,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內外的世界,將门外的寒意与郭封晋的目光,尽数隔绝在外。 门內的光线骤然黯淡下来,院子里的几盏羊角灯笼散发著昏黄的光晕,將眾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在青石板上,隨著风晃动,像是鬼魅在跳舞。 宋永春转过身,脸上的平静瞬间被肃杀取代,那双原本带著几分温和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狠厉。 他对著站在一旁的小安,语速极快地吩咐道: “去,將所有下人召集到前院来,要快!切记,一个都不能少!”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容不得赵河眠有半点迟疑,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小安微微頷首,心中虽是满肚子的不解,却也知道事態紧急,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看著宋永春严肃的神情,只当是出了什么大事,需要下人帮忙,於是躬身应道: “好,我这就去。” 话音落下,他便拔腿朝著后院的方向跑去,脚步匆匆,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噠噠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迴廊的尽头,只留下一道单薄的背影。 时间並未用去多久,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小安便带著一眾宋家的下人,匆匆忙忙地来到了前院里头。 宋永春放眼望去,只见院子里站满了人,有头髮花白的扫地僕妇,有膀大腰圆的劈柴杂役,还有手里拿著梆子的守夜更夫,约莫二十余人,个个身著粗布衣裳,脸上带著茫然与困惑,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著,声音嗡嗡的,像是一群乱了营的蜜蜂。 宋永春仔仔细细地清点了一遍人数,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一个不落,见並未少人,悬著的心终於鬆了口气,眼底却掠过一丝狠厉的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缓步走到小安的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寒意,语气颇为讚许地开口道: “不错,做得很好。” 言罢,不等他反应过来,宋永春的手腕猛地一翻,一柄通体黝黑的匕首便出现在他的手中。 这匕首是淬了毒的,他自从修行开始便常年带在身上---刃口闪著幽冷的光,见血封喉。 匕首的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快到凡人无法看清的寒光,如同暗夜中掠过的毒蛇,带著致命的气息,直直的朝著其脑袋削去! 一声轻响,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 脑袋应声而落,重重地跌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滚出了数尺远,髮髻散开,黑髮铺了一地。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脖颈处狂涌而出,溅了宋永春一身,也溅湿了周围的青石板,那股浓重的血腥气,瞬间瀰漫开来。 宋家的大院中,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吹过灯笼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嚇呆了,脸上的茫然被惊恐取代,一个个瞠目结舌,呆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他们谁都想不到,平日里待人和善的宋永春,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一击实在太快,快到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甚至宋家的一眾下人都来不及惊呼,宋永春的第二道攻击便已经向他们袭来。 赫然是法卷所赐下的【驭土术】! 空中的郭封晋负手而立,目光如炬锁著宋家紧闭的院门,眉峰骤然紧蹙。身为练气修士,他对气血波动的感知远超常人,院中瀰漫的浓鬱血气如实质般縈绕不散,没有丝毫损耗。 “不对劲……这般磅礴的气血,哪里是在启动阵法,分明是在大肆屠戮、杀人灭口!” 念头未落,郭封晋心念一动,身形如流星般坠向地面,周身瞬间裹挟起熊熊烈焰,化作一道火红残影直扑宋家。沿途的古木遇火即燃、轰然倒塌,厚重的朱漆大门在烈焰衝击下如同纸糊般碎裂飞溅,竟无半分阻碍之力。 下一刻,他已然踏入院中,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满地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著,血腥味与焦糊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窒息,皆是宋家的下人与附近知晓內情的村民。他神念一扫,院中除了面色惨白的宋永春、神色阴鷙的宋宗礼外,再无半分活人气息。 滔天怒火瞬间席捲了郭封晋的心神,他周身灵力暴涨,空气都因这股威压而扭曲。不等宋宗礼反应,郭封晋隨手一挥,一道蕴含著狂暴灵力的掌风便呼啸而出,不偏不倚拍在宋宗礼身上。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宋宗礼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被这股巨力碾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肉泥,溅落在地。 第51章 倾颓 我叫宋宗礼 永和乡的月光曾照见我平庸的幼年,也映过宋家商號的鎏金招牌。 父兄皆有经世之才,大哥掌商事如烹小鲜,二哥驭乡邻如执准绳,唯有我,资质钝拙,性子温吞,只配蹲在院角,看族中车马往来、意气风发。 那时宋家烟火鼎盛,我从没想过,这满门荣光,终要落在我这最不起眼的人肩头。 父兄遇刺的寒夜,月光染著霜气。族老们围坐堂中,目光在子弟间逡巡,最终落在我身上——矮子里拔將军,平庸的我,竟成了宋家最后的掌事人。 我攥著父兄留下的印信,指腹磨过冰凉的纹络,只知守成,不懂谋算,更辨不清人心深处的沟壑。 昔年我轻信远房表叔,念及宗亲之谊,竟信他能力挽狂澜,盘活宋家亏空的商事,孰料此人暗通外寇,將家中仅剩的田產商铺尽数变卖,釜底抽薪。 后又有王氏一族,借我兄长商队之名,捏造巨额欠款的假据,牵头联合诸族登门逼討,步步紧逼。 想我父兄在世之时,宋家鼎盛,王氏之流见了我族之人,哪一个不是卑躬屈膝、笑脸逢迎,唯宋家马首是瞻,听候驱驰? 我何尝不知,这墙倒眾人推的境遇,皆因我庸碌无能、守业无方。 可那时竟还侥倖自欺,以为宋家余威仍在、一如往日,便硬气拒绝了割地求和的提议。 此举终是引来了外姓反叛,刀兵破院,血流成河,族人死伤殆尽,昔日烟火鼎盛的宅院,只剩断壁残垣与满地尸骸。 我拼尽最后力气,裹起襁褓中的幼子,在月色掩护下仓皇出逃,辗转流离,才落脚於这宋家发家的祖地——安丰村。 幸得父兄幼时教我的处世分寸,又有祖地宋家下人相助,这安丰村不似永和乡那般人心叵测、趋炎附势,我才得以勉强立足。 白日耕织餬口,夜里守著幼子,看他眉眼间渐露父兄当年的英气,天赋亦日渐显露。那份熄灭的念想再度燃起来——我要等他成年,助他夺回家业,洗刷宋家屈辱。 待幼子长成,我便暗中派人打探永和乡局势,父子二人密谋数年,只待时机成熟便动身。 可天不遂人愿,他上山探查路况时,竟离奇殞命。我疯一般赶至山中,从恶狼禿鷲口中抢回他残破的尸身,指尖抚过尸身旁那枚刻著“王”字的令牌,心头刺骨冰凉。 归家后,儿媳不堪丧夫之痛,竟自绝隨他而去,只留两个嗷嗷待哺的孙儿,守著这空荡荡的院落。岁月熬白了我的鬢髮,也磨碎了復仇的执念,只剩护著孙辈活下去的念头。 山风卷著寒意掠过院落,我守著两个稚弱孙儿,日子只剩麻木的熬煎。 儿媳的丧声犹在耳畔,亡儿的惨状刻入骨髓,我以为余生只剩枯寂待死,直到永春从山神庙捡回那幅古卷。 画卷引动天地灵气,如泉涌般浸润全家血脉,我们竟藉此踏进修仙门径,成了世人称羡的仙人。 体內灵气奔涌不息,冲刷著半生的孱弱与屈辱,那股沉寂多年的復仇之火再度燎原。 我抚著周身流转的灵光,心头只剩决绝:待我修炼大成,必提剑杀上王家,將当年的血仇一一清算,灭其满门以慰亡魂。 可天不遂人愿,这份復仇的筹谋尚未来得及铺展,郭家的威胁便已接踵而至,如乌云压顶,將我们刚燃起的生机再度笼罩在危局之中。 风波骤起,修仙的欢喜转瞬成空。我望著膝下尚幼的孙辈,又念及王家的血仇、郭家的兵锋,只觉前路茫茫。 恍惚间念及永夏,那孩子被我隱於深院、鲜少露脸,这將是我穷尽半生,终於攥在手里的宋家最后星火。 可星火易灭,秘辛难藏。赵河眠知晓永夏的异稟,下人们偶传流言,连村里的老者也隱约记掛著宋家有个不凡稚童... 我这一生,识人不明,遇事寡断,亲手將家族推入深渊,这一次,纵是染尽鲜血,也绝不能再失了这缕希望。 我扶著墙,一步步走向知情者,指尖染满血污。孩童的惨叫,老人的咒骂,赵河眠的哀求、下人的惊呼,皆抵不过我护脉的执念。 世人会骂我狠戾嗜血,可他们不知,这平庸了一辈子的人,唯有此刻敢破釜沉舟——以血封口,方能为永夏挣得一线生机。 郭封晋的烈焰烧穿院门时,我望著永夏藏身的暗室,心中无波。那道掌风袭来的剎那,我忽然懂了,我的道从不在振兴家业的荣光,而在以残躯为盾,护这“宋”字一脉。 安丰村的月光再照不见我的白头,却会映著永夏长大。我这一生,虽庸碌,虽罪孽,却以血护薪火,纵是身碾成泥,亦如残烛——虽灭犹暖。 至於宋家的后面的路该如何走,我看不到了,需要你们来告诉我了... ------------ 院中血雾未散,宋永春僵立原地,望著宋宗礼化为一滩肉泥的地方,悲痛如潮水般將他彻底淹没,连呼吸都带著撕裂般的疼。 过往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翻涌:幼时父母尚在,掌心的温度与温柔的叮嘱还清晰可触;变故突生,父母双亡后,大父便收起了所有温情,待他只剩严苛的教诲与沉重的期许。 从前他总不解这份严苛的沉重,直到年岁渐长才懂,大父不过是怕他重蹈自己的覆辙,怕他因平庸无能,再尝“无能为力”的锥心之痛。 那些反覆的叮嘱、深夜的教导,那些因他些许成长便悄然浮现的欣慰笑容,那些他受伤时藏在眼底的焦灼牵掛——一幕幕皆恍如昨日,鲜活温热,此刻却在血色里尽数碎裂成空。 滔天恨意自心底疯长,如藤蔓般缠绕住五臟六腑,恨不得立刻扑上前与郭封晋同归於尽。 可练气修士的威压如泰山压顶,將他死死桎梏,周身气血凝滯,连动一下手指都难。这份深入骨髓的恨意,终究只能困在胸腔里疯狂衝撞,连半分都无法宣泄,只剩无尽的绝望与不甘,在心底蔓延成河。 第52章 夜染宋宅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安丰村的上空,连一丝风都带著刺骨的寒意,卷著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在空荡的街巷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整个村子静得可怕,没有犬吠,没有人声,甚至连虫豸的低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仿佛这片土地早已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宋家大院坐落在村子的深处,此刻大门敞开著,像一张沉默的嘴,內里溢出的血腥味远比街巷中浓烈,呛得人喉间发紧。 月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院子里,照亮了地上斑驳的血渍,那些暗红的印记有的已经乾涸发黑,有的还泛著微弱的湿润光泽,黏腻地附著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条条狰狞的纹路。 “嗯?有趣......” 郭封晋垂著眉,浓重的眉峰拧成一道深沟,眼底翻涌著冷冽的光,像寒夜里结冰的湖面。 这句话他並未说出口,只是在心底冷冷地思忖著,气息却不自觉地沉了几分。他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身前瘫倒的少年人身上,那双眼在昏暗的月光下泛著锐利的光,仿佛能穿透少年所有的偽装。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骤然从他体內外放开来,像潮水般涌向四周,压得院子里的空气都几乎凝固。 宋永春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撞上,喉咙里顿时溢出一声闷哼,那声音压抑而痛苦,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震得他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疼痛。 郭封晋那强大的气场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他死死笼罩在其中,他四肢僵硬,动弹不得,连张开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细碎的气音。 不安像藤蔓般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紧,让他几乎窒息。 宋永春整个人瘫倒在一片黏腻的血跡中,后背紧贴著冰冷的石板,身下传来的温热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带著浓郁的腥气,刺得他皮肤发紧。 那是他大父的血,是从小照顾他、呵护他,十八年来含辛茹苦將他养大成人的大父的血! 宋永春的眼眶瞬间发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著没有掉下来,心中翻涌著滔天的恨意与绝望。 死志早已在他心底扎根。 从看到大父倒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能活著离开这里。 如今,支撑著他的最后一丝念想,也只剩下自家隱藏祠堂中的那些族人——他不禁在心底庆幸,还好自己反应得相对较早,在郭家老祖降临之前,就悄悄將他们转移到了祠堂的地下洞府中,让他们暂时躲过了这一劫。 如此想罢,宋永春像是一条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死狗,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脖颈僵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挪动了一下脑袋,眼皮沉重得像是掛了铅,只能翻著充血的眼睛,模糊地看到站在自己身前的郭封晋。 郭封晋就那样静静地立著,周身的气息冰冷而压迫,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却阴鷙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打量著宋永春,像是在审视一件毫无价值的货物。 『他娘的,怎么还不动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永春在心底疯狂地咒骂著,胸腔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这老不死的在等什么?!』 等待死亡的过程远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恐惧。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臟。 宋永春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惧与不安。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声,还有心臟狂跳的声音,那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仿佛下一秒就要衝破胸膛。 就在这时,郭封晋动了。 他右手微微一抬,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紧绷,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伸向宋永春。 不等宋永春反应过来,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便抓住了他的衣领,將他从地上狠狠拽了起来。 紧接著,那只手鬆开衣领,转而扣住了他的脖颈,指尖用力,像拎小鸡一般,將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宋永春的脚尖离地,脖颈被死死攥住,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脸颊涨得通红。 可奇怪的是,他心中却莫名涌上一丝狂喜 『终於要来了吗...』 死亡的阴影近在眼前,他却感到了一丝解脱。 十八年的亲情,整个村子的覆灭,所有的痛苦与恨意,似乎都能隨著死亡烟消云散。 然而,想像中的剧痛与窒息感並没有隨之而来。 脖颈上的力道虽然紧致,却並未夺走他的生命。 宋永春心中满是不解,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中,正好对上了郭封晋那双带著冷笑的眼睛。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充满了玩味与算计,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臟。 心头咯噔一声,宋永春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瞬间止住了,一股比死亡更可怕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冻得他浑身发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这老东西根本就没打算让他痛快地死去。 却说郭封晋此人,年轻时便痴迷於阵法之术,在这方面也確实有著不错的天赋,钻研多年,对阵法的造诣远超常人。 可奈何他自身的筋骨不佳,修行之路异常坎坷,天赋属实太差,一身精湛的阵道天赋,终究还是被平庸的修为所拖了后腿。 今日黄昏时分,他循著郭松亭的踪跡来到安丰村,刚踏入村子的那一刻,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隱晦的阵法波动,那波动范围极广,几乎覆盖了整个安丰村的大小。 凭藉著多年对阵法的钻研,他能断定,这绝非普通的阵法,布置之人的造诣定然不低。 那一刻,他便知晓郭松亭並未说谎,宋家果然藏著秘密。 於是,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找了一处隱蔽的角落,悄然潜伏起来,打算先观察观察情况。 他深知,越是看似平静的局面,背后可能隱藏著越大的危机,若是因为一时大意而失手,后果不堪设想,他自然是后悔都来不及。 夜色渐渐加深,村子里的气息越来越诡异。 半个时辰过去了,宋家那边没有丝毫动静,既没有阵法运转的强烈波动,也没有人出来探查情况。 唯一发生的,便是宋宗礼——也就是宋永春的大父,如同疯魔一般,提著一把长刀,在村子里四处游走,將安丰村的村民一个个屠戮殆尽。 郭封晋躲在暗处,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起初,他还以为宋宗礼屠戮村民,是这覆盖全村的阵法运转的必要前提,毕竟有些诡异的阵法,確实需要以鲜血为引。 可当他又在暗处等待了些许时间,眼看著宋宗礼杀完最后一个村民,拖著疲惫的身躯返回宋家大院,整个安丰村彻底陷入死寂... 直到这时,他才晓得自己猜错了。 宋家並非是在运转自家的阵法,而是在想方设法地杀人灭口! 『定然是在隱藏些什么。』 郭封晋当即便有了这样的猜测,他能断定,宋家不惜屠戮整个安丰村的村民,也要隱藏的秘密,绝对不简单。 念头一闪,他便不再犹豫,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夜色中,瞬间便来到了宋家大院门口。 从天降下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狼藉。 院子里的桌椅翻倒在地,瓷器碎片散落一地,与地上的血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偌大的宋宅,死气沉沉,除了宋永春和宋宗礼,再无其他活人的踪跡。 那一刻,郭封晋便不再做任何耽搁。 他隨手一抬,灵气打出,宋宗礼便化作血雾,来不及喊叫的死去,隨后目光落在宋永春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正要抬手继续时,却又突的顿住了。 他的鼻翼微微微动,在这浓郁的血腥气中,捕捉到了一丝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阵法气息波动。 那波动很淡,像是风中残烛,稍不留意便会消失不见,若不是他多年来潜心钻研阵法,对气息的感知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丝异常。 瞬间,他便打消了直接杀掉宋永春的念头。 他缓缓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伸手抓住宋永春的脖颈,將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低头看著宋永春那张涨红的脸,眼底的玩味更甚,对著他便是一笑,那笑容冰冷而诡异,让宋永春浑身汗毛倒竖。 郭封晋提著宋永春,脚步未动,心思却飞速运转起来,他暗自思忖道: 如此大的宋家,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家族,族中人丁兴旺,怎么可能只剩下宋宗礼这一老一少两个人? 更何况,看这少年人的年纪,早已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家中必然还有其他的亲人,或是族人。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宋家大院,眼底带著一丝审视。 院子里的血跡虽然杂乱,却並没有太多打斗的痕跡,显然宋家人是有准备的。 结合宋宗礼屠戮全村的举动,以及自己捕捉到的那丝细微波动,一个念头渐渐在他心中清晰起来——他家这是在藏人! 可他方才潜入村子,又在宋宅中探查了一圈,却始终没有察觉到其他活人的气息,整个安丰村除了这一老一少,再无他人的踪跡。 这就奇怪了,若是真的藏了人,为何他一点都察觉不到? 郭封晋的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心中已有了答案: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宋家还有一个可以藏匿人影,或者说能够隱匿气息的阵法,亦或是一件专门用来隱匿气息的宝物! 方才他捕捉到的那丝细微波动,定然就是从藏匿之人的方向传来的,只是被阵法或是宝物掩盖住了,才如此难以察觉。 想到这里,郭封晋感觉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他不再犹豫,拎著宋永春的脖颈,脚步缓缓挪动起来,开始在整个宋家大院中转悠。 月光透过云层,时明时暗,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地上的血渍中,显得格外阴森。 他一边走,一边微微闭合双眼,细细地感受著空气中的气息变化,试图捕捉到方才那丝细微波动的来源。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青石板上,只发出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每走过一处,他都会停顿片刻,鼻翼微动,仔细分辨著空气中的气味——浓郁的血腥气、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於阵法的气息。 那丝气机被掩盖得很深,若不仔细分辨,根本无法察觉。 顺著那丝微弱的气息,郭封晋的脚步渐渐向著宋家大院的深处走去。 被郭封晋拎在手中的宋永春,隨著他的脚步移动,心臟顷刻狂跳了几下,像是要衝破胸膛。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祠堂,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极致的绝望。 他瞬间便明了了一切。 郭封晋没有杀他,不是心慈手软,而是察觉到了祠堂里隱藏的阵法!这老东西迟迟不动手,就是在寻找族人的踪跡... 他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这老东西就是想看著自己绝望的样子... 绝望像潮水般將他淹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断颤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强行的控制著面部细微的变化,他不想让郭封晋看出太多。 当然,他更想挣扎,更想反抗!甚至想杀掉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可他浑身被郭封晋的气场禁錮著,如今这郭封晋就算是和自己同修为的修士,他估计都无法战胜了。 现在,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郭封晋一步步向著祠堂靠近。 宋永春心中一凉,只能乞求那所谓的隱匿阵法是真的。 『希望...希望他们能藏好,希望...可以瞒过去。』 第53章 祠堂深处 “希望……希望他们能藏好,希望……能瞒过去。” 宋永春的脖颈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著,双脚离了地,整个人像只被拎起的雏鸡,隨著对方的脚步,在熟悉的宋家大院里缓缓挪动。 凛冽的秋风卷著院角的枯败落叶,打著旋儿擦过他的脚踝,那股刺骨的凉,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恐慌。 他的脸因窒息涨得通红,视线模糊中,扫过的每一处景致都透著死寂——平日里洒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路,此刻落满了枯枝败叶,廊下掛著的朱红宫灯,纸皮早已被寒风撕裂,灯骨歪斜地垂著,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哀鸣,像是在为这偌大的宋家奏响輓歌。 攥著他的人,正是郭封晋。 男人的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像重锤般砸在宋永春的心上。 他周身縈绕著一股炽烈的灵气,但宋永春却只觉得浑身冰冷,炽热的灵气更是压得整个宋家大院的空气都近乎凝滯。 郭封晋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院中每一个角落,丝毫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异样。 他的灵识如细密的网,隨著脚步的移动,一点点覆盖住宋家的每一寸土地,从临街的倒座房,到中院的正厅,再到两侧的厢房,但凡目之所及的地方,都被他的灵识反覆探查,连墙角的青苔、廊柱的雕花缝隙,都未曾遗漏。 宋家大院本就是依著由外到里的格局修建,层层递进,祠堂便在这院落的最深处,也是宋家祖地所在,平日里便是庄严肃穆,等閒人不得擅入。 而此刻,隨著郭封晋缓步向深处走,整个宋家,除了那座祠堂,其余各处都已被他探查殆尽。 院中的草木皆无生机,几株百年的老槐树,枝椏光禿禿的,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是鬼魅的手。 正厅的大门敞著,里面的陈设凌乱,桌椅翻倒,地上散落著破碎的瓷片和零落的书卷,显然是之前被惊扰过的痕跡,却连半个活人的影子都没有。 空荡的院落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宋永春压抑的喘息声,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郭封晋心中已然有了底。 偌大的宋家大院,死寂得如同荒冢,连一丝活气都无,再加上方才那若有若无的阵法气机波动,恰好便出现在祠堂的方向。种种跡象交织,几乎让他可以篤定,宋家的族人,定然就藏在这祠堂之中,借著阵法隱匿了气息。 他攥著宋永春脖颈的力道,微微加重了几分。 指尖的灵气似针,扎得宋永春喉间一阵腥甜,呼吸愈发艰难,脸涨得紫涨,眼球都快要凸出来,双手徒劳地抓著郭封晋的手腕,却根本撼动不了分毫,只能任由对方拎著自己,一步步走向那座承载著宋家百年根基的祠堂。 不过片刻,二人便停在了祠堂门前。 那是一座青砖黛瓦的建筑,飞檐翘角,透著古朴厚重的气息,朱红的大门上,雕刻著精美的龙凤纹,漆皮虽有些许剥落,却依旧难掩往日的庄严肃穆。 门楣上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写著“宋氏宗祠”四个大字,笔锋苍劲…在寒风的吹拂下,那牌匾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冷意。 郭封晋丝毫不在意手中几乎快要窒息的宋永春,他的目光落在祠堂的大门上,眸色深沉。 手腕微扬,一股淡淡的灵气拂出,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便在没有任何触碰的情况下,缓缓向內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门轴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院子里,像是一道催命的符,敲在宋永春的心上。 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混杂著檀香与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祠堂內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窗欞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牌位林立在祠堂的正前方,一排排,一列列,木质的牌位上,刻著宋家歷代先祖的名讳,供桌摆在牌位前,上面放著香炉,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只余下薄薄的一层香灰,供桌上的瓜果祭品,也早已失去了新鲜,变得乾瘪。 郭封晋拎著宋永春,径直走入祠堂,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祠堂里迴荡,带著无尽的冷意。 他將宋永春隨手甩在一旁,宋永春重重摔在地上,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喉间一阵剧痛,忍不住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石板,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视线涣散地看著郭封晋的背影,心中的恐慌,已然达到了极致。 郭封晋根本没去看他,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感知周围的气息上。 他缓缓闭上眼,丹田內的灵气开始疯狂翻涌,顺著经脉游走至周身,最后匯聚於眉心,灵识如潮水般向四周蔓延开来。 他的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的灵气波动,让祠堂內的尘埃都开始浮动,在那几缕阳光里,飘来飘去。 他在仔细察觉著周围那若有若无的阵法气息。 这阵法的藏匿之深,远超他的想像。那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触之即散,若不是他此刻拼了老命,將自己的修为逼至巔峰,灵识也提到了极致,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丝微末的气息。 更何况,这阵法显然已是残破之態,阵法的纹路似断非断,气机忽隱忽现,方才那一丝波动,不过是它无意间泄露的破绽。 郭封晋的心中也愈发惊讶。 他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阵法,也学了不少阵法,寻常的隱匿阵法,在他眼中如同儿戏,可眼前这阵法,若是处於完美的状態,阵法纹路完美契合,气息隱匿得毫无踪跡,就算是他,今日也绝无可能察觉到此阵的存在。 能布置出这般精妙的阵法,宋家的底蕴,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看来这宋家,要么是来头不小,背后有强大的靠山,要么便是得了天大的机缘,否则,绝不可能被清风观盯上,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斩草除根。 他心中的思绪不过一闪而过,便再次沉下心来。 此刻的他,已是油尽灯枯,此番强行將修为逼至巔峰,不过是迴光返照,用生命最后的力量,探寻这宋家背后的秘密,也好让自己死得明明白白。 既然已经確定了方向,他也懒得再挨个角落去探查,浪费仅剩的灵气。 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丹田內仅存的灵气,尽数匯聚於掌心,指尖闪过一抹耀眼的红光,那是蕴含著天火之力的灵气,炽热而霸道。 下一刻,他单手一挥。 无尽的火光,从他掌心迸发而出,如燎原的野火,瞬间向四周蔓延,將整个宋家祠堂包裹其中。 火舌如毒蛇,疯狂地舔舐著祠堂的每一处,木质的樑柱、雕花的窗欞、林立的牌位、厚重的供桌,但凡触碰到火光的东西,皆瞬间燃起。 噼啪的燃烧声,在祠堂內骤然响起,那声音刺耳,却又带著一种毁灭性的力量。 熊熊大火腾空而起,橘红色的火焰几乎吞没了整座祠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郭封晋冰冷的脸庞,他站在火海之中,衣袂在热浪中翻飞,周身的灵气隔绝了火焰的灼烧,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 趴在地上的宋永春,看到那漫天的火光,眼中瞬间充满了绝望。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想要爬起来,想要去扑灭火焰,那祠堂里,藏著宋家最后的希望…可他刚撑起身子,便又重重摔在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熟悉的祠堂,被大火一点点吞噬。 泪水混著冷汗,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染红的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像濒死的野兽,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那绝望的情绪,將自己彻底淹没。 大火烧得极烈,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整座祠堂便被烧得面目全非,木质的结构在大火中不断坍塌,发出轰隆的声响,牌位被烧得焦黑,碎裂成一片片,供桌被烧得变形,化作一团焦炭。 空气中很快瀰漫起浓郁的焦糊味,混杂著檀香、木头和些许尘土的味道,刺鼻难闻,热浪扑面而来,灼烧著人的皮肤,连地上的青石板,都被大火炙烤得发烫。 可这火,来得快,去得也更快。 就在祠堂即將被彻底化为灰烬的瞬间,郭封晋掐了一个法诀,周身的灵气一卷,那漫天的天火,便在顷刻间熄灭,没有留下一丝火苗。 滚滚的黑烟,从残破的祠堂中缓缓升腾,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空气中的热浪渐渐散去,只余下灼烧后的余温,和那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祠堂的景象,彻底变了模样。 偌大的祠堂,已成一片废墟。焦黑的樑柱歪斜著,断成几截,靠在墙壁上,隨时都有可能坍塌。 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烬,风一吹,便扬起漫天的尘雾,迷了人的眼。 原本林立的牌位,尽数化为乌有,只余下些许焦黑的木片,散落在灰烬中。 供桌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团黑乎乎的焦炭,香炉也被烧得变形,滚落在一旁,里面的香灰洒了一地。 月光依旧从窗欞的缝隙中透进来,只是此刻,那光影落在废墟上,更显淒凉。 可奇怪的是,这漫天的大火,烧尽了祠堂的一切,却连一具死人的尸体都没有出现。 若是宋家的族人真的藏在祠堂里,就算有阵法庇护,在这霸道的天火之下,也定然会被烧出踪跡,就算不死,也会留下些许痕跡,可如今,祠堂里除了灰烬和焦炭,什么都没有。 郭封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废墟,眸色深沉,一丝疑惑在心底升起。难道是自己的判断错了?宋家的族人,並非藏在祠堂里?可那阵法的气机波动,明明就在此处。 他没有迟疑,拎起地上的宋永春,大步向原本祠堂中心的位置走去。 宋永春被他攥著脖颈,再次悬在空中,身体软得像一滩泥,眼中的绝望更甚,他看著郭封晋的脚步,一步步走向祠堂的中心,那里,便是地下洞府的入口,也是宋家最后的藏身之处,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郭封晋的脚步,踩在厚厚的灰烬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这死寂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祠堂正中心的位置,停下脚步,再次闭上眼,將灵识凝聚到极致,细密地探查著周围的每一寸土地,从脚下的青石板,到周围的墙壁,再到头顶的横樑,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这一次,他的感知,比之前更加细致,更加深入。 灵识如丝,一点点渗透进脚下的青石板,探入泥土之中。 片刻后,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一抹瞭然的神色,在眼底闪过。 终於,在祠堂的正中心位置,他感受到了丝丝的不对。 那是一股极其微弱的阵法波动,比之前感知到的,还要淡上几分,却真切地存在著,与之前那道残破的阵法,一脉相承。 这波动並非来自地面之上,而是来自地面之下,藏在青石板的深处,若非他將灵识探入泥土,根本不可能察觉。 原来如此。 郭封晋心中豁然开朗。 这宋家,竟將阵法布在了地下,借著祠堂的遮掩,又用一层残破的阵法在地面上迷惑他人,若是稍不留意,定然会被瞒过。 这阵法,当年定然也是不凡的,能將地下的洞府彻底隱匿,连灵气的波动都能掩盖,只可惜,如今已是残破之態,再加上他今日状態特殊,拼了命地提升修为和灵识,这才让他抓住了这丝破绽。 能让清风观如此惦记,不惜花费大力气追杀宋家眾人,这地下洞府之中,定然藏著不简单的东西,要么是天大的机缘,要么是宋家不为人知的身份秘密。 也好,今日,便借著自己生命最后的时间,来看一看,这宋家的地下洞府里,究竟藏著什么,能招来这般祸患。 郭封晋不再迟疑,再次展开探查,这一次,他的灵识精准地锁定了一处位置,那是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石板,与周围的石板別无二致,可在灵识的探查下,那石板之下,却藏著阵法的核心,也是地下洞府的入口所在。 而这处位置,恰好就在他的脚下。 被郭封晋拎在手中的宋永春,感觉自己的呼吸,突然顿住了。 那股窒息感,並非来自脖颈的束缚,而是来自心底的极致恐惧。 他清楚地知道,郭封晋已经发现了,发现了地下洞府的入口,发现了藏在里面的族人。 他强撑著已经快要抬不起的脑袋,眼皮像坠了千斤的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地看向拎著自己的郭封晋,眼中满是哀求与绝望,嘴唇翕动著,想要说些什么,想要求对方放过自己的族人,可喉咙里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乾涩的嗬嗬声,在喉间迴荡。 可郭封晋,根本没有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他甚至没有看宋永春一眼,依旧死死地攥著他的脖颈,目光冰冷地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周身的灵气,再次开始翻涌。 这一次,他將所有剩余的灵气,尽数匯聚到了自己的右脚上。 丹田內的灵气,如奔腾的江河,顺著经脉,疯狂地涌向右脚,灵气在脚底凝聚,形成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光晕虽淡,却蕴含著极其强大的力量,足以撼动山川。 他的右脚微微抬起,脚尖绷直,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下一刻,他猛地落下。 “轰——” 一声巨响,如惊雷炸响,在废墟的祠堂里轰然迴荡,震得周围的墙壁都微微颤抖,焦黑的樑柱上,不断有灰烬和碎石掉落。 那本就是凡间器物的青石板,在这股强大的力量之下,根本不堪一击,瞬间便被狠狠震开,碎裂成无数块,碎石飞溅,哗啦啦的声响,在祠堂里此起彼伏,像是一场碎石雨。 那些碎裂的青石板,有的弹起数尺高,有的直接砸在周围的墙壁上,摔得粉碎,漫天的灰尘扬起,將二人的身影,瞬间笼罩。 宋永春被这股强大的气浪震得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失去意识,眼前一片漆黑,喉间的腥甜再次翻涌,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溅在郭封晋的手上,也溅在漫天的灰尘中。 而隨著青石板被震开,一处不知被隱匿了多久的地下通道,终於再次浮现在了二人的眼前。 那通道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约莫一人多宽,通道的石壁上。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通道內涌出来,夹杂著些许泥土和霉味,吹散了空气中的焦糊味,让原本燥热的祠堂,瞬间变得冰冷起来。 而就在这通道打开的瞬间,郭封晋的灵识,便如潮水般探入了通道之中。 下一刻,数道鲜活的活人气息,便清晰地传入了他的感知之中。 郭封晋的薄唇轻轻启开,三个带著冰冷的寒意的字,从他的口中飘出,落在空气中,也落在宋永春的心底。 “找到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如同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宋永春的心臟,也如同一盆冰水,从他的头顶,浇到脚底,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只觉得心中一凉,那最后一丝支撑著他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湮灭,碎成了齏粉。 眼神瞬间涣散,失去了所有的光彩,身体软软地耷拉著,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布偶,任由郭封晋攥著脖颈,悬在空中,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54章 何枫 法卷之內,天地自成一隅。 何枫自打上次无意间踏入长廊深处后,便似被这片奇特的空间牵引,日復一日地在其间辗转徘徊、逐处打量。 脚下的路径时而平坦如镜,映著头顶虚无縹緲的光影,时而又覆著细碎的、不知名的晶石碎屑,每一步落下都能听见细微的“沙沙”轻响,顺著灵脉传入心神。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片天地间散落著八处地域,每一处都有著截然不同的景致与气息,却又都透著一股尚未圆满的生涩感——仿佛一幅勾勒了轮廓却未上色的画卷,又似一件粗胚初成尚未打磨的璞玉。 这八处天地如同八扇紧闭的门户,各自独立却又隱隱相连,每一处都透著一股玄奥的气息,宛如对应了八条截然不同的道途,蜿蜒曲折地通向未知的深处。 何枫一遍遍驻足凝望,试图从这些残缺的景致中寻找到一丝线索,可无论他如何感知、如何思索,脑海中始终一片茫然,全然不晓得该做些什么才能让这些地域变得完整,也不明白这片天地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於是,他只能这般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空旷无垠的天地之中。 脚下的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沿途的景致在一次次轮迴中重复,却又在细微之处有著不易察觉的变化。 熟悉的天地在他的脚下一步步被探索,那些起初看似单调的色彩与景致,渐渐在他眼中变得鲜活起来——金色天地的流光里藏著细微的灵纹,黑色天地的深处隱约有低沉的嗡鸣,紫色天地的岩石上刻著模糊的印记,白色天地的灵丝中裹著纯粹的元气,蓝色天地的碧波下藏著灵动的光点,红色天地的火星里蕴含著炽热的能量,灰色天地的山石间透著厚重的底蕴,绿色天地的藤叶上缠著诡异的气息。 “自己可能真是什么仙器吧?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巧?” 何枫停下脚步,抬手感受著周身縈绕的灵气,心中不由得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他想起自己醒来后便被困在这片法卷之中,无法离开,却又能感知外界的些许动静,还能为宋家之人洗髓伐脉,赋予他们修行的根基。 这般能力,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唯有那些传说中的仙器,才可能孕育出灵智,自成一方天地,守护一方之人。 儘管他如今的状態可以说是弱得不像样,既无法凝聚成形,也无法施展强大的神通,甚至连离开这片法卷天地都做不到,但至少,这里是安全的。 没有外界的纷爭,没有修士的廝杀,没有凡俗的烦恼,唯有一片寂静与安寧,让他得以在这片天地中静静蛰伏,慢慢感知著自身的变化与周遭的一切。 他这般想著,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心中的茫然与焦躁也消散了几分。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在这段不知持续了多久的时光里,自身似乎悄然多了一个新的能力。 他下意识地运转体內的灵气,只觉一股磅礴到极致的灵气瞬间从他身上涌出,环绕在他的身体周遭。 这股灵气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充沛、都要精纯,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周身的空气都因这股灵气的涌动而泛起细微的涟漪,远处那些残缺天地的景致都似被这股气息牵引,微微颤动了一下。 何枫心中一惊,连忙收敛心神,压制住体內翻腾的灵气。 “就是不晓得过去了多久,不过想来应该也还好。” 何枫抬手抚摸著周身的灵气,心中暗自思忖, “毕竟宋家那几人到现在,都没有一个人再来祭拜我,让我传下法去。” 他想起当初为宋宗礼、宋永春、宋永夏洗髓伐脉时的场景,那时的几人还带著凡俗的青涩与恭敬,眼中满是对修行的渴望。 按照常理,若是过去了太久,宋家之人定然会再次前来祭拜,祈求他传授修行之法,可如今这片天地始终一片寂静,从未有过半点外界的气息传入,想来时间应该並未过去太久。 他这般估摸著,心中的担忧也渐渐消散,打算继续在这片天地中好好转转。 毕竟此地著实广袤无垠,每一处天地都藏著未知的奥秘,那些残缺的景致背后,或许还隱藏著他尚未察觉的线索。 他想要彻底摸清这片天地的脉络,想要弄明白自己的身世与使命,想要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为何会被困在这片法卷之中。 心中如此想著,他也是如此行动起来。 脚步抬起,正要向著不远处的蓝色天地走去,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心神忽然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击中,脑海中一片清明,瞬间抬起了头,目光锐利地望向长廊入口的方向——那是他以往一直居住的房间所在之处。 “这种感觉是...” 何枫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周身的灵气瞬间变得躁动起来。 一阵阵微弱到极致的暖流从他的丹田处缓缓涌出,顺著经脉流转至周身各处,温润如春水,却又带著一股清晰的警示之意。 这股暖流並非他主动运转灵气所生,更像是这片法卷天地自身的感应,將外界的某件事清晰地传递到了他的心神之中。 下一刻,他的感知瞬间穿透了长廊的层层阻隔,清晰地映照出第一间房子里的景象——那间屋子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石桌石凳摆放整齐,墙角的香炉早已冷却,而掛在门口的那本用来登名的画卷,依旧静静垂落。 可此刻,画卷上的一个名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散,如同被橡皮细细抹去一般,从最初的清晰可辨,到渐渐变得模糊,再到最后彻底消失不见,连一丝痕跡都未曾留下,仿佛那个名字从未出现在画卷之上。 “这是....” 何枫瞬间瞪大了双眼,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消失的名字,正是宋宗礼。 “宋宗礼...死了!?” 何枫皱了皱眉,本还打算继续深入探索的脚步,在这一刻瞬息停下,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如今也不可能过去这么久....” 何枫的心神飞速运转,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 “若真是过去了二三十年,以宋永春和宋永夏的天赋,少说也该踏入练气境了,怎会连半点音讯都没有?更不会无人前来祭拜我。” 他清楚地记得,宋永春与宋永夏二人,天赋远胜宋宗礼,尤其是宋永春,悟性极高,当初洗髓时,灵气的契合度更是远超常人,若是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必然能在修行路上有所成就。 可如今,法卷之外一片寂静,既没有宋家子弟的祭拜,也没有修士修行的气息传入,这本身就透著一股诡异。 “宋宗礼死了,定然是宋家发生了什么意外...” 何枫的心中瞬间有了判决,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不敢耽搁,生怕宋家其他人也遭遇不测,自己也被牵连出去,只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自己的脚步,体內的灵气瞬间倾泻而出,包裹著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光影,向著自己所居住的地方奔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远超现实中任何凡俗之人,甚至连寻常的练气境修士都难以企及。 脚下的地面因灵气的爆发而微微震颤,长廊两侧的景致飞速倒退,红色的廊柱如同一道道模糊的残影,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以及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著长廊入口的方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儘快赶到那里,看看宋家究竟发生了什么,看看宋永春等人是否安全。 法卷內的空间看似广阔,可在他全力奔行之下,那些原本遥远的距离渐渐被拉近。 沿途的景致飞速掠过,金色天地的流光、紫色天地的锋芒、蓝色天地的碧波、红色天地的炽热,都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他没有丝毫停留,心中的焦灼如同燎原之火,越烧越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外界的气息似乎变得异常紊乱,一股陌生而冰冷的威压,隱隱透过法卷的壁垒,传入他的感知之中,那股威压带著一股凶戾与霸道,让他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 不知奔行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的时间,或许是片刻功夫,何枫终於感觉到周身的气息变得熟悉起来——那是他居住了许久的房间周围的气息,带著淡淡的香火残留,以及他早已习惯的灵气波动。 他心中一紧,连忙收敛了部分灵气,脚步却並未放缓,依旧以极快的速度向著那间屋子奔去。 红色长廊的尽头,那间熟悉的屋子渐渐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房门依旧虚掩著,与他离开时的模样別无二致,可空气中却隱隱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股气息混杂在灵气之中,异常刺鼻,让何枫的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再顾忌速度带来的动静,身形一闪,便穿过了虚掩的房门,踏入了屋子之中,而后在屋子前摆放画卷的地方伸出了自己右手,掌心对著画卷轻轻覆盖其上。 指尖刚一触及画卷,一股温润的灵气便从画卷中涌出,与他掌心的灵气交织在一起。 下一刻,他眼前的场景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熟悉的屋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处昏暗潮湿的地下洞府。 而此刻的洞府內灵气异常紊乱,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血腥味与一股陌生的、冰冷的煞气,那股煞气如同跗骨之蛆,让人不寒而慄。 何枫的目光飞速扫过整个洞府,下一刻,他的眉毛一挑,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宋永春。 宋永春此刻蜷缩在洞府的地面上,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挺拔的身形此刻显得异常狼狈,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脸色惨白如纸,毫无一丝血色。 他的双眼紧闭,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隨时都可能熄灭。 “不好!” 何枫心微惊,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宋永春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经脉受损严重,体內的灵气紊乱不堪,若是再得不到及时的救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步宋宗礼的后尘。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洞府的其他角落,只见宋家的几人正惊慌失措地紧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 为首之人,正是宋永夏,在他身后站著三个何枫並不认识的人。 但如今也不是考虑他们身份的时候,顺著何枫的视线看去,几人的脸上满是泪痕与恐惧,眼神中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杨静柔眼中更是担忧与憎恨,她抱著宋和垣,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何枫的心中翻涌著惊怒与心疼,毕竟他如今穿越到这个世界有了几年的光景,跟宋家多少有了几分牵连。 甚至他还无数次的想像,宋家两兄弟日后成为高修的场景.... 可如今一切都將要改变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左右思绪一瞬,目光飞速在洞府內扫视,下一刻,他便定格在了地下洞府最中间的位置——那里站著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 就是此人吗? 何枫並不晓得宋家这两年经歷了什么,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狠厉。 也就此刻,郭封晋开口了 “宋家,不过如此。” 他的声音冰冷而沙哑,如同寒冬的寒风,刮过眾人的耳膜,“今日,便是你家灭族的日子了!” 郭封晋此言说罢,拖著自己也將要走向尽头的生命,凝练出了自身的最后一击。 小小的洞府內,忽然的闪烁起了红色的光,將里头的一切照的鋥亮。 宋家几人全部都绝望了,宋永春更是看著將要发生的一切,急的呼吸都上不来。 如今他已经到了神仙难救的地步,他在生命的最后一秒,看向了自己的幼弟,自己的妻子与孩子。 『抱...抱歉了...』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下一刻便没了气机。 何枫也正是在这一瞬间感知到又一股灵气,传入了他的身体之中。 瞬间,对方所学的所有术法,被他顷刻掌握。 『好!』 他大喜过望,若说之前自身只有灵气,他还当真不晓得该如何跳动这一身灵气,可如今宋永春的死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宋家几人绝望中,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洞府內,闪出了一点淡淡的光芒... 第55章 郭封晋之死 倒在血泊中的宋永春胸口剧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浑身撕裂般的剧痛。 温热的血珠顺著他的鬢角滑落,滴进身下早已凝结成暗褐色的血泊里,晕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的脸上布满了悔恨的神色,那悔恨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交织著不甘、痛楚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眷恋,一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眸子,如同两颗钉入木板的铁楔,分毫未曾动摇地死死盯著不远处的宋家眾人。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杨静柔苍白的脸,扫过她怀中嚎哭的稚儿,最后落在宋永夏那尚且带著稚气的面庞上,喉间发出嗬嗬的微弱声响,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要倾吐,却终究只能化作几缕带著血沫的气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洞府里静得可怕。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还夹杂著泥土的腥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杨静柔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她抱著孩子的双臂,此刻早已酸麻不堪,肌肉像是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著,连微微动弹一下都要牵扯出一阵钝痛。 可她不敢鬆手,只能死死地將怀中的小娃娃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將那无边无际的恐惧隔绝在外。 怀中小小的宋和垣,堪堪一岁的年纪,还不懂得眼前发生的是何等可怕的祸事。 许是被洞府里凝滯的气氛惊著了,许是被母亲僵硬的怀抱硌得不舒服,他突然扯开嗓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哭声清亮而尖锐,带著婴儿独有的穿透力,像是一道惊雷,猛地划破了这寂静到极致的地下洞府。 哭声在石壁间来回衝撞,激起阵阵回声,终於给这满是血腥与死寂的地方,增添了几分稀薄的活人气息。 杨静柔嚇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低头去捂孩子的嘴,指尖触到那温热柔软的小脸颊,又猛地缩了回来。 她怕嚇著孩子,更怕这哭声惹恼了不远处那个煞神。 她的牙齿紧紧咬著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地面,不敢去看倒在血泊里的宋永春,更不敢去看那个手握火焰的男人,豆大的冷汗顺著她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鬢边的碎发,黏糊糊地贴在脸颊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郭封晋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就那样站在洞府中央,一身玄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块沉沉的乌云。 他的面容苍老,眼角的皱纹深刻如沟壑,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老年人的浑浊,反而透著一股狠戾与冰冷,像是淬了毒的刀锋。 他再次抬手,指尖快速掐动著晦涩难懂的法诀,口中低声念诵著咒语。 隨著他的动作,一股灼热的气息迅速在洞府里瀰漫开来,石壁上的苔蘚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蜷缩起了叶片。 下一刻,一道熊熊的火焰陡然迸发而出。 那火焰並非寻常的赤红,而是带著几分暗金色的光泽,火焰中心翻腾著炽热的热浪,將郭封晋的手掌映照得一片通红。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在这寂静的洞府里格外清晰,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发出滋滋的轻响。 郭封晋面无表情地抬手,將掌心的火球隨手丟向宋家几人。 那动作隨意得像是在丟弃一件无关紧要的废物,可其中蕴含的杀意,却足以让任何一个修士为之胆寒。 看著火球拖著长长的焰尾,朝著杨静柔与宋永夏等人飞去,他一直紧绷的肩膀,终於微微鬆弛了下来。 家中的惊变,族人的死亡,今日似乎终於要画上一个圆满的句號。 他甚至能想像到,火球落在宋家眾人身上,將他们烧成一堆焦炭的模样。紧绷的心弦骤然鬆快,他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准备欣赏这最后的“美景”。 可预想中的惨叫声与皮肉烧焦的气味,並没有如期而至。 就在火球即將触碰到宋家人衣角的剎那,一道柔和却异常磅礴的白色光芒,突然从眾人身侧的一间木屋中迸发而出。 那光芒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又像是九天之上洒落的月华,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灵气波动。 光芒甫一出现,便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將那团熊熊燃烧的暗金色火焰瞬间包裹其中。 火焰与白光碰撞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甚至连一丝火星都未曾溅出。 那团足以將金石炼化的烈火,在白光的包裹下,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不过眨眼之间,便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郭封晋猛地怔住了。 他脸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错愕与惊疑。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著那间散发著白光的木屋,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如此浓厚的灵气,如此夸张的气机……这是什么修为?!” 一个惊骇欲绝的念头,如同毒蛇一般,瞬间窜入了他的脑海。 那道白光中蕴含的灵气,浑厚得如同无垠的大海,比起他全盛时期的气海,还要磅礴数倍不止。 更可怕的是那股气机,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像是山岳般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宋家果真还有他人相助!”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郭封晋的心头。 冷汗,像是凭空冒出来一般,一瞬间便爬满了他的额头与后颈,顺著他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甚至能感觉到,冷汗顺著脊椎一路往下淌,將他的后背浸透,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不敢有丝毫的迟疑,在眨眼之间猛地转过身去,一双眸子瞪得滚圆,里面满是惊恐与警惕,死死地盯著洞府最里头的那间木屋。 那间屋子的门是虚掩著的,门板上布满了裂纹,看起来破旧不堪,可此刻在郭封晋眼中,却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隨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將他吞噬殆尽。 场面,一下子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寂静。 连怀中宋和垣的哭声,似乎都变得微弱了许多。 