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但是二周目》 第一章 梦回 章武三年 白帝城,永安宫內。 刘备躺在御榻上,脸色惨白,身形枯槁。 全然不见当年雄踞荆益二州的豪迈与意气风发。 “丞相......还没到吗?” 半晌,刘备强撑著病体坐了起来,对著一旁站立的侍者问道。 侍者诚惶诚恐的匍匐在地,颤声回应: “丞相自成都星夜兼程,奈何连日阴雨,耽搁了行程,还望陛下稍待。” 刘备听后,眼神微微一暗。 他知道,自己等不起了。 夷陵那场大火,不仅烧光了大汉的数万精锐,更烧尽了他最后的气血。 冯习,张南,傅肜......一眾军中核心將领战死沙场。 还有那些跟著他一起起兵,从荆州入蜀的老部下,也一个个倒在了夷陵的战场上,尸骨无存。 更要命的是,荆州自此一役,是彻底拿不回来了。 这也就意味著,他们只能困守在益州一州之地,再难起势。 ...... 他这一生,从织席贩履的寒微之人,到割据一方的汉中王,再到登基称帝。 歷经顛沛流离,却从未像现在这样绝望。 他对不起那些战死的將士,对不起跟著他受苦的百姓,更对不起孔明在隆中为他画下的蓝图。 念及此处,刘备只觉心中苦闷异常。 “咳咳......” 缕缕鲜血从嘴边溢出。 侍者慌忙递上手巾,却被虚弱的他挥手制止: “招......招宫外诸臣前来议事。” 很快。 永安宫的偏殿內便站满了人。 刘备目光扫过眾人,那些熟悉的面孔少了太多,剩下的也都面带忧色。 他心中一酸,眼眶不由得泛红: “诸君,是备无能,葬送了大汉的希望,让你们跟著受苦了。” 话音刚落,眾人便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齐声喊道: “陛下息怒,胜败乃兵家常事,我等愿与大汉共存亡” “共存亡......” 刘备低声重复著这三个字,闭上了双眼,心中苦闷更甚。 他何尝不想再战? 可他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连上马的力气都没有,谈何再战? “稟告陛下,丞相到了,已在宫外求见!” 侍者慌忙地跑进宫来,高声稟报。 刘备猛地张开眼睛,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挣扎著便要起身: “快,快请孔明进来!” 说著,便要强行站起身来,亲自前往迎接。 却被眾臣死死劝阻。 爭执间,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备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素色官袍的诸葛亮正快步走入殿中。 髮髻上还沾著雨水,面容憔悴,显然是连日赶路,未曾歇息。 “孔明!孔明!” 刘备再也抑制不住情绪,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悔恨,绝望。 在见到诸葛亮的那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诸葛亮见状也是大惊,急忙快步上前,扶住了已经泣不成声的刘备。 “主公!亮来迟了......” 说著,也是红了眼眶,两行清泪顺著脸颊滑落。 “孔明,怪我无用,葬送了我大汉啊!” 他后悔啊! 可在他刘玄德心中,悔的却不是不该向东吴报仇。 关张乃是至亲兄弟! 兄弟之仇,不敢不报! 他悔的是自己用兵大意,让东吴陆逊小儿火烧连营,葬送了他大汉数万儿郎的性命。 悔的是留给了孔明如此之大的烂摊子。 他心中有愧! “主公,事已至此,不必过於自责。” “益州乃天府之国,有山川之险,且民心未失。” “昔日高祖皇帝亦曾困於汉中,而后暗度陈仓,夺取天下。如今虽遭大败,但只要我等君臣同心,安抚百姓,整飭军备,待天下有变,兴復汉室、还於旧都的夙愿,未必不能实现!” 诸葛亮虽然轻声劝慰,但是自己的眼神当中却是瀰漫著些许落寞。 自从夷陵大败之后,后方人心思动。 雍闓,朱褒之辈趁乱起兵。 朝廷內派系矛盾愈演愈烈。 此诚可谓是危急存亡之时。 可这些话却不能讲给如今已经气若游丝的刘备听。 “孔明……”刘备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握著诸葛亮的手却愈发用力, “今后的路,我怕是……不能再陪你走了。” “主公!”诸葛亮心中一紧,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刘备打断。 “诸君......”刘备的目光扫过殿內眾人,声音带著一丝决绝, “有些话,今日不说,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眾人闻言,纷纷跪拜在地,预感到了什么,无不泪流满面。 “正方。” “臣在!” “你性子刚直,能担重任。”刘备喘了一口气,缓缓道: “今后便任中都护,统管內外军事,务必协助丞相,共辅大汉。” 李严身躯一震,额头贴紧地面,声音颤抖: “臣……臣敢不竭死力!定护大汉周全!” “子龙。” 刘备的目光望向了群臣中的赵云,那道身影依旧挺拔,只是鬢角已染了霜华。 “臣在!” 赵云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虎目含泪。 “子龙啊……”刘备的声音软了下来,满是追忆, “当年公孙瓚帐下一见,你便跟著我这织席贩履之人,顛沛流离数十载。你数次救朕於危难,护朕家小周全。如今,朕將孩儿託付於你,望你看在昔日情分上,多为照拂。” 赵云听罢,重重叩首:“臣定以死相护!誓死保卫少主,保卫大汉!” “刘永、刘理。” “儿臣在!”两个年少的皇子急忙膝行上前,脸上满是泪痕。 刘备望著他们稚嫩的脸庞,心中满是愧疚。 他这一生,忙於征战,对自己这两个孩子却是冷落了。 “吾亡之后,你们兄弟二人,务必敬重丞相,凡事听从丞相安排,侍之如父,切不可自恃身份,骄纵跋扈。” “儿臣……儿臣遵命……”刘永哽咽著回应,刘理只是一个劲地哭,连话都说不完整。 最后,刘备的目光落在了刘禪身上。 此时的刘禪正低著头,双手紧紧攥著衣角,身子颤抖著,连头都不敢抬。 “刘禪。” 刘备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一丝严厉。 刘禪身子一僵,颤巍巍地应道:“儿臣……在……” “你资质平庸,性子又懦弱,这江山,你怕是难以独自支撑。” 刘备毫不避讳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今后,凡事务必听从丞相教诲,他说的话,便是我的话,不可有半分违逆,更不可自作主张,轻信小人谗言。” 他又喘了口气,一字一句地叮嘱道: “记住了,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做人,要存善心,行好事;治国,要亲贤臣,远小人。惟贤惟德,方能服眾。” 刘禪的头垂得更低了,泪水顺著下巴滴落在地面上,模糊地应道:“儿臣……儿臣记住了……” “诸君,都退下吧。”刘备挥了挥手,“朕与丞相,有要事相商。” 眾人缓缓退去,殿內只剩下刘备与诸葛亮二人。 刘备紧紧握著诸葛亮的手,语气恳切: “孔明,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道, “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诸葛亮听后,猛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叩首不止: “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刘备望著跪在面前的诸葛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这一生,从桃园结义到三顾茅庐,从赤壁破曹到占据益州。 虽未能实现兴復汉室的夙愿,但能得如此贤臣良將,能与云长、翼德、孔明等人相知相伴。 也算是无憾了。 “孔明……保重……”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握著诸葛亮的手缓缓垂下, “我去见云长、翼德了……” 说罢,刘备头一歪,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主公!主公!”诸葛亮抱著刘备渐渐冰冷的身躯,放声痛哭。 ...... 刘备的视线彻底陷入了黑暗当中。 恍惚间,他只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骨髓里的寒意渐渐散去,身体的疼痛也在逐渐缓解。 不知过去了多久,五感渐渐回归,刘备隱隱约约听见了些许喊声: “今黄巾作乱,州郡募兵,还望有识之士共赴国难,抵抗黄巾......” 第二章 新?桃园三结义 幽州 涿县南门 三张黄麻纸誊写的募兵檄文已用木钉钉牢。 人群围拢之际,一位身著皂色长衫,头戴幘巾的官吏缓步上前。 此人正是涿县的门下书佐,乃是县丞属官,秩百石。 主掌县府文书誊写,政令传达。 他先抬手示意眾人安静,目光扫过榜文確认无误,才高声宣讲: “列位乡邻!此乃幽州刺史奉天子明詔所发急檄,经涿县令丞核定,悬榜三日,今日详解细则。” “巨鹿张角妖道作乱,號“黄巾”,聚眾数十万,焚城郭,杀吏民,掠资財,幽州边境已遭兵祸,旦夕恐及涿县。” “朝廷......” 刘备站在人群中,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这么的虚幻。 黄巾? 涿县? 这难道是梦吗? 可很快,真实的触感就告诉了刘备这绝非是梦。 他真的回到了中平元年! 真的回到了涿县! 回到了......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 狂喜! 那份无法言明的喜悦瞬间充斥全身,就连刘备那古井不波的心態都隱隱有些不稳。 可刘备毕竟是刘备,脸上依旧看不见任何表情。 只是任凭著两行清泪顺著脸颊滑落。 隨后一人厉声言道: “大丈夫当为国出力,何故在此垂泪,作小女儿姿態?” 刘备听后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去。 只见来人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 不是张飞,还能是谁? 前世结义的情谊,长坂坡的怒吼,閬中的遗憾......无数记忆涌上心头,瞬间將刘备淹没。 他喉头哽咽,泪水愈发汹涌,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飞本是直爽之人,见他哭的真切,於是上前一步放缓语气: “你莫哭了,若是看不懂榜文,我便为你念,若是有难处,我张翼德在涿县尚有薄產,愿帮你周济一二。” 刘备缓了半晌,拭去泪水,拉著其走到一处无人之地,目光灼灼望著张飞: “多谢壮士好意,某姓刘,名备,字玄德,世居涿县,乃中山靖王之后。” “刚才哭泣,並非惧战,实是因此告示,想起一桩异事。” “备近日屡屡梦见天下大乱,我与两位知己结义起兵,欲扶汉室,却歷经坎坷。” “知己死於非命,我亦壮志未酬,含恨而终。方才见此募兵之景,竟与梦中一模一样,故而悲从中来。” 张飞闻言,双目圆睁,胸中热血翻涌。 他素来敬重忠义之人,方才见刘备虽衣著朴素,却气度不凡,已心生好感。 如今听完这一番言论,更觉此人胸怀天下,与自己志同道合,更添亲近之意。 旋即便一把抓住刘备手腕,声如洪钟: “玄德公,此梦乃是上天警示!吾家中颇有薄產,可充军资。如今朝廷有令,命我等捨身报国。” “若不嫌弃,某愿意与你一同募兵討贼,同赴国难!” 刘备看著张飞真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正欲点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的路口。 一名大汉推著一辆独轮车,缓步走来。 此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丹凤眼,臥蚕眉。 虽身著粗布短褐,却难掩一身浩然正气。 云长! 刘备浑身一震,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身影,声音都有点发颤:“翼德......你看那人!” 张飞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见那大汉身子伟岸,气度不凡,不由赞道:“好一条好汉!” 话音未落,关羽似乎是察觉到二人的注视,抬眼望来。 对视的剎那,刘备只感觉一股莫名的羈绊紧紧將三人缠绕在一起。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盪,对张飞道: “乱世之中,良才难觅,此人样貌不凡,何不邀他一同详谈?” 张飞深以为然,点了点头:“玄德公所言极是!我这便去请他过来!”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关羽,拱手朗声道: “这位好汉!我身旁这位乃是中山靖王之后刘玄德,我乃张飞张翼德,见好汉气度不凡,欲邀你共商討贼大事,不知好汉可否赏脸一敘?” 关羽丹凤眼微眯,打量了张飞片刻,又望向刘备,见其目光澄澈,眉宇间有仁者之气,心中暗生好感。 他放下独轮车,拱手还礼: “某姓关名羽,字云长,河东解良人,因杀了仗势欺人的豪强,逃难江湖五六年,今闻此处募兵討贼,特来应募。二位既有此意,某愿洗耳恭听。” 刘备见关羽应允,心中狂喜不已,连忙走上前,拱手道: “云长肯屈身相助,实乃天助我等!只是此处人多眼杂,討贼大计不便细说。” 张飞本就性急,当即出言: “玄德公说的在理,我庄后有片桃园,算得上是僻静雅致。不如你我三人同往园中,烫一壶好酒,细细商议大事!” 关羽抚须頷首,含笑道:“翼德想得周全,某正有此意。” 三人当下结伴而行,一路閒话平生,相谈甚欢。 张飞领著二人步入园中,胸中豪情勃发,朗声道: “二位兄长,我看你我三人意气相投,皆有报国之心,何不就在此桃园之中,祭告天地,结为异姓兄弟?往后同心协力,生死与共,可图大事!” 刘备听此言,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 前世结义之地亦是此处,如今故地重游,人面依旧。 唯有他怀揣著两世记忆,多了份独有的期许与警醒。 他望著眼前二人,沉声道: “翼德此言,正合我意!乱世之中,独木难支,你我三人若能结为兄弟,同心协力,何愁黄巾不灭,汉室不兴!” 关羽眼中闪过决然之色,上前一步: “某漂泊江湖五载,遍见世间不公,今日得遇二位,何其幸也!愿与二位结为兄弟,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三人一拍即合,张飞当即转身吩咐庄客: “速宰乌牛白马,备好香烛美酒,我要与二位兄长祭告天地,歃血为盟!” 庄客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將祭品抬至园中。 点燃香烛后,裊裊青烟伴著桃花香气瀰漫开来,天地间一片肃穆。 刘备居中,关羽在左,张飞在右,三人整理衣冠,神色庄重地立於香案之前: “念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第三章 前世今生 盟誓既毕,三人相携返回张飞庄上。 庄客早已备好了满桌酒肉。 张飞率先举起酒碗,高声道: “今日得与二位兄长结义,实乃我平生幸事!我先敬二位兄长!往后无论刀山火海,张飞愿誓死相隨!” 说罢,便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关羽则是抚须浅笑,同样端起酒碗:“某漂泊江湖五载,今日终得手足,此杯当浮一大白!” 话音落,酒碗见底。 刘备端起酒碗,望著眼前两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中思绪翻涌。 多少年了...... 多少年三兄弟没有像现在这样开怀痛饮了...... 想起前世种种,刘备不由得鼻尖一酸,眼泪竟不受控制地顺著脸颊流入碗中,溅起细小酒花。 张飞见状大惊,猛地放下酒碗: “兄长怎地哭了?莫非是这酒太烈?还是说我哪里招待不周?” 关羽也放下了碗筷,丹凤眼微蹙,语气带著关切: “今日结义乃是喜事,兄长为何落泪?其中必有隱情,还望告知。” 刘备深吸了一口气,並未直接作答: “二位贤弟,今日酒酣耳热,我便讲一个故事与你们听吧。” 张飞虽心急,却见刘备神色悲戚,只得按捺住性子: “兄长请讲,我与二哥洗耳恭听。” 刘备目光望向了窗外,喃喃道: “故事里有三人,也如你我这般,在桃园结义,立誓同心协力,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他们结义后,聚乡勇討黄巾,初战告捷,后辗转討贼,屡立战功。” “虎牢关前,二弟温酒斩华雄,一战成名!长坂坡上,三弟单骑喝断当阳桥,嚇退千军万马,何等威风!” 刘备的声音带著几分激昂,仿佛又看到了前世的荣光。 张飞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拍案道:“好!这二弟三弟真乃好汉!” 刘备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满是痛惜: “可后来,二弟镇守荆州,遭人暗算,败走麦城,最终身首异处,含恨而终。” “三弟得知二哥遇害,悲痛欲绝,日夜號泣,恨不能即刻为兄报仇,却因性情急躁,鞭打士卒,最终遭部下所害,死於帐中。” 刘备的声音愈发沙哑,“那长兄痛失手足,倾举国之力討伐贼子,却在夷陵大败,病逝於白帝城。” “临终前,他望著未兴的汉室,想著死去的兄弟,唯有无尽的悔恨与遗憾。” 说到此处,刘备已是泣不成声。 张飞早已经红了眼眶,虎目圆睁,双拳紧握。 关羽端坐不动,泪水却汹涌而出。 三人相对而泣,满室的酒肉香气,也掩盖不住这悲凉的味道。 关张二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彼此眼神当中的震惊与疑惑。 他们虽是重情之人,可这终究是別人的故事。 为何却有如此身临其境之感? 就像是...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似的。 良久,刘备才渐渐止住哭声,擦了擦眼泪,目光灼灼地望著关羽: “云长,你自解良出逃后,行囊中始终揣著一卷《左传》,哪怕夜宿荒野破庙,也必点起枯枝照明,逐字逐句研读。你常对著书卷喟嘆『春秋之义,在於守节』,可对?” 关羽当即震惊万分,那捲《左传》是他少年时求来的珍本。 逃亡五载,无论何等窘迫,从未离身。 那句“春秋之义,在於守节”,是他深夜读书时的自语。 竟被兄长一字不差道破? 刘备转向张飞,声音带著一丝悵然: “翼德,你年少时曾隨涿县寒门儒士求学,先生虽家境贫寒,却满腹经纶、品行高洁,你敬重至极,常偷偷將家中米麵、布匹送於先生补贴家用,甚至为护先生免受骚扰,与本地豪强之子拔剑相向。” “时人只道你蛮横无礼,好与人爭斗,可又有谁真正知你心思?” 张飞惊得霍然站起,环眼圆睁,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素来不擅言辞,从不愿与人提及自己的求学过往与內心执念,可兄长却能清楚地洞悉他过去的所思所想。 下一瞬,关张对视一眼,心中都浮现出一抹可怕的猜测,齐声道: “大哥,莫非你......” 刘备点了点头:“没错,我说的这个故事,並非虚构,而是我亲身经歷的前世往事!” “方才所言,也都是你们二人与我彻夜长谈时,亲口告知的心声。” “什么?” 张飞惊得站了起来,鬚髮皆张,“兄长的意思是......你是那故事中的长兄转世?” 关羽也猛地抬起头,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兄长此言当真?” “千真万確!” 刘备重重点头,声音坚定,“我便是带著前世的记忆,重回这中平元年,重回这涿县,重回这桃园。” “前世,我识人不明,用人不当,致使二位贤弟惨死,汉室倾颓,我悔恨终生。今日,上天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让我再次遇到你们,再次与你们结义,何其幸也?” 张飞鼻头一酸,跪拜在地,哽咽道: “兄长!前世之憾,此生必补!我定收敛性情,听兄长號令,护得兄长与二哥周全,再也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关羽也单膝跪地,双眸含泪: “兄长,前世我未能守住荆州,此生定当恪尽职守,与兄长,三弟同心协力,扫平乱世,扶汉室於倾颓,全桃园之誓!” 刘备连忙扶起二人,三人再次相拥而泣。 半晌,张飞狠狠抹了一把脸,急声道: “大哥,既是前世歷歷在目,不如快將那些前尘往事,將来要遭遇的凶险祸事,该防的奸邪小人都告知我等!等知了前路,这天下,还有谁是咱们兄弟三人的敌手!” 张飞性子本就急躁,此刻得了前世真相,满心都是愤慨,话一说完便攥紧拳头往前凑了凑,只盼著刘备立刻开口。 刘备还没回答,一旁的关羽却率先抬起了手: “翼德,且慢。” 他拭去眼角余泪,丹凤眼微微凝起,转向刘备: “大哥,万万不可。前世之事,乃是上天垂怜,念你悔恨至深,才赐下这重来的机缘,这份记忆本就是独予你的警醒,岂容轻易外传?” 顿了顿,他抚著頷下长须继续道:“再者,天道自有定数,咱们既已知前世悲剧,心中存了警醒便够了。若是將未来诸事尽皆说透,我与三弟先入为主,行事难免失了分寸,反倒可能弄巧成拙,徒增不可预见的祸患。” “前世之失是教训,却不是能照搬照抄的章法,此生路要怎么走,终究要靠咱们兄弟一步步踏出来,而非靠著前世记忆走捷径啊。” 张飞本是满心急切,听关羽这番话入耳,先是一愣,隨即眉头紧锁。 低头琢磨了片刻,脸上的急躁渐渐褪去,只剩满脸愧色。 他猛地一拍脑门,懊恼道:“是俺糊涂了!光顾著要扭转祸事,竟忘了这天道规矩,险些误了大哥的大事!” 说罢便撩起衣袍,就要对著刘备下跪请罪,膝盖刚弯,便被刘备一把稳稳扶住。 刘备望著眼前这两位赤诚手足,眼眶又是一热: “此生,有你二人相助,何愁汉室不兴!” 关羽与张飞齐声应道:“愿听兄长號令!” 第四章 义兵 三人相拥良久,室內悲戚之气渐散。 张飞推开二位兄长,环眼圆睁,一掌拍在案上: “兄长既重归凡尘,我等便该重整旗鼓!俺庄上尚有数百亩田地,数十头耕牛,库房里还存著些许珍宝,等这些东西尽数兑换成现钱之后,咱们便招募乡勇,打造兵甲,杀贼扶汉!” 他说罢便要起身唤庄客,刘备却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张飞回过头看去,只见玄德眼眶通红,哽咽道: “翼德......这些是你张家几代人积攒的家业,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怎能......” 张飞愣了愣,挠了挠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舍。 那些田地是他从小撒野的地方,库房里那些资產也是他几代人经营酒铺屠铺,靠一斤肉一斤酒攒下的。 如今真要全部拿出去,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当他想到如今汉室將颓,贼寇肆虐,百姓流离的惨状之时,他那颗心反而坚定下来: “兄长说的哪里话!家业没了能再挣,百姓遭了难那可怎么办!” “俺张翼德这辈子没什么大的志向,就想跟著兄长,跟著二哥,干一番护国安民的大事!这点家当算什么?能换得义军起势,换得天下太平的希望,值了!” 刘备望著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由得回想起前世的种种。 前世的张飞也是这般对他言说,也是这般豪气万千。 念及此处,刘备內心感动不已,两行热泪滚落脸颊,他用力拍了拍张飞的肩膀,声音坚定: “翼德待我,比亲骨肉还亲!你肯为我,为天下百姓捨弃家业,备此生定不负你!他日若能平定乱世,我必亲手为你重建庄田!” 关羽则在一旁抚须頷首,眼中也充满了泪水: “三弟仗义疏財,千古难寻!我关云长虽无家资,唯有一颗赤胆忠心可献!” “往后刀山火海,某必爭先!” 张飞见二位兄长如此动容,心中那点心疼顿时烟消云散,反倒哈哈大笑起来: “二位哥哥说的这是哪里话?快別耽误功夫了,俺这就去叫庄客处置资產!然后便招兵买马!” 刘备却依旧按住了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沉声道: “翼德心意我知,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如今黄巾祸乱四起,朝廷早已颁下明詔,令各州郡广募义兵討贼,此时虽是我等起势的好时机。” “可乡勇招募而来,鱼龙混杂,既有流离失所的农户,也有闯荡江湖的汉子,若不细细甄別,好好调教,难成气候。” 这是刘备纠正自己的第一个错处。 前世的他空有一腔报国热情,对於前来应募的乡勇根本不做审查,只当他们都是为国为民的好儿郎。 这也就导致了招募而来的义兵素质参差不齐,甚至混进来些许鸡鸣狗盗之辈。 这也间接影响了部队的战斗力。 “云长。”刘备转向了关羽,沉声道: “你的江湖经验丰富,甄別乡勇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至於练兵之事,便由我亲自统筹,备必竭尽所能!” 关羽也是点了点头,眼中闪过锋芒: “兄长所言极是,某在江湖漂泊了五载,见惯了鸡鸣狗盗之辈,偷奸耍滑之徒,也识得哪些是真心投效,身强体壮的好汉。” “招募乡勇的甄別任务,就交给某!定要把好入口关,不叫奸邪之徒混入义军,坏了咱们的名声和清誉!” 张飞性子虽急,却也知晓其中利害,挠了挠头道: “兄长主练兵,二哥掌甄別,俺便只管联络乡邻,把人给你们招过来!保证凑足粮餉,不叫二位兄长为难!” 当下议定,张飞便唤来庄中管事,沉声吩咐: “速去张贴告示,就说朝廷有令募兵討贼,我与玄德公,云长公结义举义,招募精壮乡勇,管吃管住,配发刀枪,战后有功者朝廷赏田地爵位!” “再將庄上那些田亩,耕牛尽数掛牌售卖,酒肆屠铺能折现的都折现,找靠谱的商户交易,莫要被人骗了!” 管事领命而去,张飞又亲自带了几名庄客,前往涿县周边的宗族村落。 他本是涿县豪强,张氏宗族子弟遍布乡里,又因常年开酒肆屠铺,性情豪爽,结交了不少乡野豪杰,因此在周边乡里,还算是有些名望。 到了村寨,张飞便站在晒穀场上,朗声道: “乡亲们!黄巾贼寇烧杀抢掠,旦夕便到涿县!如今朝廷下旨討贼,凡是年满二十,不满四十的精壮,都可来俺庄上报名!每日两顿饱饭,有衣裳穿,上阵有刀枪,立功有赏赐!” 消息传开,涿县境內乡里顿时沸腾。 他们中的大部分並不是因为被张飞的话语触动了,也不是因为胸中有什么保家卫国的大志向。 单纯就是因为......能吃饱饭。 说句实话,现在的涿县的民眾用苦不堪言这四个字形容也不为过。 不仅朝廷赋税与日俱增,而且涿县临近边境,还需要缴纳抗乌桓的额外赋税。 再加上连年蝗灾,旱灾,底层官吏层层剥削。 人们早已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甚至易子相食在这个时代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不客气地说,在百姓心中,朝廷官府有的时候甚至比那些黄巾贼军还要让人害怕。 因此,当张飞站出来说可以让参军者吃饱饭的时候, 眾人都是眼冒金光,纷纷踊跃报名。 报名处设在庄外的大槐树下,关羽正端坐在案前甄別乡勇。 他目光如炬,逐个打量前来报名的汉子。 遇见有人身形瘦弱,面色蜡黄,便摆手道:“回去吧,义军是杀贼的,你这身板扛不动刀枪,別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见有人眼神躲闪,言语支吾,关羽的警惕性便会大增。 若是细细询问后查到不对,当即就对其厉声喝问:“你往日做些什么营生?为什么不敢直视某?” 遇见身强体壮,眼神坦荡的汉子,关羽便会放缓语气,询问其姓名,籍贯,是否会武艺,再让庄客记录在册。 庄內的空地上搭起了数十顶草棚作为营房,伙房里每日蒸煮粟米,熬煮菜汤,虽无荤腥,却管够吃饱。 那些通过甄別的乡勇见此一幕,心中无不感念义军的规矩和体恤。 与此同时,张飞变卖家產的事宜也进展顺利。 田地加上耕牛共卖了一百五十两黄金,加上库房原有的珍宝和酒肆屠铺折现,共得黄金三百两。 这些黄金,一部分用来购买麻,布,赶製军服。 一部分则用来联络铁匠铺打造刀枪甲冑。 还有一部分用来採购粟米,盐巴,药材,保障义军正常所需。 第五章 不同的歷史走向 “列队!” 晨雾未散,张飞庄外的校场上已响起震天鼓声。 刘备身著粗布短褐,手中鼓槌奋力砸下: “军旅之中,无规矩不成方圆!今日练的是队列,明日上了战场,这便是保命的根基!”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郑重: “令行则进,禁则止,步调一致方能凝聚合力!谁若懈怠,便是拿自家性命当儿戏!” 刘备清楚地知道,这些乡勇大多是农夫出身,不懂军旅规矩,便將复杂的军规简化成通俗易懂的语言。 对於这样一群人,提升战斗力最好的办法就是训练军阵。 只要能將一套军阵练好,即使是碰到数倍於己的敌人也不至於毫无还手之力。 这般训练了十余日,原本鬆散的乡勇便有了军队的模样,一个个精神抖擞,士气高昂。 在此期间,刘备还让关张二人每天带著一部分乡勇去到涿县外围驱赶黄巾流寇。 战事虽然没爆发几场,但是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涿县。 几乎人人都知道,涿县里有个刘玄德,手上有一支义兵。 毕竟一支500人的独立武装力量在如今这个世道还是有些分量的。 这天,刘备仍旧在高台上监督操练。 看著下方演练的有模有样的军阵,刘备心中也是暗暗惊喜。 他没想到,这群几乎从没接触过军事训练的乡勇,对於军阵居然学的如此之快。 不过,细细想来倒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一来,算上前世的经验,他足足有数十年的统兵经验。 操练一群乡勇,还是不在话下的。 二来,这数百名乡勇,本就是经过关羽严格挑选过的精壮。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身素质也高,学起来自然效率不同凡响。 可刘备不知道,义兵们学的如此之快,除了一些客观因素,其实另有原因。 对於义兵而言。 高台上的这位玄德公治军虽严,却极重体恤。 见他们训练辛苦,便吩咐伙房隔日加一餐荤腥; 他们之中谁有生病的,玄德公则是亲自过问病情,赏赐药材...... 要知道,在这个世道,恐怕父母对孩子也不过如此。 久而久之,玄德公的形象在他们心中逐渐变得高大起来,威望也是与日俱增。 因此,他们都不敢偷懒,每日都全神贯注的练习军阵,进展自然神速。 恰在此时,庄客匆匆过来稟报: “三位公子,庄外有两位客人求见,自称中山商人张世平,苏双,说是听闻义军奉詔討贼,纪律严明,特来相访。” 关张二人闻言都是一愣,他们虽然知道现在的这支义兵在涿县还算有点声名,近期也有几个富商前来资助。 但是却没有想到居然会惊动远在中山的商人。 只有刘备点了点头,说道:“快请他们进来!” 庄客走后,刘备便对关张二人解释道,上一世的时候,也是这二人为他们提供了原始资金。 对他们而言是一个难得的机遇。 二人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片刻后,两位身著锦缎,气质雍容的商人来到近前,正是张世平和苏双。 二人见帐內眾人虽衣著朴素却都气度不凡,当下拱手行礼: “在下张世平,苏双,久闻玄德公乃汉室宗亲,奉詔招募义兵。我二人常年往返涿郡与北地经商,见黄巾贼寇作乱,百姓流离失所,早已痛心疾首。” “今闻义军在此操练,特来献上薄礼,聊表寸心。” 二人说罢,示意隨从抬上数个礼盒。 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五百两黄金!和数件珍宝! 不等刘关张三人反应。 张世平继续补充道:“此外,我等还有千斤鑌铁和上百马匹,都愿赠给三位將军。” 关张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彼此眼神当中的惊讶。 没想到这两人的手笔如此之大! 就连刘备也是有些意外,前世的时候,张世平和苏双给予的东西可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多。 而且前世的时候,可是他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二人给予资助的。 可没想到,这一世竟然直接登门相送了? 怪哉! 可细细想想,也不难理解。 上一世的他空有一腔报国热血,急匆匆招募义兵,便直接前往討贼去了。 根本就没有现在的名声和气势。 自然难以吸引旁人的投资。 而在现在的涿县,他们这一支义兵声名在外,有报国志士愿意资助也是可以理解的。 想到这,刘备赶忙起身还礼,语气诚恳: “二位先生仗义疏財,心繫天下,备感激不尽,日后定当报答二位厚恩!” 张世平和苏双相视一笑,愈发佩服刘备的忠义:“玄德公不必多礼,我等只是做了分內之事,愿诸位旗开得胜,早定乾坤。” 张飞本欲招管家备好酒菜,好好款待一番,却被二人谢绝。 刘备见此也不强留,只再三感谢,亲自相送。 送走二位商人之后,义军上下看到堆积如山的鑌铁和粟米,士气更是高涨。 当下便寻铁匠铺赶製出更多兵甲。 毫无疑问,刘备三人也获得了这一世的专属武器。 云长造青龙偃月刀,张飞造丈八点钢矛,而刘备则依旧是双股剑。 “大哥,如今我们什么都不缺了,什么时候去投军杀贼?” 张飞挥舞著钢矛,一脸兴奋的问道。 刘备则是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张飞的肩膀: “翼德,此时不急,现在我们最需要做的是操练义兵,將声势做大,以待时机。” “时机......”张飞微微皱紧了眉头,心中大为不解。 这些天,他可没閒著。 刘备不仅让他和关羽二人每天带著人马绕著涿县巡逻,驱赶黄巾流寇。 还让他们做大声势,只求將声名打出去。 本来他还以为大哥会有什么別的谋划。 可眼看著其他地方黄巾越来越猖獗,他们这里除了吸引一些商人前来资助,並没有做出什么大事。 张飞思来想去,想不明白,急得挠了挠头,抱拳行礼道。 “大哥!你倒是给俺说说,这时机什么时候能来,我天天在此地都快要憋死了!” 刘备微微眯起眼睛,沉思半晌:“长则七日,短则三日,时机必来!” 刘备很清楚,这一次举兵绝不能像上一世那般莽撞。 上一世的他因为急於报国,便直接带著还没有操练完毕的乡勇隨著邹靖杀敌。 那个时候的他年少无知,对於官场和朝廷的理解还不透彻。 一身的报国之志难以施展。 当时的他不过是一介白身,统领的乡勇也是无组织无纪律,更无身份。 不客气的说,那个时候的他们只能算是一群乌合之眾。 这样一群人,当然不会被重用。 因此,那个时候的他只能带著眾人在旁协助,丧失了很多立功的机会。 而且邹靖也只是一个校尉,接触的也都是一些小规模的战役。 基本没有什么向上晋升的机会。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侥倖立功,在如今这个时代,一介平民,即使立了功劳也不会被重视。 想他前世,立的功劳虽然不大,但也不是一个小小的安喜县尉可以打发的。 想到这,刘备抬头望向远处,嘴里喃喃道: “叔父,你也该来了吧。” 第六章 涿郡刘氏 三日后 营帐內 刘备正与关张二人谈论日后义兵的训练规划。 庄客进入帐內,恭声稟报:“三位公子,外面有一人自称是刘公子的叔父刘元起,不知......” 刘备眼中精光一闪,对关张笑道:“时机已至。” 旋即转头便对庄客嘱咐:“快请......不,我亲自去请,你去备些茶水和吃食。” 不怪刘备如此对待刘元起,不管怎么说,刘元起对他有大恩。 当年,若无此人援助,他恐怕还没有资格和资金去拜卢植为师。 因此,对待刘元起个人,他再怎么恭敬也不为过。 刘备领著关张迎出帐外,见了刘元起,当即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叔父大驾光临,备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刘元起赶忙伸手扶住了他,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又扫过一旁英气逼人的关张,最后落在校场上排列整齐,精神抖擞的义军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讚嘆之色: “玄德不必多礼,许久不见,真是后生可畏啊!想你当年幼时便有异志,如今看来,果然不负先祖荣光。” 刘备笑著再次拱手施礼,旋即侧身引路,让刘元起进入帐中谈话。 刘元起笑著拍了拍刘备的肩膀,语气温和: “我这几日在城中,日日听闻百姓称颂你义军纪律严明,不扰乡民,还时常帮著农户抵御小股流寇,心中著实欣慰啊!” 刘备谦和一笑:“叔父谬讚了,备身为刘氏子孙,食涿县水土,护佑乡邻,討伐贼寇本就是分內之责,何足掛齿?” 待眾人落座,家僕奉上清茶,氤氳的茶香漫开。 刘元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帐內扫视了一圈,似是隨意的开口: “玄德,如今你义军已具规模,粮草,兵甲也都齐备,只是不知,你下一步可有什么打算。” 刘备听此,心中瞭然。 他放下茶盏,神色郑重的回道: “如今黄巾势大,遍布数州,我义军虽有数百之眾,但若贸然出击,终究势单力薄,我打算就在涿县操练兵马,护佑乡里。” 刘元起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这......倒是稳妥之策,只是......玄德啊,如今乱象初显,朝廷急需你这样的青年才俊报国,屈身在这小小涿县,恐怕委屈你了。” 刘备听此,心中更加篤定刘元起此行的来意,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叔父可有什么要教我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元起沉吟半晌,小声道: “玄德,我也不瞒你,宗族这边有一个立功的机会,不知你愿不愿接?” 刘备没有立刻明確回復,只是拱了拱手:“叔父请讲。” 刘元起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据家族的可靠消息,卢中郎將现在正与黄巾贼交战於冀州巨鹿,广宗一带。” “正巧,玄德你不是卢中郎將的弟子吗?” “所以,宗族这边......”刘元起轻轻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刘备,斟酌再三,咬了咬牙说道: “宗族这边的意思是想让你带著这些义兵去投靠卢中郎將。” 在这个年头,由於贼寇数量太多,且分布散乱,朝廷的军队虽然战力远胜黄巾,但往往力有不逮。 因此,各地的义军前去支援在此剿贼的朝廷军队的情况,早就已经屡见不鲜。 可一旁的张飞闻言却脸色一变,顿时大怒,猛地站起来: “什么!这不是明摆著让我哥哥去送死吗?你们安的什么心!” 刘元起是个读书人,近距离被张飞这么一吼,嚇得连连哆嗦了几下,连手上的茶杯都险些拿不住。 不怪张飞愤怒。 虽说,各地义兵前去支援朝廷军队是天经地义。 可那毕竟是冀州,贼寇的大本营! 涿县到巨鹿足足三百多公里,中间黄巾流寇不知凡几。 即使正规军队急行,也要大概十天才能抵达目的地。 他们这群根本没有行军经验的乡勇,恐怕还要更久的时间。 这十几天里,恐怕还没有见到卢植,他们这群人就得被黄巾流寇蚕食掉。 刘备却毫不动怒,反而站起身来,拍了拍张飞的肩膀:“翼德,不得无礼。” 旋即又拱手对著刘元起行礼:“叔父,我这三弟虽然莽撞,但所言並非完全错误。如今黄巾作乱,就凭我这数百人,怕是无力完成宗族交代的任务了。” “玄...玄德莫要多心,家族绝没有让玄德去送死之意!” 刘元起赶忙解释了一番:“我涿郡刘氏虽家道中落,但毕竟在这幽冀之地发展了二百余年,宗族子弟遍布,我敢这么说,自然是有依据的。” “宗族那边是这样想的,我们可以提供一张涿郡到巨鹿的官道详图,图上还標註了黄巾流窜的关卡,可落脚的坞堡。” 说著,刘元起便从衣袖里掏出了一幅地图,在桌案上铺开。 涿郡刘氏虽然实力不怎么样,但是毕竟在这幽冀边境发展了数百年,对周围的地势,坞堡分布了解的已经是非常透彻了。 在这个年代,地图这种东西实在是太重要了。 两军交战,若是一方熟知地势,那对另一方来说无异於降维打击。 各种小道突袭,撤退,运粮等等,防不胜防。 因此,每当大军出征时,不仅要隨身携带地图,而且还要寻找数个熟知当地地势的嚮导带队,否则一旦出现迷路的状况,整个大军將万劫不復! 可刘备並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沉吟道:“叔父,若是仅凭这些恐怕还不足以让我等顺利抵达巨鹿啊。” 刘元起点了点头,继续补充道:“玄德勿忧,我此次来只是看看你意下如何,若是愿意的话,我便回报宗族,对你进行更进一步的援助。” “玄德......”刘元起见刘备神色微动,又补了一句: “玄德,你自幼便有大志,如今这世道,虽是危局,更是机遇。你若能成事,不仅是你个人的荣耀,更是咱们重振先祖荣光的希望啊!” 刘备听此,放下了地图,朝著刘元起深深一揖,诚恳道:“还请叔父放心,备定会思虑再三。三日后,我定亲自前往宗族向诸位族老说明心意。” 刘元起大喜,起身回礼:“好!有玄德这句话,我这次也算是不辱使命,我这就回去告诉族老,定会拿出一个让你满意的方案!” 待刘元起走后,关羽抚著长髯沉声道:“叔父之意,似乎是让兄长为宗族搏一个前程?” 刚要继续开口,旋即又联想到,刘备前些日子让他和张飞在涿县的所作所为。 关羽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惊讶之色:“兄长莫非是故意引诱叔父来此?” 刘备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他確实是故意的。 如今,天下流寇四起,乱象初显,深宫之中的皇帝和大臣们或许並不知道如今的具体形势。 可各地的世家却是最了解形势的一群人。 那些豪门贵胄的大家族自然是不急,他们不仅名声在外,自身经济实力和私人武装更是不可小覷。 寻常流寇根本不敢造次。 对於他们来说,静静观察天下大势的变动才是最要紧的。 而对於像涿郡刘氏这样的中小家族来说,自然不能与之相提並论。 他们这样的家族自身经济实力一般,私人武装不仅人数少,战斗力更是不堪。 黄巾能纵横这么久,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靠掠夺这些中小世家的资產给自己供血。 而涿郡刘氏,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恐怕就是汉室宗亲的名头了。 可在如今这个乱世,这种名头远远不及实实在在的金银和刀枪。 “大哥,弟有些疑问,不知大哥可否能给我解惑?” 关羽思索了一番,朝著刘备拱手道。 “云长,有什么疑问但说无妨。” 刘备摆了摆手,示意关羽不必如此客气。 “某想了想这些日子大哥交代给我和三弟的任务,中间多有些许不明之处,还请大哥从头给我讲解一番。” 刘备闻言,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关张二人近前,沉声道: “前些日子,我让你们二人前去剿灭流寇,做大声势,目的就是为了引起刘氏的注意。” “如今乱世初起,乡里豪强、中小宗族,谁不忌惮手握武装之人?” “咱们这五百人,纪律严明、能战能守,寻常流寇近不得身,可在宗族眼里,我刘备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的宗亲,骤然拥五百兵卒在手,他们岂能不忧心?” “怕我拥兵自重,今日能护宗族,明日便可能凭这股力量要挟宗族、索取资粮。” “更怕黄巾贼寇瞧著咱们势大,迁怒於涿郡刘氏,反倒给宗族招来灭顶之灾,他们留我在身边,是寢食难安啊。” 刘备一席话一说完,就连最为急躁的张飞也是微微眯起眼眸,沉思起来。 刘备又道:“再说为何偏偏將这些资助给了我,而非宗族其他子弟。你二人想想,涿郡刘氏如今是什么光景?” “家道中落,无有权势傍身,无有强兵护院,被黄巾贼寇视作肥肉,早晚要遭劫掠。” “他们不像我们,涿郡刘氏上下多少张嘴等著吃饭?其中又有多少利益纠葛?让他们耗尽资金组织起一支数百人的军队那是比登天还难!” “而黄巾势大,涿郡刘氏守不住自身,唯有攀附朝廷大军、攀附能在乱世立足的宗亲,才能活下去。” “族中子弟,要么无勇无谋,要么无甚名望,唯有我,既有这五百义兵,又有卢中郎这层渊源。” “他们助我奔赴巨鹿,是赌我能成事,我若成了,涿郡刘氏便能借我之势,避开黄巾劫掠,重振门楣。” “我若败了,於他们而言,不过是损失些粮草地图,却也除去了我拥兵自重的隱患,横竖不亏。” 这番话听得关张二人豁然开朗。 关羽长舒一口气,抚髯嘆道:“原来如此,兄长看得通透,弟不及也。” 张飞此时却是踌躇不已:“大哥,那......那我们还去支援卢中郎將吗?” 刘备笑著拍了拍张飞的肩膀:“当然,他们有谋划,我刘玄德未必没有。” “若是运作的好,这......也许是我们兄弟三人鱼跃龙门的机会!” 第七章 要求 涿县 刘氏宗族议事堂。 上首端坐著三位族老,居中者是宗族族长刘崇,左侧为掌管族產的刘宪,右侧便是刘元起。 下首两侧分列著十余位宗族骨干。 刘备身著素色儒衫,步履稳健地踏入堂中。 身后关张二人按剑而立,虽不言语,却自有一股气势。 “玄德,为何不坐?”族长刘崇开口问道。 刘备拱手行礼,声音掷地有声:“族长与诸位长辈在此,备有一事,须先向宗族表明,再谈落座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元起的身上。 “备自幼受宗族恩惠,又蒙叔父接济求学,如今黄巾作乱,正是我刘氏子孙报效家国,重振宗族之时。” “三日前,叔父到访,提及宗族有意让我率军投奔恩师卢中郎將,备心中感念宗族信任,决心答应此事,但有几点需求,还望宗族能儘量满足。” 此言一出,议事堂內顿时一片寂静。 刘崇与刘宪,刘元起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显然没有料到刘备会如此直接,完全打乱了他们预设的节奏。 “玄德,但说无妨。”刘元起率先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好奇。 刘备上前一步,朗声道:“第一,宗族需將沿途坞堡的联络方式,可信之人姓名,尽数告知我,且需提前传信给各个坞堡,言明我义军身份与行程,確保我等沿途能安全补给,休整。” 刘元起点头:“此事易办,宗族早有准备。” “第二,宗族需拨给我五十副铁甲,二十张弓,三百支箭,再增补一个月的粟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听此言,掌管族產的刘宪眉头微蹙:“五十副铁甲太过贵重,宗族库存也不多......” “族叔此言差矣。”刘备拱了拱手: “若我等能平安抵达巨鹿,立下战功,將来朝廷封赏,宗族能得到的好处,远非五十副铁甲可比。况且,若是日后黄巾围城,五十副铁甲又有什么用处呢?” 刘宪语塞,看向刘崇。 刘崇沉吟片刻,点头道:“可以。” “第三,”刘备目光扫过眾人,“我需要宗族出具一份文书,言明我刘备乃涿郡刘氏子弟,奉宗族之命来援助卢中郎將,为汉室效力。” “除此之外,我还需要涿县的正式文书,来证明我的身份。这个恐怕还需族老们费心些了。” 这种证明是很重要的,若是没有这些证明,一路上的关卡就会把他卡死。 毕竟这些关卡的守將即使不知道他刘玄德是谁,但是官方的文书,他们必然认得。 半晌,刘崇沉声说道:“这些宗族都可以满足你,不如我再加一点要求可好?” “族长请讲。” 刘崇站了起来,双眼扫过眾人:“诸君可知,玄德和这些义士们,此次不惜冒著生命危险外出投奔卢中郎將是为了什么吗?” “往小了说,是为了我们涿郡刘氏能重振声望,往大了说,是为了大汉能恢復往日荣光! “这份报国之情,叫我们怎么能忘?这些义士的壮举,让我们怎么能不触动?” 说著,刘崇的眼眶便微微泛红,一副情绪激动的样子: “我提议!將义军的所有亲属都接过来,由我们涿郡刘氏负责照料。” “一应粮米供给,与宗族子弟同等对待。若將士战死,宗族將为其家人提供十年赡养!”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一片譁然。 毕竟义军足足有五百余人,这些人的家眷加在一起恐怕有千人之多。 这些人一年的耗费即使对於宗族来说,也是压力山大。 更別提十年了。 刘备则仔细看了一眼刘崇,眼神当中闪过一抹讚许之色。 他可不会傻到认为刘崇是个什么心思单纯的好人,白白给他送支持。 虽然上一世的他和这位刘氏宗族的族长接触不多,但如今一看,確实是个有心思的。 这一手,不仅將整个义军掌握在了刘氏宗族的手中,还加深了他刘玄德与整个刘氏宗族的关係。 至於后面说的什么十年赡养? 他刘玄德若能成功,刘氏宗族获得的收益岂是这些赡养费可以衡量的? 若是失败...... 那些家属,又有谁会在意? 刘备越想越对这位族长满意起来,和这样一位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一起,会少很多麻烦。 “族长深明大义,在下佩服不已。”刘备笑著拱了拱手:“既如此,在下赶紧让將士们把家眷送来,这就告退了。” 说罢,便带著关张二人离开了议事堂。 三人一走,议事堂顿时陷入了激烈的爭论。 唯独刘崇只是默默看著刘备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情绪也慢慢收敛了起来。 半晌。 他默默嘆了一口气:“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啊!” 毫无疑问,刘备刚才的表现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本以为刘玄德很大可能是对他感恩戴德,连连道谢。 毕竟现在的刘备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有些运气的宗室子弟罢了,空有一腔报国热血,不懂人情世故之理。 若是聪明一些,那便是怒目而视,拂袖而去。 这两种情况,他都有可以应对的手段。 可刘备的表现......他说不上来,他看不出刘备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这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他只在面见郡守的时候有过。 ...... 刘备三人走在路上,张飞却一直沉著一张脸。 刘备见此不由问道:“翼德,可是有什么心事?” 张飞听此言,张了张嘴,瓮声道:“大哥,有几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刘备笑了笑,似乎猜到了什么:“但说无妨。” 张飞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看了看刘备的脸色,咬牙开口道:“大哥,你莫非不知將义军的家眷交给了那几个老头,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什么后果?” “就是......”张飞斟酌了半天,又看了看刘备的脸色,小声说道:“就是这义军已经不归我们管理了,已经归那几个老头了。” “到时候,我们兄弟三个就是他们聘请过来的教头,只有训练之权,而无统兵之权!” 张飞一股脑將自己心里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自知失言,赶忙看了看刘备的脸色。 发现刘备脸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毕竟,他说的是刘备的宗族长辈,这般说辞,难保不会惹大哥生气。 刘备听完,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张飞的问题,而是转身去问关羽: “云长,你主管义军选拔,你可知这次义军的身份都是几何?” 关羽早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听著两人的谈话,一听叫到自己,当下抱拳: “大哥,这次义军总共五百六十七人,其中农户四百七十七人,游侠九十人,其中五人乃是在逃罪犯。” “翼德,你可有什么想法?” 张飞听此不由得挠了挠头,似乎不是很能理解刘备的意思。 刘备笑了笑,沉声道:“翼德,我们队伍里大多数都是一些老实本分的百姓,他们很多人都是有妻子,有孩子,有父母需要赡养的。” “让他们跟著我们一起在涿县周边打些黄巾流寇,他们自然愿意,毕竟也是保护他们自己的家园。” “可若是让他们跟著我们一起远征冀州,你觉得他们有几人会跟著我们走?” “他们中的很多人来参军,可不是为了什么报国,而是为了能让自己和家人的生活过得好一些。” “而刚刚刘崇的提议,正是我们需要的啊。” 听完刘备此言,张飞默默低下了头。 刘备见此,轻轻用手拍了拍张飞的肩膀,沉声道:“翼德,我知道你的顾虑。” “你的担心很对,也很必要,可你有一点想错了。” “我们未必一定要和这些人爭个一二出来。” “相反,我们可以藉助这些人的私心,將他们变成我们的助力。” “毕竟.......”刘备看向远处,低声道:“在这个乱世,要想活下去,光靠爭斗是远远不够的。” 第八章 整装待发 义军大营 刘备的目光扫过下方將士,声音洪亮: “將士们!黄巾作乱,天下遭殃,我等聚义於此,本为护乡邻、討贼寇。如今,我欲率部远赴广宗,投奔卢中郎將,共破黄巾,为汉室效力!” 话音刚落,校场上便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不少將士面露犹豫,他们多是农户出身,家中有妻小父母。 长途远征,生死未卜,若是自己出了意外,一家人日后该如何生存? 刘备早已料到这般景象,抬手压了压,继续说道: “我知诸位顾虑!离家远征,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家中亲人。” “今日,我已与涿郡刘氏宗族商定:凡愿隨我出征者,宗族將接你家眷入府照料,粮米供给与宗族子弟同等標准,若你不幸战死,宗族帮你赡养家人十年!” “诸君且放心,只要我刘玄德还活著,这个承诺就一定有效!” 將士们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喜色,窃窃私语声愈发响亮。 刘备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恳切: “若有不愿隨我远征者,我亦不强求!宗族同样会照料你家眷半年,並赠你三月粮米,让你安心归家务农,守护一方小家!” “无论去留,我刘玄德,必不负诸位將士的信任!” 此言一出,校场上瞬间沸腾。 “玄德公仁厚!我家中有老母亲与幼弟,若能得宗族照料,我愿隨玄德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也愿去!” “玄德公待我等如手足,我愿追隨!” 將士们纷纷响应,呼声震彻云霄。 那些原本犹豫的义兵,见去留皆有保障,心中顾虑尽消,大多选择追隨刘备出征。 他们深知,跟著这样体恤下属的將军,即便前路艰险,也必有生路。 而留下虽安稳,可在这个时代,未来如何谁也难以预料,不如趁现在机会在手,拼他一个前程。 半个时辰后,清点人数,最终有四百八十名將士愿隨刘备远征,其余八十七人选择归家。 刘备命人將归家將士的粮米与宗族文书一一交付,亲自送他们出营。 归家將士则是感恩戴德,跪地叩谢后离去。 校场上,四百八十名出征將士列队更显整齐,眼神中满是坚定。 当日午后,刘氏宗族的物资如期送达义军大营。 五十副铁甲,二十张弓,三百支箭,以及足够义军一月之用的粟米,整齐堆放於校场之上。 刘备与关张二人,及新任命的三位军侯一同查验物资。 “按编制分发!”刘备一声令下。 关羽与张飞亲自监督分发,將士们井然有序地领取物资。 物资分发完毕后,刘备开始整编军队: “四百步兵,分前、中、后三军,协同作战。另设骑兵队六十人,分为侦察、警戒、应急三队,由张翼德统领。弓弩队二十人,归关云长节制,隨中军行动。” 关羽与张飞齐声应诺,將士们按新编制列队,军容愈发严整。 虽说骑兵和弓弩手人数较少,但这確实是没办法的事情。 倒不是因为马匹不够,只是因为这些义兵大多是庄稼汉,对於骑马和射箭几乎是一窍不通。 因此,只能从游侠当中选择骑兵和弓弩手。 不过如此一来,选出的骑兵完全可以做到一人二马,倒是大大增强了机动性。 傍晚 刘备的营帐內。 地图铺展於案上,墨线勾勒的幽冀地形清晰可见。 黄巾活动区域、坞堡位置、水源路线皆標註明確。 旁边还站著四位中年男人,都低下头沉默不语。 这四位都是刘备向宗族討要来的嚮导。 四人因为常年在幽冀二地经商,对沿途地形地势可谓了熟於心。 至於为什么有了地图还要多此一举? 原因很简单,他並不信任刘氏。 毕竟,刘氏的主要目的是將他这个隱患消除,既然如此,在地图上设下一点小陷阱自然是最好的方法。 可要是將嚮导的性命和义军绑定在一起,自然就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 “诸位,此行涿郡至广宗,沿途多平原丘陵,官道为主,却有黄巾流窜。” 