杨静柔抱著孩子,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著,她能感觉到,那道白光散去之后,洞府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宋永夏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攥著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在宋永春与那间神秘的木屋之间来回移动,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著,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郭封晋僵立在洞府中央,一动也不敢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他盯著那间木屋,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动静。 可那间屋子,却像是死寂了一般,迟迟没有任何动作,连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都未曾再散发出来。 可越是如此,郭封晋的心中,便越是惶恐不安。 能悄无声息地化解自己全力一击的人绝对不少,但最不该出现在宋家才对。 可对方迟迟不现身,要么是在酝酿著更可怕的杀招,要么就是在戏耍他,將他当成了掌中的玩物。 一股绝望的情绪,在他的心头蔓延开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是何等的稳健,何等的威风,可如今,却布满了老人斑,微微颤抖著,连凝聚灵气都显得有些滯涩。 他的生命,本就已经走到了尽头...若非家中的惊变与观內突然的到来,相比此刻他还能够苟活下去... “不能再犹豫了……不能再等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郭封晋的心中滋生、蔓延。 他的时间不多了,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被那未知的强者玩弄於股掌之间,不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先杀了宋家的这些人,就算是死,也要多拉上几个垫背的! 他那逐渐衰老的面庞上,缓缓流露出狰狞的神色。 皱纹深刻的脸颊扭曲著,像是一张扭曲的面具,那双原本就狠戾的眼睛里,此刻更是布满了血丝,透著一股玉石俱焚的疯狂。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著那间散发过异象的木屋,不敢有丝毫的鬆懈,可背在身后的手,却已经悄然开始凝聚灵气。 残破的气海之中,仅剩的那点微薄灵气,像是乾涸河道里的最后一滴水,艰难地顺著经脉流转。 灵气所过之处,经脉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可郭封晋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咬著牙,將所有的灵气都匯聚到了掌心。 一团微弱的火焰,在他的掌心缓缓亮起,比起之前那团暗金色的烈火,这团火焰显得黯淡无光,甚至带著一丝摇摇欲坠的虚弱。 可这团火焰之中,却蕴含著他最后的杀意。 “去!” 郭封晋心中猛地一动,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正要將手中的火球再次掷向宋家眾人。 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他心念微动的剎那,一道雪白的剑光,突然从里间的小屋中激射而出。 那剑光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肉眼无法看见的地步。 眾人甚至只感觉到一阵微风拂过,带著一丝清冷的剑意,而后,便再也没有任何別的动静。 下一刻,郭封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一道细如针尖的伤口,从他的额头正中贯穿,直透后脑。 伤口小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一丝鲜红的血珠,缓缓地从伤口处渗出来。 可仅仅是片刻之后,鲜血便像是挣脱了束缚的野马,疯狂地从那道细小的伤口中喷涌而出,顺著他的脸颊滑落,染红了他的衣襟,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郭封晋被这一击打中,並没有立刻身死。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著,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他缓缓地抬起自己的胳膊,枯瘦的手指颤抖著,缓缓抚摸向自己额头上的伤口。 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血液,触碰到那道细小却致命的伤口,一股强烈的恐惧与不甘,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股清凉的灵气,顺著他额头的伤口钻入,沿著他的经脉,一路畅通无阻地直奔他的丹田气海而去。 那股灵气温和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像是一把锋利的剪刀,所过之处,他体內残存的灵气,尽数被搅碎、吞噬。 当那股清凉灵气冲入他本就残破不堪的气海时,郭封晋只觉得丹田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气海,正在被这股灵气一寸寸地剿杀、瓦解。 “不……不……” 他在心中疯狂地嘶吼著,可身体却根本不受控制。 下一秒,一声沉闷的巨响,陡然在洞府中炸开。 郭封晋的下身,毫无徵兆地炸了。 猩红的血水混合著破碎的臟器,像是雨点般散落一地,溅起一片腥臭的血花。 浓重的血腥味与臟器的腥臭味交织在一起,瞬间瀰漫了整个洞府,呛得宋家眾人一阵反胃。 宋家的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半晌都合不拢嘴。 杨静柔更是傻了一般,呆呆地向前迈了两步。 脚下的地面早已被鲜血浸透,湿滑不堪,她一个趔趄,抱著怀中懵懂无知的宋和垣,重重地摔坐在了地上。 孩子被这一摔嚇得够呛,哭声陡然拔高了八度,尖锐的哭声在洞府里迴荡著,更添了几分悽厉。 “静柔姐!” 一旁的宋永夏眼疾手快,惊呼一声,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將杨静柔扶了起来。 他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颤抖著,连指尖都在发颤。 第56章 险象环生 “静柔姐!” 一旁的宋永夏眼疾手快,惊呼一声,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將杨静柔扶了起来。 他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颤抖著,连指尖都在发颤。 回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寧春禾,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寧春禾的脸上也满是惊惶,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著,眼中满是不安。 她连忙定了定神,快步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搀扶住杨静柔的另一只胳膊,轻声安抚道: “静柔姐,你没事吧?” 杨静柔摇了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地上那滩血肉模糊的残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著,连牙齿都在不停地打颤。 宋永夏此刻心乱到了极点,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闷得发慌,更是痛苦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看著倒在血泊里的宋永春,看著地上那滩属於郭封晋的碎肉,一股巨大的悲痛与茫然,瞬间將他淹没。 “如果是大父在这里...如果是永春哥没有倒下...他们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如同潮水般在他的脑海里翻涌。他仿佛看到了大父那沉稳的面容,看到了宋永春那坚毅的眼神。 少年人猛地喘了几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著。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洞府內狼藉的景象,最后落在了那间依旧紧闭的木屋上。 那道雪白的剑光,那道化解了郭封晋杀招的白光...除了宋家祖传的那本法卷,他想不出任何別的可能。 他猛地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著最里头的那间木屋走去。 脚下的血水浸湿了他的布鞋,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虚浮无力。 他好几次差点摔倒,却都咬著牙撑了下来。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看看法卷,去看看宋家最后的希望。 终於,他走到了木屋门前。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他轻轻一推,便发出了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门內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一丝微弱的白光,从屋子中央散发出来。 宋永夏定了定神,抬眼望去。 只见那被宋永春所捡到的法卷,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离地约莫三尺高。 淡淡的墨韵,如同流水般在法卷之上缓缓打转,散发著柔和的白光。 他的目光顺著法卷缓缓下移,落在了那熟悉的登名处。 登名处上,本该写著宋宗礼与宋永春名字的地方,此刻却变得空荡荡,独独余下他一个人的名字,孤零零地留在上面,在微弱的白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轰! 宋永夏只觉得脑海中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心臟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角滑落,顺著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伸出手,想要去擦拭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不停地颤抖著。 他慌乱地抬起袖子,胡乱地擦著脸上的泪水。粗糙的布料擦过脸颊,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可他却浑然不觉。 踉蹌著一步步地朝著法捲走去,最后终於扑到了法卷跟前。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摸那捲承载了宋家所有希望的法卷,指尖却在即將触碰到法卷的瞬间,停住了。 指尖悬在半空,凝滯了足足三息。 空气里瀰漫著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混著雨后泥土的湿腥,沉甸甸压在宋永夏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针尖刺肺般的疼。 他望著漂浮在身前的法卷,深吸一口气,气流从鼻腔灌入肺腑,带著血腥味的凉意激得他喉头髮紧,眼眶瞬间热了。 他用力眨眼,將那股汹涌的悲伤硬生生压回去,喉结滚动著,咽下了到嘴边的呜咽。 无穷无尽的哀慟像是涨潮的海水,在胸腔里翻涌,每一次起伏都带著钝痛,他能感觉到心臟缩成一团,连带著四肢百骸都泛起麻木的酸胀。 终於,他伸出手,指尖先触到法卷冰凉的边缘,隨即用力一握,將那捲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法卷攥进了掌心。 『永春哥死后,祠堂族谱上他的名字便化作飞灰,如今大父的名字也没了踪跡...』 宋永夏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法卷的凉意在掌心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的滚烫。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宋永春的模样——那个总是笑著揉他头髮的兄长。 而后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大父,那位平常很是和蔼的老人。 『想来,大父也是遭遇了不测。』 这个念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口,让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扶著门框,缓缓直起身,想著刚刚的一切,心中有了定夺。 『定是郭家老祖,郭封晋。』宋永夏的眼神沉了下去。 宋家与郭家的恩怨,如今可以说是全村人都知道。 可如今,郭封晋死了,死在了宋家的门口。宋永夏的手心冒出冷汗,后背凉颼颼的。 一个引气家族,杀了练气巔峰的修士?这话说出去,別说清风观的人不信,便是整个寧安县的修真界,都要当成天方夜谭。 可郭封晋的尸体就摆在那里,由不得人不信。 『清风观的上修定会前来探查。』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像是擂鼓般敲打著耳膜,“咚咚”的声音让他头晕目眩。 到时候,他们该如何解释?说郭封晋自己撞在刀口上?还是说宋家藏著绝世高手?无论哪种说法,都瞒不过那些修为高深的修士。 到时候,等待宋家的,恐怕是比郭封晋报復更惨烈的下场。 继续留在家中,无异於坐以待毙。 宋永夏微微出神,有了短暂的计划: 先去尧山。 尧山山高林密,平日里少有人跡,却是藏身的好去处,然后再带著寧春禾、杨静柔和宋和垣几人翻过尧山,走得越远越好,远离寧安县,远离清风观,远离这些是非恩怨。 他將怀中的法卷又紧了紧,那冰凉的触感像是一剂镇定剂,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復。 抹掉眼角的泪水,那泪水带著滚烫的温度,划过脸颊,落在手背上。 他抬手,用袖口用力擦了擦,直到脸颊被蹭得发红,才停下动作。 ...... 推开门,木门“吱呀”一声,发出刺耳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庭院里格外突兀。 门后的景象,让他本已经缓和的心情,再次浮动起来。 宋永春躺在地上,双目圆睁,杨静柔跪坐在宋永春身旁,上身伏在他的尸体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发出压抑而嘶哑的哭声。 那哭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断断续续,她的双手死死抓著宋永春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仿佛这样就能將死去的人留住。 宋永夏的眼眶又热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对站在一旁眼圈通红的寧春禾使了个眼色。 寧春禾的脸上亦是掛著泪珠,她懂事地点了点头,轻轻走到杨静柔身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搭在杨静柔的肩膀上,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温柔: “静柔姐,我们...我们得走了...” 杨静柔却像是没听见,依旧埋著头哭,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號啕大哭,浑身都在抽搐。 寧春禾咬了咬嘴唇,又加大了些力气,轻轻將杨静柔从地上拉起来: “静柔姐,听话,我们走了,以后还能回来给永春哥报仇。要是现在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杨静柔的身体晃了晃,终於抬起头,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望著宋永夏,声音嘶哑地问: “永夏,我们...我们去哪里?永春他...他怎么办?” 宋永夏別过脸,不敢看她那双盛满悲伤的眼睛,也不敢看地上宋永春的尸体。 他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先去尧山...永春哥的话...只能等...” 说完,他又转过头,不舍地盯著地上一动不动的宋永春。 永春哥的脸还带著少年人的英气,只是此刻没了血色,显得格外苍白。 他想起小时候,永春哥背著他去河里摸鱼,带著他去山上摘野果,在他修炼遇到瓶颈时耐心指导他。 那些温暖的片段,此刻像是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与眼前的惨状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像是被揉碎了一般疼。 他想上前,再好好看看永春哥,想伸手摸摸他的脸颊,可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分毫。 他怕自己一上前,就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伤,再也迈不开逃亡的脚步。 “走!” 最终,宋永夏狠狠闭了闭眼,猛地扭过头去,率先朝著院外走去。 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口的疼痛一阵比一阵剧烈。 他紧紧攥著怀中的法卷,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肉里,心中不断地重复著一句话: 『好法卷,好法卷,外头若还有什么修士,你可一定要再帮帮我家...一定要护住春禾、静柔他们,一定要让我们活著离开这里...』 风声呜咽,像是在为死去的人哀悼,又像是在为逃亡的人送行。 杨静柔被寧春禾扶著,一步三回头地望著宋永春的尸体,泪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流,哭声在空旷的庭院里迴荡,格外淒婉。 而此刻,何枫正隱在法卷之中,仔细地感受著安丰村的一切。 他的神识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笼罩著整个村落,每一处惨状都清晰地映入他的脑海。 东头的院子里,一个妇人紧紧抱著年幼的孩子,两人身上都布满了伤口,鲜血染红了单薄的衣衫,妇人的眼睛圆睁著,似乎还残留著临死前的恐惧与不甘。 西头的晒穀场上,几个青壮倒在地上,手中还握著锄头、柴刀,显然是在反抗时被杀害的,他们的伤口狰狞可怖,有的头颅歪斜,有的胸膛被洞穿,鲜血浸透了身下的穀草,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 整个安丰村,没有一丝活气。 炊烟断绝,鸡犬无声,只有风吹过残破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淡淡的、残留的灵气波动,那波动杂乱而微弱,显然是刚经歷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何枫的眉头紧锁,眼神凝重。 他能感觉到,在村西头的一处断墙后,一道身影正躲在阴暗中,默默盯著村子中央宋家的方向。 这暗中之人正是秦语青。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劲装,身形挺拔,脸上带著几分少年人的青涩,眼神却异常沉稳。 他来到安丰村已经有两个时辰了,原本是受大父之命,来探查宋家与郭家的恩怨,却没想到恰好目睹了这场灭门惨案。 他亲眼看到,宋家的族长宋宗礼不知为何突然变得疯狂,提著一把砍刀,在村里四处砍杀,口中还嘶吼著听不懂的话语。 那些平日里和善的村民,一个个倒在他的刀下,鲜血溅了他一身,他的眼神赤红...就好像...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般。 不过最让秦语青感到奇怪的是,在宋永春、宋宗礼和郭封晋几人进入地下洞府的那一瞬间,他的神识竟突然失去了他们的踪跡。 他明明能看到洞府的入口就在宋家祠堂的地面之下,可无论他如何探查,都感知不到里面的任何气息,仿佛那洞府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一般。 只有在偶尔的瞬间,一丝丝微弱而杂乱的灵气波动从地下洞府所在的地方传来,那波动时而凌厉,时而温和,让他越发好奇洞府之中究竟藏著什么。 秦语青紧紧攥著拳头,指节泛白。 他的心中天人交战,一方面,他无比好奇那地下洞府里的秘密,也想知道宋永夏手中的法卷究竟是什么来歷。 但另一方面,大父临行前的叮嘱又在耳边迴响: “此行只许观察,不许出手,无论看到什么,都不得贸然干预...” 回过神来,秦语青晃晃脑袋,决定还是听自己大父的。 而后他不再犹豫,转身直接向寧安县奔去。 第57章 清风观內 寒铁飞刀划破晨雾的剎那,秦语青的青色道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足尖轻点飞刀背面,那巴掌大的法器上鐫刻的流云符文微微发烫,丝丝缕缕的灵气顺著他的脚踝涌入经脉,支撑著练气四层的修为持续御器飞行。 身下的景致已从荒无人烟的荒原,渐渐过渡到阡陌纵横的田野。 东方天际线处,朝阳正挣脱云层的束缚,金红色的霞光如潮水般漫过天际,將原本灰濛濛的云层染得透亮。 晨雾尚未散尽,在田垄间氤氳流转,沾湿了路旁的青蒿,凝结成晶莹的露珠,被晨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彩光。 再往前,便是寧安县的轮廓。 护城河如一条银带环绕著青灰色的城墙,城门上方“寧安县”三字题额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守城的士兵正慵懒地擦拭著兵器,偶尔抬眼望见空中御器飞行的秦语青,眼中皆露出敬畏之色,纷纷侧身站定,不敢有丝毫喧譁。 秦语青並未降落,御使著飞刀径直掠过县城上空。 下方的街道已渐渐甦醒,挑著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炊饼的麦香混著豆腐脑的热气飘散在空气中,孩童们穿著粗布衣裳在巷口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穿透晨雾,与安丰村的死寂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微微垂下眼瞼,不在去想什么,向观內而去。 未久,他便来到了观下。 秦语青收起飞刀,足尖轻轻落在山门前的青石板上,道袍下摆因惯性微微晃动,沾染的些许荒原尘土落在石阶上,与晨露相融。 守门的小道士见他归来,连忙躬身行礼:“秦师兄。” 秦语青微微頷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山门。 路径两旁的翠竹长得鬱鬱葱葱,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形成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板路上,隨著他的脚步移动而轻轻晃动。 空气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与淡淡的檀香,远处隱约传来同门弟子的晨诵声,空灵而悠远,让人心神安定了些许。 玄渊宫在清风观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院落。 沉香木製成的院门雕刻著繁复的云纹,轻轻推开时,发出“吱呀”的清脆声响,打破了庭院的寧静。 院落中央是一方青石铺就的空地,摆放著一张石桌与四张石凳,石桌边缘刻著细密的流云纹路,显然是经过灵气滋养的法器。 周围种著几株腊梅,虽未到开花时节,但苍劲的枝干虬曲向上,透著一股清雅傲骨,枝椏上凝结的晨露,在晨光中如珍珠般晶莹。 秦语青刚踏入院门,便见秦妙玉已站在庭院中央。 大父身著月白色道袍,道袍上绣著暗金色的云纹,在阳光下微微反光,鬚髮皆白却梳理得整整齐齐,泛著银白色的光泽,面色红润如婴孩,眼神深邃如古潭,周身气息沉稳內敛,仿佛与周遭的灵气融为一体,让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显然,秦妙玉早已察觉到他的归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大父!” 秦语青连忙收住脚步,双手在胸前交叠,躬身九十度,动作標准而恭敬,道袍的衣摆隨著躬身的动作轻轻扫过青石地面,带起一丝微风。 他的声音清朗,却难掩一丝赶路后的急促,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在晨光中泛著微光。 秦妙玉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落在他袖口沾染的那点泥土上,眼神微动,却並未多问,只是抬手示意: “进来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和,如温润的玉石相击,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说罢,他转身走向石桌,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似与庭院中的灵气產生共鸣,地面的青石竟微微泛起一层淡淡的灵光。 秦语青恭敬地应了一声,起身跟在秦妙玉身侧,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紧。 “说说看吧。” 秦妙玉走到石桌旁坐下,抬手拂过石凳,一层淡淡的灵气將凳面上的晨露拭去。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秦语青身上,頜下的鬍鬚隨著呼吸轻轻晃动,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秦语青心中的所有思绪。 秦语青走到石桌另一侧站定,身体微微前倾,保持著恭敬的姿態,缓缓开口: “大父,孙儿抵达安丰村时,郭封晋已在村子上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村中原本还算平静,但不知为何,宋家一位老者突然出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低沉,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 “那老者出手没有丝毫犹豫,村中的男女老幼,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襁褓婴儿,无一生还。”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常年在家中未曾出过家门的他,更是连血液都没见过的他,心中多少有些不忍。 暗中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村民,心中泛起一阵寒意。 秦妙玉闻言,眉头微挑,幅度不大,却足以显露他的诧异。 他右手捻了捻頜下的鬍鬚,指尖轻轻摩挲著鬍鬚的纹理,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隨即又恢復平静,只是脚步在石凳前顿了顿,淡淡道:“继续说。” “是。” 秦语青定了定神,继续稟报,“孙儿赶到后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郭封晋才出手。” “郭封晋出手极快,那宋家老者虽当场便死的不能在死了。”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当时的场景,手腕微微转动,模仿著郭封晋出手的样子: “之后,郭封晋並未停留,而是拽著村中唯一存活的青年,径直去了宋家祠堂。那青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被郭封晋拽著衣领,双脚几乎离地,却始终未曾求饶。” “宋永春。” 秦妙玉突然开口,声音平静,似是陈述一个事实。 秦语青楞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大父竟然知晓这个名字。 “然后呢?” 秦妙玉追问,手指依旧捻著鬍鬚,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然后他们的气息就……就直接消失了。” 秦语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中充满了困惑, “孙儿在祠堂外等候许久,尝试以的灵识探查,却丝毫感应不到祠堂內的气机波动,就连周遭的灵气都显得异常平静,仿佛被某种力量隔绝开来。” 他微微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不確定,“孙儿在外守候了近一个时辰,期间曾多次尝试探查,甚至运转全身灵气,试图衝破那层无形的屏障,却都无济於事。 见始终无人出来,祠堂周围也没有任何异动,孙儿担心耽搁太久,便先回来向大父稟报。” 他看向秦妙玉,眼神中带著询问: “孙儿猜测,宋家祠堂地下,定然藏有某种阵法,而且是极为高明的隱匿阵法,否则绝不可能屏蔽得如此彻底,连一丝一毫的气机都探查不到。” 秦妙玉听完,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前的石凳,示意秦语青坐下: “坐吧。” 秦语青心中一凛,连忙拱手行礼,动作恭敬而標准: “谢大父。” 说罢,他侧身坐下,身体依旧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著谦逊的姿態,等候大父的教诲。 “呵呵,你能查探到才怪了。” 秦妙玉发出一声轻笑,语气中带著几分瞭然,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那宋家祠堂之下,乃是当年云月宗的【隱日月】,此阵擅长隱匿气机,隔绝灵识探查。”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庭院中的腊梅,眼神变得悠远,似是在回忆往昔: “別说是你一个练气四层的小辈,就算是紫府真人亲临,也不能察觉端倪。当年云月宗鼎盛之时,此阵便是用来藏匿宗门核心机密与宝物的,等閒之人根本无法靠近。” “云月宗?” 秦语青心中大惊,猛地抬头看向秦妙玉,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虽修为不高,但也听闻过云月宗的大名,秦语青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见大父神色平静,便又將话咽了回去,只是眉头依旧紧锁,脸上带著一丝困惑: “可是大父,孙儿在祠堂外等候时,隱约察觉到那阵法偶尔会泄露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 他仔细回忆著当时的感受,眼神中带著一丝不確定,“那灵气波动极为微弱,若不是孙儿一直专注探查,恐怕根本无法察觉。但若是云月宗的顶级阵法,按理说就算历经数百年,也不该出现如此明显的灵气泄露才对。” 秦妙玉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缓缓道: “不错,你能察觉到这一点,倒也不算愚钝。”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扭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舒適的坐姿,目光重新落在秦语青身上,语气带著几分感慨: “再顶级的阵法,也需灵石滋养,专人维护。阵法的运转,全靠阵眼处的灵石提供灵气,一旦灵石耗尽,阵法便会失去动力,威力大减。” 他抬手在空中轻轻比划,指尖划过之处,灵气凝聚成淡淡的纹路,勾勒出阵法的大致形状: “云月宗覆灭已有数百年,宋家作为其后人,恐怕早已没有足够的灵石维持【隱日月】的巔峰状態。 这阵法歷经数百年风雨,无人修缮,阵眼处的灵石恐怕早已灵气枯竭,阵法的隔绝之力大不如前,出现灵气泄露的情况,也在情理之中。” 说到这里,秦妙玉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眼神中满是对秦语青的讚许: “你这次做得很好。得亏你没有一时衝动闯入祠堂探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秦语青听到这话,心中一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一股后怕之感油然而生。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当时的险境。 若是真的贸然闯入,以【隱日月】即便衰败也尚存的威力,再加上宋家可能遗留的防护手段,他一个练气四层的修士,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珠,躬身道: “多谢大父提醒,孙儿当时也是觉得阵法诡异,隱隱透著一股危险的气息,不敢轻举妄动。” “嗯,懂得审时度势,不逞匹夫之勇,才是修仙者该有的心態。” 秦妙玉满意地点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教诲,“修仙之路,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復。遇事多一分谨慎,便多一分生机。你能谨记这一点,便是最大的进步。” “孙儿受教了。” 秦语青恭敬地回应,心中对大父的敬佩更甚。 “不过也不必太过担心。” 秦妙玉话锋一转,语气轻鬆了几分,“那【隱日月】尚且泄露灵气,想来当年云月宗遗留的洞府之中,就算有什么宝物或功伐之物,也早已耗尽灵气,或是被宋家后人取用殆尽了。” 他说罢,右手轻轻一挥,两道灵光从袖中飞出,在空中划过两道优美的弧线,落在石桌上,化作两杯冒著热气的灵茶。 茶汤清澈透亮,呈淡绿色,杯壁上凝结著细小的水珠,雾气中带著淡淡的草木清香,灵气縈绕在杯口,形成一层薄薄的雾靄,缓缓飘散。 秦妙玉將其中一杯推向秦语青,手腕转动间,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尝尝吧,这是观中培育的【清灵茶】,采自后山灵田,吸纳日月精华,可滋养经脉,平復心绪。你连日赶路,又目睹那般惨状,心绪定然不寧,喝杯茶静静心。” 秦语青连忙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杯壁,感受到一丝温润的灵气顺著指尖涌入体內,如一股清泉般流淌,心中的躁动顿时平復了不少。 他恭敬地將茶杯举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茶汤甘醇清甜,顺著喉咙滑下,化作一股温和的灵气,在体內缓缓流淌,滋养著他连日赶路和目睹惨状后略显疲惫的经脉。 他心中一动,连忙运转功法,引导著这股灵气在体內循环一周,只觉得浑身舒畅,精神也为之一振,丹田內原本有些损耗的灵气,竟也恢復了少许。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细细感受著灵茶的滋养,片刻后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带著一丝惊喜: “多谢大父赐茶,此茶果然神妙。” 秦妙玉微微一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饮了一口,语气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安丰村宋家之事,牵扯甚广,云月宗的遗留並非小事,背后可能隱藏著数百年前的秘辛,你暂且不必再管。” 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显然对此事极为重视, “记住,最近几日,儘量不要隨意出观,待我將此事稟报给观中真人,商议过后再做定夺。” 秦语青心中一凛,知道大父这话的分量。 他明白,云月宗的遗留绝非小事,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甚至给清风观带来麻烦。 他连忙起身躬身行礼,態度愈发恭敬: “孙儿遵命,定然不会隨意外出,安心留在观中修炼,不给大父和观中添麻烦。” “嗯。” 秦妙玉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语气温和了些许。 “去吧,回去好生修炼。” “孙儿明白。” 秦语青再次躬身行了一礼,恭敬地退了出去。 第58章 逃离 宋家祠堂,地下洞府入口处。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將整座山村裹得密不透风。 死寂是此刻唯一的主旋律,连虫鸣都销声匿跡,唯有宋永夏指尖触碰到青石板暗门时,那粗糙冰冷的触感格外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空气带著地下洞府特有的潮湿气息,混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泥土腥甜。 十二岁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肩膀还带著孩童特有的单薄,却刻意挺直了脊背,像一株扎根在石缝中、正遭遇狂风暴雨侵袭的小松柏——枝叶虽微微发颤,根茎却死死攥著泥土,不肯有半分弯折。 “刺啦——” 青石板所做的暗门被他用尽全力向上推开,生锈的合页与石板摩擦,发出一声沉闷而刺耳的响动。 这声音在死寂的夜色里被无限放大,像一把钝刀划破绸缎,让宋永夏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握紧暗门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甚至能感受到骨骼微微发酸。 暗门缓缓掀开一道缝隙,一股混杂著泥土腥气与人体温热呼吸的气息先一步漫了出来,那是洞府里躲藏的几人残存的生机气息,微弱却真实。 可下一秒,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味便如同毒蛇般猛地钻了进来,瞬间压过了那点温热。 那是燃烧的焦糊味,带著乾枯草木焚烧后特有的苦涩,像是有人將一捆晒乾的艾草扔进了烈火,呛得人鼻腔发紧。 更令人作呕的是其中裹挟的浓郁腥甜,那味道绝非寻常野兽的血味,而是人类鲜血与皮肉被烈火炙烤后混合出的诡异气息——粘稠、灼热,带著生命逝去后特有的腐朽感,顺著鼻腔钻进肺腑,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气管里蜿蜒爬行,让宋永夏忍不住一阵反胃。 他的心臟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滯涩起来。 宋永夏下意识地抬起手背捂住口鼻,指腹的微凉稍稍缓解了鼻腔的灼痛感。他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透过暗门掀开的缝隙向外望去。 天空被厚重的乌云完全遮蔽,连一丝月光都吝嗇施捨,天地间一片昏沉,唯有村子中央的方向,跳跃著熊熊燃烧的红色火光。 那火光並非纯粹的赤红,而是带著一种诡异的赭红,像凝固的血块被点燃,疯狂地舔舐著夜空,將半边天幕都染成了令人心悸的顏色。 火光中,熟悉的屋顶正在一点点坍塌,木质的房梁被烧得噼啪作响,那声音不再是平日里柴火燃烧的温暖响动,而是带著毁灭的狰狞,每一声“噼啪”都像是木头在发出最后的哀嚎。 火星如同破碎的星子,密密麻麻地从燃烧的房樑上簌簌落下,有的在空中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有的则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溅起一点微弱的火星,隨后缓缓熄灭,在布满灰烬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细小的黑痕。 宋永夏的视线追隨著那些火星,仿佛能看到它们落下的地方,曾是某户人家的庭院,曾有孩童在那里追逐嬉戏。 风裹著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那味道远比他跟著父亲上山打猎时闻到的兽血浓烈百倍。 他还记得去年深秋,父亲带著他在西山猎杀了一头野猪,那时的兽血带著新鲜的温热与铁锈味,虽然刺鼻,却充满了生的气息。而此刻的腥味,却混杂著焦糊与腐朽,沉重得像一块湿布,死死捂住他的口鼻,一波波地冲刷著他的感官,让他浑身发冷。 “永夏?” 洞府里传来杨静柔压低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隨时可能熄灭。 宋永夏能想像到她在黑暗中的模样——必然是蜷缩著身子,將一岁的宋和垣紧紧护在怀里,手指死死攥著衣襟,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他没有回头,只是咬著下唇,牙齿深深嵌入柔软的唇肉,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这疼痛让他稍稍冷静了几分,他小心翼翼地从暗门里爬了出来,膝盖蹭过暗门边缘粗糙的石板,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刚一落地,脚底便传来一阵灼人的滚烫,让他忍不住猛地缩了缩脚。 那是被烈火炙烤过的青石板,原本青灰色的石板此刻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表面甚至有些许融化后凝固的痕跡。他脚上穿著的粗布鞋底,在接触到石板的瞬间便传来一阵发软的灼热感,仿佛下一秒就要燃烧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灼痛像一盆冰水浇在头顶,让他瞬间从最初的震惊与恐惧中清醒了几分,只剩下满心的警惕与沉重。 宋永夏猫著腰,將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著祠堂的墙壁缓缓移动。 墙壁被烟火熏得发黑,指尖触上去能感受到一层薄薄的炭灰,粗糙而冰冷。 他的目光如同警惕的幼狼,飞快地扫过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倒塌的院墙、散落的砖瓦、被烧得焦黑的木柴,每一样都在诉说著这里曾发生过的惨剧。 祠堂的大门已经被撞碎,两块厚重的木门板斜斜地靠在墙角,门板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像是被巨力撕扯过。 更触目惊心的是门板上溅满的暗红色血跡,有的已经凝固成块,边缘发黑,像乾涸的池塘。有的还带著一丝未乾的粘稠,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泛著诡异的光泽,宛如凝固的晚霞。 只是这晚霞没有半分绚烂,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院子里的几株月季,原本是宋永夏最喜欢的景致。 春日里花开时,粉嫩嫩的花瓣层层叠叠,带著清甜的香气,他还曾摘过一朵插在杨静柔的发间。 可此刻,那些月季被踩得稀烂,翠绿的枝叶被折断,粉色的花瓣沾满了泥土与血跡,变得骯脏而残破,与地上的碎石、炭灰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原本娇美的模样。 他一步步挪到祠堂门口,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仿佛脚下踩著的不是青石板,而是逝去之人的骸骨。 微微探出头,视线越过残破的门槛,投向外面的街巷,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滯了。 平日里熟悉的街巷,此刻已然变成了人间炼狱。 家家户户的房门都敞开著,像是一张张空洞的嘴,无声地诉说著绝望。 有的屋顶已经塌了半边,断壁残垣间,浓烟正裊裊升起,淡灰色的烟雾被风吹得扭曲飘散,遮住了部分视线。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著人影,有白髮苍苍的老人,有尚未成年的孩童,还有他朝夕相处的邻居。 王阿公蜷缩在自家门口,背靠著冰冷的门框,花白的头髮被血污粘在一起,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他手里还死死攥著一个没编完的竹篮,竹篮的竹条新鲜而翠绿,显然是出事时他还在门口编著竹篮,或许是在等著放学回家的孙子。 李家的小女儿才五岁,扎著两个羊角辫,宋永夏还记得她总是跟在自己身后,奶声奶气地喊“永夏哥哥”,会把母亲给她的糖偷偷塞给他。 可此刻,她小小的身躯趴在地上,羊角辫散乱地拖在血水里,原本粉嫩的小脸上沾满了黑灰与血跡,眼睛紧紧闭著,再也不会睁开了。 没有哭声,没有喊声,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整个村子像一座被遗弃了千百年的坟墓,只有火光还在噼啪作响,那声音像是死神的狞笑,带著冰冷的恶意,在空旷的街巷里迴荡,每一声都敲在宋永夏的心上,让他浑身发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悲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脑海里瞬间闪过郭封晋那张阴鷙的脸,想起他之前的威胁,想起他身上散发出的嗜血气息。 宋永夏死死地咬住嘴唇,心中已然判定,这一切都是郭封晋所为。 是他...定然是他血洗了整个村子,烧毁洗了整个村子。 恨意如同种子,在他心底疯狂滋生,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缓缓抬起手,握紧了从宋永春身上拿出的法剑。 宋永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沿著街道快速探查起来。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像一只夜行的猫,鞋底踩在铺满灰烬的地面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仔细分辨著周围的动静,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没有马蹄声,没有刀剑碰撞的清脆声响,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得有些诡异。 他绕著村子走了半圈,走过一条又一条熟悉的街巷,看到了更多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中。 直到最后,他確认整个村子再也没有任何活口,也没有敌人残留的踪跡,才转身朝著祠堂后院的方向快速跑去。 暗门依旧敞开著,像一只黑暗的眼睛,注视著外面的惨状。洞府里的人显然已经等得心急如焚,宋永夏刚跑到暗门附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永夏,外面到底怎么了?” 杨静柔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哭腔,像是绷到极致的琴弦,隨时可能断裂。 宋永夏低头看去,只见她怀里紧紧抱著一岁的宋和垣,小傢伙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周围的压抑气氛,瘪著小嘴,眼眶红红的,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杨静柔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显然之前已经哭过一场。 旁边的寧春禾紧紧攥著杨静柔的衣角,十三岁的少女身形纤细,脸色同样惨白如纸,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著,手指死死攥著杨静柔的衣摆,將那块粗布衣服攥得皱成了一团。 宋永夏蹲下身,目光落在她们脸上,声音因为压抑著太多的悲痛而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村子...村子没了。”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组织著语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所有人...都不在了。” “嗡”的一声,杨静柔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她的眼睛瞬间红得像充血一般,原本勉强控制住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再次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用尽全力强忍著不让哭声爆发出来,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著苍白的脸颊滚落,一滴接一滴地滴在怀里宋和垣的额头上。 小傢伙被冰冷的泪水刺激到,终於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清脆而响亮,带著婴儿特有的无助与委屈,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突兀,像是一把尖刀,划破了笼罩在村子上空的沉重阴霾,却又显得格外淒凉。 “是...是郭封晋吗?” 寧春禾颤声问道,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在发抖,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与恐惧。 宋永夏缓缓点了点头,目光紧紧盯著杨静柔的眼睛,语气坚定地说道: “应该是他。”他顿了顿,看到杨静柔和寧春禾眼中的恐惧,又补充了一句,试图让她们安心:“不过他已经死了,我们安全了。” 虽然知道村子没了,亲人不在了,安全也只是相对而言,但这句话还是让杨静柔和寧春禾紧绷的身体稍稍放鬆了一些。 宋永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沉重,看著杨静柔认真地说道: “静柔姐,春禾妹妹,我们不能在这里待著,这里太危险了,郭家...可能还有別的修士,我们得赶紧走。” 杨静柔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用力点了点头。 她知道宋永夏说得对,现在不是沉浸在悲伤中的时候,怀里的宋和垣才一岁,寧春禾也才十三岁,她们都需要被保护。 寧春禾也不安地微微頷首,她的手不知何时摸出来一把小小的小刀,刀身生锈,显然不是什么利器,但她还是紧紧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杨静柔用衣袖擦乾脸上残留的泪水,定了定神,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她看著寧春禾,又看了看宋永夏,语气温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我们现在就走。永夏,你带好路,一定要小心。 春禾,你跟在我后面,注意脚下,別摔倒了。” “嗯。” 寧春禾怯生生地应了一声,紧紧跟上杨静柔的脚步。 第59章 寒鸦城 三年后。 尧山往北千里,朔风如刀,卷著终年不化的寒雪,將天地间染成一片苍茫。 这片被世人称作“北荒边缘”的地界,隶属於寒鸦城管辖,而冽石镇,便是寒鸦城治下最偏远的一处聚居地。 镇子依著黑石山脉而建,房屋多是就地取材的青黑色岩石垒砌,在漫天风雪中透著一股沉鬱而坚韧的气息,仿佛从亘古起便扎根於此,与这极北的严寒对峙。 镇东头,一处不算阔绰却规整利落的石砌院落里,宋永夏缓缓从盘膝静坐中睁开了眼。 眸底深处,一缕淡淡的灵气如流水般悄然隱没,周身縈绕的微薄寒气隨之散去。 他静坐的地方,是院中那座勉强算上“亭”的简陋石棚——几根粗礪的石柱撑起一块平整石板,四面无遮无拦,唯有头顶几片破损的油毡勉强挡著飘落的雪花。 雪粒子落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积起薄薄一层白霜,却丝毫未曾沾染宋永夏的衣袍,只在他起身时,隨著衣袂微动,化作几缕寒气消散。 这是宋家四人定居冽石镇的第二个年头。 回想初来乍到的那段日子,仍像是一场提著心尖的奔波。 自安丰村之后,他们一路向北,避著人烟稠密之地,绕了无数弯路,藏了无数行踪,生怕被当年郭封晋一系的残余势力或是其他覬覦者寻到踪跡。 直到踏入这片近乎抵达世界尽头的北方,看著天地间只剩下风雪与黑石,才终於敢停下脚步,在冽石镇落下脚跟。 宋永夏本就是修士,早已脱离了凡俗生计的桎梏,凡间的银两对他而言自然不过是举手之劳便能获取的东西——他或是引气凝露,淬炼出几锭成色极佳的精铁卖给镇上的铁匠铺,或是观气辨势,为迷途的商队指一条避祸的近路。 偶尔也会应乡人之请,让他带头去山中打猎。 一路行来,靠著这些修士的手段,他积攒下了一笔可观的银钱,足够一家人安稳度日。 定居冽石镇后,宋永夏便直接买下了这片地块。 地不算大,堪堪能容下两座相邻的小院,中间隔著一堵半人高的石墙,墙上开了扇锈跡斑斑的铁门,將两院稍稍隔开,却又不至於疏远。 他与寧春禾住东院,杨静柔则带著宋和垣住在西院,平日里各自作息,閒时便推门相通,倒也清静和睦。 此刻,宋永夏从石棚中站起身,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几片雪花。 雪花触碰到他的指尖,尚未来得及融化,便被他体內自然流转的灵气涤盪成了虚无。 修士的体魄早已不畏严寒,哪怕是这极北之地能冻裂凡夫骨骼的酷寒,於他而言也不过是皮肤表面的一丝微凉。可不知为何,当他抬眼望向漫天纷飞的大雪,看著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仿佛下一刻便要倾覆下来时,心底却莫名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顺著脊椎缓缓爬升,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鬱。 或许是这北地的风雪太过萧瑟,或许是三年来潜藏的日子太过压抑,又或许,是那枚沉寂已久的法卷,在冥冥中传递著某种未知的预兆。 正思忖间,院子中间那扇铁门上的合页发出一阵“吱呀——”的声响,乾涩而悠长,划破了院中雪落的静謐。 宋永夏循声望去,只见铁门被人从西院那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个小小的身影裹在厚厚的棉袄里,像个圆滚滚的小雪球,正费力地扒著门框,探著脑袋往这边望来。 正是宋和垣。 三年时光,当年襁褓中的婴儿已长成了蹣跚学步的幼童,眉眼间依稀可见杨静柔的温婉,又带著几分宋家人特有的韧劲。 他的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鼻尖冻得发亮,一褐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其一看到宋永夏,便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嘴里咿咿呀呀地喊著,挣脱开扒著门框的小手,跌跌撞撞地朝著他跑过来。 宋永夏心中一暖,方才那点莫名的凉意瞬间消散无踪。 而后大步流星地迎上去,两三步便走到了幼童身前,俯身一把將他稳稳抱在怀里。 小傢伙比看上去要沉一些,软乎乎的身子带著刚从暖屋里出来的温度,隔著厚厚的棉袄也能感受到那份鲜活的暖意。 宋永夏心情大好,双臂微微用力,將宋和垣高高举过头顶,让他沐浴在漫天飞雪之中。 “咯咯咯——” 宋和垣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度逗得开怀大笑,清脆的笑声像一串银铃,在寂静的院中迴荡,驱散了不少冬日的萧瑟。 他挥舞著小小的胳膊,小脸蛋因为兴奋而涨得更红,张开小嘴,含糊不清地喊出三个字:“季父!” 这声呼唤带著浓浓的奶气,却格外清晰。 宋永夏哈哈大笑起来,单手托著宋和垣的小屁股,让他稳稳地坐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髮。 小傢伙的头髮带著淡淡的皂角香,混杂著雪后的清新气息,触感温热而柔软。宋永夏揉了揉,又忍不住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冻得通红的小脸蛋,冰凉的触感让宋和垣又是一阵咯咯直笑,小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 就在这时,西院的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杨静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身上穿著一件素色的棉袍,领口和袖口都缝著厚实的毛边,衬得她原本就温婉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 看到院中相拥的两人,她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鬢髮,轻声喊道:“永夏,喊上春禾来吃饭了。” “好勒!”宋永夏朗声应道,转头朝著东院自己的屋子高声喊道:“春禾,吃饭了!” “来了!” 屋內立刻传来一声清脆的回应,话音刚落,东院的屋门便被猛地拉开,寧春禾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著一件湖蓝色的棉袍,腰间束著一根简单的布带,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脸上带著刚从暖屋中出来的红晕,眼神明亮而灵动。 三年时光,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少女,自从跟著宋永夏踏上修行之路,如今已是引气初期的修士,周身縈绕著一丝淡淡的灵气,让她在这极北的严寒中,更添了几分出尘的气质。 宋永夏抱著宋和垣,看著寧春禾快步走来,又转头望向杨静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大嫂,我们过去吧。” 杨静柔点点头,率先转身朝著西院的膳堂走去。 寧春禾走到宋永夏身边,伸手想要接过宋和垣,却被小傢伙紧紧抱住脖子,摇著小脑袋不肯鬆手,惹得两人相视一笑。寧春禾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道: “这孩子,越来越黏你了。” 宋永夏哈哈一笑:“黏我好啊,说明我这个季父没白当。” 几人说说笑笑,一同走进了西院的膳堂。 膳堂不大,却是整个院落里最暖和的地方。屋子中央砌著一个小小的火塘,里面燃著几块黑石炭,火苗跳跃著,发出“噼啪”的声响,將整个屋子烤得暖意融融。 火塘边摆著一张四方的石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简单的饭菜: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几碟醃製的咸菜,还有一锅冒著热气的杂粮饭。 饭菜不算丰盛,却都透著扑鼻的香气,在这严寒的冬日里,显得格外诱人。 四人围坐在石桌旁,宋永夏將宋和垣放在自己身边的小凳子上,给他面前摆了一个小小的瓷碗,里面盛著少量的肉汤和软烂的米饭。 杨静柔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给宋和垣餵饭,小傢伙乖乖地张嘴,偶尔也会自己用小勺子扒拉几口,弄得嘴角都是油渍,模样憨態可掬。 宋永夏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一片安寧。 火塘里的火苗跳动著,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暖黄的光影勾勒出家人温和的轮廓。 肉汤冒著氤氳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却让这份团聚的氛围更加浓厚。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咸香的滋味在口中瀰漫开来,搭配著温热的杂粮饭,格外爽口。 席间,几人偶尔说些镇上的琐事,杨静柔说起今日去镇上买盐,看到铁匠铺的老王又在锻造铁器,说是要给商队准备御寒的工具。 寧春禾则说起自己今日修行时,感觉体內的灵气又顺畅了几分,距离引气中期似乎又近了一步。 宋永夏耐心地听著,偶尔插几句话,或是指点寧春禾几句修行上的要点,气氛温馨而和睦。 只有宋永夏自己知道,这份表面的平静之下,他的心中早已思绪翻涌。 寒鸦城所辖之地极为广阔,北接蛮荒,南邻三国所在之所,中间全靠著尧山与一眾山脉隔开,才显的此地近乎很少传入东郡人的耳里。 可又因为这里常年严寒,气候极端,全年近十个月都被大雪覆盖,土地贫瘠,物產匱乏,人口少得可怜。 镇上的居民大多是为了躲避战乱或是仇家的亡命之徒,还有一些靠著给过往商队提供补给为生的底层劳工,平日里往来不多,彼此都保持著距离,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宋永夏一家能在此地安稳定居两年,很大程度上也得益於这份“与世隔绝”的环境。 可宋永夏心中清楚,这份安稳或许只是暂时的。 他每每只要想起三年前家中发生的一切,心中都是一阵冰凉。 自打三年前,法卷在危急关头出手,重创郭封晋,助他们得以顺利脱身之后,便再次陷入了沉寂。 就像当初在宋家老宅的地下洞府中一样,无论宋永夏如何尝试沟通,它都毫无反应,仿佛一枚普通的古卷,静静躺在他的储物袋中。 这三年来,宋永夏也曾多次取出法卷查看,却始终未能察觉任何异常,久而久之,他也渐渐习惯了这份沉寂,只当它是一件需要好生保管的异宝。 可就在前几天,沉寂了三年的法卷,却突然有了异动。 那天夜里,宋永夏正在院中修行,屋子中摆放法卷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光芒。 他连忙赶去一看,只见那枚古朴的捲轴之上,竟缓缓散发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金光微弱却稳定,映照在他的掌心,温暖而柔和。 紧接著,一个米粒般大小的光点从捲轴上浮现出来,悬浮在半空之中,光芒闪烁,仿佛一颗小小的星辰。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光点之上,竟隱隱浮现出一行模糊的字跡,虽然转瞬即逝,却被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是一个方位,指向北方,正是寒鸦城以北,更为偏远的蛮荒之地。 那一刻,宋永夏心中便有了定论。 它突然发出异动,指引著一个明確的方位,显然是要他带著它,前往那个地方。 宋永夏心中清楚,法卷的指引绝非无的放矢。当年正是因为法卷,他才得以踏上修行之路, 获得引气功法,又在危急时刻救命於水火。 如今法卷异动,必然是有其深意,那个北方的方位,或许藏著法卷的秘密,也或许藏著他修行之路的机缘,甚至可能与他未来的命运息息相关… 无论如何,这个地方,他必须去。 可问题在於,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家中还有杨静柔和宋和垣,他们並非修士,在这极北之地本就不易,若是他贸然离开,万一遇到什么危险,后果不堪设想。 寧春禾虽然已是引气初期,但修为尚浅,面对真正的凶险,恐怕难以护住两人。 因此,他必须找一个合適的藉口,既能顺利出行,又能让家人安心。 思绪流转间,宋永夏手中的筷子不自觉地停了下来。火塘里的火苗依旧跳跃著,肉汤的香气瀰漫在空气中,宋和垣已经吃完了小半碗饭,正拿著一个小馒头,小口小口地啃著,嘴角沾著不少碎屑。 杨静柔正温柔地给他擦拭嘴角,寧春禾则低头喝著肉汤,偶尔抬眼看向他,眼中带著一丝疑惑。 宋永夏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思绪,抬起头,看向杨静柔和寧春禾,缓缓开口道: “大嫂,春禾,明日我出门一趟。” 第60章 决意 “大嫂,春禾,明日我出门一趟。” 宋永夏的声音平静得像极北之地腊月里未化的冰面,不起半分波澜,却在这暖融融的膳堂里,悄无声息地牵住了两人的目光。 屋內的火塘烧得正旺,干松的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星时不时顺著灶口躥出一点,又迅速湮灭在暖空气中。 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著粗壮的柴薪,將跳动的光影投在斑驳的石墙上,忽明忽暗,也映得桌案上的粗陶碗碟泛著一层温润的釉光。 空气中瀰漫著粟米粥熬得软烂的清香,混著炭火特有的草木焦香,裹著这方不过丈余的小小膳堂,本该是连日风雪里最安稳、最熨帖的一隅。 杨静柔捏著麻布帕子的指尖猛地一顿,粗糙的帕子在粗陶碗沿上停住了擦拭的动作,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缓缓抬眼,眼角因常年操劳而刻下的细纹里都浸著真切的关切,目光落在宋永夏稜角分明的脸上,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静謐,却又藏不住那份实打实的担忧: “永夏,这么冷的天,外头风雪又大,你要去哪里?” 她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帕子边缘,那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逢心绪不寧时便会如此。 窗外的风雪还在肆虐,寒风卷著密集的雪粒,呜呜地拍打著膳堂简陋的木窗欞,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像是有野兽在暗处不停嘶吼。 寧春禾也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青瓷汤碗,碗底与木桌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內格外分明。 她蹙起的眉头间拢著几分凝重,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与担忧: “是出什么事了吗?还是修行上有什么瓶颈,需要外出寻找机缘?” 她说话时,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宋永夏望著两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那目光像火塘里跃动的暖光,一点点熨帖著他心底最柔软的边角,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悄然漫开,驱散了连日来因修为瓶颈带来的焦躁。 他连忙扬起嘴角,试图让语气显得轻鬆些,驱散这突如其来的凝重: “没什么大事,就是我感觉最近修为瓶颈鬆动得厉害,体內灵气流转愈发顺畅,距离引气后期已是指日可待...” 话音未落,杨静柔与寧春禾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又齐齐將目光落回宋永夏身上,眼神里带著几分期待与专注,静静地等著他把话说完。 火塘里的火苗像是听懂了一般,又躥高了些,將两人的侧脸映得愈发柔和,连带著鬢边的碎发都染上了一层暖橘色。 宋永夏见她们这般模样,不由得耸了耸肩膀,语气依旧保持著轻快,却还是郑重地道出了正题: “我修行的这门坤宫道通,本就需借山川灵气淬炼己身,如今瓶颈鬆动,正需前往靠近山的地方,吸纳天地灵气助力突破。思来想去,近处也只有黑石山脉最为合適,我打算去趟那里。” “黑石山脉?” 寧春禾闻言,脸上的轻鬆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连声音都微微发紧。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眼身侧的杨静柔,见大嫂也是一脸凝重,便连忙站起身,衣角扫过木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快步走到宋永夏身旁,眉头蹙得更紧了,声音里带著几分迟疑与真切的焦虑: “可...可是镇上老人都说,那黑石山脉里头凶险得很,常有青狼、雪豹之类的妖兽出没,还有深不见底的山涧和迷瘴,前些年还有樵夫进去就没出来过...” 她说著,指尖轻轻拉住了宋永夏的衣袖,力道不大,却满是劝阻之意。 杨静柔也跟著连连点头,那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不赞同,她轻轻頷首,附和著寧春禾的话,语气诚恳: “春禾说得是...那地方太危险了,永夏,你若是缺什么修行资源,我们再想別的法子,何必冒这般大的险?” 她说话时,起身走到灶台边,给宋永夏的碗里又添了一勺热粥,蒸汽氤氳著她的眉眼,更显温婉,“先趁热再喝点粥,外头天寒,別冻著。” 风雪似乎更紧了些,窗外的呜咽声愈发清晰,像是有无数无形的手在拍打窗欞,隱约透著几分山外的凶险,与屋內的暖意形成了鲜明而尖锐的对比。 看著眼前两人满脸的担忧,宋永夏轻轻嘆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还是语气坚定地解释道: “黑石山脉確实凶险,这我自然知晓。但我不会前往太深的地方,只在山脉最外围活动,吸纳些浅层灵气便回,绝不会涉险深入...而且...相信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置疑的篤定,目光清澈而坚定,望著两人,像是在传递著心底的决心。 他说话时,抬手轻轻拍了拍寧春禾拉著自己衣袖的手背,动作轻柔,却带著安抚的力量。 寧春禾与杨静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她们深知宋永夏的性子,向来是言出必行,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 心中纵有万般担忧,再多的劝阻想来也是徒劳,只能將那份沉甸甸的牵掛压在心底,化作细细的叮嘱。 “一定要记住,自己的安全最重要,万万不可逞强。” 寧春禾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宋永夏的胳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通过这细微的触碰,將自己的牵掛与叮嘱都传递给他。 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却字字恳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路上一定要慢些,仔细些,若是遇到半点不对,便立刻折返。灵草也好,灵气也罢,都比不上你平安回来重要。” 杨静柔也跟著补充道: “我今日便给你收拾些乾粮和伤药,再备上两件厚实的棉袄。” 她说著,已经开始盘算该收拾些什么,眼神里满是细致的考量。 就在这时,坐在一旁矮脚小凳上的宋和垣,似乎也听懂了大人们的对话。 他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放下了啃了一半的白面馒头,馒头渣还沾在粉嫩的嘴角,亮晶晶的黑眼珠像两颗浸了水的黑曜石,一眨不眨地看著宋永夏,小身子微微前倾,奶声奶气的声音带著几分懵懂的疑惑,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季父,你要走?去很远的地方吗?” 那软糯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了宋永夏的心一下,让他瞬间软了下来。 他俯身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宋和垣柔软的头髮,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头皮,带著淡淡的奶香味,心中的牵掛愈发浓烈,几乎要溢出来。 他放柔了语气,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季父出去给和垣找好吃的,找最甜的野果,还有毛茸茸的小兔子玩具,很快就回来... 等季父回来,就教和垣吹口哨,好不好?” 小傢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隨即又低下头,小手抓起馒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脸颊鼓鼓的,像一只贪吃的小松鼠,只是啃得慢了些,时不时还抬眼瞟一眼宋永夏,像是怕他突然消失。 膳堂內的气氛渐渐恢復了之前的温馨,火塘里的火苗依旧欢快地跳跃著,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碗碟碰撞的轻响。 宋和垣啃馒头的细微咀嚼声,还有杨静柔收拾碗筷时的叮噹声交织在一起,牢牢包裹著这被风雪肆虐的屋子。 宋永夏坐在桌旁,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三人: 他知道,这一趟黑石山脉之行,定然不会平静。 家中法卷连日来的指引愈发清晰,那股若有似无的牵引力,像是在召唤著他前往某个未知的地方。 他隱隱有种预感,法卷的指引背后,或许藏著能让他修为大增、甚至改变命运的巨大机缘,可更可能藏著难以预料的致命凶险。 山中有妖兽横行,更有未知的陷阱与危机,或许还有当年那场巨变的蛛丝马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但他別无选择。 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巨变,如同昨日之事,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可修行之路本就是布满荆棘。 但他如今卡在引气中期已有许久,若不能儘快突破,別说保护身边的人,就连在这极北之地安稳立足都难。 ...... 吃过饭,杨静柔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端著沉甸甸的木盆走进了后厨。 后厨里,井水的冰凉与灶火的余温交织在一起,水声淅淅沥沥地传来,与屋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寧春禾则牵著宋和垣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走到院中玩耍,院角的梅枝上积满了白雪,被孩子轻轻一碰,便簌簌落下,惊得宋和垣咯咯直笑。 孩子清脆的笑声偶尔透过窗欞传进来,驱散了屋內些许凝重的气息。 宋永夏则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衫,转身朝著自己的屋子走去。 迈入屋后,他轻轻关上房门,將屋外的风雪与喧囂都隔绝在外。 屋內光线稍暗,只有一扇狭小的木窗透进些许昏沉的天光,斜斜地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他穿过外间的简陋陈设: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破旧的木椅,墙角堆著几捆乾柴——而后他来到了屋子最里面,那间许久无人居住的小屋。 这间小屋平日里总是锁著,钥匙只有他一人持有,里面空荡荡的,除了墙角一个陈旧的木架,再无他物,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尘埃与木料混合的味道。 木架是用坚硬的枣木打造的,虽已有些年头,却依旧稳固,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中央,供奉著法卷。 宋永夏走到木架前,神色瞬间变得肃穆起来,他对著法卷恭恭敬敬地躬身拜了三拜,隨之起身后他深吸一口气,而后小心翼翼地將法卷从木架上取下,双手捧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法卷依旧是那副陈旧不堪的模样,米黄色的绢帛已经泛黄髮脆,边缘甚至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细细的纤维。 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晦涩难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扭曲缠绕,寻常人看一眼便觉头晕目眩,心神不寧。 只是此刻,法卷上再也没有了前几日那般耀眼的金光异动,仿佛又回到了往日的沉寂之中,就像一件被岁月遗忘的普通旧物。 可宋永夏能清晰地感觉到,法卷內部,似乎有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气息在缓缓流转,如同暗夜中的萤火,虽不夺目,却异常清晰地指引著他,朝著北方那个既定的方位前行——那正是黑石山脉的方向。 这股气息很淡,却很执著,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著他的心神。 宋永夏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然褪去了所有的迟疑与牵掛,只剩下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如同寒潭般沉静。 『明日便出发,无论前方是机缘也好,是凶险也罢,我都要去看看...』 窗外的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跡象,反而愈发猛烈,寒风如同脱韁的野兽般呼啸著,疯狂地拍打在石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著山外的凶险,又像是在劝阻著他的前行。 屋內却是一片寂静,只有宋永夏平稳而深沉的呼吸声,与法卷微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他將法卷小心翼翼地用柔软的棉布包裹好,再用结实的布条缠了几圈,紧紧绑在了自己的怀里,让那冰凉的触感贴著心口,仿佛能感受到那微弱气息的流转,给予他前行的力量。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床榻边,盘膝坐下,双腿自然交叠,双手结出坤宫道通的基础印诀,置於膝上,缓缓闭上眼睛开始调息打坐。 ...... 火塘里的炭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只余下些许暗红的炭火,散发著微弱的暖意,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屋內渐渐冷了下来,寒气从石缝中渗透进来,侵袭著肌肤,唯有宋永夏周身縈绕著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灵气光晕,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著,如同一尊扎根大地的磐石,在风雪笼罩的深夜里,默默积蓄著力量。 窗外的风雪还在继续,呼啸声如同永恆的歌谣,诉说著这片土地独有的苍凉与凶险。 而屋內的人,已然心如磐石。 第61章 冰原狼 “这地方可真不是人能来的。” 宋永夏望著眼前铺天盖地的雪白,只觉得天地都被这无尽冰雪封死了。 目之所及,是连绵起伏的雪岭,是被厚雪裹得严严实实的嶙峋黑石,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鹅毛般的雪片斜斜砸落,被狂风卷著在半空翻涌,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雪幕。 即便他仗著自身修为运转灵气护体,怀中还揣著那捲能传来微弱指引的法卷,那股从雪原地底渗出来的酷寒,依旧无孔不入。 穿透了灵气的防护,钻过棉衣厚实的布料,顺著肌肤的纹理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著僵麻,每一次抬手迈步,都能感觉到筋骨被寒气浸得发涩,连周身流转的灵气都似被这低温降低了几分。 他抬手用力紧了紧身上的棉衣,把领口死死往脖颈处收拢,冻得微凉的指尖攥紧衣襟,指节都绷得泛出青白,只想多锁住一丝微薄的体温。 胸腔里蓄满了凛冽的寒气,他缓缓沉气,再深深呼出一口浊气,一团浓稠的乳白烟气瞬间从唇边溢出,在呼啸的寒风里只悬浮了短短一瞬,便被狂风吹散成细碎的冰雾,化作点点冰屑簌簌落在雪地上,转瞬便与满地积雪融为一体。 脚下的积雪没到脚踝,鬆软的雪粒顺著靴筒边缘不断往里钻,接触到体温便融成冰水,转瞬又被极地的低温冻成薄冰,黏在袜底与脚掌之间,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冰碴硌著肌肤的冷意,刺骨又磨人。 可怀中法卷那缕若有似无的指引始终清晰,像一根无形的线牵著他,容不得他有半分退缩,宋永夏咬了咬冻得发僵的下唇,顶著呼啸的狂风与漫天飞雪,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跋涉。 从起初还能瞥见零星房屋的地界,走到这毫无人烟的广阔雪原,並没有耗费他太多时间。 刚启程时,路边还能看到几处猎户搭建的简易屋舍,松木搭建的屋架被厚厚的积雪压得微微弯曲,窗欞上结著厚厚的冰花,像雕琢了满窗的冰棱。 门板歪歪扭扭地悬在合页上,早已被风雪封死,看不到半分人烟气息,唯有屋顶堆积的白雪,诉说著这片天地的孤寂。 可不过片刻的跋涉,这最后一点人间痕跡也彻底消失,天地间骤然变得空旷无垠,却也死寂得令人心慌。 没有飞鸟掠过天际,没有虫兽嘶鸣,连风的声响都显得格外空旷,呜呜咽咽地在雪原上迴荡,像是无数孤魂在低声啜泣,入目除了白,便是黑,再无其他色彩,单调的景致压得人心头髮闷。 看著脚下渐渐陡峭的路途,原本平缓的雪原缓缓抬升,积雪之下渐渐露出冻得坚硬的冰面与碎石,宋永夏心中瞭然,自己已然踏入了黑石山脉的地界。 这座横亘在寒鸦城旁的冰雪山脉,是当地人谈之色变的险地,而隨著他不断深入山脉腹地,周遭的能见度便愈发低了。 浓白的雪雾裹挟著冰粒瀰漫开来,將方圆数米的景物都裹进一片混沌,他仗著修为催动目力,竭力想要看清前路与周遭的动静,可即便如此,此刻他所能看到的景象,也依旧超不过十米。 十米开外,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雪雾,连近在咫尺的山石轮廓都模糊不清,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冰雪浓雾吞噬,只剩下他脚下方寸之地是清晰的。 宋永夏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胸腔里的搏动声隔著棉衣都格外清晰,与狂风的呼啸、雪粒拍打衣衫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神微微发乱。 这片死寂又诡譎的冰雪之地,处处都藏著未知的凶险,由不得他不戒备。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探入腰间的储物袋,指尖摸索到叠放整齐的符籙,摸出几道紧紧捏在左手手心,符纸粗糙的质感硌著掌心,带来一丝实实在在的安全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復。 右手则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法剑剑柄,指腹一遍遍摩挲著剑柄的纹路,掌心微微用力,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危机。 这般高度戒备的状態,自然拖慢了他赶路的速度。 他落脚寒鸦城的这几年,早已听过无数关於黑石山脉的传闻,深知这片山脉的不凡。 山中不仅有凶悍的冰原狼,有迅捷诡秘的雪影豹,在所有凶险传闻里,最为离奇也最让人胆寒的,莫过於传说中的“雪鬼”。 寒鸦城的所有人都听过这个传说:黑石山脉的最深处,是葬身风雪的亡者匯聚之地,是属於死人的国度。 无论是凡人猎户,还是身怀修为的修士,若是贸然深入山脉核心,惊扰了长眠於此的亡魂,便会招来雪鬼的追杀,一旦被雪鬼缠上,便再无生还的可能。 普通百姓自然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说法,只当是长辈为了防止孩童私自往山里跑编造的谣言,听过便拋诸脑后。 可宋永夏却不敢一言断之,他身怀修为,深知世间奇诡之事远非凡人所想那般简单,这雪鬼的传说究竟是真是假,他无从考证,却也早已在心底做好了应对最坏情况的打算,不敢有半分轻敌。 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剑,一身黑衣的宋永夏又放慢了些许脚步。 此刻风雪更盛,雪雾也浓得化不开,眼前能看清的距离比方才更低了,狂风卷著冰粒砸在脸颊上,生疼刺骨,他不得不微微偏过头,用衣袖遮挡住半张脸,才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他凝神静气,將所有感官都尽数铺开,耳中摒除了风雪的干扰,细细捕捉著周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鼻尖也警惕地嗅著空气中的气息,除了冰雪的清寒,不敢放过任何一丝兽类的腥气。 就在这极致的戒备中,一阵粗重的呼吸声,突然穿透了风雪的呼啸,轻飘飘却又无比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呼吸声低沉浑浊,带著野兽特有的粗糲与腥气,断断续续,却又精准地落在他的耳中。 若是寻常人处在这狂风暴雪里,定然会將这声响当作风声的异动,可宋永夏始终绷著神经,感官全开,瞬间便分辨出这绝非风雪之声,而是活物的呼吸! 宋永夏的脚步骤然停下,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至极限的弓,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生怕惊扰了暗处的存在。 他捏著符籙的手指微微发力,掌心沁出的薄汗將符纸浸得微潮,双耳竖得笔直,摒除耳边狂风的嘶鸣、雪粒的簌簌声,仔仔细细地辨別著这呼吸声的来源。 风声自前方席捲而来,裹挟著寒气扑在他的脸上,而那阵粗重的呼吸,分明是从他的身后传来,距离他不过数米之遥,就藏在浓稠的雪雾之中! 危机悄然而至,就在身后! 宋永夏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回头观望,战斗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反应。 手腕猛地翻转,捏在掌心的【土刺符】径直朝著身后的方向甩了出去,符籙脱手的瞬间,黄纸符面闪过一丝微芒,灵力瞬间激发。 与此同时,他右手猛地发力,腰间的法剑“呛啷”一声出鞘,寒冽的剑刃划破雪雾,带出一道清冷的光弧,紧接著他身形骤然旋身,双脚在雪地上碾出一道浅痕,握著法剑的手臂全力探出,剑锋朝著身后呼吸声传来的位置狠狠刺去。 掷符、拔剑、转身、突刺,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尽显临敌的机敏。 一声低沉的兽吼自雪雾中炸开,可他接连两道凌厉的攻势,竟都打偏了。 【土刺符】激发的土刺轰然扎进身后的雪地,戳出几个深浅不一的土坑,却没能伤及目標分毫。 法剑的寒芒擦著那道身影的边缘掠过,只斩碎了几片飘落的雪片,刺了个空。 宋永夏瞳孔骤然微缩,借著剑刃的微光定睛看去,只见翻涌不息的雪雾之中,一道一人高的雪白色身影忽隱忽现,那身影的皮毛与周遭的冰雪浑然一色,完美融入这片雪白天地,若不是方才发出了呼吸声,任谁也难以在这浓雾中发现它的踪跡。 那赫然是一头冰原狼! 这头冰原狼身形壮硕,堪堪一人高,通体覆盖著厚实的雪白长毛,长毛上凝著细碎的冰碴,完美抵御著山间的酷寒,也成了它最绝佳的偽装。 它稳稳立在雪雾之中,四肢粗壮有力,爪尖弹出寸许长的锐爪,深深抠进积雪之下的冰面,兽瞳在白茫茫的雾气里泛著冷厉的光,死死锁定著宋永夏,嘴角微微咧开,露出尖利的獠牙。 齿间掛著晶莹的涎水,显然早已將他视作猎物,蛰伏在雪雾中伺机而动。 宋永夏心头一凛,深知此刻退无可退,唯有正面迎敌。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指尖迅速掐诀,周身修为运转,灵力顺著经脉匯入地底,毫不犹豫地施展【驭土术】。 隨著术法催动,冰原狼脚下的雪地骤然震动起来,积雪与冰层轰然开裂,数根尖尖的冰刺顺著灵力的牵引,从地面轰然破土而出,瞬间便將冰原狼围困在最中心,不留一丝空隙。 冰刺通体晶莹剔透,泛著森然的冷光,在雪雾中格外刺眼,朝著困在中央的冰原狼狠狠合围刺去。 冰原狼瞬间察觉到致命的危机,发出一声悽厉的“嗷呜”嚎叫,狼躯猛地挣扎,想要朝著雪雾深处突围,可四面八方的冰刺已然合围,密密麻麻的尖刺封死了所有退路,任凭它如何扑腾衝撞,都无法挣脱这术法织成的囚笼。 下一秒,沉闷的穿刺声伴著野兽的呜咽声同时响起,数根尖锐的冰刺尽数刺入冰原狼的身躯,穿透了厚实的兽皮与筋骨。 鲜红的血液从狼身的伤口处喷涌而出,像一抹浓烈的红,洒在洁白的雪地上,顺著冰刺的纹路缓缓滑落,滚烫的血液接触到零下数十度的空气。 不过瞬息便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珠,黏在雪白的狼毛与晶莹的冰刺上,红白相衬,触目惊心。 冰原狼的四肢剧烈抽搐了几下,庞大的身躯被一圈冰刺牢牢钉在原地,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那声悽厉的嗷呜渐渐低沉,最终彻底消散在呼啸的风雪里。 它胸膛的起伏缓缓停止,兽瞳中的冷光彻底散去,只剩下毫无生机的浑浊,彻底没了生息。 宋永夏握著法剑的手依旧没有放鬆,站在原地凝神观察了片刻,確认冰原狼的生机完全消散,再无任何异动,才缓缓鬆了口气。 他手腕一翻,將法剑收回剑鞘,指尖运转的灵力渐渐平復,方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鬆懈,连带著被强行压下去的寒意,也再次捲土重来,死死裹住他的身躯,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缓步走到冰原狼的尸体旁,低头看著这头倒在冰刺中的凶兽。 雪白的兽毛被血污浸染得斑驳,再也没了方才的凶悍与诡秘,狂风卷著雪片不断落下,很快便在狼尸的背上积起了一层薄雪,仿佛要將这山林中的凶险,重新掩埋在无尽的冰雪之下。 “呵…多亏只是个凡间野兽…” 宋永夏心中微微感嘆,抬手拂去肩头堆积的雪粒,又抬手摸了摸怀中的法卷。 那缕微弱却坚定的指引依旧存在,清晰地指向黑石山脉更深处,没有丝毫偏移。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自己走来的路,漫天风雪早已將他留下的脚印彻底抹平,雪原恢復了最初的平整,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这片死寂之地。 唯有眼前冰刺上凝结的血冰,与雪地上的斑斑血跡,证明著刚才那场短暂却凶险的搏杀,真实地发生过。 寒风吹得他身上的棉衣猎猎作响,雪雾依旧浓稠如浆,十米开外的世界依旧模糊不清,黑石山脉的深处,还藏著数不清的未知凶险。 神出鬼没的雪影豹,离奇可怖的雪鬼传说,像两团沉甸甸的阴云,悬在他的心头。 百姓口中的谣言,他不敢全然当作虚妄,方才遭遇的冰原狼,不过是这座凶险山脉的冰山一角,他心里清楚,越往山脉核心走,遇到的危险只会愈发可怖。 可法卷的指引从未中断,此行的目的也让他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既已踏入这黑石山脉,便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宋永夏深吸一口凛冽刺骨的寒气,將心底的忌惮与忐忑尽数压下,重新抬手摸了摸储物袋中的符籙,又握紧了腰间的法剑剑柄,剑柄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神重新变得坚定。 此地刚经歷过搏杀,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极有可能引来其他凶兽,绝非久留之地。 宋永夏没有在原地多做耽搁,他最后看了一眼被冰刺困住的冰原狼尸身,转身背对这片染血的雪地,重新迈开脚步,朝著能见度不足十米的雪雾深处继续走去。 风雪愈发狂暴,呜呜的风声在连绵的山峦间迴荡,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如兽嘶吼,雪雾也浓得几乎要將他的视线完全遮蔽。 脚下的山路愈发陡峭,冰面湿滑难行,他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稳住身形,避免滑倒坠入未知的冰隙。 宋永夏的身影渐渐没入浓稠的雪雾之中,一身黑衣的轮廓在白茫茫的世界里越变越小,最终彻底与雪雾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第62章 宴无幽前来 无幽得到安丰村遭难的消息时,没有半分迟疑。 他直接从观內的静处起身,没有片刻耽搁,径直推开观门,朝著安丰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脚下灵气微动,身形便如惊鸿般掠过沿途林木,枝叶飞速倒退,风声在耳畔呼啸,却盖不住他心底那份隱隱的凝重。 半个时辰后,安丰村的轮廓在灰濛的天色下逐渐清晰。 昔日里炊烟裊裊、鸡犬相闻的村落,此刻被一层厚重的死气笼罩,云层低低压著,连光线都透著几分惨澹。 走近些,惨烈的景象便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冬日的寒意在这份死寂中更显刺骨。 村口的老槐树被拦腰斩断,断裂的树干上嵌著暗红的血跡,年轮间的猩红像是凝固的哀嚎。树下横七竖八躺著几具村民的尸体,姿態扭曲,双目圆睁,瞳孔里还残留著临死前的惊恐,仿佛將那一刻的绝望永远定格。 路边的土坯房塌了大半,断梁下压著烧焦的樑柱与残破的衣物,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焦糊味与尘土混合的恶臭,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钻入鼻腔便令人作呕。 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断壁残垣上,发出“呱呱”的悲鸣,声音嘶哑,更添了几分阴森死寂。 宴无幽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这般屠戮惨状並未让他心绪动摇——他见过太多纷爭杀戮,早已练就一副冷硬心肠。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冷冽更甚,脚下的速度也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他沿著村內的土路一路深入,脚下不时踩到散落的器物碎片或凝固的血痂,“咔嚓”“沙沙”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的村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叩问著这场浩劫的缘由。 他的目光扫过沿途每一处角落,掠过那些早已失去生机的躯体,心中只有一个明確的念头:找到宋家人。 终於,宋家那座青砖黛瓦的宅院出现在视野中。 与村內其他房屋的残破不堪不同,宋家宅院的围墙虽有多处坍塌,但主体建筑依旧完好,只是那扇原本朱红鲜亮的大门,此刻却被一片暗红的血跡浸染。 有些地方的血跡已经发黑凝固,结成粗糙的痂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有些则还带著一丝未乾的湿润,在惨澹的光线下泛著诡异的光泽,显然这场屠戮发生得並不久。 宴无幽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板,上面的血跡粘稠而粗糙,带著尚未完全散去的腥气。 他微微用力,“吱呀”一声,腐朽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缓缓被推开。 一股比外头浓烈数倍的血腥味瞬间汹涌而入,那腥臭味混杂著人体组织腐烂的气息,霸道地侵袭著感官,寻常人怕是早已呕吐不止。 但宴无幽只是眉头微蹙,目光如炬,迅速扫过院內。 院內横七竖八地躺著十几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寻常村民的打扮,宴无幽的目光在这些尸体上一一掠过,仔细辨认著每一张面容,指尖不自觉收紧——这些死者,无一例外,都不是宋家人。 他没有停留,迈步踏入院內,身影如鬼魅般在各个房屋间穿梭。 前院的正房、东西厢房,中院的书房、膳房,后院的柴房、库房,他一一探查殆尽。 每一间屋子都一片狼藉,桌椅倾倒,器物破碎,地上散落著衣物、书籍与零碎的银钱…但诡异的是,无论他怎么搜寻,翻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一具宋家人的尸体。 宴无幽站在中院的天井里,抬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紧绷的神经终於稍稍鬆弛。 他轻轻吁了口气,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看来宋家果然还是有底蕴的。” 他在心中暗道,语气中带著一丝释然,“即便遭此横祸,族中想必也留有后路,才能让族人在这场浩劫中逃过一劫。” 他虽不知宋家的底蕴究竟是什么,但能在这般天罗地网般的屠戮中全员失踪,连一具尸体都未曾留下,绝非寻常家族所能做到。 这般想著,宴无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宅院最深处的那座祠堂上。 既然宋家人不见踪影,或许祠堂里会藏著关键线索。 他迈步走向祠堂,脚步放得极轻,周身灵气暗自运转,保持著最高的警惕。 祠堂的大门紧闭著,门上的铜环早已锈蚀,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与院內其他地方的狼藉不同,祠堂的大门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血跡、一道划痕都没有,仿佛这场屠戮从未波及到这里。这反常的平静,像一层薄薄的冰,下面积蓄著未知的暗流,让宴无幽心中的疑竇更甚。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搭上木门,稍一用力,“吱呀——”一声悠长而刺耳的声响划破了村落的死寂,也打破了祠堂內的沉寂。 推开门的一瞬间,宴无幽的身形骤然僵住,瞳孔微微收缩,周身运转的灵气都下意识地滯涩了几分。 从外头感知时,祠堂內並无任何异样,灵气波动平稳得如同死寂的寒潭,没有丝毫活物气息,也没有打斗残留的痕跡。 可此刻踏入其中,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灵气波动,却如蛛丝般钻入他的感知。 那波动太过纤细,若有若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若非他此刻凝神静气,且感知远超常人,绝无可能捕捉到这丝异样。 他循著那丝灵气波动望去,目光最终定格在祠堂角落的一处地面上——那里,正是宋家地下洞府的入口所在。 原本铺设在地面上的青石板,此刻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裂纹如蛛网般密密麻麻地蔓延,碎石散落在四周,露出下方深褐色的泥土。 而那丝微弱的气机,正是从碎石缝隙中不时溢出,顺著空气流动,若隱若现。 这气机太过微弱,即便是站在祠堂门口,都不见得能感知到,唯有近身到三尺之內,才能清晰捕捉到那丝若有若无的波动,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宴无幽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猜想瞬间涌上心头,让他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难道宋家人並未走远,还藏在洞府之中?或是……洞府里发生了什么变故?这丝微弱的灵气波动,究竟是生是死? 他不再迟疑,两三步便跨到那处破碎的青石板前。 指尖灵气匯聚,化作一层薄薄的光晕,他伸手向下轻轻一拍。 本就早已不堪重负的青石板,在这看似轻柔的一击下,瞬间崩裂成更多细小的碎块,纷纷滚落,扬起一阵细小的尘土。 一个黑漆漆的隱秘阶梯,就这般突兀地出现在宴无幽的眼前。 阶梯陡峭而狭窄,蜿蜒向下延伸,深处一片漆黑,看不到尽头,只隱约能闻到一股混杂著血腥与潮湿泥土的气息,从下方缓缓飘来,比祠堂內的空气更显压抑。 宴无幽探头向里头一望,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指尖的灵气下意识地运转得更快了些,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光晕,照亮了下方的几级石阶。 阶梯的石阶上,沾染著一连串暗红的血跡,从入口处一直向著洞府最深处延伸。 血跡时而浓稠,凝结成暗红的斑块,时而稀薄,化作蜿蜒的血痕,显然是有人受伤后,拖著沉重的脚步一路向內走去。 血跡最终在一个转弯处消失不见,被黑暗彻底吞噬,再也看不清后续的踪跡,仿佛指引著一条通往未知的幽冥之路。 宴无幽心中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头,让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他弯腰走下阶梯,阶梯两侧的墙壁冰冷而潮湿,布满了滑腻的青苔,指尖划过,能感受到粗糙而黏腻的触感。 他借著周身运转的灵气散发出的微弱光晕,小心翼翼地沿著阶梯向下行走,每一步都踩在血跡旁,生怕破坏了现场的痕跡,同时凝神戒备,以防暗处可能出现的危险。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烈,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几乎无处不在,钻入鼻腔,刺激著神经,让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心中的不安也愈发强烈。 他不知道这血跡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下方等待著他的会是什么,但那丝微弱的灵气波动,以及这一路延伸的血跡,都让他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终於传来一丝微弱的光亮,同时,那股灵气波动也变得清晰了许多,不再是之前的若有若无,而是带著一丝残留的凛冽。 宴无幽加快脚步,转过最后一个弯道,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停下了脚步,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灵气都不由得凝滯了几分。 地下洞府的大厅內,一片狼藉。 原本摆放整齐的器物散落一地,破碎的瓷片与断裂的木柴混杂在一起,地面上沾染著大片的血跡,已经凝固成了暗黑色,像是乾涸的湖泊。 而大厅中央的地面上,宋永春的尸体就这般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著一丝暗红的血跡,胸口处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在身下匯成一滩深色的血渍,触目惊心。 而在宋永春的身前方不远处,另一具尸体同样静静躺著,正是郭封晋。 他的姿势扭曲,双腿蜷缩,上半身歪斜,双目圆睁,眼球突出,脸上还残留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不甘,仿佛到死都没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得这般下场。 他身上的衣物破碎不堪,多处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显然是经歷了一场惨烈至极的廝杀。 “艹!” 一声低骂不受控制地从宴无幽口中爆出,打破了洞府內的死寂。 这声咒骂里,带著震惊,带著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惜。 他再也无法保持平静,身形一闪,便已衝到了宋永春的身旁,蹲下身,颤抖著伸出手,探向对方的颈动脉。 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冷而僵硬,没有丝毫温度,更没有一丝脉搏跳动的跡象。 宴无幽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与宋永春的结拜,虽是因缘际会促成,却实打实的是歃血为盟的情谊。 他之前虽被人引著做了很多离奇的事儿,心境早已被打磨得波澜不惊,但面对这位结拜兄弟冰冷的尸体,心底还是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以为宋家已然逃脱,以为这场浩劫中还有倖存者,却没想到,宋永春竟然死在了这里,死在了这隱秘的地下洞府之中。 “呵..呵呵..” 宴无幽乾笑两声,笑声乾涩而沙哑,带著一丝苦涩与淒凉,迴荡在空旷的洞府內,显得格外刺耳。 这笑声里,有对现实的无奈,也有对这场变故的难以置信。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掠过宋永春冰冷的尸体,没有停留,也刻意忽视了一旁的郭封晋,转身走向洞府深处的一间间石室。 他推开一扇扇木门,仔细查探了每一个角落,始终没有看到任何活人的踪跡,也没有找到其他宋家人的尸体。 石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被劫掠后的狼藉,以及瀰漫在空气中的淡淡尘埃气息。 宴无幽挑了挑眉,心中的疑竇越来越深。 他重新走回大厅,这才將目光落在了郭封晋的尸体上,缓缓蹲下身,仔细打量著对方身上的伤口。 郭封晋的身上,布满了细密而凌厉的伤口,那些伤口边缘光滑整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痕跡,带著明显的剑气切割痕跡,绝非寻常兵器所能造成。 伤口深浅不一,遍布全身要害,显然是被一位剑术造诣极高的人重创而亡,下手狠辣,招招致命。 宴无幽的目光扫过那些伤口,心中一凛,瞬间有了清晰的判断。 这等凌厉的剑气,绝非泛泛之辈所能使出,更不是郭封晋这等角色能够抵挡的。 “看来是宋家的后手…” 他低声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拂过郭封晋身上的一道剑伤,触感冰冷而黏腻 “能使出这般凌厉的剑气,定然是宋家隱藏的力量。如此说来,宋家应当还有人活下来了。” 这般判断让他紧绷的心情终於稍稍平静了些许。 宋永春虽死,但宋家並未被赶尽杀绝,还有人带著族人的希望逃了出去。 这或许是这场惨烈浩劫中,唯一的一丝慰藉,也算是对宋永春这桩结拜情谊的一丝交代。 他站起身,左右思虑一瞬,目光最终还是重新落回了郭封晋的尸体上。 “这尸体不能这样留著。”宴无幽心中暗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没有丝毫犹豫。 如此想罢,他周身灵气骤然运转,深蓝色的灵气如流水般从他体內涌出,带著刺骨的寒意,化作一道道流动的波浪,將郭封晋的尸体牢牢包裹。 那深蓝色的灵气像是凝固的寒泉,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了冰霜,洞府內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 而后,宴无幽念头一动,口中低喝一声。 包裹著郭封晋尸体的流动灵气瞬间凝固,化作无数道尖锐的冰刺,密密麻麻地朝著尸体刺去。 “噗嗤”“噗嗤”的声响接连不断,冰刺瞬间便將郭封晋的身体刺透,一道道裂痕在尸体上蔓延,骨骼碎裂的脆响夹杂其中。 最终,整具尸体在冰刺的绞杀下,化作了一堆细密的粉末,与地面上的尘土、血痂混合在一起,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彻底消散於无形。 做完这一切,宴无幽才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到宋永春的尸体旁,静静地看著这位死去的结拜兄弟。 良久,他才长长的嘆出口气,小心翼翼地將宋永春的双眼轻轻合上。 “安息吧。” 他低声道,声音低沉而沙哑。 洞府內依旧一片死寂,只有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迴荡,带著一丝苍凉,久久不散。 第63章 巨树 宋永夏是被耳畔连绵不绝的流水声唤醒的。 不是山涧奔涌的激湍,也不是溪泉淌石的清响,而是自山洞穹顶渗落的雪水,顺著冰冷的岩壁蜿蜒而下,匯作细流在洞底积成浅洼,滴滴答答,又连成一片哗啦啦的轻响,缠缠绕绕地钻入耳膜,在死寂的天地间,成了唯一鲜活的声响。 他猛地从地上坐起,动作带著久臥后的僵硬,后背抵著的洞壁冰寒刺骨,粗糙的石面混著融化的雪水,洇湿了他肩头的衣料,那股寒意顺著肌理往骨缝里钻,让他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混沌的睡意。 指尖下意识地按在地面,触到的是冻得坚硬的冻土,混著细碎的冰碴,硌得指腹生疼。 他缓了缓神,撑著地面站起身,腿脚因长时间蜷曲而发麻,每挪动一步,都带著酸胀的钝痛。 山洞不深,入口处漏进一片惨白的天光,亮得有些不真切,没有朝阳的暖,也没有落日的柔,只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凝滯的白,悬在天地之间。 他扶著洞壁缓步走出,刚至洞口,一股凛冽的寒风便卷著雪粒扑面而来,打在脸颊上,像细针轻扎,又冷又麻。 抬眼望去,入目之处,儘是无边无际的皑皑白雪,山峦、沟壑,所有的轮廓都被厚雪抹平,天地融为一色,只剩下单调到极致的白,晃得人眼睫发涩,连视线都难以长久聚焦。 宋永夏站在洞口,望著这片冰封的世界,眉头微蹙,脑海中一片空茫。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走了多久,从踏入这片雪域开始,日月便彻底隱去,天地间永远是这般惨白的白昼,没有晨昏交替,没有四季更迭,连风的走向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时间在这里,成了最虚无縹緲的东西,像是被漫天大雪彻底掩埋、吞噬,再也寻不到半分痕跡。 是三天?还是三个月?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从记忆里翻找出些许时间的印记,可脑海中只有连绵不绝的雪岭,只有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只有寒风卷著雪沫呼啸而过的声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分不清昼夜,算不出时日,连自身的疲惫与飢饿,都在这永无止境的纯白中,变得模糊而迟钝。 唯有怀中紧贴著胸口的那捲法卷,是唯一的清醒。 硬挺的纸卷隔著衣料,抵著心口,触感清晰而实在,那是他在这片虚无雪域中,唯一的依仗与方向。 法卷上的纹路虽未展看,可那隱隱传来的、属於目的地的牵引感,却时刻清晰地提醒著他——他离要去的地方,已经越来越近了。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份清晰的牵引,像一枚沉在心底的锚,瞬间稳住了他因时间虚无而泛起的茫然与焦躁。 宋永夏轻轻吁出一口气,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凝成薄雾,旋即被寒风卷散,心底的不安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踏实的篤定。 只要离目的地更近一步,所有的跋涉与煎熬,便都有了意义。 腹內传来一阵空空的轆鸣,提醒他该补充气力了,他从身侧的雪堆里翻出昨日猎到的野兔,早已被雪域的酷寒冻得硬邦邦的,皮毛上还沾著未化的雪粒。 寻了处背风的凹地,从储物袋中摸出几截乾枯的木柴——这是他一路小心翼翼积攒下来的,在这寸草不生的雪域,枯木比什么都珍贵。 指尖凝起一丝灵气,轻弹而出,落在柴堆上,淡青色的灵气触到乾柴,瞬间腾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火苗在寒风中颤巍巍地摇曳,却始终不曾熄灭,橘红色的光焰在一片惨白的雪地里,晕开一抹难得的暖意。 他將野兔架在火上,火苗舔舐著兽皮,渐渐烤出滋滋的声响,油脂顺著兔肉的纹理滴落,砸在火里,溅起细小的火星,浓郁的肉香漫开来,驱散了周遭刺骨的寒意,也填满了空寂的鼻腔。 宋永夏就著火光,大口地將烤兔捲入腹中,烫热的肉香顺著喉咙滑入胃里,暖意顺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驱走了大半的饥寒与疲惫。 他吃得极快,不敢多做耽搁,在这危机四伏的雪域,每一分停留,都可能暗藏凶险。 吃完最后一块兔肉,他抬手挥散了余火,用积雪將火烬彻底掩埋,不留半分痕跡。 隨后拍了拍身上的雪屑,重新紧了紧怀中的法卷,抬眼望向山脉北边的方向——那里是法卷指引的方位,也是他唯一的前路。 没有丝毫犹豫,他迈步踏入了深雪之中。 靴底陷进厚厚的积雪,每一步都要费力拔出,雪粒顺著靴筒往里钻,瞬间融化成冰水,浸得脚踝冰凉。 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埋著头,一步一步,坚定地向著北边前行。 这片不知岁月、不分昼夜的雪域,从不是什么安寧之地。 一路走来,他早已数不清遭遇过多少妖兽。 有藏在雪下、口吐冰刃的雪狸,有盘旋天际、利爪能撕裂坚冰的雪隼,还有潜伏在冰缝中、通体雪白的巨蟒…… 侥倖,他活到了现在。 也正因如此,越是靠近目的地,他心中的警惕便越是提到了极致,不敢有半分懈怠。 此刻的他,感官尽数张开,耳尖捕捉著风里每一丝异常的响动,目光扫过周遭每一片雪堆的轮廓,灵气在体內缓缓流转,时刻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凶险。 哪怕周遭依旧是死寂的白雪,哪怕视线所及空无一物,他也依旧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得稳妥,绝不冒进。 “应该用不了一日,便能到了。” 又不知走了多久,久到他的双腿已经泛起酸胀的麻木,久到天光依旧惨白得没有半分变化,宋永夏忽然发觉,脚下的积雪变得越来越深。 起初只是没过脚踝,渐渐没到小腿,再往前走,积雪竟深深掩盖了小腿肚,每抬一步,都要耗费比之前多上数倍的力气。 雪面看似平坦,实则鬆软,下方藏著看不见的沟壑与冰隙,一脚踩空,便是万劫不復。 宋永夏看著没膝的深雪,眉头拧得更紧,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並非畏惧寒冷,以他引气修士的体魄,这点酷寒尚不足以伤及根本,可他怕的是这看似平静的雪面下,暗藏的深渊与险地。 若是无意间踏空,跌入那被厚雪掩盖的冰渊之中,就算有一身灵气,怕是也难逃困死冰封的下场,那般结局,当真是倒霉透顶。 念及此,他不再迟疑,当即运转体內灵气。 淡微的灵气顺著经脉流转周身,形成一层极淡的气罩,將他周身半尺之內的积雪轻轻推开,虽不能彻底清出一条通路,却也让脚下的积雪变得疏鬆了几分,减少了陷足的风险,也避开了雪下暗藏的坑洼。 他就这般靠著灵气护持,一步一顿,继续向著山脉深处前行。 周遭的景象依旧是千篇一律的白,雪岭连绵,望不到尽头,连风的声响都变得单调而重复,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活物,在这片冰封的死寂中,孤独地跋涉。 不知又行了多少时辰,眼前的地势忽然变得平缓,四周的雪岭向內收拢,形成一片开阔的盆地,雪面平整如镜,连一丝风卷的痕跡都没有。 宋永夏停下脚步,站在盆地边缘,缓缓闭上眼,感受著怀中法卷传来的清晰牵引。 没错,就是这里。 按照法卷所给的指引,他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可当他再次睁开眼,望向这片空旷的盆地时,眸中却泛起了浓浓的疑惑。 入目之处,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除了厚雪,还是厚雪。 没有建筑,没有洞窟,没有奇山异石,甚至连一根枯木、一块碎石都寻不到,天地间只剩下单调到极致的纯白,与他一路行来的雪域,没有半分不同。 这里就是法卷指引的终点? 宋永夏眯起双眼,目光扫过盆地的每一个角落,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数遍,可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心底的疑惑渐渐升起,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难道是他走错了方向?还是法卷的指引出了差错? 他站在原地,静立片刻,压下心头的纷乱,重新冷静下来。 一路行来,法卷的牵引从未偏差,每一次方位的指引都精准无误,绝不可能在最后关头出错。 想来,法卷所標註的,並非具体的点位,只是这片地域的大致范围,真正的玄机,藏在这片盆地的某处,只是被厚雪掩盖,未曾显露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宋永夏心中的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篤定。 他不再迟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根长长的木桿——这是他早前途经一片枯林时削制的,本是用来探雪下深浅,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抬手脱去身上的棉衣,只著单衣站在寒风中。 凛冽的冷风瞬间卷著雪粒扑在身上,冰冷的触感顺著皮肤往里钻,冻得他下意识地抖了抖肩膀,鸡皮疙瘩瞬间布满周身。 可他只是咬了咬牙,將棉衣展开,仔细地绑在木桿的顶端,缠了一圈又一圈,確保牢固之后,才握著木桿,用力將其插入脚下的积雪之中。 木桿深深扎进雪层,直抵冻土,顶端绑著的棉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成了这片纯白盆地中,唯一醒目的標记。 冷风越发凛冽,刮在身上像冰刀割过一般,疼得刺骨。 宋永夏深吸一口气,运转灵气抵御寒意,不过片刻,便適应了这刺骨的冷。 他终究是引气修士,体魄远超常人,短暂的寒冷虽难耐,却绝不会对他造成致命的伤害,只是这雪域的寒,实在是冷得超乎想像,冷入骨髓,冷透经脉,连灵气流转,都带著几分滯涩。 “哎,只能说此地当真是冷得稀奇。” 他低声吐槽了一句,声音被寒风捲走,散在空寂的雪地里。 事不宜迟,他定了定神,按照既定的方向,先向著北边迈步而去。 盆地远比想像中开阔,加之积雪深厚,步履艰难,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少气力。 宋永夏沿著正北方向,一步步前行,目光紧紧盯著脚下的雪面,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凸起、凹陷,或是顏色的差异。 可无论他走得多远,看得多细,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白,雪面平整如镜,连半分异常都寻不到。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他的双腿已经酸胀难忍,久到怀中的法卷都被捂得温热,前方依旧是望不到头的雪原,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玄机。 宋永夏停下脚步,望著空茫的北方,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循著记忆,向著標记木桿的方向折返。 一路往回,依旧是单调的白雪,唯有那杆绑著棉衣的木桿,在远处的雪地里渐渐清晰,成了唯一的方向。 回到原点,他站在木桿旁,稍作歇息,平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隨即再次迈步,向著东边搜寻而去。 东边的地势与北边別无二致,依旧是深雪覆野,天地一白。 他依旧走得仔细,感官全开,灵气时刻戒备,可结果与北边如出一辙——除去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当真什么也见不到,连一丝不同於积雪的痕跡都没有。 心底的焦躁渐渐升起,却又被他强行压下。 不能急,越是靠近终点,越是要沉住气,玄机必定藏在这里,只是他还未寻到而已。 如此安慰著自己,他再次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原点。 宋永夏不再耽搁,伸手將木桿上的棉衣解下,重新裹在身上。 厚实的棉衣瞬间隔绝了外界的酷寒,暖意重新包裹住身体,冻得僵硬的四肢渐渐舒缓开来,连带著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四个方向,南是他来时的路,北与东皆已寻遍,一无所获,如今只剩下西边。 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西边,宋永夏裹紧棉衣,深吸一口气,眸中闪过一丝坚定,隨即迈开步伐,向著西边快步而去。 身上有了棉衣的庇护,大量的寒冷被隔绝体外,他无需再耗费灵气抵御严寒,气力充足,脚下的速度也因此提升了不少,在雪地上踏出一串密集的脚印,向著盆地西侧延伸而去。 他在心中默默掐算著大致的时间,一步一步,坚定前行。 周遭的白雪依旧单调,天光依旧惨白,可他的目光却越发锐利,不敢有半分鬆懈。 他知道,自己离真相已经越来越近,法卷指引的地方,绝不会空无一物。 就在他走得心神紧绷,几乎要將周遭的白雪刻入眼底时,视线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丝极淡的、不同於平整雪面的轮廓。 那是一片常人极难发觉的突起,浅浅地伏在雪地里,与周遭的厚雪融为一体,若不仔细分辨,根本无法看出半分差异。 宋永夏的心臟猛地一跳,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被一股狂喜击中,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从缓步变成疾走,又从疾走变成奔跑,靴底踏碎积雪,溅起一片雪沫,向著那处突起狂奔而去。 心底的激动难以抑制,一路的跋涉,一路的孤寂,一路的凶险,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 狂奔片刻,他终於奔至那处突起旁,俯身扒开表层的浮雪,指尖刚触到雪下的硬物,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抹极艷的色彩,在一片惨白的雪地中,显得格外诡异,格外醒目。 那是一片绿盈盈的树叶。 鲜嫩,饱满,带著鲜活的生机,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雪地里,仿佛刚从枝头飘落,连一丝霜寒都未曾沾染。 宋永夏的动作猛地顿住,盯著那片绿叶,嘴角忍不住狠狠一抽,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不?这冰天雪地、酷寒刺骨的地方,连枯草都难寻一株,竟然还能有活著的树? 还能有这般鲜嫩的绿叶? 这太诡异了。 震惊之余,宋永夏的好奇心与期待感瞬间拉满,他不再犹豫,双手扒开积雪,奋力向上连续攀爬。 身下的突起並非土坡,而是被厚雪掩盖的高地,越往上爬,积雪越薄,空气中的寒意,竟隱隱有了一丝极淡的暖意,与下方的酷寒截然不同。 他爬得极快,心中的期待越来越盛,直到他攀上高地的顶端,站在高处向下望去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眸中只剩下极致的震撼与错愕。 在这片万里冰封、纯白死寂的雪域之中,在这片他寻了许久的盆地西侧,一棵参天巨树,就那样静静地矗立著,拔地而起,直衝天际。 树干粗壮得需数十人合抱,树皮呈深褐色,纹理苍劲,如同盘龙臥虎,盘根错节的根系深深扎入地下,衝破厚雪的覆盖,裸露在外,尽显苍劲之力。 树冠更是大得惊人,枝椏横斜,向外无限延展,隱天蔽日,將大片的雪原都笼罩在树荫之下。 满树的绿叶繁茂葱蘢,层层叠叠,在惨白的天光下,泛著鲜活的绿光,与周遭的皑皑白雪形成极致的反差,美得惊心动魄,又诡譎得让人心悸。 没有狂风撼动枝叶,没有寒雪沾染绿意,这棵巨树,就那样在酷寒的雪域中,独自生长,独自繁茂,成了这片纯白世界里,唯一的生机,唯一的异色,也是宋永夏跋山涉水、跨越万里雪域,最终寻到的终点。 他站在高地上,望著眼前这棵隱天蔽日的参天大树,久久未语,唯有怀中的法卷,传来愈发清晰的温热牵引。 第64章 新卷 “这……这是?” 宋永夏的声音乾涩得像是被寒风揉碎了的砂砾,堵在喉咙口,连完整的字句都吐不顺畅。 前一瞬还裹挟著他的,是砭骨的冷风,那风像无数把细薄的冰刃,刮过脸颊、脖颈、手腕,钻进衣衫的每一道缝隙,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发僵,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只能凭著本能在陡峭的寒坡上挣扎前行,眼前只剩一片混沌的灰白与呼啸的风鸣。 可就在他抬眼的剎那,所有的寒意、所有的狼狈、所有的挣扎,都被眼前横亘天地的景象狠狠撞碎,连带著思绪都瞬间空白,只剩下极致的震惊,攥住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失神地望著眼前的巨树,目光凝滯,瞳孔因极致的错愕而微微放大,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生怕惊扰了这方突兀出现的天地奇景。 这树究竟有多高?宋永夏抬眼望去,视线竟望不到树冠的尽头,只看到虬结苍劲的枝干向四面八方舒展,遮天蔽日,將周遭的天光都滤成了一片温润的淡影。 树干粗得难以估量,十几人合抱都未必能环住半圈,深褐色的树皮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纹路,像是岁月鐫刻下的沧桑印记,每一道纹理都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与厚重。 枝干上生著层层叠叠的叶片,不是寻常林木的翠绿,而是一种透著莹润光泽的墨绿,叶片交错间,漏下细碎的、暖融融的光粒,落在地上,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斑。 整株巨树静静矗立在天地间,没有半分凌厉,却自带一种磅礴无垠的威压,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源自本源的、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的苍茫气息,像一尊沉睡万古的神祇,静静守著一方天地。 宋永夏就这么怔怔地望著,大脑一片空白,过往的所有见闻、所有认知,都在这株巨树面前显得渺小又苍白。 他不知道自己僵立了多久,直到四肢渐渐回暖,一股陌生的、绵柔的暖意缓缓漫过周身,他才猛地回过神,念头终於从巨树的震撼中抽离,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那股缠了他许久、冻得他几乎窒息的冷风,竟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 不是风停了片刻,而是彻彻底底的消散。 再也没有冰刃般的风丝刮过肌肤,再也没有刺骨的寒意钻进衣衫,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温润的暖意,像春日里最柔和的暖阳,又像深山里温软的泉雾,轻柔地包裹著他的四肢百骸,一点点驱散了之前积在骨缝里的寒僵,让他紧绷的肌肉、僵硬的关节,都渐渐舒缓开来。 宋永夏下意识攥了攥拳头,指尖终於恢復了些许知觉,温热的血液重新流遍指尖,那种从极致寒冷坠入极致温暖的反差,让他心底猛地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惊喜,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眼前的巨树太过诡异,这突如其来的暖意也太过蹊蹺,他不敢有半分大意,只能强压著心头的悸动与欣喜,保持著最基本的谨慎。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陡坡,坡面布满了细碎的碎石与湿滑的腐土,陡峭得近乎垂直,若是贸然前行,极易失足滚落。 宋永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屈膝,顺著陡坡的弧度小心坐下,臀部贴著粗糙的岩面,掌心死死扣住坡面凸起的石块,控制著力度,一点点向下滑去。 碎石被他的动作带得簌簌滚落,坠向下方的深渊,却听不到半点落地的声响,只有耳边縈绕著巨树周遭轻柔的风息,混著淡淡的草木清香,沁入心脾。 下滑的过程並不长,却每一秒都让他绷紧了神经。 直到脚下终於触到平整、鬆软的地面,不再是陡峭的岩坡,宋永夏才鬆了口气,撑著地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抬眼望去——他终於,实实在在地站在了这株巨大的古树之下。 站在树底抬头看,巨树的震撼更甚。粗壮的枝干横空斜出,像巨龙的爪牙,遮天蔽日。 树根深深扎进地下,裸露在外的部分蜿蜒盘踞,像沉睡的虬龙,牢牢锁住这片土地。 周遭更是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任何活物的呼吸声、脚步声,甚至连风拂过叶片的声响都轻得几不可闻,整个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与这株巨树,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急促。 宋永夏反覆確认了三遍,確定这片平地之上,除了他之外,再无半个人影,连一丝活物的气息都不存在,这才缓缓放下心,却依旧保持著小心翼翼的姿態,缓缓抬起手,探入自己的怀中。 指尖触到法卷的瞬间,一股微凉、古朴的触感传来,法卷的质地坚韧,表面刻著细碎的、看不清纹路的印记,硌著指尖,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宋永夏的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惊扰了怀中的物事,又像是怕打破周遭的静謐,一点点將法卷从怀中掏了出来。 法卷刚一离开他的掌心,暴露在巨树之下的空气中,奇异的景象便骤然发生。 先是整株巨树的周身,都缓缓縈绕起一层淡淡的、莹润的光芒,那光芒不刺眼,不凌厉,柔和得像晨雾,顺著巨树的枝干、叶片、树根缓缓流淌,將整株古树都笼罩其中,让本就古老苍茫的巨树,更添了几分縹緲的仙气。 紧接著,宋永夏掌心的法卷猛地一震,一股微弱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法卷中传来,瞬间挣脱了他的掌控,轻飘飘地从他手中飞起,缓缓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法卷静静悬在离地数尺的位置,表面也泛起了与巨树同源的淡光,光芒流转间,与巨树周身的莹光遥遥呼应,仿佛两者本就是一体。 宋永夏的心猛地一紧,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缩紧,呼吸也隨之一滯。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重新抓住法卷,可指尖刚一触碰那层淡光,便被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弹开,根本无法靠近。 压下心头的不安,目光死死盯著悬浮的法卷,脚步下意识地跟了上去,亦步亦趋,不敢离得太远,也不敢靠得太近,满心都是忐忑与好奇,不知道这法卷究竟要去往何处,更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 法卷之中,何枫的意识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兴奋与激动如同奔涌的洪流,充斥著他整个灵体,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身的波动。 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源自本源的呼唤。 是他缺失了万古的部分,是他灵体残缺的根源,是他日夜渴求、却始终寻不到的归处。 这股牵引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强烈,瞬间衝破了他长久的沉寂与混沌。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牵引的源头,就在巨树的方向。 何枫拼命压制著灵体的震颤,集中所有的意识,牢牢掌控著法卷的本体,操控著它,向著那股对自己吸引最强的地方,缓缓飘去。 他没有身体,无法感受冷暖,无法触碰实物,可此刻,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外界的一切——巨树的苍茫气息,温润的暖意,宋永夏紧张的心跳,还有那股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的本源牵引。 每向前飘一寸,那股牵引就浓烈一分,他心底的激动就多一分,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靠近,再靠近,找到那处牵引的源头,补全自己。 