刘备手持木籤指向地图,抬眼打量了下首的关张,以及后面的几个军侯和十几名什长: “其一,骑兵分三队,侦察队二十骑,前出十里探路,排查埋伏与断道。警戒队二十骑,隨步兵侧翼行进,防范侧袭。应急队二十骑,紧隨中军护粮,以备突发。骑兵每日黎明先出发探路,確认安全后,以哨声为號,步兵再启程。” 关羽抚髯补充: “兄长所言极是。但某认为骑兵还需配嚮导,按地图標註避开黄巾活动密集区,遇坞堡便核验动向,传回信號,白旗为安,黄旗为警,红旗为敌,不可有误。” 刘备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云长说的有理。” 旋即又继续说道:“其二,步兵结阵而行。” “中军结阵防护粮草,前军负责开路,后军与骑兵警戒队呼应,间距十步,什长持旗统一指挥,不得散乱。” “记住!每日行军不超过三十里,日落前必抵预定坞堡或险要之地扎营,绝不赶夜路。” 张飞咧嘴道:“兄长放心,俺亲自带后队殿后,谁敢掉队!” 刘备又点了点头,继续道:“其三,扎营规矩,抵达宿营地后,即刻挖壕沟,立鹿角,安排三轮哨探,夜间每两时辰换岗一次。若宿於坞堡,便协助加固防御,与坞堡兵轮流警戒,互通情报。” “其四,遭遇五十人以下小股黄巾,骑兵应急队突袭,步兵前队配合夹击,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遭遇五十人以上的贼寇,则立刻收缩阵型,听从指挥。” “切记,不与黄巾主力硬拼,以保全战力为要。” 不怪刘备规划的如此详细,实在是因为这次征途实在是太过冒险,一步踏错,便是全军覆没。 堂下眾人齐声应诺,纷纷將部署要点记於竹简之上。 刘备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凝重。 “我等既是討贼义军,便要护佑乡邻,方能得民心,遇困时也能获乡民相助。” “若是谁敢劫掠乡民、喧譁扰民......” 刘备抬高了声音,眼神中闪过一抹厉色: “军法处置!” 第九章 行军 虽说刘备已经做足了准备,可等到启程后,还是出现了一些他预料不到的情况。 启程三天,便接连碰到了十余股黄巾流寇。 只是好在遇见的黄巾流寇数量不多。 多的有二十余人,少的更是只有七八人。 而且都是脸上带伤,个个衣衫襤褸,显然是吃了败仗。 其他人看不出来,可刘备却能从这些溃逃的黄巾残兵身上,判断出冀州的战事大概进行到了什么阶段。 前世也是这个时候,张角连战不利,只得率军固守广宗,与官军展开了攻防战。 刘备很清楚,这个时候,正是他们这群人立功的好时机。 而且......卢植恐怕也是这个时候被押送回京师的。 念及此处,刘备不敢耽搁,当即下令行军。 可谁知,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转眼间乌云密布。 半晌,便下起了大雨。 东汉的官道多为夯土路面,经雨水冲刷后泥泞不堪,步兵深陷其中,步履维艰。 原本每日三十里的行程,半日仅能行十里。 骑兵的战马也频频打滑,侦察队不得不放慢速度,与主力的距离缩短,警戒范围大幅压缩。 更为棘手的是粮草受潮。 儘管粟米都被防潮的麻布袋包裹,但大雨持续两时辰后,部分袋底仍渗进雨水。 后勤的乡勇掀开布袋查看,发现底层粟米已开始结块,若不及时处理,不出三日便会发霉变质。 “兄长,这雨再不停,粮草怕是撑不住了!”张飞勒马立於刘备身旁,战袍早已湿透, “而且泥泞路面对步兵行军太不利,若是遇袭,连阵型都难以展开!” 刘备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雨中艰难前行的將士,沉声道:“传令下去,就近寻找高地扎营,不得再冒雨行军!” 队伍最终在一处地势稍高的荒村外停下,將士们即刻按扎营规矩挖壕沟。 但湿土黏性极大,铁锹下去便粘成一团,三尺深的壕沟挖了近一个时辰才完成。 立鹿角时,因地面泥泞,木柱难以固定,只能多埋半尺,勉强形成防御。 关羽则指挥將士搭建简易棚屋,將受潮的粟米全部倒出摊晒在棚下,又命人收集荒村中的乾草,生火烘烤湿粮。 “兄长,受潮粟米不少,即便烘烤,也需两三日才能干透。” 刘备点头:“传令全军,口粮减半,饮水严格管控。派十名步兵隨骑兵警戒队,就近寻找乾净水源,务必確认水质安全。另外,让侦察队冒雨探查周边,確保荒村及附近无黄巾藏匿,今夜轮值哨探加倍,严防贼寇趁雨偷袭。” 这场大雨持续了整整一日,义军被迫在荒村滯留两日,所幸没有遇见大批的黄巾军。 儘管如此,眾人仍然慨嘆运气不好,遇上了这种恶劣天气。 可只有刘备自己明白,这已经算是万幸了。 队伍中,只有他有军旅经验,他的视角自然要高过眾人。 现在他们这支义军,看著士气正盛,粮草齐备。 可说到底,他们只是一支孤军,没有援兵支援,没有劳工辅助,輜重更是只能由士兵们自己携带。 更要命的是地图真假难辨,与附近官府的联繫也很困难。 饶是如此,行军数日,却只是遇上一场大雨,实在是幸运之至。 又过了数日。 义军宿於一处无坞堡庇护的山谷高地。 连日急行,让本就不是军伍出身的眾人累得快要晕厥。 接到休整的命令后,眾人纷纷喜形於色,只是匆匆做了些防守布置,便急忙躺下休息。 全然没有一开始的认真与细致。 本来按照扎营规矩,三轮哨探须得轮流值守,每轮哨探约十五人。 但连日行军疲惫,后半夜的哨探竟然只有两名將士。 不仅如此,这二人还因睏倦放鬆了警惕,靠在树干上睡了过去。 刘备將此情此景尽收眼底,但没有出言制止。 行军这么多天,除了明面上的哨探,他在暗处一直是和关张二人轮流值夜。 这並不是他太过小心,只因这支义军,终究还没有成为真正的军队。 而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界,他实在是放心不下。 这支义军一开始或许还能严格遵循將令,可连日急行,早就將他们最初的那股热情磨灭的差不多了。 而在这种时候,光是口头出言警告,效果不大,甚至一个处理不好,军中还会出现逆反情绪。 所以,他必须等待一个时机,一场战斗,来点醒这群人。 或许是天意。 三更时分,六十余名黄巾流寇趁夜色摸近营寨。 这些流寇皆是散兵游勇,白天见义军行军,便一路尾隨,欲趁夜偷袭劫掠粮草。 他们纷纷放缓脚步,悄悄靠近营寨外围的步兵营帐,举起刀斧便要砍杀。 可就在此时,只听得一声怒吼自中军帐传来:“中军结圆阵护粮!应急队衝击贼寇!弓弩队登高处射箭!” 话音未落,张飞早已提著丈八蛇矛衝出,二十名骑兵应急队紧隨其后,马蹄踏破夜色,直衝向黄巾流寇。 流寇本就是乌合之眾,见义军已有防备,顿时慌了阵脚。 又见为首那人气势骇人,鬚髮皆张,如同山间恶虎。 当即嚇得心惊胆战,战意全无。 弓弩队则在关羽指挥下,箭支如雨般射向贼寇,不少流寇中箭倒地。 步兵將士此时也反应了过来,按平日操练结阵,与骑兵前后夹击。 黄巾流寇抵挡不住,转身便逃。 眾人还想追,刘备却下令:“不可追击过远!清理营寨,救治伤员,加强警戒!” 此战虽未造成重大损失,仅三名步兵受伤,却给义军敲响了警钟。 次日清晨,刘备在营前召集全军,將两名失职的哨探以及负责昨夜轮值的其余十三名士兵带到阵前。 “昨日夜间,只因这些人的失职,我等险些遭贼寇毒手!” 刘备目光严厉,扫过全体將士,“我早已言明,军纪如山,哨探失职,险些让弟兄们流血牺牲,按军法当斩!” 十余名哨探跪地求饶:“玄德公饶命!我等再也不敢了!” 將士们纷纷求情,毕竟眾人皆是乡邻,並不愿见其因此殞命。 刘备沉吟片刻,沉声道: “念在尔等初犯,且无重大损失,今日饶你性命!但军法不可废,各打三十军棍,日后再敢失职,定斩不饶!” 军棍落下,哨探们疼得惨叫连连,却无人再敢求情。 刘备看著眾人,语气凝重: “弟兄们,乱世行军,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军纪不是摆设,是护著大家性命的屏障!往后谁敢再违反军纪,休怪我刘备不讲情面!” 將士们心中一凛,看向刘备的目光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敬畏。 经此一事,再也无人敢轻视军纪。 后续几日行军与扎营,即使再累,也是按照规定,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十章 卢植的困境 刘备义军歷经十五日跋涉,终於抵达广宗城外的卢植官军大营。 远远望去,大营依地势而建,连绵数里,鹿角层层叠叠。 营墙上旌旗密布,甲士持戈巡逻。 戒备之森严,与义军的气象截然不同。 张飞勒马驻足,望著官军大营,忍不住咋舌: “这才是朝廷大军的架势!比咱们在涿郡的营寨规整多了!” “此乃討贼主力,不可失了礼数。” 刘备神色肃然,命义军在营外指定区域列队待命。 自己则携关张二人,拿著涿郡刘氏宗族联名文书、刘元起的举荐信,以及沿途记录的黄巾动向竹简,前往营门求见。 营门守將是一名军侯,见刘备三人虽身著布衣,却气度沉凝,身后义军虽装备简陋,却列队整齐。 身后义军无人擅自张望、交头接耳,与往日投奔的乌合之眾截然不同,守將心中不由平添几分敬意。 他仔细查验文书印信,盘问义军籍贯、兵力、沿途遭遇,刘备均对答如流。 还主动奉上沿途黄巾流窜区域的记录,守將核对无误后,才入营通报。 不多时,守將返回,对刘备拱手道:“卢中郎將召你等带义军入营,至中军大帐回话。” 刘备頷首致谢,旋即命关羽、张飞统领义军,按官军指引有序入营。 沿途官军见这支乡勇步伐沉稳、军纪严明,竟无一人喧譁滋事,皆面露诧异。 这些天来投奔的义军多是仓促聚眾,衣衫襤褸、纪律涣散者,这般规整的乡勇,实属罕见。 中军大帐內,卢植身著甲冑,端坐案前。 他已年近五十,鬢角微霜,虽面带倦色,眼神却锐利如鹰,自有一股儒將威严。 刘备带著关张二人入帐,躬身行礼:“弟子刘备,拜见恩师!” 卢植抬眼望去,见当年那个有些轻浮的弟子。 如今却身姿挺拔,神色沉稳,气度已然脱胎换骨,心中先是一愣,隨即起身上前几步扶起他: “玄德,多年未见,你竟能聚眾五百討贼,倒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卢植对刘备有些印象,只是印象却不怎么好。 在他记忆中,刘备是个好勇斗狠的游侠,平日里狂放不羈,善於交友。 当时收其做弟子,就是看重了这股豪爽劲。 至於此人有多少才学和本事......他倒是知之甚少。 不过,此人既然能从涿郡带义兵长途跋涉来此相助官军,这份统兵能力和胆识著实是不差。 这般想著,他目光扫过关羽、张飞。 本以为只是两个隨从,可细细看来绝非如此。 左侧那人,丹凤眼、臥蚕眉,身长九尺、髯长二尺,气势凛然。 右侧那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气势同样不凡。 皆是万中无一的勇將之相! 嘶...... 卢植不由得有些心惊,此刻的他,才真正开始重视起了刘玄德这支义军。 “恩师当年教诲,弟子不敢忘。” 刘备躬身呈上文书与竹简,“如今黄巾作乱,冀州糜烂,弟子蒙涿郡刘氏宗族相助,聚眾五百人,特来投奔恩师,愿为討贼效力,以报汉室之恩。” 卢植接过文书,先查验宗族印信与刘元起的举荐信,再翻阅刘备记录的沿途见闻。 只见上面详细標註了涿郡至广宗一线的黄巾流窜点位、坞堡虚实、地形险隘。 甚至註明了某段官道易遭伏击、某处水源可饮用,细节之详实,让他这个中郎將看得都连连点头。 “嗯?这是什么?” 卢植翻到最后,只见在文书最后,刘备还对如何剿灭黄巾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见此,卢植不禁笑了笑。 年轻人还是太心急,想立功是好事,可你又无军旅经验,又怎么知道如何带兵作战呢? 不过,就冲你这份忠君报国的心,指导你一番也未尝不...... 很快,卢植便打消掉了刚才的想法。 “黄巾虽聚眾数十万,却各自为战,实为散沙......” “贼粮草多依赖劫掠,可坚壁清野,久之......” “......” 这些建议很多都与他的主要战略不谋而合,甚至比他的战略还要完善些许。 这著实让卢植大大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对於这场战爭的理解会达到这个地步。 卢植的第一反应,是刘备此文乃是別人代写。 可下一瞬,卢植就在心中摇了摇头。 毕竟自家弟子什么品行他还是了解的,断然不会做这种事。 可为了保险起见,卢植还是朝刘备提了一些颇有深度的问题。 刘备也清楚,此时绝不是藏拙的时候,於是便將自己的理解全盘托出。 卢植听后心中大慰,起了爱才之心。 看向刘备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 “玄德,既然你有这份见识,我也不瞒你了,我军如今可谓是深陷困境啊!” 刘备心中一动,顺势问道:“恩师乃朝廷主帅,麾下北军五校皆是精锐,攻城器械齐备,將士们战意高亢,为何会身陷困境?” “我军虽眾,却分身乏术。”卢植指著案上的军用地图,语气凝重。 “张角率黄巾主力固守广宗,城防坚固,人数眾多,我军虽精锐,可连日攻城依旧伤亡惨重。” “若是仅仅如此倒也罢了,可这黄巾流寇实在太多,在城中的黄巾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分散在山野中,专门袭击我军的粮道。” “我军既要围城攻坚,又要分兵护粮,兵力早已捉襟见肘,而朝廷的援军却又迟迟不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玄德,我实话告知你,军中粮草已经所剩不多,若粮道再遭袭扰,恐难持久。” “往日投奔的义军多是乌合之眾,纪律涣散,不仅不堪大用,反而要分拨粮草供养,我早已不敢轻易接纳。” “但你这支部队,军纪严明,正是我军急需的助力。” 卢植目光落在刘备身上,神色郑重: “玄德,你既来投奔,我便按军制委你官职。你麾下四百八十人,就编为別部,归入官军序列,入军籍,你便任別部司马,仍统领本部將士。” “日后战功、粮餉皆按官军规制发放,谁也不得剋扣。” 东汉末年,义军入籍官军是极大的优待,意味著从乡勇变为正规军,不仅能获得稳定的粮草补给,战功还能得到朝廷认可。 这远比单纯授予官职更具吸引力。 刘备心中大喜,再次躬身行礼:“弟子谢恩师厚爱!將士们若知晓入籍官军,必感激涕零,拼死效力!” 卢植指著地图沉声道:“这便是我军的运粮路线,只是多为平原旷野,易遭黄巾伏击。 “此前我已派数队官军护粮,但仍屡屡遭袭。你率部驻扎在粮道中段的孙家坞,与官军护粮队形成掎角之势。” “每日派骑兵侦察粮道周边,遇有黄巾袭扰,即刻出兵支援,若遭遇大队贼寇,不必硬拼,固守待援即可。” 卢植又嘱咐道: “甲冑武器若有短缺,可凭印信向武库申领。切记,官军军纪森严,不得擅自离营、劫掠乡民,违者军法处置,即便你是我的弟子,也绝不姑息!” “弟子谨记恩师教诲!”刘备肃然应道,心中愈发欣喜。 入籍官军意味著获得朝廷认可,护粮虽非攻坚大功,却是围城战的关键,只要守住粮道,积累战功,日后晋升便顺理成章。 刘备带著关张二人退出中军大帐,心中感慨万千。 关张二人也满心欢喜,张飞咧嘴道:“大哥,如今咱也是官军了!往后杀贼立功,再也不是乡勇身份了!” “是啊,大哥。”关羽也抚了抚长须,笑道:“看来咱们来的还正是时候,一来就有如此重要的任务交代。” 刘备也是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自然是知道卢植所言不过七分真,三分假。 粮道被袭扰是事实,军粮缺乏也是事实,却没有他说的这么严重。 卢植这么说只是为了调动他们的积极性,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激將吧。 实际上,他认为,照这个架势下去,三月之內,广宗城必破。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这位老师对自己倒是颇为重视。 不仅將自己麾下士兵统统收入军籍,给了自己一个不算低的官职,还让自己远离正面战场的危险,著实是费心了。 只是...... 对於卢植而言,最大的威胁不在战场而是在庙堂。 刘备在心中盘算著,如何能替老师解决掉那来自洛阳的飞来横祸。 第十一章 曹孟德 济南国 国相府 书房 蜡烛燃烧,火光將曹操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自他於洛阳辞世之后,再睁眼,竟回到了刚赴任济南相的时节。 此时的他因为討伐黄巾有功,便被朝廷任命为济南国国相。 铜镜里的自己鬢角无霜,眼神依旧锐利,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昂扬向上的奋发精神。 眼前种种著实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是重来一世? 还是死前的幻想? 曹操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是上天给他的恩赐,他必须把握住! 可接下来的问题是...... 到底该不该依著前世的路子走? 前世他刚上任便铁腕整飭,罢黜贪墨官员,禁绝滥设淫祀,虽换得吏治一时清明,却狠狠触怒地方豪强与洛阳宦官。 若非他也有些背景,只怕是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若违了前世记忆另寻他路,乱世之中,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明公,董先生来了。” 侍从的声音打乱了曹操的思绪。 曹操转头望去,只见侍从身后跟著一位身著青衫、面容慈善的老者。 董先生乃是济南国本地隱士,不求功名,常年居於乡野,最善听人言、析人心。 曹操也是从乡绅閒谈中得知此人,心念一动,借著求贤问计的由头托人相请。 “董先生请进。”曹操起身相迎,屏退侍从,书房中只剩二人,他抬手虚引,语气平和无半分官威。 “深夜叨扰,愧不敢当。先生久居济南国,通透世事,今日请先生来,是有几件事拿不定主意,想向先生討教一二。” 董先生则拱手还礼,神色淡然:“明公客气,草民不过是久居乡野,多见了几分烟火事。明公有惑,儘管问来。” 曹操负手走到烛火旁,踌躇了一番,语气迟疑: “先生试想,若一人行路,先前曾走错过一段,跌得满身伤痕,如今再到这岔路口,是该循著旧路改了错处再走,还是该另寻一条从没走过的新路?” 董老捻著頷下鬍鬚,闻言不慌不忙,只反问一句:“明公觉得,先前跌伤,是路错了,还是走路人的步子错了?” 曹操一怔,隨即沉声道:“路是正路,只是彼时涉世未深,步子太急,不懂迂迴,才撞了南墙。” 就比如前世整顿济南国,初衷是安百姓、清吏治,路没有错,错的是他太过刚猛,不懂平衡豪强与民生。 前世征东吴,也是太急,不顾士兵疲敝,不善水战,这才导致赤壁大败。 “路既正,何需弃路寻路?” “先前跌伤,是得了教训,如今再走,便知何处该缓、何处该避,先前的伤痕,不就是今日的依仗?反倒比摸黑走新路,少了几分跌进深渊的险。” 曹操心底微动: “可世事难料,便是循著旧路改了步子,难保不会遇上新的阻碍,万一再栽跟头,岂不是比先前更甚?” 他怕的是,即使他改了行事法子,可万一牵动其他连锁事件,不仅没法达成目的,反而白白浪费这重来一次的机会。 董老抬眼看向他,目光澄澈,又追著问: “这世间,何来万全之路?新路口有新险,旧路上有旧坎,与其怕栽跟头而踟躕,不如想著如何踏过坎、避过险。” “明公试想,若因怕再伤,便立在岔路口不动,岂不是连半点机会都没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草民久闻明公先前討黄巾,身先士卒,杀伐果决,是敢作敢当的大丈夫。大丈夫处世,贵在拿定主意、顺势而为,而非困於过往、惧於將来” 曹操立在原地,只觉此言振聋发聵。 是啊,他怕的从不是旧路难走,是怕重蹈覆辙,可前世的教训本就是今生的底气,何必要因惧废事? 重生一场,本就是让他补全缺憾,而非困於犹疑。 他紧绷的肩背缓缓舒展,抚掌轻嘆: “先生一语点醒梦中人!我连日来困於疑虑,竟忘了立身之本,多谢先生点拨。” 此刻他是真心实意的感激,这位董先生懂人心、明世事,寥寥数语便解了他此时的心结,不由得他不感激。 他当即开口相邀:“先生通透世事,有大见识,不如屈居府中,做我幕宾?往后济南国大小政务,也好常向先生请教。” 董老却缓缓摇头,拱手辞谢: “明公心意,草民心领。草民閒散惯了,耐不得官场的束缚,留在府中反倒误了明公的事。况且明公心中已有想法,往后行事必当顺遂,不需草民多言。” 曹操见他意决,也不勉强,语气依旧恳切:“既如此,我便不叨扰先生清修。” 隨即扬声唤侍从,“取五两黄金、五匹绸缎,送先生归乡,往后先生在乡中若有难处,只管派人来寻我。” 董老没有推脱,反而理所当然的接过財物。 隨后便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侍从送完人回来,见曹操正低头翻看案上的吏治卷宗,神色一新,忍不住问道: “明公,董先生既解了您的疑虑,为何不强留他?有此人在侧,遇事也能多份计较。” “而且我看此人也並非那种不喜钱財的世外高人,或许可以用钱......” 曹操头也未抬,指尖在卷宗上圈出几个贪墨官员的名字,语气平和: “君子不强人所难,强留反倒失了人心。况且他解我一忧,我赠他钱物,合情合理。” “而且他收了钱財並非是贪財,只是为了向我表明態度罢了。” 他曹孟德也是有自己的傲气的,此人既然不愿辅佐他,他也不会强留。 而且在乱世之中,唯有自身敢於决断,方能站稳脚跟。 想当年,在官渡之时。 他袁本初手下谋臣如雨,天下人才爭相投奔。 可最后的结果又是如何? 侍从闻言躬身应诺,又听曹操沉声吩咐: “你带几人,暗中核查各县官员的底细,尤其是那些与地方豪强,洛阳宦官有牵扯的,一一查实,三日之內匯报给我。” “喏!” 侍从走后,室內陷入沉寂。 只有烛火摇曳,映得曹操的身影愈发沉凝。 第十二章 与狼共舞 “曹国相,別来无恙?” “曹国相风采依旧,许久不见,真是想煞我也!” “......” 今日的国相府很是热闹,议事堂前挤满了人。 无一不是衣著华丽,气度不凡。 这些人的身份可不简单,可以这么说,除了一些朝廷官员,整个济南国的贵人们恐怕都聚集於此地了。 往日,他们哪个不是眼高於顶,惜字如金? 可今天,他们却热情得像是遇见了失散多年的亲戚。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此地乃是国相府。 在东汉,诸侯国在行政区划上的地位和郡差不多。 而在诸侯国,权力地位最高的人並不是诸侯本人,而是朝廷派遣的国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国相拥有行政,司法,治安等多项权力,几乎相当於该地的郡守。 相比之下,诸侯王的权力就少得可怜,属於是位尊而权轻的一个位置。 也正是因为如此,对於曹操的命令,济南国的豪强们几乎没人敢违抗。 “哈哈哈!诸位大驾光临,曹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曹操身著官服,大笑著从后堂走了出来。 见曹操如此客气,原本內心七上八下的豪强们纷纷鬆了一口气。 由不得他们不慌啊,自己做过什么事情,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数的。 他们借著城阳景王的名头,在济南国大肆兴建祠庙,疯狂敛財的事情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就怕有什么自詡为忠臣,清流的人要来拿他们开刀。 虽说他们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在朝中也有些靠山。 但曹操此人同样背景深厚,真要拼起来恐怕谁也討不得好。 因此,对他们而言,能不起衝突就不起衝突。 “曹国相说的哪里话,拜会您是我们应该做的!” “是极!反倒是我们在此处多有叨扰,该向曹国相赔罪才是!” “......” 眾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的跟曹操搭话,尽显諂媚之色。 喧譁声中,曹操猛地收敛了笑意,面如寒霜,冷声道:“诸位可知,朝廷派某来此有何用意?” 此言一出,议事堂前霎时静了下来。 豪强们互相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曹操的脸色,心中暗骂一声。 连忙拱手道:“朝廷慧眼识人,派曹公来此,其用意想必是为了造福一方百姓,安定一方水土。” 曹操没有就著话头说下去,而是再度冷声道:“济南国內的城阳景王祠庙为何如此之多?” 豪强们內心又是咯噔一声,只得硬著头皮道: “曹公有所不知,在我们这个地界,城阳景王对此方百姓有大恩,百姓感念其德,自发建祠祭拜,此乃民心所向啊!” “自发?自发修建六百余座祠庙?” “这......或许是......” “够了!”曹操一拍桌案,猛地站了起来: “十县之地,竟有六百余座祠庙?一座祠庙,要百姓多少香火钱?多少修缮费?逢年过节,又要搜刮多少民脂民膏?” “民心所向?我看是你们这些蛀虫,借先贤之名,在此地鱼肉百姓!横行乡里!” “来人!” 不待眾人反应,堂外衝进来了十余名持刀甲士,作势便要上前。 眾人当即嚇得魂飞魄散,急忙跪下磕头:“曹公饶命!曹公饶命!我等也是迫不得已啊!” 可等了半晌,预想中的枷锁镣銬並没有出现。 眾人悄悄抬头,只见曹操正端坐在堂上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的看著他们。 眾人中有心思敏锐者,似乎想到了什么,迟疑著开口: “曹公,先前是我等愚钝,不明曹公深意。” “曹公身为济南国国相,於百姓有大功,理应......” 那人说了一半便抬起头看曹操的脸色,见其脸色稍缓,內心大喜: “曹公放心,我等绝不会让曹公白白忙碌,曹公但有所需,我们一定满足!” 眾人此刻也是回过味来,纷纷出言:“曹公想要什么,我等一定竭尽所能!” 直到现在,他们才明白原来眼前的这个曹国相併不是想要杀掉他们,只是想要分一杯羹罢了。 “哈哈哈!適才相戏尔!”曹操笑著站了起来,亲手將为首的几人扶起: “诸位莫要惊慌,真要论起来,我和诸位还是一家人呢!” 曹操此言还真不是胡扯,这群人的靠山不外乎是朝廷里的几个宦官。 而他的祖父曹腾同样是朝廷的权宦,从这一点来说,他们確实是一个阵营的人。 可眾人此刻哪里还能顾得了这些,別说曹操说和他们是一家人,就说是他们的爹,他们此刻也得忙不迭的点头称是。 曹操目光扫过眾人,话锋一转,似是隨口问道: “我平日里最喜顾家之人,不知诸位如何对待家人啊?” 眾人又是一惊,彼此对视一眼,囁嚅道: “若......若论孝敬,我愿拿出一成给家人......” “嗯?” “二成......” “哼!”曹操猛地一甩衣袖,快步朝著堂上走去。 眾人嚇得又跪了下来:“曹公息怒,收上来的钱我等也不敢独占,而且大头都送给...送给......” 他们不敢再往下说了。 “你们莫非以为本官不知?” “曹公息怒!” 曹操坐在上首的位置上,沉声道:“送给那些大人的东西自然不能少,我的意思是我们自己想点办法。” “自己想办法?” 眾人又是一愣,不明白曹操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的意思是百姓们既然这么爱戴城阳景王,多建点祠庙,应该也是合理的吧。” 曹操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给了眾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几人纷纷会意,当即赞成道:“曹公英明,我等愚钝了,这便回去命令手下多盖祠庙,保证让曹公满意。” 一直到此时,眾人心头的巨石才落了下来。 搞半天这位主也是个同道中人,真是虚惊一场。 只是这般无度的建造祠庙,百姓的压力会不会太大了? 这种狗官,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根本不懂长远经营的妙处。 若是真逼得那群贱民狗急跳墙...... 曹操一眼便看出了眾人心中的顾虑,朗声道: “诸君莫要顾虑,我济南国虽比不上那些大的诸侯国,但仍有数千郡国兵防卫,些许暴民,不足为虑。” “诸位都是我曹孟德的家人兄弟,无论发生何事,我必护诸位周全!” 眾人哪里有拒绝的权力,只得陪著笑脸,点头称是。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眾人被请入前厅,堂內早已摆下盛宴。 美酒佳肴,丝竹之声,红袖添香,好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待到月上中天,眾人酒足饭饱,醺醺然各自散去。 相府书房內,烛火摇曳。 曹操端坐在案前,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他眉宇间的笑意渐渐散去,对著一旁的侍从说道: “就按照之前说的做,不用著急,慢慢来。” 第十三章 收网 往后的数十天。 曹操日日都与本地豪强聚在一处,不是在酒馆里觥筹交错,就是在烟花之地寻花问柳。 他甚至命人特地修建了一所大宅子,宅里金银,珍宝,美人无数,专门供豪强们肆意享乐。 因取“享齐人之福”的彩头,这宅子便被唤作了“齐福苑”。 起初,豪强们都是诚惶诚恐,一个个都揣著十二分的小心,生怕曹操什么时候又翻脸不认人。 可在美人的一声声娇嗔之下,眾人彻底放下了戒心,开始与曹操称兄道弟。 平均每三日都要来“齐福苑”玩乐一番。 起初,只是济南国的一些顶级豪强在此处玩乐,慢慢的一些高级文官,驻守本地的郡国武官也加入了进来。 他们本就是和豪强们穿一条裤子的。 前些时日不敢露头,只是为了观察风向,怕这个刚刚空降过来的顶头上司是个什么所谓的清官。 可现在看来只是虚惊一场,这个曹孟德和之前那些国相没有任何区別。 要是非说有啥区別的话,可能是更昏庸,更无能,更贪財,更好色吧。 这样一来,顶头上司们纷纷撂挑子不干,底下官吏们自然也是乐得逍遥。 往日府衙前还能听见几声升堂鼓,如今却是门可罗雀。 小吏们也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花天酒地好不快活。 官吏们是快活了,百姓们可就遭了殃。 官府彻底瘫痪,百姓的田亩纠纷,邻里官司彻底投告无门。 可该交的税,该服的徭役却是一分不少。 不仅如此,那些豪强们还丧心病狂地继续建造祠庙,税收比之之前还多了四五成。 本来老百姓就已经生活不下去了。 现在,繁重的徭役、税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有人忍不住了,抄起锄头镰刀,聚集起来就要反抗。 可这些人势单力薄,和这些大家族硬碰硬无异於鸡蛋碰石头。 当地的大家族都是拥有私兵的,这些私兵们一个个身强体壮,武器更是精良。 远远不是那些已经饿得面黄肌瘦的百姓,拿著锄镐就能对付的。 一场镇压,血流成河。 豪强们並没有对此產生重视,毕竟在这里,百姓暴动早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 事情也如他们预料的那样,经过一次残酷镇压之后,百姓们似乎又变成了之前那般任劳任怨的模样了。 此时,若是有聪明人在此,定能看出这背后的不对劲。 毕竟,百姓暴动这种东西一旦出现,一般都是好几波。 而且都是一波高过一波,哪有反抗一次就偃旗息鼓的道理? 背后定有猫腻! 可那些豪强们此刻全都沉浸在温柔乡里,哪里还能顾得上这种小细节? 在他们心中,即使是最坏的结果,百姓大规模暴乱了又怎样? 郡国四五千的士兵难道是吃乾饭的? 到时镇压完之后,再象徵性地削减些许负担,这群贱民就会再度清醒过来,说不定还会谢谢他们呢! 此后十余日,整个济南国安静得可怕。 官吏们继续尸位素餐,豪强们继续花天酒地,而老百姓们则是继续受苦受难,三者之间似乎构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 可很快,平衡被打破了。 济南国十县之地,其中五县,在同一日爆发了大规模的暴动。 这次的暴动和以往不一样,参与者甚广,无数流民,农户纷纷加入进来,声势浩大。 这种情况將所有人嚇了一跳,五县地区同时暴动,这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豪强们顿时慌了手脚,赶忙请求曹操派兵镇压,自己则是带著家人,细软以及一眾私兵跑到了国相府的所在县城。 开什么玩笑,他们虽说拥有私兵,可这次暴动的百姓实在太多,他们也怕出现意外。 而整个济南国,一半的郡兵都在守卫国相府所在的东平陵县,其安全係数远远高於其他地方。 而且,听说在那里还有个“齐福苑”,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曹操行动也很迅速,立刻將守卫东平陵县的郡兵们纷纷召集起来,集合在城外亲自迎接赶来此地的豪强。 豪强们见到曹操和他身后的两千余士兵,比见了亲爹还亲,当下泪眼婆娑道: “孟德兄,我等险些见不到你了!” “是啊!孟德兄!那群暴民简直如同一群疯狗!” “......” 曹操此刻脸上也是適时浮现一脸后怕的神色,赶忙道: “诸君莫要惊慌,速速进入城中,我早已在“齐福苑”內为诸位设好了酒宴,此地就由我曹孟德把守,绝不放进去一个暴民!” 眾人听此,又是一番感恩戴德,隨后便急忙朝著城內跑去。 此后一连数日,逃难到此地的豪强络绎不绝。 曹操则是一直守卫在城外,热情接待这些人。 又过了数日,眼看著从各县跑来的豪强们越来越少,曹操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挚的笑容: “差不多了啊......” 夜色如墨 可城外大营中依旧灯火通明。 曹操坐在上首,左手拿著匕首正对著桌子上的一块牛肉进行切割。 背后站著数名亲卫,下方两侧则是济南国的十余位主要武官。 他们都是被曹操特地要求来此,曹操给出的理由是最近暴民太多,必须要严加管控,保证城內的安全。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而且他们大多都受过豪强们的恩惠,在此关键时候,出点力也没什么怨言。 只是...... 他们不明白,为何这位曹国相要將郡兵们都集中在东南西三座城门,却唯独放鬆对北城门的管控。 他们之中有人指出这一点,却被曹操以“北城门狭小,车马难行,暴民多是乌合之眾,怎会捨近求远?”之类的话术反驳回去。 曹操这种反常的行为已经引起了眾人的疑心,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猜到了什么,可终究没敢说出来。 毕竟,虽然那些豪强给过他们不少钱財,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道理他们还是懂得。 眼前这位国相大人不是个好相与的主,此刻多言,必有祸患。 半夜三更 无数衣衫襤褸的平民拿著火把,锄头,刀叉,不顾一切的冲向北城门。 眾人看呆了。 纷纷看向坐在上首的曹操,只见曹操面色如常,正眯起眼睛细细品味酒樽当中的美酒,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位身材高大的壮汉上前一步急声道:“国相大人,还请速速发兵救援,否则暴民一旦攻入城中,后果不堪设想!” 高大壮汉和那些武官不一样,此人乃是本地豪强的女婿,颇受看重,在仕途上也多次受到援助。 此刻可谓是急切万分。 其余的武官心里也是著急,他们清楚的知道,那些豪强们一旦死亡,朝廷里的那群大人们或许拿曹操没办法。 但是绝对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可那又怎么办呢? 两边他们都惹不起啊! 可曹操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品著美酒。 高大壮汉见此怒道:“曹公!还请速速发兵,若是不然......” 曹操看了壮汉一眼,对其挥了挥手,示意其靠近。 壮汉一怔,旋即怒目圆睁,大步上前。 刚想开口,却只看见眼前寒芒一闪,下一瞬便失去了力气。 壮汉半跪在地,鲜血汩汩的从脖颈处冒出。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的看向曹操,似乎是不敢相信曹操会在此处对他动手。 眾人也是內心震颤,可谁也不敢多言。 曹操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用壮汉的衣襟擦乾了匕首上的血: “谁敢动?这就是下场!” 第十四章 狠辣 “诸君莫要惊慌,今晚发生的一切,都由我曹孟德一人承担。” 曹操將匕首狠狠插进桌案里,转过头对著眾人笑道: “你们想必也知道,我父亲乃是当朝大司农,位列九卿。我祖父歷侍四帝,受封费亭侯。” “诸君,该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在场的武官们闻言,齐齐变了顏色,彼此对视一眼,都低下了头。 曹操说的没错,他们两头谁都惹不起。 而且眼前这位可是个杀星,听说其在洛阳任北部尉时,便敢棒杀蹇硕的叔父,当真是说动手就动手。 本以为过了几年能消磨掉他的锐气,却没想到狠辣程度比之前更盛。 现在若是反抗,只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曹操一一看向眾人,发现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心里也是暗暗鬆了一口气。 他此番行事也是兵行险著,在座的十余人皆是军中老手。 若是真要刀兵相向,只靠他后面的几个亲兵,他还真的危险。 不过好在,威慑奏效了。 这一夜,曹操和眾武官就硬生生的枯坐在此处,谁也未曾合眼。 帐外的士兵们自然也是察觉到了异常,但是帐中將帅没有发令,他们也不敢擅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阳光从帐中透进来,照在了曹操的脸上。 曹操猛地站起身,对著眾人命令道:“集结部队,隨我前去平乱!” 眾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出去召集兵卒。 现在的他们已经上了此人的贼船,再想下船也不现实。 为今之计,暂时隱忍,等待时机把自己摘出去才是上上之策。 待到曹操等人带著兵马来到北城门之时,战斗早就已经结束多时。 饶是在场武官皆是见过血的老兵,也被眼前此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城墙之外,尸骸相枕,层层叠叠竟堆出了几座小山。 血腥味瀰漫在清晨的薄雾里,远远望去,儼然一副人间炼狱的模样。 有人俯下身细看,从那些锦缎华服的碎片里不难看出,死者生前全都是非富即贵的大家族之人。 即使心中有准备,在场的几个武官也是不由得慌了起来。 一行人策马疾驰,赶到那处闻名济南的奢华宅邸时,所见的景象,比北城门更甚。 映入眼帘的不是金碧辉煌的“齐福苑”,而是一个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废墟。 断壁残垣间,处处可见已经被烧焦的尸身。 领头的几个武官甚至能从尸体的体型上看出,其生前是哪个家族的族老。 眾人呆住了。 整个济南国有头有脸的人物恐怕都已经丧命在这里。 曹孟德 眾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此人的名字。 真如恶鬼一般的人物! ...... “升堂!” 国相府外人头攒动,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声嗡嗡作响。 曹操身著官服,居於堂上,朗声道: “带人犯!” 话音落下,两名小吏应声上前,將一眾衣衫襤褸的百姓与几名衣著尚算光鲜的男子押上堂来。 这些人当中大多都是平民百姓,还有几位则是在那场民乱当中倖存下来的达官显贵。 人犯们一见堂上端坐的曹操,当即就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人拜见国相大人!” 曹操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 “今日召尔等前来,只为彻查城阳景王祠庙一事。尔等须知无不言,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本相依律论处!” 眾人闻言,磕头如捣蒜,不敢有丝毫怠慢。 “本相问你们,济南国境內祠庙林立,莫非皆是百姓自发捐建?” 曹操话音刚落,堂下一名老农便高声哭喊: “大人明鑑!绝无此事!小民家住歷城县北乡,去年春上,张家的恶僕踹开我家门,强征我家三郎去修祠庙!” “三郎那时正忙著侍弄青苗,不过推拒了两句,就被他们打断了腿,至今还瘫在床上!” 老农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堂侧的主簿则躬身而立,持笔在竹简上疾书。 曹操微微頷首,目光转向另一名中年汉子:“你来说,祠庙所收香火钱,可是依朝廷规制而定?” 那汉子乃是邹平县的瓦匠,闻言更是悲愤交加:“规制?那些豪强们哪里有什么规制!” “王家修祠庙时,强拉我们二十多个匠人干活,三个月分文未给!” “我去找他们討要工钱,竟被他们绑在祠前的柱子上,暴晒三日,若不是同乡偷偷送水,小人怕是早就没命站在这里了!” “他们还按户摊派香火钱,贫者无钱,便要拿家中口粮、儿女抵偿啊!” 汉子话音未落,堂下的百姓们已是哭声一片。 曹操的脸色愈发阴冷,他拿起案头一卷麻纸,掷向堂下一名面色惨白的中年男人: “你且看看,这可是你亲笔所书?张家强占民田三百余顷,偽称神田,实则收租牟利,你身为张家的管事,从中分润了多少好处?” 那中年男人被麻纸砸中胸口,浑身一颤,当即便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大......大人饶命!是他们逼小人做的!小人只是个跑腿的,不敢不从啊!” “不敢不从?” 曹操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城阳景王,诛诸吕,安刘氏,本是汉室功臣,理当享百姓香火。可这些蛀虫,借先贤之名,行豺狼之实,敛財害民,污我功臣清名,毁我大汉根基!” 旋即又对著桌案重重一拍:“本相在此立誓,自今日起,济南国境內,凡逾制私建的城阳景王祠庙,尽数拆毁!” “凡借祠庙牟利的豪强,无论大小,一律彻查!凡被强征的民夫,尽数放归乡里,所欠工钱,勒令涉案家族加倍赔付!” 话音落下,满堂百姓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纷纷朝著堂上的身影连连叩拜。 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即使已经被坚硬的地面磨出了鲜血,动作也丝毫没有停顿。 他们已经忍得太久太久了,胸中的那口气也憋得太久太久了。 至於反对的声音,自然是没有的。 因为反对的人早就已经死在了数日前的那场民乱之中了。 第十五章 忠臣良將 洛阳 崇德殿內 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文官居东,武官居西。 御史中丞手持笏板,上前两步,面对群臣高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在东汉,朝堂等级森严,朝会乃是君臣议政的重要场合,需由朝廷命官主持议程,如此才能彰显法度。 这与后世由太监主持议程完全不同。 唱喏方毕,龙椅之上,汉灵帝刘宏缓缓睁开眼睛。 这位大汉帝王年岁不过二十三,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身上却已经浮现出一股暮气。 想来多是因为久居深宫,耽於声色犬马,搞坏了身体。 虽说刘宏今年岁数小,但已经登基了足足十七年,坐於龙椅之上,倒是给了下方眾人不小的压力。 “陛下,臣有本奏!济南国国相曹操,到任三月,目无王法,恃权跋扈!” 人群末尾走出一位青年,此人名叫李谦,现任议郎之职。 百官侧目,殿內顿时掀起一阵骚动。 李谦膝行上前,將笏板高举过头顶:“曹操枉顾朝廷信任,在济南国横行无忌!” “不仅將济南国所属官吏半数罢免,还悍然毁掉了城內的城阳景王祠庙!” “更过分的是,他还在济南国施行暴政,引得百姓们纷纷奋起反抗,造成了无数人员伤亡!” “臣恳请陛下,將曹操革职拿问,以正国法!” 说罢,便不著痕跡地朝著灵帝身侧的蹇硕看了一眼。 可待到看到蹇硕冰冷的眼神时,李谦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按理来说,以他的功绩是不足以担任议郎这个官职的。 可就是因为依附於蹇硕,他才能远远將他同期的官吏们甩在了身后。 近日,他可是听闻在济南国担任国相的曹操的诸多事跡,心中只觉机会来了! 济南国的那些豪强背后是谁,別人不知,他作为蹇公亲信还能不知吗? 断人財路,无异於害人性命! 更何况,这曹孟德早年便与蹇公有怨。 自己不如就做这个马前卒,为自己的前程拼一把! 这才有了朝堂上的一幕。 就在李谦愣神之际,百官中又是站出来了几人纷纷附和他的言论。 这些人都是一些墙头草,看著身为蹇硕亲信的李谦站了出来,自然明白风向如何,纷纷站了出来表忠心。 曹嵩再也按捺不住,出列跪拜,双手持笏触地,高声道: “陛下明鑑!犬子曹孟德绝非恃权跋扈之徒!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我大汉的社稷民生啊!” 曹嵩话音刚落,殿內一时寂静。 百官们则是纷纷眼观鼻,鼻观心,毕竟在这种时候,事不关己高高掛起才是明哲保身的上策。 龙椅之上,刘宏看著下方的李谦又看了看曹嵩,最后把目光看向了身侧的张让: “张常侍,此事你怎么看?” 张让躬身出列,语气沉稳:“陛下明鑑,大司农所言非虚,老奴也曾听闻,济南国豪强匿税欺君,鱼肉百姓,確实是地方大患。” “曹操虽行事刚猛,却能肃清积弊,整顿吏治,若因此加罪於他,恐怕会寒了天下忠臣之心啊!” 刘宏闻言,点了点头:“张常侍此言有理,曹操的奏章我也看过了,此人甚是有心啊!” 旋即便对著台下的尚书令吩咐道:“將曹操的奏章,给朝中诸位大臣们也朗读一番。” 尚书令应声出列,双手接过奏章,朗声道: “济南国国相曹操,昧死上言:济南国所属十县,豪强肆虐,歷任国相皆畏其势......” “臣到任三月,查取证词確凿,按律奏免官吏,绝无僭越之举......” “境內淫祀盛行,城阳景王祠逾六百所,当地豪强假託宗室之名,借祭祀敛財,百姓为供奉倾家荡產,贫者十之八九......” “臣已查没黄金万斤!珍宝无数!已登记在册,待择日押解入京,以充国用,补內帑之缺!臣自知行事急切,然为社稷民生,不敢徇私,伏乞陛下圣鉴!” 直到这最后一句说完,在场的眾人才终於搞明白了刘宏的態度。 刘宏是个什么人? 別的皇帝搞卖官鬻爵,那都是偷偷的搞,而且大都是让下面的臣子当自己的工具人,挡一挡骂名。 这位可不管那些,直接明码標价。 他甚至还特地开了一所卖官所,专门处理这种生意。 可不要觉得灵帝是个蠢人,此人还是很有经商头脑的。 你想要买官,可以,不过得看你的家世,你家里要是有钱,你就得多交,还得交全款。 你家要是没钱,也不歧视你,允许你分期付款,不过利息得高点。 总之一句话! 只要你有钱,三公能给你当个遍! 而卖官鬻爵只是灵帝眾多逆天事跡当中很不起眼的一项。 像什么开设裸泳馆,cosplay民间坊市之类的荒淫之事更是数不胜数。 可以说经过这么长时间,百官们早已对这位皇帝了解颇深。 此时连忙恭声回应:“曹国相真乃我大汉忠臣良將啊!” “我等该以曹国相为榜样!” ...... 刘宏见此,很是满意,抬了抬手: “卿等所言甚是,我大汉就该多点曹孟德这样的忠臣才好啊!” 旋即又对著曹嵩道:“大司农,教子有方啊!” 曹嵩连忙俯身谢恩:“陛下谬讚,犬子不过是尽了臣子的本分,不敢居功。” 刘宏又点了点头,旋即对著眾人朗声道: “传朕旨意,济南国国相曹操,肃清地方,有功於社稷,增秩千石!另,命其速速將抄没的黄金珍宝押解入都,存入西园內库” “臣等遵旨!” 百官们齐声应和。 刘宏又瞥了瞥瘫在地上的李谦,皱了皱眉:“李谦妄奏不实,污衊忠臣,削去议郎之职,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李谦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嘴上还是颤声道: “谢......谢陛......下恩典!”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除了一些有政务待办的官员,大都是各回各家。 可灵帝却还不能休息,刚一下朝,便直奔西园。 暖阁內 刘宏听著张让匯报著济南国的抄没明细,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重: “这曹孟德,倒是个会办事的,等他进京来,朕定要好好见见他。” 张让躬身笑道:“陛下圣明,这曹操既有才干,又懂分寸,若是能为陛下所用,將来定是一大助力。” 灵帝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广宗那边,卢植还在围著张角吧?” “正是,战报说贼眾已如强弩之末,旦夕可破。” 灵帝眉头又皱了起来:“旦夕可破?这都多久了?” 旋即沉吟片刻抬眼看了一旁的左丰: “左丰,你明日便动身,去广宗走一遭,看看这位卢中郎將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第十六章 仁慈与残暴 济南国 东平陵县 几个小吏正挥著斧头,拆一座破败的祠庙。 旁边围拢著一群百姓,正三三两两的在一起议论著。 “这庙可算是拆了,我跟你说,就因为这个庙,往日咱们种的地可是得上交五成!” “是啊!曹大人厉害啊!这才多长时间,就把这些贪官污吏全给他抓走了!” “......” 不远处,站著两位衣著朴素的青年人,正静静看著这一幕。 其中一人掂了掂肩上的书篋,对著身边的青年说道: “志才,咱们在此地呆的也够久了吧,也该往其他地方看看吧。” 戏志才没有说话,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直勾勾的盯著远处的祠庙。 半晌,他才道:“不急,咱们此次出来就是为了观察各地的风土民情,好不容易遇到了这种事情,当然得多看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被他称作志才的青年名叫戏忠,字志才,乃是潁川郡人。 旁边的人名叫陈丰,字伯裕,是戏志才在潁川结识的寒门书生。 陈丰性情敦厚,虽无甚才名,却十分善於交际。 见戏志才平日里虽然放浪形骸,不修边幅,但见识过人,便起了结交之心。 二人结伴游学半载,原是为避潁川战乱,寻一处清静地埋首经籍。 谁料戏志才偏要拐进济南国,说是要瞧瞧这新上任的国相,到底是何许人也。 陈丰没办法,只得跟著戏志才进了这东平陵县城。 二人本准备待两日便启程,可谁知济南国突然爆发了大规模的民变。 不得已之下,他们只能在城中紧闭门窗,等风头过去再出城。 这一来一回,耽搁了足足月余。 陈丰心思活络,看戏志才此等表现便知其心中所想,开口道: “这位曹国相確实是个有能力的,我听说其好像是靠镇压黄巾叛乱得的官,本以为只是个会打仗的,如今看来,吏治做的也不错。” 见戏志才只是点头却不说话,陈丰又说道: “別的不说,就说这土地,能从那些豪强们手里抢过来分给百姓,就能说明此人绝非庸才。” “还有这......” 陈丰又想继续发表意见,却只听得戏志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伯裕,我们去那边看看。” 说著,不待陈丰回应,便扔下背后的书篋,径直朝著远处跑去。 行事癲狂,毫无士子风范。 陈丰看著戏志才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半晌,轻嘆一声,俯身提起戏志才的书篋追了上去。 二人就这样在东平陵县城足足逛了一天,水米未进,一直待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陈丰才硬拉著戏志才进了客舍。 他已经快要累吐血了,本来身子骨就不是多强健,又背著这么多的书跋涉了一天,甚至连一滴水都没喝。 他本能地想对戏志才发火,可刚转过身就发现戏志才的状態比他好不了多少。 此时的他头髮杂乱,眼神当中充满著血丝,嘴里还不停念叨著什么。 活脱脱的一副著了魔的模样。 见此一幕,陈丰没有害怕,也没有开口指责,而是又轻轻一嘆,躺在床上和衣睡去。 这种情况放在別人身上,他可能还得去叫几个郎中给瞧瞧。 可要是发生在戏志才身上,那可就太正常不过了。 平日里读书,此人要是读入迷了,你就算是狠狠打他,他也毫无反应。 与你对话时,要是突然领悟到了什么,那便是直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完全將其他人拋到九霄云外。 与人出游,別人都是盛装出行,唯独此人,衣服能蔽体就算是难得了。 ...... 此人毛病很多,但是陈丰依旧愿意与他交朋友。 不为別的,此人的才学,见识无一不是陈丰生平仅见,就冲这个,他也愿意交他这个朋友。 夜深人静,陈丰早已沉沉睡去,戏志才却披著衣裳,站在窗边,望著天边的星星出神。 直到日上三竿,陈丰悠悠转醒,才瞧见戏志才依旧立在院中,目光灼灼地望著远方。 “志才,你一夜没睡?”陈丰揉著眼睛起身。 戏志才转过身,脸上带著从未有过的郑重,一字一顿道:“伯裕,我不走了。” 陈丰闻言不由得一惊,撑住身体的手一打滑,险些倒在床上。 “你不走了?!” 陈丰心里隱隱有些不好的预感。 “没错,我要去投奔曹孟德,做他手下的幕僚。” “你!你.....” 陈丰被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平復了一下心情才说道: “为什么?就因为他把这些祠庙拆了?把土地分了?给百姓们一点恩惠?你就认为他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了?” 戏志才刚想回答,却被激动的陈丰打断: “我告诉你,志才,你错了!” “他曹孟德搞这些东西都是为了收买民心,实际上他也是个当官的,他们都一个样!” “而且你以为他很仁慈吗?前些时日他曹操纵容那些暴民进城杀人的事情你忘了?” “多少人啊!一晚上全都死了!” 想到数日前的事情,陈丰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们数日前也在东平陵县城,算是亲眼见证了全过程,那些民眾已经杀红了眼,全都不要命的往那些奢华建筑里冲。 就连他们这些普通民眾也受到了不小的衝击。 说完,陈丰自知失言,赶忙拱了拱手:“志才,我......情绪有点激动了。” 不怪他情绪激动,曹孟德此举可是与洛阳城里那些宦官们结下樑子了。 现在这个时候再去投奔他,只怕是性命难保! 他可是不愿他这位朋友就这么跑去送死。 戏志才似乎看出了陈丰的心事,上前几步,笑道: “伯裕,我並不是因为他所谓的仁政才愿意去追隨他的。” 陈丰一愣,不知道戏志才到底要说什么。 “甚至,我认为曹孟德非但不仁慈,而且还心狠手辣。” “我们不妨从其刚刚就任开始看起,此人起初与这些豪强们打好关係,默许他们修建祠庙,为他们收集美女珍玩供其享用。” “这个时候,百姓在他心中算什么呢?” “百姓暴起,成群结队的衝进城中大肆屠杀豪强,背后没人指使?” “这个时候,百姓又算什么呢?” 陈丰早就已经听愣了:“那......那你......” 戏志才一笑,沉思片刻,说道: “伯裕,我说句大不敬的话,高祖仁慈吗?” “高祖当然仁慈!志才你......” 戏志才打断了陈丰的话,“高祖仁慈在何处?” “仁慈在......税赋,徭役,很多地方都能体现。” 陈丰急得面红耳赤,他现在只觉得戏志才已经疯了。 戏志才没有注意陈丰的表现,又道: “那高祖爭霸之时,动輒徵用数十万的民力,其间伤亡者不知凡几,此举还仁慈吗?” “你!你......” 陈丰又急又怒,指著戏志才不知道说什么好。 戏志才又笑了笑,嘆道:“残暴者会因为过於残暴而失去天下,而仁慈者也会因为过於仁慈而失去天下。” “说到底,仁慈和残暴都只是一种手段罢了,用的好,那便流芳千古,用的不好,那便遗臭万年!” 戏志才顿了顿,声音小的像是自己在自言自语: “我对他很感兴趣,我想要......亲眼去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十七章 孰轻孰重 冀州 广宗城外 卢植大军与黄巾的对峙已经持续了数月,双方早就已经打出了真火。 论士兵素质,武器精良程度,黄巾远不如官兵。 若是两军正面对垒,恐怕黄巾军將会一碰就碎。 可这是攻城战,自古以来,攻城战堪称“战场绞肉机”。 不管你的士兵素质如何,装备如何,你都要用人命去將城墙上的防守衝破。 而且黄巾起义爆发仓促,卢植率兵平叛之时,为了速度,隨军携带的多是轻便军械。 没有重型军械的辅助,更是增加了攻城难度。 可卢植確实是有些名將风范,他没有强行攻城,而是以围城为主,其余手段为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数月下来,胜利已经近在眼前。 可就在所有人满心期望的迎接胜利之时,现实却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卢植的中军大营接到了一个消息,皇帝身边的宦官左丰將会奉詔前来监军。 在汉朝,皇帝派遣身边人前去前线监军是个很正常的事情。 且监军出行必须提前传檄通报,朝廷会派遣驛骑携带檄文奔赴前线军营。 檄文上还会写明监军身份,抵达时间与使命,让主將提前准备好接驾事宜。 按理说,这件事情虽然重大,但也不至於让在场所有人如临大敌。 可今时不同往日,这次来的人乃是小黄门左丰。 要知道在现在这个时候,眾人可谓是谈宦官而色变。 此人来此,视察军务是假,索要好处才是真。 而卢植的为人,在场眾將谁人不知? 如此刚毅有节之人,岂会愿意拿钱贿赂宦官? 