法卷在他的操控下,稳稳地向前漂浮,淡光流转,与巨树的光芒交融在一起。 宋永夏跟在法卷身后,脚步放得极轻,几乎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目光在法卷与巨树之间来回切换,心底的疑惑与好奇翻涌不休。 他不知道法卷为何会被巨树吸引,不知道这株巨树究竟藏著什么秘密。 忐忑、不安、好奇、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头,让他的脚步愈发谨慎,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一切,更怕错过任何一丝细节。 一人一卷,就这样一前一后,缓缓向著巨树的根部靠近。 隨著距离越来越近,何枫感受到的本源牵引也愈发狂暴,灵体几乎要脱离法卷,径直衝向那处源头。 他死死咬著意识的最后一丝清明,操控著法卷,终於来到了那股吸引最强的地方——巨树的根茎部。 巨树的根茎粗壮无比,裸露在外的部分蜿蜒交错,像无数条虬龙盘踞,深深扎进地下,而在主根茎的正中央,赫然有著一处黑漆漆的空洞,空洞不大,却深不见底,一层淡淡的白色烟雾正从空洞中裊裊飘散,向上縈绕、聚拢,缓缓形成一道类似於门扉的屏障,轻柔地遮挡在空洞入口,將里面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任凭目光如何窥探,都只能看到一片朦朧的白雾,看不清分毫內里的模样。 白雾轻柔、温润,带著与巨树同源的草木清香,还有一丝悠远、古朴的气息,从门后缓缓飘出,縈绕在鼻尖。 就是这里。 何枫的意识瞬间篤定,这处白雾笼罩的树洞,就是本源牵引的源头,就是他缺失部分的所在。 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迫切与渴望,他不再刻意控制法卷的速度,任由灵体的本能牵引,掌控著法卷,径直向著那道白雾门扉、向著树洞深处,飞了过去。 法卷穿过白雾的瞬间,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只觉得周身一轻,像是穿过了一层柔软的纱幔,白雾縈绕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他的灵体之中,温润而祥和。 宋永夏站在白雾门扉之前,看著法卷径直飞入树洞,消失在白雾之中,心底瞬间涌起一阵犹豫。 这树洞太过诡异,白雾朦朧,看不清內里,不知是机缘,还是险境。 他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转身离开,却又放不下飞入其中的法卷。 他站在白雾前,僵立了数息,目光死死盯著白雾门扉,心底的挣扎翻江倒海。 最终,对法卷的牵掛压过了所有的忌惮,他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不再犹豫,抬起脚,一步踏入了白雾门扉之中。 就在一卷一人同时迈入树洞的那一瞬间,外界的天地骤然发生了异变。 那株矗立天地、苍茫古老的巨树,原本坚实的轮廓,竟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一幅被清水晕开的古画,笔触、线条、色彩,都一点点变得涣散、消融。 树冠最先开始淡化,枝叶化作细碎的光粒,飘散在天地间。紧接著是树干,沟壑纵横的树皮渐渐透明,化作一缕缕莹光,消散无踪。 最后是盘踞在地的根茎,也一点点变得虚幻,融入空气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剧烈的空间波动,整株巨树,就这么静静地、缓缓地,在天地间原有的位置上,彻底消散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一片空茫的平地,与之前的陡坡、寒风,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迈入树洞中的宋永夏与法卷,对此却一无所知。 穿过白雾门扉的瞬间,宋永夏只觉得眼前光线一暗,隨即又被一层柔和的淡光笼罩,等他適应了树洞中的光线,终於看清了树洞內的景象,心底再次涌起一阵震撼。 树洞內部远比想像中宽阔,无数凌乱的树根从四周的岩壁伸展而出,粗的如水桶,细的如手指,深褐色的根系交错、缠绕、盘旋,毫无规律地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天然的网,笼罩著整个树洞。 可就是这些看似凌乱、无序的树根,却在树洞中央,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道规律、平整的小路,路面由细密的根须交织而成,光滑、平整,没有半分凸起或凹陷,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梳理过千万遍,恰好容一人一卷前行。 树根的缝隙间,透著淡淡的莹光,將整个树洞照亮,光线柔和不刺眼。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草木清香,混著湿润的水汽,清新而温润。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宋永夏的脚步声,与法卷漂浮的轻微破空声,在空旷的树洞內缓缓迴荡。 何枫的意识依旧被本源牵引著,操控著法卷,顺著这条树根小路,缓缓向深处飘去。 宋永夏压下心头的震撼,亦步亦趋地跟在法卷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交错的树根,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空,也生怕触动了什么机关。 小路蜿蜒向前,看不到尽头,四周的树根依旧杂乱交错,却始终不曾遮挡前行的道路,仿佛这条小路,本就是为他们二人准备的。 宋永夏走在小路上,心底的期待越来越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越往树洞深处走,空气中的古朴气息就越浓,法卷的光芒就越亮,何枫的意识波动就越剧烈,一切都在指向——树洞的最深处,藏著极为重要的东西。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小路终於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旷的平地骤然浮现在眼前。 这片平地呈圆形,地面由巨树最核心的主根茎交织而成,坚硬、光滑,泛著淡淡的莹光。 四周的凌乱树根向四周延展,围成一个规整的圆,將中央的空地护在其中。 而在这片空地的最中央,赫然矗立著一根贯穿整棵树木的主根茎,粗壮得难以估量,笔直地向上延伸,直树洞的顶端,看不到尽头,根茎表面光滑如玉,流转著温润的莹光,透著一股源自本源的生机与厚重。 在这根主根茎的正上方,静静悬浮著一幅画。 那是一幅古朴的画卷,画轴是深褐色的古木,边缘带著岁月磨损的细微痕跡,却依旧完好无损。 画绢是泛黄的素绢,透著歷经万古的沧桑,却不曾有半分破损,画卷上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一幅简简单单的画,却让宋永夏瞬间移不开目光。 画上画的,是一望无际的广阔大地。 那大地苍茫、辽阔、无垠,没有山峦叠嶂,没有江河奔流,没有草木生灵,只有一片平整、广袤的土地,色调是古朴的浅黄,透著荒芜与悠远,仿佛是天地初开时的原始大地,空旷而寂静。 而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广阔大地的正中心,赫然有著一点微弱的绿色光芒。 那光芒极淡,极细,像一粒刚刚破土而出的树芽,柔嫩、细小,几乎要融入苍茫的大地之中,却又带著一股坚韧不拔的生机,在荒芜的天地间,倔强地亮著,像是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像是荒芜中的唯一希望,渺小,却又无比醒目。 宋永夏盯著那点微弱的绿芒,大脑飞速运转,之前看到的巨树、苍茫的古树、遮天蔽日的枝干,瞬间与画卷中央的绿芽重叠在一起,一个大胆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猛地涌上心头,让他的声音都忍不住带上了一丝颤抖与震惊,在空旷的树洞內缓缓响起: “这绿色的树芽……莫非正是外头的巨树!” 他不敢相信,却又觉得这猜测千真万確。 外面那株矗立天地、万古长存的巨树,本源竟是画卷中这一粒微小、柔嫩的绿芽。 这株遮天蔽日的古树,竟是从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绿芒中,生长而来。 而就在宋永夏话音落下的瞬间,法卷之中的何枫,却彻底失了神。 所有的兴奋、迫切、激动,都在看到这幅画卷的剎那,烟消云散,只剩下极致的本源悸动与空洞的圆满。 那幅画,那画卷中的气息,那点绿芽深处的本源,正是他缺失了万古的部分,是他灵体残缺的根源,是他日夜渴求的归处。 一股无法抗拒的本能,瞬间掌控了他的所有意识,他再也无法操控法卷,只能任由灵体的本能驱使,让整个法卷不受控制地缓缓漂浮向那幅悬浮的画卷。 法卷的速度不快,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一点点靠近画卷,每靠近一分,何枫灵体中的空洞就少一分,渴望就浓一分,意识就清晰一分。 当法卷终於飘至画卷身前时,整个法卷骤然亮起一道奇异的光芒,那光芒不再是之前的淡莹光,而是变得浓烈、柔和、磅礴,瞬间铺展开来,將整幅画卷牢牢包裹其中。 光芒与画卷相融,淡光縈绕著素绢,古朴的画境与法卷的本源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柔和的光茧,將画卷与法卷一同笼罩。 宋永夏站在原地,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死死盯著被光芒包裹的画卷与法卷,心底的震惊、期待、好奇,交织成一团,汹涌澎湃。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法卷与画卷相融后,会出现怎样的景象,不知道这株巨树的秘密、法卷的秘密会不会在此刻揭开。 树洞之中,静得只剩下光芒流转的细微声响。 第65章 赐福 就在古画的边缘与法卷的卷首触碰的那一剎那,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耀目刺目的灵光炸开,只有一缕极轻、极柔的嗡鸣,在树洞深处悠悠荡开,如同湖心投下一粒微尘,漾开无边无际的温润涟漪。 何枫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从神魂最核心的深处炸开,顺著灵体的每一缕光丝、每一丝本源,缓缓蔓延至全身——那舒爽並非粗浅的皮肉舒缓,而是神魂积鬱已久的滯涩被尽数涤盪,灵体与天地灵息的隔阂被瞬间抹平,如同久困樊笼的飞鸟挣脱枷锁,如同久旱龟裂的大地沐得甘霖,又如同寒夜孤行的旅人撞入暖炉。 通体泰然,神魂轻飘飘的却又无比踏实,每一缕灵息都在欢呼、在舒展,连周遭沉寂的空气都变得温润可亲,所有的紧绷、所有的凝滯,都在这一瞬化为乌有。 他尚沉浸在这极致的舒爽之中,眼前的景象便骤然更迭——树洞的幽暗、古木的纹理、古画与法卷的微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亘古荒芜的大地。 天穹是昏蒙的赭石色,无日月,无星辰,无风云,无飞鸟,连一丝流动的气息都不存在。 脚下的大地乾裂如龟甲,黄土枯涩,石砾死寂,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儘是苍茫的空寂,没有生灵,没有草木,没有任何生机,只有岁月沉淀下的荒芜与厚重,如同天地初开前的混沌废土,又如同世界终焉后的寂灭余境。 这片荒芜大地的虚影並非静止,而是如同缓缓流淌的长河,带著亘古的苍茫与厚重,一缕一缕、一丝一丝,缓缓引入他的灵体之中。 这並非强行的灌入,而是水乳交融的契合,大地的厚重、枯寂、苍茫、亘古,尽数缠上他的灵体本源,神魂仿佛在此刻扎下了深根,与这片荒芜的大地紧紧相连,灵体的每一次微动,都能感受到大地深处的脉搏,虽死寂,却沉凝如山,让他心头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震撼,仿佛自身已化作这片大地的一部分,与天地同寂,与荒芜共生。 而在何枫灵体吸纳荒芜大地虚影的同时,法卷所自成的一方小世界內,正发生著翻天覆地的细微蜕变。 那方世界本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黑色大地,土质沉黑如墨,坚硬如玄铁,踩上去冰寒刺骨,寸草不生,万里死寂。 天穹是浓淡不一的灰黑色,无光无暗,无昼无夜,连风都不曾诞生,连一丝灵息都无法流转,是真正的废土,是死寂的代名词,广袤得望不到边际,却又空寂得令人心悸,仿佛从诞生之初,便一直沉睡著,没有半分生机,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永恆的荒芜与冰冷。 可就在荒芜大地的气息涌入何枫灵体、灵体与法卷本源深度联结的剎那,这方死寂的黑色大地核心地带,竟突兀地漾开了一缕极淡、极细,却精纯到极致的生命气息。 那气息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又鲜活得如同破晓第一缕晨光,在无边的死寂中破土而出,顺著黑土的细微缝隙,缓缓向四周蔓延。 不过瞬息之间,一点浅浅的、嫩得能掐出水的绿色,从漆黑冰冷的土层中缓缓钻破,顶开坚硬的土块,探出头来,在空寂的天地间轻轻颤动。 那一点绿,是这方灰黑世界里唯一的鲜活色彩,是死寂中诞生的第一缕生机,如同墨色长卷上落下的第一笔青黛,微弱,却夺目,带著撼动神魂的力量,让整片永恆沉寂的黑色大地,终於有了一丝活气,有了一丝期待,有了一丝未来的可能。 何枫的灵体在这一瞬间,骤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刻联结——不是外物的依附,不是力量的加持,而是本源层面的血脉相连、神魂相契。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脚下黑色大地的每一寸肌理,能感知到那点嫩绿深处的磅礴生机,能感知到法卷本源与自身灵体的缠结,仿佛这方大地是他的躯壳,这缕生机是他的血脉,他是这方世界的灵,这方世界是他的根。 这种联结深邃到神魂骨髓,无需刻意运转灵息,只需一个念头轻轻划过,他便骤然感受到空间的摺叠与跨越,眼前的景象再次更迭,下一秒,他的灵体便实实在在地踏在了法卷世界的黑色大地上。 脚下的黑土冰冷坚硬,硌著灵体化作的脚掌,死寂的气息包裹著周身,连呼吸都仿佛要被这死寂冻住,可低头的瞬间,那抹浅嫩的绿便撞入了他的眼底,牢牢攫住了他所有的心神。 就在他的脚边,不过寸许高的一株绿色小树苗,茎秆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两片嫩叶蜷曲著,又缓缓舒展,绿得澄澈,绿得鲜活,绿得充满了不屈的韧劲,在这片广袤无垠、死寂无边的黑色大地上,与他的灵体並肩而立,成为了这方天地中唯二的色彩。 他的灵体是莹白的微光,树苗是浅嫩的绿芽,一光一绿,在墨色的大地与灰黑的天穹之间,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格外耀眼,那纤弱的苗株之下,藏著的是足以撼动整方法卷世界的磅礴生机,是打破永恆死寂的唯一希望。 何枫的心中,翻涌著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悸动,那並非浅薄的欢喜,而是源自神魂深处的震撼、狂喜与通透。 他看著脚边这株纤弱却坚韧的小树苗,看著死寂黑土中诞生的第一缕生机,感受著自身与这方世界、与这缕生机的深度联结,只觉得神魂都在微微颤抖——那是看著一方永恆寂灭的世界迎来新生的震撼,是自身与法卷本源、与坤宫道统羈绊彻底加深的踏实,是长久以来缺失的本源终於圆满的通透,千般情绪,万种感触,尽数揉在心头,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只觉得眼前这株小小的树苗,便是世间最珍贵的至宝,便是这方天地最动人的风景。 他缓缓蹲下身子,灵体化作的手掌轻柔地探向那株小树苗,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生机,指尖带著灵体的温润微光,轻轻触碰向那片嫩得几乎透明的叶片。 指尖与嫩叶相触的剎那,柔嫩微凉的触感顺著灵息传入神魂,与此同时,无数清晰的信息如同清泉般涌入他的识海,无需思索,无需推演,自然而然便明了了一切前因后果。 他知晓,这株看似纤弱不堪的小树苗,正是宋永夏在外界所亲眼见到的那株擎天巨树,巨树本是坤宫道统的生机核心,因道统本源残缺,才显化於外界天地,扎根於树洞之前,成为独立於法卷之外的生机载体。 而此刻,古画与法卷相接,巨树的本源隨之回归法卷世界,化作这株初生的树苗,恰好將坤宫道统长久以来缺失的那一缕核心生命力,完完整整地、丝毫不差地填补圆满,让原本残缺的道统本源彻底归位,让法卷世界的死寂大地,终於有了生生不息的根基。 与此同时,一道全新的能力印记,也隨著道统生命力的补全,缓缓浮现在他的神魂之中,清晰无比,名为【生命赐福】。 神魂中流转著关於这一能力的所有信息:得他此等赐福之人,肉身与神魂的生命本源会得到深度滋养与淬炼,寿元得以大幅延展,生命状態会始终保持在最鲜活、最康健的层次,是逆天改命、延绵寿数的无上能力。 可这能力亦有严苛至极的限制,一次赐福仅能作用於一人,赐福之力会与被赐福者的性命牢牢绑定,同生共死,唯有当被赐福者身死神灭,赐福之力才会消散归位,重回他的神魂之中,方可对第二人施展赐福,不可叠加,不可滥施,不可提前解除,此为天地规则所限,亦是能力本源的既定法则,无法更改,无法逾越。 何枫静静消化著这一切,心头的兴奋渐渐沉淀为郑重与期许。 寿元延绵,本是修行路上最核心、最珍贵的追求,这【生命赐福】虽有局限,却依旧是逆天的机缘,是足以撼动天地的能力。 他低头看著脚边的小树苗,感受著法卷世界中缓缓蔓延的生机,感受著自身与坤宫道统、与这方新生世界的深刻联结,心中生出无限期待——这方曾经死寂的黑土大地,终將因这株树苗、因这缕生机,迎来草木丛生、万物生长的一天。 念头微动,何枫的神魂视线瞬间穿透法卷世界的壁垒,投向外界的现实天地,想要看看宋永夏此刻的境况,也想知晓古画、巨树与法卷相融之后,外界的天地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外界的天地间,寒风正烈。 原本矗立在天地之间的擎天巨树,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根系、一片枝叶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依託巨树主干而生的幽深树洞,也隨著巨树的消散一同隱去,不留半分痕跡。 曾经巨树扎根的广袤之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凹陷的盆地地貌,地势平缓却空旷,四周无遮无挡,没有林木,没有山石,只有枯涩的黄土与黑土交错,孤零零地横亘在天地之间。 天穹依旧是昏蒙的冷色,寒风毫无阻隔地席捲而过,冷风如刀,裹挟著细碎的沙砾,呼啸著刮过盆地的每一寸土地,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天地的低泣。 那寒风刺骨生寒,透衣而入,扎进肌肤肌理,冻得人血脉发僵,宋永夏孤身一人站在盆地的正中心,被这荒寒、空旷、寂寥的天地孤零零地包裹著,身形显得格外渺小,仿佛隨时都会被这漫天寒风与无边孤寂吞没。 刺骨的寒风扎透了衣衫,顺著脖颈、袖口钻进来,刮在肌肤上,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寒意从四肢百骸缓缓往上涌,冻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浑身轻轻颤抖,牙关都险些打颤。 他抬眼四顾,看著方才还巍峨矗立的巨树、温暖安寂的树洞尽数消失,只剩一片空旷荒芜的盆地,心头先是一片茫然,隨即涌上浓浓的错愕与无措——不过短短剎那,周遭的景物便天翻地覆,熟悉的一切都化为乌有,只剩下漫天寒风与孤寂盆地,让他一时之间竟有些回不过神,愣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心头满是忐忑与不安。 目光慌乱地扫过地面,他一眼便看到了那柄陪伴自己的法卷,静静飘落在冰冷的黑土之上,先前流转的莹白微光已然收敛,恢復了古朴寻常的模样,再无半分异动,安静得如同世间最普通的旧书卷。 宋永夏心头一紧,步匆匆却又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地上的法卷。 他走到法卷面前,微微俯身,伸出微微冻得发僵的手,缓缓探向那古朴的卷身。 也正是这一剎那,在宋永夏的指尖与法卷的卷身相互接触的瞬间,一股无穷无尽、温润磅礴、醇厚无比的暖流,骤然从法卷內部奔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江河,顺著他的掌心经脉,疯狂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经脉百骸,乃至最深层的神魂之中。 这暖流並非灼热烫人,而是温和如春日融雪,醇厚如深海涌泉,带著浓郁到极致的生命气息,瞬间將他整个人完完全全地淹没、包裹,周身的刺骨寒风、体內的僵冷疲惫、心头的忐忑不安,都在这暖流的涤盪下,瞬间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宋永夏猛地瞪大了双眼,瞳孔中满是极致的震惊与狂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浩瀚无穷、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在自己的肉身与经脉中奔涌、流转、滋养,每一寸肌肤、每一缕经脉、每一个细胞,都在这生命力的滋养下变得鲜活、强健、饱满,原本因寒风侵袭而紧绷的身体彻底放鬆,浑身舒畅到了极点,仿佛置身於最温暖的春阳之下,被柔风包裹,被暖意浸润,方才还凛冽刺骨、如刀似针的寒风,此刻吹在身上,竟再无半分寒意,如同轻柔的微风拂过,只余下淡淡的清凉,再无半分痛楚。 而更让他心神震颤、几乎要放声欢呼的是,体內沉寂已久、停滯不前的修为气脉,在这磅礴生命力的冲刷与滋养下,原本坚固如铁、难以突破的瓶颈,如同薄冰遇骄阳般轰然破碎,体內的灵力奔腾流转,愈发充盈、愈发醇厚。 修为境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步攀升,最终稳稳突破,定格在引气后期! 体內的灵力鼓盪饱满,经脉拓宽数倍,距离突破到练气境界,仅仅只差最后一步之遥,触手可及,仿佛只需一个契机,便能水到渠成,再无半分阻碍。 宋永夏的心中,狂喜翻涌如潮,几乎要衝破胸膛,他攥著法卷的手指微微用力,感受著卷身的温润与掌心源源不断的暖意,神魂之中满是庆幸、感激与珍视,一遍遍在心中默默呼喊著、默念著: “好法卷,好法卷!” 字字皆是真心,句句都是欢喜,他从未想过,不过是触碰法卷的一瞬,便能得到如此逆天的馈赠,不仅驱散了周身寒苦,更让修为突破瓶颈,迈入引气后期。 他紧紧抱著法卷,小心翼翼、无比珍重地將其再次放入自己的怀中,紧贴著心口的位置,仿佛要將这逆天的机缘、这来之不易的温暖,牢牢护在身边,生怕稍有不慎,便会失去这份馈赠。 怀中的法卷温润如初,源源不断的暖意透过衣衫渗入肌肤,让他周身始终暖意融融,再无半分荒寒之感。 狂喜渐渐平復,宋永夏抬眼望向苍茫昏蒙的天穹,望向四周空旷荒芜的盆地,心中缓缓生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是时候该回去了。 他此番进入黑石山脉,与古画、法卷、巨树结缘,经歷了这番翻天覆地的变化,外界究竟过去了多少时日,是一日,是数日,还是更久,他全然不知。 心中难免生出牵掛,也不知家中是否安好,这份对归家的惦念,隨著修为的突破、机缘的稳固,愈发浓烈,归心似箭,只想儘快踏上归途,回到熟悉的地方,確认一切安好。 心中如此想罢,宋永夏深吸一口气,心神一定,收敛了周身鼓盪的灵力与澎湃的生命力。 缓缓转过身,目光坚定地辨认著来时的路径,望向家的方向。 盆地的寒风依旧呼啸,沙砾依旧飞舞,可他的心中暖意融融,周身有法卷护持,体內有充盈灵力,更有突破境界的底气,曾经让他畏惧的荒寒天地,此刻也不再令人惶恐。 他脚步沉稳、目光坚定,一步步向著家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没入盆地的寒风之中。 而怀中的法卷静静蛰伏,法卷世界里的小树苗正迎著死寂的黑土,缓缓舒展嫩叶,酝酿著新生的力量… 第66章 归家 当宋永夏重新踏足冽石镇的土地,指尖触到自家院门那扇磨得光滑的旧木门时,距离他离家远行,已经整整过去了四个月。 隆冬的冽石镇,被一层薄雪裹著静謐的轮廓,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子,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里打著旋儿,吹在人脸上,像细针轻扎,带著入骨的凉。 宋永夏一路风尘僕僕,衣衫早已被风雪浸得半湿,深青色的布袍边角掛著未化的冰碴,肩头落著厚厚的积雪,鬢角的髮丝被寒风打湿,又冻成了细碎的白霜,靴底沾著泥雪与尘土,一路行来的疲惫,尽数刻在略显憔悴却依旧清亮的眼底。 可即便满身风雪、狼狈不堪,他望向自家小院的眼神里,却裹著化不开的温柔与归心似箭的踏实——这四个月在外的顛沛,在看见这方熟悉小院的瞬间,都化作了云烟。 他抬手,轻轻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轴发出一声轻缓的响,在这雪后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这声响不大,却像一根纤细却有力的弦,猛地拨动了屋內寧春禾的心。 彼时的寧春禾,正端坐在屋中的软榻上静心修行。 四个月的等待,她从最初的焦灼难安,到后来的日夜悬心,只能借著修行平復心绪,將满心的牵掛压在心底。 她盘膝而坐,呼吸匀净,心神堪堪沉定,可那声院门轻响传来的剎那,她周身的气息骤然一乱,原本平和的心境瞬间翻涌起来,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跳——是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不敢置信。 四个月了,一百多个日夜,她每日都会下意识留意院门口的动静,从晨光微熹等到暮色沉沉,从寒风乍起等到大雪纷飞,无数次的期待落空,早已让她不敢轻易抱有希望。 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却像野火般烧了起来,压都压不住。 她几乎是瞬间从修行中抽离,来不及整理衣摆,甚至忘了拂去膝上的薄尘,慌乱地起身,裙摆扫过榻边的小凳,发出轻响。 她快步走到屋门前,指尖带著微颤,一把推开了屋门。 寒风裹著雪沫子扑面而来,激得她微微眯眼,可下一秒,她的目光就死死钉在了院中的人身上。 是宋永夏。 真的是他。 那个她牵掛了整整四个月,日夜盼著归来的人,就站在院中的雪地里,一身风雪,满身疲惫,却安安稳稳地站在那里,朝著她的方向,眉眼温和。 那一刻,寧春禾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思绪,都被瞬间涌上来的情绪淹没。 四个月的担忧、思念、焦灼、辗转难眠,无数个夜里望著窗外风雪的忐忑,无数次掐著日子计算归期的期盼,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化作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顺著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她愣在原地,两息之间,竟忘了反应,只是睁著泛红的眼,怔怔地看著他,像是怕这只是一场风雪里的幻梦,一触就碎。 “永夏!” 终於,一声带著哽咽、带著难以置信、带著失而復得的狂喜的呼喊,从她喉咙里溢出来。她再也顾不上其他,三步並作两步,几乎是踉蹌著朝著宋永夏跑去,脚下的雪粒被踩得沙沙作响,寒风拂过脸颊,她却浑然不觉,只想立刻靠近他,確认他是真的回来了。 跑到宋永夏身前,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把狠狠抱住了他。 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將这四个月的牵掛都揉进这个拥抱里,脸颊紧紧贴在他冰冷潮湿的衣袍上,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打湿了那片被风雪浸透的布料,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能感受到他怀里的温度,能触到他真实的轮廓,那颗悬了四个月的心,终於在这一刻,重重落回了原处。 宋永夏被她紧紧抱著,怀里撞进一团柔软的温暖,一路赶路的疲惫与寒意,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驱散了大半。 他低头,看著怀里埋著头、肩膀微微颤抖的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又释然的笑,眼底盛满了心疼与宠溺。 他抬起手臂,轻轻搂住寧春禾的腰,掌心贴著她的后背,缓缓传递著温暖,声音因一路风尘略显沙哑,却无比篤定、无比温柔,一字一句,敲在寧春禾的心尖上: “回来了,春禾,我回来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是他在外四个月,最想对她说的话。 在外修行的日子里,冽石镇的这方小院,院里的这个人,是他所有的念想与支撑。 此刻拥著牵掛之人,闻著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气息,他才真正有了“归家”的实感。 寧春禾抱著他,哭了许久,直到心里的酸涩与欣喜都宣泄了大半,才慢慢鬆开手。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睫毛上掛著晶莹的泪珠,泪眼婆娑地盯著宋永夏的眼睛,眼神里裹著期盼,又藏著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 她记著他离家的目的,记著他外出是为了修行突破,此刻见他平安归来,第一时间便想確认他的修行是否顺遂,既期待他得偿所愿,又怕他空忙一场,心里七上八下,连声音都带著哭后的软糯鼻音: “永夏,你……你突破了?” 宋永夏看著她泛红的眼眶,湿漉漉的杏眼,像只受了委屈又满心期盼的小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笑著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欣喜的光,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篤定与骄傲: “对,突破了,引气后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寧春禾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寒夜里骤然亮起的星火,所有的忐忑与担忧,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 她用力点点头,抬手用指尖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又哭又笑,嘴角扬著止不住的弧度,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平安回来,还突破了,真是太好了!” 她心里的喜悦满得要溢出来,不仅为宋永夏的修行有成而开心,更为他歷经四月风霜,依旧平安顺遂而庆幸。 这份双重的欢喜,让她恨不得立刻分享给另一个同样牵掛宋永夏的人,她拉著宋永夏的手,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急切: “快,我们快去跟静柔姐说说,她这四个月,也天天惦记著你,觉都睡不安稳!” 宋永夏看著她雀跃的模样,笑著頷首,眼底满是温柔。 二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彼此眼底的欣喜与安稳,早已心意相通。 他们並肩转身,朝著隔壁的屋子走去。 宋家的两处院子挨得极近,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矮的土坯墙,墙上开了一扇小小的木门,平日里往来极是方便,像是一家人,从未分过彼此。 宋永夏伸手,轻轻推开那扇小木门,木轴转动,又是一声轻响。 雪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淡淡的、暖融融的光,落在二人身上,將满身的风雪都映得柔和了几分。 寧春禾心里满是急切的欢喜,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像只归林的小鸟,小跑著朝著杨静柔所在的屋门走去。 她走到屋门前,没有丝毫犹豫,伸手一把推开了门。 “吱呀——” 木门敞开,屋內的暖意瞬间涌了出来,裹著淡淡的炭火香与书卷墨香,扑面而来,与屋外的寒风冷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屋內,炭火盆里的木炭燃著淡淡的火星,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著,將小小的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杨静柔正盘膝坐在靠窗的软榻边,怀里抱著四岁多点的宋和垣,手里捧著一本薄薄的线装书卷,身姿温婉,眉眼柔和。 她微微垂著眼,指尖轻轻点著书卷上的字跡,声音轻柔又温婉,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暖风,一字一句,耐心地教著怀里的孩子读书: “人之初,性本善……” 小小的宋和垣窝在杨静柔的怀里,小脑袋舒服地靠在她的肩头,圆溜溜的大眼睛盯著书卷上歪歪扭扭的字跡,虽然认不得几个字,却学得格外认真。 他抿著粉嫩的小嘴,学著杨静柔的语调,奶声奶气地跟读,软糯的童音在温暖的屋內响起,格外动听: “人之初——性本善——” 杨静柔教著孩子,嘴角掛著浅浅的笑,可心底,却始终悬著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这四个月,宋永夏外出未归,她作为宋家的人,早已將自己彻底融入了这个家,宋永春离世多年,她便將宋永夏视作亲弟弟一般,悉心牵掛,日夜担忧。 她怕他在外遇到凶险,怕他饥寒交迫,怕他修行遇挫,白日里强装镇定,借著教和垣读书压下心底的焦灼,可到了夜里,却总是辗转难眠,望著窗外的风雪,默默祈祷他平安归来。这份牵掛,从未有一刻放下。 听到屋门被推开的声响,杨静柔下意识地抬起头,怀里的宋和垣也立刻停下了跟读,小脑袋跟著转了过来,圆溜溜的眼睛望向门口。 当看清站在门前的宋永夏与寧春禾时,杨静柔的动作猛地一顿,手里的书卷微微倾斜,险些滑落。 她的瞳孔轻轻收缩,眼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隨即便是难以置信,紧接著,浓浓的欣喜与释然,如同潮水般涌上眼底,瞬间漫过了所有的情绪。 是永夏。 他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暖光,瞬间照亮了她心底所有的阴霾。 她愣了短短一瞬,连忙小心翼翼地將怀里的宋和垣轻轻放到地上,动作轻柔又急切,生怕磕著碰著孩子。 隨即,她快步朝著宋永夏走去,脚步带著压抑不住的慌乱与期盼,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丝微风。 走到宋永夏面前,她停下脚步,抬眼细细打量著他,目光从他的眉眼,到他的衣衫,再到他的手脚,一寸寸看过,確认他虽然一身风雪狼狈,鬢角染霜,却面色红润,气息平稳,並无半点伤病,精神虽有疲惫,却无碍康健。 直到此刻,杨静柔那颗悬了整整四个月的心,才彻彻底底地落回了原处,浑身紧绷的神经,终於缓缓放鬆下来。 这四个月里,她扛著对宋永夏的牵掛,守著宋家,守著年幼的和垣,不敢有半分鬆懈,所有的压力与担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泪光,那是牵掛终得安放的释然,是亲人平安归来的欣慰。 她看著宋永夏,声音带著一丝轻颤,反反覆覆,只说了最简单的话: “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嘴角扬起温柔又安心的笑,眼里的泪光闪烁,却满是暖意。 於她而言,宋永夏平安归来,比任何事情都重要,这方小院,因他归来,才真正有了家的模样。 而被放到地上的宋和垣,看清了门口的宋永夏,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闪烁著欢喜的光。 他最是亲近这位季父,四个月没见,想念早已填满了小小的心房。 他立刻迈著短短的小腿,蹦蹦跳跳地朝著宋永夏跑去,小小的身子跑起来摇摇晃晃,却格外急切。 跑到宋永夏脚边,他仰起圆乎乎的小脸蛋,嘴角咧开大大的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小手紧紧拽著宋永夏的衣袍,踮著脚尖,使劲往上够,奶声奶气地喊著: “季父,季父!抱!和垣要季父抱!” 孩子的心思最是纯粹,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最直接的亲近与思念。 宋永夏低头,看著脚边这个小小的、软糯的糰子,心里瞬间被一股极致的柔软填满,所有的疲惫与风霜,都被这童真的欢喜融化。 他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爽朗又温暖,在暖融融的屋內迴荡。 他弯腰,伸出有力的手臂,一把將宋和垣稳稳地抱了起来,高高举了一下,又轻轻搂在怀里,让孩子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他伸出食指,轻轻勾了勾宋和垣圆乎乎的小鼻子,指尖触到孩子细腻的肌肤,心里满是宠溺,笑著问道: “小和垣,四个月没见,有没有想季父?” 宋和垣被勾得鼻子痒痒,咯咯地笑了起来,小胳膊紧紧搂著宋永夏的脖子,小脑袋蹭著他的脖颈,软软的髮丝扫过宋永夏的脸颊,他连连点头,声音软糯又响亮: “想!和垣天天想季父!吃饭想,睡觉想,读书也想!” 童言无忌,却最是动人。 宋永夏的心被这直白的思念填得满满当当,他低头,看著怀里天真烂漫的孩子,眼底满是温柔,又笑著问道: “那和垣告诉季父,今天想吃什么好吃的?季父刚从外面回来,去镇上给你买,你想吃啥,季父就买啥,都依你!” 一旁的杨静柔和寧春禾,站在原地。 看著宋永夏与宋和垣亲昵的模样,相视一笑,眼底都盛满了温柔与安稳。 杨静柔靠在墙边,双手交叠在腹前,嘴角弯著浅浅的、安心的笑,看著眼前的画面,只觉得这四个月的牵掛与等待,都值得了。 有永夏在,有春禾在,有和垣在,这冽石镇的小院,才是真正的家,才是最安稳的归宿。 寧春禾站在另一侧,双手背在身后,眉眼弯弯,看著相拥的一大一小,心里甜滋滋的。 雪后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暖得让人心里发烫。 宋和垣被抱在宋永夏的怀里,小眉头微微皱起,胖乎乎的小手托著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他歪著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小嘴巴抿了抿,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宝贝,立刻抬起头,对著宋永夏,软糯的声音格外响亮: “肉!和垣要吃牛肉!燉得烂烂的、香香的牛肉!” 孩子的心愿简单又纯粹,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一碗爱吃的燉牛肉。 宋永夏闻言,再次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满是宠溺,震得怀里的宋和垣也跟著咯咯笑。 他低头,亲了亲孩子的小额头,毫不犹豫地应下: “哈哈哈哈,好!季父这就去镇上买最新鲜的牛肉,回家给我们小和垣燉一大锅,燉得烂烂的、香香的,管够吃,让和垣吃个痛快!” … 第67章 宋永夏新婚 冽石镇,宋家 冽石镇的冬,向来是裹在彻骨的寒里的。 北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子,在空旷的镇街上打著旋儿刮过,路边的枯木枝椏上积著厚雪,屋檐下垂著晶莹的冰棱,长长短短,映著铅灰色的天,连空气里都浸著冰碴子似的冷意。 整片大地都被素白的雪裹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是望不到头的苍茫与清冷,唯有镇东头的宋家院子里,却燃著一团滚烫的红,在这漫天雪白里,撞出最热闹、最暖人的欢喜。 今日的宋家,是彻头彻尾的喜意。 朱红的喜字贴在斑驳的木门上,边角被北风拂得微微捲起,却依旧艷得晃眼; 廊下掛著两串红灯笼,竹骨裹著红绸,灯穗被风撩得轻轻晃动,在雪地上投下细碎的红影。 红绸子缠在院中的枯树上,绕著石磨,繫著窗欞,连墙角的雪堆旁,都插著几枝剪好的红枝。 这一抹抹鲜亮的红,像是寒冬里燃起来的火,焐热了冷冽的空气,也焐热了每一个踏进院子的人的心。 这日,是宋永夏从黑石山脉归来的第十天。 那个从深山里踏雪而归的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已抽得挺拔,肩背舒展,褪去了几分孩童的稚气,多了些经了事的沉稳。 黑石山脉的风雪磨过他的性子,却磨不掉他眼底的赤诚,而与他一同长大的寧春禾,亦是十四五岁的温婉少女,眉眼弯弯,肤若凝脂,鬢髮柔软。 相伴几年的时光,终於在今日,等来了属於他们的大婚之喜。 宋家迁来冽石镇,堪堪三年有余。 这小镇地广人稀,邻里之间住得疏朗,隔著半条街,几亩地,平日里往来不算频繁,柴米相助、守望相助的情分却真。 三年相处下来,宋家也结识了三五户真心相待的邻居,有守著老屋的张大爷,有热心肠的李婶,还有带著孩童的邻家夫妇。 少年心性的宋永夏,总觉得新婚是人生头等的大喜事,就该热热闹闹的,让亲近的人都来见证这份欢喜。 於是方才日头偏西时,他便拍了拍身上的雪屑,踏著厚厚的积雪,兴冲冲地去了相熟的几户人家。 敲开李婶家的门时,他挠著后脑勺,眉眼带笑,声音清亮: “李婶,今日我成婚,烦请您和大叔来家里坐坐,喝杯薄酒!” 李婶听得这话,当即拍著手笑,拉著他的手道贺: “哎哟永夏,可算盼到这好日子了!婶子这就来,给你沾沾喜气!” … 不过片刻,小小的宋家院子里,便站满了人。 统共十来个,有鬢角染霜、拄著拐杖的老者,有爽朗健谈、裹著厚棉袄的中年汉子,有慈眉善目、揣著暖手炉的妇人,还有几个扎著小辫、裹得像糰子似的孩童。 男女老少,挤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人声暖暖,一句句道贺的话,驱散了冬日的寒。 彼时已近黄昏。 天边的云层渐渐被落日染透,先是浅淡的橘粉,慢慢晕开成酡红,最后化作浓烈的胭脂色,铺陈在天际,像极了少女羞红的脸颊。 霞光落下来,洒在院中的白雪上,给素白的雪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冰棱映著霞光,折射出细碎的彩光,连呼啸的北风,都似被这霞光柔化了,轻轻拂过院落,带著几分温柔的意绪,卷著喜字的香气,绕著新人打转。 宋永夏与寧春禾,就站在院落的正中央,迎著漫天霞光,迎著满院亲朋的目光,並肩而立。 少年宋永夏穿著一身浆洗得乾净笔挺的藏青新衣,墨发用木簪束起,眉眼清朗,鼻樑挺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从眼底漫到眉梢,藏著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与滚烫的欢喜。 他的指尖微微蜷著,悄悄碰了碰身边寧春禾的衣袖,触到那柔软的布料,心头便像揣了一只蹦跳的兔子,怦怦直跳。 身旁的寧春禾,亦是一身崭新的水红衣裙,裙摆绣著简单的缠枝纹,红绸轻挽鬢髮,耳旁別著一朵小巧的白绒花,衬得她脸颊嫣红,似天边的晚霞。 少女的心头满是娇羞与忐忑,指尖微微发凉,却又被身边少年的气息烘得暖暖的。 她垂著眸,眼尾微微上挑,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偷偷抬眼看向宋永夏,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便又赶紧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几年相伴,如今终於要成为他的妻子,她便觉得心臟猛的狂跳, 人群的下首,杨静柔静静地站著,一手紧紧攥著身边孩童的小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孩子软嫩的肌肤。 她今年二十一岁,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却因三年前丈夫宋永春的离世,眉眼间添了几分寡居的清瘦与温婉。 一身素净的浅灰布衫加上个厚厚的大棉袄,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眼柔和,像冽石镇冬日里一汪温软的泉。 杨静柔抬眼,望著院中並肩而立的宋永夏与寧春禾,眼底先是漫开满满的欣慰,隨即又被一丝淡淡的酸涩縈绕,缠得心口微微发疼。 看著眼前红绸漫天、新人成双的场景,杨静柔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年前。 那时她亦是这般,穿著新衣,站在院落里,身边是笑意温朗的宋永春,他的手掌宽大温暖,紧紧牵著她的手,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对著亲朋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 … 三年了,七百多个日夜,每每闭上眼,宋永春那张温朗的脸便会浮现在眼前,清晰得仿佛昨日。 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他说话时温和的语气,他牵著她手时的温度,桩桩件件,都刻在她的心底,挥之不去。 鼻尖一酸,温热的泪水便在眼眶里打转,顺著眼角险些落下来。 杨静柔赶紧垂下眼,轻轻吸了吸鼻子,用指尖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指甲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今日是永夏的大喜之日,是宋家的大喜事,她万万不能落泪,不能扫了眾人的兴,更不能让永夏和春禾心里添堵。 她低头,看向身边的宋和垣,心头的酸涩便被一股柔软的暖意彻底取代。 四岁的宋和垣,梳著两个圆圆的总角,用红绳繫著,穿著新做的蓝色小棉袄,棉鞋上绣著小老虎,圆脸蛋粉雕玉琢,大眼睛黑葡萄似的,懵懂地望著院中的一切,小鼻子冻得微微发红,却依旧兴致勃勃。 他还不懂什么是成婚,只觉得今日家里好热闹,有红绸,有灯笼,还有好多平日里少见的叔叔阿姨,小脸上满是好奇与欢喜,脚底下还轻轻踩著雪,踢起细碎的雪沫子。 他感觉到娘亲的手微微发颤,便抬起小脑袋,用另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拍了拍杨静柔的手背,奶声奶气地问,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糖: “娘亲,你怎么了?是不是冷呀?和垣给你暖暖手。” 杨静柔心头一软,蹲下身,將儿子轻轻揽进怀里,避开眾人的目光,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髮,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很快又压了下去: “娘亲不冷,娘亲是看著你季父成婚,太开心了,所以眼睛酸酸的。” 宋和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靠在娘亲的肩头,小手环著她的脖子,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看著院中的宋永夏和寧春禾,小嘴巴抿了抿,小声问: “娘亲,季父为什么站在那里不动呀?他们要做什么好玩的事吗?” “不是好玩的事,是很重要的事。” 杨静柔轻声解释,指尖轻轻指著新人,眼底带著对新人的祝福, “他们要对著北荒的神明发誓,结为夫妻,往后一辈子都在一起,互相照顾,一起吃饭,一起过日子,再也不分开。” 宋和垣眨了眨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蹦蹦跳跳地从娘亲怀里挣出来,小手抓著杨静柔的衣角,盯著院中的红绸,小嘴里还哼著平日里娘亲教的童谣,懵懂的欢喜,像小太阳一样,感染得杨静柔心头的阴霾也散了大半。 就在这时,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位年龄渐长的老者。 老者是镇上最年长的长辈,鬚髮皆白,像院中的积雪,脊背却依旧挺直,脸上刻著岁月的纹路,却满是慈祥的笑意,手里捧著一条素净的白色长绳——是用粗棉线亲手捻成的,洁白无瑕,没有一丝杂色,在这红绸漫天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庄重。 这是寒鸦城的婚俗,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白绳系手,是神明见证姻缘的信物,象徵著两人白首偕老,心意纯白。 宋永夏如今入乡隨俗,便按著当地的习俗来置办自己的婚礼。 只见老者踩著积雪,缓缓走到宋永夏与寧春禾身前,停下脚步,慈祥的目光扫过两个青涩的新人,眼神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祝福与期许。 他轻轻抬了抬手,声音苍老却洪亮,带著几分庄严: “孩子,伸出手来。” 宋永夏心头一紧,胸腔里的心跳得更快,却又满是期待,率先伸出自己的右手。 寧春禾脸颊更红,娇羞地抬起眼,看了看宋永夏,又看了看面前的老者,长睫轻颤,轻轻將自己的左手叠了上去。 少女的手温软细腻,指尖微凉,与少年的手紧紧相贴,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心头一颤,一股暖流从指尖蔓延至全身,流遍四肢百骸,是相守的篤定,是相伴的安心,是神明见证下的宿命相连。 老者拿起那条白色长绳,动作轻柔却庄重,指尖捏著棉绳,一圈一圈,细细密密,將两人交叠的双手紧紧绑在一起。 白绳缠绕,一圈是相守,两圈是不渝,三圈是至死方休,系住的是两个人的手,更是两个人的心,是此生唯一的姻缘,是风雪不改的真心。 绳结系好,老者轻轻拍了拍两人的手背,目光郑重,声音在院落里悠悠响起: “对著神明,起誓吧。” 宋永夏与寧春禾相视一眼。 而后同时深吸一口气,迎著漫天霞光,迎著满院亲朋的目光,迎著北荒神明的无声见证,齐声开口。 “北荒的神明,在您的见证下:我属於他/她,她/他属於我,从今日起,至死方休。” 一句誓言,轻却重,浅却深,但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小的院落里,瞬间爆发出阵阵热烈的欢呼声。 邻里们拍著手,笑著道贺,声音此起彼伏。孩童们蹦蹦跳跳地拍手叫好,小嗓子喊著“恭喜”。 几位大婶笑著抹了抹眼角,为这对苦尽甘来的孩子开心。 连那位白髮老者,也捋著鬍鬚,满意地点著头,脸上绽开了慈祥的笑意。 老者缓缓將缠绕在两人手上的白绳轻轻解开,白绳落在雪地上,洁白依旧,姻缘却已深系,再也解不开。 不等白绳完全落地,宋永夏便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的欢喜,伸出双臂,用力地將寧春禾拥进了怀里。 少年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著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紧紧地裹著少女,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寧春禾靠在宋永夏的怀里,脸颊紧紧贴著他的胸膛,听著他有力的心跳,像鼓点一样敲在她的心上,脸颊烫得厉害,心头却满是安稳与幸福。 她轻轻抬手,环住少年的腰,將脸埋得更深,感受著这来之不易的欢喜,鼻尖縈绕著少年的气息,眼眶微微发热,却是喜极而泣的甜。 满院的邻里,看著这对青涩却情深的新人,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意,眼底满是温柔的祝福。 杨静柔站在人群中,看著相拥的两人,终於彻底放下了心头的悵然,嘴角扬起真切而温柔的笑容。 她轻轻拍了拍怀里宋和垣的背,轻声道,声音里满是欣慰: “和垣,看,季父季母以后会一直幸福的,咱们宋家,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宋和垣仰著小脸,看著相拥的二人,拍著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喊,声音脆生生的: “季父季母好!吃糖糖!和垣要吃糖糖!” 童言童语,天真烂漫,惹得眾人又是一阵欢笑,院落里的欢喜更浓了。 待新人鬆开彼此,杨静柔便连忙走上前,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眾人入席。 她虽是年轻的寡妇,却生性贤惠能干,三年来独自操持著宋家的大小事务,柴米油盐、缝补浆洗,將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今日的喜宴,亦是她一早便开始准备,方桌擦得乾乾净净,摆放在屋子中央,粗瓷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屋角的炭盆燃著炭火,红彤彤的,暖烘烘的,將冬日的寒气彻底隔绝在外。 不算宽敞的屋子,一下子融入十来个人,著实显得有些拥挤,胳膊碰著胳膊,肩膀挨著肩膀,却没有半分侷促与尷尬,反倒满是人间烟火气的热闹。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近了,欢声笑语挤在小小的屋子里,暖得人心头髮烫,连呼吸都带著甜意。 宋永夏看著这满屋子的热闹,看著忙前忙后却笑意盈盈的嫂子,看著依偎在嫂子身边的侄儿,看著身边娇羞浅笑的春禾,心头满是满足与感激。 他快步走到屋子中央,清了清嗓子,少年的声音爽朗而真诚,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对著满屋的邻里深深躬身一礼,腰弯得笔直: “乡亲们,我们宋家初来冽石镇,已经三年多了。 刚来时,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多亏了各位乡亲平日里的照料与帮衬。 今日是我和春禾的大婚之日,能有各位乡亲来见证,是我们的福气,也是宋家的福气。 別的客套话我也不会说,今儿个大家敞开了吃,放开了喝,不要拘束,一定要吃好喝好!” 一番话罢,听得邻里们心头暖暖。 “好!永夏这孩子实诚,婶子就喜欢你这性子! ”李婶率先高声应和,拍著大腿笑,“今儿个我们一定吃好喝好,沾沾你的喜气!” “祝永夏和春禾百年好合,岁岁平安!”张大爷捋著鬍鬚,笑著道贺。 “宋家大喜,咱们跟著沾光!” 眾人纷纷附和,笑声朗朗。 一声声祝福,暖得宋永夏心头滚烫,他笑著拉过身边的寧春禾,对著眾人再次拱手道谢。 寧春禾垂著眸,脸颊嫣红,对著眾人轻轻福身,身姿温婉,眉眼含羞,惹得邻里们连连夸讚,说宋永夏娶了个温柔贤惠的好媳妇,是宋家的福气。 眾人笑著落座,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跳跃,桌上的饭菜热气氤氳,香气瀰漫,虽是家常的粗茶淡饭,却在这寒冬里,显得格外香甜。 宋永夏牵著寧春禾的手,走到杨静柔身边,看著嫂子忙碌的身影,心头多是感激与愧疚,而后轻声道: “静柔姐…今日辛苦你了,忙前忙后,都是你在操持。” 杨静柔笑著摆了摆手,眼底满是欣慰与温柔: “行了行了,说的什么话。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嫂子不辛苦,只要你和春禾往往后都好好的就行了。” 她低头摸了摸宋和垣的头,轻声叮嘱: “和垣,快给季父季母道喜,说吉祥话。” 宋和垣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脸,对著宋永夏和寧春禾,晃著小短腿,奶声奶气地喊,声音甜得腻人: “季父新婚快乐!季母新婚快乐!永远在一起!” 寧春禾连忙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颗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裹的喜糖,轻轻塞进宋和垣的小手里,指尖温柔地碰了碰他的圆脸蛋,声音软温柔: “谢谢和垣,乖孩子,吃糖糖!” 宋和垣接过糖,小手里攥著红红的喜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 许久后,家中所有来客全部离去,只留下了宋永夏与寧春禾二人。 屋外的霞光渐渐淡去,夜幕慢慢降临,墨蓝色的天空铺展开来,几颗星星早早地亮了起来。 廊下的红灯笼被点亮,暖黄的灯光透过红绸洒下来,在雪夜里投下一片温柔的光晕,红影摇曳,映著白雪,美得像一幅画。 宋永夏坐在寧春禾身边,紧紧握著她的手,指尖相扣,温软相依… 第68章 王与聂 寒鸦城,独立於西荒、盪海城、东郡三大势力之外,整座城池由千年不化的玄冰岩垒筑而成,石垣粗礪冷硬,稜角如刀劈斧凿,终年被北境捲来的寒风吹刮,城墙上覆著一层薄薄的霜尘,连日光落下来,都带著几分刺骨的凉。 城中无繁树繁花,唯有寒鸦时而盘旋在石城上空,发出几声嘶哑的啼鸣,为这冷硬的城池添上一丝孤峭的生气。 城主府便坐落在寒鸦城的核心腹地,是一座拔地而起的石制城堡,无雕樑画栋之精致,无朱门玉砌之华贵,通体由整块玄冰岩凿建,壁面粗糙如铁,厅堂空旷肃杀,连陈设都极简——只有几张素麵石桌、几把粗礪石椅,地面是打磨平整的青石板,踩上去微凉透骨,没有半点菸火气,处处透著寒鸦城独有的、拒人千里的独立与森严。 这座城堡,是寒鸦城的心臟,也是聂家守了多年的规矩与风骨,容不得半分僭越。 此刻,城主府正厅之內,寒鸦城城主聂卫正斜倚在主位石椅上,细长的眸子半眯成一道寒刃,目光沉沉地钉在身前的来人身上,心底翻涌著压不住的波澜。 他面前站著的,不是持了寒鸦城通行令牌的访客,更不是城中本土修士,而是远在南边的西荒蜀国,权倾朝野的首相——王攸之。 聂卫年纪尚轻,论年岁不过刚刚三四十岁,可一身修为早已稳稳踏足筑基境,在这三大势力夹缝的边陲之地,已是实打实的顶尖战力。 他生得一副阴翳容貌,麵皮偏白,眉骨凌厉如刀,最扎眼的便是那双细长的眸子,眼尾微挑,瞳色沉如寒潭深水,不笑时便自带三分冷厉,再加上周身縈绕的、属於筑基修士的淡淡威压,整个人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寒剑,看著温和,实则锋芒毕露,任谁见了,都要下意识退避三舍,不敢轻易招惹。 而王攸之,与他是截然相反的模样。 这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如雪的白髮松鬆散落在肩头,被厅外吹进来的寒风拂得微乱,却丝毫不显狼狈。 一双深黑如墨的瞳仁,藏著阅尽世事的温润与城府,看向聂卫时,嘴角始终掛著一抹和蔼可亲的笑,眉眼弯起,如乡间老翁般和善,与聂卫的冷硬阴翳,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厅堂內的气氛,从王攸之踏入的那一刻起,便凝滯得如同寒鸦城上空的冻云,连风都似被冻住,吹不动分毫。 聂卫连起身相迎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懒懒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身侧一张冰冷的石凳,语气冷硬如玄冰岩,没有半分客套,更无半点待客的热忱: “南边的道友,这般毫无徵兆地闯我寒鸦城,踏入我城主府,究竟要做什么?” 他的话里裹著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戒备,甚至连最基本的待客之道都弃之不顾。 石桌上摆著几只粗陶茶杯,皆是空空如也,莫说滚热的清茶,就连半滴凉水都没有。 这是聂卫刻意为之,他要让王攸之清清楚楚地明白: 寒鸦城是独立城邦,规矩大於天,外来修士但凡修为越过练气境,若无城主亲赐的通行令牌,连城门都难入,更遑论直闯城主府。 而王攸之,乃是西荒蜀国的首相,是三大国的人,没令牌便贸然登门,便是坏了寒鸦城的规矩,他聂卫,没必要给半分顏面。 王攸之自然將聂卫的冷淡看在眼里,也將桌上空无一物的茶杯瞧得真切,可他脸上的和蔼笑意半分未减,非但没有半分恼意,反而缓步走到石凳前,缓缓落座,脊背挺直,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置身於西荒蜀国相府的雅室之中,而非这冷硬肃杀、处处透著敌意的寒鸦城主府。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寒鸦城自立门户多年,不臣西荒,不附盪海,不尊东郡,是三大势力都不愿轻易触碰的硬骨头。 城中规矩严苛如铁,聂卫更是出了名的恪守城规、性情冷厉,心中唯有寒鸦城的独立与安稳,从不愿掺和三大国的任何纷爭,更不会因半分私交,便坏了城池的根本。 自己此番未持令牌,径直入城入府,聂卫会摆这般冷脸,实属情理之中。 这位寒鸦城主,看似年轻,实则心思极深,眼里揉不得沙子,但凡涉及寒鸦城的中立立场,半点情面都不会讲。 所以王攸之压根没指望聂卫会笑脸相迎,他此番前来,本就不是为了求一时的客气,而是有要事,自然有足够的耐心,应对聂卫的冷硬与刁难。 听得聂卫的质问,王攸之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了抚頷下的白须,轻笑一声,语气放缓,试图以旧情软化僵局: “呵,道友这话可见外了。我这番来得急切,未曾提前递帖,是我礼数不周。但你我二人相识多年,也算有几分交情,难道道友连坐下来听我一言的机会,都不肯给吗?” 他刻意提起“多年交情”,是算准了聂卫虽冷硬,却並非无情之人,想以私情为引,撬开聂卫的口,绕开寒鸦城的规矩壁垒。毕竟在这乱世之中,私交有时,是打破僵局最软的刀。 可聂卫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半眯的眸子骤然睁开,细长的眼眸里迸出冷厉的光,周身的筑基威压微微外放,让厅堂內的空气都骤然一紧,连石桌上的粗陶杯都轻轻颤了颤。他猛地抬手,厉声打断了王攸之的话,语气里的决绝,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哎,打住。” 几字落下,如冰锤砸石,震得厅堂內的石屑都微微颤动。 聂卫坐直了身子,阴翳的脸上满是严肃,目光如寒刃般死死盯著王攸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交情是交情,但我寒鸦城可不是说交情的地方。” 他心里的警惕已然攀至顶峰,王攸之一开口就提交情,分明是想绕开寒鸦城的铁规,妄图以私情裹挟自己。 聂卫心中冷笑不止,西荒蜀国的首相,放著好好的相府不待,千里迢迢跑到这夹缝中的独立城邦来,绝不是为了敘旧那么简单,定然是想拉拢寒鸦城,或是图谋什么关乎三国纷爭的利益。 他聂卫守著寒鸦城,守的就是中立二字,一旦沾了三国的浑水,寒鸦城多年的安稳便会毁於一旦,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什么交情,什么旧谊,在寒鸦城的存亡面前,一文不值。 王攸之被聂卫这般厉声打断,脸上的和蔼笑意终於淡了几分,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端起面前的粗陶茶杯,想借著抿茶的动作,掩饰这片刻的窘迫。 可手指触碰到茶杯壁的瞬间,才猛然惊醒,这杯子里乾乾净净,连半分水汽都无,空空荡荡,恰如他此刻被堵在喉间的话。 这一下,尷尬更甚。 王攸之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片刻后才缓缓收回,又故作从容地抚了抚白须,勉强將那丝窘迫压进心底,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的笑,可那笑意,终究淡了几分。 聂卫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眼底的不耐已经溢於言表。 他懒得再与王攸之虚与委蛇,心中已然打定主意,直接开口送客,將这西荒来的不速之客赶出城主府,赶出寒鸦城,省得惹上一身甩不掉的麻烦。 他喉间微动,刚要吐出“送客”二字,目光却无意间扫向了厅外的天际。 就在这一瞬,原本灰濛濛、覆著漠风与寒霜的寒鸦城上空,骤然破开一道绚烂至极的彩霞! 那彩霞来得毫无徵兆,如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流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交织,璀璨夺目,瞬间衝破了寒鸦城终年不散的阴寒与肃杀,將整座玄冰岩城堡都映得流光溢彩,连厅內冰冷的石桌石椅,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霞光。 这道彩霞不偏不倚,在寒鸦城的上空缓缓盘旋,悬停片刻,不曾靠近城主府,也不曾落下分毫,只是在天际流转片刻,便化作一道纤细却耀眼的流光,在云端一闪,旋即又消失在了遥远的天边,快得如同幻觉,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聂卫的脸色,在彩霞出现的剎那,骤然一变! 那原本冷厉阴翳、满是不耐的面容,瞬间褪去了所有的锋芒与戒备,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紧接著是凝重,细长的眸子瞪得滚圆,死死盯著天际彩霞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张,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周身的筑基威压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僵在石椅上,原本挺直的脊背,竟微微绷紧,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石椅的扶手,指腹泛白。 心底的波澜从最初的警惕、不耐,瞬间翻涌成了惊骇与难以置信,如惊涛骇浪般拍打著心神。 那道彩霞……绝非寻常修士的术法! 在寒鸦城盘踞多年,聂卫见过无数修士斗法,见过无数术法流光,却从未见过如此异象。 那彩霞之中蕴含的气息,縹緲、浩瀚,深不可测,远超筑基境的范畴,甚至让他这位筑基修士,都生出一种发自灵魂的敬畏与臣服。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道彩霞出现的时机,偏偏是在他要送客的瞬间,偏偏是在王攸之身处城主府的时刻——这绝不是巧合! 一个念头疯狂地在聂卫心底滋生:难道这道彩霞,是王攸之的后手?是他有备而来的依仗? 他不敢再想,也不敢再开口送客,只是死死盯著天际空荡荡的云层,大气都不敢喘,整个人陷入了极致的沉寂之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那抹消失的霞光。 而一旁的王攸之,在彩霞出现的瞬间,脸上的尷尬彻底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胸有成竹的开怀大笑。 他缓缓站起身,伸手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自己的白须,一双深黑的瞳仁里,满是运筹帷幄的篤定,看向聂卫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瞭然与从容。 他心里早已篤定,这道彩霞一现,聂卫的態度必然会翻天覆地。 自己此番前来,本就不是仅凭口舌之利,而是有十足的把握,能让这位冷硬的寒鸦城主,改变主意。 之前的冷遇、尷尬,不过是铺垫罢了,如今真正的关键,已然降临。 聂卫守著寒鸦城的规矩,守著中立,可在那道霞光的力量面前,所有的冷硬与坚守,都会瞬间鬆动。 天际的彩霞最后一丝流光消散在云层之后,寒鸦城的上空,重新恢復了往日的灰濛濛,漠风再次卷过石垣,捲起细碎的霜尘,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仿佛那道璀璨霞光,从未降临过。 可聂卫的心境,却早已天翻地覆,再无半分平静。 就在彩霞彻底消失的剎那,一道虚无縹緲、仿佛从九天之上落下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聂卫的耳中。 那声音无远弗届,不辨男女,不带半分情绪,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巧巧,却重如泰山,只有一个字: “允。” 这个字轻得如同鸿毛,却狠狠砸在聂卫的心头,震得他心神巨震,所有的警惕、冷硬、决绝,瞬间烟消云散。 他先是一怔,瞳孔微微收缩,消化著耳边的字,隨即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的震惊与凝重,瞬间化作了开怀的大笑! 那笑声爽朗通透,一扫之前的冷硬阴翳,带著如释重负的释然,还有难以掩饰的恭敬与热切,在空旷的石质厅堂里迴荡,撞在冷硬的石壁上,泛起淡淡的回音。 聂卫猛地从主位的石椅上站了起来,脚步快步踏出,三步並作两步走到王攸之面前,原本冷厉的神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热忱与恭敬,他微微躬身,伸手做出一个延请的姿势,语气热切,再无半分疏离与戒备: “道友,请!” 这態度的转变,如同冰雪消融,春风拂面,与之前的冷硬决绝、逐客在即,判若两人。 玄冰岩般冷硬的城主,此刻终於卸下了所有的锋芒,露出了待客的诚意。 王攸之看著聂卫这般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裂开嘴畅快一笑,满是白须的脸上,和蔼与篤定愈发清晰。 他对著聂卫缓缓拱手,指尖微曲,回了一个標准的修士礼,动作从容,笑意温润,一切尽在不言中。 厅外的寒风依旧卷著霜尘,寒鸦城的石垣依旧冷硬,可城主府正厅內的气氛,早已从冰封的凝滯,化作了暗流涌动的和缓。 那道转瞬即逝的彩霞,那句縹緲的“允”字,成了打破僵局的钥匙,也让这场突如其来的会晤,终於步入了正题。 第69章 变化 王攸之脸上掛著一团和煦却丝毫不显刻意的笑意,步履从容地从寒鸦城的城门下缓步走出。 城头上的黑铁旌旗被朔风扯得猎猎作响,边角早已在连年的风沙中磨得发毛。 他这位西荒蜀国当朝首相,只维持著一副閒適淡然的模样,宽袍大袖隨风轻摆,缓步行在出城的青石路上,姿態从容得仿佛只是寻常出游。 他一路前行,脚下看似寻常迈步,实则暗中运转体內灵气,身形在往来的人群中不著痕跡地穿梭,避开了一道又一道紧盯而来的视线。 直至身形掠出百里之遥,彻底脱离了寒鸦城周边的视线范围,踏入一片荒寂无人、连鸟兽都罕见的野地之后,王攸之脸上那掛了许久的笑意,才如同冰雪遇阳般,瞬间消融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凝如寒铁的肃穆,眉宇间縈绕著挥之不去的凝重,连周身的气息都骤然变得冷冽起来,再无半分方才的温和閒適。 他停下脚步,站在荒草萋萋的野地中,回头望了一眼远方隱约可见的寒鸦城轮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中带著朝堂的疲惫、战事的忧心,更藏著此番隱秘出行的沉重。 王攸之,乃是西荒蜀国当朝首相,执掌蜀国朝政数十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论权势,他权倾朝野,论修为,他已是筑基境的修士,修行百年,心性早已打磨得坚如磐石。 在这东郡与西荒战火纷飞、国土安危繫於一线的关头,他本该坐镇国都,统筹朝政,安抚民心,协调前线战事,是万万不能轻易离开朝堂,更不会孤身踏入寒鸦城这等独立势力地界的。 可如今,他却不得不拋下朝中万千事务,乔装隱秘,借道寒鸦城北上,皆因西荒王氏家族,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足以震动整个家族的诡异之事。 王家是西荒蜀国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底蕴深厚,枝繁叶茂,在蜀国朝堂与修士界都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族中子弟遍布朝野,更是蜀国修士界的中流砥柱。 而就在几日前,王家珍藏的古籍谱系中,记载著一处远在北境的祖传小阵法——那是王家先祖数百年前亲手布下的遗蹟,算不上什么杀伐大阵,也无藏宝守灵之用,唯一的作用,便是一处地点的標记。 就是这样一处看似不起眼的小阵法,竟在毫无徵兆、毫无缘由的情况下,彻底消失无踪。 族中负责看守古籍、探查祖地的子弟第一时间察觉异样,反覆以家族秘法探查,却始终感受不到半分阵法波动,那处存在了数百年的遗蹟,就如同从未在天地间出现过一般,凭空蒸发,连一丝一毫的残留都未曾留下。 消息传回王家老宅的那一刻,整个王家都为之震动。 族中长老连夜齐聚,翻遍所有古籍残篇,都找不出阵法无故消散的缘由。 此事太过诡异,绝非自然损毁、灵气枯竭那般简单,更像是被某种未知的力量,硬生生从这片天地中抹除了。 王家高层深知,此事背后定然藏著不为人知的隱秘,往小了说,是家族传承印记被毁,往大了说,或许牵扯著足以威胁整个家族根基的大祸。 商议再三,族中最终拍板,派出族中行事最为稳妥的王攸之,亲自出马。 一来,他是当朝首相,离京借道独立的寒鸦城,反倒不易被三大势力直接定性为针对之举。 二来,他筑基境的修为,足以应对北境可能出现的危险。 三来,他心思縝密,沉稳老练,唯有他前去,才能查清这桩诡异怪事的真相。 身负这般绝密重任,王攸之不敢有半分懈怠。 离京之后,他一路隱匿行踪,绕开东郡与西荒的交战地带,悄无声息借道寒鸦城,昼伏夜出,避开所有城镇与修士聚集之地,拼尽全力向著北境疾驰。 北境於他而言,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地域,此生从未踏足,只从泛黄的古籍残篇中,知晓此地荒寒孤寂,人跡罕至,是三大势力都极少涉足的蛮荒之地。 如今真正亲身踏入这片天地,饶是他修行百年,见惯了朝堂风云与修士界的奇诡之事,心性早已沉稳如石,心中依旧忍不住升起了几分难以抑制的好奇。 抬眼望去,整片北境天地,都被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所笼罩。 铅灰色的天穹低垂,像是一块厚重冰冷的冰玉,沉沉压在大地之上,终年不散的风雪瀰漫在空气里,细碎的雪沫子隨风飞舞,打在脸上带著刺骨的寒意,钻入脖颈,更是凉得人一哆嗦。 目之所及,除了皑皑白雪,便是裸露在外的灰褐色岩石,天地间一片空旷寂寥,没有葱鬱的林木,没有鲜活的生灵,连一声鸟鸣兽吼都听不见,死寂得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 稀稀落落、少得可怜的石头房屋,零散地分布在雪原之上,低矮破旧,墙体被风雪侵蚀得坑坑洼洼,像是被遗弃的顽石,孤零零地立在天地间,成了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点缀,更衬得周遭环境萧瑟荒凉,毫无生气。 王攸之不愿在此多做停留,脚下灵气一催,身形便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向著正北方向飞速掠去。 筑基修士的飞行速度,早已超脱了凡俗的认知,身形破空而过,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啸,雪沫子在身侧纷飞,转瞬便被甩在身后。 飞行之中,他始终敞开神识,细细探查著这片天地的每一丝气息,不敢有半分鬆懈。 而神识探查的结果,却让他心中愈发讶异。 在这片北境之地,修士的气息稀薄到了极致,简直少得可怜。 一路走过方圆数十里,能捕捉到的,不过是几缕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波动,细细感知,不过是引气、练气境的粗浅修为,连筑基境的门槛都未曾摸到,与西荒蜀国境內修士云集、高手辈出的景象,有著天壤之別。 西荒蜀国虽处边境,却也灵脉充沛,洞天福地无数,修士修行向来顺遂,而这北境,灵气贫瘠,环境苦寒,简直是修行的绝地。 “引气……练气……嘖,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竟还有修士愿意扎根在此,苦苦修行?” 王攸之在心中默默感慨,语气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又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他身居西荒高位,见惯了灵脉充沛的修行福地,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贫瘠苦寒的地域,更难理解这般环境下,修士该如何汲取灵气,精进修为。 但他此行重任在肩,无心深究这些细枝末节,也未曾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既没有停下探查那些低阶修士,也没有因周遭的荒凉而分心,只是收敛心神,催动体內浑厚的灵气,一刻不停地向著北方疾驰而去。 时间在飞速的飞行中悄然流逝。 白日里,天穹始终灰濛濛一片,风雪不停,天地间一片混沌。 黑夜降临,雪原上更是寒风吹彻,万籟俱寂,唯有冰冷的月光洒在积雪上,泛著淒冷的白光。 王攸之不眠不休,全程保持著最快的飞行速度,筑基修士的浑厚底蕴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无需停歇,无需补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儘早抵达目的地,查明阵法消失的真相。 他一边飞行,一边在心中反覆思量。 那处阵法是王家先祖数百年前留下,虽无大用,却也是以先祖修为精心布下,寻常修士根本无法撼动,更別说將其彻底抹除。 究竟是何等存在,才有这样的手段? 是北境的隱世高人?还是三大势力中別有用心的敌对势力? 又或是这片天地间,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诡异秘辛?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让他心绪难平。 他既忧心王家传承的变故,又牵掛著西荒与东郡的战事,生怕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朝中生出变故,前线战事失利,甚至被盪海城趁虚而入。 三重的压力压在心头,让他本就凝重的神色,又添了几分疲惫。 短短四日出头的功夫,他便循著先祖留下的模糊印记,精准地来到了那片指定的地域——那片原本生长著遮天蔽日、巍峨参天的巨树,被王家先祖视作阵法根基的神秘之地。 当他的目光落在下方的地面上时,那双歷经百年风雨、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眸,骤然一缩,瞳孔猛地收缩成针状,脸上的肃穆瞬间被浓浓的震惊所取代,连飞行的身形都下意识地顿在了半空。 入目之处,哪里还有半分巨树参天、遮天蔽日的模样? 原本该是古木林立、枝繁叶茂,连风雪都难以穿透的巨树之地,此刻竟变成了一片平整无比的空地。 皑皑白雪均匀地覆盖著地面,光滑如镜,没有残枝,没有断根,没有丝毫树木生长过的痕跡,连地下的树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片传说中的巨树林,从来都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从未在这片天地间存在过。 “没……没了?!” 王攸之失声低呼,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家中所记载的定然不会是假,可巨树却当真不见… 饶是他修行百年,筑基境的修为早已让他宠辱不惊,饶是他身居首相之位,见过无数朝堂惊变、生死险境,都未曾乱过分寸。 可此刻,看著眼前这片空荡荡的平地,一股深埋心底多年、早已陌生的慌乱情绪,如同决堤的潮水般疯狂涌出,瞬间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都泛起一丝细微的寒意。 那是王家数百年的传承印记,那是先祖亲手布下的阵法根基,那巨树更是不知隱藏著什么秘密,更是歷经数百年风雪都未曾损毁,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连一点痕跡都不曾留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翻涌的慌乱,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北境空气吸入肺腑,带著刺骨的寒意,却依旧无法冷却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多少年了? 自他突破筑基境,执掌蜀国朝政以来,他早已练就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心性,哪怕是前线战事失利、朝堂动盪不安,都未曾让他露出半分慌乱,可今日,在这荒无人烟的北境雪原之上,他却彻底破了功。 “不行,得仔细看看,绝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王攸之在心中厉声告诫自己,强行收敛涣散的心神,压下心底的惊骇与慌乱。 他知道,此刻越是慌乱,越是容易错过关键线索,唯有冷静探查,才能查明真相,给王家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心念一动,他周身的飞行灵气缓缓收敛,身形从半空之中缓缓落下,双脚轻轻踏在冰凉的积雪之上。 积雪没及脚踝,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顺著鞋袜钻入肌肤,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片诡异的空地上。 他没有贸然催动灵气探查,而是选择一步一步,缓缓向著空地的中心走去。 白皑皑的天地间,只有他一人的身影,佝僂著背,步履缓慢,显得格外孤单。 风雪依旧在耳畔呼啸,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天地间的低语,又像是无声的诡异呢喃,在空旷的雪原上迴荡。 每一步踏出,脚下的积雪都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弦上,让他本就紧绷的心,愈发紧张。 他走得极慢,目光如炬,仔仔细细地扫视著地面的每一寸土地,神识毫无保留地铺开,一寸寸探查著地下与空气中的每一丝波动。 他在寻找,寻找阵法残留的灵气气息,寻找巨树消失的木屑痕跡,寻找任何能解释这场诡异变故的蛛丝马跡。 一步,两步,三步…… 寒风卷著雪沫打在他的脸上,髮丝上落满了白雪,他却浑然不觉,眼神专注得可怕。 就这样缓缓行至这片空地的最中心,也就是当年王家先祖布阵的核心位置,他的脚步,终於猛地停住了。 就在这片空地的正中心,在一片纯白无瑕的积雪之中,竟突兀地出现了一处极不起眼的黑色残留。 那黑色极淡,却与周遭的洁白形成了极致的反差,像是纯白的宣纸上落了一滴墨,又像是冰雪中藏著一块炭,格外扎眼,在漫天风雪中,显得诡异至极。 王攸之的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连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缓缓俯下身子,佝僂著背,將脸凑近那处黑色残留,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查看起来。 他不敢贸然用手触碰,生怕破坏了这唯一的线索,只能凭藉双眼与神识,细细分辨。 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神识紧紧锁定那处黑色,下一秒,王攸之的身体猛地一震,如遭雷击,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之色,连嘴唇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脚印?” 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乾涩,满是不可置信。 那处黑色残留,赫然是一道清晰的脚印! 不是积雪被踩出的凹陷,而是一道深深烙印在地面之下、透过薄薄积雪显露出来的黑色印记,轮廓分明,深浅有致,脚掌、脚趾的形状都清晰可辨,分明是有人踏足此处时,重重一踏留下的脚印。 可这怎么可能? 北境的风雪终年不休,狂风暴雪日復一日地冲刷著这片大地,哪怕是钢铁铸就的印记,都能被风雪磨平,更何况是一道脚印? 就算是他这等筑基修士全力留下的痕跡,在这无尽风雪的侵蚀下,也早已消散无踪,绝无可能留存至今。 而这道脚印,却偏偏实实在在地出现在这里,在这片早已被风雪颳了不知多少年、多少载的天地里,清晰地烙印在地面上,没有被风雪抹去,没有被时光磨灭,宛如永恆的印记一般,静静躺在这片空地的中心。 王攸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种种念头在他心中交织翻腾,让他心绪难平,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能確定,这道脚印绝非寻常修士所能留下… 第70章 宋永夏与王攸之 子时將过,冬夜的寒意像淬了寒冰的石片,一层一层压在冽石镇的屋檐与巷陌间。 风卷著檐角的霜粒刮过石墙,发出细碎而尖利的呜咽,给这座本就冷硬的镇子,又添了几分入骨的萧索。 宋永夏是在灵气运转的半途骤然转醒的。 本该顺著经脉平稳流淌的天地灵气,毫无徵兆地乱了章法,像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搅乱的水流,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他心口那股挥之不去的躁意,在此刻更是翻涌到了极致,原本顺畅的吐纳瞬间崩断,灵气颳得经脉隱隱发疼,他连忙掐住收功诀印,屏息凝神將失控的灵气一点点导回丹田,待气息彻底平稳时,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凝著一丝未散的惊悸与茫然。 屋內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身侧寧春禾匀净绵长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仍在入定修行,长睫在透窗而入的月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鼻尖隨著吐纳微微起伏,周身縈绕著引气境修士特有的温和气机,半点没有被方才的动静惊扰。 宋永夏放轻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压到了最缓,他知道寧春禾此刻正处在修行的关键节点,半分惊扰都受不得。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质地面上,寒意顺著脚底瞬间窜上脊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用脚尖一点点试探著挪动,避开了那些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响的木板。 走到屋门前,他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灵气,轻轻抹在发涩的门轴上,隨后扶住门沿,慢得像蜗牛挪动一般,將门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闪身出去后,又以同样轻柔的动作將木门严丝合缝地合好,全程没有发出半点足以惊扰到屋內人的声响。 门外的寒风比屋內凛冽了十倍不止,像带著细碎的冰碴,劈头盖脸地刮在脸上,颳得他脸颊生疼。 宋永夏拢了拢身上的粗布外袍,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没有云,也没有星子,只有一轮惨白的圆月悬在墨色的天幕上,冷硬的月光铺洒下来,给整个冽石镇都罩上了一层霜雪般的寒意。 镇子静得可怕,两侧的民居都紧闭著门窗,偶有几扇窗缝里漏出极微弱的微光,那是和他一样在夜间苦修的修士,除此之外,便只有风卷著枯叶刮过石巷的呜呜声,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 宋永夏沿著门前的石板大路,一步一步往北走。 他今夜的心绪,从入夜开始就乱得一塌糊涂。 说不清是为什么,就像心口处悬著一根细细的丝线,另一端系在看不见的深渊里,时不时就会被猛地扯动一下,带来一阵莫名的悸慌。 那种不安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挥之不去,像附骨之疽一般缠在他的心头,让他坐立难寧。他本想借著深夜灵气纯净,沉下心来修行,可接连几次运转周天,都因为心绪不寧导致灵气滯涩,到最后更是险些乱了气息伤了经脉,修行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他知道再修下去也是徒劳,这才索性收了功,想著出来走走,散一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滯涩感。 脚下的地被夜霜打湿,踩上去滑溜溜的,带著刺骨的凉意。 宋永夏的脚步放得很轻,身为引气境修士,他的五感远比普通人敏锐,可就算他凝神屏息,將感知铺开到极致,也没察觉到周遭有任何异常——没有恶意的气机,没有异样的动静,只有永无止境的寒风,在巷陌间穿梭呼啸。 可那种“要出事”的预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隨著他一步步往北走,变得越来越强烈,压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畅。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镇北的广场。 说是广场,其实不过是一片用青石板铺就的开阔空地,地处镇子最北端,平日里只有白日里偶尔会有镇民在此歇脚,到了深夜,便成了全镇最冷清的地方。 这里简陋得可怜,正如他这几年见惯的模样,除去角落处摆著几张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桌石凳外,再没有別的物件,空旷的场地让寒风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打著旋儿在广场上呼啸,捲起地上的枯叶与霜粒,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宋永夏站在广场入口,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力经过灵气淬炼,就算在这样昏暗的夜里,也能看清百步之外的细微动静。 而此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空旷的广场正中央,赫然立著一道人影。 那人背对著他站著,身形不算高大,穿著一身宽鬆的衣袍,在惨白的月光下,像一尊钉在地上的墨色石像。 风那么大,颳得路边的枯枝疯狂摇晃,可那人的衣摆却连动都没动一下,仿佛周身的寒风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面,与周遭的萧索格格不入。 宋永夏的心臟,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好奇是有的,可更多的,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提防与警惕。 现在是什么时辰? 子时已过,丑时將近,正是一天之中最冷、最静的时候。 冽石镇的住户,早已安歇,谁会閒著没事,在这样的冷冬深夜,跑到这空旷的广场上来吹冷风? 更让他心头髮紧的是,他拼尽全力,將自己的感知铺开到最大,却完全感受不到那人的气机。 就像那道人影,根本就不存在於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的眼睛能看到,他的灵识却捕捉不到半点痕跡。 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对方只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要么,就是对方的修为远超於他,已经到了能將自身气机收敛得滴水不漏、连一丝一毫都不会外泄的地步。 可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寒夜里,站在风口里纹丝不动,连衣摆都不被风吹动?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 宋永夏的指尖瞬间绷紧,丹田內的灵气下意识地运转起来,沉在经脉深处,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走,立刻转身回家,关紧门窗,不管这人是谁,不管他要做什么,都和他宋永夏没有半点关係。 他不过是个边陲小镇里,连练气境都未曾踏入的引气境小修,没资格,也没胆子去掺和任何未知的事情。 念头落下的瞬间,他立刻將重心移到后脚,准备转身往回走。 可他的脚步刚刚停下,身子还没来得及转过去,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就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冻结了。 先是一阵极细微、极清脆的“噼啪”声,像冬日里乾燥的柴火炸开的火星,顺著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紧接著,他眼角的余光里,那道原本站在几十步开外的黑影,毫无徵兆地变得虚幻起来,像被风吹散的墨烟,只在几个眨眼的间隙,就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宋永夏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股带著淡淡金属气息的雷电气味,猛地扑进了他的鼻腔。与此同时,一股深不见底的威压,像一座万仞高山,当头朝著他压了下来! 那威压太过磅礴,太过厚重,却又收得极为內敛,只牢牢锁在他一人身上,没有外泄分毫。 可就是这內敛的威压,却让宋永夏瞬间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冰封的深海里,四周全是密不透风的压力,丹田內原本运转自如的灵气,瞬间就被冻得死死的,在经脉里纹丝不动,他连抬一下手指,动一下眼皮,都觉得费劲到了极致。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移动的轨跡,眼前一花,那道原本在几十步外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距离他不过三步之遥。 月光落在来人身上,宋永夏清清楚楚地看到,有细碎的、淡蓝色的雷光,像夏夜的流萤一般,在来人的周身缓缓漂浮、流转。 那雷光看著微弱,却带著一股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慄的恐怖力量,明明是极亮的光,却半点不刺眼,反而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著他的毛孔,一点点钻进他的骨头里。 “不好!当真是个修士!” 宋永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疯狂叫囂的念头,心臟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而且此人修为定然不低!绝对远超於我!” 缩地成寸,周身自带雷芒,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瞬间横跨数十步的距离出现在他面前,还能仅凭威压,就锁死他全身的灵气…… 这种本事,绝不是和他一样的引气境修士能拥有的! 念头飞转间,宋永夏半点不敢怠慢,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了那股威压带来的僵直感,双腿一弯,恭恭敬敬地对著身前的人,行了一个修士对前辈的大礼。 他的腰弯得极低,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双手交叠躬身,头垂得死死的,不敢有丝毫的不敬,连声音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咬著牙,把话说得清晰平稳: “小修宋永夏,见过前辈!” 一礼行毕,他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不敢擅自起身,也不敢抬头去看来人的样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温和却又极具穿透力,仿佛能一眼看穿他的五臟六腑,看穿他丹田內那点微末的灵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脑子里飞速转动,心乱如麻。 这位不知从哪里来的前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拦下了他? 就在他心慌意乱,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一道苍老却温和的笑声,在他面前响了起来。 “呵呵,小友不必多礼,起来吧。” 那笑声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老木,带著一股沉稳的暖意,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磅礴威压,竟然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原本被锁死在经脉里的灵气,骤然恢復了流动,宋永夏只觉得身上一轻,悬著的心,稍稍落下来了一点点。 他又恭恭敬敬地对著来人欠了欠身,这才缓缓直起腰,慢慢抬起头,终於看清了眼前这位前辈的样貌。 这是一位老者。 他一头雪白的长髮,只用一根简简单单的木簪挽在脑后,髮丝隨著夜风微微飘动。 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被岁月的刻刀一笔一划凿出来的沟壑,看著已是古稀之年,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著漫天星辰,深邃、平和,却又带著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布料普通,样式简单,却乾乾净净,连一点褶皱都没有,明明就站在他的面前,却给人一种与天地相融,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错觉。 最让宋永夏心惊的,是老者周身的气机。 威压散去之后,老者周身的气息变得温和得像邻家的老翁,可宋永夏拼尽全力,將灵识催动到极致,去感知老者的修为,却只能感受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像面对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而他自己,不过是海里一粒微不足道的细沙。 他根本摸不透,这位老者的修为,到底到了何种地步。 “这是什么修为?!” 宋永夏的心臟疯狂跳动,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练气中期?练气后期?还是……筑基修士?!” 每一个念头冒出来,都让他的心头更沉一分。 练气境,已是他如今拼尽全力想要触碰的门槛,更別说传说中能引气入体、筑就仙基的筑基修士。 他不敢再猜,也不敢贸然开口,只能垂著双手,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静静等待著对方开口,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老者看著他这副拘谨警惕的模样,又忍不住呵呵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身后广场角落处的石桌石凳,语气依旧平和,没有半分高阶修士的架子: “小友不必惊慌,老夫王攸之,今夜路过此地,与你相见,也算是一场缘分。 夜寒风冷,不如陪老夫去那边坐下聊聊?” 王攸之。 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宋永夏心里又是一动。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也从未在冽石镇见过这位前辈,可对方自报姓名,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恶意,可他却半点不敢放鬆警惕。 可他又哪敢拒绝? 他不过一介引气境的小修,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面前,与螻蚁无异。 对方若是真的对他有恶意,根本不必和他多费口舌,更不必如此和顏悦色。 宋永夏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再次对著王攸之躬身行礼,恭声道: “前辈相邀,晚辈不敢推辞。” 说完,他便垂著首,半步落后於王攸之,小心翼翼地跟在老人身后,朝著广场角落的石桌走去。 寒风依旧在广场上呼啸,可走在王攸之身侧,宋永夏却发现,那些刺骨的寒风,竟都绕著他们二人走,连半分霜粒都吹不到他的身上。 他的心头越发忐忑,既好奇这位名为王攸之的前辈,为何会深夜出现在冽石镇,又为何会特意拦下他。 忍不住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不安,总觉得这场深夜的相遇,会彻底改变他往后的人生。 月光依旧惨白,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空旷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朝著那几张沉默的石桌石凳走去。 第71章 赠物 “前辈相邀,晚辈不敢推辞。” 话音落时,他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跟著老者的脚步,走到不远处的石凳旁。 石凳上落了厚厚一层积雪,王攸之只是隨意地抬了抬手,指尖拂过石面,那层积雪便如同被无形的手拂过一般,瞬间散得乾乾净净,连半分湿痕都没留下。 宋永夏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的敬畏又深了几分,越发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只敢在石凳的最边缘坐下,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眼神牢牢锁在自己的靴尖上,连乱瞟一眼都不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老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又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让他本就绷紧的神经越发紧张,连脸颊都微微发烫,只觉得这漫天风雪里的寂静,快要把他整个人都裹得喘不过气。 王攸之看著他这副坐立难安、浑身都写满了拘谨的样子,忍不住呵呵一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架子,反倒带著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慈和: “少年人,放轻鬆些,老夫又不会吃了你。不过是见你一面,说两句话,何必把自己绷成这样?” 这话一出,宋永夏的脸涨得更红了,指尖在膝头微微蜷缩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更恭敬地垂了垂眼,小声应了一句: “晚辈…晚辈失礼了。” 王攸之笑著摇了摇头,没再打趣他。 风雪依旧在周遭呼啸,可两人之间的空气,却莫名地鬆快了几分。 宋永夏刚悄悄鬆了半口气,就见身旁的老者抬了抬手,指尖在左手无名指那枚不起眼的储物戒上轻轻一抹。 一道微不可察的莹光闪过,下一瞬,一柄通体雪白的法剑,便静静出现在了王攸之的掌心。 宋永夏的瞳孔猛地一缩,刚松下去的那口气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连呼吸都顿住了。 那柄法剑就静静躺在老者的掌心,剑身莹白通透,像是把这寒鸦城七日不歇的霜雪,尽数凝在了这方寸之间。 雪光落在剑身上,泛著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泽,没有半分凌厉逼人的戾气,却偏偏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分量。 就在法剑出现的那一刻,周遭呼啸的风雪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般,瞬间绕开了三尺之地,连落在两人身侧的雪片,都顿在了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岁数虽然不大,可这样一柄一看便知非凡品的法剑,就被这位前辈隨隨便便地拿在手里,像是握著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子。 宋永夏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在了石凳上,完全想不通,这位素未谋面的前辈,突然拿出这样一柄法剑,到底是要做什么。 可他的震惊还没散去,王攸之便又有了动作。 他抬著另一只手,往自己的衣襟里探去,指尖在怀中摸索了一瞬,再拿出来时,掌心便又多了一枚圆润莹润的储物戒。 戒身泛著淡淡的柔光,在漫天雪色里,透著一股与那柄法剑同源的温润气息,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宋永夏坐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连刚才的拘谨和紧张都被这接连的变故冲得七零八落。 他眼睁睁看著王攸之侧过身,朝著他伸出了手,不等他开口说一个字,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把那柄雪白的法剑,连同那枚储物戒,一股脑地塞进了他的手里。 “来,拿著。” 老者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篤定。枯瘦却有力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带著一丝暖意,把两样东西稳稳地放在了他的手里,才缓缓收了回去。 宋永夏下意识地合拢手指,接住了这两样东西。入手的瞬间,他先是感觉到了法剑沉甸甸的分量,还有储物戒贴在掌心的温润触感,可下一秒,一股滚烫的热流就从掌心猛地窜了上来,顺著他的胳膊一路往上,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最后狠狠撞在了心口上。 周遭是零下的刺骨寒意,漫天风雪刮在脸上,带著刀子似的冷意,可他捧著这两样东西的双手,却烫得惊人,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那股滚烫的热度不是来自物品本身,而是从他的心底涌出来的——是震惊,是惶恐,是手足无措的无措,是无功不受禄的惶恐,搅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放在了火上烤。 他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膝头狠狠撞在了石凳上,发出一声闷响,可他却连半分痛感都感觉不到。 他双手举著那柄法剑和储物戒,往前递了递,却又不敢真的碰到王攸之,身体深深躬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连贯: “前…前辈!”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脸颊涨得通红,眼里满是无措和惶恐,“这…这万万不可!晚辈…晚辈何德何能,能受您如此重礼!这东西我不能收!您快收回去!” 这两样东西,无论哪一样,都不是他一个晚辈能轻易承受的。 无功不受禄,他连这位前辈的来意都不知道,连对方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些东西都不清楚,怎么敢就这么收下? 王攸之看著他这副慌慌张张、恨不得把东西立刻塞回自己手里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淡然一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却又带著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篤定: “哎,你且收下就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永夏涨红的脸上,眼神里漫开一丝瞭然的笑意,声音压得低了几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宋永夏的耳朵里,像是带著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若我所料不错,你宋家…” 这句话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没有再往下说一个字,只是看著宋永夏,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眼神里的瞭然,像是已经看透了宋永夏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 可就是这没说完的半句话,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宋永夏的心上。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举著东西的手僵在了半空,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彻底忘了。 宋家。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捅破了他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偽装,打开了他心里最深处的那扇门。 他瞬间就明白了,眼前这位前辈,从一开始就不是隨便找的他,更不是一时兴起要给他什么东西。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谁,早就知道自己的来歷,早就知道宋家的一切。 这个认知,让宋永夏的后背瞬间爬满了一层冷汗,连手脚都泛起了凉意。 他来到寒鸦城这么久,一直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自己的身世,从来没有对外人提起过宋家的分毫,更没有暴露过自己的来歷,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可眼前这位前辈,竟然一眼就看穿了,甚至连半句多余的试探都没有,直接就点破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样,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无数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打转,搅得他心乱如麻:这位前辈到底是谁?他怎么会知道宋家的事?他到底知道多少?他今天特意邀自己见面,送自己这么贵重的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敌?还是友? 如果是敌,他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知道了宋家的存在,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反而要费这么大的功夫,送自己法剑和储物戒? 他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两样东西,只觉得那滚烫的温度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惶恐,而是因为翻江倒海的疑惑和警惕。 这柄法剑和这枚储物戒,此刻在他手里,像是两块烧红的烙铁,拿也不是,放也不是,让他进退两难。 他站在风雪里,定了定神,强行压下了心里的惊涛骇浪。指尖微微收紧,又小心翼翼地鬆开,他深吸了一口带著雪沫子的冷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可话出口,还是带著一丝藏不住的试探和谨慎。他依旧躬著身,垂著眼,恭恭敬敬地开口,声音放得很低: “前辈…这法剑…究竟是…” 他没敢把话说完,只说了半句,就停住了。 他不敢问得太直白,怕冒犯了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可又实在忍不住想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重赠,这被点破的身份,背后到底藏著什么用意。 王攸之闻言,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宋永夏,是吧?” 宋永夏心里又是一紧,连忙把腰弯得更深了些,恭恭敬敬地应道: “是,晚辈正是宋永夏。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王攸之点了点头,先是抬手指了指他手里那柄雪白的法剑,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说今天的雪下得很大一样,平平无奇,却让宋永夏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这把剑,你带回去,留给你家那个小娃娃便可。” 他顿了顿,又抬手指了指那枚储物戒,继续道: “至於这枚储物戒,还有里面的东西,你自己拿著,看著安排就行。” 这句话说完,宋永夏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他连家里的宋和垣都晓得!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的震惊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他原本以为,这位前辈只是知道宋家的名头,知道他的身份,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连家里的情况都摸得一清二楚,连那个极少有人知道、被他小心翼翼护著的小娃娃,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他心里的警惕又升到了顶点,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贴身的里衣,连指尖都泛起了凉意。 可下一秒,他又突然鬆了口气,心里所有的紧绷、警惕和不安,都在这一刻慢慢散了开来,只剩下一丝彻底的释然。 对啊,他到底在慌什么? 眼前这位王攸之前辈,修为深不可测,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他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周身的气息深不见底,连这寒鸦城漫天的风雪,都要受他的影响。 这样的人物,要是真的想对宋家不利,想对他和那个小娃娃做什么,根本不用费这么大的功夫。 別说他现在就站在前辈的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就算是他躲回寒鸦城的最深处,躲回宋家的藏身之地,以这位前辈的实力,想要找到他,想要动手,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 他要是真的有恶意,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先邀自己见面,再送自己这么贵重的法剑和储物戒,甚至连东西的去处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直接动手不就好了? 更何况,刚才前辈把东西塞给他的时候,要是真的想动手脚,他根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根本没必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 想通了这一点,宋永夏心里所有的犹豫、胆怯、惶恐和警惕,都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不再是刚才那个手足无措、慌慌张张的少年人,脊背重新挺得笔直,手里捧著那两样东西,也不再觉得烫手,只觉得沉甸甸的,带著一份前辈的託付,还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他抬起头,第一次敢直视王攸之的眼睛。 老者的眼神温和,却带著看透世事的通透,宋永夏对著老者深深躬身,动作一丝不苟,语气里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恭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前辈所赠之物,晚辈不敢推脱。前辈的嘱託,晚辈也必定牢记在心,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不再慌乱,只剩下满满的篤定和认真。 王攸之看著他这副样子,顿时朗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通透,带著一股洒脱的意气,瞬间压过了周遭呼啸的风雪,连漫天飞舞的雪片,都好像跟著这笑声扬了起来,在半空里打著旋儿。 “好!好个少年人!果然有你宋家的风骨!” 他笑著点了点头,看著宋永夏的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讚许。 话音未落,他周身突然泛起了一道淡淡的莹白流光,那光芒越来越盛,裹著他的身影,在漫天风雪里慢慢变得透明起来,像是要和这无边无际的白雪融为一体。 宋永夏一愣,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就见那道流光猛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耀眼的白线,瞬间划破了茫茫的雪幕,朝著天际疾驰而去。 不过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铅灰色的天幕里,连半点气息都没留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风雪里的幻梦。 而在他身影彻底消失的前一秒,一道低沉而郑重的声音,像是从九天之上传来,又像是直接刻进了他的神魂深处,清清楚楚地迴荡在他的脑海里,压过了所有的风雪声,久久不散,带著千钧的重量: “若无必要,不要隨意走出寒鸦城的地界!” 这句话,狠狠砸在了宋永夏的心上,让他浑身一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风雪依旧在呼啸,雪片落在他的肩头、发梢,很快就给他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可他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一样。 他保持著躬身的姿势,站在茫茫的雪地里,手里还牢牢捧著那柄法剑和那枚储物戒,抬著头,看著王攸之消失的方向。 那里只有无边无际的白雪,和灰濛濛的天幕,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雪白的法剑在雪光里泛著温润的光泽,储物戒贴在他的掌心,依旧带著一丝淡淡的暖意。 王攸之到底是谁? 他和宋家到底有什么渊源? 他为什么要送自己这些东西? 又为什么要郑重叮嘱自己,不要走出寒鸦城? 无数的疑问在他的心里翻涌,可他却没有了之前的惶恐和不安。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把那柄法剑和储物戒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怀里,用衣襟牢牢护好,转身朝著家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靴底踩在厚厚的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风雪里,格外清晰。 雪,还在无休无止地下著。 第72章 骇人的储物戒 宋永夏的身影刚转过巷口,熟悉的院门便已落在眼前。 一路行来,他的脚步始终放得极轻,连衣袂拂过巷边矮墙的动静都压得微不可察,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麻意——那是先前那股席捲全身的异样悸动,留下的最后一点余韵。 直到指尖触到院门微凉的木质门板,他紧绷的肩背才微微鬆了半分,指腹顺著门板上熟悉的木纹轻轻摩挲了一下,才缓缓发力,將门推开。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永夏的动作瞬间顿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直到確认屋中没有传来任何动静,才侧身迈入院中,反手將门轻轻合上,门閂落下的声响,也被他用指尖垫著,消弭得几乎听不见。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轻轻掠过的声响。 他踩著脚下平整的石板路,一步步往正屋走,脚步落得极稳,却又轻得像一片落叶,连石板缝里的浮尘都没有惊动。 走到屋门前,他见门是虚掩著的,便依旧用指尖抵著门板,极缓极缓地推开一条缝隙,目光先落了进去。 屋中光线柔和,寧春禾正盘坐在屋中,双目紧闭,长睫安静地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呼吸匀细得几乎察觉不到,周身縈绕著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正是入定极深的模样。 她显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归来,连眉峰都没有动过一下,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修行之中。 宋永夏悬著的心彻底落了下来,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又反手合上门,动作全程没有带出半点风声。 他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寧春禾片刻,见她气息始终平稳,没有半点被惊扰的跡象,才放轻脚步,走到了床边。 他没有出声,更没有半分要叫醒她的意思。 方才在外经歷的那番身不由己的悸动感,此刻想起来依旧让他心头髮紧,他不想让正在修行的寧春禾,跟著他担这份无妄的惊怕。 指尖撑著床沿,他轻轻翻身坐上床榻,床垫隨著他的动作微微陷下去一点,他立刻顿住动作,直到床榻彻底稳下来,才缓缓挪动身体,盘坐好,调整了一个最稳的坐姿,背脊挺直,却又没有绷紧肌肉,免得带出多余的动静。 直到彻底坐稳,他才终於敢沉下心神,將一缕灵气缓缓沉入经脉之中,仔仔细细地探查起自己的身体。 灵气顺著他熟悉的经脉,一寸寸游走,从丹田到四肢百骸,再到识海深处的神魂,他查得极慢,极细,连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不肯放过。 先前那股突如其来的悸动,实在是太过诡异,太过骇人,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隔著不知多远的距离,死死攥住了他的神魂,连他的念头、他的动作、他想说的话,都不受自己控制。 那种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歷第二次。 就像是提线木偶,线握在別人手里,他只能顺著对方的心意动,顺著对方的心意想,明明心里清楚不对,明明拼了命想反抗,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连自己的身体都做不了主。 此刻,灵气走完了最后一处经脉,识海之中的神魂也安稳如常,没有半分被侵入的痕跡,那股异样的悸动,確確实实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宋永夏这才彻底放鬆下来,胸腔里憋了一路的那口气,终於长长地吐了出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后背的衣衫,早在一路回来的路上,就被冷汗浸透了,此刻心神一松,才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阵微凉的湿意,连指尖都带著一丝未散的软意。 靠在床榻的墙壁上,闭了闭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先前那番不受控制的场景,还有那些他从小听到大的,关於上修的传说。 以前听人说,修为高到极致的修士,可以隔著千山万水,操控一个人的行为,左右一个人的思想,甚至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赴死。 那时候他只当是坊间修士茶余饭后的夸张谈资,只当是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的奇闻异事。 他这样的普通修士,这辈子怕是都见不到那样的上修一面,更別说被对方用这样的手段对待。 可现在,他切切实实体会到了这种手段的可怕。 他甚至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连对方在哪里都不知道,就被轻轻鬆鬆地操控了言行,像个傻子一样,接过了对方递来的东西,连拒绝的念头都没能顺利生出来。 “我刚刚……莫不成就是被钓了不成?” 这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的瞬间,宋永夏的心臟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直衝头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啊,可不就是被钓了吗? 就像山涧里的游鱼,明明看见水面上的鱼饵,心里隱隱知道不对劲,知道下面藏著鱼鉤,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凑上去,一口咬了上去。 等鱼鉤狠狠扎进嘴里,等钓线猛地收紧,才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当,可那时候,已经晚了,已经被人牢牢攥在了手里,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现在,就是那条咬了鉤的鱼。 越想,心底的后怕就越浓,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过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种上修的手段,实在是超出了他的想像,也超出了他能应对的范围。 对方能轻轻鬆鬆操控他一次,就能轻轻鬆鬆操控他第二次,第三次,甚至能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做出任何对方想让他做的事,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好半天,他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抬手按了按自己狂跳的胸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反覆回想了刚刚发生的所有事,从那股悸动出现,到他接过东西,再到他一路回来,仔仔细细地捋了一遍,想找出对方除了送东西之外,还有没有別的动作。 可想来想去,除了那柄法剑,和他此刻贴身放著的储物戒,对方好像什么都没做。 既没有伤他,也没有动寧春禾分毫,甚至连他的身体和神魂,都没有留下半点隱患,就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两样东西送到了他手里。 “或许……对方真的没有什么恶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宋永夏自己掐灭了。 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更不会有无缘无故的馈赠。所有看似白得的机缘,早就已经在暗中標好了价格,此刻你看不清,摸不透,不代表它不存在,更不代表这件事没有半点风险。 对方隨手扔出来的东西,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机缘。一柄品阶极高的法剑,一枚他只在传说里听过的储物戒,这两样东西,隨便拿出去一样,都能让无数修士抢破头,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能隨手拿出这样东西的人,修为该有多高?底蕴该有多深?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一个素不相识、毫无背景的普通修士? 图什么? 他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对方这么大费周章? 这个问题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狠狠压在他的心底,让他胸口闷得发疼。 他想不通,猜不透,甚至连对方的目的是什么,都摸不到一点头绪。 这种未知,比直面危险更让人恐惧,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就会收紧手里的钓线,让你付出早已標好的代价。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在哪里,只知道一个名字——王攸之。 他想把东西还回去,想拒绝这份烫手的馈赠,都找不到门路。 他想反抗,想躲开,可对方连面都没露,就已经把他牢牢攥在了手里,他连反抗的方向都找不到。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裹著一丝不甘,一丝委屈,还有一丝对未来的惶恐,顺著心底的缝隙涌上来,堵在他的喉咙里,又酸又涩,连眼眶都微微发热。 他抬手,用指腹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闭紧了眼睛,把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都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不能慌,不能乱。 现在慌没用,怕也没用,事情已经发生了,东西已经到了他手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弄清楚,对方到底给了他什么,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反覆几次,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终於平復了下来。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惊悸和慌乱已经被藏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坚定。 是该看看,这枚储物戒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了。 这个念头落定,宋永夏抬手,从怀里取出了那枚储物戒。 戒指入手冰凉,戒身光滑细腻,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打造的,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看起来平平无奇,连一丝多余的灵气波动都没有。 若不是对方明確告诉他这是储物戒,他就算在路上捡到,都只会当成一枚普通的指环,不会多看一眼。 他以前,从来没有用过储物戒,甚至连见都只远远见过一次。 他平日里用的,都是最普通的储物袋,用灵蚕丝织就,里面开闢了一个小小的方寸空间,也就比普通的布袋子大上一些,能装些隨身的衣物、灵石和常用的东西。 打开的时候,也只需要把灵气注入袋口,伸手进去掏取物品,和翻一个普通的布袋没什么两样,整个修仙界,稍微有点修为的修士,都能用得起这样的储物袋。 可储物戒不一样。 他早就听过传闻,只有修为极高的上修,才能掌握开闢储物戒空间的法门,里面的空间远比储物袋要大得多,也神妙得多,不是他们这样的普通修士能接触到的东西。 他以前只当是传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手拿著一枚储物戒,甚至能打开它。 宋永夏捏著那枚储物戒,指尖微微用力,心里既有著一丝压不住的好奇,又有著浓浓的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隱隱的期待。 他屏息凝神,將自己的一缕灵气,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注入到储物戒之中,生怕触发了什么禁制,或是里面藏著什么陷阱。 