可若是不给,左丰回到朝廷会说什么,眾將早已心知肚明。 而当今陛下又是...... 到时,朝廷临阵换將,这战事不知又该打到什么时候,又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眾將纷纷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彼此眼神的绝望。 有人不死心,开口道:“卢中郎將,左丰乃是圣上钦点的监军,我们还是该早做准备,免得失了礼数。” “是啊,卢中郎將,久闻左监军喜欢金器,我这里正好有......” “砰!” 卢植狠狠拍了一下身前的书案,对著眾人朗声道: “诸位所想,我已了解,但战事紧张,军士疲惫,不可再用此等事情劳军伤財!” “至於后果,皆由我卢植一己承担,诸位且退下,好好准备战事吧!” 眾將被训斥后,不敢反驳,只是默默拱手告退。 卢植看著眾將士离去的背影,只觉双眼一黑,顿时瘫坐在地。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而且战事密集,他的身体早已经逼近了极限。 如今又猛地听闻这种消息,对他而言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卢植不是不知道和这种宦官交恶的后果,也不是不知道当今陛下有多荒淫无道。 以他的智慧,想出如何应对这种情况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可他不愿! 他不愿意与这种宦官虚与委蛇,他不愿將自己也变成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蛀虫。 他出身儒学世家,又师从经学大师马融。 他自幼学习的道德纲常,不允许他做出如此下贱之事! ...... 眾將出来后,都是面露苦涩,相顾无言。 恍惚间,眾將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身后刚刚从大帐中走出来的三人。 刘备见前面眾將纷纷看向自己,也是停下脚步对著眾人抱拳道:“诸位將军可有要事?” 按理来说,刘备的职位是不够参与这种规模的军中议事的。 可由於这段时日接连立功,刘备又展现出极强的军事指挥能力,贏得了眾將的认可。 卢植便也顺势给了刘备三人中军帐议事的权力。 一位鬚髮半百的老將上前一步,急切道: “刘司马,左丰此獠,素来睚呲必报,中郎將心性刚直,怕是要遭小人暗害啊!” 身旁的另一位將军也是连忙附和: “刘司马,你深得中郎將赏识,可否入帐再劝劝中郎將?哪怕是暂时隱忍一二,待破了黄巾,再图打算也好啊!” 眾將士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刘备身上,眼神里满是恳切。 关张二人听此言皆是有些意动,也想帮著说话。 但又怕兄长难做,於是便硬生生地把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刘备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对著眾將深深一揖:“诸位將军放心,备定將竭尽所能,劝一劝中郎將。” “但还请给我一些时间准备一下措辞,也请给中郎將一些时间接受此事。” 眾將当即抱拳致谢,旋即纷纷转身而去。 深夜 中军帐內依旧烛火通明,门外守卫进帐通报: “別部司马刘备,有要事求见中郎將!” 帐內的卢植闻言一愣,哑声道:“让他进来。” 守卫掀帘回报,刘备这才迈步而入。 “玄德,此时找我,有何要事啊?” 刘备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中郎將指点。” “但说无妨。” “中郎,备斗胆问一句,博陆侯霍光,算忠臣还是奸臣?” 卢植眉头一皱,似乎不明白为何刘备在这种时候要问这个:“博陆侯废昌邑,立孝宣,定汉室倾颓之局,挽社稷於既倒,自然是千古忠臣。” “备认为不然,昌邑侯毕竟是君王,霍光终究是臣子,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以下犯上之举呢?” 卢植眉头又是一蹙,显然没料到刘备会有如此反问,当即驳斥道: “玄德此言差矣!昌邑王登基二十七日,行千余件荒唐事,耽於酒色,荒废朝政,若由他执掌大汉,宗庙社稷危在旦夕!” “霍光此举,是权衡利弊的社稷之忠,而非拘於君臣名分的匹夫之忠!” 刘备闻言,终於露出了笑意: “中郎將所言极是!霍光以下犯上,世人非但不斥其不忠,反而称讚他是社稷之臣,正因为他心中装的乃是大汉江山,是黎民苍生,而非一姓之君!” 他话锋一转: “那备再问中郎將,霍光废立天子,尚且能青史留名。” “您今日为了保住广宗平叛之功,为了保住数万將士的性命,无奈暂折傲骨,拿出薄礼敷衍一个贪腐宦官。” “后世史书该如何写您呢?天下百姓又如何看您呢?” 说罢,便一揖到地,等著卢植的回应。 卢植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半晌,只是默默说了一句: “我......我知道了。” 第十八章 一换一 卢植並非蠢笨扭捏之人。 心里的那关过去了,这种事情该怎么做他比谁都清楚。 迎接监军的排场很大,把左丰都给嚇了一跳。 在宫里做事的没有蠢人,尤其是能在眾多太监里脱颖而出的人。 他清楚地明白,这个时候去监军可不是一个好活。 不单单是因为路途遥远,而且索要的贿赂得上交大半。 而是因为卢植乃是天下大儒。 自己此举无疑將会成为那些士人和百姓的眼中钉,肉中刺。 作为一个宦官,他的权力都来源於皇帝。 皇帝依靠他们跨过大臣去执行自己的意志,而他们则依靠皇帝来为自己谋利。 说白了,就是狐假虎威。 这种权力运行模式是由多种因素构成的。 汉灵帝刘宏也並非生下来就是此等宠信奸佞的昏君。 汉灵帝十二岁继位,权力都在当时的竇太后和竇武以及士族文官的手里。 这两方互相爭权夺利,完全没把这位当朝天子放在眼里。 这位十二岁的孩子一个人独处深宫,自己的生母与亲人统统不在身边,他能怎么办呢? 只有依靠宦官。 夺取权力可以依靠宦官,但如何善用权力刘宏却不能再依靠任何人。 很显然,刘宏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没有驾驭权力的能力。 在周围的阿諛奉承的享乐氛围內,他彻底迷失了。 他的迷失给已经苟延残喘的大汉王朝又带来了一次致命痛击。 这才造成了如今民生凋敝,战乱四起的局面。 可以这么说,刘宏的遭遇使他无比信赖宦官。 而也正因为如此,宦官也成为了朝臣们的首要打击对象。 皇帝在的时候,朝臣们不敢怎么样。 可要是皇帝一有什么不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这群宦官。 而如今刘宏的身体已经一天不如一天,几乎是三天两头就会出现咳血,晕倒的症状。 左丰怕啊! 他只是一个小黄门,没有像张让,赵忠那样获得了无与伦比的权力和財富。 但最后,却要和他们一起死在屠刀之下。 可现实往往是不讲道理的。 摆在他面前的就有两条路。 一条路,狠狠享受,狠狠剥削,最后被杀。 另一条路,畏首畏尾,左右逢源,最后被杀。 左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条。 即使卢植乃是天下知名的大儒,即使此刻是在前线。 他左丰不在乎! 老子都快要完蛋了,还管你什么大汉江山? 可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左丰还是被眼前这一幕嚇住了。 数不清的士兵身披甲冑,站在两侧。 营门处,数十架攻城云梯倚著寨墙,云梯上的的血跡仍在,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 更令左丰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云梯之下,竟然整整齐齐的摆著数十颗首级,想来应该是黄巾渠帅一级的存在。 恰在此时,角声轰然作响。 两侧將士齐声吶喊:“恭迎天使!” 左丰此刻早已是被嚇得两股战战,他长居深宫之中。 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没等左丰缓过劲来,却听得卢植的声音由远及近。 “左监军远道而来,卢某奉旨攻打广宗,不敢有失,今以军礼相迎,还请左监军勿怪。” 左丰忙不迭从车上下来,双腿发软,险些绊倒在车辕上,脸色发白: “卢......卢中郎將,下官奉旨来此监军,有劳將军,有劳诸位將士。” 此刻的左丰,早已经將自己来此之前想好的说辞忘得一乾二净。 他被嚇坏了,全然没有此前的跋扈之色。 卢植微微頷首,抬手引著左丰往营內走,亲兵们则紧跟左右。 行至中军大帐,帐內只摆著一张案几,其余空无一物。 左丰一愣,不知道卢植到底要搞些什么名堂。 卢植转身对著身后的几人使了一个眼色,亲兵们点了点头从外面搬进来一口黑漆木箱。 旋即转身离去。 左丰此刻也缓了过来,恢復了些许思考能力,便要开始拿捏一些架子。 “咔擦” 箱子打开,里面竟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 左丰的眼睛看得直了,他只是一个小黄门,这么多的黄金,他便是做梦也不敢想啊。 “这......这......” “此乃黄巾贼寇搜刮的民脂民膏。”卢植的声音適时响起,“天使远道而来,这些金子便是送给天使的礼物。” “都......都给我的?” 左丰只感觉自己仍旧活在梦里,这么多的金子,他便是十年也赚不到啊! “这是自然。” “只是麻烦天使到了陛下那里,替我们將士们多多美言几句。” 左丰强行压住心中的激动,他本来以为这个卢植是个又臭又硬的石头。 做好了发作与要挟的准备。 可没想到此人这么会,反倒是让他无所適从了。 他刚想作势收下,內心的贪慾却在此刻作祟。 不行! 这老匹夫肯定不止这些,而且这些金子到了洛阳还要上交大部分给上面那几个大人。 我又能捞到多少? 等我再压榨一番,准还能落些好处! 想到这,左丰故意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卢中郎將,陛下让我来此,是为了检视军队,可不是为了討要这些財物的,您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卢植笑了笑,没有搭话,而是从身后的桌案上拿过一份文书,交给了左丰: “左监军还请放心,这些財物只是稍微犒劳,真正要给左监军检视的乃是这份。” 左丰不明所以的接过文书,打眼观瞧,只觉背后冷汗直冒。 这竟然是十常侍之一的郭胜与黄巾的互通款曲的信件。 其內细节很是详实,说得煞有其事。 十常侍並非是十人,而是有十二人,寻常宦官要想脱颖而出便须依附於十二人中的一个。 巧的是,他左丰认的乾爹便是郭胜。 此时的左丰无疑是两眼一黑,这份文书可谓是名副其实的烫手山芋。 这份文书一旦交上去,若是真的,自然不用说,那便是千刀万剐。 而且此前也是有先例的,封諝,徐奉因为和黄巾勾结被处死的时候,他可是在场亲眼看著的。 若是假的,那更是完蛋。 皇帝信任郭胜,不会责罚,但此事总得有个结果。 很大可能是卢植被下狱,但这只是皇帝那边的处罚。 他作为来此视察的宦官,却没有提前得知此事。 就算不被郭胜追责,恐怕也会失去进入核心层的机会。 也就是说无论这份文书是真是假,卢植都可以拉著他垫背。 左丰这才明白,眼前的这箱黄金本来就不是给自己的,只是为了安抚自己身后站著的那几位大人。 而给自己的,恐怕就只有这份文书了。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该死! 你不是读书人吗? 儘是些下作的手段! 第十九章 前夕 左丰走了 准確的说是跑了。 自他看到了那份文书之后,可谓是坐立难安。 走完了必须的流程之后,立刻带著隨行人员返回了洛阳。 “玄德,真没看出来,你不仅武略出眾,这份攻心之术也是用的炉火纯青啊!” 卢植看著左丰车驾的背影,笑著对一旁的刘备打趣道。 这一次,他再度刷新了对身旁这个弟子的认知。 没错,从一开始的示威,再到后来的要挟,种种环节如何应对。 自己虽然是主导,但是自己这个弟子可是出了大力。 他本以为刘备只是个会打仗的好手,没想到他却有一颗七窍玲瓏心。 “学生不敢当,卢师莫要打趣我了。” 刘备笑著拱了拱手,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清楚地明白,他们要对付的不是左丰一个小黄门。 而是要对付这个小黄门背后的十常侍。 前世,刘宏也不会仅仅因为一个小黄门的言语就做出临阵换將的举动。 毕竟,就算刘宏再昏庸,也不会不知道临阵换將对战局的影响有多大。 若是没有十常侍在背后推波助澜,身为朝廷钦点的平叛总指挥又如何会被轻易替换? 至於索要贿赂? 不过是十常侍在测试卢植对他们的態度,顺便捞点財富罢了。 对於左丰这样的小宦官,必须要先威慑住,才好行事。 卢植收敛了笑意,目光看向远处的广宗城,语气低沉: “该总攻了。” 刘备一怔,旋即会意,頷首道:“卢师是怕夜长梦多,十常侍再来掣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是。” 卢植负手而立,微微眯起眼睛: “左丰此去,洛阳那边至多安定半月,半月之內,若是不能破城,不知这些阉宦又会使出何等的手段。” 他转身引著刘备往军中帐走去,旋即对一旁的传令兵道: “召集眾將士,准备议事!” 帐內 广宗城防图铺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著城门,守卫,壕沟的位置。 “斥候回报,黄巾主力所剩不多,我准备近日强攻,毕其功於一役,诸位意下如何?” 听到卢植的问题,在场眾將都是面露难色。 其中一人开口道: “中郎將,广宗城內的黄巾虽已被我等重创,但贼首张角未死,其心未散,若是强攻恐怕损失惨重啊!” “是啊,中郎將,末將认为贼眾已是强弩之末,听闻广宗城內粮草所剩无几,我等只需像之前那般围而不攻,不出一月,广宗城必破啊!” 卢植摇了摇头。 他何尝不知道眾將的策略才是最佳攻城策略? 只是,他不能再等了。 现在对他们来说,朝廷的威胁比贼眾的威胁更大! “玄德,你怎么看?” 卢植突然想到了自己这个得意弟子。 刘备站起身来,朝著卢植行了个军礼:“中郎將,末將的策略不如诸位將军,不知该不该说。” “玄德,只是议事,但说无妨。” 卢植摆了摆手,眾將也都是一脸鼓励的看向刘备。 这么多天的相处下来,他们早就已经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军事天赋所折服了。 刘备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备的计策便是,一旦攻城,那便是昼夜不停,不论损失,不计伤亡,直到城破为止!” 眾人听此,不由得吃了一惊。 但细细想来,刘备所言確实有理。 如今他们围城日久,却不攻城,城內黄巾肯定会放鬆警惕。 此时,发动猛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是最好的。 若是第一波没打下来,让他们有了准备,官军伤亡只怕会很惨重。 卢植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点了点头:“大致战略不错,可有详细方案?” 刘备点了点头,继续道:“诸位不难看出,黄巾兵力已经不多,守四个城门自然是不现实的,所以,我认为可以用声东击西之策。” “说下去。” “明日起,可传令全军,南城门不再擂鼓,偽装出一副避战的模样,但却要將一切可用士卒都调动到南城门附近。” 刘备话音刚落,一位將领便发出了疑问: “此举是何意?莫非是要攻南城门?可这样的偽装能骗过城內的黄巾军吗?” 刘备听此则是摇了摇头:“非也,我们不仅不能瞒著,还得让他们知道我们要攻南城门。” “我认为还可以放出数名黄巾俘虏,让他们向城內传递卢师因为朝廷压力,被迫攻城的消息。” 眾將中又有一人站了出来发出疑问:“此举又是为何?” “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让城內相信我们要去攻打南城门。” 卢植则是帮助了刘备回答了这个问题。 见眾人还有疑惑,卢植笑著对刘备说道:“玄德,剩下的交给我讲如何?” “中郎將请。” 卢植点了点头,对著眾人说道: “我们做这么多的障眼法,只是为了让城內的黄巾贼寇相信我们要攻打的是南城门。” “实际上,我们攻打的是东城门。” 卢植指了指广宗城防图上的东城门,朗声道:“东城门城门最宽,防御性最好,贼寇的警惕性也最低。” “我们將主力在南城门与黄巾主力对峙,另外派遣一支部队猛攻东城门。” “出其不意的情况下,一击破城的可能性很大。” “这......” 眾將纷纷对视一眼,有人站了出来问道:“若是黄巾贼寇看出来了我等的谋划,没有將主力都放在南城门又该如何?” “那就硬攻南城门!” 卢植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厉色: “若是贼军没有放置主力在南城门,我等便指挥全军压上。” “不破此门,誓不收兵!” ...... 刘备从涿县带来的乡勇的营地驻扎在中军的侧翼。 来此地已经一月有余。 原本四百八十名乡勇此刻却只剩下不到四百人。 即使他们从事的乃是安全係数很高的护粮任务。 当身边的同乡被弓箭射穿喉咙,被刀剑砍下手臂,他们才明白这是真实的战场。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不少人都会偷偷哭泣。 他们第一次感受到和家人的距离是那么近又那么远 不过,接连的数场战斗,已经让这群庄稼汉成长为了真正的军人。 彼此的关係也更为融洽,互相协作爆发出来的战斗力也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眾人见刘备来此,都纷纷围拢上来。 此刻的刘备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极高,这种威望不是想培养就能培养出来的。 这是在一场场鲜血淋漓的战斗中淬炼出来的。 刘备本想来此对眾人交代一下数日后总攻的战术。 可是在看到眾人那一张张期盼的脸时,战术的规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半晌,刘备抿了抿嘴唇笑道: “快了,马上就能回家了。” 第二十章 惨烈 战场是最残酷无情的。 不管你此前是谁,是士人,是官员,是贩夫走卒,是什么都无所谓。 只要你上了战场,你就是一名战士。 你可以杀死敌人,同样敌人也可以杀死你。 战场或许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地方。 就连战士们为什么而战都能划分出好几个种类出来。 有些人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战,有些人为了心中的野心而战。 还有些人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他们只是看身边其他人都冲了上去,自己便也模仿著大吼跟上。 刘备看著络绎不绝的士兵们从自己身边穿过,又看了看远处的广宗城,只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他思考了半晌,终於搞明白了这是一个什么情绪。 是......荒谬。 太荒谬了。 大汉的士兵们竟然与大汉的百姓们在刀兵相向,两边都想將对方置於死地。 世间还有比此更荒唐的事情吗? 刘备並不是第一次对黄巾军產生同情的心理,只是这一次和之前都不一样。 之前他只是站在大汉的立场上,觉得这些人都是大汉的子民,只是走错了路,所以对他们怀有仁慈之心 但对於黄巾,他却是深恶痛绝。 他认为是张角这样的奸人蛊惑了百姓,背叛了朝廷。 可重活一世的他,却越发觉得黄巾军似乎......並非十恶不赦。 刘备本就出自底层,他太了解百姓们的心理了。 他们这些人无一不是拖家带口,但凡能给一块地,甚至是只给些吃的,他们都不会反。 可张角造反却能號召数十万人相助於他...... 大汉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刘备得出了这个结论。 良久,刘备平復了自己的心情,看向不远处的广宗城。 不管如何,他现在的地位太低,做什么都是人微言轻。 他需要军功,他需要权力。 他要建造一个不一样的大汉。 ...... 夜色降临 本来寧静的氛围,却被一阵急促的鼓声打破。 广宗城南门的守军们纷纷被惊醒,连日的高强度作战早已让他们精疲力竭。 他们按照惯例以为这又是官军的佯攻之计,並不是很重视,只是让几名士兵登上高台观察敌情。 直到城下的火光数量越来越多,城楼上的守军们才变了顏色。 “不好!官军是真的攻城!” 这句话如同一道霹雳,响彻在城头昏昏欲睡的黄巾守军的耳边。 他们手忙脚乱地抄起兵器,眼神当中满是慌乱。 不过好在,为了以防万一 他们已经提前將主力都聚拢在南门,並且都准备好了守城器具。 局势倒也不是那么坏。 箭矢如雨点般从城头落下,官兵们却如同看不见一般硬生生的往箭矢上撞。 士兵们一排接著一排死去,可大部队离城门却越来越近。 南门的黄巾守军慌了,他们知道官军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赶忙將已经准备好的滚木与热油朝著下方的官军们扔去。 滚烫的热油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直直地落在了一个正在攀爬云梯的士兵的身上。 只听得他发出一声惨叫,双手瞬间脱力,直接向后倒去,落在了城外的地面上,翻滚了数圈,没了生息。 官兵们也是人,见到这等惨状谁能不害怕? 可后面的督战队还在监视著他们,后退一样是死,衝上去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於是便如同疯魔一般,不管不顾的继续攀爬。 断骨声,惨叫声,嘶吼声,哭泣声,谩骂声充斥著整片天地,活脱脱一幅人间炼狱的样子。 东门 一支足足五千余人的部队正快步逼近东门。 见城墙上的守备不是很多,眾人心中都是不由得一喜。 计策成功了! “攻城!” 刘备意识到此时乃是攻城的绝佳时机,一旦敌军察觉到异常,有了防备,他们的死伤恐怕要翻个数倍。 当即便下达命令全军出击。 没错,作为提出此条计策的人,刘备便被卢植委任为这次行动的总指挥。 除了刘备自己的义军,卢植还拨了五千余名官兵供刘备驱使。 “嗯?什么鬼动静!” 倚靠在城墙上的程远志与邓茂不约而同的睁开了双眼。 他们乃是奉张角將令镇守此处。 刚才官军进攻南门,他们被强行从营帐中拉了出来,带著自己本部人马驻守东门。 这著实引起了他们的不满。 按照他们的逻辑,官军此前多次布置障眼法,只是为了攻打南门。 其余三门肯定都是佯攻,牵制他们兵力才是官军最主要的目的。 可无奈大贤良师真是糊涂了,居然还担心其余三门会被偷袭,还特地在三门都布置了些许兵力。 其余两门布置兵力也就罢了,可这东门地理位置如此优越,只需少量士兵防守便能拒敌,何需要劳烦他们二人呢? 况且他们二人都是当世名將,只需给他们五百人,他们便能凭藉此城抵挡数万大军! 但是名將也是需要休息的,反正有哨兵观察敌情,用不著他们事事亲力亲为。 於是在查看东门外並无官军行踪之后,便在城墙上倚著墙睡了过去。 程远志揉了揉眼睛,拿起火把朝著城墙下方望去。 待到看清眼前一幕时,只觉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邓茂感觉出来了程远志的不对劲,內心一沉,也举起一根火把朝下方望去。 “有敌袭!” “砰!” 城下,张飞身著铁甲,双臂抱著一根粗壮的硬木,身后跟著二十余位官军,他们都咬著牙帮他稳定木身。 官军中是有一些专门用於攻城的衝车的。 但他们这次並没有选用,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此次乃是偷袭,务必要快速破城。 而衝车太过笨重,动輒重达千斤,且行动力极为缓慢,噪音极大。 恐怕还没推到城下,就已经被发现。 所以权衡利弊之下,还是决定选用“撞杆”也就是这根硬木去攻城。 张飞此刻也是脸色通红,大吼一声,使出全身的力气抱著硬木撞向城门。 “砰!” 又是一下。 整个城门似乎都晃动了些许。 城墙上的士兵们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开始反击。 可已经太晚了,数千名官兵大部分已经越过壕沟,开始放置云梯,朝著城墙上面攀爬。 程远志此时可谓是六神无主,他作为东门守將,东门一丟,他必然脱不了干係,当即大吼: “给我放箭!放箭!” 可此时的东门守军早已经乱了阵脚,只是机械性的弯弓搭箭,战意全无。 就在此时,张飞猛地一声暴喝,硬木狠狠撞在了城门上。 “轰隆!” 门閂应声断裂,木屑纷飞。 城门已破! “杀!” 刘备手持双股剑,带队衝进了广宗城。 第二十一章 大贤良师 关羽紧紧跟隨在刘备身侧。 刀锋横扫,將所有想要靠近刘备的黄巾士卒劈开。 一时之间,竟硬生生的在乱军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张飞则弃了硬木,挺著蛇矛,也加入了战场。 对於关张这样的猛將来说,最好的发挥场合一个是在斗將之时,还有一个,便是在这样短兵相接的关口。 在这种情况下,算计,谋略统统都失去了意义。 只剩下最纯粹也最血腥的肉搏战。 在黑暗之中,士兵们很难看清自己的队友,因为当他们费心去辨认的时候,別人的刀已经砍到了他们的脑门上了。 士兵们能做的就是不停的往前走,见人就砍,见人就杀。 这种情况就极为考验双方的身体素质以及心理素质。 若是其中一方有一位勇冠三军的猛將,那效果自然不言而喻。 而刘备这一方有两位。 “堵住他们!” 惊慌失措间,程远志与邓茂各自提著兵刃带著亲卫从城墙上冲了下来。 看到刘备一行人已经进城,当即大吼著冲了上去。 “一群皇帝老儿的走狗!” 邓茂抡起开山斧,率先朝著刘备猛劈了过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兄长退后!” 张飞暴喝一声,蛇矛猛地冲向斧刃。 只听得“鐺”的一声巨响,邓茂猛地向后仰去。 只觉虎口剧痛,已然握不住兵器。 他內心惊骇不已,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黄巾当中有数的猛將。 今日居然一合,便败在了此人手下。 尚未回过神,张飞的蛇矛已如离弦之箭一般径直洞穿了他的胸膛。 “该死!贼子受死!” 程远志內心大怒,提刀策马便冲向张飞。 却见一道身影如闪电般衝到眼前。 关羽勒马横刀,丹凤眼微微眯起,右手抬起青龙偃月刀便砍。 “嗤!” 偃月刀带著千钧之势朝著前方砍去,程远志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刀劈成两段。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地面。 贼首一死,剩下的黄巾士卒们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士卒们,此刻纷纷丟盔弃甲,四散奔逃。 刘备立於阵前,看著兵败如山倒的黄巾军,又看了看满地的尸骸与鲜血。 只觉一股沉鬱之气涌上心头。 “贼首已诛!降者免死!” ...... 广宗城 县衙內宅 张角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城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张角眼中的神采也越来越黯淡。 “唉,终究还是......失败了吗?” 守在床榻边的是张角的两名亲卫。 他们本来就因为张角重病在床而惶惑不安,又听张角此言,更是心神失守,泪水夺眶而出。 “尊师!我们还没败!还有地公將军和人公將军在外!我们还有希望!” 张角看了一眼痛哭流涕的二人,心中也觉得堵得慌。 他此次发动的起义可谓是声势浩大,几乎遍布整个天下。 响应起义者足足有数十万之多! 那时,他们的黄巾军可谓是攻无不克,那些官军也都是纷纷望风披靡。 可为何,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形势便发生了如此之大的转变呢? 张角想不明白。 他更想不明白的是,为何那些官军,要帮著这个已经腐朽到极致的朝廷来对付他们呢? 这些当兵的难道不是老百姓吗? 他们的家里人难道没有被那些贪官污吏欺辱过吗? 张角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他只能將其归为大汉的气数还未尽。 “你们......若是能逃出去,便去告诉两位將军不要再抵抗了......大势已去了。” “再抵抗下去,受苦受难的只会是百姓。” 两名亲卫哭得更凶了: “尊师!我们不愿投降!我们寧肯站著死!也不要再受那些狗官的奴役了!” 张角闻言一怔,旋即眼神又当中流露出些许欣慰: “罢了,投降官军也不一定就比战死沙场来的好。” 张角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问道: “你们......愿不愿意帮我办一件事?” “尊师儘管说,只要我们能办到的,必万死不辞!” 张角沉吟片刻后笑道: “待会儿还请两位用匕首结果我的性命,我现在实在是没力气了。” “到时候还请用力些,我有点怕疼,別让我受太多罪。” “尊师!!” 两名亲卫闻言大惊,急忙俯下身子,不敢抬头。 张角没有管两人的状態,而是继续说道: “我死后,请用火將我的尸体焚烧,不要让那些官军糟蹋我的尸身。” 张角越说越有力气,越说脸色越好,到最后他甚至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吼道: “黄天不死!黄天不死啊!” 声音未落,张角便如同拉条耗尽的木偶一般重重地倒在床上,再也没有了生息。 “尊师!” ...... “玄德!你此战当居首功!” 卢植笑著走过来,旋即重重地在刘备的肩上拍了拍: “我定要奏请朝廷为你请功!” 刘备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拱了拱手: “此战之胜全在於诸位將士用命,在於恩师运筹帷幄,备不敢居功。” 卢植再次大笑道: “玄德你啊!就欠缺一点年轻人的傲气!我要是有你这等本事,那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刘备没有接卢植的话,而是將目光看向不远处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县衙。 卢植也顺著刘备的目光朝县衙看去,不由得点了点头: “这贼首张角確实是个得人心的,凭一己之力居然掀起这么大的风浪,让这么多人拋家舍业的跟著他,算是一代人杰。” 一听这话,刘备突然想起了什么,躬身对著卢植道: “恩师,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恩师能否答应。” “但说无妨,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內的,都能给你办成。” 卢植略有惊讶的看了一眼刘备,这可是这个弟子第一次求他办事。 刘备组织了一下语言,恳切道: “我从涿县带来的那群乡勇,想回家看看,不知恩师能否......” “没问题!” 卢植当即答应了下来,对於军队轮休这种事情,他拥有独自拍板的权力。 “既如此,那就多谢恩师了!” 刘备再次躬身,脸上终於浮现了真心的笑容。 第二十二章 梟雄之心 济南国 国相府 戏志才从来没有过如此怪异的感觉,自己一来,这位曹国相就亲自將自己带到了府內。 並且摒弃了所有侍从。 两人就这么坐著,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对视。 戏志才被瞧的浑身不自在,他可是听说洛阳的那些达官贵人们有不少都有些龙阳之好。 眼前这位同样也是家世显赫的官宦子弟,说不准...... 想到这,戏志才心生一计,扮出一副怒容: “面对客人,却如此无礼,这便是曹国相的待客之道吗?” 说罢,当即站起身来便要朝著门外走去。 “先生,还请留步。” 曹操站了起来,笑呵呵的看向戏志才: “刚才我见先生颇像我的一位朋友,恍惚之间,却是怠慢了先生,还望先生多多包涵。” 戏志才……这个名字,多久没有听见了。 曹操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哀伤。 前世的时候,他第一次和戏志才见面是在五六年后。 起初,他並没有对此人產生兴趣。 不过只是因为此人乃是荀彧介绍过来的人,他还是给予了些许重视。 可与其详谈之后,他发现此人绝对身负大才,只是有些不修边幅,不知礼节罢了。 可在他曹孟德的眼中,只要你有才,你的其余一些缺陷我统统可以接受。 只是可惜,此人不过追隨他五年便因病而逝。 著实让他悲痛万分。 如今提前数年相见,他定要留住此人。 “原来如此,倒是我误会曹国相了。” 戏志才闻言一愣,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不知先生来此,可有什么要教我的?” 曹操此时也正色了起来,神情肃穆,朝著戏志才拱了拱手。 “我......”戏志才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他倒是忘了此次来此的主要目的了。 “曹国相”戏志才同样拱了拱手,正色道: “我是潁川来此游歷的士人,正巧路过济南国,听闻曹国相在此整顿吏治,为民请命,因此心生好感,特来拜会。” “潁川士子?”曹操轻声念叨两句,“潁川確实乃是人杰地灵之地啊!” 潁川郡和汝南郡可谓是东汉末年人才辈出之地。 被称为“四世三公”的袁氏就在汝南,像陈到,许劭,吕蒙等也出自汝南。 而潁川就更不用说了,荀彧,郭嘉,荀攸,钟繇都是潁川人。 不夸张的说,曹操身边的谋士有一半都出自潁川。 戏志才没有否认,也没有谦虚:“实不相瞒,我今日確实有几件事想请教一下国相大人。” “但说无妨。” 戏志才沉吟片刻,迟疑道:“曹国相自认是爱民之官吗?” 出乎戏志才的意料,曹操听此摇了摇头:“非也,我算不得什么爱民之官,如果真要分辨一下的话,我自认为我会是个好官。” “好官与爱民之官有何区別?” “成为一个好官,你只需要做到赏罚分明,不滥用民力,保证政令落实即可。” “那爱民之官呢?” “爱民之官则需要忧百姓之所忧,想百姓之所想,甚至为了百姓的利益甘愿捨弃自己的利益,这便是爱民之官。” 曹操摇了摇头, “这太难了,试问,一个掌管著权力的人,不仅不为自己牟利,还愿意为了一些自己连见都没见过的人,呕心沥血,耗费心力。” “这是违反人性的,若是真有人能做到,那我认为这种人可称圣人!” 曹操在房间內来回走了几圈,又说道: “我曹孟德若要当官,出行必有车驾,隨行必有侍从,吃食必是山珍海味。” “但我可以保证,我治下的百姓生活水平,绝对远超其余诸郡。” 曹操看向戏志才,目光灼灼。 曾几何时,他也是要立志成为一名爱民之官。 可隨著时间的推移,他慢慢意识到这种事情太难了。 你作为一名官吏,你自己可以清高,不去用权力为非作歹。 可你的孩子呢? 你的妻子呢? 你的父母呢? 他们都能做到你这一步吗? 即使你都能將其约束好,可你下面的官吏为了討好你,会不会去刻意为他们打开方便之门? 曹操清楚地明白。 做官难,做好官更难。 戏志才又愣住了,眼前这人比他还怪。 他虽然也对儒家那一套不感兴趣,但像此人这般旁若无人的说出来还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这......曹国相是否过于谦逊了” “济南国谁人不知,曹国相不畏强权,毅然为民请命,与朝中奸佞针锋相对。” “现在济南国都在传颂曹国相的清名,如此还不算爱民之官吗?” 曹操听后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从客观上讲,我確实是为百姓们做了一件好事。” “可实际上,我的本意並不是这么纯粹,你从我的手段就能看出来,不客气的讲,我只是將百姓作为我的工具罢了。” 戏志才已经慢慢习惯了曹操的直白: “那敢问,既然为民请命不是曹国相的目的,那曹国相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曹操这次沉默了很久。 戏志才也不著急,只是静静地等待。 “我的目的很复杂,庸人可以看出一层,聪明人可以看出两层,而先生应该可以看出三层。” “哦?” 戏志才笑了:“实不相瞒,在下还真看出了三层,劳烦曹公说出,我好验证一二。” “第一层则是出於我的仁善之心,我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也並非暴虐之徒,见百姓受苦,自然心有戚戚。” “这第一层与我猜的一样。” “第二层则是出於我的功利之心,我想营造出我的好名声,贏得民心和你们这群士子的青睞。” “这第二层我也猜出来了。” 谁知曹操此时却闭上了双眼,不再说话。 戏志才哈哈大笑,站了起来,朝著门外走去,先將头探出看了一眼,又將门关上: “曹公,这第三个可以说了吧。” 曹操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我的家里,只有我能作威作福,哪能允许他人染指?” 饶是戏志才早有准备,此刻心中也是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话中的不臣之意,可谓是昭然若揭。 眼前这个曹孟德无疑是將百姓看作了自己的私有物,只有他能生杀予夺。 別人若想干涉,那便做好迎接他怒火的准备。 “志才,这个回答可猜出来了?” 戏志才没有回应,而是直直地盯著曹孟德的眼睛。 半晌,才回道: “曹公......似乎很了解我?” 戏志才终於明白了一直以来的怪异感在什么地方了。 眼前这个人似乎认识自己,不然也不会一开始就对自己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自己若是那些忠於汉室的士人,恐怕这个时候就得大喊“贼子受死”了。 而自己也对此人有些熟悉感,但就是死活想不出来在什么时候见过面。 曹操点头,沉声道: “这几日我一直都在重复做一个梦,梦中別无他物,只有一张书案,两张小塌,还有我与志才。” “梦中我与志才聊了很多,早已经成为知心好友。” 曹操慢慢靠近戏志才,真挚的说道: “志才想必对我也是颇感熟悉吧。” 戏志才有心反驳,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他不信所谓的什么天意,可眼前发生的事情却无法解释。 “志才,相信我,只有我能让你的才能充分发挥出来。” “你可在我身边观察一二,若我不是你想像的那般明主,你可自行离去,我决不干涉。” 戏志才听此,不由得沉思良久。 半晌才道: “主公在上,志才此后愿与主公一起同舟共济!” 第二十三章 骑都尉 广宗城破的消息传到了洛阳。 京师震动。 张角已死,意味著此次黄巾之乱再难成气候。 余下的黄巾不过是疥癣之患,不足为惧。 这段时间以来,各州郡告急的消息一个接著一个。 不仅朝中的大臣心底慌乱,就连嗜財如命的刘宏也惴惴不安,他就算再昏庸,也不想当亡国之君。 虽然看不惯卢植,但朝中大臣一致举荐,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不过此人还算有点用处,倒是帮他平了一场大乱。 “北中郎將卢植,持节督北军五校及诸郡兵討伐黄巾贼首张角,数月间,连破贼眾,斩首万余......” 尚书台官员朗读完毕后,退居一旁,不再言语。 “诸卿可有什么看法?” 刘宏坐在御榻上,朝著眾人问道。 阶下百官纷纷躬身道贺,司徒袁隗出列,手持笏板,朗声道:“陛下洪福齐天,社稷幸甚!” “黄巾作乱半载,席捲八州,官军屡屡受挫,京师震恐。” “卢中郎將受命於危难之际,治军严整,步步为营,终破广宗,斩杀贼首,此为大功一件!” 他抬眼望向刘宏,语气恳切: “先贤有言,赏不逾时,罚不迁列,古之明君皆以此鼓励將士。卢植出身儒学,忠直刚毅,臣以为,当晋封卢植为度辽將军,彰其忠勇。” 太尉邓盛此刻也是站了出来,附和道:“司徒所言极是!卢植此战,不仅斩杀贼首,更震慑四方宵小,使得各方將士士气大振。” “晋升其军职,亦能使天下皆知陛下赏罚分明,如此一来,必有无数学子,壮士,爭相为朝廷所用。” 刘宏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而是看向了一旁站立的大將军何进。 何进原本正屯兵於洛阳都亭,统帅羽林和剩余的北军镇守京师。 因为卢植大捷的原因,朝廷要召开军国朝议,这才被特地招入宫中。 何进看到皇帝的眼神,顿时会意: “臣掌京师军务,深知前线將士征战之苦,卢植所部,鏖战三月,九死一生方有此胜,臣以为当赏。” 刘宏闻言,又是点了点头,看向了一旁的张让等人: “张常侍,你有何看法?” 阶下眾人心中都是一紧,谁人不知卢植与宦官势如水火,此番一问,张让等人必从中作梗。 可谁知张让却笑道:“陛下,卢植將军如此大功,自然该赏。” “可卢植麾下將士亦有功勋,不如一併赏赐,如此,倒也显得朝廷赏罚分明。” 刘宏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张让,他没想到自己的这位中常侍居然会为卢植说话。 他登基十七年,朝廷上的一些东西,他还是看的比较透的。 朝中大臣如袁隗代表著世家大族,看重了卢植的士人领袖身份,想要拉拢卢植,为其说话没问题。 大將军何进因为没有根基,需要卢植这样能征善战的儒將为其巩固军方话语权,为其说话没问题。 朝中的其他大臣多是见风使舵之辈,卢植在那些士人当中素有清名,这个时候不赞同,难免会落得一个嫉贤妒能的名头。 为其说话,也没问题。 可是这张让...... 按照他的想像,自己用宦官与朝廷眾臣互相制衡,让他们分庭抗礼。 自己则可以隨心所欲,既能放纵慾望,也能安定天下。 可是现在,刘宏有些看不明白了,他自认为构建完善的制衡之术似乎出现了些问题。 “嗯,说的有理,就按照卢植奏上来的军报一一封赏吧。” 刘宏有些疑惑,但是此事著急不得。 旋即又说道:“诸卿所言甚是合理,便依袁司徒之议,封卢植为度辽將军,赐千两黄金,命其肃清在冀州作乱的黄巾余孽!” 旨意既定,殿內纷纷山呼万岁。 ...... 广宗城 城头的汉军旌旗招展 城墙下的血跡虽被清理乾净,但还是留下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城中卢植正与眾將核查户籍,清点军械。 一名亲兵慌忙跑进府內:“启稟將军,朝廷天使在外,已快抵达南门。” 卢植闻言点了点头,整理一番仪表便对眾將说道:“隨我出迎。” 眾人行至城南,果见一队仪仗缓缓而来,隨员大约二十余人,皆是太府与光禄寺属官,並无宦官隨行。 长街两侧百姓见仪仗威严,纷纷退避道旁,不敢言语。 卢植翻身下马,率诸將趋步上前,躬身拱手道:“北中郎將卢植,率麾下將士,恭迎天使!” 刘备与诸將紧隨其后,亦躬身行礼,表情严肃。 使者见状,先命车夫驻车,旋即下车还礼,高声道: “盖闻明王御世,赏罚必信,北中郎將卢植......” 圣旨內容大致就是讚扬了卢植的忠勇与將士们的辛劳。 让眾人惊喜的是,不光作为主將的卢植有封赏,他们这些中级武官同样也有封赏。 天使走后,眾將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彼此的兴奋与惊讶。 其中最惊讶的,莫过於刘备。 他被授予了骑都尉的武官官职,骑都尉执掌皇帝的禁军骑兵,负责宫廷宿卫,乃是皇帝的近侍武官之一。 战时,可被临时外派领兵征伐,多担任副將一类。 秩比两千石,算是一个中高级的官了。 像之前的校尉邹靖,自己现在论职级也是与他相差无几。 这倒是大大出乎了刘备的预料。 要知道,像他这种家世,即使有卢植帮忙美言,也不会被立刻授予这么高的官职。 要知道此时只是打败了张角,还有很多黄巾军仍在肆虐。 还並非真正论功行赏的时候。 “怎么?被喜悦冲昏头了?刘都尉?” 卢植笑著走到了刘备身边,一脸揶揄的看向他。 “备......只是觉得有些德不配位。” “怎会如此?你的才能足以领一军,只授予骑都尉之职,反倒是有些小看你了。” 刘备笑著摇了摇头。 自家这个恩师是越来越欣赏自己了。 现在他大概琢磨出来,他的官职为何提升的如此之快了。 八成是十常侍那群人想要与自家老师交好啊。 老师之前送的那些金银,向张让等人释放了友善的信號。 这次的官职提升,恐怕也是张让等人回復的友好信號。 没想到啊。 自家老师折了傲骨,却让自己落了实惠。 真是...... 造化弄人啊。 第二十四章 回乡 广宗城 原本的县衙早已被烧得不成样子,只余下一座废墟。 经过近半月的重建,总算是建造了一所还算可以议事的新县衙。 “诸位,贼首张角虽已经伏诛,但周边尚有些许流寇。” “而且,据斥候来报,张梁与张宝正在下曲阳收拢溃卒,裹挟流民,兵力已达五万之眾,此乃我等心腹大患!” 卢植立於堂前,对著下方的眾將郑重说道。 刘备虽早已知道此事,但不免心中还是有些意外。 在前世的时候,张梁可是与张角共同守在广宗城的。 可这一世,张梁居然没有在城中,而是带著兵马外出逃窜。 歷史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动。 刘备心中一凛,可旋即想到了什么又释然了些许。 毕竟,他自己就是歷史最大的变动。 “如今冀州境內,除了下曲阳的张宝,张梁联军,尚有三大乱源。” 卢植看向了桌子上的地理舆图,继续分析当前局势: “其一,是巨鹿周边的黄巾散寇,人数不少,大概有数千人。这些人虽无统一指挥,却有兵械,对我等的粮道是一个很大的威胁!” “其二,乃是常山国和博陵郡的褚飞燕和张牛角,有斥候来报,两人似乎有合兵的意向,不得不防!” “其三,乃是地方豪强与溃散官军组成的乱兵,盘踞山野,虽兵力不多,但对周边民眾影响极大。” 卢植话一说完,在场眾將纷纷面露赞同之色。 张角已死並不代表战事已经结束,相反只是官军反攻的开始。 当下便有人站了起来,主动请缨道:“末將愿为將军解忧,为大汉扫平祸患!” 卢植点了点头,看向了刘备: “玄德,我欲命你独领一军,前往博陵郡扫平贼寇,你可愿意?” 在外征战的主將,让麾下將领独自领一军乃是一种极度信任的行为。 毕竟麾下將领独自领兵,贏了自然是主將运筹帷幄,麾下將领人才济济,大家皆大欢喜。 可要是败了,主將绝对是首当其衝的背锅位。 儘管如此,卢植还是让刘备去独领一军,这份信任与看重,在场眾將都是艷羡不已。 可眾將却没有什么嫉妒之意。 毕竟一个人若是稍微强於自己一点,当他获得了自己没有获得的机遇时 那当然是愤怒不已,讥讽他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 可要是此人远远强於自己,那不但不会將此人视为自己的敌人,还会將他作为偶像去学习。 刘备就是后者。 起初,眾將都对这个卢植的关係户抱有些许敌意。 可慢慢地,眾將发现此人確实有些才华,而且还很谦逊好学,多次以晚辈的姿態向他们諮询军事。 这倒是极大的满足了他们作为军中宿將的虚荣心。 一直到刘备出计破广宗,眾將对於刘备的好感度来到了巔峰。 甚至对刘备產生了些许佩服之意。 因此,一听卢植要让刘备独自领军,眾將几乎都没有什么意见。 刘备此刻的內心却是有些许触动,他知道,自己这位恩师让自己独自领兵去博陵郡平乱。 一个是出於客观需要和对自己能力的信任。 还有一个,则是因为自己之前的请求。 涿郡离博陵郡很近,若是骑兵,恐怕两天左右的时间就能抵达。 等到了博陵郡,麾下的义兵们要想回家的话也安全了很多。 当下便站起身来躬身谢道: “多谢將军栽培,备愿往!” ...... 清晨 刘备正在军营中检视部队。 这一次,卢植派给了他七千人,其中四千乃是大汉正规军,其余三千基本都是各地来討贼的乡勇。 独领一军,並非是直接由他带著军队离开就完了。 还需要经过数道严密的流程。 首先就是文书,文书这个东西实在是太重要了。 凭藉文书,不仅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还可以要求沿线的郡县为自己提供援助。 这也就是叛军和起义军大多不能长久的原因。 因为没有了补给,即使人数再多,战力再强的部队,最终都会被耗死。 还有就是粮道,行军时必须有详尽的粮道规划,不能发生任何偏移。 这也就要求领军將领必须严格按照规划行军,不能自己隨意修改路线。 当然,战场上局势千变万化。 遇到特殊情况,將领也是有自主权的。 毕竟若是都按规矩来,哪里有像霍去病千里奔袭,大破匈奴王庭的壮举呢? 部队行进了半月,终於抵达了涿县周边。 涿县县令当即带著县丞以及诸多官员出来迎接。 刘备点了点头,没有客套,直接骑马进入了涿县。 他在此地不会停留过长时间,毕竟他这次的主要目的是肃清博陵郡以及常山国的黄巾贼寇。 暂时驻扎在此地,一是为了等候前去侦察的斥候回来,二是为了方便自己手下这些乡勇们回家探亲。 乡勇们经过数次血战,已经从近五百人变成了只有三百五十余人,死伤不可谓不惨重。 但是活下来的都有金银布帛的奖赏,能为自己家里人改善些许生活。 也是稍稍让人有些安慰。 “刘都尉,外面有人自称是您的叔父刘元起,特来寻你。” 刘备坐在屋內,刚想喝茶润润喉咙只听得侍卫跑来传信。 刘备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我自己去迎接。” 待到刘备见到刘元起之时,却发现其並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著两位年轻人。 一位是刘元起的儿子刘德然,此人和他从小一块玩乐,一同去拜师卢植,关係极好。 而另一人...... 简雍,简宪和。 刘备心情顿时大好,將三人邀请入屋內,不顾三人劝阻,亲自给他们沏上了茶水。 “玄德,你在广宗城的壮举,我刘氏都已听闻,心中都不免与有荣焉啊!” “叔父莫要夸讚我了,广宗城破全赖主帅多智,將士用命,怎可將功劳都推给备。”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刘元起放下了茶杯,踌躇一番开口道: “玄德,听闻你已升任骑都尉?这可是秩比两千石的大官啊!” “朝廷厚爱,备无以为报。” “你看德然和宪和从小与你一同长大,你该知道他们是个什么脾性,不知此次能否带著他们在军中学学规矩?” 刘备笑了笑,先是看向简雍和刘德然,又看了看刘元起。 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有的时候,刘备真的还挺佩服刘元起这样的人。 想当年,他家里贫穷,生活困难。 是刘元起不顾家中妻子反对,坚持给他资助。 而如今,刘德然是其儿子,为其求前程他能理解。 可简雍又与刘元起非亲非故,只是他儿子小时候的玩伴,如此情况,却能为他说话,著实让刘备钦佩。 乐善好施之人或许就是如此吧。 第二十五章 张牛角与褚飞燕 刘备在涿县待了三日。 期间,有不少相熟之人都来找到刘备,想给自己的子孙求个前程。 当然,都是一些家境贫困之人。 因为有钱有势的家族也不需要靠军功这条路。 刘备首先给来人讲明了其中利害,毕竟军旅不是儿戏,参军就要做好身死的准备。 可在场眾人都已经被世道逼得没办法了,参军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一条路。 刘备点头,开始进行筛选,能识文断字的可以在军中担任文书一职。 而不识字的则只能选出体格健壮者,以义军的身份在军中成为士卒。 这几日刘备的主要任务是接收斥候带来的消息,然后便与简雍和关张一同商谈。 简雍的加入,让刘备十分兴奋。 论才干,简雍並非如同诸葛亮那般全能型的大才。 但是他极为擅长外交与谈判,当年便是此人劝降了刘璋,让刘备顺利取了成都,居功至伟! 而且此人对於刘备的忠心更是不用怀疑。 简雍自刘备一穷二白的时候便跟著他,数十年走南闯北,歷经了多少磨难,却一直不离不弃。 可以说是忠义的典范了。 “兄长,咱们这般耗著不是办法!” “张牛角,褚飞燕二贼勾结一处,聚眾万余,博陵,常山已是遍地烽烟,再拖下去,只怕附近州县都要遭殃!” 张飞绷紧手臂站在一旁,朝著案上的地图看了又看,心底焦躁不安。 关羽侧目看了一眼张飞,宽慰道:“三弟稍安勿躁,贼军人数虽多,但却是乌合之眾。” “斥候来报,说是张牛角似乎在攻城之时,被流矢所伤,已命不久矣。” “贼首一死,贼营必然人心浮动,到时再去破敌才是最佳时机。” 刘备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旋即又想到了什么,一脸笑意的看向简雍。 “宪和,此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简雍显然有些拘谨,他没想到刘备对他这么器重,刚来就参与到这么重大的军事战略制定中。 但刘备叫到了他,只得硬著头皮回道: “明公,我认为具体战略如何还得看这张牛角是不是已经身死了。” “哦?身死如何?反之,又如何?” 刘备脸上露出了笑意,鼓励简雍继续说下去。 简雍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 “若是没有身死,那便依靠地理,依靠士气,依靠常规手段取胜,但我不通军务,不知该如何排兵布阵,便不再多说。” 说罢,简雍抬眼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关张二人。 发现三人都是专心致志的听著自己讲解,没有任何恼怒之色,心中又鬆了一口气: “若是身死,那我確实有些计谋,可以供明公和两位將军参考一二。” “愿闻其详。” 简雍的脸上浮现出严肃之色:“据现在所得情报,张牛角势力主要在博陵郡,而褚飞燕的势力主要在常山国。” “二者合兵一处,一般情况下,会构成一个平衡,並不会出现问题,可若是其中一人身死,那这个平衡就被打破了。” “张牛角一死,他的部下自然是惶惶不可终日,褚飞燕若是有些脑子,那便会採取措施去招抚这些部眾。” 刘备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加浓郁: “宪和,你的意思是说,张牛角一死,褚飞燕会立刻赶往博陵郡?” “没错!” 简雍继续道:“毕竟主帅身死,有什么比让那些部眾回到他们的根据地更让他们安心的呢?” “那我们就趁机举兵在半路截杀他们?对否?” 张飞有些兴奋,声音拔高了些许。 “没错,张將军所言极是。” “哈哈!宪和!之前大哥让你参与我们议事,我还有些微词呢,如今看来,你確实是个有才之人啊!” 简雍脸上也浮现了笑容,拱手道:“张將军过奖了,简雍不过是纸上谈兵,真正打起仗来还得看你和关將军。” 刘备见此一幕,也是轻笑一声,旋即对著眾人说道: “传我军令,继续派出斥候,然后整顿军队,隨时准备出发!” “遵命!” ...... 癭陶城外 张牛角被亲兵抬到一处山坡上,胸口的箭创还在汩汩冒血,將衣服都浸成了紫黑色。 他喘著粗气,目光慌乱的在周围的人群中寻找著褚飞燕的身影。 褚飞燕拨开眾人,见此一幕,扑通跪倒在地,一把抓住张牛角的手腕,嘶声道: “哥!你坚持住!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等回了家我马上找医师来给你治伤!哥!求你了!坚持住!” 张牛角艰难的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抹笑容,颤巍巍的伸出手: “回......回不去了。” “咋回不去!” 褚飞燕双眼通红,双手紧紧握住张牛角的手: “咱们不是说好了要带兄弟们杀出个活路,让弟兄们有饭吃,有衣穿!你不能......” 褚飞燕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趴在张牛角身上痛哭起来。 周围的士卒们都是低下了头,有人还偷偷地抹起了眼泪。 这两人都是真正的好男儿,因看不惯官府苛政,各自拉起队伍,后来索性合兵一处。 张牛角年长持重,被眾人推为统帅,褚飞燕勇猛善战,却甘心为副手。 两人虽是异姓,却比亲兄弟还亲。 张牛角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用力紧紧地握住褚飞燕的手: “俺不行了......兄弟们就交给了你,你比俺聪明,要带著他们......活下去!” 说罢,又看向周围眾人:“你们.....都听好了!以后,褚飞燕就是你们的统帅......谁也不得违抗他的命令!” 话音一落,他攥著褚飞燕的手猛地一松,头歪在了褚飞燕的手臂上,再没了生息。 “哥!!” 褚飞燕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趴在张牛角的尸体上痛哭不已。 其哭声之悽惨,使得周围士卒们都不由得红了眼眶。 半晌。 褚飞燕爬了起来,从一旁抄起一把砍刀,狠狠在自己左手上划了一刀,朗声道: “俺褚飞燕,从今日起更名为张燕!” “此生必承兄长遗志!护兄弟们周全!” “有俺一口吃的,就有兄弟们一口吃的!”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在场士兵们纷纷单膝下跪,吼道: “愿隨张將军赴汤蹈火!至死不渝!” 第二十六章 张飞之勇 褚飞燕就是张燕,这个刘备早就知道了。 前世,张燕的名字他可是很耳熟。 此人所统率的军队名为“黑山军”。 张燕不仅勇力过人,谋略也是出眾,且治军严整,深諳山地战与伏击之术。 他不仅屡次击败前来围剿的官军,连袁绍、公孙瓚等人也在他手下吃过亏。 在后期,其军游走於博陵,常山,巨鹿诸郡之间,號称聚眾百万,天下为之震动。 刘备听说此人后期投降了曹操,不仅被封了侯,还得以善终。 著实是不可小覷之人啊! 校场上 刘备侧目看向一旁的张飞,语气郑重:“翼德,你此番率五百轻骑为先锋,前往博陵截击贼寇,务必探清虚实,不可贸然出击。” 前方斥候来报,张牛角已经中箭身死,刘备自然也得行动起来。 张飞右手握紧了蛇矛,闻言哈哈一笑:“兄长多虑!我观那贼寇不过尔尔,俺定將其生擒回来!” 刘备闻言皱了皱眉头,刚想斥责两句。 却又念及张飞的个性,改了些说辞,低声道:“翼德,我前世知道此人,绝不是一般贼寇,你可要小心为上。” 张飞原本还不以为意,一听这话,当即变了脸色,严肃道:“兄长放心,我定然小心谨慎,不给那个贼人机会!” 说罢,他翻身上马,振臂高呼:“出发!” 五百轻骑如一阵疾风,捲起尘土,朝著博陵郡方向疾驰而去。 刘备望著张飞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总觉心头不安。 一旁的关羽似乎看出了刘备的心事,问道:“兄长可是担心翼德的安危?” “不错!” 刘备点了点头。 “兄长大可放心,翼德武艺过人,些许贼寇想必拿他没什么办法。” 关羽倒是很轻鬆,他清楚的知道张飞的武艺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毕竟他与张飞可是每天都对练,对於对方的实力自然了解的很。 刘备却依旧摇了摇头,他並不是不信任张飞的实力。 只是两军对垒,刀剑无眼,武艺再高也有危险,当即下令道: “全军拔营,紧隨前锋之后,务必保证三里距离,隨时接应!” 张飞所带骑兵一路疾驰,临近傍晚,便已经抵达博陵郡以东的二十里处。 此地丘陵连绵,杂草丛生,倒是个適合马匹休息的地方。 张飞当即下令全军停止行军,就地休整,並且派出探马前去周围探查敌情。 “报!启稟將军,前方三里处,有一队人马正在埋锅造饭,看旗號与衣著,应该是黄巾军。” “至於是不是褚飞燕和张牛角所部,暂时还不得而知。” 探马很快回来,带回来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情报。 张飞闻言,双眼一瞪,心头战意汹涌,刚想抬手下令进攻。 可话到了嘴边,又想起了刘备的叮嘱,只得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头的衝动,啐了两声: “继续查探,看是否有伏兵在侧。” 探马又是纷纷离去,带回来的消息却都是一样。 这是一群没有任何防备的黄巾军,还极有可能是褚飞燕所部。 张飞当即决定出击一探究竟,但终究还是记得刘备的劝告。 “留下二百骑,分两队伏於两侧丘陵后,见前方形势不对便即刻杀出接应!” “其余三百骑,隨我上前试探,记住!不许恋战!” 离营地只有百步之遥的时候,张飞隱隱感觉有些不对,急忙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旋即细细打量起了这群黄巾军的营地。 这营地帐篷虽然摆的稀稀拉拉,看起来毫无防备,可帐外几个巡逻的將士都是神色警惕,似乎是在等待著什么。 “果然有诈!” “原路返回!” 话音未落,只听得“咚!”一声巨响,两侧陡然杀出一眾伏兵,疯狂地朝著他们衝来。 伏兵足有两千人,皆是张燕麾下精锐,此刻从三面围堵而来,意图將张飞的三百轻骑尽数吞灭。 张燕早就派遣斥候探知张飞的行踪,这才布下陷阱以诱敌深入。 “贼將!我张燕在此!汝中我计矣!” “贼子休狂!”张飞大喝一声,旋即率领著身后眾骑兵:“弟兄们,隨俺杀出去!” 三百轻骑紧隨其后,马蹄声震天,如同一道洪流,直扑贼兵阵列。 按理说,对付这种骑兵冲阵,弓弩是最有效的。 可无奈,黄巾军多是百姓,会弓弩的人极少,而且黄巾军又无冶炼技术,弓箭也是稀缺物资。 只得以木盾硬抗。 “稳住!结盾阵!” 贼军中有人高声呼喊。 数十面木盾勉强连成一线,可还不等阵型稳固,张飞已经衝到近前。 手中蛇矛横扫,“咔擦”一声,两面木盾顿时被扫得粉碎。 矛头顺势扫过,又是数名贼兵惨叫著被挑飞数丈。 张飞如一尊战神一般,在贼阵中横衝直闯,每一次横扫都会扫倒一大片士卒。 这些步兵本就装备低劣,哪里抵挡得住骑兵的衝击,更遑论张飞这般天生神力的猛將。 阵形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士卒们纷纷避让,竟无人敢正面阻拦。 高坡之上,张燕看得目眥欲裂,他本想凭藉人多势眾,用步兵缠住此人的骑兵,却没料到此人竟然如此悍勇。 若是再任他衝杀,恐怕麾下士卒將会死伤惨重。 “匹夫!我来会你!” 张燕怒喝一声,翻身上马,带著亲卫朝著张飞衝去。 张飞正杀得兴起,见张燕衝来,不惊反喜:“来的好!今日便与你分个高下!” 张燕策马逼近,长刀凌空劈下,只斩张飞头颅。 张飞毫无惧色,蛇矛竖挑。 “鐺!” 张燕只觉手臂发麻,长刀险些脱手。 此人的力气竟然如此之大?! 两人纠缠在了一起,刀矛交锋,鏗鏘之声不绝於耳。 张飞一桿蛇矛使得出神入化,招招狠辣,直指要害。 张燕虽也勇猛,可近身廝杀,却不是张飞的对手。 不过十几个回合,便已经险象环生,身上多处都已经见红。 张燕可谓是越打越心惊,他自认武力已经是当世少有,自起兵以来,他还没遇到过对手。 可没想到此人竟然能全方位压制自己,自己甚至在他手下撑不了多久? 恰在此时,又有两百骑兵朝著这边衝来,正是张飞此前安排的接应部队。 张燕大惊,虚晃一刀,旋即拨马后退,看著周围的情况,明白再斗下去,毫无胜算。 旋即高声喝道:“撤!” 贼兵本就无心恋战,一听闻撤退號令,纷纷跟著张燕逃向远处。 张飞有心想追,可担心又是敌人的圈套。 当即拨转马头,朝著大部队的方向行去。 第二十七章 攻心 张飞领著剩余的四百余骑,一路疾驰。 远远望见了刘备的大部队。 张飞顾不得擦拭脸上的鲜血,径直踏进帅帐,单膝跪倒在地,满脸愧疚: “將军!末將有罪,还请將军责罚!” 刘备被嚇了一跳,张飞喊他將军,这种事情可是头一遭。 赶忙询问发生了何事。 张飞仰头看向刘备,將此战始末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没有一点推諉的意思。 “是我太过冒进,中了那贼人的奸计,险些酿成大祸。” 这话倒是不假,张飞所带的五百轻骑乃是正式官军,战力极强。 而且在冷兵器时代,骑兵的培养是很烧钱的,这五百名骑兵光是马鎧铸造与马匹挑选的花费,就足够两千名步兵所用了。 更別提其庞大的人员培养成本与训练成本。 刘备则是摇了摇头,宽慰道:“翼德,你做的没有问题,即使是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的。” 从张飞的话语中,他已经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与结果。 在斥候屡次查探都是安全的情况下,面对一群人均战力、军械远弱於己方且正在埋锅造饭的敌人。 怎么也得上前刺探一番。 而且张飞还特地留了一部分骑兵做接应,已经是想的周到了。 简雍这时正从外面进入帐中,拱手对著刘备说道: “我已经与外面士卒了解过,张將军此次虽被算计,但却並没有造成多大的损失,只有五人死亡,十余人受伤。” “而黄巾那边,根据俘虏过来的人数粗略估算,伤亡大概在二百人左右。” “所以......张將军此战虽不能说是大功,但也绝不是失利。” 关羽此刻也是点了点头,拱手对著刘备说道: “兄长,翼德此次中计虽然有过,但与其治他罪过,不如让他戴罪立功,不知可否?” 刘备本就没有责怪张飞的意思,见周围人都是为其说情,也是顺势道: “两位说的不错,翼德!你可愿戴罪立功?” “大哥!俺愿意!” 张飞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旋即又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跡,站了起来: “大哥,这群贼寇人数虽然多,但都是一些乌合之眾,一没装备,二没纪律,三没战意,咱们直接大军压进,贼寇必破!” 简雍听后也是表示赞同:“明公,张將军说的不错,贼寇亡了统帅,又刚刚吃了败仗,此时人心四动,確实是最佳进攻时机。” 身旁的关羽虽然没说话,但以刘备对其的了解,其应该也是赞同此项决定的。 念及此处,刘备不禁轻嘆一声。 “大哥,可是不愿直接进攻?” 关羽见刘备嘆息,当即问道。 “不错,我军论战力虽说远胜贼寇,但若是与其正面衝突,恐怕也会造成不小的伤亡。” “现如今,卢將军那边还在与张宝张梁交战,战事未定。” “我军理应保存有生力量,以备不时之需。” “况且,张燕所部大都是百姓,因生活所迫,不得已才落草为寇,为今之计,招抚才是上策。” 关羽和简雍听此,都是连连点头,显然是极为赞同刘备的话语。 “那......大哥,咱们该怎么做?难不成就在这等著他们来投降?” “这些人虽说都是些百姓,但已经落草成了贼,光靠感化,恐怕不成。” 张飞显然有些不太满意,当即发问道。 刘备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张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翼德放心,招抚只是主体策略,但肯定还需要武力去促成,到时候,便继续由你打先锋!” 张飞这才笑逐顏开,挠了挠脑袋,站在了一旁不再多言。 “大哥可是要用流言从內部瓦解这群贼寇?” 关羽蹙了蹙眉头,思索了半晌,不確定的问道。 “不错!” 刘备点了点头,眼神闪过一抹讚许之色。 “张牛角新亡,张燕仓促接管部眾,即使他再有才能,也没有办法在短期內稳住军心。” “而我们则可以利用这一段空窗期,挑动贼兵之间的关係,让他们自己內斗起来,而我们则坐收渔翁之利。” “这......该如何操作?” 张飞迟疑了半晌,还是出言问道。 刘备没有说话,而是將目光看向简雍。 简雍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开口道: “翼德,你此次不是抓回来了一群俘虏吗?我们可以用钱去收买其中一部分人,然后再放他们回去,散播张牛角被害其实是张燕在背后操纵的结果。” “如此一来,贼兵互相敌视,不出数日便会火併起来,到那时便是我们出兵的时刻。” 张飞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可半晌他又有些许疑问。 把俘虏放回去可以说成是官军防守不严,此事倒不难解释。 可贼寇又不是傻子,会这么轻易地相信这种鬼话吗? 之前,斥候来报,可是说张牛角是当著眾人的面,將首领之位交给张燕的。 从这方面看,张燕得位应该是正的不能再正了。 此计恐怕...... 刘备看出了张飞的疑惑,出言问道: “翼德,可是担心此计会被看出破绽?” “这个......” 张飞有些尷尬,不知道该不该当眾拆大哥的台。 刘备又笑了笑,耐心解释道:“翼德,你我兄弟之间,没有这些繁文縟节,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就好了。” 旋即想了想,继续道:“这条计策並不是什么多高深的谋划,主要目的只是为了加剧张燕军中的衝突罢了。” “加剧衝突?” “没错,即使我们不去用这条计策,张燕军中依然会有人拿著类似的说辞站出来反对张燕的管理。” “嗯?这是为何?” “嗯......因为不信任。” 刘备在帐中来回踱步,组织了下语言继续说道: “张牛角原本的部眾对张燕的了解並不多,自家首领死了之后,天生就会对张燕產生一种牴触的情绪。” “这种情绪若是在平时,张燕则可以用他的智慧和手腕去抚平这种牴触。” “而此时,我军压境,外部压力一加入,这种牴触的情绪將会成倍增加,而张燕因为我们的存在,也不敢採用过激的手段去约束部眾。” “这个时候,我们再稍微推波助澜一把,敌军必乱!” 第二十八章 分裂 张燕最近压力很大。 他总觉得老天一直在跟他作对。 不仅自家的大哥张牛角死於流矢之下,又不知从哪里来了一支官军,如狗皮膏药一般粘著他。 更离谱的是,官军中还有一个猛得不像话的將领。 那次交战,他现在还记忆犹新。 此前了解到官军的行踪之后,他特意只带了自己一方的精锐在前方急行,留大部队在后面跟隨。 按照他的想法,使用这种战术,可以有效地防止官军的突袭。 毕竟黄巾人数虽多,但都是一些乌合之眾,没有什么战斗力。 平日里能將他们统一管理已经是很难,让他们去与官军作战,只怕是痴心妄想。 事情也如他预料的那样,官军进入了他的包围圈,他的计策成功了。 可他没想到,那个黑脸大汉居然硬生生的凭藉个人武勇將自己的战阵衝破。 著实非人! “渠帅,部队大都已经到达寨子,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还有一小部分人在赶路的时候偷偷逃走了,我等抓回来一部分,但还是少了几百人。” 张燕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黄巾的部队就是这样,看著人数眾多,势力极大。 但是实际上能转化成的战力很少,像这种行军途中,士卒逃亡的现象很常见,管也管不住。 “如今部队还剩多少人?” “经统计有一万两千四百人,其中可战之士大概有五千人。” “五千人吗?” 张燕对这个数字还是有些心理准备的,旋即命令道:“传令下去,让其余人立刻准备修缮寨子,两天內必须完工!” 由不得他不著急,官军那边的人数,据说足足有七千人。 跟他们硬碰硬完全是自取灭亡。 因此,他们只能打防守战,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把这群黄巾利用起来。 “嗯......王三,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张燕转过身,看王三一脸的欲言又止,不禁开口问道。 王三是和他一起从常山国起兵的,两人之间的关係极好,是可以在战场上將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渠帅,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 “嗯......张渠帅虽然与您情同手足,但是......他麾下那群人未必服您啊。” “此前倒还好,只是上一次咱们伏击官军失利,他们现在可是十分猖獗,都说......” “说什么?” 张燕皱紧了眉头,语气不善。 “都说渠帅不会领兵,只是徒有其表,还说张渠帅的死是你......” 砰! 张燕拍案而起:“够了!告诉咱们的部队,暂时忍让,等时机到了,我会处理此事!” 王三被嚇了一跳,赶忙告罪离去。 王三走后,室內只余下张燕一人。 “唉......大哥,我好累啊......” 张燕眼眶有些红,他缓缓坐在地上,开始轻轻抽泣起来。 大哥的死,官军的威逼,部下的野心......接踵而来的压力,压得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喘不过气来。 现在的他,不是日后威震天下的黑山军头领。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想要带著身边的兄弟活下来的苦命人罢了。 ...... “贼子!你张爷爷来了!可敢出来跟我一战!” 寨门外 张飞挺著丈八蛇矛,身后跟著百余骑兵正在门口叫阵。 张燕所部由於官军的压力无法回到博陵郡据城防守,而是退到山野之间建起了寨子。 此时,更是不管张飞如何叫阵都是拒不开门。 张飞见此,突然想起了什么,旋即高声道: “久闻张牛角乃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没想到他的部下都是一些软骨头,真是可悲可嘆啊!” “贼將!你说什么!” “住嘴!” 寨中的黄巾军纷纷暴怒,站在寨墙上朝著张燕进言: “渠帅!此人太过囂张,我看其不过一百余人,我只需五百人便能狠狠挫其锐气,还请渠帅下令吧!” “对!跟他们拼了!我们不是软骨头!” 爭吵声中,张燕的眉头越皱越紧,之前的一战,他也差不多看出了这黑脸怪人的路数。 此人虽然看似粗獷,但其实確有几分智慧。 今日这般叫骂,还只带著少量兵马,怎么看都是诱敌之计。 可是...... 张燕回头看了看麾下这批黄巾將领,怒不可遏的都是之前张牛角的那批人。 若是此时將他们这股气压下去,只怕军中又会离心。 思索了半晌,张燕开口道: “也罢!要出战可以,但只许在寨前百步之內廝杀,一旦官军败退,即刻回营,不得追击!违令者,別怪我不念旧情!” “诺!” 眾人齐声应诺,兴冲冲带著兵冲了出去。 张燕则在寨中紧紧盯著阵前。 果然,那黑面將军只是与黄巾军廝杀了片刻,便虚晃一招,拨转马头,朝著西边的山谷跑去。 “官军败了!” 黄巾军见了,哪里还顾得上张燕的叮嘱,一个个红了眼,吶喊著追了上去。 “回来!回来!” 张燕疯狂的怒吼,並且亲自吹响牛角,让眾人撤回来。 可只有少数的几人听从指挥,回了寨子,大部队仍旧穷追不捨。 就在此时,山谷两侧的山坡上,忽然响起一阵震天的金鼓之声。 “不好!” 张燕心头一沉,攥紧了拳头。 只见山坡上,旌旗招展,无数官军吶喊著將黄巾军包围了起来。 山谷內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黄巾军將士被围在中间,前后都已经被堵死。 手中的锄头和镰刀又如何抵得过官军的长枪和砍刀? 当下便乱了阵脚,乱作一团,还有不少人已经放下武器,准备投降。 可官军似乎並没有动手的意思,而是放开一条路,让这群被包围的黄巾军逃回寨子。 眾人不明所以,只是拼命的朝著寨子跑去。 张燕见此一幕更是大惊失色,急忙命令紧闭寨门,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还下令准备好防守器械,预防官军攻门。 周围的人都是大惊失色,不敢置信的看向张燕。 “渠帅,这些都是我们的兄弟啊,如此不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吗?” “住嘴!官军这是想藉助这些人诱开我寨门!待寨门开启之时,就是我等被俘之时!” “谁再多言!斩!” 眾人心中一凛,於是纷纷照做。 寨门外的黄巾军们见此一幕,都是不由得放声大骂,但又无能为力,只得又转回去与官军搏杀。 “降者不杀!” 官军中,那个黑脸壮汉又是一声大吼。 本已心存死志的黄巾军们听此一愣,不由得大喜。 旋即纷纷放下了武器,站在原地举起了双手。 第二十九章 火併 “大哥!大胜!大胜!” 张飞身著铁甲,满脸喜色的衝进中军帐,当即便要向大哥邀功。 刘备轻笑一声,出言夸讚道: “翼德,记你大功一件。” 张飞此次確实立功了,追出来的黄巾士卒足足有千余名,全部被一网打尽,一个都没放跑。 別看这一千余人少,要知道整个黄巾能战之兵才有多少? 经此一役,城寨內的黄巾说是伤筋动骨都不为过。 而且此次战略主要是招抚,大批的贼军投降,官军的伤亡也几乎为零。 此战绝对算是一场大胜。 “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发动总攻?现在对方士气大跌,正是我们攻寨的时候。” 关羽站了出来,拱手问道。 “是啊,大哥,这群黄巾贼建寨时间短,防守还很薄弱,要是让他们缓过劲来,我们恐怕就不好打了。” 张飞也在一旁帮腔。 刘备轻轻摇了摇头,对著二人解释道: “二位贤弟不要著急,我们先等待时机,时机来临之时,便是我们攻寨之日。” “时机......” 关张二人皆是埋头沉思,思索刘备所言为何物。 一旁的简雍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明公,可是等待寨中乱起,我们再一举击破?” “宪和说的不错,到时候,说不定寨中的黄巾会自己將门给我们打开呢。” “自己打开?” 张飞听此,只觉有些莫名其妙。 刘备解释道:“说起来,这份功劳还得归功於翼德啊。” “归功於我?” 张飞更觉得疑惑。 “你此前將黄巾包围之后,又放其回到了寨子,有何用意?” 张飞闻言一愣,回答道:“我想的是让这些黄巾残卒將寨门给诱开,我好一举攻下这座贼寨。” “不错,站在你的视角確实是这样。张燕也看了出来,於是他紧闭寨门,不让你如意。” “可你知道在寨子中的黄巾看来,这种做法叫做什么吗?” “叫什么?” “叫排除异己!” 刘备微微眯起了眼睛:“追你出来的多是张牛角所部,而他们却被张燕隔绝在外,你想想寨內的那些原本追隨张牛角的人会怎么想?” 见张飞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刘备又是笑道: “翼德放心吧,到时候,攻破贼寨还得靠你出力呢!” ...... 寨中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寨內仍旧烛火通明,四处都点了火把。 “该死!真是奇耻大辱!” “不错!那褚飞燕还有什么脸当我们的头!” “是啊!还改名姓张!恐怕只是为了笼络我们罢了!” “我听说张渠帅的死也没有这么简单。” “......” 眾人越说越离谱,越说越过分。 说到最后,张燕已经成了官军安插在他们军队里面的臥底,张牛角也是他设计害死的。 至於为什么还要留在他们这里。 眾人给出的解释是,张燕是为了將他们一网打尽,所以才继续忍辱负重潜伏在他们中间。 虽然这些东西听起来很搞笑,但这个时候,证据的合理性是最不重要的一点。 他们都是张牛角的旧部,他们现在只需要一个藉口去反对张燕。 至於藉口的好与不好,他们並不在乎。 “可那张燕麾下的士兵比我们多啊,而且恐怕底下大部分人並不想动手。” 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见。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们这些中层的头目愿意反,一是因为看不惯张燕,二是因为想要更多权力。 毕竟张牛角一死,按照惯例,应该从他们当中选出新的头目。 可此时,居然让张燕摘了桃子? 由不得他们不恨。 可对底下那群基层的黄巾就不一样了,他们的目標只是活下去。 具体谁去领导他们,他们並不关心。 主动性自然没有这么强。 此言一出,氛围陷入了沉默,半天没人说话。 这句话虽然不中听,但是说的很对。 “不如,我们去投了官军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脸色一惊,看向说话人。 那人似乎没看到眾人的表情,继续道: “官军足足有七千余人,而且兵精粮足,將领也是个知兵的。” “无论怎么看,我们都没有任何胜算。” 这话说的也没什么问题,可在场的几人都是贼寇,说这种话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但没有人能出言反驳。 又是一阵沉默。 “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应该......会吧,听说广宗城破的时候,城內的黄巾大多也没有受到伤害。” 再度沉默。 “干了!到时候活不下去,再反一次就是了!” 一位头目猛地站了起来,拔出了腰上的砍刀,在空中乱砍了两下。 “不错,投不投官军另说,先把张燕这个贼子宰了!” 眾人又是一阵叫骂。 又过了一会儿,几人终於商量出了对策。 对策大致內容是准备双管齐下,一方面先派几人去与官兵接触,另一方面则是立刻带著人將张燕就地格杀! 眾人也知道夜长梦多的道理。 当即带著自己的亲卫,手持利刃朝著张燕的住处进发。 眾人人数眾多,又都是黄巾军中有名有姓的將领,一路上的黄巾士卒即使看到了也都是不敢吱声。 “站住!你们是......” 张燕门外的两个守卫见此一幕,刚想训斥,就直接被来人一刀封喉。 砰! 眾人闯了进去,却发现室內空无一人,只留下一张空床和一张书案。 不对!中计了! 几人恍然大悟,刚想撤退,却只听得四面八方传来喊声。 眾人心中又是一惊。 但他们也明白此刻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提著兵刃就与外面正在赶来的士卒们打斗起来。 为首之人正是张燕。 此刻的他身著护甲,手持砍刀,一脸冰寒的看向拿著刀衝进自己住处的几人。 张燕早就料到了这些人会生变,所以每次半夜都是另寻地方休息,並且还派人紧紧盯著这些人的动向。 如今看来,倒是没有白费功夫。 “杀!” 张燕一声令下,自己拎著刀朝著前方衝去。 这些人都是他大哥张牛角的旧部,他本不想与之为敌,所以平时都是能忍则忍。 可有些事能忍,有些事不能忍。 只希望兄长在九泉之下莫要怪我。 张燕心中这样想著,可手上却没有任何留手的意思。 不得不说,张燕的武力很是强悍,虽然不敌关张这些猛將,但对上一般的士卒,却还是很轻鬆的。 “將这些尸体洗乾净,统统好生安葬。” 张燕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跡,对著身后眾人下令道。 旋即刚想休息一番,却只听得几名士卒惊慌失措的跑过来,大声喊道: “官军来了!官军来了!” 第三十章 对与错 张燕闻言不由得大惊失色。 这些天他都將心思放在了如何处理內部矛盾上,而且官军最近也是没有怎么大规模攻寨。 所以他便对官军的关注少了很多。 他本想等料理完这些狼子野心之辈,再著手对付官军。 可没想到官军的时机抓的这么好。 一直以来的隱忍,就是为了此时的发难! 该死! 张燕一咬牙,对著身后眾人吼道:“叫醒所有人,隨我前去寨墙防守!” 说罢,便领著亲卫一马当先冲在前面。 余下眾人彼此对视一眼,都是有些手足无措。 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们已经无所適从,只能机械地按照张燕的命令。 稀稀拉拉穿戴好衣甲,便拿起兵器跟著张燕赶往寨门。 鑑於之前几次官军的攻寨力度,他们心中还认为此次也是如此。 可他们显然低估了官军这次进攻的决心。 无穷无尽的官军疯狂涌上前,几乎要將寨门前的空地覆盖掉。 为首的两人,一人拿著长刀,一人提著蛇矛。 如同战神一般在前面砍杀。 所到之处,黄巾守军无不肝胆俱裂,仓皇逃遁。 待到张燕带人赶到寨门的时候,发现寨门处已经是火光熊熊,似乎下一秒便要被攻破。 “兄弟们,隨我杀回去!夺回山寨!” 张燕咬牙怒吼,他知道此刻退无可退,唯有死战或许才能博一线生机。 部眾们吶喊著隨他冲向寨门,却迎上了战意正浓的官军。 张飞勒马横矛,见张燕带人扑来,厉声喝道: “贼寇!尔等山寨已破,还敢来送命?” 张燕挥刀劈开一名官军,目光死死锁定张飞,心生一计,高声喊道: “贼將!你敢与我一对一单挑吗?若你贏了,我束手就擒,若我胜了,你等即刻退兵!敢不敢应下?” 他声音洪亮,故意让周围的士卒都听个清楚。 按照张燕的想法,这黑脸壮汉该是个逞血气之勇的莽汉。 自己出言邀战,等他上前来,自己这边再全军压上。 到时候,无论是生擒也好,斩杀也罢。 官军没了主將,他们的贏面或许还能大一些。 张飞闻言,先是一愣,旋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你这贼子,莫不是被打傻了?某家如今兵锋正盛,以眾凌寡,胜得轻轻鬆鬆,何苦与你逞那匹夫之勇?” 张燕见计策被识破,脸色涨得通红,怒喝道: “懦夫!不敢应战,只会以多欺少!” “多说无益!” 关羽早已拍马而出,青龙偃月刀寒光一闪,直取张燕中路。 张燕当即怒吼一声,使出浑身力气向关羽劈去,誓要將关羽就地斩杀。 “鐺!” 一声巨响,张燕连人带马被逼退数米,差点將张燕掀飞了出去。 虎口已经被震得开裂,刀柄险些脱手。 不等他稳住身形,张飞的丈八蛇矛已经从侧后方刺来,矛尖直指他的后心,角度刁钻,避无可避。 张燕大惊失色,连忙侧身躲闪,却还是被矛尖划破了鎧甲。 刺痛钻心! 他有些绝望的看向关张二人。 之前以为那个黑脸汉子就已经够勇猛的了。 可没想到又来一个毫不逊色於其的高手。 小小一军之內,竟然能连出两员猛將。 这实在是......太魔幻了。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关羽刀锋一转,拍向他的手腕。 张燕吃痛鬆手,砍刀落地。 张飞顺势俯身,一矛挑中他的腰带,大喝一声。 竟硬生生的將其从马上拽了下来。 周围官军一拥而上,將他牢牢捆住。 张燕挣扎著,怒目圆睁:“你等以多欺少,不公平!” 张飞笑了笑,蹲下身来看向张燕:“两军交战,哪有什么公平可言?” 旋即又高声喊道:“贼將已俘,降者不杀!” 还在游离於状况外的黄巾守军们,见此一幕也是大惊失色,纷纷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 “给我进去!” 中军大帐內 张燕跪在地上,抬眼打量著帐中的四人。 旋即他的目光落在刘备身上,先是仔细看了一会儿,旋即长嘆道: “又是一个依靠父辈的世家子弟,唉!蛀虫何其多也!” 张飞闻言一愣,大骂道:“你这廝说些什么鬼话!再敢胡言乱语,我宰了你!” 刘备闻言一笑,抬手制止了张飞的举动。 “你且说说,你为何认为我乃世家子弟?” 张燕有些不屑的撇撇嘴:“你年龄不过二十五六,却能独领一支七千余人的队伍,麾下更有两员猛將。” “如此看来,你不是世家子弟,谁是世家子弟?” “莫要多言,快些斩了我的脑袋,做你升迁路上的台阶吧!” 刘备听此,摇了摇头,拱手道: “刘备刘玄德,中山靖王之后,世代居住在涿县,家境贫困,並非什么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 张燕闻言一怔,旋即又道:“我管你是什么,你们都是官!官官相护!没有一个好东西!” 刘备没有与其爭辩,而是问道:“你可知罪?” “我有何罪?” “擅杀官吏,掳掠乡民,聚眾叛乱,哪个不是杀头的罪过?” “哼!”张燕冷笑道:“官吏都是些蛀虫,我为何不能杀?” “乡民都是活不下去,才跟著落草为寇,怎么能算掳掠?” “至於叛乱.......官逼民反,民不能不反!” 关羽闻言有些惊讶的看向张燕,似乎不太明白为何一介山贼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认为你无罪?” “我当然无罪!” 刘备旋即正色道:“既然如此,我就来问问你。” “你所杀官员都是蛀虫,那这个標准由谁来定?你吗?” “既然是由你来定,那和草菅人命又有什么区別?” 刘备没有给张燕反驳的余地,继续道: “乡民们活不下去,跟著你落草为寇,没有田地,吃什么,喝什么?” “到最后,是否又要去劫掠那些跟你们一样的普通民眾?” “你们聚眾叛乱,能持续这么久,靠的是什么?你以为是靠你的运筹帷幄吗?” 刘备声音逐渐冷了下来: “我来告诉你,靠的是你那些乡亲们!是那些乡亲们用命去挡住了官军的兵锋!” 张燕听后一愣,旋即大怒不已,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刘备挥了挥手,命人將张燕带下去。 自己则沉思回想刚才张燕的所言。 诚然,张燕的行为是不智的,是莽撞的,是不计后果的,是有罪的。 可这是百姓们在这样一个乱世里,能做出的唯一的抗爭手段了。 第三十一章 世家 朝阳缓缓升起。 廝杀后的城寨里,血腥味尚未散尽。 刘备立在寨门的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中青壮年不多,大都是老人、妇女和儿童。 他们都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对於这群人而言,官军就如同索命的恶鬼,一个不高兴,就要拿他们出气。 他们自然噤若寒蝉。 刘备见此一幕,本来就有些沉闷的心情变得更加忧鬱了。 旋即便对一旁的关羽说道:“云长,你带五百士卒,將老弱妇孺先行安置到寨子的空房间,取粮草分发下去。” “告知他们,降者不杀,愿意归农者,日后分田授地,不必惊慌。” 关羽抱拳应下,立刻下了寨门组织人手开始行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兄长,张燕已囚於槛车,其麾下头目皆已被绑缚,如何处置?” “统统带入军中,待平定博陵和常山二地再做打算。” 张燕虽然已经被捉拿,但是这群黄巾的老巢,博陵郡和常山国仍然没有被收復。 若是强行攻打,只怕还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不如將这些头目带在军中,一来可以兵不血刃拿下二郡,二来也可以避免这些人留在寨子里再生事端。 毕竟,这些民眾实在是太多,若是强行带走,耽误行程不说,山地崎嶇,只怕会造成不小的伤亡。 不如將他们留在寨子中,等平定了二郡再分批次將这些百姓接过去。 隨著刘备的命令下达,眾人都开始忙碌起来。 张飞先带著军队去寨中清查,將这些黄巾的兵器尽数收缴封存,又命人將这些青壮分批次关押起来。 简雍则带著军中文吏將寨中的物资统统登记造册。 一时之间,原本混乱的贼寨竟然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 刘备留张飞和简雍在寨子坐镇,並拨给他们四千官军。 自己则带著关羽以及剩下的三千人,直奔博陵郡。 张燕所部被击破之后,周边便再无能对官军造成威胁的黄巾军了。 一路上倒是颇为顺利,没遇到什么阻碍。 博陵郡原是张牛角的地盘,张牛角与张燕合兵之后,便带著大部队在外征战,整个博陵郡留守的不过千人。 而其中郡治所留守的黄巾更是只有百人。 如今又听闻张燕被俘的消息,郡治所城中的黄巾竟然未作丝毫抵抗,便开城投降。 刘备起初还担心有诈,可这些黄巾竟然统统放下武器,手无寸铁的朝著官军跪拜下来。 刘备这才相信,旋即带兵入城。 入城后,刘备即刻命人打开城中的监牢,將其內关押的官吏统统放了出来。 此地乃是博陵郡的政治经济中心,像郡守一级的高级官吏都被关押在此处。 刘备要想短时间內恢復博陵郡的正常运作。 就必须得依靠这些识文断字的官吏,儘快恢復郡治所的中心职能,去勾连起其余诸县城。 儘管他们有些人曾经鱼肉乡里,横行霸道。 但此时必须要去利用他们去稳定城中的生態。 不过刘备没想到的是,郡治所的高级官吏早就已经被愤怒的民眾杀的差不多了。 剩下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吏。 刘备无奈,只得暂时放弃了短时间內恢復民力的想法。 而是將麾下士兵留下了一部分看守郡治所,旋即带上原本的黄巾守军赶往其余县城。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將博陵郡的军事权从黄巾的手里收回来。 至於之后怎么安排官吏,怎么治民,这些事情恐怕还得从长计议。 黄巾军之所以败得这么快,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攻下了城池,没有办法將其转化成自己的力量。 总是靠抢夺当地的豪强的物资去为自己输血。 这也就导致了,你黄巾人数多的时候,我不闹事。 可只要你带兵走了,我立刻就在城中掀桌子。 豪强这种人群,他们在当地的掌控力,有的时候甚至比官府的掌控力还强。 中央政府派遣官吏到地方任职,任期一满,自然会调岗。 但当地的豪强和地主可不会,他们会一直在这个地方生存发展。 人数越来越多,人才也越来越多。 慢慢地,一些地方甚至已经出现了国中之国的局面。 这也就导致了,刘备这一路上接收的博陵郡內的诸多县城。 有很多都已经被当地的豪强夺了回来。 这群豪强地主並不傻,十分懂得审时度势。 见刘备出示了官方文书,立刻將门打开,迎刘备部进城。 並且为其补充粮草和兵源 如此几番,短短半月。 整个博陵郡明面上,就已经全部被收復。 其速度之快,让刘备都有些心惊。 “世家豪强......真如洪水猛兽矣!” ..... 县衙內府 关羽和刘备相对而坐。 烛光摇曳,刘备的眼神愈发迷茫。 “大哥,可是有什么心事?” 刘备回过神来,轻嘆一声问道:“云长,你对近日这些帮助我们的世家大族怎么看?” “嗯......若从近日表现来看,某对其確实很满意。” “他们不仅为我们补充粮草兵源,还出动请缨,要去將寨子中的民眾接回来。” “可以称得上一句为国为民。” 刘备点头:“不错,我们能这么顺利的夺回博陵郡,这群世家功不可没。” “可云长,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平时,这些世家是如何对待百姓的?” 关羽沉思了片刻,回答道:“据我的了解,这些大族大多都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 “不错!” 刘备的眼神更加复杂:“云长,你说,这群人存在对天下有益还是有害?” 关羽这次思考的时间有些长。 半晌才道:“某认为,有益还是有害取决於朝廷,而不取决於其自身。” 此话一出,刘备一愣,没明白关羽是何意思。 “此话何解?” “就如同这张书案一样。”关羽用手指了指一旁的书案,“若是不去管它,就將他放在此处。” “即使他本身再乾净,也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污浊。” “世家同样如此,即使一个世家起初再为国为民,若无约束,时间长了也会变成吃人的野兽。” 刘备听后猛地一怔,旋即脸上露出了微笑: “哦!我明白了!” “就像人一样,有些人忠义无双,有些人两面三刀。” “这也是取决於个人对於自身的约束。” 关羽听后也露出了笑容,抱拳道: “兄长知我矣!” 第三十二章 常山赵子龙 刘备並没有在博陵郡多待。 將士休整完毕之后,他便带著部队立刻奔赴常山国。 常山国是一个诸侯国,诸侯王名叫刘暠。 刘暠个人能力虽然不怎么样,但很机灵。 一见苗头不对,立刻带著细软家眷逃了出去,倒是逃过一劫,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刘暠乃是诸侯王,在东汉,诸侯王既无调兵权,也无权干预地方事务。 他们的唯一作用就是彰显皇室血脉,並没有坚守封国的法定义务。 弃国逃跑虽然被人不齿,但也顶多被算作“失节”,不会受到什么惩处。 而底下的官吏可就不一样了,按照律令,弃城而逃者会被处以重刑。 可要是不逃,仅仅凭藉郡国的兵马也抵挡不住人数眾多的黄巾军。 结果显而易见,郡国被攻破,守城官吏死的死,逃的逃。 可刘备並不准备立刻前去常山国的中央治所。 他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大哥,此路好像並不通往元氏县。” 关羽骑在马上,有些奇怪,按理来说,平乱应该先去该地区的政治中心才对。 此前,取博陵郡的时候也是如此。 可为何大哥此次偏要从周边县城开始入手? “云长......此次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嗯......算是我的一些私心吧。” 刘备脸上带著笑容,缓缓靠近关羽,低声道: “云长,这一次,我要去见我们的兄弟,一个我们可以將背后交给他的兄弟。” 关羽微微一愣,旋即又想到了什么,不再多问,只是紧跟著刘备的步伐。 ...... 真定县 地处常山国腹地,县城不大,但土地肥沃,人口密集度很高。 由於此地乃是燕赵故地,百姓们都会一些拳脚。 赵氏一族乃是此地望族,虽非世代为官,却因为家风淳朴,乐善好施,在乡邻间颇有威望。 真定县县城被黄巾攻陷之后,赵氏一族的族长赵朔当即组织起了民眾一起对抗黄巾。 並且立刻建立起了简单的寨墙用作防御。 赵朔组织起来的乡勇虽然人数少於黄巾,但各个都身强体壮,善使刀枪。 几番对战下来,黄巾反倒没占到什么便宜。 赵朔有两个孩子。 长子赵晏,次子赵云。 两人都是难得的练武奇才,尤其是次子赵云。 年仅十七岁,一手枪术便使得出神入化。 一对一,几乎无人能在其手中走过三合。 对抗前来进犯的黄巾的时候,赵云更是出了大力,一个人在数百黄巾之中来去自由。 將对战双方都惊得说不出话。 对於黄巾来说,这群人是难啃的硬骨头。 若是强行攻打,不说没人愿意去,就算能组织起来拿下这座寨子,也得不偿失。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断去蚕食。 毕竟大部分田地,都在他们手上。 把这群寨子里的人困上几个月,他们自然会乖乖出来。 “子龙,粮仓里的粟米又不够了,估计只能再支撑十日左右。” 赵晏的声音带著一股浓浓的疲惫,他比赵云年长五岁。 自从父亲在对抗黄巾受伤之后,他便接过了寨门防守的任务。 “大哥,不行我就再带著人衝出去抢回来一些。” 赵云握紧了手中的枪,眼神中闪过一抹寒意。 “不可!” 赵晏摇了摇头,当即否定了这个建议。 被贼寇围困三月,寨中的粮食早就已经吃完了,余下的田地產出的粮食根本不够寨子中这么多人分的。 为此,赵云已经带著人衝出去抢了好几次。 前几次去的时候,黄巾都没有反应过来,加上赵云极为悍勇。 当著黄巾数百人的面,硬生生地得手了好几次,缓解了寨子中很大的压力。 可最近这几次不行了,黄巾特意准备了数十张弓,就等著赵云出来。 即使赵云能以一敌百,奈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又要兼顾抢来的粮食。 几次都是险死还生,身上多处都掛了彩。 作为兄长,他不会再允许弟弟这般行事了。 “可若是不这样的话,粮食吃完了,咱们怎么办?” 十七岁的赵云,身形尚未完全长开,但已经比同龄人壮实了很多,此刻正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睡过安稳觉。 每天早上便带著乡中青壮年操练,夜里还要去跟著兄长一起在寨墙上面巡守。 可除了眼皮下的青黑越来越重,整个人却显得越来越有活力。 赵晏沉默了一会儿,认真道: “若是五天后,官军还没有来的话,我们就把粮食都拿出来,让大家吃饱。” “然后就带著所有人一起衝出去,和外面那群黄巾硬碰硬!” 赵晏的目光看向远处,冷声道: “这些人多是一些乌合之眾,只要我们將他们打疼了,他们自然便会作鸟兽散。” 旋即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一脸郑重的看向弟弟: “子龙,你武艺高,他们拦不住你。若是真的事不可为,你便独自杀出去,去周边县城,给我们赵氏留一个血脉。” 赵晏不知道的是,他们被围困的这段时间,外面的黄巾早就已经將常山国全境占领了。 又向哪里去求援呢? 可谁知赵云一听此言,当即皱起了眉头: “乡亲们信任我们赵氏,才肯跟著我们坚守在这里,我们怎么能让他们失望?” “况且你和父亲都在此地,却让子龙独自逃命,这等无君无父之事,子龙断然做不出来!” 赵云站了起来,眼神中神采奕奕:“父亲常说,习武之人,当护国安民。” “如今家乡遭难,正是我出力的时候!” “贼寇作恶多端,残害乡亲,我赵云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绝不会让他们踏入咱们的地界半步!” 赵晏见状还想再劝。 可话还没开口,一名青年就快步跑了过来,急声道: “贼寇又攻寨了!这次来了好多人!都已经快要爬上寨墙了!” 赵云眼神一凛,猛地站直身子,提起铁枪就往外冲。 赵晏也是立刻拿起砍刀,紧隨其后,高声喊道:“男儿们隨我等迎敌!妇孺们赶紧躲进地窖,切勿出来!” 第三十三章 何其幸也 寨墙之上,已经是一片混乱。 黄巾贼寇们嘶喊著,踩著云梯便往上爬。 他们手中的刀斧疯狂挥舞著,搭配上其狰狞的面容倒是將守城的乡勇嚇得不轻。 赵云见此,一马当先跃上寨墙,铁枪宛如一条银蛇,径直朝著最近的一名贼寇刺去。 那贼寇身形魁梧,满脸横肉,见赵云只是个半大的孩子,眼中满是不屑,挥刀便砍向赵云的头颅。 赵云身形灵巧,侧身避开刀锋,手腕一转,枪尖顺势刺穿了贼寇的喉咙。 贼寇闷哼一声,从云梯上摔了下去,砸到了下面的一片贼寇。 “杀!” 赵云在寨墙上辗转腾挪,铁枪所到之处,贼寇纷纷应声而落。 鲜血四溅,將原本的白色甲衣染成了红色。 可少年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害怕的情绪,反而越战越勇。 没有了弓箭的威胁,对於他这样的高手来说,近战几乎就是无敌的存在。 赵晏则在一旁策应,挥刀斩杀了几名妄图偷袭赵云的贼寇。 乡亲们虽然恐惧,但也被两兄弟所鼓舞,纷纷战意澎湃,拿起武器奋力抵抗。 竟然硬生生的將贼寇的攻势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寨外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不同於黄巾贼寇的杂乱,这声音听起来十分整齐且有力。 显然只有经过长期训练的部队,才能有这种能力。 “官军来了!官军来了!” “官军杀进城里来了!” 远处,不少黄巾残兵跑来,个个身上带伤,大声嘶吼。 正在攻寨的黄巾都是大惊失色,对付这些乡民他们还能打打。 但要是和官军比起来,那就跟鸡蛋碰石头差不多。 当下心神大乱,萌生退意。 可前有寨门,后有官军,他们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寨子里的乡勇们可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拿起硬木和石块就往下面扔。 两方人马合力,这些黄巾哪里抵挡得住,很快便溃不成军。 “降者不杀!” 官军中传来吼声,早已经惊慌失措的黄巾士兵们纷纷丟弃手中的兵刃,趴在地上连连求饶。 刘备则是丝毫没有放鬆下来,而是独自骑著马在前方疾驰。 此刻他的內心可谓是慌张不已,他此前已经是星夜兼程,就是怕出现自己不愿看见的一幕。 可等赶到真定县之后,却得知这些贼寇已经派出大队人马前去攻打赵云所在的寨子。 当即大惊,让关羽留守在城门,自己则立刻带著人赶了过来。 乱军之中,刀剑无眼。 即使武艺再高,也不一定能保证在乱军之中保全自身。 “子龙!子龙何在?” 情急之下,刘备甚至喊出了赵云的名字。 却浑然忘记了他此前並没有见过赵云。 “启稟大人!赵子龙在此!” 说话间,一名身著血色衣甲的小將正从寨门里跑了出来,朝著刘备单膝跪地。 见此一幕,刘备只觉浑身肌肉一松,差点跌落马下。 子龙无事! 何其幸也! 刘备此刻也是回过神来,对著身后赶来的眾人吩咐道: “將这些黄巾军分批收押,武器统统收回,等我处置。” “遵命!” 身后数名骑兵散去,带著身后的官军开始將已经束手就擒的黄巾残兵一一收押。 刘备这才將目光看向眼前这位青年。 如今的赵云,面容清秀,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 与自己记忆中的他,少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英气。 “在下刘备刘玄德,乃是中山靖王之后,现任骑都尉一职。” “赵氏兄弟在真定县的所作所为,刘某刚才已经从城头的黄巾处得知。” “这才慌忙带兵赶来支援,所幸一切都好。” “否则我大汉折损忠良,刘玄德可谓是寢食难安!” 刘备此刻也明白自己刚才情绪上头,当即开始找补。 赵云此刻也是打消了疑虑。 刚才他还有些奇怪,自己一个乡野小民,这位大人为何会得知自己的字? 现在他终於恍然大悟,当下心中也是感动不已,对这位素昧谋面的將军好感倍增。 当下抱拳道: “赵云当不起忠良这一称呼,倒是將军,一心为国,该是我大汉真正的忠良。” 刘备摆了摆手,对赶来的赵晏说道: “这位想必就是子龙的大哥吧,壮士为国!刘某钦佩!” 赵晏当即单膝跪地,拱手道:“大人谬讚!在下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赵晏的反应倒是比赵云剧烈多了,刚才他听闻刘备乃是骑都尉,顿时大吃一惊。 弟弟年轻不知道这些,他可是知道这些官员的职级。 骑都尉是个什么官职? 那可是秩比两千石的大官! 若是说在常山国,最高行政长官乃是国相,最高军事长官乃是郡都尉。 那么骑都尉就是和郡都尉平起平坐的存在。 这可是平时想见都见不著的存在。 刘备没有摆任何的官威,而是亲自下马將赵晏扶起: “壮士何须如此,都是为国尽忠,就不要讲究这些繁文縟节了。” 赵晏意外不已,总觉得有些无所適从。 平日里,他们真定县的县尉出行,一个区区三百石的小官,都命令他们见到必须行跪拜之礼。 这是何等的官威? 可眼前这位秩比两千石的大官却如此平易近人,著实令他大跌眼镜。 “刘大人,这些黄巾都是些贼寇,为何不杀了他们?” 一旁的赵云打断了赵晏的思绪。 在赵云的心中,这些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自己那些长辈,和玩伴有不少都是死在了这群贼寇的手里。 就应当全部杀之,为民除害! 赵晏听后可是吃了一惊,赶忙对自己的弟弟低声道: “混帐!大人怎么做还需要你来指......” 话还没说完,却被一旁的刘备笑著打断: “无妨,我来与这位小將军谈谈。” 刘备顿了顿,说道: “这些人虽说现在是贼寇,可他们有很多也是和你们一样的普通民眾。” “只是因为一些贪官污吏的压迫,活不下去,才不得不起兵造反的。” 赵云显然不同意刘备的看法: “既然他们活不下去,那杀那些贪官污吏不就行了?为何要祸害百姓?” 刘备沉吟片刻,回答道: “他们起初確实只是想反抗那些贪官污吏,可人的欲望一旦被释放出来,哪里还能收得住呢?” “尤其他们还是一群饱受压迫的人。” “那他们受了压迫就可以凭此压迫別人吗?” 赵云皱了皱眉头,再度问道。 刘备这次沉思的时间更长了,半晌才道: “他们有错不假,但若是將时代的错都归因到个人身上,那也是不合理的。” 第三十四章 卢植军令 刘备在真定县待了有三四天的时间。 这期间他一直与赵云和关羽待在一起。 几天的相处下来,刘备有些意外。 印象中有些沉默寡言如谦谦君子般的赵云,年少时居然这么活泼好动。 与其相处久了,连刘备都有些被其感染,內心似乎多了些许少年意气。 “子龙,假以时日,这世间能与你对抗之人只怕也是寥寥无几啊!” 关羽有些感嘆的看向赵云,这几日他与其对练了几番,心中是越打越心惊。 眼前这个少年郎虽然现在的武艺比不上他和张飞。 可这少年如今才十七岁,就有如此实力,足以看出其那恐怖的天赋。 而且关羽对此人还颇有些好感,或许真如大哥所说的那样,他们几个乃是前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关將军莫要如此夸我,子龙学艺不精,还需要向关將军好好学习才是。” 赵云听此也是抱拳谦虚,连道不敢。 这几天的接触,让他对眼前这两人產生了极大的好感,尤其是这个名叫刘玄德的將军。 此人的胸怀,眼界,战略水平无一不是他所见过的最高。 而且这位刘將军还心繫万民,正与他一直以来的坚守的理想相符,著实令他兴奋不已。 “將军,我想参军!” 赵云站了起来,对一旁的刘备拱手道: “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这里地方太小,我赵云想要的不是庇护一寨百姓,而是庇护一县,一郡乃至全天下的百姓!” 刘备和关羽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彼此眼神中的喜色。 “可是,这种事情不是小事,不如再问问你父亲和哥哥的意见再做决定吧。” 刘备强行压住了直接將赵云收入军中的衝动。 参军不是小事,无论怎么说,都得先徵求其家人的同意。 赵云闻言心中一喜,没有多说,直接跑去寨子中寻哥哥赵晏和父亲赵朔去了。 出乎刘备的预料,不到一刻钟,赵晏便亲自带著赵云来找到了刘备,还命人將父亲赵朔也从床上抬过来。 当下便要下跪,却被刘备死死扶住。 “壮士这是何意?” “大人仁慈!大人能收下我小弟,实对我家有大恩!家父臥病在床不能起身,还望见谅!” 现在的赵晏可谓是兴奋异常,眼前这人可是他们家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大官。 如今这人明显是看上了小弟,此刻不抓住机会,更待何时? 连床上的赵朔也出言道: “感谢大人能给我家子龙一个机会,老朽在这里拜谢了!” 说著,便要强行坐起来拱手道谢。 嚇得刘备赶忙去制止: “二位不可如此,我与子龙乃是兄弟,您二人是子龙父兄。如此对我,让我刘玄德有何面目与子龙相交?” 赵晏和赵朔一愣,旋即內心又是惊喜。 他们二人並不是蠢笨之人,听刘备这么一说,心中立刻对刘备的大致性格有了了解。 赶忙又变成了不卑不亢的態度。 他们这一招也实属无奈,毕竟他们和刘备也不相识,也不知道刘备是个怎么样的人。 可人家又是个大官,手底下管几千人,他们惹不起。 只好做出这样一副姿態,也是希望小弟之后的道路能顺当些。 毕竟礼多人不怪嘛! 没想到这人与那些官不一样,自家小弟跟了他,或许也会有些出路。 想到这,两人心中的喜悦更甚。 “既如此,那我们就明日启程吧,常山国还有几个县城等著我们前去收復。” 刘备站了起来,对著眾人说道。 他並没有忘记此次前来的目的。 在真定县逗留几日,主要还是因为连日的跋涉让將士们都有些疲惫。 这才停下来休整一番。 “报!张將军在城外求见!” 刘备话音未落,一名传令兵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哪个张將军?” 刘备心头一跳,赶忙问道。 “是张翼德將军!” “他一个人来的?” “还跟著数十骑兵!” “可有负伤者?” “嗯......粗略查探下,並无!” 刘备心中鬆了一口气,刚才听到张飞带著数十骑兵来找他,他还嚇了一跳。 害怕是因为寨子出了事情,张飞才被迫逃跑。 如今一听,並无伤者,刘备才终於放下心来。 “快快打开城门,让张將军进城。” 刘备自己则立刻赶往城门,准备亲自前去迎接。 县衙內 “三弟,有何要事,还要亲自前来?” 刘备笑了笑,帮著张飞把衣甲脱掉,又用手拍了拍张飞身上的尘土问道。 “大哥!有紧急军情!”张飞站在了一旁,让身后的骑兵將竹简交给了刘备。 刘备见此也是收起了笑容,郑重接过了竹简。 虽然没有看其中的內容,但刘备已经明白这次的军情绝不一般。 在东汉,纸张虽然已经被大规模的应用,但主要都是用於日常生活中。 在军中,书信也可以用来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 可是一旦涉及正式且重大的军务,则必须要用竹简。 而在竹简之上,加一根羽毛或是涂红则是紧急军情的重要標誌。 很显然,这就是张飞手上拿的这一份。 “卢將军派了数十骑护送这份竹简赶到博陵郡,他们这些人赶到之后,却寻不见大哥。” “彼时,我正好在博陵郡安置那些黄巾俘虏,见此,便要他们將书信给我,我去送给大哥。” “可谁知他们死活就是不愿意!” 张飞显然有些气愤,旋即又道:“没办法,我反正不能打杀了他们。” “看他们这么重视,我便提出要跟他们一起去送,毕竟是给哥哥你的信件。可就这,他们还是迟疑半天才答应的。” 刘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恰恰能说明来传递消息的几十名士兵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这份谨慎一般士兵可没有。 旋即想到了什么,对站在一旁的士兵代表说道: “备在此处多谢诸位恪尽职守,事后定会向卢將军为诸位请功!” 这名士兵却没有说什么,而是朝著刘备拱了拱手: “在下先行告退。” 刘备手上拆著竹简,可视线却聚集在离去的那人身上,心里默默想到“” “战场老兵,或许说的就是这种人吧。” 第三十五章 黄巾 刘备打开了竹简,细细查看了三遍,才將竹简放在了书案上。 脸色有些凝重 “大哥,里面写的什么?” 一旁的张飞当即问道。 “卢將军命我將兵力都囤积在常山国,不要放跑任何一个黄巾贼寇。” “这是啥意思?” 在场的眾人都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卢植这份军令到底有何用意。 “卢將军要对张宝和张梁发动总攻了!” 刘备沉声对著在场的眾人说道: “张宝和张梁屯兵下曲阳,若是战败身死,那自然不需要我等的援助。” “可若是......他们从乱军之中逃了出去,那就需要我们出手去拦截了。” 赵云听此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抱拳问道:“刘將军,为何您和卢將军都能篤定贼寇一定会来常山国呢?” “他们完全可以跑到其他地方去啊。” 刘备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反驳赵云的话,而是转过身向在场眾人解释道: “贼寇其实不是会来常山国,而是会来太行山脉。” “具体原因有两点。” “其一,太行山脉地形崎嶇,官军不易铺开阵型。而且林地眾多,隱蔽性很强,一旦躲进去,再想找他们,如同大海捞针。” “其二,张宝他们並不知道张牛角和张燕所部已经被我们剿灭。” “在他的视角里,张牛角所部还有万余人在中山国镇守,没理由不去投奔。” 刘备一席话说完,在场的眾人不由得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子龙说的不错,他们也有可能会跑到其他地方去。” 刘备又反过来肯定了赵云的说辞。 “但在战场上,主將拥有绝对主导权,而服从命令乃是士兵的天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主將让做什么,我们便依著行事就是。” “否则若是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那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赵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今日又学会了一个道理。 “云长,翼德,你们二人去博陵郡再抽调两千人马,限你们三日內赶回,不得有误!” “诺!” “子龙,你速速將真定县的可战之士聚集起来,由我来进行筛选编入官军!” “诺!” ...... 夜色如墨 下曲阳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远处的官军营地內仍旧烛火通明,显然是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攻城事宜。 连日的攻城让双方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 这个时候,谁要是退缩了,害怕了,恐怕会死的很难看。 城內 原本热闹的街道,如今已经没有了半分的活气。 鲜血流淌,渗进泥土里,使得原本的夯土路面都变得微微有些发粘。 街巷两侧的民房早就被拆的七零八落,统统都被拿去用来修补城门,打造木盾。 道路两旁,隨处可见瘫倒在地的黄巾士卒。 一个个都是瘦成了骷髏,四肢很少有齐全的。 “二哥......我们......做错了吗?” 