灵气刚一触到冰凉的戒身,就像是水滴融入了大海,瞬间就被吸了进去,没有半分阻碍,也没有触发任何异常。 紧接著,一股温和的、带著淡淡金光的力量,顺著他注入的灵气,反过来缠上了他的一缕神魂。 宋永夏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就要收回灵气,以为是对方留下的后手。 可那股力量並没有半分要伤害他的意思,只是轻轻的、温柔的裹住了他的那缕神魂,然后往前轻轻一拉。 就在这一瞬间,宋永夏感觉到了一种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神妙感觉。 他的神魂,像是被一分为二了。 一半神魂,依旧稳稳地留在他的身体里,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床榻的触感,能听到屋外轻轻的风声,能看到不远处依旧在入定修行的寧春禾,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心臟的跳动,和口鼻间平稳的呼吸。 可另一半神魂,却被那股温和的力量,拉进了一个全新的、广阔的空间里。 眼前豁然开朗,脚下是平整的、泛著淡淡莹白光泽的地面,头顶是一片柔和的、像是缀满了细碎星光的穹顶,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开阔空间,风从他的神魂虚影边轻轻吹过,带著浓郁又纯净的灵气波动,真实得不像话。 他甚至能抬起自己的“手”,能看到自己的神魂凝聚成的虚影,和他本人一模一样,连指尖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他能迈步,能转身,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个空间里的每一样东西,就像是他真的亲身站在这里,而不是仅仅用神识探查。 这和打开储物袋的感觉,完全是天差地別。 以前打开储物袋,他只能用神识扫过里面的东西,只能大概知道里面有什么,想拿什么,还要伸手进去掏。 可现在,他就像真的置身於这个储物空间里,里面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物,都看得清清楚楚,触手可及。 宋永夏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都说储物戒是上修才能用的东西,这哪里是一个储物的器具,这简直就是一个隨身的小世界,和他那只能装些杂物的储物袋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別。 等他终於从这种神妙的体验中回过神来,目光才缓缓扫过这个广阔的空间,看清了里面摆放的东西。 而这一眼,直接让他的神魂都狠狠一颤,愣在了原地。 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左手边的那一堆灵石。 不是家里以往省吃俭用攒下的,几块几块零散摆放的灵石,也不是一小堆,而是整整一座小山! 一块块灵石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从他的脚下,一直堆到了半空中,像一座巍峨的小山,一眼望不到顶。 每一块灵石都晶莹剔透,散发著浓郁到几乎要化成水雾的纯净灵气,灵气在灵石堆的周围縈绕著,形成了一层淡淡的灵雾,吸一口,都让他的神魂感觉到一阵舒畅。 宋永夏的呼吸,在这一刻直接停滯了。 数不清,根本数不清。 这一座灵石山,別说他这辈子,就算是他十辈子,一百辈子,拼了命去赚,都赚不到其中的万分之一。 宋永夏的神魂都在微微颤抖,好半天,才勉强移开目光,看向了灵石堆旁边的东西。 那是另一座小山,比灵石山还要高,还要大,赫然是一整座由书籍堆成的山。 一摞摞的典籍整整齐齐地堆放在那里,从地面一直堆到了穹顶之下,一眼望不到边际。 有的是刻著字的竹简,有的是写著娟秀字跡的绢布,有的是鞣製得极为平整的兽皮,还有的是用他根本不认识的材质做成的书页,每一本都散发著淡淡的灵气波动,有的典籍封面上,甚至有金色的符文在缓缓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宋永夏的呼吸,再一次乱了。 他家从凡人开始出来,这辈子能接触到的,只有机缘得到的那几本法诀… 可眼前这一座书山,少说也有几万本,甚至几十万本! 这里面会有什么?会有传说中的顶级功法吗?会有早已失传的强大术法吗?会有那些上修们留下的修行心得吗? 光是想想,宋永夏的心臟就跳得快要撞破胸腔,连指尖都在发烫。 这一座书山的价值,甚至比旁边那座灵石山还要高,还要珍贵,这是无数修士拿命都换不来的机缘。 他强压著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目光再一次移动,看向了不远处,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白玉架子上,整整齐齐叠放著的几件衣物。 那是几件很普通的修士长袍,广袖宽摆,款式和他平日里穿的长袍没有什么两样,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就是这几件本该最普通的衣物,此刻却散发著一层淡淡的、柔和的金黄色微光。 那光芒不刺眼,却带著一股无法形容的厚重威压,还有一股比极品灵石还要纯净、还要浓郁的灵气,从衣物上缓缓散发出来,縈绕在整个空间里。 宋永夏彻底僵住了。 现实之中,盘坐在床榻上的宋永夏更是身体猛地一震,双眼豁然睁开,猛地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那口气吸得太急,狠狠呛进了他的喉咙里,让他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脸都憋得通红,连眼泪都咳了出来。 他的手,还死死地捏著那枚储物戒,指尖因为用力过度,已经泛出了青白,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后背的衣衫,再一次被冷汗彻底浸透,这一次,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极致的震惊,极致的难以置信,还有那铺天盖地砸下来,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巨大机缘。 一座山的灵石,一座山的功法典籍,还有几件散发著金光的、不知品级的神异衣物。 这些东西,隨便拿出一样,都能在整个修仙世界中引起很大的波动。 可现在,这些东西,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储物戒里,被他捏在手里。 狂喜吗? 当然有。可那点狂喜,只持续了一瞬间,就被更深的寒意,彻彻底底地浇灭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么贵重的东西,这么天大的机缘,王攸之就这么隨隨便便地,送给了他一个素不相识、修为低微的普通修士? 他到底图什么? 他到底想让他做什么? 到底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配得上这么贵重的馈赠? 宋永夏捏著那枚冰凉的储物戒,只觉得那戒身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疼,烫得他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什么机缘,这分明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是一道催命的符咒,扔也扔不掉,拿也拿不住。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依旧在入定修行的寧春禾,她的长睫依旧安静地垂著,气息平稳,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看著她的侧脸,宋永夏眼底的慌乱,一点点沉淀下来,变成了沉甸甸的坚定。 宋永夏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那缕留在外界的神魂,再一次沉入了储物戒的空间之中。 他要把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仔仔细细地看清楚,要弄明白,王攸之到底给了他什么,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王攸之……”他在心底,一字一顿地念著这个名字,指尖微微收紧,“你究竟,是要做什么?” 新年祝福语 祝大家新的一年天天开心,万事如意。 第73章 夏禾 翌日。 冽石镇的风雪刚歇了小半夜,天刚蒙蒙亮,窗欞外还能听到风卷著雪粒打在麻纸上的沙沙声。 哪怕墙角的火盆里还煨著半盆炭火,寒气也还是顺著石缝往屋里钻,落在人裸露的皮肤上,像细针轻轻扎著,连呼吸都能吐出一团清晰的白雾。 寧春禾就在这满室的寒气里,从打坐修行中缓缓转醒。 她收了功法,眼睫上沾著的、因呼吸带出的白雾凝成的细霜轻轻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 她没有立刻起身,先沉下心神,內视自己的丹田与经脉。 丹田之內,灵气稀薄得像石屋外快要散乾净的晨雾,勉勉强强裹著丹田的內壁,连最基础的充盈都做不到。 她试著引动那股细弱的灵气,顺著经脉缓缓流转,可灵气刚走到少阳经脉的位置,就像是陷入了被冻住的泥泞沼泽,每往前走一寸,都要耗费她极大的心神,那股滯涩感,比石屋外寒冬里封冻的冰河还要顽固。 即便是这条她耗费了整整六年时光,日夜不輟打磨、衝击的少阳经脉,也仅仅是勉强畅通而已。 那些经脉壁上天生的淤塞之处,像石屋外山壁上生了根的顽石,任凭她一次次用微薄的灵气反覆冲刷,六年过去,都始终纹丝不动。 灵气在少阳经脉里磕磕绊绊走完一个小周天,重新回到丹田时,已经耗损了大半,连带著她的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更深的寒意。 寧春禾收回內视的心神,胸腔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她微微张口,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那口白气从她唇间溢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像她这六年里无数个日夜攒下的期盼,轻飘飘的,一触就碎。 已经修行了六年之久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连灵气是什么都不知道、连引气入体都要摸索许久的凡人。 这六年里,日復一日地打坐、引气、冲刷经脉,哪怕是在冽石镇最冷的、风雪能把石屋门都封住的深冬,她也从来没有偷过一日懒。 六年的时光,足够让她对自身的修行资质,有了清醒到刺骨的认知。 引气迈入练气,不过是踏上仙途的第一道门槛,可对她而言,那练气期的门槛,就像石屋外那座常年被冰雪覆盖、高不见顶的冽石山,她拼尽了全力,也只能站在山脚下遥遥望著,连往上攀爬的底气,都几乎没有。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辈子如果没有什么天大的机缘,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到练气期的。 修到头,估摸著也就是个引气小修罢了。 思绪飘到这里,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宋永夏的身上。 那个和她几乎算是一同摸到修行门槛的少年。 算得上是同一时间接触的修行法门,可他就像是天生就该走这条路的人,天赋异稟,悟性惊人,特別是在画符一事儿上,更是有著恐怖的天赋。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宋永夏突破练气,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 到时候,他便能褪去凡胎大半的浊气,得到二百载的寿元,能真正挣脱凡人生老病死的桎梏,能走到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广阔天地里去。 寧春禾的指尖,在身下铺著的厚褥子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当然不是羡慕,也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嫉妒之情。 她是真心为他高兴的,这个眉眼清俊的少年,本该就拥有这样坦荡耀眼的前路,本该就挣脱这苦寒小镇的束缚,去走那条光明的仙途,他值得世间所有的机缘与偏爱。 可高兴之余,那股深入骨髓的伤感,却像石屋外漫上来的寒气,一点一点裹住了她的心臟,闷得她胸口发疼,连呼吸都带著涩意。 引气小修的寿元,本就比凡人多不了几十年,满打满算,也就百年左右。 百年听起来漫长,可在漫漫仙途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数十年之后,她会慢慢变老,眼角会爬上细密的皱纹,乌黑的头髮会变得花白,饱满的脸颊会凹陷下去,皮肤会失去光泽,变得乾枯粗糙,会变成一个在风雪里步履蹣跚的老嫗。 可那时候的宋永夏,早已突破练气,甚至可能已经走到了更高的境界,他依旧会是如今这般少年模样,眉眼清俊,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她怎么敢,让那样乾净耀眼的他,看著自己一点点枯萎老去,看著自己从如今的模样,变成一个枯槁丑陋的老妇? 她甚至不敢想,百年之后,当她魂归天地,化为一抔埋在冽石镇冰雪下的黄土时,他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间,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那时候,他的世界里,还会有她的痕跡吗? 不。 她捨不得。 她捨不得宋永夏,捨不得这六年里和他朝夕相处的每一个日夜,捨不得他看向自己时眼里的温柔,捨不得他说话时清润的声音,捨不得和他有关的一切。 她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衰老的样子,更不想让他,因为自己的离去而难过。 这些念头像细密的雪粒,一点一点砸在她的心上,不疼,却密密麻麻的,酸得她眼眶都微微发热。 她就这么怔怔地躺著,望著石屋冰冷的顶,任由那些伤感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直到窗欞外的风雪又大了一点,雪粒打在麻纸上的沙沙声更清晰了,带著寒气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眼睫微微发痒,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寧春禾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股寒意顺著喉咙滑进胸腔,把那些翻涌的酸涩与茫然,一点点压了下去。 能陪在他身边的日子本就不多,怎么能把时间都浪费在自怨自艾上? 她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把那点差点溢出来的湿意抹去,收整好所有纷乱的心绪,这才撑著身下的床榻,慢慢坐起身来。 也就是在她抬眼的瞬间,视线撞进了一片暖融融的火光里。 石屋靠火盆的位置,摆著一张厚重的木桌,桌前坐著一个少年。 墙角火盆里的炭火正旺,橘红色的火光一跳一跳的,落在他的身上,给他清瘦的肩背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穿著一身素色的厚衣,乌黑的长髮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著,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隨著他翻书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他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手里捧著一本线装的古籍,指尖轻轻捏著书页的一角,正垂著眼,专注地看著书上的內容。 火光落在他长而密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落在他白皙的脸颊上。 他的侧脸轮廓清俊利落,下頜线乾净流畅,鼻樑高挺,唇线清晰,明明是带著少年气的模样,却偏偏有著让人安心的沉稳。 石屋里很静,只有他翻书时纸张发出的轻微哗啦声,窗外风雪打在窗欞上的沙沙声,还有火盆里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寧春禾就这么坐在床榻上,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刚才还翻涌著酸涩与茫然的心,像是瞬间被火盆里的暖光裹住了,所有的不安与惶恐,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只要他在,就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了起来,眼里瞬间盛满了光亮,刚才还沉甸甸的心,一下子就变得轻飘飘的,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她压著心里翻涌的情绪,放软了声音,低声轻轻喊出了他的名字:“永夏。” 声音很轻,带著刚从定中醒转的微哑,还有藏不住的雀跃与亲昵,落在安静的石屋里,格外清晰。 唇间溢出的白气,在暖光里凝成一团小小的白雾,很快就散了。 桌前的少年闻声,动作一顿。 他捏著书页的指尖微微停住,隨即缓缓侧过身,回过头来。 橘红色的火光顺著他转头的动作,滑过他清俊的眉眼,他抬眼望向床榻的方向,视线精准地落在寧春禾的身上,原本因看书而沉敛的眼神,瞬间就软了下来,像是融了炭火暖意的春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著她,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那笑意清浅乾净,带著少年人独有的明朗,眼尾微微弯起,盛著满室暖光,只映著她一个人的身影。 “来,”他朝著她抬了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暖光里泛著淡淡的光泽,声音清润温和,带著藏不住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神秘,“快过来看看这个。” 寧春禾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从床榻上下来。 她踩在铺著厚毡的地面上,抬手理了理身上素色衣裙的褶皱,脚步轻快又带著按捺不住的好奇,小步小步地走到了他的身边,挨著他的身侧,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坐下来的瞬间,她就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是墨香混著炭火的暖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润的灵气味道。 这味道她闻了六年,熟悉到刻进了骨子里,只要一闻到,心里就满是安定。 身侧就是他带著暖意的臂膀,隔著厚厚的衣料,她也能感受到那股让人安心的温度,连带著石屋里渗骨的寒气,都淡了不少。 她刚坐稳,就迫不及待地微微俯身,低头朝著他的手上看去,想知道他要给自己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也就是在她低头的瞬间,宋永夏放在桌下的手微微一动。 只见他指尖有极淡的灵气微光一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滯涩,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一本巴掌大小的线装小册子,便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他抬手,把那本小册子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了她的面前。 寧春禾看著那本凭空出现的小册子,眼睛猛地睁大,下意识地轻呼了一声:“这是?” 她的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吃惊,甚至带著点不敢置信,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修行了六年,她早已不是不懂门道的凡人,太清楚这凭空取物意味著什么——唯有储物法器,才能將物品收纳在独立的芥子空间之中,隨取隨用。 可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宋永夏的身上,根本没有佩戴储物袋。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贴身的厚衣,腰间空空荡荡,没有掛任何储物袋,袖口、衣襟也都是平整的,根本没有藏东西的地方。 更何况,这本小册子虽然不大,却也绝不可能藏在手心不被发现。 那这小册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寧春禾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少年,眼里满是疑惑与震惊,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好奇,连指尖都微微绷紧了。 宋永夏看著她满眼震惊的样子,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像是盛满了揉碎的火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对著她微微挑了挑眉,隨即缓缓抬起了刚才藏在桌下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修长乾净,骨节分明,在暖光里泛著淡淡的光泽。此刻,他握著的手微微展开,掌心向上,安安稳稳地摊在了她的面前。 橘红色的火光落在他的掌心,清晰地照亮了躺在他手心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戒指。 戒身是莹润的乳白色,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造的,泛著淡淡的、温润的光泽,戒面之上,刻著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纹路之间,有淡淡的灵气缓缓流转,一看就不是凡物。 戒指很小巧,线条流畅精致,刚好能套进无名指,秀气又內敛。 寧春禾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那枚小小的戒指上。 她的呼吸猛地一滯,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连指尖都微微发起抖来。 过了足足好几息的功夫,她才像是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极致的震惊与不敢置信,拔高了声音喊了出来:“储物戒?!” 三个字出口,她的声音都带著颤音,连眼眶都微微发红了,唇间溢出的白气,在暖光里凝成一团久久不散的白雾。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储物戒,那是比储物袋珍贵无数倍的储物法器! 她只在修行的法门附录里见过记载,知道这种法器炼製难度极高,珍贵无比,远不是寻常修士能拥有的东西。 可现在,这样一枚珍贵无比的储物戒,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宋永夏的掌心,摆在她的面前,触手可及。 寧春禾猛地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少年,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像是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她怎么也想不到,宋永夏居然会拥有一枚储物戒,还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刚才还笼罩在她心头的,那些关於衰老、关於死亡、关於离別、关於仙途无望的伤感与惶恐,在这一刻,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暖光,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她看著眼前眉眼带笑的少年,看著他掌心那枚泛著温润光泽的储物戒,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著,连带著指尖,都泛起了一阵滚烫的暖意。 “永夏,这是从哪来的?”她好奇的道。 第74章 交谈 寧春禾轻手轻脚地凑过来,才看清他手里攥著的东西——那是一枚通体莹润的戒指,正顺著漏进来的天光,泛著极淡的、几乎要融进晨光里的柔光,触手生凉,绝不是他们平日里能接触到的凡物。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她抿了抿有些发乾的唇,指尖把裙角攥得更紧了些,终於还是开了口。声音里带著刚睡醒的微哑,还有压不住的好奇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 “永夏,这是从哪来的?” 宋永夏的指尖猛地收紧,那枚戒指被他攥进掌心,冰凉的触感隔著皮肉贴上来,瞬间把他拉回了昨晚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半夜。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缓缓抬眼看向寧春禾,那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未散的惊悸,眼尾还缀著淡淡的红血丝,显然是一夜都没能合眼。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把昨晚那些混乱的、像魘住了一般的片段理出个头绪,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像是怕惊扰了石屋里还未散尽的夜气: “昨晚上半夜,我突然就惊醒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掌心的戒指,指腹蹭过戒指內侧刻著的、他看不懂的细密纹路,后背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一层薄薄的冷汗顺著脊骨往下滑,瞬间浸湿了里衣贴在背上的布料,石屋里的寒意像是找到了缺口,顺著那片湿冷的布料往骨头缝里钻,让他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连握著戒指的手都紧了紧。 “醒过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他的声音更沉了些,目光飘向紧闭的木门,像是又看到了昨晚那条无边无际的黑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就像被人用线牵著的木偶。明明我心里清楚得很,想喊、想停下来,却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只能任由那股力量带著我,一步步往外走。” 寧春禾的呼吸一下子就屏住了,她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宋永夏,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断他的话。她昨晚睡得浅,隱约是感觉到身边的人起了身,只是那时候她困得厉害,只当他是起夜,现在听他这么说,心口瞬间就揪紧了,一股后怕顺著脊背往上爬。要是昨晚出了什么事,她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我就那样被带著,走出了石屋,走了很远的路,最后见到了一个老人。” 宋永夏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寧春禾的脸上,语气里带著挥之不去的茫然,“他说他叫王攸之。” “王攸之……” 寧春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这个名字完全陌生,她长这么大,跟著宋永夏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更別说认识这么一位能凭空让人失去身体控制权的老人。 “他见了我,没说太多別的,也没为难我,就把这枚戒指塞给了我。”宋永夏鬆开掌心,那枚戒指重新露了出来,在晨光里泛著更清晰的柔光,莹润的质地在青白的天光下,像是盛著一汪凝固的月光,“还有这个。” 他说著,抬手指向了石屋的墙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寧春禾顺著他指的方向转过头去,目光扫过那片之前被她完全忽略的阴影,瞳孔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刚才进来到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宋永夏的身上,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石屋的墙角,竟然安安静静地斜靠著一把剑。 那剑就那样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剑鞘是素色的,没有任何多余的雕花装饰,却偏偏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凛然威仪。 她活了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绝不是普通的凡铁,是真真正正的、带著神异力量的法剑。 寧春禾那双漂亮的、像盛著万里晴空的蓝色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她怔怔地看著那把法剑,嘴唇微微张著,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涨潮的海水一样,瞬间就漫过了她的心口,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太不对劲了。 他们在这里住了三年之久,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別说这种带著神异力量的法剑了,就连稍微值钱一点的银饰都很少见。 可一夜之间,宋永夏就带回来这么多闻所未闻的东西,还有一个完全陌生、手段诡异的老人。 那个叫王攸之的老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给宋永夏这些东西?他到底想要什么?昨晚宋永夏被人控制著出去,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他没说的事?他有没有受伤? 无数个问题在她的脑子里炸开,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越收越紧,勒得她心口发闷。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都冒出了细细的冷汗,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裙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好不容易才把目光从那把法剑上挪开,一转头,就又看到了宋永夏另一只手里,拿著的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小册子的封皮很素净,只有三个力透纸背的墨字,清清楚楚地写著: 离火术。 那三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她的目光一落上去,就再也挪不开了,连呼吸都跟著顿了顿。 宋永夏看著她变幻的神色,怎么会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他轻轻嘆了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惊悸与茫然,开口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春禾。” 寧春禾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向他,眼里还带著未散的忐忑与茫然,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看得宋永夏心里微微发酸。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宋永夏看著她的眼睛,语气很认真,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叫王攸之的老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到底藏著什么目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掌心的戒指,墙角的法剑,还有手里的这本小册子,眼神里的茫然渐渐褪去,多了几分不容动摇的坚定: “可事到如今,不管他想做什么,我们宋家,已经上了他的船了。” 这句话说出来,石屋里的空气都像是瞬间沉了几分。 寧春禾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她当然懂这句话的意思。人家把这么贵重的、带著神异力量的东西送到了手上,哪里还有退回去的道理?从昨晚宋永夏接过这些东西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也回不到之前那种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日子了。 “既然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那放著这些东西不用,才是真的呆傻。” 宋永夏说著,抬起手,把那本写著【离火术】的小册子,轻轻递到了寧春禾的面前。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著不容拒绝的认真,指尖捏著册子的边角,稳稳地递到她的手边。晨光落在他的手上,能看到他指节上因为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是不怕,只是他不能怕。 不等寧春禾开口,他就又接著说了下去,声音放得更柔了,带著对她刻进骨子里的熟稔与在意: “你的经脉虽说只有少阳一条通著,但阳明经脉也有微微显现的跡象,这本离火术,刚好最適合你这样的体质。”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眼里满是温和。 他知道她心里的不安,也知道她对这些未知的东西的恐惧, 可他更知道,在这种没有回头路的境地里,只有握在手里的力量,才是最实在的。 寧春禾怔怔地看著递到自己面前的小册子,愣了好半天,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册子很薄,拿在手里却像是有千斤重。 她的指尖刚碰到封皮,就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暖意顺著指尖传了过来,和刚才那把法剑的清冽凛冽完全不同,暖融融的,像冬日里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棉被,顺著她的指尖,一路漫到了心口,熨帖得她鼻尖微微发酸。 她低头看著封皮上那三个苍劲的“离火术”,眼睛一眨不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覆迴荡: 这是给她的?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不敢置信的茫然,抬头看向宋永夏: “这……这又是从哪来的?” 其实话问出口的那一刻,她心里已经有了隱隱的猜想。 刚才宋永夏说,王攸之给了他戒指和法剑,那这本册子,多半也是和那枚看著平平无奇的戒指有关。 宋永夏看著她眼里的不敢置信,举起刚才攥在手心的那枚戒指,对著晨光晃了晃,戒指上的柔光更明显了,在他的掌心流转,像一汪活过来的月光。 “自然是这里头来的。”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还有一点强装出来的平静,“这储物戒,里面装著不少东西,这本离火术,就是其中之一。” 他说著,又把那枚储物戒递到了寧春禾的面前,指尖捏著戒指的边缘,动作很轻,带著十足的耐心: “你要看看吗?” 寧春禾的目光落在那枚莹润的戒指上,眼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了。 她当然好奇。谁会不好奇呢? 这种只在传说里听过的、能装下无数东西的储物戒,现在就放在她的面前,只要她伸手接过来,就能看到里面到底装了多少像离火术这样的宝贝,就能知道那个老人,到底还给他们留下了什么。 可那汹涌的好奇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深的不安与怯懦压了下去。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飞快地摇了摇头,动作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怕碰到那枚戒指,就会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彻底缠上,再也挣脱不开。 “不、不看了。” 她的声音还有点发颤,低下头,不敢再看那枚泛著柔光的戒指,手里的小册子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她不是不好奇,是不敢。 她怕自己看了里面的东西,就再也没办法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她怕自己一旦触碰了这些神异的东西,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之前那种虽然平淡、却足够安稳的日子了。 她寧愿把这些沉甸甸的东西,都交给宋永夏,她信他,就像信日出东方、月落西山一样,从来没有过一丝怀疑。 宋永夏看著她慌乱躲闪的样子,微微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瞭然,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心疼。 他没有再勉强她,收回手,小心翼翼地把那枚储物戒,放进了自己里衣贴身的內兜里。 “不看也好。”他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释然,“这些东西,本就不是什么安生的玩意儿,少沾点,也少点烦心事。”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把內兜的位置按得更稳了些,抬眼看向寧春禾,脸上的紧绷的神色又柔和了几分,开口提议道: “春禾,咱们一同去寻一下静柔姐吧。” 他说著,目光又落回了墙角的那把法剑上,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这把法剑,却是那个叫王攸之的老人,点名要留给和垣的。” 这句话说出来,寧春禾的眼睛又一次瞪大了,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震惊。 给和垣的? 和垣才四岁啊,还是个话都说不太全、连路都走不太稳的小孩子,怎么会有人专门给他留一把这样神异的、带著凛然锐气的法剑? 她心里的不安瞬间又翻了上来,那个叫王攸之的老人,到底知道多少他们的事? 连和垣这么小的孩子,他都算到了? 宋永夏没有再多说什么,再多的猜测也没用,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迈开脚步,走到了墙角,弯下腰,伸手握住了那把法剑的剑柄。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剑柄,就感觉到一股清冽的气息顺著指尖传了过来,却不伤人,反而带著一种很奇妙的亲近感,像是这把剑本来就该和他们沾上边一样。他微微用力,就把那把法剑提了起来。 剑看著不大,拿在手里却很有分量,他稳稳地握著剑柄,把剑提在身侧,淡淡的白光顺著剑鞘漫出来,把他半边身子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带著他身上的惊悸都淡了几分,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度。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寧春禾,对著她伸出了空著的那只手,掌心向上,带著十足的安稳。 寧春禾看著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快步走到了他的身侧,伸手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把半边身子都靠了过去。她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本离火术的小册子,指尖能感觉到册子传来的绵绵暖意,身边是宋永夏稳稳的气息,还有身侧法剑传来的清冽气息,刚才还翻涌不止的不安,竟然莫名的平復了几分。 不管前面有什么,是福是祸,她都跟著他就是了。 宋永夏握著法剑,率先迈开脚步,朝著石屋的门口走去。 寧春禾紧紧挽著他的胳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侧,半步都没有落下。 他伸手推开了石屋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冷冬的寒风瞬间就灌了进来。 宋永夏没有停顿,提著剑走了出去,寧春禾跟著他,一起走出了石屋。 宋永夏带著寧春禾,熟门熟路地走到了那堵石墙前,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就那样带著她,穿过了那堵冰冷的石墙。 一路走到了正屋的门前。 他抬起空著的那只手,轻轻敲了敲木门,发出了几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敲门声刚落,门就“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是宋和垣。 他先是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忽闪了两下,看清了门外站著的人,眼睛瞬间就亮了,像落进去了两颗星星。 是季父!还有季母! 小傢伙一下子就把门拉开了,露出了整个小小的身子,站在门后,看著宋永夏,小嘴一咧,就兴奋地笑出了声,声音奶声奶气的,像刚化开的蜜糖一样,甜滋滋的,瞬间就衝散了两人一路上的沉重与不安。 他这一笑,里屋里立刻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很快,一个穿著素色棉衣的女子,就从里屋走了出来。 正是杨静柔。 她刚走到堂屋,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宋永夏和寧春禾,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点惊讶的神色,显然是没想到他们这么早就过来了。 寧春禾看到她,立刻鬆开了挽著宋永夏胳膊的手,往前凑了半步,脸上露出了乖巧的笑意,开口叫她,声音软软的: “静柔姐!” 第75章 剑 “来了?” 杨静柔连忙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忙不迭地把两人往屋里引,生怕门外的风雪冻著他们,“快进来快进来,屋里暖和,別在门口站著,风雪都灌进来了。” 两人应声跨进门槛,带著一身的寒气涌了进来,炭盆的热气瞬间裹了上去,肩头的积雪立刻开始融化,顺著衣摆往下滴水,在青石板地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杨静柔反手把厚重的木门关上,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门外呼啸的风雪和漫天的白,刚要张口问问路上顺不顺利,目光却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勾住了似的,一下子钉在了宋永夏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他手里正握著一把剑。 杨静柔活了二十多年,平日里见过猎户手里磨得能劈开冻骨的猎刀,见过镇上鏢局武师隨身带的、能砍断积雪下粗木的佩剑…可她从来没见过这样一把剑。 她不过一介凡人,不懂什么修行法门,也辨不出什么神兵利器,可只一眼,她就知道,这把剑绝非凡物。 剑身通体莹白,比屋外落了十数年、从未化过的积雪还要纯粹,比山巔冻了百年、从未见过暖阳的寒冰还要清冽,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剑身上流转著一层极淡的白光,不是雪光反射的那种刺眼的亮,是寒夜里落在雪原上的月光,温温柔柔的,却又藏著一股压不住的凛然锋芒。 哪怕只是静静握在手里,那股清冽的寒气都压过了屋外漫进来的风雪气,隔著两步远,都能直直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明明是在暖烘烘的屋里,杨静柔却莫名觉得指尖一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在这片常年大雪的地界里呆了三年了,早已见惯了白,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白——乾净得不带一丝烟火气,锋利得能劈开这漫天漫地、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风雪。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被宋永夏握在手里,却像有自己的生命一般,每一寸剑身都在无声诉说著自身的不凡。 杨静柔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如今天刚蒙蒙亮,雪下得正紧,路都被积雪埋得看不清,宋永夏就带著这么一把剑到来,是为了什么? 无数个念头像风雪里的雪片,在她心里打了个转,好奇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头,挠得她心尖发痒。 她忍不住又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那把莹白的剑,隨即又抬起目光,定定地落在了宋永夏的脸上,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疑惑。 说话间,宋永夏已经侧身让过了身位,寧春禾从他身后走了过来,抬手拍了拍身上的雪,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她的目光刚扫过屋子,就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过来。 是宋和垣。 小傢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跑了出来,身上穿著里外三层的厚棉袍,连领口袖口都缝了软和的兔毛,圆滚滚的像个雪地里的小糰子。 他迈著还不太稳的小短腿,噠噠噠地踩著青石板地朝著寧春禾跑过来,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著,一双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子。 寧春禾立刻弯下腰,脸上的笑意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伸手稳稳地牵住了他伸过来的小胖手。 小傢伙的手软软的,暖暖的,还带著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热度。 寧春禾小心翼翼地牵著他,避开了屋中间烧得正旺的炭盆,慢慢走到靠窗的座椅边。 她先抬手用自己的袖子拂了拂座椅上的浮尘,才小心翼翼地把小傢伙抱了上去,又伸手帮他理了理跑乱的衣襟,擦了擦他嘴角沾著的一点奶渍,低头凑到他冻得微红的小耳朵边,低声跟他说著什么,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温柔。 另一边,宋永夏看著寧春禾安顿好了宋和垣,才收回目光,抬脚朝著杨静柔走了过来。 他手里依旧握著那把剑,只是刻意把剑往自己的身侧收了收,剑刃牢牢朝著自己,生怕剑身上的寒气冻著杨静柔,更怕不小心伤了她。 他走到杨静柔身侧站定,刚要开口,就看见杨静柔的目光还黏在他手里的剑上,眼里的疑惑都快溢出来了。 杨静柔终於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还有压不住的好奇。 她抬手指了指宋永夏手里的剑,指尖都没敢离得太近,只遥遥地指了一下,就飞快地收了回来,仿佛怕被那股清冽的寒气冻伤一般。 “永夏…这是?” 宋永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剑,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有千头万绪的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沉默了一瞬,喉结轻轻动了动,抬眼看向窗外漫天的风雪,又很快收回目光,落回杨静柔的脸上,语气格外认真,一字一句地答道,每一个字都像落在雪地上的脚印,扎扎实实,敲在杨静柔的心上。 “说来话长…不过这剑,確是要留给和垣的。” “留给和垣?” 杨静柔一下子就愣住了,眼睛猛地睁大,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像是没听清他说的话,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震惊,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怎么也没想到,宋永夏大清早带著这么一把神兵一样的剑过来,竟然是要给宋和垣的。 要知道,如今的宋和垣,才刚刚四岁多一点。 还是个话都说不太利索,跑快了就会摔跟头,路都走不稳的奶娃娃。 平日里连个木勺子都握不太稳,吃饭还要人喂,在雪地里走两步就会摔进雪堆里,瘪著嘴红著眼眶找娘亲,晚上睡觉还要抱著她的胳膊,才能在这常年寒冷的夜里睡得安稳。 这样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娃娃,宋永夏竟然说,要把这样一把一看就非同寻常、甚至带著凛然锋芒的剑,留给他? 杨静柔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愣愣地看著宋永夏,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屋里的热气熏晕了,听错了话。 宋永夏看著她震惊的样子,脸上没有丝毫开玩笑的神色,反而更认真了。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篤定,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仿佛在说一件再確定不过、就像这窗外的雪每年都会落一样的事。 “是了,留给和垣。”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杨静柔,看向了坐在座椅上,正歪著头听寧春禾说话的宋和垣,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甸甸的期许。 那目光太复杂,像是透过这个小小的孩子,看到了很远很远的以后。 隨即他又收回目光,落回杨静柔的脸上,放缓了语气补充道: “等到八岁的时候,他能修炼了,便给他。” 杨静柔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她虽然只是一介凡人,一辈子都没碰过修行的门槛,可这些年,宋永夏和寧春禾偶尔也会提起一些修行相关的事,她听得多了,也多少对修行这件事,有了些零碎却深刻的了解。 她知道,修行不是谁都能修的。 山外多少抱著一腔热血的年轻人,冒著风雪翻过大山,去寻传说中的山门拜师,最后都灰头土脸地被赶了回来,说根骨不行,没有天赋,连修行的门槛都摸不到。 她也听宋永夏说过,一个人能不能修行,全看天生的根骨,看经脉通不通畅。 若是天生没有天赋,全身上下没有一条经脉是畅通的,那就算是耗尽一辈子的时间,砸进去再多的心血,也不可能走上修行之路。 这是天定的事,就像这地界的雪永远不会停一样,半点都勉强不来。 可宋永夏刚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篤定了。 篤定得就好像,宋和垣天生就有修行的天赋,天生就有畅通的经脉,八岁那年,定然能顺顺利利地走上修行之路一样。 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没有一点多余的担心,就像这件事是板上钉钉,早就註定好了的。 杨静柔的心里更疑惑了。 她看著宋永夏认真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莹白的剑,心里的好奇,像被风吹起来的雪片,一下子就窜得老高,瞬间达到了顶峰。 为什么? 为什么永夏这么篤定,和垣一定能修行?难道是因为这把剑? 还是说,和垣天生,就和別的孩子不一样? 无数个疑问在她的心里翻涌著,让她的心跳都快了几分,连呼吸都跟著放轻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宋永夏那句“说来话长”,让她知道,很多事,不是现在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也不是在这个孩子还在身边的暖屋里,能摊开来说的。 杨静柔压下心里翻涌的疑惑,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宋永夏的肩头,落在了不远处的座椅上。 宋和垣正跟寧春禾玩得开心。寧春禾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颗裹著糖纸的飴糖,放在手心里逗他,小傢伙伸著小胖手,够了半天都够不到,急得小眉头都皱了起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喊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气呼呼的小松鼠,逗得寧春禾笑弯了眼,连窗外的风雪声,都好像温柔了几分。 杨静柔看著他,心里那股翻涌的好奇与疑惑,突然就被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盖了过去。 那情绪太复杂了,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涩的、暖的,全都搅和在一起,堵在她的胸口,让她的鼻子莫名地一酸。 宋和垣慢慢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刚生下来时,只有一点点大,在这寒冷的雪地里连哭都没力气的小奶猫了。 他长开了,眉眼越来越清晰,脸颊肉嘟嘟的,可那轮廓,那神態,却越来越像一个人。 像宋永春。 特別是那双眼睛。 不是寻常人那样的深黑色,是浅浅的褐色,像秋日里晒透了的琥珀,又像雪夜里映著月光的冰面,乾净、透亮,带著一股子天生的执拗劲儿。 当年,她就是被这样一双眼睛看著,一眼就陷了进去,记了一辈子。 现在,这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长在了她的孩子脸上。 每次小傢伙睁著这双眼睛,奶声奶气地喊她“娘亲”的时候,她都觉得心里又酸又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怀念、委屈、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惶恐,全都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她既希望孩子能像他的父亲,又怕他像他的父亲,怕他走上那条她拼尽全力都想让他避开的路,怕这漫天的大雪,终究还是留不住他。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不远处的孩子,看著他笑,看著他闹,看著他皱著小眉头跟寧春禾撒娇,眼眶不知不觉地就有点发热,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宋永夏站在她的身侧,把她脸上的神色变化,一丝不落的都看在了眼里。 他看著她望著宋和垣的眼神,看著她眼里泛起的湿意,看著她微微抿起、微微发颤的嘴唇,哪里还不知道,她又想起了从前的事,想起了宋永春。 宋永夏心里轻轻嘆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刚好挡住了她看向宋和垣的视线,把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刻意放软了语气,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拉家常般的口吻,开口打断了她翻涌的情绪,把话题从那些沉重的过往与未知的將来,拉回了眼前的烟火日常里,拉回了这暖烘烘的、能挡住风雪的石屋里。 “静柔姐,当下是应该找个先生来家里,给和垣教下识字了。” 杨静柔被他的话拉回了神,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没来得及涌上来的湿意压了回去。 她眨了眨眼,用力把那些翻涌的、酸涩的情绪都藏进了眼底深处,隨即点了点头,顺著宋永夏的话接了下去,声音里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依旧温和沉稳,像这石屋的墙,能挡住所有的风雪。 “是了,他已经四岁了..也是时候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仿佛昨天,可一转眼,宋和垣就已经四岁了,到了该读书识字的年纪了。 不管以后他能不能走上修行的路,不管这把剑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未来,读书识字,明辨是非,都是该学的。 这是她能给孩子的,最踏实的东西。 她说完,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意,那笑意里带著一丝为人母的柔软,还有一丝对孩子未来的、淡淡的期许。 她抬眼,先看了一眼身侧的宋永夏,眼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隨即她又转过目光,看向了不远处座椅上的宋和垣与寧春禾,看著两人闹作一团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连眼底的湿意,都化作了温柔的暖意。 就在这时,灶房里传来了粥锅沸腾的咕嘟声,混著更浓的杂粮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点细碎的火星,隨即又归於平静,把屋子烘得更暖了。 窗外的晨光透过两层麻纸糊住的窗户,照进屋里,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连带著那把靠在宋永夏身侧的剑,都被晨光裹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莹白的剑身映著窗外漫天的白雪,竟像是和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 杨静柔回过神,拍了拍手,提高了声音,笑著招呼屋里的人,语气里带著当家主母的热络与暖意,把刚才那些关於剑、关於修行、关於过往的心事,全都暂时放到了一边。 “好了好了,別的话稍后再说,都先来吃饭了!” 锅里的粥正热,碗碟都已经摆好,一屋子的暖意,一桌子的烟火气,还有眼前笑著闹著的人,都在这漫天风雪的清晨,凑成了最安稳的模样。 窗外的大雪还在簌簌地下著,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而那把莹白的剑,就静静立在暖烘烘的屋里,像一片永远不会融化的雪,像一个无声的约定,藏著一个四岁孩子的未来,藏著一段被风雪掩埋的过往,也藏著所有人都隱隱期待的、即將破开漫天风雪的以后。 第76章 四年后 挑、刺、转… 朔风卷著鹅毛大雪,没完没了地扑打著青石砌就的院墙,还有院心那座坐北朝南的石屋。 厚重密实的青石墙將呼啸的寒风死死挡在外面,只余下风雪拍打石面的沉闷声响,混著木剑划破风雪的细碎锐响,在茫茫白雪覆盖的院子里低回。 风雪之中,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小身影,正稳稳立在石屋前的空地上。他手里握著一把比他身子矮不了多少的梨木木剑,一遍又一遍,一丝不苟地演练著最基础的剑招。 木剑带起的雪沫簌簌落下,少年的呼吸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连被风雪颳得泛红的脸颊,都没半分多余的神情。 这是他已经练了不知多少万遍的招式,从五岁那年第一次握住木剑时的满眼新奇,到半年后日復一日重复枯燥动作的厌烦不耐,再到如今,他心里早已没了半分对这些基础招式的喜恶评判,只把这每日清晨的练剑,化作了吃饭喝水一般,刻进骨血里的习惯。 风雪打在他的脸上,像细密的小刀子刮过,可他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露在棉袖外的小手,指节冻得泛著青白,掌心和指腹上却覆著一层薄薄的、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子,牢牢地扣住木剑的手柄,没有半分鬆懈。 这把木剑是季父宋永夏亲手给他做的,梨木材质,打磨得光滑温润,三年时光过去,剑身上布满了细碎的划痕,手柄处更是被他的手磨出了贴合指腹的弧度,陪著他走过了无数个这样风雪交加的清晨,也陪著他在这座石屋前,从一个奶娃娃长成了挺拔的小小少年。 这少年郎正是宋和垣,今年刚刚八岁。 他从五岁开始,无论寒暑,每日天刚蒙蒙亮,他都会准时握著这把木剑,站在石屋前的这片空地上。 四年时光,足够让一个走路还摇摇晃晃、跌跌撞撞的奶娃娃,长成如今身高一米三出头、脊背挺得像石屋院墙边老槐树一样笔直的少年。 他的脚步扎得极稳,弓步、虚步、跟步,每一个步法都分毫不差,哪怕脚下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哪怕风雪模糊了眼前的视线,他每一次落步,都精准地落在早已刻在心里的位置,没有半分晃动。 手腕沉底,指尖发力,木剑自下而上稳稳挑起,带起一串细碎的雪沫,是最基础的“挑”式。 腰腹拧转,带动手臂平直送出,木剑划破风雪,剑尖精准地指向三步开外老槐树上那道熟悉的树疤,哪怕风雪遮了视线,也没有半分偏移,是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刺”式。 收剑转身,木剑在身侧划出一个圆润无缺的圆弧,带起一圈盘旋的风雪,脚步同步转体半圈,稳稳落回原地,是行云流水的“转”式。 一整套基础剑招,被他练得炉火纯青,没有半分滯涩,也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当最后一式收势完成,他握著木剑稳稳站定,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口白气在凛冽的寒风里,瞬间便散成了细碎的雾。 也就在这时,院子中间那堵隔墙上的青石框木门,伴隨著“吱呀”一声轻响,应声而开。 风雪顺著打开的门灌了进去,门后的身影却丝毫未受影响。 宋永夏正用一件厚厚的狐裘,將怀里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娃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他脚步平稳地踏过积雪,身后跟著身形温婉的寧春禾,两人一同走进了宋和垣家的院子。 宋永夏今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可因著常年修行的缘故,眉眼间少了几分凡间少年的浮躁,多了几分沉稳清雋,一张脸生得俊朗乾净,皮肤细腻通透,看著反倒比实际年纪更显稚嫩几分,唯有那双眼睛,沉稳得远超同龄之人。 他如今已是引气后期的修为,距离突破练气,不过只差一丝一毫的火候,走在这漫天风雪里,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衣襟上,还未堆积便悄然化去,连脚步落在积雪上,都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和垣!” 宋永夏看著石屋前立著的小小少年,眼角瞬间弯起,眼底盛满了温和的笑意,声音穿过呼啸的风雪,清晰地传到宋和垣耳中,“练完了?走吧,吃饭去了。” 跟在他身后的寧春禾,也笑著朝宋和垣挥了挥手。 她与宋永夏同龄,同样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鹅黄色的棉裙外罩著同色系的防风披风,头髮梳成温婉的双环髻,只插了两支简单的银簪,眉眼温柔如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的修为始终卡在引气初期,这些年一直没能突破,平日里看著宋永夏稳步精进,心里偶尔也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可每次看到身边的丈夫、怀里的孩子,还有这一大家子守著石屋安稳度日的日子,那点低落便很快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柔软。 “季父!季母!” 宋和垣瞬间收了练剑时的沉稳冷肃,褪去了小时候那副活蹦乱跳、咋咋呼呼的性子,却依旧藏不住少年人的鲜活。 他麻利地將木剑收到身后,抬手拍了拍身上和头上的积雪,眼睛一亮,快步朝著三人小跑过去,语气里满是惊喜,“呀!