张梁扫过周围的黄巾士卒,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 “我们一开始不是打著为民请命的旗號吗?可为何......越请命,大家过得就越惨?” 张宝此刻也是说不出话,思索了半晌,对著张梁说道: “三弟,我告诉你,如果我们不反抗,百姓的生活会更惨!” “这个世道需要一个人站出来,让那些朝廷的士大夫们,让那些阉宦们,让皇帝老儿明白我们不是任人欺辱的牛羊!” 张宝的情绪有些激动:“这些狗官骑在我们身上太久太久了!这种欺辱只有用鲜血才可以洗刷!” 张梁似乎没有听明白张宝的话,他的眼神有些迷离,看向张宝:“二哥,你说杀掉这些贪官污吏,就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此刻的张梁宛如迷路的孩童一般,嘴巴微微张大,眼神中浮现出迷茫之色。 这段时间所经歷的一切给他的衝击很大,他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这些人反抗起来的目的。 “这......”张宝一愣,旋即厉声喝道: “怎么不能?杀掉这些人,就没有人能再欺负我们了!百姓们自己劳作,自己织布,哪里用的著什么官府?” “那如果,邻里之间发生了纠纷,该怎么处理?” “如果,有人欺男霸女,又该怎么处理?” 张宝被张梁这一连串的提问,问的手足无措,这些东西他还真的没想过。 可在自己弟弟面前,他得保持兄长的威严。 “这些东西很简单,现在不用过多考虑,等什么时候把狗皇帝杀掉再討论也不迟。” “那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成功杀进了皇宫,除掉了狗皇帝,那之后该怎么办呢?” 张宝被问烦了,他看向张梁:“三弟,现在大敌当前,你不思破敌之策,居然还要扰乱军心,大哥还在天上看著呢!” 张梁被这句话嚇了一跳,疯狂地摆了摆手,眼泪夺眶而出: “我......我就是在想,我们杀掉了狗皇帝,百姓们就会过上好日子吗?” “杀掉了皇帝,那谁来当皇帝?” “二哥你会当皇帝吗?我不会当啊!別让我当皇帝啊!” 张梁的精神有点失常了,他在街道上大喊大叫,疯狂地撕扯著自己的衣服。 宛如被激怒的疯牛一样,猛地冲向城墙。 “三弟!” 张宝震惊不已,转过身去想要叫住张梁。 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碰! 张梁的头部猛地撞上了城墙。 霎时间,鲜血四溅。 张梁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气的皮球一般贴著城墙缓缓下落。 抽搐了两下,也没了生息。 “三弟!” 张宝疯狂地跑过来,紧紧將张梁的尸体抱在怀里,痛哭不已。 “三弟!你为何这么傻!你这样,我怎么向大哥的在天之灵交代啊!” “官军虽然势大,但我们也不是毫无希望,他们有援兵,我们未尝没有!只要捨命跟他们一拼!最终谁胜谁负还不知道呢!” “你为何要怕官军到这个程度啊!” 在张宝的心里,他仍旧觉得张梁是因为官军快要破城,才嚇得自杀。 全然没有將张梁刚才的话放在心上。 张宝和张梁弄出的动静很大,但街道两侧躺著的黄巾士卒们却没有半分的情绪波动。 因为对他们来说,和亲人的生离死別,早就已经是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情了。 第三十六章 世殊事异 广平县 地处下曲阳的西南方向。 两地距离不远,快马一日可达。 广平县城內首屈一指的家族当属沮氏。 沮氏在广平境內拥有大片良田与多处坞堡。 掌管著数以千计的佃户,庄客。 垄断了城內很大一部分的民生手工业。 沮氏世代居於广平,宗族子弟多在县府和周边巨鹿郡担任吏职。 与周边郡县的中小士族联姻结盟,形成了一套极为完善的乡党网络。 可以说,沮氏在广平县那就是实际上的统治者。 今日的广平县与以往不一样,数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城外驶入。 都是之前不曾有过的车辆。 街边群眾都不由得驻足欣赏,却被一眾沮家的侍从们驱赶。 眾人疑惑不解,但碍於沮家的权势,也只好退避三舍。 有见多识广的人则能看出,这些马车都是周边有名有姓的世家的出行马车。 可旋即又陷入疑惑,这么多世家大族如今都聚集在此,所为何事? 內室 沮家的家主沮衡坐在首位,下方则坐著一眾世家的代表人物。 无一不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存在。 “诸位前来,所为何事,沮某心知肚明,我这边得到的消息是,下曲阳应该是撑不过三日了。” “也就是说,留给诸位的时间不过三天,若是再拿不定主意,恐怕就真的来不及了。” 说罢,沮衡便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似乎对这件事一点都不感兴趣。 下方眾人一听此言,脸上都是露出了为难的神情,其中一人开口道: “我听闻,城內的黄巾尚有数万之眾,下曲阳城恐怕不会这么早被攻破吧。” 沮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喝了一口茶,半晌才道: “数万黄巾?哼!除去被掳掠的百姓,能战之士恐怕三千都不到!” “这...沮家主何出此言啊?” “现在的下曲阳是个什么情况,在座的各位知道的不比我少。” “別的不说,就看双方的伤亡,围城近一个月,官军死伤人数恐怕已经超过了一万。” “至於黄巾嘛,翻三倍四倍都不止!” 那人一愣,刚想反驳,却也知道沮衡说的话是事实,旋即长嘆一声,不再多言。 沮衡摇了摇头,並不准备就这么揭开这个话题。 “三日后,下曲阳城破,不仅城內数万流民都要收归朝廷,而且诸位曾经在背后搞过的小动作,恐怕也......”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脸色齐齐一变。 沮衡此话,算是正中了他们的命门。 如今,下曲阳城中的黄巾除了大量的流民,还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他们这些士族的佃户,工匠以及私奴。 他们都是这周围有头有脸的大族,麾下佃户数千,工匠更是不计可数。 黄巾一作乱,他们麾下这群佃户和工匠每天都在以极快的速度减少。 或是因为被黄巾掳走,或是因为自己主动投靠黄巾。 现在的情况就是,他们手下的这些田地和手工作坊已经无法再正常经营下去了。 这对於一个世家来说,无异於是灾难性的。 士族发展时间越长,族中人数越多,向外扩张的意愿自然就越强。 如此一来,自然就需要更多的资源作为供给。 可如今,佃户和工匠大量流失,族內的经济供给来源一断,无异於打中了这些士族的七寸。 而这样一批掌管技术的人群,要是被官府所掌控,对他们而言无异於一次重创。 可饶是如此,在场眾人却並没有十分关注这句话的前半段,而是將注意力放在了沮衡的后半句话: “这不可能吧......那些贼寇会把这些东西都留著吗?他......应该没有这个脑子吧......” 身旁几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齐齐点头,连忙附和道: “不错!那些贼寇只知道好勇斗狠,哪里会將这些东西都留著!” 沮衡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他轻笑了两声: “诸君莫非忘了封諝和徐奉暗通黄巾的下场了吗?这种事情,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此话一出,之前出言反驳的几人都是面色一白,身后有几人更是瘫坐在地。 不错,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確实算是暗通黄巾。 之前官军没来的时候,黄巾势大,稍有不慎,恐怕举族都要完蛋。 没有办法,只好卑躬屈膝,献上家中的大部分財物和美女以向黄巾军表露忠诚。 不仅如此,他们还每天都与黄巾军中將领进行书信往来,將把柄留在其手中,以消除黄巾对他们的怀疑。 对於黄巾军来说,能平白得这么多好处自然是再好不过。 更何况这些大族每家都有不少私兵,真要打起来,也犯不上。 在那种情况下,这些士族的做法谁也不能说错。 可世殊事异,如今官军得势。 他们之前的这种行为,无异於是公开对朝廷宣战。 要是一旦被发现,抄家灭族只怕近在眼前。 “沮家主,我们如今乃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什么主意,就不要再藏私了!” 当下有人把怒气释放在了沮衡身上。 “是啊!我不信沮家就没有出过这种事情!” 沮衡依旧是轻笑两声,站了起来对著眾人说道: “诸位!沮家有没有这种事情不重要,重要的是,沮家有能力为诸位解决掉这种事情所带来的危害!” 眾人一听这话,顿时冷静了下来。 “还望沮家主能为我等解惑,事成之后,我王家必有重谢!” “我李家也是如此!” ...... “其实很简单。”沮衡摇了摇头,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癥结就在此战的主將身上。” “卢將军?” “没错!” 一听这话,在场的眾人顿时兴奋了起来。 其实他们本来也想通过卢植来洗脱罪名,可无奈与之接触甚少,不得门路,因此才搁置。 而且他们早就听闻沮家和卢植有旧,如今看来,传言果然不错! “那......是重金诱之,还是......” “非也!” “卢將军乃是海內大儒,高风亮节之辈,怎么能用这种手段?” “那该如何是好,还请沮兄解惑!” 沮衡这次则是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情,对著眾人说道: “诸君且靠我近些,容我细细道来。” 第三十七章 做嫁衣 “我且问诸位一句,诸位可想为自己家族谋一场富贵?” 此话一出,在场眾人神色各异,但都没有说话。 沮衡继续道:“诸位细想,若是下曲阳城破,会发生什么?” “卢將军围城月余,粮草损耗巨大,破城后更要安抚流民,重建秩序。” “可卢將军麾下多是些武夫,哪里有这么多懂得这些的文吏?” 眾人听此都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你是说,让我们出人出钱,去帮助卢植处理战后工作?” “不错!” “下曲阳城破之后,朝廷不会这么快就派人过来接管,而卢將军作为主將,就对下曲阳城拥有暂时的管辖权。” “要是这个时候,我们出人出钱,卢將军会如何看我们?” 眾人显然没有被说服:“这危机解没解除还不一定呢,哪来的富贵一说?” 沮衡听此,当即大笑道:“诸君愚钝啊!在如今这个世道,什么最重要?” “这......” “是人口啊!有了人口,便有人能为我们去耕种田地,有人能为我们去製作工具......” “况且,城中的那些流民本来不就是你们手下的佃户和工匠吗?” “如今再次回归,对於诸君来说,不正是你们的富贵吗?” 眾人这才明白了过来。 沮衡说的不错,一般的流民没什么作用。 但是懂耕种技术,懂製作技术的流民,那用处可就大了。 不少人都面带喜色的点了点头,但还有人有疑问: “可若是我等的罪证被发现了,如此真能让朝廷不降罪吗?” 沮衡的脸色猛地一沉,旋即拂袖道: “且不说我家与卢將军的交情有多深,够不够救你们这群人。” “单说,你们要是自己有办法,还用得著来我广平沮氏?” “若是到了现在都对我沮氏不信任,那诸位还是请回吧!” 眾人纷纷大惊失色,狠狠瞪了说话那人一眼,旋即堆笑道: “沮兄莫要生气,只是不知我等要出多少,才能显出我等的诚意呢?” “嗯,这倒是个问题。” 沮衡似乎被难住了,眉头紧皱。 半晌才道:“每家最少都得出四千石粟米,並且都得出至少五十名掾吏,十名胥吏。” 此话一出,眾人皆惊。 交出这些东西,几乎是要將他们的家底全部掏空。 四千石的粟米?! 那都足够一支近万人部队半个月的口粮了! 先不说能不能採购到数量如此之多的粟米,就算能,那付出的代价也是他们不能承受的。 更別说出这么多的掾吏和胥吏了。 这些人一走,他们家族能不能正常运行都是个问题! “这太多了!” “沮兄,此事可还有转圜余地?” 沮衡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等待著眾人將情绪都宣泄完毕,才继续道: “诸位!且听我一言!” 他的声音慢慢拔高:“如今这个世道,你如果连命都没有了,有再多的金银珠宝,美人田宅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现在將这些东西都交出来,给卢將军留下一个好印象,再加上我族从中斡旋,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 “等城破之日,有了那些人口,这些东西不是两三年就能回来了?” “可你现在若是不交,等卢將军查出来了什么,我也爱莫能助啊!” 说罢,沮衡闭上了双眼,就这么端坐在上首,不再言语。 眾人一呆,有些失魂落魄地相互对视一眼。 都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来绝望的神色。 好像......確实是这么回事。 “沮兄!我们愿交!” “沮兄!拜託你了!” 一个时辰后 原本人声鼎沸的大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沮衡有些疲惫地坐在了小塌上,对著空气喊道:“出来吧。” 半晌,一位身著白色长袍的青年人从后堂出来,对著坐在上首的沮衡跪拜道: “父亲,刚才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可是需要我去见卢將军?” 沮衡坐在上首,看向下方的沮授,眼神中闪过一抹欣慰的神色。 对这个儿子,他可是满意至极。 论文学,论政治,论军事,论谈吐...... 自己的这个儿子可是远远將他这个做父亲的甩在身后了。 “公与,说说你是如何看待这件事。” 沮授思考了半晌,沉声道:“总的来说,父亲放大了这些人的恐惧心理,迫使他们在慌乱之中做出了错误的抉择。” 沮授清楚地明白,他们家所谓的与卢植有旧的说法。 不过是父亲刻意放出的烟雾弹罢了。 实际上,恐怕也就是和卢植有过两句交谈罢了。 旋即沮授又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又跪拜道: “孩儿在这里谢过父亲了!” 沮衡脸上浮现了些许笑意,对著沮授问道: “你且说说,为什么要谢我?” “父亲不断对他们威逼利诱,不就是想从这些人身上榨出点价值,然后让我在面见卢將军时,能给卢將军一个好印象吗?” 沮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孺子可教矣!” 如今的卢植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卢植不过是个儒生,儘管名气再大,对他们这些世家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充其量可以算作一个精神领袖吧。 而且朝堂之上的阉宦也视之如仇寇,皇帝也不喜他。 他们都是对其敬而远之。 可现在不一样了,卢植自从担任中郎將,负责剿贼一事之后,那可谓是风生水起。 在广宗,他逼死了贼首张角,掐断了黄巾的命脉。 当即被朝廷升了官职。 如今,若是真的能攻破下曲阳的话。 那卢植可谓是凭一己之力,擒杀了黄巾的三大首领。 这份功劳太大了! 大到恐怕能推动此人直上青天! 到时候,就不是什么中郎將,什么杂牌將军一类的官职了。 那必然是九卿! 甚至三公也未必不能! 这个时候,如果还不对其示好,抱住他的大腿,那才真是十足的蠢货! “那你对为父给他们这些人的承诺怎么看?” 沮衡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脸揶揄地对著沮授提问道。 “嗯......” 沮授有些无奈,但还是认真回答了父亲的问题: “父亲把他们骗得太狠了。” “卢將军乃是个胸怀天下之人,即使真的得到了这种证据,为了国家的稳定,也不会发作的。” “否则若是真要一个个查起来,恐怕我们这些世家大族一个也活不下来。” “哈哈哈!” “孺子可教矣!” 第三十八章 听天由命 常山国 刘备早已经將兵力全部集合了起来。 虽然在博陵郡和常山国经歷了十余场战斗。 可兵力却不减反增。 算上辅兵和民夫,军队人数已经达到了一万余人。 一部分原因是,他带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官军,士卒素养远高於这些强盗和流民军。 每到一个新县城,敌人要么一触即溃,要么就是乾脆直接投降。 一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员损失。 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官军有这两地的士族在背后支持。 尤其是博陵郡的崔家。 博陵崔氏即使放在整个天下都是能数得著的存在。 它虽没有袁家官场上“四世三公”的显赫,但其在士人的心中的地位却是不遑多让。 崔駰、崔瑗、崔寔三代文宗的积累,让崔家在文坛上的声望可谓一骑绝尘。 可以说,整个河北,当推崔家为首。 之前博陵郡黄巾势大之时,不少中小家族都被其掳掠的连渣都不剩。 可对崔家来说,这种程度的作乱根本不足以撼动它。 他们隱藏起来的私兵,全部拿出来,甚至比郡兵还要多。 真要是到了身死族灭的危机时刻,这支崔氏甚至可以短时间內拉出一支万人部队。 黄巾军也不傻,这种级別的士族,他们根本惹不起。 於是双方便形成了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平衡状態,黄巾军不去招惹崔家,崔家也不管黄巾军的所作所为。 可等到黄巾军一走,官军一来。 这支士族才真正显露出了它的力量。 不仅粮食,民夫,要多少给多少。 各种吏员更是给配备齐全。 不到一月,刘备在山寨中,俘虏的那万余流民便被安置完毕。 刘备直到此时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士族的力量。 可这还没完,士族们不仅出钱出粮,这些天,他们还时不时地派人前来与他接触。 每次来都带一些金银布帛之类的礼品。 关张他们並没有察觉,只以为这是对他们的犒赏。 可刘备却明显察觉出了异常。 他现在充其量只算是一个骑都尉,虽说不是小官。 但这些士族也没必要因为这个,就去有意和他交好。 刘备想了一晚上。 只能得出他们是看在卢植的面子上,想要拉拢他。 毕竟卢植在给朝廷的书信上,对自己大加讚赏。 打探这种消息,对他们这些大族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第二点,便是自己独自领军,引起了这些士族的注意。 毕竟,主將要不是非常信任一个將领,是不会让他独领一军的。 士族以为卢植颇为欣赏自己,才想通过拉拢自己,来把卢植拉入自己的阵营。 重活一世的刘备,对这种朝堂势力爭斗,实在是太清楚不过了。 他太明白,这种时候任何选择,都將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 他必须要跟卢师见一面。 “大哥!我有一事稟报!” 张飞的声音打乱了刘备的思绪。 刘备循声望去,笑道:“翼德,有什么事?” “那个张燕,大哥还记得他吗?” 刘备一愣,这些天事情太多了,他倒是忘记了这位。 起初,张燕一直是被刘备作为俘虏带在身边。 当时的主要目的,是將此人作为人质,来瓦解城门上的黄巾军的斗志的。 可事情刚刚进行到一半,卢植的军令就来了。 刘备不得不暂停计划,到达了那个县城,就把其扔在大牢里呆著。 “他怎么了?” “他......他倒是没怎么,我就问一下,大哥想怎么处置他?” 张飞有些尷尬,挠了挠头,对著刘备说道。 刘备看著张飞这副模样,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笑著说道:“翼德有什么想法,儘管说出来。” 张飞有些踌躇,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对刘备说。 “怎么?翼德怎么变得如此忸怩?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张飞更加尷尬了,不好意思地说道: “大哥,若是你想杀张燕,我......我想为他求情。” 说到最后,声音小到刘备都有些听不清了。 “为何?此人乃是贼寇出身,不知祸害了多少百姓,你为何要给他求情?” 张飞急声道: “大哥,我不是不知道他是贼寇出身,只是......此人似乎確实有些真才实学。” “至於祸害百姓之事,张燕统领的多是贼寇,贼寇所为,他应该也管不了吧。” 旋即,张飞的眼中浮现出一抹欣赏之色: “而且,这人確实是重情重义之人,他与张牛角的事情,我觉得应该不是虚假。” “所以,对他个人来说,我还是想请求大哥给他一个將功赎罪的机会。” 刘备心中不由得嘆息一声。 张飞此人极为重义,估计是他在山寨看守的那段时间,听那些黄巾俘虏说了张燕的一些好话。 这才动了惻隱之心。 对於刘备本人而言,张燕確实是一个难得的文武兼备的將领。 对於他的能力,刘备是很欣赏的。 可此人毕竟曾经是贼寇,伤害过不少百姓。 儘管他有很多的理由,很多的苦衷,但刘备心中总是有些过意不去。 刘备看著张飞,沉默了半晌,站起身来说道: “跟我去见见他吧。” 牢中的生活並不好过。 不过张燕毕竟是山贼出身,武艺又不弱,这种环境对他来说还不算什么。 张燕这些天想了很多东西。 从他落草为寇,到占山为王,再到席捲常山国,最后沦为阶下囚。 这一路走来,他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 他曾无数次地以为自己达成了理想,可第二天醒了,发现並没有。 起初,他们为了能活下去,於是便杀了欺负他们的贪官污吏。 然后,为了救助被压迫的百姓,他们毅然决然地带其上山。 慢慢地,张燕发现自己身边的兄弟们变了。 他们似乎也变成了那群贪官污吏的模样。 为了自己的私利去欺压百姓。 为了证明自己高人一等,便会採取各种手段强取豪夺。 张燕不禁反思,他们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不禁想起了刘备之前和他的爭辩。 那个人说的话他起初没有当回事,可此刻一想,確实有几分道理。 难道这个人说的真是对的吗? “贼子!我家大哥来看你了!” 一声暴喝把张燕嚇了一跳,他猛地抬头,只见刘备和张飞二人正向他走来。 “你们来干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刘备摇了摇头,问道: “张燕,你想活吗?” “什么意思?” “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要是能把握住,那便许你戴罪立功,你若是把握不住,那你也別怪我无情。” 第三十九章 何去何从 下曲阳城外 官军大营 隨著战事慢慢进入尾声,官军的攻势却忽然慢了下来。 一连十余日都没有攻城。 而且还放鬆了对各个城门的管控,似乎是在有意放城內的黄巾外逃。 这种情况在古代攻城之时,是很常见的。 毕竟贼寇已经是山穷水尽了,这个时候若是再施加压力,反倒会让城內的贼寇拼死一搏。 真要是那般,反倒会对官军造成无意义的伤亡。 一开始的时候,事情確实如官军想的那般,城內跑出来了很多黄巾。 官军见了他们也没有攻击,反而是放任他们离开。 可最近几日,从城內逃出的黄巾越来越少,似乎此刻留在城內的都是要与官军死战到底的。 但卢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张宝八成是採取了某种措施,迫使城內的百姓不敢外出。 而从外逃的黄巾的口中,官军终於得到了城內的一些信息。 城內的现状確实如同卢植之前猜测的那样。 张宝为了禁止任何人外逃,特意实行了连坐制度。 他將城中的数万人,不管是青壮还是妇孺,统统按人头编列成组。 一组中谁要是出现外逃的情况,那就將这组中的人统统斩杀。 不仅如此,张宝还將城中的房屋全部拆除,將拆下来的材料统统都加固在城门上。 一来二去,城中黄巾便完全如惊弓之鸟一般,嚇得不敢再外逃。 卢植心中有些无奈也有些痛苦。 就本心而言,卢植心中是对这些大汉子民怀有些许怜悯之心的。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百姓造反的原因和苦衷。 也不是不知道如今的大汉吏治已经腐烂到了什么程度。 但他没有办法,他是皇帝亲自任命的主將。 他必须对朝廷,对皇帝,对天下有一个交代。 可他不想强行攻城,他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內给这些百姓一个出路。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出路已经被堵死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传令全军!按原计划布置阵型!备好器械!三天后,准备攻城!” 眾將听后,心中一凛,急忙抱拳躬身退下。 此刻的眾將,心中都不由得微微鬆了一口气。 旋即是难以抑制的喜悦。 终於! 这一仗终於要打完了! 这场黄巾之乱,给了他们太大太大的震撼。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规模这么大的暴动。 足足数十万人在各地同时发难。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不过,还好,战事马上就要结束了! 消息传递了下去。 士兵们也很兴奋。 他们和那些流民军不一样,他们身为朝廷禁军。 大多数人家中都是有钱有粮的。 在外征战这么长时间,內心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想著回家。 如今,听到这个消息,心中都是不由得一喜,手上的动作都加快了几分。 眾將走后,卢植坐在帐內的塌子上,有些出神地望向帐外。 他现在思考的並非是攻城之事,而是自身之事。 他卢植不是圣人,他也有私心。 在这个世上,他有妻子,有孩子,有弟子,有父母亲人。 他有傲骨,不愿与那些朝臣,宦官同流合污。 这是他的处事准则,也是他的做人方式。 但他也有脑子。 之前的他,充其量只能算作一介儒生。 做一些眾人皆醉我独醒的事情,不算什么大事。 顶多是士林当中震动一下。 可如今不一样。 下曲阳城一旦被攻破,他必然是天下的焦点。 到那个时候,他卢植的威望將会达到一个难以想像的高度。 可正是因为如此,那些士族,宦官,武將们则会如同苍蝇一般將他团团围住。 稍有不慎,他便会成为別人剷除异己的一把刀。 到时候,不但他性命难保,与他有关係的人恐怕都逃不掉! 卢植不能不谨慎。 他自己可以不要命,但他必须要为了他身边的人著想。 卢植有些烦躁,刚想出去走走,传令兵却快步走进了帐中: “稟报將军,外面有人请求拜见,其自称是广平沮授。” 卢植微微一愣,他听说过此人的名字。 这人在冀州这边是很有名气的,早年举茂才,又连任两次县令之职。 算是年少成名的典范了。 可这个时候来...... 卢植沉吟片刻,还是让传令兵將沮授带过来。 “晚生沮公与拜见卢將军!” 沮授刚进帐,便对坐在上首的卢植行了一个大礼。 卢植將其扶起,没有客套,直接问道: “两军交战之际,公与来此,所为何事啊?” 沮授笑了笑,也同样很直接: “晚生来此,自然是为了替卢將军排忧解难的。” “排什么忧?解什么难?” 沮授收起了笑容,正色道: “將军如今虽即刻破城,荣耀加身,但藏在暗处的危险將军是否察觉到了?” 卢植心中一动,没有点明: “此话何意?城中黄巾已如待宰羔羊,周围又无援兵,何来的暗处危险?” 沮授再度拜倒: “將军或许不信任在下,但在下此次確实是带著诚意来的,还请將军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表达我的诚意。” 卢植没有说话,而是又坐回了上首,一言不发。 帐內的气氛有些凝重。 半晌,卢植长长嘆息一声,对著沮授说道: “说说吧,你们这群世家是怎么想的。” 卢植隱隱猜出来了沮授来此的目的。 “將军,由广平沮氏牵头,联合了周边乡绅,决心为官军献上支持,这是明细。” 沮授没有绕弯子,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份竹简,双手呈交给了卢植。 卢植接过竹简,扫视了一眼,微微有些心惊。 这些士族倒真的是大手笔。 光是粟米一项,就足足近五万石。 “你们这是何意?” 沮授再拜道:“卢將军,这便是我们的诚意。” “或许,卢將军可以把这个当作我们士族的一个见面礼吧。” 帐內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卢植深深看了一眼沮授,似乎想要看透这个年轻人心里到底在打些什么算盘。 他明白,这份竹简上的士族体量只是中等,或许不能代表整体的冀州士族的態度。 但却是对他的一次试探。 若是他卢植欣然接受,那就代表他並不排斥士族。 可若是他不接受...... 士族就会把他看作是其余势力的人。 卢植不知道自己该做何选择。 第四十章 不当赵括 沮授走出了帐外,眉头微微皱起。 他隱隱约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卢植的態度......有些曖昧。 他需要和父亲商討一番。 “卢植接受了我们的资源?” 沮衡一直在等著沮授,一回来,他便拉著他追问。 “接受了。” 沮衡一喜,刚想开口,却看见沮授的脸色不太对劲,心中暗道不好: “他说了什么?” “他说,这些资助不够,他还要我们出私兵去帮助官军。” “帮他打下曲阳城?城池不是已经快被攻破了吗?” “不,他的意思是让我们带著私兵去太行山脉一带拦截逃跑的黄巾。” 在现在这个时候,家家有私兵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 卢植索性就直接將这层遮羞布揭开来。 “拦截黄巾?” 沮衡有些意外,他有些看不明白了。 “你怎么想的?” 沮授思索了一会儿,沉声道:“卢將军两边都不想得罪啊。” “两边都不得罪?此话怎讲?” “卢植接受了我们的资源,是在向我们,也在向冀州士族表明,他並不想与士族为敌。” “这个我能看出来。” “他请求我们出私兵去拦截黄巾,是想分功劳给我们,同样可以算作是一种示好。” “可是这样不是只能说明卢植对我们的善意吗?” “所以这只是我的猜测。” 沮授摇了摇头,“卢植表现得太过热情,与其平时的性格不符,我猜他可能是一面和我们保持亲密关係。” “另一面则採取一种公事公办的方式將自己从我们世家当中摘出来。” “你的意思是......” 沮衡有些明白了自己儿子所说的意思了。 卢植接受了他们的示好不假,但是却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这样做的好处是既不得罪地方的士族,也不得罪中央的阉宦和外戚。 “可卢子干,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呢?” 若卢植真是这种想法,短时间內或许还没什么问题。 可时间一长...... 一步踏错,可能就会招致围攻啊。 沮衡低声嘆了一句,旋即一脸严肃地对著身旁的沮授问道: “那公与,你认为谁可去带队?” “我亲自去!” 沮衡一惊,刚想劝导,却被沮授打断道: “父亲,我学习军略这么长时间,却一直没有独自带兵打仗的经验。” “这一次就当是对我的一次歷练吧。” “不成!” 沮衡的態度很强硬:“谋士最重要的是出谋划策,亲冒矢石那是將领该干的事情。” “孩儿不想当赵括!” 沮授的態度同样很强硬。 室內的气氛有些凝重。 “唉......” “注意安全。” ...... 张燕有些懵,刘备居然真的將他放了出来。 不仅如此,他身边的几个亲信也都被解除了监禁。 “大哥,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一旁的亲信在张燕耳边低声道。 “是啊,大哥,咱们假装要到城外去操练部队,等监视一弱,咱们便逃进这太行山脉。” “到时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咱们还用看谁的脸色?” 眾人七嘴八舌地给张燕出著主意。 可张燕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半天得不到回应,眾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不敢置信地看向张燕: “大哥......你不会......想要留在此处吧?” “大哥!咱们是贼!他们是官!呆在这里不可能有好结果的!” 张燕就这样静静的听著,也没打断,等眾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始说话: “诸位,你们知道官军为什么要把我们放出来了吗?” 眾人一愣,似乎不知道张燕为什么要这么问。 在现在这个世道,官军收编被俘虏的贼军是一个很常见的情况。 这还需要问为什么吗? “官军主將与我达成了一个约定。” “他放我出来,在太行山脉一带去拦截从下曲阳城外逃的黄巾。” “若是能抓住贼首张宝,他便允许我戴罪立功,若是抓不住,他便要將我送交官府。”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又惊又怒,说不出来话。 他们被关了將近一个月时间,对外界发生了什么几乎是一无所知。 如今听到下曲阳快要被攻破,都是不由得大吃一惊。 此城一破,就代表著声势浩大的黄巾起义彻底没了希望。 之前没有大规模的官军前去绞杀他们,主要是因为有这些头目去牵制。 可要是这些头目都被擒获或斩杀...... 下一个被覆灭的就是他们。 这样一来,在外逃窜显然就不是一个十分明智的选择了。 可他们没想到,官军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条件这么苛刻。 居然要生擒张宝?! 这怎么可能? 先不说,上万官军围城,张宝怎么从城中逃脱。 就说真的逃了出来,也不一定会往太行山脉这一带逃窜。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张宝真的逃了出来,並且往太行山逃了,也正巧被他们拦截住了。 可谁能保证就一定会被他们抓住呢? “大哥,官军这是想让你死啊!” “是啊!大哥!实在不行,咱们直接跟他们拼了!士可杀不可辱!” ...... 又是一通七嘴八舌的建议。 张燕紧紧皱紧了眉头,似乎也在思考眾人所说的可行性。 “嗯......” 张燕的眼神一会儿变得狠厉,一会儿变得疑惑,一会儿又变得羞愧。 半晌 他长嘆一声,对著眾人说道: “兄弟们,有谁想走的,就先走吧,我不拦著。” “但我打定是不走的,我要留在这,完成这项约定。” 眾人不由得目瞪口呆,一脸不敢置信地看著张燕。 刚想再劝,却又想起来了这位大哥是个什么性格,当即长嘆一声,不再多言,抱拳告辞。 张燕看著围著自己的眾人,只剩下了三两个。 不由得摇了摇头,带著剩余的人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远处 这一幕被刘备和张飞尽收眼底。 “大哥,你看,这人品行確实还不错吧?” 张飞有些邀功似地朝著刘备笑道。 刘备摇了摇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此人究竟如何,还得看以后的日子......” “而且,此人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上天的意思呢。” 旋即转身离去。 张飞则继续在此驻足,半晌才道:“大哥,这人或许还真能活下来呢。” 第四十一章 穷途末路 残阳如血 官军的攻城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天。 无数长相奇形怪状的攻城器械一个接一个被推上来。 整个下曲阳城已经变得残破不堪,似乎隨时都要被攻陷。 城內,早就已经是一片哀嚎之声。 几乎每天城內都要爆发一场混乱。 但张宝確实是个有手段的人,虽然军事和政治方面,他不太在行。 但是毕竟有多年的传道经验。 对於人心的把控,他还是很在行的。 几场血腥的屠戮,加之循循善诱劝导,竟然硬生生地將暴乱镇压了下来。 黄巾士兵的战斗力,甚至要比之前更强。 可是形势比人强。 即使下曲阳城內的黄巾守军的斗志已经在慢慢恢復。 可在官军无数攻城器械与不间断围攻的情况下依旧坚持不了多久。 “地公將军,咱们撤吧!” 张宝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直接拔刀放在了说话亲信的脖子上: “贼子!安敢乱我军心!” 说罢,作势要砍。 可亲信却丝毫没有害怕,大声道: “地公將军!其余两位將军都已经仙去!您若是也......” “我们太平道就真的完了!” 张宝一愣,旋即有些复杂地看向这位亲信,收起来手中的刀。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全然没有了地公將军的威严。 “太平道从我哥哥死的时候,就已经完蛋了!” “我们黄巾也早就没有了血肉,只剩下了一副空架子!” 张宝的情绪有些失落,他知道这种话在现在这个时候不能说。 扰乱军心只会加快他们的败亡。 可他憋不住了,他一想到自己將会变成官军的刀下亡魂就不由得浑身战慄。 对死亡的恐惧使他现在的理智约等於无。 “不!地公將军!我们还有希望!” 亲信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病態的狂热。 “只要您还活著......只要您活著,我们就有希望。” “城里的人都快死完了,哪里还有什么希望?” “我们死了,各地还有黄巾,只要您还在就能將他们凝聚起来。” 张宝有些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的这位亲信。 他实在是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还这么效忠於他。 不由得有些感动。 张宝扔掉了手中的刀,轻轻拍了拍亲信的肩膀: “我黄巾军要能多一些你这样忠诚的人,又何必怕什么官军?” 那亲信似乎像没听到一般,继续对著张宝说道: “將军,快走吧,再不走,官军就要攻上来了!” “四面都是官军,往哪走?” “往西门走!西门官军最少!我早已打探清楚!” 张宝又有些惊讶了。 “那......我们逃出去之后,去哪里?” “去哪都行!现在先逃出去!我求您了!地公將军!我求您了,快逃出去吧!” 张宝听此,顿时起了疑心,迅速拿起地上的砍刀,厉声喝问: “你这贼子!为何屡次让我快些从西门逃走?莫非你已经被官军收买了?” 亲信听后一愣,旋即跪倒在地,也不解释,而是继续恳求道: “將军!求您快走吧!求您一定要活下去啊!” 张宝有些摸不著头脑了,眼前这人似乎得了失心疯,总是重复这两句话。 “你......” 张宝话还没说完,那名亲信就径直从地上摸起了一把砍刀。 张宝大惊失色,刚想大声呼救,可没想到此人竟然直直地將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將军!我求您了!快走吧!我不是官军的奸细!我只求您能活下去!活下去!” 说罢,便用刀狠狠划过了自己的脖子。 鲜血如注。 溅得张宝满脸都是血。 张宝有些愣住了,他不明白眼前这人到底在做些什么。 为了让自己信任他,他甚至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 张宝觉得此事真是有些天方夜谭,他自认自己的人格魅力还没有达到这一步。 可却是死活想不明白为什么此人要这么做。 最终,他只能归咎於这是一个没有读过书的百姓做出的,自以为的忠义之举。 张宝当然不会知道。 看似是有这么多人为他而战,有这么多人为他而死。 可实际上,百姓们是在为自己而战,是在为自己而死。 朝廷腐朽异常,人民生活苦不堪言。 积攒的怒气早就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他们振臂一呼,数十万人响应,这是一个十分恐怖的数字。 但能號召这么多人起来反抗 不是因为他们所宣传的道法有多么高深,不是因为他们的煽动性有多么强。 而是因为民眾本身就要起来反抗了。 不管是张角,还是他,都只是一个导火索。 一个引爆民眾怒气,怨气的开关。 甚至连刚刚那个为其而死的亲信,也並非是对他有多么的忠诚。 而是在害怕。 在他朴素的理解里,张宝若是步了张角和张梁的后尘。 他们就失去了最后的主心骨,失去了可以和朝廷对抗的能力。 为此,他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也要留住这份反抗的权力。 此时的张宝却没时间多想。 眼看著越来越多的官军登上城楼,形势已经越来越坏。 他要赶紧离开这里! 可去哪呢? 张宝算是有些急智,他猛地想到了太行山脉。 一旦能躲进去,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即使事后官军想来抓他,也没这么容易。 而且此地也算是他们黄巾聚集地之一,人口粮食什么的也都够。 张宝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即带著自己剩下的部队径直朝著西门衝去。 亲信没有骗他,西门確实是官军最少的一个城门。 可此时仍旧是岌岌可危。 “隨我杀!” 张宝明白,这个时候若是再往后退缩,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不如跟这群官军们拼个你死我活。 说不定,还能拼出一条活路来。 兴许是上天眷顾,原本攻势凶猛的官军,见他一来,似乎是不会打仗了一样。 战斗力明显下降了不少。 张宝心中一喜,嘴上的喊声更响。 身边的亲卫受其鼓舞,也更加悍勇地朝前衝去。 竟然硬生生地衝出了一条血路。 “走!” 马蹄声杂乱,掀起一阵尘土。 “將军,都安排好了。” 高处,卢植听完身后的匯报,看著渐行渐远的张宝一行人,轻轻嘆了一口气: “放他们走吧,这个功我卢子干不能拿。” 第四十二章 拼死一搏 刘备没有想到 第一个来到这太行山脉的不是黄巾流寇,而是一群士族义勇。 更令刘备感到惊讶的是。 这群士族义勇的统领居然是沮授。 对於沮公与,他有过一些印象。 上一世,他依附於袁绍的时候,和此人有过几次接触,也听说过这人的一些谋划。 从刘备的角度来看,此人乃是不折不扣的大才。 如果一定要做一个形容的话,沮授比之袁绍,就如同荀彧比之曹操。 只是可惜沮授在袁绍心中的地位,与荀彧在曹操心中的地位截然不同。 导致两人发挥出来的效果可谓是天差地別。 “阁下想必就是刘都尉吧?” 沮授上前拱了拱手,躬身问道。 刘备点了点头笑道:“阁下是?” “在下广平沮授沮公与,特来此协助官军共討贼寇。” 沮授解释了一番,旋即从身上掏出了卢植的书信交给了刘备。 刘备接过书信点了点头,看向了沮授: “先生,还请速速带兵进入城內吧,贼寇不知何时就会来此,我们还需早做准备。” 沮授再度躬身行礼,旋即带著身后的义勇进入了官军临时驻扎的城內。 “大哥,这是什么情况?” 身后的关羽望著这群义勇的背影,在一旁对著刘备轻声低语。 刘备眯起了眼睛,显然在思考。 这群士族在这个时候出来,而且还带著卢植的书信,显然不是这么巧合这么简单。 士族要出手了吗? 卢师是个什么態度? 刘备有些拿不准。 现在的信息量太少,还不足以让他做出一些判断。 刘备想了想对著身边眾將命令道: “近期各个路口,都要派守兵把守,每一个人都要进行盘查。” “遵命!” ...... 张宝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成为猛將的潜质。 逃难的这段时间,他无时无刻不在回想起自己当时的勇態。 每每想起,都会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其中,连此时的窘迫也不觉得了 “地公將军,我们要去哪啊?” “去太行山脉!” 张宝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他刚才又想了一番。 太行山脉毗邻常山国,而常山国听说有一个名叫褚飞燕的小黄巾贼寇,聚眾不少。 確实是个很好的去处。 “身后官军没有追来吗?” “稟告地公將军,暂时没有发现官军的踪跡。” 张宝没有察觉出不对,而是继续带著身旁的残兵朝著太行山脉疾驰。 ...... “站住!你们是何人?” “我们乃是来此经商的商队。” “经商?这一带乃是贼寇流窜之所,经什么商?” “我们做的是粮食生意,实在是不敢拖延,只得鋌而走险。” “既然是卖粮食的,为何不见你们的粮车?” “我们是先行前来打探消息的,走的匆忙,粮食都在后方。” “可有市籍?” “这......此前一般是不需的,所以这次也没有隨身携带。” “哼!来人!押下去严加审问!” 张宝站在人群的后方,皱了皱眉头,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了一处阴影处。 “將军,这该怎么办?官军似乎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一旁的亲信有些焦虑,对著张宝低声道。 张宝此时也有些惊慌失措。 按理来说,他们的行动速度应该是比官军快的,官军应该不可能这么早的就布下守卫。 可实际上的情况是,进入太行山脉的一切路径都有官军在把守。 无奈,只能尝试先进入常山国然后再想办法。 可就算如此,进入常山国也是困难重重。 大队的官军死死把守著太行山脉沿线的县城路口。 每个人要想通过,都要经受严格的审问。 张宝还特地让他的一些士兵偽装成商队的模样,可结果却是差强人意。 “既然走不进去,那我们就打进去!” 张宝明白,想要攻打周边县城,自然是不可能了。 凭他手底下这些人,恐怕全送进去也拿不下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朝著太行山脉行进,尝试著能否突破防守,直接进入陘道。 是夜 但镇守在太行山脉的官军仍旧没有休息。 山路很窄,只能容纳三人並行。 官军早已经筑起了丈余高的石墙,墙头火把林立,將山路照得一片通明。 张宝藏在山路外的密林里,身后的残兵缩在树影中。 此时的他,麾下的黄巾只有六百出头。 不少人都是身上带伤,但眼神当中都是凶狠不已。 张宝攥紧了拳头,有些不安地看向远处的石墙。 他本以为可以趁夜突袭,却没有想到连这偏僻处也防守得如此紧密。 可此时再想退也来不及了。 常山国方向似乎已经有官军在集结。 身后的追兵虽暂时没有现身,可这样拖延下去最后只会被两面夹击。 “等他们换防的时候,听我號令,一起衝上去!” 张宝对著身边眾人低声警告: “记住了!衝过去,我们还有活下去的可能,若是冲不过去,就等著死吧!” 眾人心头一凛,纷纷点头称是。 不知过了多久,张宝隱隱看见石墙上有人影闪动,他眼前一亮,明白是时候了。 旋即对著身后眾人低声喊道: “衝上去!” 眾人开始轻手轻脚地往石墙处迈进,希望能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可山林之中,即使树林茂密,又如何能完美隱藏住数百人? 而且枯枝落叶何其之多,踩上去便会发出不小的声音。 没有任何意外,张宝等人刚刚动身,便被石墙上眼尖的守军发现了。 “你们是何人?”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反倒是靠近的速度越来越快。 守军知道这群人来者不善,当即也不再客气。 “放箭!” 数十支箭矢从石墙上落下。 可张宝的部队却没有丝毫的停滯,只是疯狂地朝著石墙处衝去。 张宝很清楚地知道,官军总人数虽多,但具体到单个防线其实人数並不多。 就比如这处比较偏僻的据点,粗略看下来,守军应该只有不到百人。 即使装备比他们好,对战局的影响也有限。 正如张宝预料的那样,他们很快就逼近到了石墙旁边。 “衝进去!” 张宝一声怒喝。 身后眾人都宛如打了鸡血一般跟著张宝一起撞击石墙。 由於官军驻扎此地的时间不长,石墙也不是非常地牢固。 很快就有了鬆动的跡象。 就在张宝以为快要得手的时候,只听得旁边传来一声炸响: “贼寇休得猖狂!” 第四十三章 別让我失望 自从刘备答应给张燕机会之后,张飞便一直对这件事情很上心。 通过这些天和张燕的接触,张飞发现这个人虽说有些狂傲,有些不服管。 但人品其实还是不错的。 张飞承认自己对於张燕有些欣赏。 这种欣赏,並不是对他的武力智谋或是统兵能力的欣赏。 而是对他对待大哥、对待兄弟们的態度的欣赏。 自从听闻他因为张牛角的死改名为张燕的时候,张飞就认为此人確实是一个忠义之士。 从他个人的角度而言,他並不希望任何一个义士死在他的面前。 所以张飞决定帮一把张燕。 按照大哥的要求,只有张燕能活捉张宝,才能给予他戴罪立功的机会。 於是,张飞便自发肩负起了巡逻太行山的任务。 这期间,张飞一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太行山周围巡视。 可一直没有任何结果。 或许张宝已经死在了下曲阳城里? 是啊,这么多官军包围,他怎么可能跑出来? 张飞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或许真的是天意如此吧。 嗯? 那是什么? 正在巡视的张飞,突然看到了数团亮光在远处出现。 张飞一愣,旋即大喜。 当即便带著身后的数十人朝著远处的亮光衝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贼子休得猖狂!” 张宝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给嚇了一跳,他赶忙朝著声音来源看去。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位拿著矛状兵器的人影朝他衝来,身后只跟著数十人。 张宝心中大定。 他本来还以为,被官军的大部队给找到了呢。 原来只是一群巡逻的士兵。 “继续撞!” 张宝没有去管身后的那几十人,在他眼中,先把这个石墙撞倒,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杀!” 张飞握紧了蛇矛,径直衝向人群。 张飞虽然並不知道张宝的模样,但是从其所处的位置和身上穿的衣服,他很容易便能辨別出来。 沿途的黄巾刚想阻拦,不是被丈八蛇矛直接挑飞,就是直接被一矛刺死。 张宝此时也察觉出了不对劲,这个人似乎勇猛得有些不像话。 可事已至此,他只能硬抗:“拦住他!” 周围的亲信接到命令,纷纷拥上前去想要將张飞逼退。 可张飞的武力又岂是一般黄巾能媲美的? 手中蛇矛飞舞,冲势不减,依然直奔张宝而去。 而且张宝这么一喊,张飞更加知道何人乃是张宝了。 “贼子!束手就擒!” 张飞手中蛇矛猛地砸向张宝,似乎要將其直接砸晕。 张宝心头巨震,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能勉强挥刀抵挡。 “鐺!” 手中的砍刀脱手。 虎口鲜血直流。 张宝一脸惊骇的看著眼前这个壮汉,他从来没见过如此悍勇之人。 张飞冷笑一声,丈八蛇矛再次刺出,速度快如闪电。 张宝慌忙躲闪,但还是被矛尖戳中了肩头。 “啊!” 张宝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周围的亲卫见状,慌忙地再次围拢上前。 可张飞却得势不饶人,將涌上前的人群扫倒,直追张宝而去。 张宝明白此刻再不跑那就是死路一条。 可刚想爬起来,就感觉身后有人直接將自己提了起来。 张宝慌张的回头望去,只见一位长著络腮鬍子的大汉正一脸凶悍的看著他。 “壮士饶......” 话还没说完。 张飞便一把將张宝狠狠砸在了地上。 “砰!” 张宝只觉得自己五臟六腑已经全部移位了。 “砰!” 张宝已经失去了意识。 张飞看著眼前这个被自己摔晕的贼首点了点头,对著眾人喊道: “张宝已被俘!降者不杀!” 还在前面奋力撞击石墙的黄巾猛地一怔,旋即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张宝的身影。 却发现其已经被一名壮汉高高举起。 顿时大惊失色。 “降者不杀!” 张飞再度重申了一遍。 一名黄巾慢慢放下了武器,然后是第二个,第十个...... 不到一刻钟,大部分黄巾已经投降,还有部分则是趁乱偷偷逃窜了出去。 “速速传令给其他据点,让他们前来支援。” 张飞立刻对著身旁的一位军官下令道。 现在的情况很特殊,看起来是他们贏了。 可真要按人数来看的话,黄巾的人数要远远比他们还多。 一旦发生什么事情,说不定还要再打一场。 士兵的动作很迅速。 很快,大批的援军从各个据点都围拢了过来。 大势已定,张飞却离开了此处。 他要去做一件事情。 ...... “什么?你要將张宝交给我?” 营帐中,张燕一脸不敢置信的看向面前的张飞和他脚旁边已经昏死过去的张宝。 “为什么?” 张燕有些不解。 按理来说,自己被俘虏就是拜眼前这个男人所赐。 他应该恨不得杀他而后快才对。 为什么会帮他? “哪有这么多的原因!就问你想不想活下去!” 张飞狠狠砸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 “现在张宝就在这里,你若愿意戴罪立功,便带著他去向我大哥请功。” “你若是不愿意,我老张先送你一程!” 张燕有些目瞪口呆看向眼前这个黑脸壮汉,半晌说不出话。 此人为何要平白送我一桩好事? 可是有什么所图? 这人真的是张宝吗? 官军想要通过我做些什么? 张燕的头脑中想过了无数的可能性。 可直到最后,他才明白,他如今只是一介阶下囚,哪里还有什么值得被人算计的地方呢? 念及此处,张燕自嘲地笑了笑,旋即站起身来,对著张飞深深鞠了一躬: “张翼德,我的命是你给的!今后但有所求,某必赴汤蹈火!” 张飞也微微发愣,似乎没想到张燕会来这么一句。 当下有些尷尬,只得摆了摆手说道: “俺看你是个忠义之人,这才动了惻隱之心,你莫要多想,俺也不需要你的什么报答,有什么报答直接报答我哥哥去吧。” 说罢,张飞便提著矛朝著门口走去。 可等到走进门口的时候,张飞又突然猛地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看著张燕一字一句道: “俺救了你,你可別背后捅俺一刀!” “若是被俺发现你想谋害俺,谋害俺哥哥,我第一个弄死你!” 说罢,便转身离去,不作丝毫的停留。 张燕看著张飞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半晌才道: “好一个兄弟情深。” 第四十四章 维稳 夜晚的战斗虽说很激烈,但规模实际上来说很小。 把双方加在一起恐怕还不到一千人。 因此,並没有引起大规模的关注。 刘备是今天早上才得到消息的。 张宝確实逃了出来,而且確实是往太行山脉这边逃跑的。 也確实被他们活捉了...... 这可是大功一件! 可等刘备向传令兵询问是谁擒获的张宝的时候, 传令兵却支支吾吾,似乎是有些顾虑。 刘备隱隱察觉到了有些不对,但也没有为难这名小士卒,挥了挥手让他回去。 就在这时,帐外的守卫进来稟报: “报!张燕有要事向將军匯报!” 刘备一怔,旋即心中浮现出几个猜测,没有多说,便让守卫將张燕请进来。 “砰!” 张燕一进来,便將已经被绑的结结实实的张宝扔在了地上。 旋即自己跪在地上,对著刘备说道: “刘都尉,我输了!” 刘备没有意外,而是静静的看著张燕半晌才道: “我刘某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既然承诺了你,我便不会杀你。” “至於你是如何做到的,我不会管,做到了就是做到了。” 张燕闻言身形一颤,有些意外地看向坐在上首的刘备: “刘都尉知道这件事情了?” “是翼德帮你做的吗?” 刘备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张燕点了点头,旋即低下了脑袋。 刘备摇了摇头,从上首站了起来,走到张燕身边,將他扶了起来: “我实话告诉你,之前也是翼德请求我放你一马,所以对此,我並不意外。” “其实就我个人而言,我对你是有些反感的。” “可翼德一直向我保举你,我才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张燕听此,更加意外了。 眼前这个人坦荡的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按照他的逻辑,应该是他向刘备袒露实情,刘备感动。 接著刘备再宽慰他一番,然后两人便一笑泯恩仇了。 对他而言,不过是脑袋上多了个上司。 平时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可谁知道,这人居然直接跟他打直球,倒是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我还是那句话,既然你愿意戴罪立功,那我便看你表现。” “若是你再有害民,乱民的行为,我刘玄德定斩不饶!” 张燕此刻已经有些无所適从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了半晌,张燕朝著刘备拱了拱手,躬身退下。 刘备转过身,目光看向帐外的张燕,心中也是点了点头。 这个人多少还是讲些信义的,可以再观察一番。 旋即刘备將目光转向已经晕死过去的张宝,心中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个人到底该怎么处理? 刘备坐在了小榻上,闭上了双眼,开始对局势进行判断。 可刚一开始思索,守卫却再次入帐稟报: “报!广平沮授求见!” 刘备本来被打扰到有些不舒服,可一听到来人,顿时来了兴致,急忙站了起来: “我亲自去请。” 沮授看著从帐內出来的刘玄德,有些惊讶。 这个刘玄德怎么说也是个骑都尉,又是卢植的学生。 这么屈尊的去请他一个最高担任过县令的士子进帐,確实有些让人意外。 可沮授没有过多在意,他来此是有任务的。 “先生这些天在城內住的可习惯?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跟我说,我一定尽力。” 沮授笑著接过刘备递过来的茶水: “刘都尉太客气了,沮授本就是一介士子哪里能有这种待遇。” 刘备笑了笑,对著沮授说道: “先生此言差矣,先生来此本就是为了援助官军才来的,我作为主將自然应该將盟友安顿好才是啊。” 沮授又笑著点了点头。 一番寒暄过后。 沮授进入了正题。 “沮授今早听闻张宝已经被生擒,不知刘都尉要如何处置呢?” 说著,沮授的眼神瞥向一旁躺在地上的张宝。 “这个,自然是上交朝廷,听从朝廷的安排了。” 刘备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可心里却是谨慎起来。 这沮授来者不善啊! “不知將军可知上交此人的后果?” 沮授没有继续客套,而是直截了当的阐明立场。 “有何后果?” “会导致朝廷分崩离析,天下震动,举国不得安寧!” 刘备神情一肃:“先生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沮授当即从小榻上站了起来,旋即跪倒在地:“沮授所言句句恳切,绝无欺骗之意!” “那还劳烦先生给我解释一番。” 沮授没有抬头而是匍匐道:“此人乃是贼首之一,知道无数朝中大员与黄巾往来的具体情况。” “此人若是一回去,那朝堂上恐怕顷刻间便会掀起腥风血雨。” “不仅如此,刘都尉乃是卢將军的弟子,此时贸然將此人上交,或许还会让朝廷里的那些人误以为是卢將军在背后指使。” “到那时,朝廷中各方势力之间相互倾轧,不知道会造成多少流血与伤亡。” “也不知道会对天下百姓造成多少难以弥补的危害!” “还请刘都尉慎重!” 沮授说完,便一拜到地,静等著刘备的回答。 听完沮授的说辞,刘备的心中竟然出现了赞成的念头。 是的。 他认为沮授说的没有什么错。 现在朝堂之上已经是一个火药桶了,若是將这个导火索放进去。 恐怕马上就会爆炸。 “那先生以为如何?” “杀掉此人!以绝后患!” “如何与朝廷言说?” “就说贼首张宝因为不堪受辱,所以自尽而死。” 刘备沉默了。 半晌 他又道:“先生,我刘玄德是个没读过多少书的人。” “先生读的书多,可不要誆骗我。” 沮授此时却抬起了头,直视著刘备的眼睛: “刘都尉,此事与我家族无关,只是我一人之言,还请都尉莫要怀疑。” 他带著义勇来此,一是为了积累行军经验,还有就是为了杀掉张宝。 他早就预感到卢植並不会直接在下曲阳杀掉张宝。 卢植会上奏朝廷,言说他作战不利,导致贼首逃脱,以求掩盖一下自己的功绩,不作出头鸟。 而张宝若是成功逃窜,最大可能的目的地就是太行山脉。 因此,他才要早早在此地布局。 儘管他已经做到了极致,究竟能否成事还得看眼前这个男人的决定。 就在沮授思索之时,刘备已经从上首来到了沮授身边,亲自將他扶了起来。 旋即对著沮授一躬到地: “先生所言,备认为有理!” “我刘玄德在此,替天下万民感谢您了!” 第四十五章 名家风度 “明公,我们现在便走吗?” 戏志才望著早已经收拾妥当的曹操,有些无奈地问道。 “不错!济南国已经没有待的必要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曹操笑著指了指身后的数架马车:“名声也捞了,好处也得了,再赖著不走,恐怕没有什么好事。” 他自从整治了一次济南国世家之后,便当即上书朝廷,声称自己病重,需要回家静养。 曹家在朝廷中多有交好者,加上刘宏对曹操印象也不错。 朝廷並没有怎么为难他,便允许他归乡。 曹操说完,自己便跳上了马车,朝著戏志才伸出了手。 戏志才点了点头,同样伸出手,让曹操將自己拉上去。 “明公,这后面数架马车装的是何物?” 戏志才转头望去,只见马车后跟著数个大箱子,大队的侍卫守护在两旁。 曹操嘿嘿一笑,低下头对著戏志才轻声道:“基本上都是金子,还有一些难得一见的珍宝。” “我跟你说,我可是把整个济南国都翻了个遍!才找到这些!” 曹操脸上的喜色更盛:“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个豪强地主確实是富得流油啊,要不是我著急走,还得再压榨他们一番!” 戏志才微微张大了嘴,有些意外地看向曹操: “明公不是已经將財物都上交给了陛下吗......怎么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曹操一听此言,赶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这事可不能外传!” 他张望了一下,见四周无人,又低了低声音:“我是上交了不假,可皇帝吃肉,我总得喝个汤吧,要不然我不成白干活的了。” “而且大丈夫怎么能没有钱?” “你要是没钱,招兵,买马,拉拢人才,这些事你一个都做不成!” 戏志才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连忙回道:“明公说的有理,在下明白了。” “哈哈哈!” 曹操大笑三声,对著前方的马夫喊道:“快些!快些!二十日內必须要到譙县!” 曹操的老家在沛国譙县,曹氏在当地可以说是首屈一指的大豪。 不仅如此,譙县的另一个大豪夏侯氏世代和曹家姻亲,两个家族互通有无,几乎不分彼此。 而曹家和一般的县级的大豪还不一样。 一般的豪强只是在乡里作威作福,一旦到了外面哪有什么地位可言? 可曹家即使放在其余地方,那也是被人尊崇的存在。 不说別的,就说曹操这一脉。 祖父曹腾乃是东汉四朝权宦,封费亭侯,举荐了眾多名臣,在朝堂积累了极为深厚的人脉。 父亲曹嵩,依靠曹腾的关係,加上家族的支持,也已经位列九卿之位。 可谓是显赫世家! 可以说,整个譙县几乎是曹家的一言堂。 济南国位於青州,而曹操老家位於豫州。 从青州到豫州,路途遥远,路上又多有兵祸,因此速度慢了些。 足足耗费了近一月才赶到沛国。 刚到譙县,戏志才便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了。 还没到城外,人群就已经乌泱乌泱地挤了上来,將整个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统统散开!” 三骑自城中疾驰而来。 人群闻声纷纷四散,只留下十余位身著统一制式服装的侍卫。 为首者面生虬髯,目若朗星,身后两人也是剑眉星目,气度不凡。 见了曹操的马车,几人勒马翻身落地,齐声喊道:“恭迎孟德兄归乡!” 曹操闻言也不惊讶,似乎是早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一个场面,当即掀开帘子,从车上下来,拱手道: “诸位別来无恙乎!” 三人大笑,旋即上前几步与曹操攀谈起来。 戏志才见此,也隨之下了车,刚一立稳,便见三人的目光齐齐落了过来。 “这位想必是孟德兄在信中提及的戏先生吧!” 为首一人当即抱拳对著戏志才行礼道。 戏志才还礼,“不错,不知阁下是......” 为首一人一愣,旋即笑道:“还没向先生介绍,倒是我等的失礼。” “我乃夏侯惇,字元让,乃是孟德兄的从父弟。” 说完转过身指著自己左侧的青年道:“这位是夏侯渊,字妙才,是我的弟弟。” “那位是曹仁,字子孝,是孟德兄的从祖弟。” 旁边二人听此,也都是拱手抱拳行礼:“妙才/子孝见过先生!” 戏志才回礼的同时也在观察这三人,这三人都是名门出身,却对他这位寒门士子无半分轻慢。 显然是知礼法,有学识之人。 而且观其面相,几人又似乎都是习武之辈,气血十足。 戏志才开始有些期待了。 赶路的时候,曹操便对他说,他家中的几个弟兄都是大將之才。 他本来还不信,只认为是曹操的信口胡言。 可如今一看,確实有些东西。 曹操笑著揽过戏志才的肩膀,指著眾人说道: “这些皆是我譙县的至亲,都是可以推心置腹之人,往后行事少不了他们的辅佐。” 说话间,夏侯惇早就已经亲自引过一匹白马来,对著戏志才拱手道: “先生远道而来,甚是辛苦,此马脚力甚佳,乃是孟德兄特意命我为您准备的。” “还请上马隨我等归府,府中已备好酒菜,愿为先生接风洗尘。” 一旁站立的夏侯渊也没閒著,而是亲自接过戏志才的行囊。 曹仁则要为戏志才牵马。 戏志才有些受宠若惊,急忙摆手推辞。 “先生,不必如此,都是自家兄弟,不用讲那些礼节!” 一旁的曹操笑著劝道,旋即翻身上马,对著夏侯惇喊道: “来!元让!给我也牵个马!” “曹阿瞒!你好胆!” 夏侯惇佯怒,气势汹汹的走到了曹操身边,狠狠一鞭子抽在了曹操的马屁股上。 唳! 麾下白马发出一声嘶鸣,旋即猛地朝城中衝去。 “哈哈哈!元让开不起玩笑!” 戏志才见此也是微微摇了摇头,不再拒绝,翻身上马跟著眾人行进。 这是戏志才第一次享受到这般礼遇,可他也並非是那种纳头便拜的人。 心中虽然有些触动,但还是保持著理智。 戏志才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曾经在书中看过的一句话: “能折节下士者,终成大事。” 第四十六章 那是贼寇! 戏志才自从进入曹家,一直备受礼遇。 可谓是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 儘管戏志才本性放荡不羈,此刻也是不由得有些不自在。 “明公,莫要如此了,在下既然决定追隨於你,就不会轻易改变。” 戏志才没有跟曹操客套,直截了当地表露了自己的意思。 曹操听后也不恼,反倒是笑呵呵地对著戏志才说道: “先生不要觉得曹某是刻意为之,实际上,我们这样的大家族的生活都是这样。” “像那汝南袁家,排场比我们这大多了!” 曹操笑了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扮出一副惊慌的神情: “哎呀!先生出自寒门,曹某这样说似乎是折了先生的面子,真是罪过!罪过!” 表情之丰富,著实让人忍俊不禁。 戏志才听出来曹操言语中的调侃意味,也不生气,而是拱手道:“明公此言差矣!” “寒门士子论家世或许不如高门贵姓,但论才学,论气度,论品行,我不认为他们就一定强过寒门士子。” “而且,没有家族一开始就是高门贵姓,相反,他们每一个都是从寒门过来的。” “从此处看,寒门反倒是高门的祖宗了!哪有折面子这一说?” 曹操哈哈大笑,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戏志才的肩膀: “志才说的不错,我曹孟德目光浅显了!该罚!” 说罢,四处张望了一番,见没什么趁手的工具。 便伸出手在自己嘴巴上,重重拍了三下。 戏志才有些无语,再度拱手:“明公还是正经一点的好,我们来此已有数日,可每天不是吃喝就是出去游山玩水,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曹操也收敛起了笑容,正色道:“志才,磨刀不误砍柴工,如今事情繁多,还得谋定而后动!” 戏志才也正色道:“明公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曹操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拉著戏志才走到了长桌旁,指著桌子上的舆图说道: “先生请看,这是我譙县周边的地势图。” 戏志才凑上前,细细观瞧这份舆图。 “我譙县毗邻涡水,乃是豫州通往兗州,徐州的要道。” “黄巾作乱以来,经过此处的流民,流寇甚多,大都是食不果腹之辈。” “因此,每当秋收的季节,这些流民和流寇便会蜂拥而上,去抢夺我们的粮食。” 曹操摇了摇头,嘆道:“他们人数眾多,且悍不畏死,一来二去,收穫的粮食反倒都被他们抢了去。” “我们曹家还好,即使被强抢了,也有余粮供给家中。” “那些小世家可就没这么幸运了,有的不仅家產都被搬空,全家都让人给屠戮了去。” 戏志才听后点了点头,指著下方的舆图道: “那这些流民一般都住在什么地方呢?” “据探查,这些人大都没有定居的地方,流动性很大,基本上是走到哪里吃到哪里。” 戏志才又点了点头,旋即拱手道:“某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戏志才理了理思绪,沉声道:“我认为,此事对明公来说乃是大好事。” “好在哪里?” “明公认为,乱世之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人口!” 曹操直接回答了他心中的答案。 戏志才点了点头,曹操能立刻想出这一点,他並不意外。 “那明公既然知道这一点,为何不將这些人都收归起来,增强己身?” 曹操苦笑一声:“先生所言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流民甚多,我又哪来的资源能將其统统收归己用?” 戏志才这时却露出了笑意,躬身道:“明公,收服这些民眾又並非一定要提供资源,只需给其搭建一个框架即可。” “志才,还请细说。” “我认为,这些流民和流寇之所以这般顛沛流离只是因为没有田地耕种罢了。” 这句话是一句废话,但曹操依旧听得很认真。 “而涡水周边多是些无主的荒田,明公只需派人將荒田都给开垦完毕,然后再给这些人一些农具和种子。” “这些人自然不会再抢夺粮食了。” 曹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志才所言,我不是没想过,可这样一来虽说可以避免资源不足这个大问题,可是擅自规划无主荒地,似乎也是不合规矩的吧。” 戏志才听此不由得哈哈大笑。 “明公,此事当然不合规矩,可一群贼寇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合规矩的。” 曹操愣了一下,旋即立刻明白过来,笑道: “志才所言,確实如此啊,贼寇干什么事情自然没有规矩可言。” 戏志才的计划,明显就是把这群流民当贼寇去对待。 暗中资助他们,明面上是將他们冠以贼寇之名,可实际上却是行私蓄人口之实。 这样一来,就会吸引越来越多的流民聚集在此地。 而从第三视角来看,贼寇越来越多,那他们招募乡勇抵御贼寇自然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可这流民实在是太多,其中又有不少贼寇,若真是让其发展下去......” 戏志才点了点头,回道:“明公担心的確实有道理,所以我认为,杀一批,放一批,留一批或许是最好的处理办法了。” “此话怎解?” “明公带著人马先去截击这些流民与流寇。” “其中好勇斗狠者必然会与明公队伍硬拼,心思诡譎者必然会逃之夭夭以求伺机反击。” “这两种人都不能要!” “唯有束手就擒者,不是饿的动不了,就是没有心气再跑了。” “这些人都是明公接下来要重点选用的主力军。” 戏志才顿了顿,继续道:“明公给这些人田地,让他们去耕种。” “如此一来,但凡是有心肝的,都会对明公感恩戴德。” “而且,若是到时候再来流寇,这批人便是明公的第一重防线。” “日后天下有变,这些人也会是明公最忠诚的拥护者。” 曹操听后鼓掌大笑,“志才不愧大才之名!” 戏志才却摇了摇头拱手道:“明公过誉了,志才只是个善於钻漏洞的庸才罢了。” 曹操闻言一怔,旋即轻笑道:“是啊!若是大汉不是这般千疮百孔,哪有我们这些人的机会呢?” 第四十七章 譙郡许褚 儘管戏志才已经规划好了具体实施路线,並为他讲述了其中利害。 但曹操仍然固执地认为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並不是此事。 他有一件需要立刻完成的事情。 “许褚?你找他干嘛?” 夏侯惇一脸诧异地看向曹操。 曹操一愣,不由得问道:“你认识许褚?” 他不记得许褚曾经和夏侯惇见过面。 夏侯惇狠狠喝了一大口酒,骂道:“这个莽夫,整个譙县谁不认识他?” “他很有名吗?” 曹操更意外了。 “当然有名,阿瞒,你不知道,你走的这段时间,这个莽夫可是猖狂的不行。” “他自己搞了个坞堡,带著几百號人打著什么救苦救难的名號,三天两头的就免费接济一些流民。” 曹操有些疑惑,不由得问道:“这不是好事吗?怎么听你的口气似乎对他很有意见?” 夏侯惇当即又怒饮了一大口酒,大声嚷道:“他若是拿自己的粮食做这种事情,我夏侯元让当然敬重他。” “可这廝自己没粮,却想当英雄,天天带著人来劫掠我们这些宗族的粮食!” “劫就劫吧!反正又不差他一个土匪!” “可这廝与其他人不一样,他不但劫掠,而且还大模大样地留下身份证明,留完才带著人离开此地。” 曹操有些迟疑地问道:“他留这些身份证明,不会是想说明自己不是劫掠而是暂时租借吧?” 夏侯惇有些意外地看向曹操:“阿瞒,你怎么对这廝如此了解?” “不错,他確实是说要借。” “不过!迄今为止!他一粒粟米都没有还过!” “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曹操有些狐疑地看向夏侯惇:“你是不是和他交手过?” 夏侯惇闻言,脸上不由得一红,急忙摆了摆手:“不错!但那是我一时轻敌!” “那就是输了?” “阿瞒!” 夏侯惇更气愤了。 曹操笑著拍了拍夏侯惇的肩膀,对他低声道:“没事!看你哥替你找回面子!” 夏侯惇闻言先是一喜,旋即有些犹豫:“我跟你说,这廝不但自身武艺极好,手下更有数百能战的勇士,恐怕......” 正是因为如此,他们这些豪强才没有下定决心对此人下手。 可谁知曹操却大笑几声:“元让,莫要担心,我自有妙计!” ...... 许氏也是譙县的豪强之一。 不过论权势和资財,当然比不过曹氏与夏侯氏,只能算作一个中等家族。 许氏这一代的嫡系有两人,一位是许定,另一位则是许褚。 虽说许定按照法理来说是嫡长子,理应掌管大权。 可事实上,家族中的事务都是由许褚代为打理的。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有很多。 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如今天下动盪,各种贼寇与流民太多。 宗族急需用武力去对抗这种形势。 正巧,许褚此人不但武力超群,同时为人木訥,不徇私情。 倒是符合了家族中的其余成员的共同需求。 因此便推举此人作为家族的理事人。 “二弟,再这样下去,不出一月,我们就会成为譙县公敌啊!” 许定一脸急迫的对著躺在床上的许褚说道: “你把这么多流民都往咱们家领,族中好多人都对你颇有微词,你知道吗?” 许褚似乎並不在意这种事情,背对著许定挥了挥手: “大哥不要急,若是那些世家真的来我们家討要粮食,把我交出去任他们处置就是!” 许定听后不由得火气上涌,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许褚的床边,用力將他拉了起来: “许仲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我亲弟弟!我怎么可能把你交出去!” 许褚此刻也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大哥,那你说让我怎么办?” “现在!把这群流民赶出去!然后跟著我去周边这些家族一个一个上门请罪!” 许褚一听,顿时变了顏色:“不成!我们把这些流民都赶走,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大哥!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你还有没有良心!” 许定要被气疯了,指著许褚大骂:“你有良心!我们都是狼心狗肺!” “抢著別人的东西,做自己的善事,这就是你的良心!” 许褚还想再反驳,刚想说话,却又觉得自家大哥说的有理,旋即不再说话,再度躺在了床上: “隨便你吧,等他们世家来抓我的时候,你就把我送过去吧!大不了,我拿命抵了!” 许定此刻气得浑身发抖,刚想再骂。 一位侍从慌忙从外面跑来,急声稟报:“大人,曹家来人了!” “谁来的?” 许定心中一咯噔,连忙问道。 曹家可是譙县的霸主,如今亲自上门,恐怕是来兴师问罪的! “为首的一人好像是曹操。” “是那个前不久才回来的曹操?” “小的应该不会认错。” 许定心中猛地一沉。 曹操这个人他有所了解,其人乃是曹家的嫡系一脉,其父乃是九卿之一。 而且此人在济南国可谓是大开杀戒,绝不是个良善之辈。 如今,其亲自来此,恐怕不会善了! 许定有些埋怨地看向躺在床上的许褚,旋即又摇了摇头准备离去。 “慢著!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许褚听到消息,当即从床上跳了下来对著许定说道: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曹操要杀要剐,我都任他处置!” ...... “曹公子在济南国所作所为,我等早已听闻,真乃人中豪杰,朝廷栋樑啊!” 內堂中 许家的几名实权族老,满脸堆笑对著曹操拱手恭维道。 曹操轻笑两声:“晚生当不起诸位这般夸讚,只是尽了做官本分而已。” 眾人彼此对视一眼,刚想继续周旋一二。 可曹操却直入主题,当即问道: “在下听闻,贵族许褚许仲康勇猛过人,且乐善好施,不知曹某可否与其结交一二?” 眾人听此,心中猛地一沉,有人想搪塞两句,却被曹操身旁的夏侯惇出言打断: “那莽夫呢!给我出来!之前不是很勇猛的吗?怎么现在当缩头乌龟了?” 话音未落 一声大喝从远处传来: “手下败將,安敢言勇!” 第四十八章 片刻安寧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许褚和许定站在面前。 许褚上前一步说道: “你们可是来兴师问罪的?莫要祸及他人,都是我一人的主意!” “要杀要剐,隨你们的便!” “好啊!” 夏侯惇气得直接站了起来,提起刀就要砍。 许褚也不躲,还將脖子伸过去让夏侯惇下手。 “元让!” 夏侯惇闻言,转过头看了一眼曹操,心中愤恨,旋即將刀收入鞘,闷声坐下,不再言语。 许褚有些意外地看向坐在一旁的曹操,大声道: “你这人好生奇怪,既然要兴师问罪,为何又不让他砍了我?” 曹操苦笑著摇了摇头,站起来对著许褚说道:“仲康,谁说我是来兴师问罪的?” “这......” “来人!將东西带上来!” 曹操话音一落,堂外顿时衝进来数十人,每个人都背著一个大袋子。 许褚看向身旁的许定,自己有些摸不清楚曹操到底要来干什么了。 许定此时也有些奇怪,他刚才只是接到了曹操带人来他们家的消息,可没听说还有这么一出。 曹操没有理会两人,而是直接走上前去,用刀子割开了其中一个袋子。 袋子被划破,数粒粟米从袋中挤了出来。 曹操又走向其余的几个袋子,也是一一將其划开。 竟然全部都是粟米! 在场眾人都是一惊,曹操將这些粟米都带来此处,到底有何用意? “仲康,对於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我曹孟德深感钦佩。” “同为譙郡乡邻,我实在是不能只让你一人去付出。” “这些是我曹孟德的一些心意,待秋收之后还会有更多的粮食被运送到此。” 此话一出,堂中几人摸不清曹孟德的心思,都不敢隨意说话。 可许褚听此却大笑起来,当即跑到曹孟德的身边,狠狠抱住了他。 事情发生的太快,连离曹操不远的夏侯惇也没来得及阻止。 所幸许褚並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只听得他大声喊道:“曹孟德!你也是真英雄!比俺许褚更英雄的存在!” 说罢,眼眶微微泛红,似乎要哭了出来。 曹操笑著拍了拍许褚抱住自己的手臂,笑道:“仲康,莫要感动,我可不是什么善人,这些东西,可不能白送给你。” 许褚闻言一愣,旋即將曹操推开: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刚才还以为你是什么侠义之士!没想到!你......” 许褚嚷道一半,突然也明白过来了什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说的有理,我確实不能白拿你的东西,你说吧,只要我许褚能做到的事情,我都给你办成!” 曹操笑著摆了摆手,“其实也很简单,不需要你做什么。” “只是我这边暂时缺一个护卫,不知你可有兴趣?” “护卫?让我去?” 许褚有些不解地指了指自己。 “不错!可是觉得辱没了自己?” “那倒没有,只是......你这人......” 许褚本来想说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前不久,还跟你旁边那位打了一架。 现在你就让我做你的侍卫? 心这么大的吗? 不过许褚也並非是真憨,毕竟人家是自己的金主,怎么著都不能在这种场合驳人家面子。 “我这人什么?” 曹操有些奇怪地看著许褚。 “没什么,就是说你心胸很宽广!” 曹操哈哈大笑,刚想再回话就被一旁的夏侯惇拉著去了角落。 “元让,怎么了?” “孟德,你疯了?你知道这人有多危险吗?” 曹操听此,想了一会儿:“如果贴身搏杀,世上应该没有几人是他的对手。” 夏侯惇一愣,有些惊讶地看著曹操: “你对他很了解?” “当然!” 曹操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怀念,却又很快隱藏起来。 “喂!手下败將!你別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许褚见夏侯惇拉著曹操到了角落,並且还对其指指点点,心中不忿,当即破口大骂。 夏侯惇听著许褚的话,刚想出言反懟。 却被曹操制止。 “仲康,这人並没说你坏话,他说的是你太厉害了,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 许褚一听,当即收起了怒容,走过去锤了一下夏侯惇: “你早说嘛,我这个人很隨性的,你只要不招惹我,我是不会揍你的。” “你!” 夏侯惇意欲与其比个高低,却见一旁的曹操对他使了使眼色。 当即哀嘆一声,不再多言。 堂中眾人见此闹剧结束,脸上都是堆满了笑容。 虽然这事情没头没脑的,可只要平息了,那就是可喜可贺的。 “两位莫要走了,內室已经备好了酒宴,还请两位贵客吃完再走吧。” “如此,倒是多谢几位叔伯了!” 席间,曹操也是难得的放纵了一把。 拉著许褚在那里慷慨陈词,言说朝廷奸佞当道,民不聊生。 说的许褚整个人热血沸腾。 一旁的夏侯惇听后反应比他更激烈,当即就要大叫著闯出去杀尽那些贪官污吏。 夏侯惇力气也大的出奇,几个人拦都拦不住他。 最后还是许褚出手將夏侯惇抱住。 许褚和夏侯惇本就没有深仇大恨,两人又都是心胸豁达之辈。 如今一番拉扯下来,两人也放下了心中芥蒂。 彼此也开始了对饮。 眾人喝的酩酊大醉,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曹操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七八岁孩子的脸庞。 “子脩!” “阿母!阿母!阿父醒了!” 少年见曹操醒了,当即便大声叫喊著娘亲。 一位身姿绰约的美妇人笑著走了进来,对著少年说道: “子脩,知道了,知道了,早就跟你说了,你阿父只是喝醉了。” 美妇人走到了曹操身边,笑著说道: “昨日,君喝醉了被人送了回来,子脩便一直担心不已,生怕你出了什么事情。” “怎么跟他说都不听,非得在这里守著你。” “见你醒了,你看这孩子多高兴!” 曹操点了点头,心中隱隱有些触动。 这一世虽然已经见过这母子二人。 可是从来没有过这一次这么强烈的感受。 如果说他上辈子对不起的人,其中有两人一定位居前列。 一个就是他的长子曹昂曹子脩,另一个就是他的正妻丁氏。 上一世的他,做的那些荒唐事,让这两个最爱他的人不约而同的弃他而去。 悔啊! 念及此处,曹操眼眶隱隱有些湿润。 但他並没有说出什么山盟海誓的话。 而是一只手牵著曹昂的手,另一只手牵著丁氏的手。 就这样闭上了双眼,享受著这份安寧。 第四十九章 清流 此后的一连数天,曹操都在与戏志才逐步实施之前两人制定的战略。 按照这种策略来走的话,不出两年,整个譙县的人口数量恐怕会翻倍。 就在一切都欣欣向荣、朝好的方向发展时。 不出意外就要出意外了。 曹嵩给家里传递了一个消息。 皇帝採纳了宗室刘焉的进言,决心恢復州牧制度。 初步確立刘焉为益州牧,刘虞为幽州牧,黄琬为豫州牧。 在东汉,刺史与州牧是两个不同的官职。 刺史乃是中央派遣的监察官,虽然掌握一定的实权,但是很多事情还是要向中央请示。 若是按照俸禄来算的话,刺史只是一个六百石的小官。 而州牧则不然。 州牧乃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地方行政长官。 而且是集军政財权於一人,可以自主任命郡县官,招募军队,近乎於一方诸侯。 这种制度的更改,初心肯定是好的。 因为黄巾之乱的影响,各地的治安与城防已经被黄巾搞得不成样子了。 为了各地的安寧,中央决意给地方一定的自主权。 可事情就是这样,好心往往办成了坏事。 高层的心意是好的,可是放到底下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州牧制度彻底打破了平衡。 现在的东汉本来就是处在宦官外戚交替专权,皇权衰弱,吏治腐败,土地兼併严重......等等诸多的问题当中。 之所以东汉这个大框架没有立刻崩塌,就是因为这些矛盾彼此都在制衡,而制衡的关键点在朝廷上面。 可这种政策一旦实施,朝廷的影响力將会直线下滑。 到时候很可能出现,下面人完全把朝廷的詔令当成废纸的情况。 这也就是为什么,后续会出现全国混战的情况。 因为朝廷根本管不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话,州牧制度或许不是东汉灭亡的主要原因,但一定是重要推手。 这个消息让曹操和戏志才二人既有些欣喜也有些忐忑。 欣喜的是州牧制度恢復之后,中央对於地方的控制將进一步削弱。 他们也更有空间去进行自己的操作。 忐忑的是即將上任的豫州州牧——黄琬。 黄琬这个人,可以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治世之能臣”。 早年与清流领袖陈蕃交好,两人共同选举贤才,拒绝为世家子弟走后门。 无奈得罪权贵,被诬陷为“朋党”。 隨著士族清流与宦官的矛盾越来越深。 在桓帝死后,矛盾彻底引爆。 第二次“党錮之祸”爆发。 当时已经贵为太傅的陈蕃直接被处死,而与其结交的黄琬则被禁錮近二十年。 所谓“禁錮”指的不是囚禁,而是不准做官。 但这对於黄琬来说,无异於比杀了他还让他痛苦。 黄琬是何人? 江夏黄氏的核心人物! 士族清流一派的顶级世家传人! 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人,你让他不能做官? 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可无奈,形势比人强,黄琬只能继续蛰伏,伺机而动。 按照原来的时间线,黄琬其实真真切切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忠臣。 他不仅在董卓入京的时候,联合王允定计诛杀董卓。 还在李傕郭汜攻破长安的时候,悍不畏死,毅然决然地为大汉尽忠。 算是最后一批忠於大汉的臣子了。 若是按照上一世的曹操,他定然是无比欣喜,迫不及待地要与此人结交。 畅谈个三天三夜。 毕竟那时的他还是对汉室怀有期许的。 可如今的他...... “志才,我们不如半路截击此人,把他当场斩杀了事!” 曹操突然笑著对戏志才说道。 戏志才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看向曹操: “明公,此事非同小可,我们不可轻敌啊。” 曹操哈哈大笑,对著戏志才摆了摆手: “无妨,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他一个人改变不了这天下大势!” ...... 江夏 黄家 黄琬看著桌子上放著的徵召文书,良久没有说话。 “父亲!” 一旁的黄松见他久久不语,不由得轻声唤道。 黄琬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长子,眼神中满是茫然之色。 “父亲!” 黄琬这才缓过神来,只是眼睛似乎被蒙上了一层薄雾。 他哭了。 他哭宦官当道,毁了清流的风骨! 他哭朝廷昏聵,让忠良蒙了冤屈! 他哭自己空有一身抱负,却只能在这乡野之间空耗二十年之久! “如今天下大乱,陛下大赦党人,要我出山理事,之后的日子......恐怕就不能陪伴在你们身边了。” 黄琬有些不舍地看向自己这个长子。 黄松年少便聪明好学,如今弱冠之年,便已经有了远超同龄人的见识。 著实令他欣慰异常。 “父亲,你可知道,朝廷为什么要你去担任这豫州牧?” 黄松有些急切地问道。 “当然是看中了我黄家乃是清流领袖的地位,想藉助清流的力量整治乱局罢了。” “那父亲可知,这次朝廷命你去豫州所为何事?” “诛豪强,抑士族,平黄巾,安百姓,定山河。” 黄松又问道:“那父亲可知,就单单是抑士族这一件事情,需要面对哪些阻力吗?” 黄琬沉默了,半晌才道: “汝南袁氏,汝南周氏,等一眾世家豪强。” 黄松听后当即跪拜在地: “父亲!孩儿请求父亲不要接受朝廷的任命!” “父亲这一去,恐怕我黄家將如空中危楼,顷刻便要倾覆啊!” 黄琬长嘆一声,轻声道: “子然,我知你担忧,可我黄家世代清德,曾祖和祖父皆以忠贞死节。” “我若贪生怕死,在这里苟延残喘,何顏见列祖列宗?何顏见当年与我同遭党錮的同仁?” 黄松一愣,旋即膝行上前,抱住了黄琬的右腿,颤声道: “儿子愿隨父亲同往!护父亲周全!” 黄琬摇头,眼中满是欣慰,亲自將黄松扶了起来:“你留在家中,照料好母亲与妹妹,守好江夏祖业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见黄松还想再劝,黄琬抬起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 “明日我便启程。” 他缓缓说道,眼神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的松柏:“我黄子琰此生不求功名利禄,只求能以微薄之力,扶大厦之將倾,救黎民於水火。” “若能如愿,纵使身死,亦无憾矣!” 第五十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正如曹操和戏志才预料的那样。 黄琬来到了豫州,第一个就把矛头对准了他们这些世家豪强。 短短半月时间,整个豫州的官吏被换掉了將近四成! 境內九十余县的县令被裁撤近一半! 天下震动! 黄琬此举,可谓是闯了大祸。 要知道天下士族,其中有名有姓者多聚集於豫州。 而豫州又以潁川郡和汝南郡为尊。 可以说,整个豫州的官吏大多都与这两郡的世家沾亲带故。 而黄琬一来,便要在此大动干戈,自然是和这些世家站在了对立面。 譙县內 曹操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州治所,不由得一脸无奈。 现在的他就相当於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做事,这啥都推动不下去啊! 没办法,谁让譙县是豫州的州治所呢? “明公,又有人前来拜见了。” 戏志才在身后对著曹操拱手道。 “这是第几个了?” 曹操不由得笑道。 “第六个了” 戏志才想了想回答道。 自从黄琬在豫州大刀阔斧的改革之后,每天都有各个士族的代表前来拜访他。 本来,按理说,曹操的地位是不会被这群自视甚高的士族中人放在眼里的。 这並不是说曹操家的势力不行。 只是说这群士族不认可曹操的家世。 毕竟曹操乃是阉宦之后,论身份地位,无论如何都不能和他们这些诗书传家的人相比。 就像一个人突然间得了一笔横財。 论实力和资產,他確实是有钱人了。 但是在一些人看来,这人不过是侥倖罢了,只是个土財主,根本不能和他们这些上层相比。 因此,这些人来曹家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曹家乃是譙县本地的地头蛇。 他们要想扳倒黄琬,拉拢曹家是一个很重要的一环。 毕竟,怎么著都得要一个马前卒吧。 “跟他们说,我病了,让他们回去吧。” 曹操並不是不想藉助这些人的力量去扳倒黄琬。 只是,这些人大多都是愚蠢之辈,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和他一起谋划。 到时候,事情败露,反而伤及自身。 “明公,我觉得还是见一见为好。” “是谁?” “汝南袁家的人。” 曹操一愣,旋即露出一抹笑容: “袁家的人?那当然得见见了!” 內堂 “曹某招待不周,还望......” “孟德!是我!” 袁胤笑著站了起来,起身向著曹操走去。 曹操见了来人,不由得喜上眉梢: “术方来了!” “贵客来此,怎么不早通知我!” 曹操当即对著一旁的站立的侍从怒斥道。 “莫怪!莫怪!” 袁胤笑著摆了摆手,对著曹操说道: “孟德兄,莫要责怪下人,倒是我,没先通知便登门拜访,乃是我的不是。” “术方此言不妥,此次確实是曹某的过失。” 说罢,狠狠看了侍从一眼,旋即让他离去。 侍从如蒙大赦,当即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袁胤看著侍从的背影,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身上本不存在的尘土,旋即施施然坐了下来。 真是好一副君子形象啊! 曹操心中不由得有些好笑,但还是忍住了。 袁胤此人,乃是袁术的表弟。 平时就是一副二世祖做派。 说他欺男霸女,无恶不作,都是在夸他。 能在家族里混下去,主要是抱紧了袁术的大腿。 曹操与此人不算熟悉,但是也不陌生。 这人论能力,论气度,都是中人之姿。 如今这么客气,估计是有求於他。 可此时来...... 念及此处,曹操心思电转,脸上也变幻了神情,转变成了一副悲愴的模样: “术方!救救我家吧!” 说罢,当即便往袁胤怀里倒去。 袁胤屁股还没坐热,就差点被曹操这一手嚇得从小榻上弹了起来。 他赶忙扶住曹操的身形: “孟德,你这是......” 他已经懵了,这曹孟德是得了失心疯了吗? 怎么话还没说两句,就往他怀里钻啊! 曹操哽咽数次,终於开口: “术方!那黄琬简直非人!他来此不过半月,我们曹家几乎要被他拆的四分五裂!” 袁胤此刻也是有些措手不及。 他今日来此,乃是主动请缨。 目的就是要与曹家结盟共同对抗黄琬。 毕竟,他年岁也不小了,可於族中寸功未立,不少人都暗中议论他只会抱大腿。 他乃是一个骄傲的人,绝不允许族中有人这么说自己。 如今,確实遇见了一个机会。 他自忖和曹操相识,便运用族中关係接下来这个任务。 本以为,他还需要费一番口舌。 可谁知,他还没表態,这曹孟德就上赶著往他心里做。 真是幸甚! “孟德兄,莫要伤心,速速將此人的所作所为告知於我,我们世家本就是一体,绝不让他再猖狂下去了!” 曹操迟疑一番,有些不確定地开口询问道: “可是全都说出来?” “当然!孟德兄,不用害怕!” 曹操深吸一口气,构思了一下语言: “黄琬此人,一来譙县,便直接命人强闯我曹家的田地,说什么要清查田亩。” “家僕上去拦阻,竟然直接被活活打死。” “可术方,你知道的,我曹家哪敢私藏田亩啊!每一次朝廷清查,都是实打实上报的!” “我们区区譙县曹家,哪里能比得上人家手握大权的州牧大人啊!” “这几日我日夜难眠,只恐哪天就要家破人亡!”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打量袁胤。 在袁胤心中,曹家虽然势力不小,但不过是个阉宦世家。 他曹孟德有何能力能和袁绍,袁术这样的人结交? 要知道,就连他自己也不能在这两人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骄傲。 现在这幅样子,才是你曹孟德应该摆出来的態度啊! 果不其然,见自己这般作为,袁胤的脸上早已经没了初次见面的客套。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难以掩饰的自得,连语调也抬高了几分: “孟德莫慌!你只知那黄琬势大,却不知我袁家早已经布下了后手!” 曹操心中一动,连忙收住哭声,用衣袖胡乱擦著脸,摆出一副急切又崇拜的模样: “哦?袁家竟已有谋划?术方快说说!我曹家上下,甘愿听袁家差遣,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第五十一章 世家的反击 这番全然依附的姿態,彻底点燃了袁胤的虚荣心。 他挺直腰杆,左右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內堂,压低声音道: “你可知道那黄琬为何敢在豫州如此放肆?” “为何啊?” “哼!不过是仗著背后有陛下撑腰罢了!” 袁胤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可这只是他以为的,实际上,陛下只是把他当耗材用罢了,是他自己拎不清!” “本来他来豫州,大家都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无非就是做个政绩,邀个名声嘛!” “我们也不是什么不近人情之辈,毕竟同属士族,你查查几个小豪强,收收流民什么的,没人会管你。”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放在了潁川,汝南士族上!” 曹操听此,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同时义愤填膺道: “没错,这人已经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袁胤有些得意地看向曹操: “孟德,我实话告诉你,我袁家身为汝南首席士族,早已经暗中联络了潁川荀氏,陈氏,钟氏等十余个世家准备对其发难了!” 曹操故作震惊,张大了嘴巴: “竟然有此事?可荀氏和陈氏不也是清流世家吗?竟也愿意对黄琬动手?竟也愿意为袁氏做事?” “清流?狗屁!” 袁胤再度撇了撇嘴:“荀氏那些所谓的清流,不过是为了利益罢了,真要是危害到了自身,统统都得倒戈!” 见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袁胤索性全盘托出:“黄琬裁撤的县令中,三成是潁川氏族的人,五成是汝南袁家的故吏!” “他断人仕途,夺人田產,早已经犯了眾怒!” “你且看著吧,不出一月,此人必然滚蛋!” 曹操听得仔细,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色,心中却是一喜。 他知道袁胤的性格,刚才故意露出怯色,实则是为了打探情报。 如今看来,袁氏终究还是有所行动了。 袁胤意气风发地离去。 曹操则一个人待在了內堂,开始思索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袁家已经动手,若是不出意外的话,黄琬是必败的。 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黄琬的能力与认知还不足以应对这样的场面。 虽说上一世的黄琬,在豫州取得了不小的成绩。 可那个时候的黄琬已经有了数年的为官经验。 黄琬本就是天资卓越之辈,经过数年的官场磨练,其心態、心智、做事手段远远强於现在。 自然能在豫州如鱼得水。 而这一世的黄琬,就任豫州牧的时间提前了数年。 一个赋閒了將近二十年,没怎么为官的人,一下便被推到了州牧这样的位置。 他的压力和无措可想而知。 黄琬既然来了,那就不能这么快失败。 上天既然给了他这个契机,他必须要用这个契机做些事情。 曹操这样对自己说。 士族盟友很多不假。 只是...... 谁说黄琬没有盟友的? ...... 士族的反击来得很迅猛也很简单。 罢工。 没错,手段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整个豫州的官吏,上到一郡郡守,郡国国相,下到刀笔小吏,几乎都与这些士族有或多或少的联繫。 袁家一发话,这些士族自然不敢不从。 纷纷命令依附於自家的官吏採取各种手段对抗黄琬。 这样一来,州治所的命令传达不下去,底下的赋税,户籍报不上来。 结果就是整个豫州的行政体系濒临崩溃。 这些官吏不像黄琬这般,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態。 他们都是有妻子,有孩子的。 得罪了这些士族,不仅饭碗没了,小命都可能不保。 自己一家人吃什么,喝什么? 若是单纯评价黄琬做的事情,谁能不说一句好? 清查田亩,把豪强抢占的私田都分出来给百姓耕种。 肃清吏治,让一些贪官污吏彻底下台。 硬刚士族,为百姓请命。 哪一个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可好事归好事,你不能让我们这些人做炮灰啊! 州治所 黄琬有些疲惫地坐在小榻上,双眼无神地看向前方,一动不动。 这些天,他承受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士族的反扑力度远超他的想像。 现在他的政令,几乎已经出不了譙县了。 该死! 还是太急了吗? 黄琬有些自责,他是不是辜负了朝廷对他的信任? 这般想著,黄琬的內心更觉得苦涩难忍,眼眶似乎也有些湿润。 “大人!譙县曹孟德前来求见!” 就在黄琬沉思之时,侍从快步走了进来,对著黄琬高声稟报。 曹孟德? 黄琬先是一愣,旋即想起来了此人。 曹嵩的儿子? 他来干什么? 黄琬思索片刻,旋即对著侍从说道: “让他进来吧!” “在下譙县曹操曹孟德,拜见豫州牧!” 曹操一进来便十分恭敬地对著黄琬行了一个弟子礼。 “曹孟德......你来此所为何事?” “晚生来此,是为了救您,也是为了救大汉!” “大言不惭!老夫有何处需要你救?” 黄琬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后生。 他听说过这人的一些事跡。 此人之前曾设置五色棒不畏豪强,济南国为民请命之类的事情他也听闻过。 就这些而言,他对这人还是有些好感的。 只是此人终究是阉宦之后,他不愿意和他有过多的接触。 “曹孟德,本州牧还有公事要处理,你若是没有什么事情,便回去吧!” 曹操却不依不饶:“大人!请给我五句话的时间,若是没有打动你,我马上就走。” 说罢,也不管黄琬同意与否,直接继续说道: “大人!可知现在的事態糜烂至此,整个豫州政治体系几乎瘫痪的根本原因在於何处吗?” 黄琬听此,当即变了顏色,语气不善: “根本原因?你还有脸说?根本原因就是因为你们这群世家大族抱成一团,对抗朝廷!” “非也!” 曹操摇了摇头:“大人应该也不知道,並不是所有士族,都是自私自利的。” “起码,出自江夏黄氏的黄琬就不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黄琬闻言大怒,刚想出言斥责,旋即又压下心中的怒火: “你想要什么,直接说吧。” “我想要豫州別驾的官位!” 一个州的別驾算是州的核心高级官职,算是二把手的存在。 仅次於州牧。 虽然没有固定品阶,但是权力很大。 “为什么?” “我曹孟德也有自己的理想,之前我在各地为官的时候,也是被当地的达官显贵处处排挤,不得已才辞官归乡。“ “本来都已经压下了心中的那些想法,可大人的出现,让我再度燃起了希望,我想跟著大人再试试!” 曹操的理由虽然听著很假,但是確实都是实际发生的事情。 “你能给我带来什么?” “我能帮您调停与士族之间的爭斗。” “我为什么相信你。” “若是一月后,我没有调停,您再把我拿下去也不迟。” 黄琬沉默片刻,再度问道: “我凭什么要给你,我为何不能选择別的士族?他们或许也可以帮我。” “那您就请便了。” 曹操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不过,大人,我还是想提醒您一下。” “我或许是您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了” 第五十二章 你身上有天子气! 太行山脉 官军驻守地 刘备独自来到了监牢,他想和这个被所有人都斥责为罪人的张宝见一面。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都和张宝在战场上交锋过。 却没有心平气和坐下来交谈过。 他想知道,这些黄巾的贼首到底是怎么去看待这个大汉的。 张宝作为贼首,是被单独关押在一处牢房里的,周围足足有十余名官军看守。 可谓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守卫们看到刘备进来,慌忙间便要行礼,却被刘备制止住了。 “都回去吧,这里由我来看管。” 眾人彼此对视一眼,都有些为难。 贼寇危险,此地若是只有刘备一人的话,说不准会出问题。 “诸位,我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必担心。” 刘备笑著对眾人解释,说罢,还拿起自己腰间的双股剑示意一番。 守卫们这才想起自己这位上司的武力值可不弱,旋即放下心来,拱手告退。 刘备收敛了神情,来到了监牢深处。 现在的张宝,如同一个乞丐一般,头髮乱糟糟的,佝僂著背,就这样闭著眼睛盘腿坐在杂草垛上。 看上去就像已经死掉了一般。 刘备也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站在张宝的对面,默默地看著他。 “你......是谁?” 张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睁开双眼,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人: “你是皇帝吗?” 刘备心中微微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 “不要胡言乱语,否则,我有权当场將你斩杀。” “我没有胡说,你就是皇帝!” 张宝眼神中露出了一抹喜色:“你头上有天子气!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此时的张宝状態很不对劲,他有些疯癲的指了指刘备头上那空无一物的地方。 “哥哥!我学会了!我学会你的术了!我能看见了!” 饶是刘备见惯了大风大浪,面对眼前这一幕,心中不由得还是有些吃惊。 一个原因是张宝此时所言,若是传播出去,对他来说,那便是大罪一件。 是要被斩首的大罪! 不过,刘备早就预料到张宝可能会拖他下水,所以,他提前让所有人都先行回去,自己单独与他对话。 第二个原因就是...... 凭刘备自身的阅歷,他竟然看不出张宝是在说谎。 张宝好像確实是这么认为的。 这怎么可能? 术? 什么术? 望气术?太平要术? 天子气又是什么? 刘备心思电转,紧紧盯著张宝,想要从他的眼中看出破绽。 可张宝却浑然不觉,直勾勾地盯著刘备,同样想要將他看穿。 半晌 刘备微微摇了摇头,他本来想趁著在这人死之前与其聊聊。 如今看来,却是没有必要了。 他不想在一个疯子身上浪费时间。 刘备刚欲转身离开,却只听得坐在草垛上的张宝喊道: “玄德公!想聊为什么不聊聊呢?” 刘备一愣,旋即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看向张宝: “你刚刚叫我什么?” “玄德公啊!” 刘备清楚地记得他没有与张宝见过面。 即使对方知道伏击他的军队乃是由他指挥,也绝不能知道他的模样。 可刘备不想知道张宝是真的认识自己,还是碰运气猜出的自己。 他现在已经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张宝身上了。 问了一句后,便转身继续向门外走去。 “玄德公!我快要死了!能陪我说说话吗?” 刘备听后顿了顿脚步,依旧朝前走去。 这种情况下,作为贼首的张宝,说什么都是在给自己开脱,完全没有听的必要。 “刘皇叔!” 刘备一愣,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张宝。 旋即意识到了什么,先快步跑到外面查看是否有人。 检查完毕后,立刻抽出腰间的双股剑,快步朝著张宝衝去。 这人有大问题! 刘皇叔这个名號,乃是前世的时候刘协按照宗族谱系给他的一个称谓。 可现在的皇帝乃是刘宏! 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个名號? “有什么话想说吗?” 刘备冷冷地看向张宝,手中的剑正蓄势待发。 谁知张宝却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对著木柵外的刘备笑道: “玄德公莫要多想,我已经命不久矣,能窥探到这一步,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窥探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能预见之后的事情,只不过很少很少。” “不过玄德公反应这么大,却是我没有料到的。” 刘备微微眯起了眼睛。 张宝说话的逻辑没有问题。 从目前的线索来看,他或许並不知道自己已经重生的事情。 可刘备並没有放鬆警惕:“你编造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张宝苦笑一声:“我的目的就是想知道我们黄巾是怎么输的,想和你聊聊。”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有天子气啊,你比我见过的人都要强,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刘备再度皱紧了眉头:“你若是......” 这一次张宝却打断了刘备的话语:“玄德公,你以为我是在胡编乱造吗?” “不!我告诉你!这就是《太平要术》的神奇!” “只是我愚钝,都死到临头了,才达到了这个境界。” “若是我哥哥来,他能看出的东西必然比我多。” 刘备实在是觉得此事太过天方夜谭。 他不想相信这种事情,可毕竟连重生这种事情都能发生,有这些望气士的存在似乎也不是这么难以接受。 “你想问什么?” “我只想知道,我们黄巾为什么会输!” “你哥哥不是修法术修的很厉害吗?他难道看不出来?” 张宝摇了摇头,对著刘备说道: “我哥哥只是说,他能看出来我们这一次举兵將会导致大汉王朝的覆灭。” “至於如何覆灭,是不是由我们覆灭的,他看不出来。” “所以我们本来想继续积攒实力等待时机的,可没想到世事无常,我们中间出了叛徒,无奈只得起兵。” “现在看来,哥哥好像確实是看错了。” 刘备此时的神情更加郑重了。 这个张角的说法,好像確实是有些道理的。 张宝不知道,可他知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黄巾之乱真的是压倒大汉的最后一根稻草。 即使它並没有实际上击败大汉,但是它带来的连锁反应无疑是貽害无穷的。 不说別的。 就单单说允许地方自行募兵这一条。 便造就了多少野心家。 第五十三章 百姓与大汉 “或许,你哥哥说的是对的呢。” 张宝一听,眼神先是一亮,旋即又黯淡了下去。 “玄德公,成王败寇的道理我还是知道的,就不必再宽慰我了。” “唉!”张宝长嘆一口气,有些忐忑的看向刘备:“玄德公,能告诉我黄巾到底输在哪里吗?” “之前我只是认为输在了军队素质和数量上,可现在想来,好像並非如此。” 说罢,张宝便跪在了地上,对著刘备恳求道: “玄德公,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了,还请告知一二。” 刘备仔细地看了看张宝,半晌也是微微嘆了一口气: “黄巾的失败在於树敌太多了。” “什么意思?” 张宝有些听不懂。 “我给你举一个例子,有这样一个县令,他无恶不作,整个县城的人民都厌恶他。” “他手下有好多走狗,专门帮著这个县令去欺负百姓。” “那如果你要带领百姓进行反抗,是反对这个县令,还是反对他身边的所有人呢?” “这......”张宝有些手足无措,思考了半晌才道:“我觉得应该是要反抗所有助紂为虐的人。” “他们並不无辜!” 刘备轻轻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他们確实不无辜,但他们力量很强。” “而且他们也是百姓出身,他们也有家人朋友。” “你若是將他们也作为敌人去对待,那你的队伍天然就要少一部分力量。” 张宝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皱紧了眉头,蹲在地下细细思考。 半晌 张宝有些难以接受地问道:“可我要是把这些人都拉到了我的身边,那我们在反抗什么?只是反抗县令吗?” “从表面上来说,確实如此。” “可凭什么!我不管他们是自愿也好,是被迫也罢,但他们实实在在地对我们造成了伤害,我为什么不能反抗他们!” 张宝情绪又有些激动了,他双手抓住木柵,叫喊道: “就因为他们实力强,我就必须拉拢他们吗?!” “这什么鬼道理!” 刘备沉默良久,忽然问出了一句话:“你们反抗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张宝有些摸不著头脑,不知道刘备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当然是为了推翻朝廷!” “你们推翻朝廷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呢?” “这......这两个有什么衝突?” 刘备微微摇头:“这两个没有衝突,也没有必然联繫。” “大汉倒了,百姓日子並不一定好。” “大汉不亡,百姓日子也有可能变好。” 刘备又想起了前世的种种,那可真是哀鸿遍野,生灵涂炭的时代。 