还有和瑾弟!” 他的脚步很快,却依旧稳当,踩在积雪上没有半分踉蹌,不过几步便跑到了三人面前。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看向宋永夏怀里那个正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左看右看的小娃娃,眼底满是温柔。 宋和瑾是宋永夏和寧春禾的孩子,今年刚满两岁,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 他一看到宋和垣,原本抓著父亲衣襟的小手立刻伸了出来,朝著宋和垣的方向晃了晃,咧开没长齐几颗牙的小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清澈的眸子里瞬间盛满了开心,奶声奶气地喊著:“兄..兄长!” 这一声软糯的兄长,喊得在场四人的心都化了,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宋和垣更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刚暖过来的手,轻轻碰了碰弟弟冰凉的小指尖,又赶紧把自己的袖口捂上去,裹住弟弟的小手,生怕他冻著。 “外面风大雪大,別在这儿站著了,快进石屋。” 寧春禾笑著上前,伸手帮宋和垣拍掉了后背上没拍乾净的积雪,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棉服,忍不住念叨了一句,“下次练剑,记得穿厚点,你看这衣服都冻透了,仔细著凉。” “知道了季母,我不冷。”宋和垣乖乖应著,嘴角的笑意一直没落下。 几人说笑著,便一同转身朝著石屋走去。 宋和垣走在最旁边,时不时凑过去逗一逗宋永夏怀里的宋和瑾,小傢伙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连呼啸的风雪都仿佛温柔了几分,整个院子里,只剩下满溢的暖意。 刚推开石屋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裹挟著浓郁饭香的暖热气浪便扑面而来,瞬间衝散了几人身上裹挟的风雪寒气。 与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不同,石屋之內,四壁都是打磨得平整光滑的青石,严丝合缝,將外面的呼啸风雪彻底隔绝在外。 墙角石砌的基座上,铜暖炉烧得正旺,暖意顺著石墙漫开,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连指尖的寒意都瞬间散了大半。 石质的方桌已经摆好了碗筷,饭菜的香气瀰漫在石屋的每一个角落,混著暖炉的热气,勾得人胃里发暖。 杨静柔正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米粥,从石屋西侧的厨房走出来,看到推门进来的几人,眼底瞬间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她今年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最好的年华,四年时光过去,早已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莽撞,眉眼间沉淀下来的,是温润知性的气质。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棉裙,外面繫著一件藏青色的围裙,头髮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成一个利落的髮髻,鬢边有几缕被厨房热气熏得微湿的碎发落下来,更添了几分温婉。 这几年日子安稳,石屋之內也没有什么繁杂的琐事要操心,她便渐渐爱上了琢磨吃食,整日里泡在石屋的厨房里,围著石砌的灶台,研究各种菜式点心。 日子久了,那方被她擦得一尘不染的石灶台,成了她最常待的地方,手艺也越发精湛,做出来的饭菜,总是能把一家人的胃口都养得妥妥帖帖。 看著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吃得眉眼舒展,便是她这平淡日子里,最开心、最满足的事。 “来了?快过来坐,刚把粥盛出来,还热著呢。” 杨静柔把米粥放在石桌上,快步迎了上来,伸手便去摸宋和垣的脸,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脸颊,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心疼,嘴上却没多说什么,只是拉著他往暖炉边凑,“快过来暖暖手,冻坏了吧?” “母亲,我不冷。”宋和垣乖乖地凑到暖炉边,却还是不忘先跟母亲报备,“今天的剑招我都练完了,一套都没落下。” “知道你用功。” 杨静柔笑著揉了揉他的头髮,眼里满是骄傲,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这四年,她守著这座石屋,看著儿子一点点长大,从那个走路都不稳、只会围著她撒娇的奶娃娃,长成如今这个沉稳懂事、每日天不亮就站在风雪里刻苦练剑的小小少年。 寧春禾见状,也跟著转身进了石屋的厨房,笑著说道: “静柔姐,我来帮你端剩下的菜。” “不用不用,就剩两个小菜了,我自己来就行。” 杨静柔连忙摆手,却拦不住寧春禾的脚步,两人便一同进了厨房。 石砌的灶台还留著余温,锅里温著剩下的小菜,寧春禾熟门熟路地拿起旁边的瓷盘,帮著把菜一一端到外间的石桌上,两人一边忙活,一边低声说著家常,细碎的说话声从厨房传出来,给暖融融的石屋,又添了几分烟火气。 外间的石桌旁,宋永夏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宋和瑾放到铺著软垫的石凳上,小傢伙刚一沾凳子,就伸著小手要往宋和垣身边凑,宋和垣连忙伸手扶住他,怕他从凳子上摔下来,又拿起桌上的小点心,递到弟弟嘴边,宋和瑾张嘴咬了一小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著宋和垣,模样可爱得紧。 宋永夏坐在一旁,看著兄弟俩亲近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他看著宋和垣长大,从那个刚识字的小不点,到如今能把一套基础剑招练得炉火纯青的少年,心里满是欣慰。 他知道这孩子心性坚定,是个可塑之才,如今他已经八岁,也是时候,让他接触那些东西了。 …… 一家五口围著石桌,安安稳稳地吃完了这顿热乎的早饭。 饭罢,寧春禾便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杨静柔也跟著起身,两人一同端著碗碟进了厨房,石砌的水槽里早就备好了温水,两人一边清洗碗筷,一边继续说著没说完的家常,水声和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温馨。 外间的石屋里,宋和瑾吃饱喝足,正乖乖地坐在铺著软垫的石凳上,手里拿著拨浪鼓晃著,时不时发出一声软糯的咿呀声,没了平日里的调皮闹腾。 宋永夏看了一眼乖乖坐著的儿子,没多说什么,反而是回过头,目光落在正帮著收拾桌上残渣的宋和垣身上,开口道: “和垣,等过会儿你母亲和季母收拾好后,你隨我来一趟西边的院子。” 宋和垣手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宋永夏,眼里带著一丝疑惑,却还是立刻应声: “好的季父!” 他没问去西边院子做什么,只是乖乖地应了下来。 他知道,西边的院子里,是季父宋永夏和季母寧春禾住的石屋,平日里他很少过去,季父突然叫他过去,定然是有要紧的事。 宋永夏看著他沉稳懂事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心里清楚,如今宋和垣已经八岁,心性已定,基础也打得足够扎实,是时候让他去见见那些法卷,踏上那条他早已期盼许久的路了。 心中如此想罢,他看著窗外依旧没停的风雪,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期待的笑意… 第77章 求法 宋和垣裹著厚厚的棉袄,小小的身子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跟在宋永夏身后。 他的靴子每一步都陷进鬆软的积雪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刻意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前面的人,又怕落得太远跟不上,一双眼睛始终牢牢锁著宋永夏的背影。 宋永夏的脊背挺得笔直,深色的棉袄落了薄薄一层雪,却丝毫不见佝僂。 他的脚步沉稳得像扎进地里的老树根,踩在积雪里几乎听不到声响,周身带著一股常年沉淀下来的肃穆,让宋和垣既敬畏,又忍不住心生依赖。 从宋永夏在屋子叫住他,说要带他去那间封锁多年的屋子开始,宋和垣的心臟就没安分过。 一下一下,重重撞在他的胸口,撞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手心早就浸出了汗,把棉袄的衣角攥得皱巴巴的,指节都泛了白。 那间小院,就挨著宋永夏常住的屋子,是整个宋家最神秘的地方。 自打宋和垣记事起,那扇厚重的实木院门就始终掛著一把大锁,宋永夏严令家里任何人靠近,哪怕是路过,都不许盯著院门多看一眼。 他把冻得发红的脸往棉袄领子里缩了缩,风卷著雪沫子刮过来,像小刀子一样扎在脸上,他却丝毫没觉得疼,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前面宋永夏的脚步上。 两人沿著小路往前走,廊檐上掛著长长的冰棱,像透明的玉坠子,被风吹得轻轻晃著。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百十米的路,宋和垣却觉得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宋永夏的脚步停下,他才猛地回过神,赶紧收住脚,规规矩矩地站在宋永夏身后半步的位置,屏住了呼吸。 眼前,就是那扇他看了无数次的屋门。 宋永夏从怀里掏出一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指尖捏著其中一把最旧的钥匙,稳稳地插进了锁孔里。 “咔噠”一声轻响,锁舌弹开,那声音在漫天风雪里格外清晰,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宋和垣的心上。 宋永夏抬手推开了院门,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沉闷的响动,像一声跨越了岁月的嘆息。 风雪瞬间顺著门缝灌了进去,捲起地上的积雪打了个旋儿,宋和垣顺著敞开的门往里看,心臟几乎要停跳。 整个屋子静得可怕,连风雪的声音都好像被这肃穆的气息压得轻了许多,带著一种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的厚重感。 宋永夏迈步走了进去,宋和垣赶紧跟上。 他不敢四处乱看,眼睛只敢盯著宋永夏的脚后跟,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扫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心里的好奇像野草一样疯长。 “咔噠”一声,门閂落定。 石屋瞬间陷入了极致的安静,安静得能清晰地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还有宋和垣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在空荡的石屋里来回迴荡。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点昏光,勉强能看清屋里的陈设。 屋子很简单,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宋和垣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对著手心哈了一口白气,白气在昏暗的光线下很快散了。他偷偷抬眼看向宋永夏,只见宋永夏正站在屋子中,看著眼前的一扇小小的木门。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门板上,眼神里翻涌著他看不懂的情绪,有怀念,有悲伤,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郑重。 宋和垣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他认得这扇门,这就是每年祭祖时,宋家所有人祭拜的那扇门。 往年的祭祖,都在腊月的最后一天,天还没亮,宋永夏就会带著全家来到这个院子,摆上祭品,打开这扇门。 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的雪地里,对著门里恭恭敬敬地磕头,连头都不敢抬。 那时候的宋和垣,磕头的时候,只能借著开门的间隙,从门缝里偷偷瞟一眼里面,只能看到一张模糊的木桌,別的什么都看不清。 宋永夏从来不许任何人踏进这扇门半步,但今天,季父却带他来了,要带他走进这扇门。 宋和垣的胸口瞬间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压过了身上的寒意。 宋永夏回过身看向他,声音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和垣,记住,进去之后,心怀敬畏,不可乱看,不可乱碰,知道吗?” 宋和垣赶紧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声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却字字清晰: “我知道了。” 宋永夏微微頷首,转过身,再次面向那扇木门。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门板上的纹路,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停顿了片刻,他才缓缓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顺滑得像被无数次推开过一样。 门开的瞬间,一股比石屋里更甚的寒气扑面而来,那不是外面风雪那种刮在脸上的冷,是沉在骨头缝里的、带著千百年沉寂的肃穆寒意,像一下子踏进了千年不化的冰窖里。 宋和垣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小小的身子缩了一下,肩膀绷得紧紧的,可他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紧紧跟在宋永夏身后,迈进了这间他好奇了无数个日夜的屋子。 屋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比他住的偏房还要小很多。 光线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一点点光,刚好能照亮屋里的陈设。 屋子正对著门的墙边,摆著一张长长的实木供桌,木料是深沉的乌木色,打磨得光可鑑人,桌面上一尘不染,连一丝灰尘都看不到,显然是被人日日擦拭,精心照料著。 供桌上,整整齐齐地摆著一排灵位,一块挨著一块,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排得规整肃穆,每一块灵位都擦得乾乾净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宋和垣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些灵位上,呼吸瞬间屏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低下头,可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了供桌对面的墙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画。 那幅画几乎占满了半面墙壁,画框是和供桌同色的乌木,打磨得同样光滑。 宋和垣的目光一下子就被这幅画吸了进去,脚步都顿住了,嘴巴微微张著,脸上满是掩不住的震惊。 他长到八岁,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不,应该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神异的东西。 这幅画不是静止的,它如同活了一般,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像流动的水,像翻涌的云,没有一刻停歇。 他刚看过去的时候,画上是一个男子的半身画像。 那男子穿著深色的宽袖衣袍,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一双眼睛像藏著万千山河,正静静地看著画外的他,目光威严又沉静,看得宋和垣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 可就在他眨眼的瞬间,画上的男子像被投入清水中的墨,一点点晕开了。 深邃的眉眼、挺括的衣袍,都慢慢化开、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无边的沼泽。 黑沉沉的水洼连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尽头,水面上冒著细密的气泡,枯黄的水草在风里摇晃,宋和垣甚至好像闻到了从画里飘出来的、湿冷的淤泥气息,连身上的寒意都重了几分。 他看得彻底呆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幅画,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不过几息的功夫,画上的沼泽又慢慢沉了下去。 黑沉沉的水洼一点点退去,露出了底下乾裂的黑黝黝的大地,土地上布满了深深的沟壑,像老人脸上饱经风霜的皱纹,一眼望不到边,满是荒凉沉寂的气息。 紧接著,黑土地又慢慢化开,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风雪,雪片打著旋儿从画的上空落下,和门外的风雪一模一样,好像下一秒,雪片就要从画里飘出来,落在他的脸上。 … 宋和垣看得入了迷,手指下意识地抬了起来,想要去碰一碰那幅画,看看这神奇的景象,是不是真的。 “和垣。” 宋永夏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不高,却像一声钟鸣,一下子把宋和垣从震惊里拉了回来。 他猛地回过神,赶紧收回手,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心里满是愧疚——他居然忘了宋永夏的叮嘱,失了规矩。 宋永夏没有责怪他,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而后宋和垣的目光再次落回了供桌上的灵位上。 眼神瞬间沉了下去,翻涌著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宋和垣顺著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那些灵位,目光先落在了两处灵位上。 灵位上刻著五个清清楚楚的字:宋宗礼灵位。 宋和垣在心里默念著,然后他的目光顺著灵位,往下移动。 而后上面的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下子烫进了他的眼睛里,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宋永春。 是父亲! 是他的父亲… 宋和垣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这三个字,在他的脑子里来回打转,撞得他胸口发闷,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对父亲的记忆,几乎可以说没有。 但是恍惚中他又有些印象,宋永春很高,很爱笑,会把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脖子上,去村口的老槐树上摘甜甜的槐花。 … 巨大的悲伤,混著积攒了多年的委屈和想念,像决堤的潮水一样,瞬间涌了上来,完完全全地淹没了他。 他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滑落,砸在棉袄的前襟上,晕开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湿痕。 他想忍住,他想做宋永夏说的那种,长大了的、能扛起责任的男子汉,不能哭。 可他越忍,眼泪掉得越凶,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呼吸都带著哽咽的气音。 他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嘴唇都被咬得发白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带著厚厚茧子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慢慢地、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髮。 宋和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宋永夏。 宋永夏的眼睛也红了,眼眶里泛著水光,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还有藏不住的悲伤。 他看著宋和垣,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沙哑: “拜一拜吧,看看你父亲。” 这句话像一道闸门,彻底打开了宋和垣所有的情绪。 他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寒气透过薄薄的棉裤,瞬间渗进了膝盖里,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心里只剩下翻江倒海的想念和悲伤。 他双手撑在地上,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冰冷的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父亲,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含糊不清,像受了委屈的小兽,终於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地方。 “咚”,又是一声响,他的额头再次重重磕在石板上,磕得额头都红了,他却丝毫不在意。 “父亲,我长大了,我很听话,没有惹事,有好好学写字,有好好练本事。” “咚”,第三声,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眼泪顺著脸颊滴落在地上的灰尘里,晕开了一个个小小的泥点。 “父亲,我好想你啊。” 三个响头磕完,他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声地哭著,把这么多年藏在心里的委屈、想念、还有不敢说出口的话,都借著这哭声,倾诉给了供桌上的父亲。 宋永夏站在他身边,看著他小小的、不停颤抖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供桌上大哥宋永春的灵位,眼眶里的泪水,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赶紧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擦掉,强行压下了喉咙里的哽咽。 宋永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再次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宋和垣的后背,声音温柔了许多: “好了,和垣,起来吧。永春看到你这么懂事,一定会高兴的。” 宋和垣听到这话,慢慢抬起头,用棉袄的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把脸上的泪痕擦得乾乾净净。 他的眼睛依旧红红的,可眼神里却没了刚才的脆弱,多了几分和他年龄不符的坚定。 他扶著供桌的边缘,慢慢站了起来,对著宋永春的灵位,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宋永夏看著他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欣慰。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供桌上的灵位,在宋宗礼和宋永春的灵位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宋和垣以为他要站一辈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宋和垣,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 “和垣,还记得我刚刚在堂屋里,教给你的那几句话吗?” 宋和垣瞬间收敛起所有的情绪,用力点了点头。 宋永夏看著他眼里的光,再次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好。” 话音落下,宋永夏转过身,面向供桌上的宋家歷代先辈,缓缓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襟。 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把衣襟上的每一个褶皱都抚平,连领口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然后,他撩起衣摆,双膝併拢,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跪在了宋和垣的身侧。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是跪在地上,也像一座稳稳的山,带著不容侵犯的庄重和虔诚。 宋和垣看著他的样子,赶紧学著他的样子,挺直了小小的脊背,跪在他的身边,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极致的安静。 门外风雪的呜咽声彻底消失了,连墙上那幅不断变化的画,都好像放慢了流动的速度,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还有那股沉甸甸的、跨越了几代人的肃穆气息。 过了许久,宋永夏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平日里的严厉,也没有刚才的悲伤,只有刻进骨子里的郑重和虔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敲在青铜钟上的迴响,在小小的石屋里缓缓传开,迴荡在每一个角落,渗进了每一寸空气里: “宋氏子弟宋永夏,携后辈子弟宋和垣,恭请法卷,以求妙法。” 第78章 天凝法 法卷之中。 何枫指尖捏著一卷泛黄的线装法诀,指腹摩挲著书页边缘被反覆翻阅磨出的毛边,目光却没有落在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古字上,而是越过屋门,落在了门口静静悬著的那捲古朴法卷上。 这里是法卷深处的红色长廊,他正坐在自己屋子之中。 屋子的陈设依旧如同以往,简单到了极致。 只有一张硬板床靠著墙放著,余下的三面墙都立著顶到屋顶的木架,架子上满满当当地码著装订成册的法诀,从基础的引气法门到精深的道统传承,分门別类,整整齐齐,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多余的物件。 四年时光,他大多时候都待在这间屋子里,与满架的法诀为伴,日子过得安静得近乎凝滯。 … 他放下手里的法诀,赤著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缓步走到了屋门口。 脚步很轻,轻到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周身的气机收敛得乾乾净净,如同融入了这片安静的空间里,连一丝一毫的外泄都没有。 走到法卷前站定,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法卷深褐色的封皮。触感温润,带著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静气息,像极了四年前那个血火漫天的夜晚,他指尖触碰到的温度。 这份收敛自身气机的本事,正是他在那个夜晚,莫名学会的。 指尖划过封皮的动作微微一顿,何枫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四年前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日宋家大宅的空气里,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杀意,山雨欲来的压抑裹著血腥气,无孔不入地钻进法卷的缝隙里。 指尖缓缓收回,何枫垂眸看著面前的法卷,眼底的波澜慢慢平復下去。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安静得如同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只有满架的法诀,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书页的边缘,都磨出了柔软的毛边。 何枫抬手,指尖轻轻点在法卷的封皮上,意识顺著法卷的纹路缓缓蔓延开去,透过法卷的壁垒,看向了外界。 这是他这四年里最常做的事,透过这卷法卷,看看祠堂里的动静,看看宋永夏是不是安好,看看那个孩子有没有好好长大。 就在他的意识刚刚触碰到法卷与现实的边界时,一道年轻却沉稳的声音,带著无比郑重的虔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穿透了壁垒,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宋氏子弟宋永夏,携后辈子弟宋和垣,恭请法卷,以求妙法。” 声音落下的瞬间,何枫点在法卷封皮上的指尖,骤然顿住了。 他微微一怔,像是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撇出了一抹带著感慨的笑意,连眼底都漫上了几分柔和的暖意,连带著周身原本收敛得严严实实的气机,都微微鬆动了一瞬,带起了屋子里一阵极轻的风,吹得架上的法诀书页,发出了细碎的沙沙声响。 “这时间过得可当真是快。”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安静的屋子里,带著几分恍如隔世的唏嘘,“想不到当年宋永春的后人,如今都到了能修行的年龄。” 何枫收敛了翻涌的心神,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唏嘘已经尽数散去,只剩下了清明与郑重。 他的意识顺著法卷的纹路,彻底穿透了壁垒,稳稳地落在了外界的祠堂之中。 入目之处,是简朴到极致的祠堂。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正对著门的墙上,掛著这卷连通著两个世界的法卷,法卷下方是一张简陋的榆木供桌,桌上摆著不少的牌位,牌位前燃著两支白烛,三炷线香正燃著,裊裊青烟顺著烛火的晃动缓缓升起,在安静的祠堂里散开淡淡的松烟香气。 供桌前的地面上,铺著两个磨得发白的蒲团,两个身影正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 在前面的,是宋永夏。 何枫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心里不由得漫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欣慰。 四年不见,这个少年是真的长大了。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扎稳了根的青松,可跪拜的动作却做得无比標准、无比虔诚,额头紧紧贴在微凉的蒲团上,连一丝一毫的懈怠都没有。 他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的地面上,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只有微微绷紧的肩背,泄露了他此刻翻江倒海的情绪。 何枫太懂他此刻的心情了,这一拜,拜的是宋家的列祖列宗,拜的是死去的兄长,拜的是这四年的隱忍与坚守,更是赌上了宋家下一代的希望。 他怕法卷不应,怕自己不够虔诚,怕辜负了死去的兄长,怕断了宋家的传承,无数的念头在心底翻涌,可他的身子,却依旧跪得笔直,没有半分晃动。 何枫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他身侧跪著的那个小小身影上。 那是宋和垣。 孩子才不过八岁的年纪,穿著一身小小的黑色棉袍,领口袖口都缝得严严实实,生怕漏进半分寒气。 他的小脸圆圆的,被祠堂里微弱的炭火烘得透著淡淡的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像盛著最清亮的泉水,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墙上掛著的法卷,眼里满是孩童独有的懵懂、好奇,还有一丝被季父反覆叮嘱过的、小心翼翼的敬畏。 他显然还记得季父反覆说过的话,心中儘管不晓得卷法的来头,却也是十分的心诚,乖乖跪著不吵不闹。 他学著宋永夏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跪在小小的蒲团上,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连动都不敢乱动一下,只有一双胖乎乎的小手,紧张地攥著季父棉袍的衣角,把原本平整的布料,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看著孩子这副认真又拘谨的样子,何枫的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的眉眼,实在是太像宋永春了,尤其是那股子藏在懵懂之下的执拗,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定了定神,收敛了心底的柔软,意识如同最温柔的流水,顺著法卷蔓延出去,轻轻触碰到了宋和垣的身体,细细地扫过孩子全身的经脉。 “不错!当真是不错!”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些许惊喜,“想不到,这孩子竟然天生便有少阴经脉畅通!” “既然如此的话…” 他抬眼,透过法卷,感受到了祠堂里那股带著寒气的、无处不在的水行气息,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他曾反覆翻阅过的法诀,心中瞬间便有了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打算。 打通与少阴经脉互为表里的足太阴经脉。 少阴主里,太阴主表,两条经脉一阴一阳,一里一表,互为依託,互为表里。 一旦两条经脉全部畅通,就能在宋和垣的体內,形成一个完整的、圆融无碍的水行经脉循环,彻底將他天生的资质发挥到极致。 到时候,这片天地间无穷无尽的水汽,便是这孩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修行资粮,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寻找灵气节点,只要身处这片天地之间,就能无时无刻不被天地间的水行之气滋养,修行之路必然会顺畅无比。 而修行的路数,更是再合適不过。 这片天地水汽充盈,风雪凛冽,恰好可以走坎宫道统的分支。 坎为水,为险,为隱,正好契合这片天地的凛冽之意,也正好契合宋和垣天生的水行经脉。 念头已定,何枫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缓缓鬆开攥著法卷的手,后退半步,站定在法卷正前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眼底只剩下了极致的郑重与专注。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起了一缕淡淡的、柔和的白光,那白光看似微弱,却带著不容错辨的道韵,在他的指尖微微跳动著。 隨即,他指尖微动,轻轻点在了面前的法卷之上。 嗡”的一声轻响,法卷骤然间泛起了一层温润的柔光,原本平整垂落的纸面无风自动,缓缓地翻了开来,翻到了那页素白的、名为登名页的纸页上。 纸页的上半部分,“宋永夏”四个字正稳稳地落在那里,墨色沉稳,带著十年时光沉淀下来的厚重。 而纸页还有著七个空位。 何枫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的纸页上,指尖的白光愈发凝实。 他屏气凝神,將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指尖,一笔一划,带著无尽的郑重与期许,在空白的纸页上,落下了墨色。 铁画银鉤,笔锋沉稳,不多时,三个清晰的墨字,便稳稳地落在了登名页上,与上方的“宋永夏”恰好在一起——宋和垣。 在名字彻底落定的瞬间,登名页上骤然亮起了耀眼的白光,那白光顺著法卷的纹路蔓延开去,让整卷法卷都泛起了柔和却不容错辨的光晕。 几乎是同一时间,外界的祠堂里,那捲静静掛在墙上的法卷,骤然间亮起了一道温润的白光。 垂落的纸面无风自动,轻轻翻卷,隨即,一道凝练的、如同牛乳般温润的白色光芒,从法卷之中飞了出来,穿过裊裊的青烟与晃动的烛火,不偏不倚,正好落到了宋和垣小小的身子上。 跪在一旁的宋永夏,在法卷亮起的那一刻,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彻底屏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道飞出的白光,看著它稳稳地裹住了侄子小小的身子,看著孩子脸上没有半分不適,反而露出了舒服的、懵懂的神情,悬了四年的心,终於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成了。 法卷应了。 和垣被认可了。 他兄长宋永春唯一的孩子,终於有了修行的资质!。 他死死地咬著牙,才勉强忍住了衝到喉咙口的哽咽,额头依旧贴在蒲团上,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砸在了发白的蒲团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几年里所有的隱忍、所有的艰难、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在深夜里不敢出声的崩溃,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尽数宣泄了出来。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念著宋永春的名字,心中的情绪难以言表。 而被白光包裹著的宋和垣,只觉得一股无比温暖、无比舒服的气息,瞬间裹住了自己的全身。 那气息很温柔,像是季父平日里抱著他时怀里的温度,顺著他的毛孔一点点钻进了他的身体里,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原本因为跪了太久而有些发麻的腿,瞬间便不酸了,身子也像是突然轻了不少,像是隨时都能飘起来一样,全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舒畅通透。 那股温柔的气息,在他的经脉里缓缓流淌著,所过之处,原本有些淤塞的地方,如同被温水化开的冰雪,一点点变得畅通无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的两条经脉,正在一点点连接起来,最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融无碍的循环,让他整个人都变得通透起来。 就在这个循环彻底成型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骤然从他的眉心涌入,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脑海里。 紧接著,一篇结构完整、字字清晰的修行法诀,如同刻上去的一般,永远地留在了他的意识之中,法诀的开篇,四个大字无比清晰—【天凝法】。 法卷之內,何枫透过法卷,將祠堂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著宋永夏难掩激动的泪水,看著宋和垣眼里懵懂又惊喜的光,他的心底默默一笑。 缓缓收回意识,指尖再次轻轻拂过登名页上的两个名字,转身走回了屋子,重新靠在了床头。 屋子依旧安静,满架的法诀静静立著,门口的法卷依旧悬在那里,泛著淡淡的柔光。 红色长廊外似有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得书页轻轻翻动,何枫的目光落在纸页上,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不错,希望宋和垣这小子,可以带给我点惊喜吧。” 第79章 血泪史 宋和垣眼先扫过两块灵位,最终將目光落定在那捲沉寂的法卷上,指尖因极致的郑重与紧张,微微蜷缩起来,深深吸了一口带著寒气的空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许下誓言: “宋氏弟子宋和垣,当谨修仙途,守心篤行,承脉续道,不负所托。” 少年的声音还带著未脱的稚气,却字字清晰,带著不容置喙的虔诚,在狭小的石室內撞出轻轻的迴响。 隨后他郑重地、缓缓地屈膝跪下。额头结结实实地贴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对著案上的法卷与先祖灵位,连拜三次。 每一次叩首,都带著他全部的赤诚。 每一次俯身,都在心里默念一遍刚刚许下的誓言。 他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小小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发痒的刺痛,可他却半点都感觉不到。 唯有识海里那篇完整的【天凝法】,像一团暖融融的火,烫得他眼眶发酸,连呼吸都跟著发颤,生怕这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直到案上那层温润的光晕彻底敛去,法卷重新变回一卷平平无奇的旧绢帛,再无半分道韵溢出,连识海里的余温都渐渐沉淀成清晰的功法纹路,宋和垣才敢小心翼翼地、一点点直起身子。 跪得太久的膝盖传来一阵发麻的酸胀,他起身时踉蹌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案几的边缘,指尖触到微凉的木质表面,才终於找回了几分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身影。 宋永夏就站在那里,一身洗得厚厚的粗布长衫,脊背挺得笔直,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静室內的传法。 从宋和垣正式开始受法开始,他就默默退到门边,一直保持著这个姿势,一动未动,只有那双眼睛,紧紧地锁著宋和垣的身影,里面翻涌著紧张、期待,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忐忑。 七年了。 他带著这个孩子,从尧山脚下一路逃到这偏僻的冽石镇,在这间小石屋里躲了整整七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季父!” 宋和垣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没压住的哽咽与雀跃,尾音还在微微发颤。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窗外漫天的星子都盛了进去,眼眶红红的,水汽在里面打著转,却硬是咬著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宋永夏看著他这副模样,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於鬆了下来,嘴角牵起一个极浅、却发自肺腑的笑。 他对著宋和垣轻轻点了点头,而后抬手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缓步走到案几前,对著先祖灵位,与那捲沉寂的法卷,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拜。 拜罢起身,他转过身。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宋和垣冰凉的小手。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宋永夏用自己的掌心,將那只小手完完全全地裹住,暖意顺著相触的皮肤传过去,一点点抚平了少年身上的颤意。 他牵著宋和垣,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出了这间静室,反手將石质门扇轻轻合上,落上门閂,隔绝了內外的动静。 外间的大厅依旧空荡荡的,只有微弱的光从门缝里透过来,落在冰冷的石墙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宋永夏牵著宋和垣走到木桌旁,按著他的肩膀,让他在长凳上坐下,自己才在他对面的长凳上落了座。 石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颳过石缝的声响,宋永夏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著粗布裤料,眼神紧紧地锁著宋和垣,里面的紧张还没完全散去,又添了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他屏住了呼吸,连眨眼都不敢太用力,压著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 “和垣,可是得了什么妙法?” 这句话问得极轻,却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太怕了,怕这法卷不认宋家的后人,怕大哥用命换来的仙缘最终落了空,怕他守了七年的希望,到头来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宋和垣看著季父眼里藏不住的忐忑,刚刚压下去的激动又瞬间涌了上来。 他往前凑了凑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雀跃,一字一句地说道: “对!是一篇叫做【天凝法】的修炼功法!” 说到“天凝法”三个字的时候,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还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仿佛那篇刻在识海里的功法,还在那里散发著温热的光。 “好好好!不错!” 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宋永夏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后背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石墙上,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裹著七年的压抑,七年的忐忑,七年的如履薄冰,终於在这一刻,尽数吐了出来。 他连著说了三个“好”,每一个字都带著压不住的颤音,眼眶瞬间就红了。 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赶紧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脸上的笑里,全是释然与欣慰。 还好,还好。 他其实在这几日里,早就可以先去探测一番宋和垣有没有修行天赋,但心中却多少有些忐忑,最终还是决定將这探测交给法卷… 宋永夏又平復了好一会儿,才终於压下了翻涌的情绪,重新坐直了身子。 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宋和垣从来没有见过的、沉重又郑重的神情。 他看著宋和垣,眼神里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愧疚,有坚定,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疼惜。 石屋里的空气仿佛都跟著沉了下来,宋永夏沉默了片刻,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对了和垣,既然你已有了修行的法诀,又有著修行的天赋,那家中以往的一些事情,也是该让你晓得了。” 这句话一出,宋和垣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件事,是他藏在心底整整七年的、最深的执念。 他还模糊记得,幼年时,他被季父抱在怀里,一路顛簸,逃到了这冽石镇。 从记事起,他的世界里,就只有母亲、季父、季母这几个亲人。 別的同龄人却不仅有爹爹娘亲抱,有爷爷奶奶疼,他只有母亲。 別的孩子可以在镇上肆意跑闹,他却被季父反覆叮嘱,不能和陌生人走得太近,不能在人前惹事,更不能提自己的来歷。 他小时候不懂事,拉著季父的衣角问,我们以前住在哪里?我的爹爹在哪里?为什么我们要躲在这里? 季父每次都只是摸摸他的头,眼神复杂地看著他,说等你长大了,能担事了,就告诉你。 后来他再大一点,听到镇上的人嚼舌根,说他们宋家是逃难来的,是在外面犯了灭门的大事,才躲到这偏僻的小镇上来的。 他气不过,和人打了一架,鼻青脸肿地跑回这间家中,问季父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是季父第一次对他沉了脸,罚他在院子里站了两个时辰,抄了一百遍家规,冷著脸告诉他,不该问的別问,不该说的別说。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敢当著季父的面提这件事了。 可那份好奇,从来没有消失过,反而像石缝里的野草,在心底疯狂地滋长。 他无数个夜里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各种各样的猜测。 他偷偷翻过家里锁著的旧木箱,只找到几件大人的旧衣裳,和一块刻著“宋”字的旧玉佩,別的什么都没有。 他偷偷躲在石墙后面,听过季父夜里一个人坐在大厅的长凳上,对著静室的方向嘆气,有时候会小声地叫“大哥”“大父”… 他知道,季父的心里,藏著一个很大的秘密,一个关於他们宋家,关於他的来歷,关於他们为什么会躲在这间小石屋里七年的秘密。 七年了,他等这个答案,等了整整七年。 现在,季父终於说,要告诉他了。 宋和垣的心臟,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砰砰砰地狂撞著胸腔。 手心里瞬间就冒出了冷汗,他紧紧地攥著身下长凳的边缘,粗糙的木棱硌得掌心生疼,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得发白。 他的心里,一半是终於能解开疑惑的狂喜与期待,另一半,却是莫名的紧张,甚至是恐惧。 他隱隱能感觉到,这个被季父藏了七年的秘密里,定然藏著季父这么多年所有的压抑与痛苦。 他抬起头,看著宋永夏,嘴唇动了好几次,才终於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季父…您说的…是真的吗?” 宋永夏看著少年眼里的光,看著他那张和大哥宋永春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一阵发酸。 他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像是要把藏在心底七年的话,全都顺著这口气提上来。 他的手指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而后缓缓开口,用一种低沉的、带著岁月沉重感的语气,开始讲述那段被他尘封了七年的往事。 从宋永春在尧山的山涧里捡到那捲法卷开始。 他说,那时候的宋家,还不是现在这样,躲在偏僻小镇的石屋里苟延残喘。 他们住在尧山脚下的村子里,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大哥宋永春是村里最稳重、最受人敬重的后生,是家里的顶樑柱,也是他从小到大最敬佩的人。 变故,就是从大哥捡到那捲法卷的那天开始的。 凡人得遇仙缘,本是逆天改命的幸事,可对於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家来说,这至宝,更像是一道催命符。 … 而最糟糕的事情,便是他家通过郭家加入清风观开始… 说到这里,宋永夏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石窗外的天色,眼神空洞,像是穿过了七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他们满怀希望,却最终踏入深渊的日子。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其苦涩的、带著无尽嘲讽的轻笑。 “当年我宋家,以为加入清风观便能得到保护,现在想来..呵呵。”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可那声笑里的无奈与悔恨,却像潮水一样,漫了整间冰冷的石屋。 他无数个午夜梦回,都在反覆地想,如果当年,大哥没有去那山神庙,没有捡到那捲法卷,该多好。 如果他们就安安稳稳地住在尧山脚下,做一辈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凡人,该多好。 那样的话,大哥就不会死。 大父也不会出意外。 他们一家人,还能整整齐齐地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温热的眼泪,终於还是顺著他的脸颊滑了下来,砸在粗布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默默擦去,把那些藏在心底的、带著血与泪的往事,一件一件,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宋和垣。 包括郭家的背信弃义,包括郭家的步步紧逼,包括他们是如何拼尽了性命,才带著年幼的宋和垣和这卷法捲逃出来。 宋和垣坐在长凳上,一动未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季父,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死死地刻进了自己的神魂深处。 他的小手,从一开始攥著凳沿,到后来越攥越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来,可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原来,他的爹爹,是被人害死的。 原来,他的太爷爷,是因为这所谓的仙缘,才落得个意外身亡的下场。 原来,他们不是自愿来到这冽石镇的,是为了逃命,才躲到这个偏僻的地方,在这间冰冷的小石屋里,一躲就是七年。 原来,季父这么多年的小心翼翼,这么多年的沉默寡言,这么多个夜里的无声嘆气,全都是因为这些他不知道的血海深仇。 清风观。 郭家。 这两个名字,像是两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臟。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著这两个名字,把它们和爹爹的死,太爷爷的命,一家人七年的顛沛流离、担惊受怕,完完全全地绑在了一起,牢牢地记在了心底最深处。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眼泪在里面打著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季父身后的小孩子了。 他现在有了【天凝法】,有了踏上修仙途的机会,有了报仇雪恨的可能。 故事讲到最后,宋永夏终於停了下来。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头七年的巨石,终於挪开了一丝缝隙。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的宋和垣,烛火的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还带著未脱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却和当年的宋永春,像得让他心口一阵阵发疼。 欣慰,愧疚,害怕,期待……无数种情绪缠在一起,涌上心头,堵得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他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宋和垣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落在了宋和垣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拍了拍。 掌心下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著风雪往上长的青松,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孩童了。 宋和垣抬起头,迎上季父的目光,眼眶里的眼泪,终於还是顺著脸颊落了下来。 可他的眼神,却没有半分动摇,反而亮得惊人,像是有火焰在里面熊熊燃烧。 他挺直了小小的身板,对著宋永夏,一字一句,郑重地许下了承诺,声音里带著少年的稚气,却又有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季父…和垣会好好修行的!” 第80章 寒月剑 狂烈的风卷著乾冷的寒气,刮过西院的檐角,带起一阵细碎的呜咽。 檐下悬著的冰棱已经结了拇指粗细,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冷白的光,院中的枯草被风颳得死死伏在地面,连带著空气里都浸著一股化不开的沉冷,吸进肺里,都带著针扎似的凉意。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宋永夏率先迈过门槛,衣摆扫过门前积著的薄霜,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他的肩背依旧挺得笔直,像风雪里屹立的青松,只是眉宇间凝著一层化不开的郁色,眼底的哀慟还没来得及散去,像冬日里散不开的浓雾,沉沉地覆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方才在屋子里压下的情绪,还沉甸甸地堵在胸口,像压了一块浸了冰水的巨石,连带著每一次呼吸,都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滯涩与寒凉。 他这些年,早已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妥帖藏在心底,可今日从这屋子走出来,那股无力与哀慟却像涨潮的水,几乎要漫过他筑起的堤坝,若不是还记著身侧跟著孩子,他几乎要撑不住脸上的平静。 紧隨其后的是宋和垣。 八岁的孩子,穿著一身合身的藏青色劲装,料子厚实,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风。 他的步子迈得稳当,每一步都踩得扎实,与他的年龄全然不符。 只是他垂在身侧的小手,正紧紧地攥著衣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小小的手背绷得紧紧的,连带著小臂都在微微发紧。 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线,和眼底藏不住的、与宋永夏如出一辙的哀伤。 他跟著季父在西院里待了许久,那些沉甸甸的话,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情绪,像一块冰吞进了肚子里,从喉咙凉到心底,冷得他连呼吸都发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台阶,刚踏入院中,抬眼就看见院门口的方向,寧春禾正抱著宋和瑾,踩著细碎的步子走了进来。 寧春禾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厚袄裙,外面罩了件浅杏色的披风,风把她披风的帽檐吹得微微晃动,她却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孩子裹得更紧了些,用披风厚实的边缘牢牢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寒风,生怕一点冷气吹到孩子身上。 她的眉眼弯弯的,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像这寒冬里唯一的暖阳,远远地看见两人,脚步又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却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而她怀里的宋和瑾,那个才两岁的小娃娃,正扒著母亲的衣领,圆溜溜的、像黑葡萄似的眼睛,正好奇地四处张望著。 小脸蛋被寒风扑得粉扑扑的,像掛在枝头上熟透了的红苹果,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白嫩嫩、胖乎乎的,像一节刚冒头的嫩藕。 他似乎是被风吹得有点痒,小鼻子皱了皱,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哼唧,小手在母亲的披风上抓来抓去,乖得不行。 就在看见那团软乎乎的小身影的瞬间,宋永夏眼底那层沉沉的哀慟,像是被骤然吹过的暖风,瞬间就散了个乾净。 那堵在胸口的、沉甸甸的巨石,像是遇到了烈烈暖阳,顷刻间就化得无影无踪,连带著呼吸里的滯涩都一併消失了。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原本绷得紧紧的肩背瞬间鬆了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起,连眼底都盛起了满满的、毫无保留的笑意。 那笑意是从心底里漫出来的,暖得能化开这腊月里最厚的寒冰,与方才那个满身沉鬱的人,判若两人。 不过几步的距离,他就走到了寧春禾的面前,甚至没等寧春禾开口,就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宽大,动作却又轻又稳,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一般,一把將寧春禾怀里的宋和瑾接了过来,稳稳地圈在了自己怀里。 怀里的小娃娃软乎乎的,身上带著淡淡的奶香味,还有暖烘烘的体温,隔著厚厚的棉袄传过来,瞬间就驱散了宋永夏身上沾著的所有寒气。 宋和瑾先是愣了一下,圆圆的眼睛眨了眨,隨即认出了抱著自己的人,黑葡萄似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落进了漫天的星光。 两只小胖手一下子就抱住了宋永夏的脖子,小身子使劲往他温暖的怀里蹭了蹭,隨即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口齿还不太清晰,软乎乎、糯嘰嘰地喊著: “父..父亲!” 那奶声奶气的声音,像一颗裹了蜜的麦芽糖,一下子就砸进了宋永夏的心里,甜得他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他低头,用自己微凉的额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粉扑扑的、暖烘烘的小脸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连尾音都放得极轻,生怕嚇到了怀里的小糰子: “哎,我们阿瑾醒了?真乖!” 宋和瑾笑得更欢了,露出了嘴里两颗小小的、尖尖的乳牙,小脑袋在宋永夏的怀里扭来扭去,不安分地动著。 没一会儿,他就看见了站在宋永夏身侧的宋和垣,眼睛一下子就定在了哥哥的身上,亮得惊人。 小胖手立刻从宋永夏的脖子上鬆开,朝著宋和垣的方向晃来晃去,小小的手指一张一合的,像只刚学会飞的小鸟扑扇著翅膀,软乎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著满满的欢喜和依赖: “哥..哥哥!” 宋和垣原本还站在原地,看著季父和弟弟互动,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浅浅的笑意。 方才堵在他心头的那块冰,在听到弟弟那声软乎乎的“父亲”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悄悄融化了,此刻再听到那声带著奶气的“哥哥”,心头剩下的那点哀伤和沉鬱,瞬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连带著冻得发僵的指尖,都一下子暖了过来。 他看著弟弟那只白嫩嫩的小胖手,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是极喜欢这个幼弟的,从阿瑾出生的那天起,他就把这个软乎乎的小糰子放在了心尖上。 平日里只要得空,他就会守在阿瑾的摇篮边,拿著拨浪鼓逗他玩,把自己捨不得吃的零嘴都偷偷留给弟弟,连每日练剑,都会特意选在离阿瑾的屋子不远的地方,生怕弟弟醒了哭,没人第一时间过去哄。 