大汉亡了。 可百姓的生活却更苦了。 刘备暗嘆一声,对著已经失了神的张宝说道: “你们若是为了报仇,那我无话可说,敢於站出来,不愿被压迫的人值得敬佩!” “可你们若是为了让更多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 “你们黄巾举事,喊的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看似反的是昏君佞臣,实则把天下所有食汉禄,居官位的人全部归成了敌人。” “哪怕是郡县里只想守一方安稳的小吏,乡里护民的豪强,甚至是为了养家餬口才当兵的士卒,也成了你们的假想敌。” 刘备顿了顿,將剑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他们也恨朝廷乱政,官吏贪腐,可你们却不分青红皂白,烧他们的宅,杀他们的人,他们除了跟朝廷一起打黄巾,还有別的活路吗?” 张宝听后大惊失色,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显然是经受了太大的刺激,有些无所適从了。 刘备见此心里也是有些苦涩,虽说彼此乃是敌人。 可他们的目標却没有太大的区別,只能说是道路不同吧。 刘备自己其实也是有些后悔的。 他今天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了。 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恐怕会引祸上身。 可既然已经说了,再去多想也是无益。 “玄德公!” 张宝此时略微恢復了一些神智,朝著刘备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玄德公今日之言,解了我张宝一直以来的困惑,於我而言,不亚於再造之恩!” 张宝苦笑一声,继续说道: “在下曲阳的时候,我弟弟还问我打胜了之后怎么管理百姓,当时我还训斥了他。” “现在看来,我弟弟懂得比我多啊!” 刘备摇了摇头,对著张宝说道: “张宝,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干什么吗?” “杀了我。” 刘备点了点头,张宝是必须死的。 张宝知道的太多了,身份也太特殊了,他若是被活著押回朝廷。 朝廷恐怕会立刻掀起一场风暴,到时候,只怕已经稳定的局势又要再度崩溃。 各方势力倾轧,不知道又要死多少无辜百姓。 “能在我被杀死之前,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 “玄德公是为了大汉效力,还是为了大汉百姓效力呢?” 刘备沉默了。 若是上一世的他面对这种问题,定然是大声斥责提问者。 在那个时候的他心里,大汉和大汉的百姓本身就是一体的。 百姓好,大汉也好。 反之,也是一样。 可重活一世的他发现並非如此。 大汉是大汉,百姓是百姓。 若是大汉不能让百姓们过得好,那么百姓们就会团结起来把大汉覆灭掉。 他作为中山靖王之后,到底维护的是什么呢? 刘备有些迷茫了,他刘玄德作为汉室宗亲,维护的是一家之荣誉,还是全天下之安康呢? 张宝见刘备不说话,他也不打扰,就这样静静地等待著。 不知过了多久,刘备终於抬起了头,直视著张宝: “若是一定要选择的话,我刘玄德会选择百姓。” 还有一句话,刘备没有说。 若是如今的大汉不能让百姓过得好,那么他会毁掉这个大汉,再造一个大汉。 张宝闻言,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上前爬行了一段距离,脸紧紧贴著木柵,以极低的声音道: “玄德公,你会是个好皇帝的。” 说罢,张宝闭上了双眼,身体顺著木柵向下滑落,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刘备一愣,快步走到张宝旁边,用手摸了摸张宝的脖颈。 身体仍然温热,可脉搏已经几乎感受不到。 他死了。 第五十四章 师徒相见 刘备看著眼前这具尸体,心里有些堵得慌。 至此,黄巾起义的三位首领已经全部离世。 这也意味著这场民乱算是正式进入了一个收尾阶段。 就算其余地区还剩下一些黄巾残余,也不过是疥癣之患,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砰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谁!” 刘备心中一惊,浑身肌肉绷紧,抄起桌子上的双股剑就朝著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烛火照不到的阴影处,隱隱出现一个人的身影。 刘备心中暗道不好,此人不知道在此地待了多久,若是听到了什么,自己..... 刘备眼神中寒芒一闪。 他不是嗜杀的人,但也不是妇人之仁,若是此人要以这种事情来要挟他的话,他也不得不採取一些极端措施。 就在刘备心里盘算该如何处理此事的时候,阴影中的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在下沮公与拜见刘都尉。” 沮授? 刘备有些意外看向来人。 “先生来此......所为何事?” “在下本无意来此处,只是路过此地,发现守卫鬆散,心中害怕贼寇外逃,这才进入查看。” “不想都尉亲自在此地看守,倒是沮授多心了。” 沮授微微鞠了一躬,態度很是恭敬。 刘备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著沮授。 半晌 刘备脸上浮现一抹怒意:“先生,何故如此?” 沮授一愣,连忙拱手道: “在下不知,还请明示。” “我自认对先生恭敬,可先生待我却並不真诚,莫非真以为我刘玄德是什么可以隨意拿捏之人吗?” “这......这从何说起啊?” 沮授心中有些忐忑,赶忙拜伏在地上: “在下绝没有一丝一毫轻视玄德公的意思。” 刘备没有回话,而是直接把剑放在了沮授的肩膀上。 剑尖离著沮授的脖颈只有一指的距离,可此时的沮授脸上却没有了害怕,甚至露出了笑意。 “你笑什么?不怕死吗?” “我相信胸怀天下的玄德公,应该有能容下我这个窃听之辈的度量。” 刘备大笑,旋即收起了剑,双手將沮授扶了起来。 “先生莫怪,备也是一时糊涂,在这里给您道歉了。” 说罢,便要对著沮授躬身行礼。 “玄德公莫要如此!” 沮授赶忙拉住了刘备,笑著摇了摇头: “此事確实是我的过失,玄德公莫要再让我內疚了。” 刘备笑著拍了拍沮授的肩膀:“公与言重了,刚才我说话时,可还有人在门口?” “除我之外,再无他人。” 刘备的笑容更明显了,他有些隨意地问道: “如今贼寇已经伏诛,公与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啊?” “本来是准备返回家中,不过刚刚又改了主意,还是决定留在刘都尉身边。” “还望刘都尉不要嫌弃在下愚钝。” 刘备点了点头,对著沮授笑道:“先生不愧是聪明人,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还请先生去休息吧。” 沮授闻言,再度躬身行了一个礼,旋即转身离去。 唉! 今天真是多事啊! 沮授有些无奈,他刚才真没说谎,他真的不是故意在门口偷听的。 可没办法,事已至此,他短时间內怕是不能离开刘备的视线了。 不过沮授的心里却没有多少愤慨。 或许是因为刘备的那一番话吧。 沮授承认,刘备的观点確实是说到了他的心里,也让他对於刘备这个人的看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他只以为此人乃是卢植亲信,没有多少本事。 不过现在看来,確实不是一个易与之辈。 暂时留在他的身边,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沮授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 黄巾大势已去,常山国剩余的黄巾自然是不足为虑。 短短五日,整个常山国的黄巾就已经全部被覆灭。 可刘备並没有继续在此地逗留,因为他刚刚接到了卢植给他写的一封信。 信中命他速速来下曲阳和卢植匯合。 刘备没有犹豫,现在这个节骨眼,卢植让他过去,绝对是有至关重要的事情。 半月后 刘备终於见到了他的这位恩师。 卢植一见到他,便把他带到了帐內,挥退了所有的侍从,就连守在外面的守卫也被其遣散。 刘备看著这一幕,心中有数,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等待卢植处理事情。 “玄德,你在常山国做的很好,不仅料理了常山国与博陵郡的黄巾贼寇,还成功截击了贼首张宝,这份功劳可是大的嚇人啊。” 卢植走过来笑著拍了拍刘备的肩膀,旋即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水: “立了这么多的功劳,可想要什么赏赐啊?” 刘备双手接过茶杯,並没有饮茶,而是將茶杯放在了桌子上,对著卢植躬身道: “弟子不敢贪功,官军能有此胜,全靠卢师运筹帷幄和將士们奋勇作战,请卢师莫要再夸讚了。” “哦?” 卢植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既然这些都不算功,那诛杀张宝,维稳朝廷,这份功劳都归你吧。” 刘备听后心中一动,心道张宝果然是卢师故意放走的。 可心中这么想,刘备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张宝此人作恶多端,且身份特殊,弟子杀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卢植轻笑两声,有些欣赏的看向刘备:“玄德啊,现在看来,你算是我弟子中天赋最高,城府最深的了。” “弟子不敢。” “咱们师徒俩还有啥要顾虑的嘛?” “我实话给你说,你老师我,现在就是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很多人都想我完蛋,但很多人也不敢去做那个让我完蛋的人。” 卢植直接拿起茶壶猛地往自己的嘴里灌: “我把你叫过来,就是想问你一件事情。” 卢植的眼神变得有些郑重,同时也带著一丝的审视:“玄德,你愿意站在我这边吗?” 刘备没有回答,而是有些讶然地看了一眼卢植。 自己这个老师,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卢植当然也注意到了刘备的眼神,当即气得吹鬍子瞪眼: “怎么?人是会变的!真要算起来,还得从你小子让我去贿赂那个死太监开始说起。” “所以,快说!你到底站不站在我这边?” 刘备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神情: “老师,我都一个人来到这了,我会做什么选择,已经无需多言了吧。” 第五十五章 示好 “哈哈哈!” 卢植大笑著站了起来,直接坐到了刘备的旁边。 “玄德啊,莫要多心,为师最近压力实在太大,这才想出这么一个主意活跃一下氛围,你可莫要介意啊!” 刘备同样笑著拱了拱手: “老师,我刘玄德能有如今的地位,全依赖老师肯给机会,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 刘备此言確实是出自內心。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卢植对於他都是恩重如山。 若不是因为卢植,在如今这个讲关係、讲背景的世道下,他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施展不出来。 “我收了一个好弟子啊!” 卢植轻轻拍了拍刘备肩膀:“玄德,不瞒你说,接下来就是论功行赏的环节了,你可有什么想法?” “这......”刘备有些意外地看向卢植:“这算不算是以权谋......” “唉!不算不算!” 卢植赶忙摆了摆手:“那种是德不配位的情况,玄德你的能力我还是知道的。” “这准確的说是叫举贤不必亲!” 刘备笑著点头应是。 凭藉他立的功劳加上卢植的面子,他估摸著应该能拿到一个两千石左右的官职。 也就是国相,郡守一类的官职。 若是真让他在大汉的这些郡县选一个的话,刘备认为平原国国相或许是最適合他的。 平原国乃是郡国,地如其名,其內多平原,土地肥沃。 更重要的是这个地区人口密度很高,而且也是青州、冀州两州流民聚集的落脚之地。 最后一点很重要的原因则是这个地方四通八达。 平原国属青州,北接冀州,东连北海,南邻兗州,西通徐州。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从地缘上看,一旦出了问题,不管怎么说,撤退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念及至此,刘备朝著卢植拱了拱手笑道:“恩师,若是可以,弟子想做平原相。” “平原相吗?” 卢植有些意外。 倒不是意外刘备的胃口太大。 而是太小。 卢植一直认为即使他不建言,硬按功劳来授予官职,刘备的官职也应该是这个级別。 更別提还有他在其中帮衬一二。 他本来以为刘备或许得求他让其进入朝廷中枢做官,可没想到刘备居然想著外派? “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是都想著往宫里挤吗?你为何还想著跑出来?” 刘备再度躬身行礼:“弟子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强行进了朝廷,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卢植闻言一怔,旋即摇头嘆道:“是啊!现在朝廷上可谓是乌烟瘴气的,你不去也算是一件好事。” 刘备说的在理。 现在的中央朝廷可以说是群魔乱舞,光是士族就分成了好几个派別。 更別提还有外戚,宦官在一旁搅和。 没有背景往硬往宫里挤,只会把自己搞得头破血流。 “事情我知道了,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先回去休息吧。” 刘备点点头,旋即拱手退出了营帐。 “大哥,我们立下了这么多功劳,是不是要当大官了?” 刘备刚一走出帐外,张飞就冲了上来迫不及待地询问道。 “翼德,朝廷任命还没下来呢,不可先失了分寸。” 一旁的关羽出言训斥。 可脸上也是不禁浮现出一抹喜色。 不怪关张二人如此,毕竟他们立的功劳確实是不小。 破广宗,平博陵,常山,再到擒杀张宝。 无论哪一件事情,都是一件不小的成就。 刘备不想扫了二位弟弟的兴致,也略带欢快地说: “二位弟弟放心,谁敢贪了二位弟弟的功劳,我刘玄德第一个不同意!” ...... 洛阳 如今可谓是多事之秋。 各地叛乱的急件如雪花般飘进京城。 可京城里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氛围。 达官贵人们依旧是该玩玩,该耍耍,好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 灵帝刘宏或许是京城当中最喜欢耍的人了。 这位又开始描绘他心中宏伟的蓝图了。 就在刚刚,南宫玉堂殿成功竣工,这位大汉天子的宫殿群再添一员大將。 什么?哪来的钱? 这太简单了。 加加税钱不就来了吗? 百姓没钱? 错了! 百姓的口袋就是海绵,挤一挤总能挤出来点。 可这哥们儿的迷惑操作並不止於此。 还有更重量级的。 黄巾起义被平定了,该论功行赏了吧? 谁来评定? 一般来说得是由朝廷各部门协作才能完成。 可刘宏不愿。 他要让他第二信任的忠臣——赵忠来处理此事。 朝臣大怒,纷纷上书。 大概內容就是宦官这种人物根本无法主持评定事宜。 刘宏確实是一个很会纳諫的皇帝。 他当即任命赵忠为车骑將军,堵住了朝臣的嘴。 你看,你们说赵忠只是个中常侍,不配参与这种事情。 我同意! 那车骑將军总有资格了吧? 朝臣无言以对。 內廷 “乾爹,这是卢植送来的军报,儿子刚从尚书台给您取过来的。” 一位小太监趴在地上,双手捧著一卷竹简高举过头顶。 “卢植的?” 赵忠眉头一挑,將茶杯放在桌子上,伸手接过了竹简。 细细一看,赵忠不由得轻笑一声: “这个卢子干,確实比之前聪明多了。” “乾爹,啥意思啊?” “张宝死了。” 赵忠笑著將竹简放在了桌子上,缓缓站了起来。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赶忙站了起来,跑到一旁扶住了赵忠。 “张宝死了,那乾爹是不是没有后顾之忧了?” 他隱隱约约猜到自家这位乾爹好像与黄巾也有些不清不楚。 “不该你打听的事情不要打听。” “小的嘴碎!小的嘴碎!” 小太监忙不迭地跪倒在地,自顾自地狠狠地打自己的嘴巴。 “收收吧,以后聪明点。” 赵忠警告了一句,也没有怎么责罚他。 按照他以前的脾气,这个太监少说也得受一受皮肉之苦。 不过这次他放过了此人,因为......他心情好。 他现在的心情確实是很好,一个是因为黄巾已经灭掉,他的那些事再也不会有人发现。 第二个则是因为卢植的转变。 现在的卢植似乎確实转性了,不再像之前那般跟疯狗一样咬他。 对於卢植这个人,赵忠可谓是无奈至极。 如果不是必要,他真不想与其为敌。 无他,卢植在士人中的威望太高,要想对其下手,还真不太好办。 可要不对其下手吧,他又整天在那里抨击他,令他烦不胜烦。 所幸,这人学聪明了。 既然如此,也得给他些好处。 “把卢植这份军报拿去给太尉府,就说我已经看过了,让他们按竹简上的要求办。” 第五十六章 边军之乱 朝廷的詔令很快就送到了下曲阳。 內容和刘备预料的大差不差,他被授予了平原国国相的职位,命其即日前往。 军中將官也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赏赐。 不仅如此,中层將官的家族也被给予了一些好处,不过大多都是免赋税,免徭役之类的奖赏。 最令刘备有些许意外的则是有关卢植的封赏。 从爵位上来看,卢植被授予的乃是都亭侯,属於一个中低等的爵位,算不得显赫。 但是从官职来说,却是一步登天,直接被封为了并州牧。 要知道,自从刘宏重设州牧以来,朝廷正式承认的州牧不过三人。 分別总领益州,豫州,和幽州的军政。 卢植此番成了第四个,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 包括卢植自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帐中 “玄德啊,朝廷那群阉宦们似乎並不想让我回去啊?” 卢植笑著对一旁的刘备打趣道: “他们啊,怕我一回去就又要变成疯狗去咬他们了。” 刘备跪坐在席上,闻言起身拱了拱手,脸上反倒浮现出凝重的神色: “老师此去并州,山高路远,还请老师保重自己的身体。” 卢植一怔,旋即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老夫一大把年纪了,能死在任上,为大汉守一方疆土,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卢植自己也知道,这一次去并州並不是一件好差事。 虽说是去当州牧,但是此时的并州的混乱程度,比之中原地区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说別的,就南匈奴內迁后与汉人之间的衝突就够令人头疼了。 如今羌胡又兴兵作乱。 加上地瘠民贫,官府控制力孱弱,盗匪与乱军横行。 整个并州可谓是乱成了一锅粥。 这个时候去并州,极大可能是有去无回的情况。 可皇帝有令,如果不去,岂不就是抗旨不遵? “老师......不如称病不去?” 刘备闻言心中不忍,有些迟疑地问道。 卢植笑著摇了摇头:“玄德你不懂,你说我若不去,留在京城,那群人就会放过我吗?” 刘备闻言一怔,即使心中不愿,也没有否认卢植的话语。 卢植说的没错,即使卢植真的称病不去。 那群外戚和宦官也不会放过卢植这么锋利的一把刀。 到时候,说不定下场还会更悽惨。 “与其在京城被那群人当刀,不如尽我所能,最后再为大汉做一些事情。” 卢植眼中浮现出一股视死如归的战意: “我卢子乾没有扶大厦之倾倒的能力,但我愿意为了大汉,献出我自己的一切。” 刘备看著卢植,心中不免有些惋惜。 平心而论,卢植通经史,晓兵事,刚正忠直,实在是大汉难得的社稷之臣。 只可惜生不逢时,恰逢朝廷腐朽,天下將乱,空有一腔报国之志,却难有施展之地。 若其能生在一个好时代,说不定一切都会不一样。 “玄德,你似乎有话要说?” 卢植看著欲言又止的刘备,笑著问道。 “嗯......”刘备沉吟片刻,终於还是决定说了出来:“老师,此去并州,可对那个地方有什么了解?” 卢植被问得一愣,旋即有些尷尬地回道:“这个......詔令来的突然,我確实还没有准备。” “不瞒老师,学生此前曾听闻边地传闻,对并州的乱局始末,略知一二,不知老师愿听学生一言否?” “哦?玄德对并州还有了解?老夫洗耳恭听。” 卢植脸上露出一抹惊讶,自己这个弟子,看似谦和温厚,实则胸有丘壑,眼界绝非寻常武將可比。 竟然连边地局势都有关注,实在难得。 “学生认为,并州最大的祸患不在於羌胡之乱,也不在於贼兵横行,而在於朝廷加封的將领身上。” 卢植闻言,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玄德,此话何意?” “黄巾之乱后,朝廷已经无兵可派,无粮可调,可边地的局势却一天比一天严峻。” “朝廷无奈,只能將权力下放给那些边將,让他们自己募兵,自己打仗。” “可如此一来,表面上叛乱虽然被镇压了,可实际上,更危险的叛乱却正在应运而生。” 卢植何等敏锐,稍加思索,也明白了刘备的意思。 这些边將拥有一州的兵权,財权,人事任免权,虽无州牧之名,却已经有了州牧之实。 “学生此言,並非危言耸听,只是想告诉老师,这些边將已经在并州扎根多时,根基已成。” “老师此去,还望从长计议,莫要跟他们硬拼,保全自身才是。” 说罢,刘备当即对著卢植再次躬身行了一礼。 卢植闻言,心中感动,眼眶也是不由得有些湿润。 他轻轻地走到刘备旁边,拍了拍刘备的肩膀: “玄德,我卢子干这辈子能有你这样的弟子,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刘备闻言,眼眶也有些泛红,看著卢植,心中微微一嘆。 这个时间段,正是并州凉州群雄四起的时候。 他们这群人,並非一开始就有这么大的野心,一开始就想召集多少的军队。 实在是因为形势所迫。 边地战乱频繁,而朝廷又无力管理。 规则就是看谁的拳头硬。 你若是没有兵,那你就是砧板上的肉,就会被羌胡或者其他將领吞併。 这种管理模式就类似於养蛊。 所有人在其中去廝杀。 像董卓,丁原这种边军悍將,都是从微末之际,一步步杀出来的。 这样做的好处当然很多,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朝廷不用付出多少代价,边郡之乱就会被平定。 坏处嘛,就是平定的这些地方,实际上都不归朝廷所有了。 这些將领统帅的军队,大多都是私兵。 朝廷不知数量,也不知战力,更不知其在何处。 没有办法,朝廷只能给这些杀出来的“蛊王”授予高官厚禄,以求笼络。 在上一世,董卓被封为前將军,持节都督并州凉州军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若是都如丁原这样的忠臣还好说,给个官位就给了。 可边军中多数还是像董卓这样的野心家。 你能给出利益的时候,我可以暂且臣服於你。 可你要是给不出来,那我自然就不会再给你面子。 这也就为后来的董卓乱政埋下了伏笔。 第五十七章 走马上任 刘备很快便与卢植分別了。 走的时候只带上了他之前招募的几百乡勇,和关羽,张飞,赵云以及简雍和沮授等人。 不单是刘备,就连卢植也只是带著自己的亲卫和朝廷文书,便去赴任了。 至於剩下的官军,基本都是由底下將官带著原路遣返。 而朝廷的北军自然是立刻返回京城了。 这样一支可以说是在当今天下都能数得著的军队,朝廷里的那群人自然不会让任何人去染指。 可实话实说,现在的北军,名气要大於它的实力。 造成这样的原因有很多。 从东汉中期开始,朝廷为了省钱,长期裁撤北军编制,剋扣军餉,替换兵源。 这也就导致了,北军五校从原本的名副其实的天下精锐,变成了黄巾之乱开始前的强弩之末。 黄巾之乱一起,这支已经不復往日荣光的北军,却被拆分成了三份。 被分別给了皇甫嵩、朱儁和卢植,让他们前往各地平叛。 歷经数次血战,北军已经打空了自己的一切。 也算是一个体面的收场了。 王朝走向结束的时候往往就是这样,將此前积累下来的东西一个个拿出来,换取自己的苟延残喘。 等到拿不出来的时候,就是这个王朝该灭亡的时候了。 “唉!” 刘备坐在马车上,心中不由得有些沉闷。 儘管是第二次见到大汉慢慢走向灭亡,他的心中还是不免有些难受。 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的国家,如果可能,他並不希望这个国家就这样倒塌。 “玄德公,似乎有些惆悵?” 马车另一边的沮授出言问道。 刘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沮授不免有些好奇地看向刘备,这是他第一次见眼前这个男人露出无奈的神情。 自从上一次他不小心听到了刘备与张宝的对话之后,他便一直被刘备带在身边。 起初,沮授本以为刘备会將他软禁起来,不让他见任何人。 可没想到,刘备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依旧对他恭敬有加。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可是因为此去平原国担任国相,心中有压力?” 刘备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去担任平原国国相可比前世的时候好多了。 前世的他,同样担任过平原国国相。 上一世,他的平原国国相之位,乃是公孙瓚表奏朝廷所封,本质上的话语权在公孙瓚手里。 加上当时袁绍正和公孙瓚爭夺青州,冀州,而平原国因为地理原因,便成了两人的缓衝地带。 他被迫捲入二人间的爭斗,既要听命於公孙瓚,又要防备袁绍的进攻,可谓是身不由己。 “那就是后悔没有带足够的部队?” 沮授继续笑著发问。 平原国如今也是黄巾流窜,並不十分安定,確实需要军队来进行平叛。 刘备也笑了出来,此话要是放在之前可是不臣的大罪。 可放在现在,却是不由得让人发笑。 原因很简单,一般情况下,朝廷肯定是不允许赴任官员带自己的私人部曲的。 可是现在朝廷这情况,你带不带几乎都没差。 只要你別太过分,就不会有人找你事。 “兵不是越多越好,兵多了,有时候不是一件好事。” 刘备笑著摇了摇头,掀开帘子,看向车外的风景。 现在制度混乱,即使他把军中一些人抽调走,美其名曰对抗黄巾流寇。 也很少会有人去针对他。 至於能不能让军中士兵跟著他走? 答案是肯定的。 別看刘备进入军队的时间不长,但凭藉这几次的战功,他的威望已经与军中几个宿將的威望差不了太多了。 不夸张的说,刘备振臂一呼,愿意跟著刘备来平原国上任的人数至少在一千人以上。 但是刘备並没有这样做。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这些人原本都是各个郡的郡兵。 带著他们一天两天的可以,可要是一年两年的话,谁能保证不会出乱子? 刘备將帘子放下,看向了坐在对面的沮授: “可我如今带著的这数百士兵,皆是我涿县同乡,隨我起兵至今,情同手足,知根知底。” “而且有云长,翼德,子龙统领,足以镇守平原国,清剿贼寇。” “人多了,粮草,驻扎,军餉,桩桩件件都是麻烦。” 刘备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在现在这个时候,与其贪多嚼不烂,不如稳字当头,静待时变。” 沮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钦佩,抚掌轻嘆:“玄德公深谋远虑,我不及远矣!” 刘备笑了笑,不再多言,又重新掀开帘子,目光重新落在车外。 经过数日的路程,他们已经进入到了青州境內。 青州境內的官道两旁,躺得到处都是饿的面黄肌瘦的流民。 还有不少流民拖家带口的成队朝著远处走去,想必也是为了躲避战乱,以求活路。 眾多流民见他们数百人都带著刀枪,明白不是好招惹的。 纷纷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这般景象,让刘备心中的沉闷更甚。 一路晓行夜宿,不日便抵达了平原国的治所——平原县。 作为青州下辖诸侯国的都城,虽然城墙不够巍峨,却也足够应付一些贼兵的骚扰。 与其他地方不一样的是,到了这里,流民就少了很多。 等到了平原县附近的时候,流民更是一个都没有。 这不由得让刘备欣喜异常,只以为是平原国官吏治理有方。 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青州刺史府早就已经派遣了主簿在此等候,身后跟著平原国的属官与诸曹掾吏。 见刘备一行人到达,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双手奉上平原国国相印綬: “下官见过玄德公!刺史大人有令,命下官协助玄德公接掌平原国诸事,国境內县城官吏籍册,民户田亩数,兵防图,皆已经备妥,静候玄德公查阅。” 刘备抬手扶起主簿,心中对此人倒是有了一个大概印象。 不说別的,就说这份接待的礼节,此人確实是做到了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地步。 至於才干和德行,还得日后再观察一番。 刘备接过印綬,拿在手上仔细看了一番。 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 自己这回总算是开了一个好头。 第五十八章 阴招 曹操最近很烦躁。 自从接任豫州別驾之后,一天天的烂事不断。 不是这个世家找事,就是那个世家发疯。 之前的他可以置之不理,在一旁看热闹。 可是现在不行了,这些世家听闻他接任了豫州別驾,三天两头的就到他这来。 要么是诉苦,要么是羡慕,要么是威胁,要么是鄙夷。 什么人都有。 但多数人都是要他一个態度,毕竟我们这边都摆好架势准备和黄琬爆了,你那边居然投敌了? 在搞什么? 曹操当然不会真的和这些人起正面衝突,毕竟这些士族的力量太过强大,若是真把他们惹急了,確实不好收场。 他当即出面解释,但眾人並不买帐。 还是把他和黄琬打成一派。 按照曹操之前的想法,他主要目的是先取得豫州別驾的位置,才能进一步做大他的势力。 可他没想到,这些士族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不过儘管处於风口浪尖之上,曹操却並没有慌张。 府中 “明公,心中可有打算?” 戏志才有些好奇地对著一旁正老神在在的曹操问道。 自黄琬来豫州的这一段时间,世家们可谓是被闹腾得不轻,心中都是憋著一股气。 可黄琬毕竟朝廷公派的豫州牧,即使在如今朝廷权威日益衰弱的情况下,他们这些世家还是不敢太过放肆地对黄琬出手。 虽说黄琬不好动,但是其手下的爪牙,自然是想怎么整就怎么整。 就在这个时候,好巧不巧,曹操却衝进了这个角斗场。 非得挖一点好处不可。 好吧,確实挖出来了一点。 豫州別驾,很有权力的一个位置。 可是其带来的危害,却要比其带来的利益要更大一些。 其中一个很重要的负面因素就是会天然地站在了豫州士族的对立面。 其实按照戏志才的想法,这浑水就不要去趟。 可曹操却不以为意,毅然决定要捞一笔好处。 他当时还以为这是一招错棋,不过如今看来,这位主君或许还真的有自己的想法。 “想法吗?还真没有。” 曹操闻言,笑著饮了一口茶,旋即又再度躺在了蓆子上。 戏志才先是一愣,旋即脸上也露出了笑意,继续问道: “曹公,那这些整日在府外大放厥词的世家公子如何处理呢?” “他们啊?” 曹操想了想,眉头一挑:“不过是些叫唤的狗罢了,给点吃的,很快就能让他们消停。” “这些人確实不算什么,可曹公莫要忘记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曹操知道戏志才在说什么。 对黄琬进行逼宫之后,他將事情都告诉给了戏志才。 自然包括与黄琬的一月之期。 若是他不能在一月之內,將世家都制服住,將政令都推行下去。 那么黄琬就可以裁撤掉他的豫州別驾之位。 “这个嘛......” 曹操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为难之色。 他確实是没有啥好办法。 可当时毕竟在他面前放有这么大一个饼,不吃白不吃。 思索半晌,曹操的眼神透出一抹喜色: “我確实在一月之內,做不到將两方都安抚好。” 曹操脸上的笑意更甚了: “可谁能保证他能干满一月呢?” ...... 曹操是一个善於用奇招的人,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官场上。 当然,若是出现了奇招都不好使的局面。 曹操还有阴招可以用。 一连数日,曹操都没有出来表態。 按理来说,这种事情,冷处理一下或许就过去了,毕竟不是什么大事。 可一连数日,舆情非但没有下降的趋势,反而还愈演愈烈。 就好像是有人在背后推动一样。 就在舆论到达顶峰的时候,曹操出现了。 他没有解释,而是向眾人发出了邀请函,邀请他们七日后来府內一聚。 此言一出,整个譙郡乃至周边的汝南郡和潁川郡都或多或少地听说了这件事。 此事也成了各个世家的公子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了吗?曹孟德要大摆筵席,邀请了我们豫州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家族,不少家族都派人去了。” “啊?袁家去了吗?” “去了!不止袁家,荀家,陈家,这些大士族都派人去了。” “不过就是去的人身份不怎么样,听说都是一些编外人员,好像是不想拂了曹嵩的面子。” “不想拂了曹嵩的面子?曹嵩不只是九卿吗?他有这么大能量?” “你的消息太落后了,曹嵩听说要当太尉了,这你都不知道?” “太尉?这得花多少钱啊!曹家看著不怎么样,手笔確实不小啊!” 没错,就在曹操在譙县与这些人斗法的时候,自己的老爹又斥巨资买下了太尉的官职。 若非如此,恐怕曹操这一次的宴会並不会有多少人来买帐。 七日之期转瞬即至。 曹府中早已布置妥当。 不得不说,虽然说曹操家根基不深,又是阉宦背景,但这次的饮宴规格还是极高的,不输於一般的大家族。 青石铺就的院落中,案几早已摆好。 每桌都备好了正经的酒具食器,有鼎有盘。 廊下摆著钟磬,乐工们穿著统一的衣服候著,僕人也都是肃然站立在两侧。 看上去,確实还挺像这么一回事的。 豫州各个世家的人也已经次第入席,果然如坊间所言,来的人大多是族中的旁支子弟。 这些人大多都是在家族不受重视,一直鬱郁不得志。 儘管如此,他们还是有些看不上曹家这阉宦之家,就算其家出了一个三公。 但还是总觉得自己比其要高出一头。 不过来人毕竟是士族之人,就算心底再看不起,一些基本的礼仪还是不会省略的。 纷纷入门见礼,入座正坐,没人敢乱来。 过了一会儿。 只见曹操身著豫州別驾的正式官服,从西边主阶走上堂来。 眾人见此不由得微微一愣,旋即心中不由得警觉起来。 按照眾人的预想来说,这个宴会是私宴,理应穿常服。 可为何其要穿豫州別驾的官服? 难道说要以势压人? 眾人心中各有想法,但都没有出言,只是静观其变。 第五十九章 我曹孟德都是为了大家好 曹操抬手示意乐工停止奏乐,扫视了一圈眾人笑道: “今日,邀诸位前来,一是略备薄酒,想要解除近日彼此之间的隔阂。” “二是有桩事情,实在是要与诸位面对面的商议。” 说著,曹操便自顾自的走向主位,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旋即一饮而尽。 “再说这件事情之前呢,我先给大家讲一下我今日穿官服的含义吧。” 曹操的目光低垂,深吸一口气对著眾人说道: “今日呢,大家都以为这是私宴,其实不瞒大家说,这是一场意义十分重大的公宴,所以我才穿著官服进入。” 眾人闻言,彼此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太清楚曹操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诸位都知道,黄琬来咱们豫州也有数月之久了,可以说和咱们豫州这些本土士族相处的很不愉快。” “两方势力对抗下,豫州的官僚体系近乎瘫痪。” “百姓们的日常生活起居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我曹孟德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啊!” 说著,曹操的眼眶竟然微微泛红,似乎下一秒便要哭出来。 眾人无奈,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是鄙夷的紧。 你爹才刚买了一个太尉,你在这装什么为国为民的清官啊! “我父亲从小就教导我要以匡扶天下为己任,我曹孟德时刻都不敢忘。” “所以,我当即便向黄琬求得了豫州別驾的职位,要来调和一下矛盾。” 曹操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可我没想到,大家的反应这么激烈,都说我曹孟德背叛了大家,背叛了士族。” “我曹操在此立誓,绝不会做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情!” 眾人眉头一挑,只觉接下来或许会发生些有意思的事情。 “可经此一事,我也明白了,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弱小的,所以我准备请求在座的各位和我一起为豫州的安定一起奋斗!” 曹操一一扫过堂下的眾人: “诸位都是豫州世家子弟,识文断字自然不再话下,不仅如此,对豫州本地的风土人情也十分熟络。” “可惜!”曹操的脸上露出一抹痛心:“有才如诸位,却因为在家中不是嫡系,空有本事没有地方使。” “我如今做了豫州別驾,手里有举荐州府,县里官吏的权力,不知诸位可否愿意助我曹孟德一臂之力?”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人都坐直了身子,脸上满是意动的神色。 曹操说的没错,他们这些人都是家族中不受重视的那一批人。 平常什么好处都轮不到他们,除了一个世家名头啥也捞不到。 就像今天这种啥都不是的宴会,核心子弟没人愿意来,只能由他们来参加。 “不知,我们这些人人数眾多,自然不可能每个人都做官,不知该如何进行选拔呢?” 人群中,一位世家子弟出言询问道。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中那些小家族的子弟们心中都是微微一惊。 是啊,这么多人,肯定不会让他们都做官啊,到时候估计还是看家世选人。 像什么荀家,陈家的旁支子弟自然都能做官,而他们这种家族,就別想了。 曹操哈哈一笑,大手一挥: “哪有什么选拔!大家都是一家人!曹孟德跟诸位保证,每个人都有官做!” 闻言,眾人先是一愣,大脑一片空白,也不管曹孟德说的合不合理,脸上顿时布满了笑容。 没想到这曹孟德这么会做事! 甚至有人站起来给曹孟德躬身行礼。 闹剧持续了不过十几秒。 当即有人站了起来对著曹孟德问道: “曹公,莫非是欺负我等愚昧?” “此话何意?” 曹操似乎没听出来此人言语中的愤怒,依旧笑呵呵的问道。 “曹公可是允诺我们这些都做官?” “这是自然,不仅是你们,还有和你们一样的兄弟们,我都会让他们有官做。” 提问者听到曹操的回答,顿时被气得火冒三丈,可在家中已经养成的修养终究还是击败了衝动。 提问者並没有大骂,而是心平气和地说道: “可曹公难道不知,整个豫州的官职从上到下就这么多,这些官位上已经有人了,哪里还有我们的机会?” 此话如一盆凉水浇在了眾人的脑门上。 刚才,他们被曹操的话语所振奋,心中想的是曹孟德应该不至於在这种场合耍他们玩吧。 毕竟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耍他们对其又有什么好处呢? 因此,对曹操的言论並没有什么防备。 如今一听此人言语,他们好像確实是被曹操给耍了! 是啊!这些官职就这么多,已经有人在这上面站著了,他曹孟德又能怎么办呢? 当即怒火中烧,便要对著站在堂上的曹孟德破口大骂。 “诸位且听我一言,我绝没有欺骗诸位的意思。” 曹操抬手虚按,压下满院的躁动,笑意依旧,朗声道:“诸位莫急,我既然敢给承诺,便已经有了思路。” 他缓步走下主阶,目光扫过眾人: “诸位可知,朝廷定的州府编制,只定了一些主事官的数额。” “而佐吏、书佐这类协理办事的职位却没有具体安排,完全可依当地事务多寡补置。” “不仅如此,管文案、理仓廩、督徭役,这些职位同样没有具体职位数量限制。” “这些便是我对诸位承诺的底气。” 曹操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甚:“而且这只是其中之一的门路,至於后续的人员补充,我还有办法。” 眾人彼此对视,心中都有一些惊讶。 这曹孟德所说,似乎確实是有些道理,可是怎么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若是这么多官职都空缺,那之前为什么不设置? “曹公,这么做,先不说行政效率会不会大幅降低,就是说到时候,豫州的財政还能支撑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眾人这才恍然大悟。 確实,你设置这么多没必要的官员,难道不会给豫州的財政造成负担吗? “唉!”曹操长嘆一声,满脸苦笑的对著眾人说道:“诸位又不是州牧,为何还要去管行政效率,財政负担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呢?” “对於咱们来说,有官做不就行了吗?” 这...... 好像確实有道理。 只是黄琬能同意吗? 眾人心中又浮现出疑问。 可很快,这种想法就被心中的贪慾吞噬掉了。 管他呢!能做一天是一天! 我太想进步了! “那就拜託曹公多多提携了!” “我等仕途全在曹公一人之肩!” 第六十章 放任自流 曹操確实没有食言 接下来的一连数日,他竟然真的將在场眾人都给安排进了官府。 身为豫州別驾,名副其实的二把手,他有这个权力。 虽然安排的职位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吏之职。 但是確实都是正儿八经的官员。 这件事情在整个譙郡引起了极大的爭议,並且还在以恐怖的速度向周围传播。 虽然说如今汉室衰微,朝廷的影响力大不如前。 可在选官方面,这么明目张胆的任人唯亲,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几乎所有人都在说曹操已经疯了,居然敢做出这种事情。 可是曹操疯不疯另说,大家都不想放弃这个可以免费占便宜的机会。 他们这种一般家族的旁支子弟,表面上看著光鲜,实际上过的並不怎么舒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毕竟他们的家族不像袁家、荀家这样的大家族那样资源已经溢出。 即使不怎么受到重视的旁支子弟,也完全可以得到一笔很可观的政治財富。 可他们就不行了。 本来家族就不怎么样,核心子弟的资源都不够分,又哪来的资源分给他们? 即使他们知道,这一次做官做不长久,但能过一过官癮也是好的。 这些旁支子弟接了任命,皆是欢天喜地赴任 曹操一纸任命下去,近百名世家旁支子弟即刻赴任豫州各地。 或是掌管文书,或是协调徭役,或是帮助核对帐目。 职位虽小,但都是一些地方政务运转的关键节点。 起初,这些人都是信心满满,他们虽然没有为官经验,但是毕竟出身世家。 没见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可真到了任上,却发现和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因为黄巾起义的缘故,豫州各地还残留有许多盗匪,流民更是遍地都是。 因此,他们每天都要处理海量的任务,几乎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这些人之前本就是游手好閒之辈,如今猛地给他们加压,根本受不了。 纷纷都是在任上尸位素餐,更有甚者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上级官吏们见此一幕,也拿他们没有办法,毕竟这些人虽然是旁系子弟。 但毕竟都是士族,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不愿意做得太难看了。 可如此一来,这些人的到来不仅没有给基层效率带来什么提高,反而还將整个行政体系搞得乌烟瘴气。 连原本兢兢业业的小吏都受到其影响,也慢慢出工不出力。 造成了一系列混乱,惹得当地百姓怨言颇多。 本来士族们就动用了自己的人脉联合起来反对黄琬,已经造成了政令不通的情况。 如今,这些士族子弟又加以捣乱,导致整个豫州官僚体系彻底瘫痪。 这种局面,世家当然愿意看到,见此不但不愁,反而还很欣喜。 纷纷动用自己在朝中的关係,想要把他整走。 理由就是,黄琬此人在此地乱发政令,致使民不聊生,理应撤换。 可令人意外的是,正处於州治所的黄琬却一直没有发声。 不知是怕了世家,还是別有谋划,著实令人浮想联翩。 州治所 如今的治所,气氛可谓是低到了极点。 廊下的兵卒执戟而立,如同一座雕像一般不敢动弹。 往来属吏皆是敛声屏气,脚步匆匆却只是发出很小的声响。 造成这种原因的不是別人,而是如今的豫州牧黄琬。 外面已经翻了天,可黄琬却一直按兵不动,这可不符合他之前的性格。 虽然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大家都明白一件事,枪打出头鸟。 这个时候儘量保持低调,不说有功,但绝对没有过。 黄琬跪坐在主案后,面色如常。 他垂著眼看著桌案上堆积如山的竹简,伸出手一个个进行翻阅。 这些东西,都是由他在豫州各个地方的亲信们呈交上来的。 內容五花八门,什么盗匪滋扰,徭役阻滯,税赋收取不足......都写在了顶上。 比他初到豫州时士族们整出的乱子还要多。 不过,黄琬的脸上却是没有生气,反而还露出一抹笑意。 终於都跳出来了吗? 黄琬轻轻拂过这些竹简,眼神中寒芒一闪。 这些天来,他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曹操將那些世家旁支子弟悉数安插进基层,到各地行政体系乱作一团,再到士族联名向朝廷弹劾,说他治州无方,民不聊生。 所有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其实他若想阻止,完全可以直接从曹操安插这些士族子弟们做官的时候就可以阻止。 但他並没有这么做,反而还在暗中支持曹操。 旁人皆以为他是惧了士族的势力,或是被这烂摊子搅得无计可施。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段时间的放任,无非是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蝇营狗苟彻底暴露出来。 黄琬清楚地明白,如今的豫州早已经成为这些士族的后花园。 从上到下,谁都有可能是这些士族的人。 要想彻底將豫州变成中央朝廷的豫州,就必须下猛药! 所以,他初到此处,便大刀阔斧的进行了改革,裁撤了一大批官员,换上了自己认为比较信任的人。 可知人知面不知心,黄琬也不能保证这些人就不会倒戈士族。 也不能保证他们就一定能准確按照自己的政令推行下去。 毕竟他可以靠著官位强行推行自己的政策,但底下官吏实施的如何他却管不了。 毕竟底下的官吏多数都是依附於世家大族。 这个时候的他其实是有点骑虎难下的。 一面是向士族低头,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换取士族的支持。 一面是继续强权政策,用官位压服士族。 可无奈没有什么理由,到头来或许会落得一个苛待士族的名声。 正所谓瞌睡来了有枕头。 这个时候,曹操前来拜见他,言说要將士族的旁系子弟都分封为基层官吏,向士族传递友善的信號,用来修復他与世家的关係。 即使黄琬没有什么为官经验,但也能听出来这种事情的荒谬。 但他並没有拒绝,而是同意了曹操的请求。 他认为这或许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第六十一章 雷霆手段 在黄琬的认知里,这些没有任何为官经验的士族旁系子弟一旦进入基层官僚体系, 对整个豫州行政体系的打击是难以想像的。 不要认为基层的官要比上层的官作用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基层的官吏对於老百姓的重要性要远远大於上层官吏。 毕竟有句老话说得好,不怕县官就怕现管。 上面发布政令,控制的是大方向。 但总得需要人来实际操作吧? 操作一旦出了问题,那再好的政令也是白搭。 事实上,歷朝歷代几乎都出现过大规模民怨沸腾乃至流民四起的情况。 很多人將责任全部都归结於领导者的决策错误。 可实际上,底下官吏的执行也应该承担相当一部分的责任。 往往一个本意是惜民、爱民的政令, 可就是因为底下官吏实施的太过火,或执行的不到位。 导致了害民乱民的情况。 可想而知,这样一群二世祖衝进了基层治理体系,对民眾的生活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可黄琬並不认为自己做错了,要想彻底根治顽疾,就必须要下狠手。 他需要民眾的怨气,准確地说,他需要一个藉口。 一个能够合情合理的清查整个豫州官僚的藉口。 隔日 黄琬便颁下州牧令,传檄豫州各地。 直言近日来州內政务紊乱,民怨渐生,皆因官吏不通吏治,履职失当所致。 因此,急需要对整个豫州的官吏进行一个大清查。 所有豫州官吏,自州牧起,分批次赴州治所参加实务考核,不合格者即刻罢黜,永不续用! 另外,需对州牧及以下官员进行彻底的廉政考核,如有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情况,即刻查问!按律处罚! 这道政令一出,整个豫州官场顿时震动。 最紧张的是那些新上任的旁支子弟。 他们一得到消息,顿时慌了手脚。 即使知道在这里干不长久,可没想到黄琬的速度会这么快。 他们本就靠曹操的一纸任命才能做得官,哪里经受得起这般实打实的政务考核。 心中对黄琬的恨意顿时上涨了不少。 可没有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眾人无奈,他们作为家族不受宠的旁支弟子,家族肯定不会为他们出头,只能自己来找曹孟德。 眾人火急火燎地来到別驾府,请曹操为自己出面做主。 可曹操却只是温言安抚,让眾人安心准备,言说自己必然会在黄琬面前为他们斡旋,保眾人周全。 可话虽如此,却半点实际的指点和助力都未曾给出。 眾人不由得心急如焚,整日惶惶不安。 而豫州各地的世家嫡系则是乐得见到这副场面。 他们早就对曹孟德让那些旁系子弟做官感到不满。 在士族当中,被举荐做官是他们身为核心子弟的优势。 如今,那些身份卑劣的旁系子弟居然也能和他们同堂为官? 这简直就是一种羞辱! 所幸,黄琬还是看不过去了,终於出手整治这些人了。 这曹孟德也算是自食恶果了! 这群嫡系的子弟此时可谓是风轻云淡,完全没有將数日后的考核放在眼里。 要说他们是因为背靠家族,所以不怕吗? 其实还真不是。 他们这些士族的嫡系,从小便接受著精英教育,教导他们的老师都是一些颇有声望的大儒。 而且还有族中为官的长辈,对其进行言传身教。 能力,学识,修养完完全全的甩开了同龄人一大截。 可以说,他们就是整个大汉最应该做官的一批人。 自然不会害怕所谓的官吏考核。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还是低估了黄琬的决心与手腕。 黄琬派的清查掾吏很快便到了地方,他们翻查歷年帐目,核实地丁徭役,梳理仓廩储备,可谓是事无巨细。 摆明了要將整个豫州翻个底朝天! 这个时候,士族们才猛然惊觉,黄琬的目標或许並不是整治什么官吏,而是他们这些世家。 世家们在豫州经营多年,地方上几乎都是他们的人。 有点特权,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像帐目上略有模糊,徭役之事稍作些通融,那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怎么经得住这样仔细的核查? 这黄琬是要掘他们世家的根啊! 他怎么敢? 可此时的黄琬师出有名,以整肃政务,安抚民生为旗號。 世家们若是公然反对,那便是落得个阻挠吏治,徇私枉法的罪名,传出去必遭天下詬病。 可若是坐视不理,便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家之前做的那些事情一点点地被翻出来。 事已至此,士族们再无退路。 既然你不想让我们好过,那你也別想独善其身。 譙县 別驾府 “明公,外面可是热闹得很啊。” 戏志才对著坐在主案上的曹操拱手道。 “热闹吗?再等等,还有更热闹的呢!” 曹操放下了手中的竹简,笑著对一旁的戏志才回道。 戏志才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却仍然问道: “明公此言差矣,如今豫州境內譙县,汝南,潁川的世家大族皆已经惶惶不安,暗中串联者已经不在少数,不知明公口中的更热闹,又当是何种光景?” 曹操大笑道: “志才看的通透,如今这局面確实已经是烈火烹油。” “可我仍旧认为,其確实没有达到高潮。” 戏志才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微笑: “那曹公认为,这高潮会是何种模样?” 曹操拿起桌案上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继续道: “堂堂封疆大吏与天下第一世家的爭斗,怎么著都得死一批人吧。” “看来大家都还很克制呢,阵仗搞这么大,竟然一个人都没出事。” 曹操顿了顿,继续道: “黄琬的胆子怎么这么小?他的势力可不弱啊,江夏黄家的主事者,还是清流领袖,又是朝廷亲封的豫州牧,怎么做事这么瞻前顾后。” “谁不听话,直接带著人杀掉他不就完了?搞得这么麻烦。” 戏志才適时回应: “可他的对手同样不一般啊!袁家,荀家,陈家哪一个是易於之辈?” 曹操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笑意: “斗吧斗吧!斗得越乱越好。” “只有越乱,我们这种人的机会才能更多啊。” 第六十二章 我袁家一力承担 汝南郡 袁家 此时的室內气氛颇为压抑,袁沧位居主位,下方则是几个世家大族的主事者。 袁沧乃是袁家在地方宗族的话事人之一。 能力算不上多么出眾,但是身份地位倒是极高。 此时在朝中位列高位的袁隗,袁逢都是他的亲子侄辈。 可以说,他说的话,即使在身为天下第一士族的袁家,也是很有分量的。 袁沧已经五十余岁,可经过长期的悉心保养,岁月並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跡。 整个人非但不显得老態龙钟,反倒是由於长期的身处高位,举手投足之间却是流露出来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诸位不妨都说说,该如何应对黄琬这次的发难?” 袁沧没有眾人想像中露出愤怒的神色,反而是很平和地朝著眾人发问道。 座中皆是宦海、族中浸淫多年的老狐狸,未摸透袁沧的真实心意。 谁也不肯吐露半句实言,几番言语交锋,儘是些模稜两可之词。 或言黄琬初心或许为国,只是行事太过激进,未虑及豫州士族根基。 或说同属士林一脉,当坐下来徐徐商议,不必闹得剑拔弩张。 翻来覆去,竟无一句触及根本。 “诸位,我袁家既然诚心邀请诸位前来,还请诸位不要用这般態度去敷衍我袁家。” 袁沧拿起桌上的茶杯,微微抿了一口,脸上依旧看不见任何情绪。 堂下一人起身拱手,乃是潁川陈氏此番派来的代表陈封。 此人乃是当世大儒,在陈氏宗族中亦是能定调的人物,闻言面露难色,躬身道: “袁公此言差矣,非是我等敷衍,实在是兹事体大,我等不敢轻举妄动啊。” “哦?此言何解?”袁沧放下茶盏,做出倾听状。 陈封沉吟片刻,直言道: “黄琬以整飭吏治为名,行削夺世家之实,我等岂会不知?” “可此人如今是朝廷亲封的豫州牧,持节坐镇豫州,掌一州军政大权。” “我等若与他撕破脸皮,便是与朝廷明面为敌,他日追责下来,恐难收场啊!” “不好收场?” 袁沧冷笑: “诸位这也担心,那也顾虑,可那黄子琰却不管这些,到了现在,诸位还看不出此人的心思吗?” “这...请袁公解惑。” “他这是想把我们这些人都当成他黄子琰扬名的垫脚石啊。” 袁沧看著下首的眾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诸位莫要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就光我袁家,被他抓进大牢的人就已经超过十指之数!” “至於诸位家中的情况,我不说,诸位自然明白,恐怕比我袁家只多不少吧。” 此言一出,室內眾人皆是一惊。 他们家族中的人,也被黄琬抓去了不少,本以为是黄琬欺软怕硬。 可没想到连被誉为天下第一世家的袁家也被如此对待。 “这黄琬......就不怕捅破天吗?” 有人迟疑地问道。 黄琬的这种行为是不符合正常士族逻辑的,即使他再忠诚,再为国为民。 也不能这样急功近利,把他们这些本土士族逼得走投无路。 