宋和垣的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毫无防备的笑意,平日里总是带著沉稳严肃的小脸上,此刻满是属於孩子的温柔和欢喜。 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伸出自己带著薄茧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弟弟晃过来的小胖手。 那软乎乎、暖融融的触感,让他的心都跟著轻轻颤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紧接著,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收回手,飞快地伸到了自己贴身的衣兜里。 指尖刚探进去,就碰到了那个用油纸细细包著的东西——那是他前几日得了的软糖,是他最喜欢的蜂蜜口味,甜而不腻,带著淡淡的花香。 他一共就得了两颗,一直捨不得吃,小心翼翼地揣在贴身的衣兜里,怕天冷冻硬了,也怕不小心弄丟了,就想著等阿瑾醒了,拿来给弟弟尝一尝,看他喜不喜欢。 他的指尖捏著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掏了出来。 因为一直揣在贴身的地方,油纸包还带著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他用指尖轻轻捻开油纸的封口,动作慢得不行,生怕把里面的软糖弄碎了。等露出里面裹著糯米纸的、晶莹剔透的软糖,他才往前递了递,稳稳地递到了宋和瑾的面前,声音放得轻轻的,柔得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生怕大一点声,就嚇到了眼前的小娃娃: “阿瑾,吃糖,甜的。” 宋和瑾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直勾勾地盯著那颗晶莹的软糖,小胖手立刻伸过来就要抓,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喊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糖..糖!要!” 站在一旁的寧春禾,看著眼前三人闹作一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暖意。 她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看著三人还站在风口里,任由寒风往身上吹,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著淡淡的嗔怪,又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好了好了,別在外头站著了,这么冷的天呢,有什么话,进屋再说不成?” 宋永夏闻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只顾著逗孩子,竟忘了还抱著阿瑾站在风口里。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宋和瑾,小傢伙正专心致志地抓著哥哥递过来的软糖,小脸蛋被风吹得更红了,连小鼻尖都冻得红红的。 他赶紧把怀里的孩子又紧了紧,用自己身上宽大的大氅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完完全全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寒风,隨即笑著应道,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歉意: “哎,是了是了,是我疏忽了,光顾著逗阿瑾了。” 他抱著怀里的小糰子,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宋和垣,眼底带著温和的笑意,语气里却带著一丝不容错辨的郑重,和平日里教他练剑时的严肃全然不同: “走吧,和垣也跟我来一下。” 宋和垣闻言,赶紧把剩下的半张油纸小心翼翼地折好,仔仔细细地揣回了自己贴身的衣兜里,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疑惑的,方才在西院里,该说的话、该交代的事,都已经说完了,季父此刻特意叫自己进去,是还有什么事要交代? 只是虽然心里满是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却没有多问,只是乖乖地应了一声,快步跟在了宋永夏的身后,脚步比刚才从西院出来的时候,轻快了不止一点半点,连带著身上的沉鬱都散了个乾净。 寧春禾走在最旁边,伸手掀著厚重的棉门帘,等著父子三人都进了屋,才跟著放下门帘,“啪嗒”一声,把外面的寒风和冷意,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外。 一踏入正屋,一股暖烘烘的热气就扑面而来,瞬间就裹住了几人,驱散了身上沾著的所有寒气。 屋子正对著门的位置,砌著一个宽大的壁炉,里面的松木正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著,把整个屋子都映得暖融融的,连带著空气里都带著松木燃烧的清冽香气。 地上铺著厚厚的羊毛毡毯,踩上去软软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方才在外面冻得发僵的指尖和鼻尖,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已经暖了过来,连带著紧绷的身子都放鬆了不少。 宋永夏抱著宋和瑾,刚在壁炉边站定,寧春禾就走了过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他怀里的孩子。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宋和瑾,小傢伙正把软糖含在嘴里,鼓著腮帮子,像只偷吃东西的小仓鼠,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吃得正香,看得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抬头对著宋永夏和宋和垣温柔地笑了笑,轻声说道,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两人: “我带阿瑾去里屋换件乾爽的衣裳,顺便给他擦擦脸,你们先聊。” 宋永夏点了点头,伸手轻轻理了理寧春禾披风上被风吹乱的褶皱,温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温柔:“去吧。” 寧春禾应了一声,抱著怀里的宋和瑾,转身掀了里屋的布帘,走了进去。 厚重的布帘缓缓落下,隔绝了里屋的动静,只是偶尔还能传来宋和瑾软乎乎的笑声,和寧春禾温柔的哄逗声,透过布帘传出来,落在安静的客厅里,添了几分烟火气。 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客厅里,此刻就只剩下了宋永夏和宋和垣两个人。 壁炉里的火光还在跳跃著,橘红色的光落在两人的身上,在身后的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一高一矮,却都站得笔直。 宋和垣站在毡毯上,身子站得笔直,像一株迎著风雪生长的小青松,这是他这几年每日雷打不动站桩练剑,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他抬著头,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季父,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好奇。 他心里一直在琢磨,季父特意把自己叫进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方才在西院偏屋里,季父脸上的哀色还那么重,此刻虽然因为阿瑾的缘故,缓过来了不少,但是眼底的那点郑重,却一点都没散。 他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隱隱的期待,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砰砰地跳个不停,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宋永夏看著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又带著一丝藏得很深的期许。 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宋和垣,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落在他那双带著韧劲的眼睛里,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壁炉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气氛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压得空气都微微发紧。 就在宋和垣心里的好奇快要溢出来,忍不住要开口问的时候,宋永夏终於动了。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动了动。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丝毫的拖沓,只是手腕轻轻一转,像拂过一阵无声的风,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浑然天成的流畅感。 紧接著,一道清冽的白光,骤然从他的掌心漫了出来,那白光不刺眼,却带著一种乾净到极致的质感,像冬日里落在寒潭上的月光,清冽、纯粹,没有一丝杂质。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道白光就凝了形,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稳稳地出现在了宋永夏的掌中。 “!” 宋和垣的眼睛瞬间就瞪得圆圆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猛地一滯,忍不住惊呼出声,连身子都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 他从四岁起就跟著季父习武,五岁拿起木剑,这三年来,日日与剑为伴,在镇中见过的好剑也不算少,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柄剑,这样一柄光是看著,就让人心臟发颤的剑。 那剑身通体雪白,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像一整块凝固的千年月光,又像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寒冰。 剑身上有淡淡的白色流光,正缓缓地流转著,像有生命一般,隨著壁炉里跳跃的火光,泛著细碎的、温柔却又凛冽的光泽。 一股清冽的寒气,从剑身上缓缓地漫出来,却不刺骨,反而带著一种乾净凛冽的气息,和这冬日里浑浊的冷意全然不同,只一眼,就能让人清清楚楚地明白,这绝对不是一把普通的剑。 宋和垣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柄剑,连呼吸都忘了,眼底满是震惊,还有藏不住的、近乎狂热的嚮往。 他是爱剑的,从拿起第一把木剑的那天起,就对剑有著近乎偏执的喜欢,每日练剑从不懈怠,不止是为了不辜负季父的期许,更是因为他是真的爱剑。 此刻看到这样一柄绝世好剑,他的心臟砰砰地跳著,撞得胸口发闷,连指尖都微微发颤,眼睛里再也装不下別的东西,只剩下那柄雪白的长剑。 就在他看得失神,整个人都沉浸在那柄剑带来的震撼里的时候,宋永夏握著剑柄,往前递了递,剑尖微微朝下,稳稳地对著宋和垣的方向,避开了所有可能伤到孩子的角度。 他开口说道,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像在宣布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拿著。” 宋和垣猛地回过神来,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更大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抬著头,怔怔地看著宋永夏,又低头看了看那柄近在眼前的雪白长剑,嘴唇动了动,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来,整个人都像被定在了原地。 “愣著做什么?” 宋永夏看著他呆愣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带著纵容的笑意,又握著剑柄往前递了递,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量,“拿著。” 宋和垣这才终於反应过来,他赶紧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双手稳稳地握住了那冰凉的剑柄。 触手微凉,却又带著一丝温润的质感,剑柄是和剑身同色的雪白,上面刻著细细的、不易察觉的纹路,刚好贴合他的指腹,握在手里,像是天生就该被他握著一样,贴合得严丝合缝,一点都不滑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双手稳稳地用力,將那柄剑接了过来。 他原本以为,这样一柄看著就分量十足的长剑,自己接过来的时候,多少会有些费力,毕竟这剑的长度,几乎快要赶上他八岁孩子的身高了。 可没想到,剑握在手里,却意外的趁手,分量刚刚好,既不会太轻显得飘,也不会太重压得他握不住,每一分重量都恰到好处。 他握著剑,往后退了半步,稳稳地站定,剑尖自然地垂在厚厚的毡毯上,剑身笔直,和他站得笔直的身子,形成了一道利落的、毫无瑕疵的直线。 这几年每日雷打不动的习武练剑,两个时辰的站桩,上千次的劈剑,早就练出了远超同龄孩子的力气和定力。 这样一柄几乎和他等高的长剑,他握在手里,稳得没有一丝晃动,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像一个真正的剑客,握著属於自己的剑。 只是他的心里,却早就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握著剑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腹摩挲著剑柄上细细的纹路,抬著头,看著宋永夏,眼底满是震惊和无措,还有藏不住的狂喜,声音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季父…这!这太贵重了!我…我不能收!” 宋永夏看著他手足无措、脸都涨红了的样子,微微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满是温和的期许。 他往前走了半步,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宋和垣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厚厚的衣料传过来,带著安抚的力量,声音温和却异常坚定,断了他推拒的念头: “给你的,自然就是你的…更何况在咱们宋家,可没有你我之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和垣手中那柄雪白的长剑上,又转回到宋和垣的脸上,缓缓开口说道,语气里带著郑重,也带著一丝託付的意味: “对了,好的剑,往往都有属於自己的名字。此剑如今却还未曾有过名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在了宋和垣的耳边。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瞬间就跳得飞快,像揣了一只疯狂乱撞的小兔子,砰砰地撞著他的胸口,震得他耳膜都在发响。 他的脸瞬间就涨得通红,连耳尖都红透了,握著剑柄的手,因为太过激动,微微发著颤,连眼眶都微微发热了。 他怎么会听不懂季父的话? 季父不仅把这柄绝世好剑送给了他,还要让他,亲自给这柄剑取一个名字。 宋和垣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脑袋点得格外用力,连带著身子都微微晃了晃。 他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脸上满是郑重其事的神情,像在做一件这辈子最重要的事,认认真真地思索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长剑上,雪白的剑身,在壁炉的火光下,泛著清冽的光泽,那缓缓流转的白光,像寒夜里掠过天际的影子,那股乾净凛冽的寒气,像冬日里掠过枯林的风,带著不屈的韧劲,带著凛冽的风骨。 他的脑子里,反覆闪过这柄剑的样子,闪过刚才第一眼看到它时,那道骤然亮起的白光,那股清冽入骨的寒意。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壁炉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宋永夏就站在他的面前,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底满是温和的笑意,耐心地等著他的答案,像在等著一颗种子,破土而出。 宋和垣思索了许久,久到他的手心都微微出了汗,握著剑柄的手,却越来越稳。 他终於抬起了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宋永夏,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满是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自己微微发颤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郑重地、虔诚地开口说道: “季父..就叫它寒月剑吧…” 第81章 入定 “季父...就叫它寒月剑吧...” 清软的少年音在暖融融的室內响起,尾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像被风拂动的雪枝,藏著满心的忐忑与滚烫的期待。 他垂著眼帘,盯著剑鞘上素净的纹路,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酝酿了许久,才终於鼓起勇气说出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才猛地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看向坐在对面的宋永夏,眼尾微微上扬,生怕错过对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 室內燃著的炭火正旺,噼啪的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暖融融的热气裹著淡淡的松木香,把窗外呼啸的风雪都隔绝在外。窗纸上印著漫天飞雪的模糊影子,鹅毛似的雪片正密密麻麻地砸在窗欞上,时不时传来枝椏被积雪压弯的簌簌轻响,却半点扰不到室內的温寧。 宋永夏看著眼前满眼期待的少年,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温厚的笑意便从眼底漫了出来,一点点染亮了眉梢,嘴角勾起柔和的弧度,连带著周身沉稳的气息都软了几分。 他郑重地頷首,不是隨意的点头,而是带著对少年决定的全然尊重——於剑修而言,佩剑之名,是相伴一生的承诺,是心之所向的映照,他自然要以最郑重的態度,回应少年这份纯粹的期许。 “好。” 他应声开口,声音沉稳温和,像炭火煨著的温水,每一个字都裹著暖意。 话音落时,他已经探过身,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少年的发顶。 “既然得了宝剑,和垣可要好好修行,千万不能耽误了,晓得嘛?”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说教的生硬,全是化不开的期许,尾音放得极软,却带著不容错辨的郑重。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看著少年的眼睛,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少年的心里。 宋和垣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脑袋隨著动作狠狠一顿,带著十足的郑重,下巴绷得紧紧的,白净的小脸涨出淡淡的红,眼底的光更亮了,像是把窗外漫天的雪光都揉进了眸子里。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腰侧佩剑传来的微凉触感,那是属於他的剑,有了属於他的名,季父认可了他的决定,也认可了他想要好好修行的心意。 一股难以抑制的雀跃瞬间从心底涌上来,像揣了只不停扑腾的兔子,心臟砰砰地撞著胸口,连指尖都跟著微微发烫。 他恨不得立刻就握著这柄寒月剑,按照脑海里那篇【天凝法】的口诀,认认真真地修行一番。 “对了季父,我这法诀..却是要在屋外才行。” 宋和垣一边说著,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寒月剑收进腰间的剑鞘,动作轻得像对待稀世珍宝,指尖拂过剑鞘时,带著藏不住的珍视。 剑鞘稳稳贴在腰腹,隔著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剑身传来的那一点清冽寒意,竟和脑海里天凝法的气息隱隱呼应,让他心底的期待更盛了几分。 只是这话出口时,他的声音又弱了几分,眼神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不敢直视宋永夏的眼睛,只敢偷偷抬眼瞥了一下对方的神色。 他知道外面正下著漫天大雪,天寒地冻的,谁也不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受冻,可天凝法的要求便是如此,他只能硬著头皮说出来,指尖抠著剑鞘的纹路,心里满是怕给季父添麻烦的不安。 宋永夏闻言,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扶著桌沿站了起来。 他身形挺拔,动作乾脆利落,衣摆隨著起身的动作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撩得暖炉里的炭火轻轻跳了跳,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 他缓步走到窗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窗纸上被风雪打湿的潮意,目光落在窗外肆虐的风雪上,看著那漫天飞舞的雪片把天地都染成白茫茫的一片,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反而漫起一丝瞭然的讚许。 他心里清楚,修行一道,功法与环境向来相辅相成,不同的功法,自然会有著不同的修行环境要求。 这孩子的经脉是寒属性,在这漫天风雪的极寒环境里修行,本就是事半功倍,他能想到这一点,足见他对功法已经有了自己的理解与分寸,这份通透,实在难得。 “走,去院中。” 宋永夏回过身,看向站在原地的宋和垣,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没有半分勉强,全是对少年的纵容与支持,仿佛这门外的冰天雪地,於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话音落时,他已经率先转身,朝著屋门走去。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的瞬间,一道隔绝两个世界的屏障轰然破碎。 室內暖融融的热气瞬间被门外呼啸的狂风卷得七零八落,刺骨的寒风裹挟著鹅毛大的雪片,像脱韁的野兽般猛地扑了进来,暖炉里的炭火被吹得噼啪乱响,火星子溅了一地。 风雪毫无遮拦地砸在脸上,带著细针似的锐感,雪沫子顺著领口往里钻,瞬间就带走了身上仅存的暖意。 木门被狂风吹得吱呀作响,门轴转动的呻吟声,瞬间就被漫天风雪的呼啸声彻底吞没。 院中的天地一片茫茫,厚厚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远处的院墙、屋舍都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能见度极低,只有风雪在肆无忌惮地呼啸著,卷著雪粒在院中打著旋,仿佛要把整个天地都彻底冻住。 宋永夏走在前面,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沉稳而有力量。 他如今已是引气后期的修为,这点风雪寒意於他而言,不过是拂衣而过的清风,根本不足为惧。 他脚步未停,却还是下意识地放慢了步伐,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少年。 年仅八岁的宋和垣,刚踏出房门半步,就被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意裹了个严实。 刚才在暖房里攒了许久的暖意,瞬间就被这狂风大雪撕得粉碎,寒意像无数根细针,疯了似的往领口、袖口钻,直直扎进骨头缝里。 他小小的身子猛地一缩,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嗒的一声响。 白净的小脸瞬间被冻得泛起一层薄红,鼻尖红得像颗熟透的樱桃,长长的睫毛上瞬间沾了一层细碎的雪沫子,一眨眼,雪沫子就化了,凉丝丝的水跡掛在眼睫上,有点痒,可他却没抬手去擦。 他只是攥紧了腰间的寒月剑,咬著下唇,一步一步地稳稳跟在宋永夏身后,小小的身子在茫茫风雪里晃了晃,却没有半分要退缩的意思,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迎著风雪生长的小松苗,看著稚嫩,却藏著十足的韧劲。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院中西边的石桌旁。 石桌与石凳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几乎要把石凳的轮廓都彻底盖住。 宋永夏垂眸扫了一眼,隨意地抬了抬手,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气劲从掌心溢出,轻轻扫过石凳。 那厚厚的积雪瞬间就被扫得乾乾净净,连一点雪沫子、一丝潮气都没留下,光洁的石面露了出来,在雪光里泛著淡淡的冷光。 他这才从容地撩起衣摆,稳稳地坐了下去,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滯涩。 哪怕坐在冰冷的石凳上,他依旧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像一座立在风雪里的山,稳稳噹噹,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他抬眼看向站在风雪里的宋和垣,眼底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还有化不开的温柔鼓励。 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像带著某种特殊的力量,稳稳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清清楚楚地落在宋和垣的耳朵里,没有半分模糊。 “盘腿坐下罢,然后按照你脑海中功法的要求,来进行对天地间灵气的感知。” 宋和垣听到这话,立刻用力抖了抖肩膀,把落在肩头上、发顶上的积雪全都抖落,雪片簌簌地砸在雪地里,瞬间就融了进去。 他抬起头,看向石凳后的宋永夏,眼底的那点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坚定与压不住的兴奋。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哪怕呛得喉咙微微发疼,还是用尽全力,响亮地应了一声。 “好!” 声音带著一点刚被冻出来的鼻音,却格外掷地有声。 他看著地上面厚厚的积雪,抬起小小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打著积雪。 宋和垣小心翼翼地撩起衣摆,盘腿坐了上去。 冰冷的地面瞬间透过薄薄的衣料,紧紧贴在了他的腿上,刺骨的寒意顺著腿骨往上窜,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小小的身子晃了一下,却立刻就稳住了。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张绷得紧紧的、带著十足认真的小脸。 他把手稳稳地放在膝盖上,指尖按照天凝法里记载的印诀,一点点调整好姿势,隨即摒除了脑海里所有的杂念,把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了脑海里那篇【天凝法】的口诀之中。 他一字一句地默念著口诀,按照口诀里的指引,一点点放开自己的感知,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去寻找那遍布在天地间,却看不见摸不著的灵气。 一开始,他的世界是混沌的。 耳边只有呼啸不止的风雪声,身体里只有无处不在的刺骨寒意,他努力地顺著口诀的指引去探寻,可眼前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都感觉不到,更別说找到那所谓的灵气。 慌乱像乱草一样,瞬间在他的心底疯长——会不会是自己太笨了?会不会自己根本就不是修行的料?会不会辜负季父的期望? 杂乱的念头一涌上来,他原本就微弱的感知,瞬间变得更加涣散。 可就在这时,季父温柔的叮嘱,认可他剑名时的温和笑意,还有自己握著寒月剑时,心里那份想要好好修行的决心,瞬间就衝破了杂乱的念头。 他猛地定了定神,咬著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赶出了脑海,重新沉下心神,一字一句地默念著天凝法的口诀,把自己全部的意念,都小心翼翼地沉向了身体里的少阴与太阴两条经脉。 就在他的意念触碰到这两条经脉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沉寂、甚至因为寒冷而有些滯涩的少阴与太阴经脉,像是被一道清冽的月华瞬间点亮! 一股带著淡淡寒息的气流,猛地从经脉深处涌了出来,像两条沉睡了许久的溪流,终於在这一刻甦醒,汩汩地流淌起来,顺著他的经脉,飞快地走遍了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宋和垣猛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耳边呼啸不止的风雪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有人猛地按下了静音键,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静得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平稳的跳动,能听到经脉里那股清冽气流缓缓流淌的细微声响。 身上那无处不在的、几乎要把他冻僵的刺骨寒意,也在这一刻,消散得乾乾净净! 他再也感觉不到半分寒冷,地上的寒意,风雪的锐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乾净、通透的暖意,从经脉里蔓延开来,温柔地包裹住他的全身,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这一刻彻底舒展开来,舒服得他差点嘆出声来。 更让他震撼的是,他竟然“看”到了。 用自己的意念,清晰地“看”到了整个天地间的景象。 无数细碎的、银白色的、带著淡淡清寒气息的光点,正密密麻麻地漂浮在整个天地间,像漫天散落的星辰,嵌在白茫茫的风雪里,安静地浮动著。 他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些光点,就是天凝法口诀里记载的,遍布在天地间的灵气! 而这些原本漫无目的漂浮著的灵气光点,在他的少阴与太阴经脉甦醒的瞬间,像是突然找到了自己的主人,找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归宿,瞬间就沸腾了! 原本平静浮动的银白色光点,瞬间躁动起来,拖著淡淡的银白色尾跡,像归巢的候鸟,像奔赴大海的溪流,疯了似的,朝著宋和垣的身体狂奔而来! 它们穿过呼啸的风雪,穿过他的皮肤,穿过他的血肉,毫无阻碍地钻进了他的身体里,爭先恐后地匯入少阴与太阴经脉中那两道正在流淌的清冽气流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感,瞬间从经脉里涌出来,席捲了他的全身! 那种感觉,就像乾旱了许久的土地,终於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像漂泊了许久的孤舟,终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涌入的灵气,正顺著天凝法的口诀指引,在他的经脉里,运转著一个又一个完整的周天。 每运转一个周天,他的经脉就拓宽一分,通畅一分,他的身体就变得更加强韧,和这天地间的寒属性灵气,就契合得更深一分。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悠长,越来越平稳,原本因为寒冷而急促的呼吸,现在变得像山涧里缓缓流淌的溪水,绵长而有力,竟和天地间灵气的流动,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外界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里慢慢变得模糊。 季父的存在,石桌石凳,漫天的风雪,甚至连腰间那柄他视若珍宝的寒月剑,都慢慢淡出了他的意识。 他的整个意念,都沉浸在了这片无边无际的银白色灵气海洋里,像一条终於回到大海的鱼,自由自在地徜徉著,贪婪地吸收著这天地间的灵气,感受著修行带来的,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力量。 他的意念,在这源源不断的灵气滋养下,一点点下沉,再下沉,不知不觉间,便彻底迈入了一种深层次的入定之中。 而坐在他对面的宋永夏,从始至终,都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宋和垣的身影。 从少年闭上眼睛沉下心神开始,他就一直守在这里,悄然运转修为,替少年挡住了那些扑面而去的狂风,挡住了那些可能惊扰到少年的异动,像一座最可靠的屏障,稳稳地护在少年的身侧。 一开始,看到少年指尖收紧,身子微微发颤,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放在膝盖上的手也微微抬了起来,隨时准备出手帮少年稳住心神。 可当看到少年很快就定住心神,把意念沉入经脉之中时,他又缓缓放下了手,眼底的担忧,尽数化作了讚许。 而当少年周身的灵气瞬间暴动,疯了似的朝著少年匯聚而去时,宋永夏的瞳孔,猛地微微一缩,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讶。 宋永夏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骨节微微泛白,眼底的惊讶,慢慢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欣慰,还有浓浓的骄傲。 他看著风雪里盘腿而坐、周身縈绕著淡淡银白色灵气的少年,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个温和的、带著十足期许的笑意。 他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生怕哪怕一点点的异动,都会惊扰到少年这一场难得的、天赋觉醒的入定。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守著宋和垣... 第82章 来者 宋和垣第一次的入定,一直到第二日的正午才彻底结束。 北境寒鸦城的雪,从昨日午后他盘膝坐下的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起初是细碎如尘的雪沫,被北风吹得漫空飞舞,后来渐渐成了鹅毛似的雪片,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座小城都裹进了一片无声的白茫茫里。 宋家的小院也不例外,全被厚雪盖得严严实实,唯有院子中央那片空地,坐著个纹丝不动的少年。 他就那样盘膝坐在雪地里,脊背挺得笔直,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落了一层薄雪,像沾了细碎的霜花。 雪片落在他的肩头、发顶、膝盖上,积了薄薄一层,却半点没有融化的跡象——他体內流转的寒炁,早已在入定的漫漫长夜里,与天地间的凛凛寒气融为了一体。 他像是沉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凉润深海,没有日月流转,没有时空边界,唯有无处不在的清寒气息,顺著他周身的毛孔缓缓渗入,沿著经脉安静地流转,一遍又一遍,温柔却坚定地冲刷著他的四肢百骸。 他忘了时间,忘了风雪,忘了自己为何坐在这里,只剩下这纯粹到极致的舒畅与安稳,像回到了最初的襁褓里,无思无虑,与天地同息。 石桌旁的宋永夏,就这么守了他整整一夜。 他靠著被雪掩盖的石桌坐著,手里捧著个铜製暖炉,却半点没往身上凑。 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院子中央的少年身上,一刻也未曾移开。 雪片落在他的肩头,融了又冻,他也浑然不觉。 起初他还带著几分紧张,时不时放出一缕极淡的灵气,悄悄探一探宋和垣的状態,见他体內的灵气运转得越来越顺,越来越稳,没有半分出岔的跡象,悬著的心才渐渐放了下来,嘴角也慢慢牵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入定的时候,也是这般一坐就是一天一夜,那时候守在廊下的,还是宋永夏。 如今物是人非,轮到他坐在这里,守著大哥唯一的孩子,心里既有看著晚辈长大的熨帖,也藏著一丝挥之不去的酸涩,还有那压在心底七年,从未真正松过的警惕。 期间杨静柔不放心的来看了好几次。 第一次是入夜时分,她端著一壶温热的薑茶,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飞了檐下的宿鸟,更怕扰了院子里入定的儿子。 走到廊下,看见宋和垣坐在漫天风雪里一动不动,她的眉头瞬间就拧了起来,攥著棉帕的手紧了又紧,连声音都压得发颤: “永夏,这...这都坐了好几个时辰了,雪下得这么大,他就穿了件棉衣,会不会冻坏了?” 宋永夏赶紧起身迎上去,把她拉到廊下避风的角落,压低声音温声安抚: “静柔姐放心,和垣这是入定了,第一次修行,能坐这么久,是天大的好事。 而且...他修的是坎宫寒炁一脉,这天地下的严寒,於他而言是大补,伤不到他的。 更何况我在这守著,绝不会让他出半点事。” 杨静柔还是不放心,踮著脚往院子里望了好几眼,眼眶都有点发红,却也知道修行的事不能乱来,只能反覆叮嘱宋永夏多留意,要是有半点不对,一定要立刻叫醒孩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东屋。 半夜里她又来了一次,身上披著厚厚的狐裘披风,手里还拿著一件加绒的厚斗篷,想给儿子披上。 宋永夏再次拦住了她,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告诉她入定之时最忌外物惊扰,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杨静柔则嚇得瞬间白了脸,手里的斗篷都差点掉在地上,再也不敢提靠近的事,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了儿子半个时辰,直到天快蒙蒙亮了,才被宋永夏劝著回了屋。 天光大亮的时候,她又掀著门帘望了好几次,见雪还在下,儿子依旧坐在原地,心就一直悬著,直到宋永夏远远地对著她点了点头,示意一切安好,她才稍稍放下心来,却依旧守在东屋的窗边,目光一刻不离院子的方向。 当宋和垣从修行中回神时,天上的大雪已然停下。 他先是感知到了丹田处那团稳稳沉下来的灵气,而后是耳边消失的风雪声,再然后,是肩头那层积雪带来的、清润却不刺骨的凉意。 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沾在上面的霜雪簌簌落下,那双紧闭了一夜的眼睛,终於缓缓睁了开来。 入目是雪后放晴的天光,亮得有些晃眼,漫空都是洗过一样的清冽寒气,吸进肺里,带著一股沁入心脾的爽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莹润,带著淡淡的凉意,体內那股之前只在功法里见过的灵气,此刻正听话地顺著经脉缓缓流转,像一条温顺的溪流。 抖了抖肩膀,身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宋和垣便兴奋地站了起来。 他的腿没有半分久坐的麻木,反而浑身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他转头看向廊下的宋永夏,眼睛亮得像寒夜里最亮的星子,嘴唇动了动,一肚子的话爭先恐后地往外涌,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好了好了,走去东屋吧,你母亲可是担心坏了。” 宋永夏笑呵呵地走了过来,身上的沉稳警惕尽数散去,又变回了那个温和宠溺的季父。 “这头一次修行,感觉如何?” “感觉...简直太好了!” 少年人话音未落,就猛地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带起了地上的雪沫,漫天飞舞。 可就是这一下蹦跳,他突然觉得身上那件厚厚的棉衣,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把浑身的燥热都裹在了里面,闷得他浑身难受,连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汗。 “季父...” 宋和垣抬起头,脸红彤彤的,像熟透的苹果,额头上更是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滑。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少年人的无措,还有几分求助的意味,手指揪著棉衣的衣角,浑身都不自在。 宋永夏瞬间就明了了。 坎宫寒炁的修士,本就靠著寒炁修行,天生不惧严寒,更何况宋和垣这一次入定,算是彻底叩开了修行的大门,体內的灵气已经能与天地间的寒气呼应,別说是这北境的寒冬,就算是冰天雪地里赤身而立,也不会觉得半分寒冷。 如今裹著这么厚的棉衣,体內的寒炁散不出去,自然会觉得闷热难耐。 他看著少年人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失笑,微微点了点头,眼底带著瞭然的讚许,没多说什么,只给了他一个应允的眼神。 得了季父的点头,宋和垣才咧著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急急忙忙地把自己身上那厚厚棉衣脱了下来。 棉衣一脱,北境的寒风瞬间裹著雪后的清冽寒气,扑面而来。 换做以前,他早就冻得打了哆嗦,忙不迭地把衣服裹紧了,可此刻,那寒风扑在身上,非但没有半分寒意,反而像一双清凉的手,拂过他的每一寸肌肤,把刚才闷在衣服里的燥热,瞬间扫得乾乾净净。 瞬间的清爽让他浑身舒畅,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凉丝丝的空气顺著鼻腔钻进肺里,再流转到四肢百骸,连带著大脑都清明了不少,像是被雪水洗过一样,连远处巷子里的狗叫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天地间漂浮著的凛凛寒气,那些之前他毫无察觉的气息,此刻就像他的老朋友一样,围著他缓缓流转,与他丹田內的寒炁遥相呼应。 “走吧!再不走,你母亲该急得跑出来了。”宋永夏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次嘱託了一句,打断了他的欣喜。 宋和垣赶紧点了点头,抱著脱下来的棉衣,跟在宋永夏身后,二人这才一同向东屋走去。 脚下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宋和垣走在季父身后,嘴里还嘰嘰喳喳地说著刚才入定的感受,一会儿说那寒炁流转的时候有多舒服,一会儿说自己好像能听见雪落的声音,眼睛亮得不行,整个人都浸在第一次修行成功的喜悦里,半点没察觉到,宋永夏的脚步看似隨意,耳朵却一直留意著四周的动静,心底那根藏了七年的弦,依旧没有彻底鬆开。 推开那扇隔开前后院的木门,门轴因为天冷,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宋和垣走在宋永夏身后,正要跟著他一同踏上东屋的台阶,掀开门帘进去的时候,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止住了脚步。 “篤、篤、篤。” 三声,不快不慢,力度均匀,在雪后万籟俱寂的小院里,显得格外突兀,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了人的心上。 刚才还满是雀跃的氛围,瞬间就凝固了。 宋和垣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脚步猛地顿住。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院子尽头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又飞快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宋永夏,眼神里满是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安。 而他身边的宋永夏,在敲门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息就变了。 刚才还温和带笑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嘴角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总是带著暖意的眼睛,此刻骤然锐利起来,像藏在鞘里多年的剑,终於露出了森然的锋芒。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把宋和垣挡在了自己的身后,周身的气息瞬间收敛,却又带著一股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就在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剎那,他便清晰地察觉到,门外传来一阵阵凝练的灵气波动,那气机沉稳厚重,来者明显也是修仙之人! “你先去屋里。” 宋永夏向前两步,站在宋和垣身前,侧过头对著他叮嘱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宠溺,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凝重,眼神里带著安抚,却更多的是不容拒绝的命令,“进去关好门,不管外面听到什么,都不许出来,知道吗?” 少年人虽说不晓得为什么,心臟却是猛地跳了几下,咚咚咚地撞著胸腔,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他从来没见过季父露出这样严肃的神情,也从来没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间席捲了他,刚才的喜悦和兴奋,荡然无存。 他抱著棉衣的手紧了紧,指尖都有些发白,咬著下唇不安地点了点头,转身就朝著东屋飞快地跑去。 跑了两步,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宋永夏的背影,站在院子的雪地里背对著他,面对著大门的方向,像一座稳稳的山,挡住了所有未知的风雨。 他不敢再多看,一把掀开东屋的棉门帘,钻了进去。 见宋和垣已经掀帘进了屋,宋永夏才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了下去,慢慢的向大门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厚厚的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绷紧,体內的灵气早已悄然运转,隨时都能爆发出来。 宋家几人来到寒鸦城已经七年之久,宋永夏却从没有彻底地安心过。 七年里,他收敛起所有的锋芒,藏起了所有的修为,对外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最普通的商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从不敢在人前显露半分修行者的痕跡,连日常的修行,都只敢在深夜里,等所有人都睡熟了,才敢悄悄运转功法。 七年的时间里头,除了四年前王攸之的突至,还从未有任何一个修士前来。 王攸之当年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留下那储物袋和法剑后,便直接离去,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甚至连宋和垣的面都没见。 这四年里,宋永夏无数次琢磨过他的来意,却始终摸不透,那储物袋和法剑,也被他藏在最隱秘的地方,从来没敢动过分毫。 他的心咯噔了一下。 今天,偏偏是和垣第一次修行入定的日子,偏偏是和垣第一次引动灵气,散出修行者气息的日子,就有修士找上门来。 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莫非...他就是为了和垣而来? 心中念头翻涌,后背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动作却並没有停下。 一步,两步,他终於走到了大门前。 厚重的黑漆大门,挡住了门外的所有视线,也挡不住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灵气波动。 他站在门后停了一瞬,再次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不安、戒备、慌乱,尽数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而后,他並未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出声询问门外是谁,便直接抬手。 握住门閂,微微用力,猛地拉开了自家的大门。 “吱呀——” 沉重的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声响,在雪后的寂静里,刺耳得惊人。 门外的天光,混著凛冽的寒气,还有那股清晰无比的修士气机,瞬间扑面而来。 第83章 张暖冬 宋永夏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收敛起了所有外放的视线,垂首敛目,屏气凝神。 双手交叠於身前,左手覆在右手之上,腰身缓缓弯下,弯成了一个极为標准、极为恭谨的后辈礼。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没有半分敷衍,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卑微,只有完完全全的恭敬,清朗的声音稳稳地落在安静的屋內,字字清晰,带著十足的诚意: “前辈!” 他这一礼刚行到一半,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屋外的人便已然动了。 那人豁然起身,脸上瞬间露出一抹淡然温和的笑意,眉眼间没有半分前辈高人的架子,反倒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手足无措,像是受不起他这一礼一般。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流畅感,几乎是在宋永夏躬身的瞬间,便已经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抬了起来,指尖没有碰到宋永夏的衣衫,只在他的手肘处虚虚一托。 宋永夏只觉得一股柔和却异常坚定的力道,稳稳地托住了自己的胳膊,原本正在往下弯的腰身,竟再也弯不下去半分。 那力道不霸道,不突兀,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分寸感,让他连半分推辞的余地都没有,只能顺著那股力道,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 “道友不必如此,万万使不得。” 那人的声音温和清朗,像雪后刚化开的山涧溪水,带著十足的暖意,没有半分高人的压迫感。 他扶著宋永夏站直身子,便立刻收回了手,对著宋永夏拱手躬身,认认真真地回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同辈礼,眼角眉梢都带著真切的歉意,连语气里都满是自责: “今日是我不请自来,未先递上拜帖,便贸然登门,叨扰了道友的清修,本就是我的失礼之处,哪里当得起道友这般大礼,折煞在下了。” 说至此处,他微微顿了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二人隔著半步的距离面对面站著,目光就这般在空中交匯。 宋永夏看著对方眼底真切的歉意,只觉得刚才那点因为对方修为而生的拘谨散了大半,嘴唇微动,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化解这份过於客气的侷促,可对面的人显然没打算给他回话的机会。 他话音一转,脸上那歉意的笑意里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苦笑,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顺著刚才的话头继续开口道: “但实则是师命难为,在下思来想去,辗转许久,也只能行此冒昧之举了。” “师命难为”这四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宋永夏的耳朵里的瞬间,他的心臟猛地“咯噔”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刚才彻底落下去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悬在了半空中。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指节微微收紧,连带著手背的青筋都隱隱露了一点出来。 脸上依旧维持著得体的平静,连眉眼都没有动一下,可心底却已经翻起了细碎的波澜,无数个念头像雪片一样在脑海里飞速地闪过,翻来覆去地琢磨著这四个字。 师命难为。 到底是什么样的师命? 眼前这位修为深不可测的道友,背后必然站著一位修为更是通天的师父,能让他说出“师命难为”这四个字,必然是师父亲口下的命令,他不能违抗。 刚才那点安心感还在,他依旧篤定对方没有加害之心,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师命”,还是让他心底生出了几分不安,像平静的雪地里突然踩进了一个看不见的雪坑,脚下一空,没了著落。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和不安,抬眼看向对面的人,眼底终究还是泄出了几分藏不住的好奇与探究,像雪地里露出来的一点梅枝,藏不住那点鲜活的痕跡。 而这点微末的情绪波动,刚一从眼底露出来,就被对面的人抓了个正著。 “哈哈,道友不必担忧,绝非什么坏事。” 那人看著他眼底的紧张与好奇,顿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清朗乾净,像松枝上被风吹落的积雪,带著毫无杂质的通透,半点没有高人的压迫感,反倒让屋內的气氛都鬆快了不少。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像是怕嚇著他一般,特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带著十足的安抚意味,慢慢解释道: “说起来,这事还要追溯到四年前。 那年我师叔外出云游,路过寒鸦城,在城中盘桓了几日,临走之际,特意绕路寻到了我师父,说给我师父,寻了个根骨绝佳、万中无一的好弟子。” 言至此处,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角弯得厉害,一双清俊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两道弯弯的缝,里面盛著满满的暖意,还有几分乐见其成的欣喜,连带著语气里都多了几分促狭的笑意。 他定定地看著宋永夏的眼睛,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期待,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像在揭开一个藏了整整四年的谜底: “不知道友,对四年前的这件事,可有什么印象?” 原来是这么回事。 ...... 他脸上瞬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紧锁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连带著嘴角都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他抬手用指节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几分后知后觉的恍然,还有几分“原来如此”的释然,像是终於解开了一个困扰了许久的谜题。 他对著张暖冬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十足的瞭然,还有几分回忆的悠远质感,声音里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恍惚,缓缓开口道: “是了,四年前,確实有位老人家在夜里寻过我一次。” “不错!正是此事!”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张暖冬便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更为爽朗的笑,笑声清亮,在不大的屋子里盪开,震得窗欞上积著的薄雪都簌簌往下落了好几粒。 他脸上的笑意更盛,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热络与欣喜,对著宋永夏再次拱手,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自我介绍道: “道友,在下姓张,名暖冬,一路寻来,还未请教道友高姓大名?” “在下...姓宋,名永夏。” 宋永夏闻言,立刻收回了飘远的思绪,对著张暖冬拱手躬身,认认真真地回了一个同辈的礼,声音清朗平稳,一字不差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礼数做得周全得体,没有半分差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却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堵住了一般,一阵接一阵的无力感,源源不断地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漫过了四肢百骸,连带著指尖都微微发沉。 那无力感,像这漫天遍野的大雪,轻飘飘地落下来,却一层叠著一层,严严实实地压在他的心上,压得他连呼吸都带著几分滯涩。 又像是一脚踏进了没膝的雪地里,每一次抬脚,都要费上十足的力气,却依旧逃不开这铺天盖地的裹挟。 他早就该想到的。 四年前那个深夜,冒著风雪登门的那位老人家定然不会无缘无故留下那么多的物件。 如今张暖冬奉师命而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人家客客气气,礼数周全,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可那份篤定,那份“师命难为”的重量,还有那份深不见底的修为,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件事早已是板上钉钉,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机缘,能被这样的高人看中收为弟子,是旁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可他站在这里,看著张暖冬脸上热络的笑意,心底却猛地想到当年郭家前来他家之事... 心里的无力感翻江倒海,可脸上的礼数却半点没乱。 张暖冬看著他,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语气里带著理所当然的熟稔,仿佛这件事早已尘埃落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他微微侧身,稍稍看向了院子里头: “宋道友,可否带我去见见我的小师弟?” 这话一出,宋永夏的脸上堆起几分得体的赔笑,对著张暖冬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伸手引著他往院內走,语气儘量维持著平稳: “张道友,请。” 二人一前一后,经过了短短的过道,便来到了院子中。 宋永夏走在前面,脚步不快,靴底沾了细碎的雪粒,偶尔踩在被冰壳裹住的青石板上,会有极轻微的打滑,他下意识地稳住脚步,指尖微微收紧,心里的沉坠感却隨著每一步的落下,都重了一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张暖冬的气息依旧温和平稳,哪怕走在这寒风刺骨的廊下,也半点不受影响,衣摆都没被风吹动几分,那份深不见底的修为,在这寒冬里显得愈发清晰。 他也能感觉到,张暖冬的气息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欣喜,像孩子要去见期待已久的礼物一般,那份纯粹的欣喜没有半分杂质,让他连半句推辞的话,都说不出口。 此时,整个院子都被昨夜那场刚停的大雪裹得严严实实。 地面上的积雪平平整整的,像一块铺开的无瑕白色锦缎,没有半分脚印,只有正屋的门口,留著几行浅浅的、刚踩出来不久的脚印。 墙角种著的几株红梅,遒劲的枝椏上压著厚厚的积雪,只露出星星点点暗红的花苞,在一片纯白的天地里格外显眼。 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子吹过,梅枝轻轻晃了晃,枝椏上的积雪簌簌落下,露出更多藏在雪层下面的花苞,淡淡的冷香混在雪后的清冽空气里,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宋永夏刚踏进院子,便抬起了手,刚要放到嘴边喊屋里的人出来见客,嘴唇刚张开,气息刚提起来,还没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正屋那扇厚重的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抬在半空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原地。 抬眼望去,便看到杨静柔正牵著宋和垣的小手,从屋里缓缓走了出来。 杨静柔身上穿著一件厚厚的豆沙色棉裙,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系的狐裘披风,领口和袖口都镶著厚厚的白色绒毛,头上戴著一顶绣著暗梅纹样的暖帽,把半张脸都护在了里面,只露出一双温柔安静的眼睛。 她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把宋和垣护在自己的身侧,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生怕他踩在积雪里滑倒,指尖牢牢地牵著宋和垣的小手,把他的手裹在自己的掌心给他暖著。 走在她身侧的宋和垣依旧是早上那身劲装,並没有別的变化。 而跟在他们二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是抱著宋和瑾的寧春禾。 寧春禾身上也穿著厚厚的冬衣,怀里的宋和瑾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黑葡萄似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院门口的两个人,小嘴巴微微抿著,带著几分小孩子特有的警惕与好奇,小脑袋往寧春禾的怀里缩了缩,却依旧好奇地探著头往这边望。 宋永夏看著走出来的几人,刚要收回手开口介绍身边的人,身边的张暖冬却已经先动了。 就在目光落到杨静柔身侧的宋和垣身上的那一剎那,张暖冬原本就带著笑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光芒,像雪后骤然破开云层的太阳,一下子衝破了所有的温和內敛,盛得满满的,全是难以掩饰的欣喜与热络,还有几分终於寻到人的释然与激动,连带著他周身的气息,都亮了几分。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宋和垣的身上,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也微微抬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欣喜,运足了气,对著宋和垣的方向,用清朗又带著十足热络的语气,朗声喊出了那两个字。 声音在空旷的雪院里盪开,带著十足的穿透力,震得檐角的积雪簌簌往下落,连梅枝上的积雪都跟著落了好几粒,在天光下划出细碎的白线: “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