他们不是没见过这种所谓的忠臣,不就是打压一下士族,救助一下百姓,积累一下声望就完了吗? 为什么非得搞这种鱼死网破,谁也不討好的事情呢? “这黄子琰在家里待久了,一出来已经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袁沧脸色重新恢復平静,他静静地看著下方眾人沉声道: “诸位,今日愿意来此的都是我袁家的左膀右臂,我也不瞒你们,袁家最近要有点动作了。” 眾人闻言,心中一动,纷纷拱手道: “不知我等该如何协助?” “如今黄巾虽平,但流寇仍在,我准备將我们这些领头士族的家丁都拿出来,聚在一起,每日操练。” “这样一来,既可以防卫黄巾流窜,保境安民,又可以向黄琬显示出我们的诚意。” 这话说的,几乎是已经懒得再掩饰什么了,只不过还留有一点的理智,说得没有太直白。 在场几人表面上不说什么,可是心中都是震惊异常。 这是要干嘛? 家丁?说的是私兵吧! 扫平黄巾?其实是在威胁黄琬吧! 眾人心中大骇,袁家这是要干嘛? 要和黄琬刀兵相向吗? 可那毕竟是朝廷亲封的豫州牧,就算如今的朝廷已经不像之前那般强势,可那毕竟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 袁家怎么敢? 袁沧虽不是什么聪慧之人,但能成为汝南袁家的话事人,绝不是什么蠢人。 能这么肆无忌惮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会是因为什么呢? 袁家在朝中耳目眾多,会不会听说了什么消息? 难道是黄琬又得罪了那群太监要被治罪了? 眾人心思百转千回,排除了很多的选项,最终结合了自家在朝中为官的亲戚传过来的消息。 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皇帝的身体可能...... 这种想法一出现,便如同附骨之疽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眾人起初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天方夜谭,可细细想来,好像確实有这种可能。 早就听闻皇帝似乎身体有恙,可一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如今看袁家这副嘴脸,情况似乎比他们想的还要严重。 他们不敢想,如果皇帝一死,如今已经岌岌可危的大汉王朝会变成什么样。 如今朝中能继任的皇子只有两位。 一位乃是何皇后的儿子刘辩,一位乃是王美人的儿子刘协。 可两人年岁尚小,最大的一位刘辩不过十余岁,如何能当大任? 到那时,外戚,宦官,还有他们这群士族又该何去何从? 大汉天下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他们想不出来,也不敢去想。 可他们知道,与其惶惶不安,不如早做打算,寻一棵参天大树,以求能遮风挡雨。 如此一来,或许还能在这乱世,保住宗族基业,谋得一线生机。 念及此处,几人彼此对视一眼,同时朝著上首的袁沧拱手: “我等必將竭尽全力。” 袁沧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同样笑著朝著眾人拱了拱手: “诸位放心,无论时局怎么变,我袁家永远是诸位最值得信赖的伙伴!” 第六十三章 猜测 密谈结束后 荀靖立刻从汝南郡返回了潁川。 这个消息太过重大,他必须即刻和家族之人商议一番。 荀靖,字叔慈,在“荀氏八龙”里,排行第三。 所谓“荀氏八龙”,指的是东汉潁川荀淑的八个儿子。 因为个个有才德,所以才被世人称之为八龙。 荀靖此人,论经学造诣在当世可称一流,按理说,凭藉著荀家的声望与人脉,足以在朝廷担任要职。 可此人却生性嚮往自由,不愿意受到官场的束缚,因此不愿出仕。 只留在潁川主持宗族內部礼法,主管与其他士族的沟通与交流。 荀靖一回到家便火急火燎地前往荀爽的住处,一刻钟也未停歇。 荀爽乃是荀靖的弟弟,八龙中排行第六。 要论才学和见识,荀靖自认这个弟弟毫无疑问是八位兄弟当中的第一。 可是由於党錮之祸,自家这个弟弟为了避祸隱居在家足足十余年。 党禁解除之后,朝廷曾多次徵召荀爽前去为官。 可荀爽都没有同意,毅然决然在家中隱居,不为外事所扰。 如今的荀家,其余兄弟或在外为官,或客居他乡,留在潁川故里的便只剩他与荀爽二人。 荀爽平日里最喜安静,因此,住处不但草木繁多,位置更是偏僻。 放在往常还好,可此时的荀靖可谓是心急如焚,再走这么些路,心情自然更是急躁。 一路小跑,荀靖终於来到了荀爽居住的小院。 “六弟,我给你说......” 荀靖快步走进院落,刚想开口,只见荀爽旁边还站著一位年轻人。 “文若?你怎么回来了?” 荀靖的脸上露出一抹惊喜,对於自己这个亲侄子,他可是很欣赏。 不过心中又浮现出一抹意外,他临走时还听闻荀彧还在洛阳周边游歷,怎么这么快便返回了家中。 荀彧闻言回身,朝著荀靖躬身行礼,语气有些凝重: “三叔,侄儿此番游歷至洛阳近郊,听闻了些京中动静,心下不安,便连夜赶回了族里,正与六叔商议此事。” 荀靖刚想进一步询问,却被荀爽拉著落了座,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 “三哥刚从汝南回来,瞧这神色,怕也是得到了什么要紧消息?” 荀靖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压下心头的焦躁,抬眼看向荀彧,又转向荀爽,沉声道: “何止是要紧!我此番去汝南,是应袁家袁沧之邀,与豫州各地士族主事者聚谈。” “那袁沧竟直言要召集各家丁壮操练,明著是防黄巾流寇,实则是针对豫州牧黄琬!” 此言一出,荀彧眉头微蹙,但並没有多问,而是静静等候在一旁。 荀爽將茶杯放在了石桌上,面色依旧平静,他听说过黄琬的一些事情,可知道的不全: “三哥还请將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给我听。” 荀靖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黄琬这几个月在豫州整飭吏治,拿士族开刀,不管是袁家还是其他宗族,都有不少人被他抓入大牢。” “一开始还好,我们这些士族都能接受,可是最近力度越来越大,我们不得已才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荀彧和荀爽没有打断,而是静静地听著。 荀靖语气沉了几分,想起袁沧在堂上的话,眉头微微皱起: “本来以为只是商量一下如何调和矛盾,避免更大的损失。” “可谁知那袁沧话里话外,全然不把黄琬这个豫州牧当回事。” “我瞧他那般有恃无恐,恐怕是知道了些什么,才敢这般明目张胆聚兵!” 荀爽点了点头,看著一旁站著的荀彧:“文若,好像与你之前所言对上了。” 荀靖一呆,有些不確定地看向荀彧。 荀彧同样点了点头,躬身行礼:“三叔所见不差,侄儿在洛阳听闻的,正是陛下的消息。” “我此番游歷途中,偶遇几位京中旧友,皆是宫中当差的人。” “据他们所言,陛下停朝不理事已有半月,连三公都难见圣顏,而且宫中小黄门与南军调动频繁,不知是出了何事。” 荀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竟然真的是因为陛下的事情?” “袁家在京中耳目眾多,怕是知道得更加详细些,难怪袁沧那般猖狂!” 荀爽摇了摇头,嘆道: “这袁沧估计是想趁著朝中无力管辖地方,先下手为强,將黄琬逼走。” 荀彧点了点头,对著荀爽拱手道: “六叔所言不错。” “黄琬素有清名,此番在豫州行事激进,看似为国,实则是太过刚直,不懂审时度势。” “他拿士族开刀,却忘了士族乃是天下根基,如今朝局不明,他这般逼得豫州士族抱团,无异於自寻死路。” 荀爽此时却有些不解:“我真不知道这黄琬是怎么想的,我之前与其同朝为官之时,还觉得此人很是聪慧。” “可为何一去做地方官了,就成了这副姿態?” 荀靖嘆息一声,摆了摆手: “兴许是因为太久没做官了,水平倒退了也说不定。” 荀爽皱紧了眉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一旁的荀彧却想到了些什么,但没有直接说出来。 剎那间,荀彧觉得黄琬似乎跟他是一类人。 他有些能明白黄琬的所作所为了。 荀爽微微眯起了眼睛,沉声道:“黄琬虽是朝廷亲封的豫州牧,持节掌一州军政,可如今京中自顾不暇,根本给不了他任何支持。” “袁家乃天下第一士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一旦真的与黄琬刀兵相向,黄琬必败无疑。” “可问题是,袁家胜了黄琬之后,豫州会成什么样?朝局一旦大乱,潁川地处中原腹心,必成爭议之地,我荀家夹在其中,怕是难以独善其身。” 荀靖深以为然,重重嘆了口气: “我也是忧心此事,袁家今日能聚兵对抗黄琬,明日便能借著朝局动盪为所欲为,我荀家若捲入其中,稍有不慎,便会宗族倾覆。” “可若是不与袁家为伍,黄琬如今在豫州势大,他会放过我们荀家吗?左右都是两难啊!” 荀彧適时出言: “二位叔父,我想,或许不用这么心急。” “哦?文若有何看法?” 荀爽有些好奇地看向荀彧。 第六十四章 视死忽如归 “侄儿认为,黄琬或许是想拼死一搏了。” 荀彧沉吟片刻,对著荀靖、荀爽拱手道: “豫州乃是天下士族根基最厚之地,寻常治术在这里形同虚设。” “这也是黄琬初到任上,百般施为却始终难建寸功的根本原因。” 荀靖、荀爽闻言,皆不约而同頷首。 “也正因如此,黄琬心中急切,定然会另寻蹊径以求成事。” “可一味威逼士族,绝非良策吧?” 荀靖眉头微蹙,沉声开口。 “三叔所言极是。”荀彧並未反驳,话锋一转续道,“只是在侄儿看来,这於黄琬而言,或许是唯一能从根上整顿豫州的法子了。” “此言何意?”荀爽亦面露疑惑,出声相询。 “在黄琬眼中,自身性命本就无足轻重,他是想以己身之命,与豫州士族玉石俱焚。” 荀靖似有所悟,眉头却未舒展,荀爽则瞬间领会了荀彧的深意,急问道:“你是说,黄琬欲死在任上,借朝廷之力清算豫州世家?” “正是。如今陛下龙体违和的消息,想必早已传扬开来,天下各方人心思动。” “此时若朝廷亲封的豫州牧殞命任上,且被坐实是世家大族所害,对朝廷声望的打击,將是摧枯拉朽般的。” “为维护朝堂威严,朝中诸公即便心有顾虑,也只能铁腕出手,將豫州的不稳定因素尽数拔除,这或许便是黄琬的最终目的。” 荀彧言毕,朝著两位叔父深深一揖,垂首立在一旁,缄口不言。 荀靖与荀爽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黄琬,这是疯了? “他这般做,难道仅仅是为了匡扶汉室?”荀靖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满是不解。 荀彧一时语塞,他想说黄琬或许当真存了这份心思,可话到嘴边,忽然感觉有些荒谬可笑。 是以只是拱手,再无一言。 在荀彧眼中,他认可黄琬对汉室的赤胆忠心,却全然不认同其行事之法。 黄琬此举,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妄想。 难道当真以为,在士族聚兵相胁之时,自刎於州牧府中,偽造出士族逼杀朝廷大员的假象,便能扳倒盘根错节的豫州世家吗? 可笑至极! 这般法子,在百年之前,甚至数十年前,或许尚能奏效。 可如今是什么时候? 朝廷方才倾尽国力镇压黄巾之乱,国库空虚,兵疲將乏,天下州郡尚有余乱未平,哪里还有半分余力去应对豫州士族的联手抗衡? 別说朝廷本就无此力量,就算是尚有几分余力,朝中诸公也未必会为了一个已死的黄琬,与天下士族彻底撕破脸。 汉室早已经倾颓。 朝堂之上,外戚与宦官缠斗不休,各地方豪强拥兵自重,士族门阀更是把持地方財赋、民生,盘根错节,早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满朝文武,谁人背后无士族牵扯? 谁人敢真正痛下杀手,將豫州士族连根拔起? 到头来,无非是找几个无关痛痒的小族替罪,稍作惩戒,再以安抚之策稳住豫州大族,草草收场罢了。 黄琬以性命为赌注,確实令人钦佩。 可他赌错了时代。 他的忠烈,不过是为这风雨飘摇的汉室,再添一抹悲壮罢了。 荀靖长长嘆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满是复杂:“一腔孤勇,却用错了地方,可惜,可嘆。” 荀爽亦是面色沉凝,良久才道: “黄琬此举,非但扳不倒豫州士族,反倒可能引火烧身,將荀氏乃至潁川士族,都推到风口浪尖。” “豫州本就暗流涌动,他这一闹,怕是要彻底乱了。” “文若可有什么想法” 荀彧一愣,心中有些意外,这般决定全族命运的事情,他这个小辈居然可以有发言权。 可既然已经问了,他不得不回答: “叔父,天下將乱,而潁川无论从什么地方看,都不是久留之地,我......我认为或许可以迁徙到別的地方去。” 荀彧一说完,便低下头,拱手不语。 家族迁徙这种事情是不会轻易同意的,因为家族在此地经营了数十上百年,財富都聚集在此地,一旦迁徙,牵扯的利益实在太大。 果不其然,荀爽闻言脸色有些僵硬,旋即摆了摆手: “迁徙不是小事,先静观其变吧!” ...... 譙县 州治所 “大人,汝南传来消息,袁家那边最近似乎就要动手了。” 侍从躬身跪坐在黄琬的旁边,语气恭敬。 “是嘛?”黄琬轻笑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竹简:“这个时候才发难,还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让他们来吧!我黄子琰不惧!” “大人......有几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黄琬转过头看向这位从江夏便一直跟著自己的侍从,笑道: “不用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大人,认为自己这样做值得吗?” 黄琬一愣旋即摇头笑道:“看怎么说了,从你的角度来看,你当然认为不值得。” “可从我的角度来看,我必须这样做!” “何解?” 黄琬深吸一口气:“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傻,可总要有些人去做傻事。” “就像攻城的时候,总要有些人去用肉体接住敌军的箭矢,去接住城楼上的掉下来的滚石,去拿自己的命填壕沟。” “这些人傻吗?不!只是因为他们已经处在了战场上,后退就是死,前进也是死,既然如此,何不奋勇上前,去搏取那一线生机?” 侍从沉默了半晌,回道: “大人说的不对,去填壕沟,去接箭矢的都是普通士兵,大人可曾见过主帅亲冒矢石的?” “主帅不去亲自衝锋陷阵並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他们一死,周围的將士们將会立刻崩溃,到时候非但不能破城,反而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大人,身为主帅,凡事还请三思!” 说罢,侍从一拜到地。 黄琬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感动,旋即又变得无比坚定: “我黄子琰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主帅!” “我只是一个士兵!” “第一个吹响进攻號角的士兵!” 第六十五章 调兵遣將 譙郡 別驾府 “明公,可知近日之事?” 戏志才一早便匆匆来到了別驾府,一进门顾不得客套便立刻进入正题。 “我当然知晓。” 曹操闻言点了点头,指挥旁边的侍从给戏志才搬来小桌和软榻,笑著道: “不必著急,志才且说说你的看法。” 戏志才拱手谢道,脸上浮现出一抹凝重的神色: “明公,此事我认为不可轻视,士族和黄琬一旦发生火併,不管双方谁贏谁输,对我们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事。” 曹操没有打断,示意戏志才继续说下去。 “虽说局势混乱有助於我们暗中积蓄实力,可要是过於混乱,对我们而言恐怕是祸非福啊!” 戏志才说的不错。 適度的混乱可以给他们浑水摸鱼的机会,可一旦將事情闹大,引来了过多的关注,那效果反而会適得其反。 “黄琬不能死啊。” 曹操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戏志才闻言一愣,旋即立刻明白了过来。 “那明公想让此事如何收场呢?” “唉!” 曹操站了起来,沉声道:“既然已经打起来了,再想停下就不是这么简单了,黄琬这边不能死,那就只能士族那边吃点亏了。” 戏志才闻言,心中一动,低声道: “那明公的目標是......” 曹操轻笑一声,对著戏志才低声道:“既然做了,那就做绝,袁沧这个主谋一死,这场混乱自然会被终结。” “到时候,不用我们出手,朝廷里的那些人就会把黄琬调走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戏志才闻言一惊,他有些没想到曹操的胆子居然这么大。 袁沧乃是当今汝南袁氏在宗族留守的核心人物。 这个人可是当朝大员袁逢,袁隗的亲叔父,身份地位可见一斑。 此人若死,当然可以终结掉混乱。 可道理如此,真到了实施的时候,还是困难重重啊。 ...... 曹府 “仲康,有件事情,非得要你出马不可。” “何事?包在我许褚身上!” 曹操笑著拍了拍一旁许褚的肩膀笑道: “此事不急,现在跟你说,只是为了让你提前做好准备。” 许褚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旋即拍了拍胸脯道: “有什么事情,你但说无妨,俺许褚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你待我不错,你有难,我肯定帮你!” 许褚自从答应跟隨曹操之后,一直是被好吃好喝的款待。 名义上说是侍卫,可实际上一直是被当作客人对待的。 许褚其实有点不太好意思了。 自己啥都不干,却一直吃人家喝人家的,心里著实是过意不去。 如今,一听曹操的话,浑身顿时来劲,一个劲儿地保证。 “仲康,这件事情,很危险,不知你是否愿意?” 许褚一愣,旋即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我许仲康不管这个,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大不了到时候就杀人偿命嘛!” 曹操对他算是极好,不仅自掏腰包把他抢来的粮食都还给了其余士族。 还將自己麾下的流民都编入了曹家佃户,让他们有地耕种。 不仅如此,听说此人还偷偷派人帮助郡中的流民开垦荒地,並且给予种子。 在许褚心里,眼前这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著实是难得一见的大好人。 因此,对於曹操,许褚並没有什么防备。 “我刚刚接到消息,最近黄巾之乱又有些死灰復燃的苗头,近期豫州多地都出现流寇劫掠的情况。” “许仲康,我要你带著咱们譙县的官军,誓死保卫州治所,將州治所附近的黄巾全部斩杀,能做到吗?” 许褚一愣,当即就开口问道: “这算什么请求?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 “並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这一次的黄巾,是假冒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曹操轻声解释道:“士族恨黄琬清查佃户,抑制土地兼併。” “为了报復黄琬,这些士族们想出了一个毒计。让自己家的私兵扮作黄巾余孽,在州治所周边劫掠烧杀。” “如此一来,既能给黄琬一个治郡不力的罪名,又能嚇一嚇他的胆子,告诉他士族不是好招惹的!” 许褚闻言,虎目圆睁,一掌拍在桌案上:“这群鼠辈!竟敢冒充黄巾作恶,欺辱朝廷命官!俺这就带人宰了他们!” “別急。”曹操按住他的臂膀,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黄琬性子刚直,明知是士族作祟,却不愿受这胯下之辱,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待假黄巾兵临府衙之时,便拔剑自尽,以全名节。” “什么?”许褚猛地站起身,粗声怒吼,“那怎能行!黄大人是忠臣,岂能让这群奸人得逞!” 曹操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仲康所言极是,我们不能让忠良寒心!过几天我会给你印綬,让你统领官军,一定要护住黄琬的性命。” “遵命!” 许褚当即抱拳离去。 曹操看著许褚离去的背影,双眼微微眯起。 对於许褚的武力,他是极为放心。 可是他並没有將除掉袁沧的事情交给许褚去做。 主要是因为两人认识时间不长,贸然给了他一个心腹类的任务,不保险是一方面。 曹操更害怕许褚会因此与他產生了隔阂,这才给了他一个不痛不痒的安排。 至於除掉袁沧的人选,他另有安排。 ...... 夏侯府 “孟德!你疯了?” 夏侯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曹操,不知道自己这位兄长为何会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言论。 “元让,我们必须要这么做。” 曹操语重心长地拉著夏侯惇的手: “黄琬一死,整个豫州便会是袁家的一言堂,我等又该如何生存下去?” “孟德你多虑了!” 夏侯惇抽回了手,反驳道: “你说袁家会在豫州兴风作浪,我们没有生存空间。” “那我问你,黄琬没来的时候,我们不是过的好好的?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曹操摇了摇头,嘆息道: “元让你不明白,黄琬没来的时候,袁家虽然势大,但是基本处於韜光养晦的状態,周边士族自然能生存下去。” “可黄琬一来,逼得袁家只能动用家族力量与其硬碰硬。” “我问你,如果黄琬输了,袁家还会像以前一样继续韜光养晦吗?” 夏侯惇沉默不语,半晌才迟疑的点了点头。 旋即又问道: “可我们为什么非要杀袁沧不可呢?先不提杀他有什么好处,就说人家乃是袁家的核心成员,哪里是你想杀就能杀的?” 第六十六章 心思各异 曹操沉默片刻无奈道: “元让,不是我们非得杀袁沧,而是我们不得不杀他。” 夏侯惇一愣,当即问道: “此言何解?” “我们要的不是袁沧的人头,而是他死后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袁沧乃是袁逢和袁隗的亲叔父,这样一个人一旦死了,这两人於公於私都会做出应对。” “但同时,袁沧在家中的实际地位並不是多高,不然也不会留在家中掌管宗族,早就出去为官了。” 夏侯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我们杀掉了袁沧,袁家会做出反应,但不会太过激烈,对吗?” “没错。”曹操点了点头:“袁沧在朝中没有官职,在士人中的声望也不够高,纯粹是靠著两个侄子出息,才能在家中执掌权柄。” “这样一个人死掉,造成的影响还在可控范围之內。” “而且此人也是这一次混乱的主使者,將此人杀掉,闹剧自然会平息。” 夏侯惇不说话了,他紧紧皱紧了眉头,似乎是在掂量这件事的收益与风险。 由不得他不谨慎。 袁家乃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士族,一旦被其发现他们有不轨之心。 那带来的报復是夏侯家和曹家无法承受的。 “元让!”曹操突然打断了夏侯惇的思绪,贴在他的耳边低声道: “天下將乱,我们还需早做打算。” 夏侯惇愣住了,似乎不太明白曹操的意思。 半晌他突然反应了过来,一脸震惊地看向曹操: “陛下他......” 曹操没有说话,而是点了点头。 夏侯惇的脸色阴沉不定,半晌才道:“干了!孟德你可有计划?” 曹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现在这个情况,他也不確定计划能不能成功。 “报!袁家来人!” 门外突然闯进来一位侍从,恭声稟报。 “袁家何人?” “好像是袁胤。” 曹操一愣,袁胤乃是袁术的狗腿子。 这个袁胤前不久还来找过他,要將他纳入麾下充当马前卒,被他搪塞了回去。 此后就没再见过他。 没想到这个时候,此人居然会来夏侯家? “孟德,这......” 夏侯惇看向一旁的曹操,在询问他的意见。 “见一见吧。” 曹操沉吟片刻,朝著夏侯惇点了点头。 旋即起身刚要离开,却只听见一声惊呼: “孟德!可算找到你了!” 曹操循声望去,只见袁胤正快步从门外走进来,脸上带著些许焦急的神色。 “术方!別来无恙啊!” 曹操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挤出笑容,热情地迎了上去。 此人似乎是专门来找他的? “別驾府和你们曹府我都跑过了,可都找不到你,听你家僕从说你来夏侯府了。” 袁胤顿了顿,继续道: “我一想正好,待会儿也要去夏侯府,索性就直接一次性跟你们交代好了。” 曹操心中一动,拱手道: “不知术方想要我等做什么?” 袁胤笑了笑,不在意地说道:“也没什么,就是最近黄巾闹的凶,你们两家作为譙县最大的两个家族。” “是不是应该承担起保卫州治所的责任啊?” 曹操眼睛微微眯起:“术方兄所言甚是,只是万一这黄巾太强,我等恐怕......” 袁胤摇了摇头:“孟德此言差矣,黄巾並非铁板一块,看似势大,其实不然。” “其中......” 袁胤还想再说,却被曹操直接打断: “术方兄似乎並不把我曹操放在眼里啊!” “孟德何出此言?” 袁胤愣了一下,不太明白曹操发的什么疯。 “你们袁家之间的私人恩怨,我曹家和夏侯家不愿参与。” 袁胤闻言,面色不由得大变,一脸震惊的看著曹操,半晌说不出话来。 “术方要是没有別的事情,还请回吧。” 说罢,便要起身带著夏侯惇朝著內屋走去。 “孟德兄!” 袁胤站了起来,脸色青红不定,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你们想要什么?” 曹操闻言,脸色又恢復了原本的热情,重新坐了下来: “我与本初和公路乃是旧相识,对於袁家我自然愿意效劳,可我要明白我在做什么,而不是被人当作棋子。” 袁胤嘆息一声,只得又换了一番说辞。 內容大致是袁家內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而是派系林立,斗爭十分激烈。 袁沧此次行事,太过高调,让整个袁家都处於眾矢之的。 引起了族內大规模的牴触情绪,纷纷提出要撤换掉袁沧,让更有能耐的人替代他的位置。 可无奈,袁沧背后有两尊大神在朝中,他们很难去完成这个目標。 只能退而求其次,儘可能消解掉此事的影响力,使其不对袁家造成更大的危害。 因为曹家和夏侯家在譙县的势力极大,所以才需要他们来帮助。 並且承诺,如果进展顺利,袁家不会忘记曹家和夏侯家的帮助,肯定会给予酬谢。 一番话说完,一旁的夏侯惇已经是连连点头,觉得袁胤说的確实有几分道理。 曹操脸上也是浮现出了笑容:“术方,如此我们就放心了。” “豫州也是我们的家,我们肯定会尽全力维护此地安稳的。” 袁胤走后。 夏侯惇立刻便对曹操出谋划策: “孟德,你......相信他说的吗?” “当然不信!”曹操哈哈大笑:“袁胤这是把你和我都当成傻子了!想让马儿跑又不叫马儿吃草!” 诚然,袁胤说的大体没有什么问题。 可要是细细品味,破绽实在太多。 一个很大的破绽就是——若是袁家真想让曹家和夏侯家出手相助,怎么会派遣一个小辈弟子前来? 这是完全不符合常理的。 “那......” 夏侯惇有些疑惑,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事情虽然不像袁胤说的那样,但是袁家內部一定產生了分歧。”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们或许可以从这条线来入手。” 夏侯惇已经是彻底懵了,已经被曹操的话绕进去了,思索了半晌还是想不出来,决定直接听从曹操的安排: “那我们......” 曹操看著夏侯惇的这副模样不由得有些好笑: “元让,等著吧,派人盯住袁家,机会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第六十七章 能行吗? 袁胤离开了夏侯府。 一路心头髮慌地奔回自己在譙县的临时住所。 关了门,双腿不由得有些发软,靠著院门缓缓瘫坐在了地下。 说实话,他胆子本身就不是很大,方才在曹操面前被戳破袁家內斗的事情。 早就嚇出一身冷汗。 他本身是想狐假虎威,靠著袁家威势,空手套白狼。 让曹操替他打白工,去將黄琬保护起来。 可没想到,这个曹孟德这么敏锐,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无奈,自己只能临时编一个七分真,三分假的理由去搪塞。 所幸,这曹孟德没有看出来,依旧答应出动曹家和夏侯家的势力为自己服务。 看吧,这个曹孟德根本就不配和袁本初与袁公路两位大人为友! 他这样的人连我都不如! 只是占了家世的好处罢了! 我若是像他一样的嫡系子弟,取得的成就必然远远高於他! 想到这,袁胤的脸上又浮现出一抹自得。 “公子,你怎么了?莫非公路大人交代的事情没有办妥?” 两个身著长袍的文士从府中快步走出,瞧见袁胤瘫倒在地,赶忙衝上前將其扶起。 这两人一个叫周能,一个叫陈缚,二人跟著袁胤多年,乃是袁胤最信任的两位心腹。 袁胤嘆了口气,把曹操识破自己的谋划的事情说了一番,末了愁眉苦脸道: “大人交给我的事情自然是完成了。” “曹孟德虽答应出手保护住黄琬,可此事治標不治本啊。” “我们费尽千辛万苦去维稳局势,可那老东西完全不在乎家族的声望,依旧我行我素!” “而且袁沧那老东西是族中祖叔,掌著宗族粮库和私兵,我们又拿他没办法!” 周能和陈缚都是跟隨袁胤多年的心腹,自然能听明白袁胤在说些什么。 事情倒不是很复杂。 主要原因就是袁术和袁沧之间的矛盾。 袁术的父亲乃是袁逢,而袁逢的亲叔父则是袁沧。 虽然是祖孙俩人,不过二人的关係却是一直不好,起码袁术自己是极度厌恶自己这个叔公。 说起来,袁术与袁沧的积怨,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袁沧是袁家祖叔,执掌宗族钱粮多年。 性子古板又认死理,向来听不进別人的劝諫,且对於家中小辈的控制欲还很强。 袁术一心想借黄巾之乱扩兵爭势,屡次向袁沧討要宗族物资。 要么被以族中需留备荒物资回绝,要么只给些残粮旧甲,半点不肯鬆口。 更让袁术耿耿於怀的是,族中长老多偏爱袁绍。 袁沧虽不偏私,却总在宗族议事时直言袁术行事急躁,难成大事。 袁术心中怨懟,却因袁沧辈分高,掌著宗族实权,又有袁逢、袁隗这层关係,只能压著火气。 私下里常对袁胤抱怨,盼著能有机会扳倒袁沧,换个自己能拿捏的人掌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袁胤早已將此事记在心中,他深知,若能助袁术除去袁沧这个心头大患,自己在袁术麾下的地位,必將无可撼动。 只是他终究人微言轻,先前早已不抱希望。 可近来族中声討袁沧的声音渐起,这又让他重新看到了契机。 周能眼珠一转,凑近袁胤耳边,压低声音道: “公子,此事並非毫无办法。” “咱们不必与他真刀真枪硬拼,明面上拿他不下,何不玩些暗招?” “暗招?”袁胤一愣,心中隱隱升起一丝不安,却又忍不住被勾起了兴趣。 周能深吸一口气,与陈缚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道: “咱们只需借个名头,逼他离族上路,再在半路上设伏截击。” “事后將一切推到黄巾贼寇身上,既除了公路大人的心头大患,公子您也能立下奇功,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疯了!” 袁胤闻言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他是什么身份?那可是族中祖叔!我们如何能让他乖乖离开宗族?” “再说了,我们哪来的人去截杀他?” “公子,如今这乱世,死几个人算得了什么?” 周能咬了咬牙,盯著压力回答道: “而且公路大人不是交给您一百多名死士吗?如今正是用他们的时候!” “至於让他离族的法子,我们早已想好。只需找人偽装成洛阳袁逢大人府中的信使,就说……” “不行不行!” 袁胤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这可是掉脑袋的勾当!而且手书这种东西如何偽造?无凭无据,他怎会相信?” “何况半路截杀,万一失手,咱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一旁的陈缚见状,连忙上前劝道: “公子莫急,我们无需偽造任何信物!” “只需找两个信得过的弟兄,扮成袁逢大人府中的小吏,传一道消息便可。” “就说洛中近来流言四起,皆言袁沧行事张狂,已然玷污了袁家清誉,逢公震怒,特命人前来责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袁沧那老东西性子刚硬,一生最看重的便是名声。” “如今族中指责他的声音本就不少,他定然受不得这等冤枉。” “届时只需稍加攛掇,他必会怒火中烧,亲自赴洛辩解。如此一来,岂不是正好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可……可没有信物,他真的会信吗?” 袁胤依旧面露惧色。 “公子!这件事情本就是顺势而为,成了最好,不成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何乐而不为呢?” 陈缚又出言劝说道。 袁胤闻言,神色缓和了些许,但还是有些犹豫。 周能和陈缚对视一眼,打定主意,一定要说服自家这位公子。 毕竟,他们愿意跟著袁胤的主要原因,就是看他在袁术身旁能说得上话。 如今,有再进一步的希望,他们自然不想错过。 周能与陈缚你一言我一语,將其中的关节、袁沧的性格软肋都剖析得极为彻底。 袁胤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对权势的渴望慢慢吞噬掉了仅存的理智。 他沉默良久,旋即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 “但切记,只传口諭,不许留下任何实据!” “选出的人一定要可信!” “如果事情顺利,设伏之事,你们二人亲自带队,务必万无一失!” “如果他带的人多,那就作罢,如果他带的人少,有机会下手,一定不要掉以轻心!” “若出了半点差错,咱们谁也別想活!” 第六十八章 远见 三日后 天刚蒙蒙亮,两名假扮的信使便风尘僕僕地赶到袁府。 两人对著守门侍卫说要见袁沧,言说自己乃是从洛阳赶来的信使,有要事通报。 侍卫向其索要凭证。 两人则解释说自己路上太过匆忙,导致凭证丟失,还请通融一番。 侍卫们有些难以抉择。 若这二人是真的信使,这个事情他们耽误不起。 可若是真的信使,身上怎么会连凭证这种东西都没有呢? 思考了半晌,侍卫还是决定向府內传话,毕竟这里是袁府,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这里行骗? 两人在府外等了一会儿,旋即被叫了进来。 穿过一眾建筑,终於来到了袁沧的住处。 此时的袁沧双眼通红,精神有些萎靡,显然是一夜未睡。 这些天他的处境可不太好。 自己之前代表袁家联合其余各个世家一同对黄琬施压的事情,在族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族中纷纷指责他不识时务,玷污了袁家的清誉,这其中不乏一些德高望重的家族族老。 有些甚至本来与他交好,在这件事上,也是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更让袁沧有些接受不了的是,自己的两个侄儿也都写信劝自己不要这么鲁莽。 虽然语气很委婉,但袁沧还是感受到了难以言说的屈辱感。 愚昧啊! 袁沧深切感受到了家族眾人的愚昧不堪。 如今,皇帝重病在床,顶多还有数月的光景。 皇帝一死,继位的要么是刘辩,要么是刘协。 这两个都是毛都没长全的孩子! 他们继位后,本就已经苟延残喘的朝廷得乱成什么样? 更別说朝中宦官,外戚爭权夺利,形势只怕会更加糜烂。 这个时候,不去展露实力,抢占资源,反倒对一个小小州牧委曲求全? 可笑! 到时候,无论是谁继位,都要依靠他们袁家才能將帝位给坐稳。 这个时候不去展示性格,以求换取更多的尊重与资源,难道要等新帝即位再耍“四世三公”的架子吗? 在袁沧的眼中,自家这群人,不过是一群只知道“之乎者也”的腐儒罢了,一点点的预见性都没有! 可没办法,儘管如此,他也要站出来,顶住压力,为自己这群族人们规划好道路。 因此,一听是洛阳的信使。 本就心神不寧的袁沧便赶紧让他们进来,就连凭证丟了这种怪事也不再多问。 “祖叔公,小人乃是奉逢公之命来传语。” “洛中近日流言四起,都说祖叔公掌族期间行事高调,聚兵威胁朝廷命官,还让人偽装成黄巾军戏耍朝廷命官,污了袁家四世三公的清誉。” “逢公震怒,让小人传话,请祖叔公不要再一意孤行,否则便会稟明族中长老,按族规另择贤能执掌宗族!” 袁沧心中本就憋闷,此刻听闻这无凭无据的话,顿时怒火攻心,一掌拍在案上: “荒谬!我袁沧一生为宗族操劳,从青丝到白头,哪里对不起宗族!” “定是有人在洛中搬弄是非,藉机构陷我!我这便亲自去洛阳,倒要问问逢儿、隗儿,凭什么听信谗言辱我清誉!” “老爷,万万不可!”袁沧的夫人闻声从內堂走出,拉住他的衣袖泣道: “不过是两个无名小吏传话,无凭无据,怎知不是有人设计陷害?” “洛阳路途遥远,黄巾流寇遍地,你一把年纪,怎能亲自涉险?不如派个亲信去洛中见逢公,问清实情再做打算啊!” 府中几个追隨袁沧多年的老僕也纷纷跪地劝阻,皆言莫要衝动。 可袁沧性子刚愎,一生最重名节,此刻只觉受了奇耻大辱。 再想到定是有人暗中作祟,更要去洛阳辩解,哪里听得进半分劝。 他一把拂开夫人的手,沉声道: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若不去自证,岂不是坐实了流言,反倒让族人看了笑话?” “我袁家以清誉立世,我岂能让宗族因我蒙羞!” 说罢,他当即下令,点五十名宗族精锐亲隨,备足乾粮、甲冑与兵刃,次日便动身,直奔洛阳。 袁沧夫人见劝不动,只得退而求其次,让他多带些人马,以防不测。 可袁沧却认为,人数太多,赶路的速度太慢,执意只带五十人。 两人又僵持了一番,袁沧看著夫人红肿的眼眶,同意了多带人马的要求。 但规定,是自己带五十人在前赶路,三百人跟在身后防止不测。 袁沧要赴洛的消息,被两名偽装的信使立刻传了出去。 袁胤得了信,既兴奋又恐惧,手心直冒冷汗,在院中来回踱步,反覆叮嘱周能和陈缚: “一定要乾净利落,推给黄巾,不许留下半点把柄!” “公路大人与他积怨已深,这事办漂亮了,咱们往后便是富贵无忧,若出了岔子,咱们全得死!” 三人当即凑在一起,细细商议了细节。 周能和陈缚从袁术给予袁胤的死士中挑选出了一百人,备好弓弩、短刀与绊马索。 袁胤则留在譙县的临时住所闭门不出,装作毫不知情,也为给自己留条退路。 周能拍著胸脯保证:“大人放心,从汝南郡到洛阳必经过成皋坡,这地方地势险要,咱们设下天罗地网,他插翅难飞!” “事后咱们毁去所有痕跡,谁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两人当即带著一百名死士,趁著夜色赶往成皋坡。 这成皋坡两侧山壁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窄道,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他们將绊马索暗铺在山道中央,弓弩手分藏在两侧密林,刀斧手则守在坡口,只等袁沧入瓮。 而这一切,都被曹操安插在袁家周边的人手看在眼里。 原因很简单,就在两位假冒的信使要回去之时,他们当即被曹操的人打晕带到一处偏僻之地。 一番逼问后得知了事情大概,他们便立刻快马回报至夏侯府。 彼时曹操正与夏侯惇在院中对坐饮茶,听了手下的稟报,夏侯惇放下茶盏,皱眉道: “孟德,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曹操笑道:“无非是家族內部爭权夺利罢了。” “那咱们按兵不动?”夏侯惇追问,“只靠著袁胤能得手吗?。” “恐怕不能。”曹操抬眼看向夏侯惇,语气淡然:“袁胤此人行事不密,用力不够,刺杀一事,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起身,对夏侯惇沉声道:“你带两百人手,埋伏在成皋坡周围以防万一。” “等著他们先动手,然后我们再下手。” “记住一定要快!” 夏侯惇当即领命告退,刚要走出去便被曹操叫住: “把夏侯渊和曹仁也叫上,以防万一。” 第六十九章 身死 次日 清晨 城门刚开,袁沧便身披甲冑、腰佩长剑,带著五十名亲隨策马出城。 一段时间后,又有三百名士兵后脚跟著出了城。 袁沧一路向洛阳疾驰,面色铁青,眉头紧皱。 一晚上过去,他心中那股烦闷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有所增加。 现在的他满腔都是愤懣,脑海中全都想著见到袁逢后,要如何控诉族中小人的暗中构陷。 因此对於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任何兴趣。 成皋坡位於汝南郡到洛阳的必经之路上,距离汝南郡不远,车马一日可达。 一路疾驰下,袁沧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成皋坡的附近。 成皋坡的山道狭窄,两侧山壁陡峭,林木茂密。 袁沧的亲隨见此地地势凶险,勒住马韁再次提醒: “祖叔公,此处山高林密,恐有危险,不如让我们在前探路,您在后慢行!” 袁沧此时正心烦意乱,摆了摆手:“豫州黄巾早就已经被平定了,哪里还有什么大的危险?” “即使有些黄巾流寇在此处埋伏,我们这足足五十余名装备精良的士兵,难道还要怕吗?” “现在赶路要紧,莫要耽搁了行程,等到了洛阳,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背后构陷我!” 在袁沧的心里,所谓的黄巾都是一些乌合之眾,装备不行,纪律不行,战力不行,只会仗著人数优势欺软怕硬。 一旦遇到了装备精良的士兵,黄巾军根本就是待宰的羔羊。 而且前不久黄巾之乱刚刚被平定,哪里还有什么流寇敢在此伏击? 即使被伏击了,后方还有数百名士兵接应。 打不过,他们还不能跑? 袁沧的想法不能说错,按照他的想法,或许確实不用过多在意,直接通行即可。 可他却算错了伏击他的对象。 话音刚落,突然听得“咻咻”几声锐响,数十支箭矢从两侧密林射出,直奔他们而来! 亲隨们猝不及防,当即有几人中箭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埋伏!护著祖叔公撤退!”亲隨队长嘶吼一声,拔剑出鞘,其余亲隨也纷纷抽出兵刃,將袁沧护在中间,向著后方缓缓移动。 周能见第一轮箭袭得手,心下一喜,大喝一声:“继续放箭!” 又是一轮箭雨,再次射中了几名亲隨。 几轮箭雨过后,还站著的亲隨身上都插著几根箭矢,但依旧挺立不倒。 这些人都是袁家的精锐私兵,不仅武器装备精良,身体素质即使放在军中也是顶尖的那一批。 遇到这种遭遇埋伏的情况,他们自然知道该如何应对。 整队人正护著袁沧朝著来路退去,速度也是越来越快,遇到拦路的人则是乾脆利落的解决掉。 几乎快要衝出了包围圈。 周能將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明白此时再放箭,效果已经收效甚微,当即下令: “杀!一个不留!” 话音一落,两侧密林中立刻衝出近百名手持刀斧的壮汉。 正是周能和陈缚带来的死士。 他们朝著袁沧的亲隨猛衝过去,一时间,刀斧挥舞,寒光闪烁。 袁沧此时可谓是又惊又怒。 眼前这些人的装备与身手,让他明白这群人绝对不是什么黄巾流寇。 而是和他身边的人一样是训练有素的家族私兵! 念及此处,袁沧当即怒喝一声:“尔等是什么人?竟敢在此截杀袁家宗族!” 周能冷笑一声,並不答话,只挥刀下令:“拿下袁沧首级者,重重有赏!” 袁沧闻言,心中暗道不好,眼前这些人是专门衝著自己来的。 此时也已经明白,那两个信使或许真是假扮的。 可此时想再多也没有用处,反正身后也有援兵,不如杀出一条血路,回到宗族再细细查问。 双方瞬间廝杀在一起。 山道狭窄,人马拥挤,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喝声交织在一起。 袁沧的亲隨虽精锐,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眾,又有弓弩手在旁牵制,渐渐落入下风。 本来快要突围出去的希望又变得渺茫起来。 袁沧挥舞长剑,斩杀了一名直直衝他而来的壮汉。 可他毕竟年事已高,几番拼杀下来,已是气喘吁吁,手臂发麻。 “祖叔公,快走!我们掩护你!” 亲隨队长浑身是伤,依旧死死挡在袁沧身前,对著身后的十几名亲隨喊道,“护送祖叔公突围!” 十几名亲隨当即扶著袁沧,调转马头,朝著后方衝去。 周能见状,急声喊道:“別让袁沧跑了!追!” 箭矢如雨般射来,两名亲隨中箭倒地,袁沧也被一支流箭擦伤了臂膀,鲜血浸透了甲冑。 他咬著牙,奋力策马,只想衝出这个鬼地方。 可就在此时,马蹄突然被绊马索缠住,战马嘶鸣一声,轰然倒地,將袁沧甩了出去。 袁沧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可下一瞬就被身旁的几个亲隨硬生生地拖拽了起来,架著他往后方逃去。 一番拼杀之下,竟然真的逃出了包围圈。 一旁的陈缚见此不由得目眥欲裂,心道此次著实应该多带一些人马的。 若是再多一些人,怎么可能让袁沧跑掉? 可刚想下令追击,只见远处突然又冒出来一队人马。 和他们装扮非常相像,非得细看才能看出些许不同。 陈缚一愣,与周能对视一眼,旋即大喜过望,只道这或许是袁胤派出来的援兵。 袁沧此时已经有些绝望了,看著近在咫尺的敌军,又看向不远处的已经倒在血泊中的亲隨们,不由得老泪纵横: “逆贼!我袁家四世三公,岂容尔等小人作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话还没说完,就被衝上来的敌军一刀斩掉了头颅,鲜血四溅。 “逆贼!”周围的亲隨都是嘶吼著,不要命地朝著来人衝去。 可这一伙人比之埋伏他们的人实力更强,尤其是为首的三位,他们这些亲隨几乎没人能接得住一招。 很快,袁沧一行人就被斩杀个乾净。 周能和陈缚还没反应过来,这群人马却立刻调转马头,朝著远处疾驰,似乎並不想与他们对话。 周陈二人虽然疑惑,但明白现在绝不是思考的时候。 他们需要立刻打扫战场,避免留下可以被指认的证据。 第七十章 自保 这一次的伏击战总的来说非常成功。 周能和陈缚有人数优势,而且又是有心算无心,虽说最后出了点小差错。 但结果总归是好的。 儘管如此,伏击的时间依旧不短,周能和陈缚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来打扫战场了。 毕竟袁沧的身后还有援兵。 无奈,只得先將武器装备以及死士的尸体都带走,至於其他的东西实在是来不及收拾了。 周陈二人的判断没有错,一行人刚离开没有多久。 袁家的数百名士兵已经赶到了此处。 见此一幕,眾人不由得大惊失色。 山道上横七竖八躺著六十多具尸体,大多是袁沧的亲隨,个个死状惨烈。 有的身中数箭,有的被刀斧劈中要害。 鲜血浸透了脚下的土石,顺著坡势往下淌,在低洼处积成了暗红的水洼。 最触目惊心的是中央那具无首尸身,甲冑上还留著兵刃砍凿的痕跡。 似乎是......袁沧的身躯。 “祖叔公!”领头的伍长袁忠嘶喊一声,翻身下马,踉蹌著扑过去。 双眼满含泪水。 身后的士兵们也都慌了神,议论声,吸气声混作一团,人人脸上都带著惊惧。 他们奉命在后接应,不过晚了半个时辰,竟出了这等塌天大事。 不约而同的,一阵阵悽厉的哭声响彻在人群中。 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如丧考妣的神色,眼中的神色也黯淡了下来。 他们这副模样並不是因为袁沧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有多高,也不是袁家对他们有多好。 而是因为袁沧死了,凶手跑了,族中一问责,他们也很难活下来了。 一想到自己不久就要离开人世,与家人生离死別,他们的心中就不由得开始抽痛。 “闭嘴!”袁忠猛地回头,吼声震得眾人一静,“慌什么!赶紧查!看看凶手往哪跑了!” 他强压著心头的恐慌与罪责感,俯身查看地面。 战斗发生不久,战场痕跡还没来得及被掩盖,两道截然不同的逃窜轨跡清晰地印在山道上。 东侧的印跡乃是脚印,杂乱无章,深浅不一。 路边散落著几柄铁斧和染血的麻布头巾,显然是仓皇奔逃时留下的。 西侧的痕跡则是马蹄印,蹄印间距均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骑兵。 再往前百余步,痕跡便突然淡了下去,仿佛被人刻意抹去。 “伍长,似乎是两路人马!”一名眼尖的小校指著两道轨跡,声音有些发抖:“其中一批人好像是骑马的。” 小校知道这代表著什么,心底恐慌的情绪再度变得强烈。 袁忠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步行的那批人他们或许还能追得上,可骑马的那群人不知道已经跑到什么地方了。 “分兵!”袁忠对著一旁的副官吩咐道:“你带一百五十人追西侧!我领剩下的人追东侧!两个时辰!不管追没追到,都回这里匯合!” “伍长,这......”副官面露难色。 西侧的痕跡已经快没了,追下去怕是徒劳,可看著袁忠铁青的脸,终究还是没敢多言,立刻点齐人手,朝著西侧疾驰而去。 袁忠则带著人顺著东侧的痕跡追赶。 这一路的踪跡格外明显,似乎像是凶手慌不择路,连遮掩都顾不上。 由於心中急切,袁忠带著眾人可谓是不要命地往前赶,一路上被树枝划破了脸颊也不在意。 追了大概有一个时辰,前方林子里传来隱约的人声,袁忠心中一喜,挥手示意士兵们噤声,悄悄包抄过去。 只见数十名精疲力尽的壮汉正靠在树干上喘息,身边丟著几柄长剑,正是周能、陈缚和他们的残余死士。 周能和陈缚此时已经是精疲力竭。 他们与袁沧的亲隨血战了良久,本就已经耗干了体力。 如今又没命地逃窜,双腿早就跟灌了铅一样一点也抬不动了。 他们之前为了更好地隱藏踪跡,將马匹全都集中放在了远处,只留下几个人看守。 可没想到一回到存放马匹的地方,却发现他们的马匹要么被砍杀,要么被放走。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採取步行的方式朝著远处逃窜。 可人的两条腿走路哪里能比得上战马的速度? 自然很快便被追上。 “杀!”袁忠一声令下,士兵们积压的恐惧瞬间化作怒火,蜂拥而上。 周能、陈缚的人,早已没了还手之力。 只挣扎了片刻,便被按倒在地,被绳索牢牢捆住。 周能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嘶吼:“我们是袁家的人!你们放开我!” “不错!你们好大的狗胆!敢在袁家头上动土!” 一旁的陈缚也在大叫。 袁忠闻言,不由得心头一震。 袁家的人?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无法分辨出周能和陈缚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但如今之计,他没有选择,只能將他们带回去再细细审问。 可另一边,副官带著人追向西侧,越追心越惊。 那伙人的痕跡在一处溪流边彻底消失了。 溪流湍急,水面上没有任何漂浮物,根本看不出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大人,没踪跡了!”士兵们四处搜寻,却一无所获,纷纷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沮丧。 副官看著空荡荡的溪流两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追丟了,回去之后,该怎么跟袁忠交代? 又该怎么跟袁家宗族交代? 他们这些护送的人,本就难辞其咎。 如今只抓到一路凶手,另一路跑了,族里定然会迁怒於他们。 到时候別说保住性命,恐怕连家人都要受牵连。 半个时辰后,两队人在成皋坡匯合。 副官耷拉著脑袋,走到袁忠面前:“大人,追丟了......西侧那伙人,没踪跡了。” 袁忠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著被捆在地上的周能、陈缚,又看了看身边三百名士兵惶惶不安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抬手止住了想要发问的士兵,走到副官身边,附耳低语:“你我在袁家当差多年,该懂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副官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复杂。 他看了看袁忠,又看了看地上的俘虏,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追丟了又如何? 如实稟报,他们两人都是死路一条。 可若是只说抓到了一伙凶手,將西侧那路的踪跡彻底隱瞒。 或许还能借著擒获主犯的功劳,保住一条性命。 至於袁沧之死背后的真相,还有那跑掉的另一伙人,怎么可能比他们自己的性命重要? 袁忠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著士兵们厉声道: “都听著!此番伏击祖叔公的,就是这一伙逆贼!我们奋力追缉,已將主犯全部擒获!至於其他余孽,尽数被斩杀於途中!” 能成为袁家的私兵,没有傻子。 见两个头目眼神交匯,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门道,纷纷低下头,没人敢多嘴。 袁忠一脚將周能和陈缚打晕过去,厉声下令:“把人捆紧了!带回去復命!” 一行人押著俘虏,就这样转身离开了成皋坡。 第七十一章 收手吧 不管怎么说,確实不能轻视这些大家族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 袁沧遇害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袁家。 袁家高层震怒,立刻召开了顶层会议。 並且召回了还在各地为官的袁家长辈,连续派了四次信使前往洛阳向袁逢和袁隗传递消息,务必保证传达到。 凡是参与此次事件的人一个也没有跑掉,这其中不仅有那三百名袁家私兵。 包括袁沧的夫人和僕人,甚至是让假信使进门的守卫也都被关押起来。 与此同时,俘虏的周能、陈缚被火速押至刑房。 族中刑讯主事亲审,刚架上刑具,二人便嚇破了胆,当场將所知內情尽数招供。 招供的当天,袁家就派人连夜赶往譙县逮捕袁胤。 次日,袁胤便从譙县的临时住所被薅了出来。 此时的袁胤看起来衣衫不整,眼神有些涣散,全然没有之前那股神气。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计划暴露了。 因为前些天前往袁家的两个信使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这就基本宣告了消息已经外泄。 加上周能和陈缚那边也一直没有消息,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他想过逃走,可他能跑到哪里呢? 他是袁家人,自己的父母亲朋全在袁家,人际交往也全部都是和袁家相关。 以袁家的势力,自己若是跑了,自己家人该怎么办? 自己又该怎么生存下去? 他无路可逃,但他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那就是袁术! 自己做的这些毕竟为了他做的,而且他又是袁术的心腹。 若是能让袁术出面保他一下,或许並不会丟掉性命。 儘管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出来最可能活下去的方法了。 袁胤被抓走的事情在譙县掀起了不小的风波,曹府和夏侯府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曹府 “孟德!你说袁家会不会发现......” 此时的夏侯惇显然有些紧张,他在堂中来回踱步,额头上也不由得浮现出细密的汗珠。 “元让,不用著急。” 位於主座的曹操却没有半分焦急的神色,笑著將酒樽放在了面前的案上,抬眼看了一眼夏侯惇: “你与妙才和子孝不是將痕跡都处理乾净了吗?” 夏侯惇闻言点了点头,可脸上的紧张神色依旧没有消除: “孟德你放心,带过去的人马留下的脚印我都用沙石覆盖住了。” “我们赶到的时候,袁沧的手下已经是强弩之末,战斗结束的很快,没有留下什么破绽。” “只是......”夏侯惇有些迟疑:“我看袁家这个架势,似乎是不查到底不罢休啊!” “即使我们都掩盖的很好,也架不住袁家这个架势。” 曹操则是摇了摇头,对著夏侯惇解释道: “元让此言差矣,袁家这副表现只是做给外界看的,他们不会一查到底的。” “为什么?” 夏侯惇有些不解。 “袁胤乃是袁术的心腹,这件事情查到底,袁术无论如何都会受到牵连。” “可袁术乃是袁家下一代的核心继承人之一,袁家又怎么会做出自损八百的事情呢?” 夏侯惇一愣,眉头稍微舒展了些许。 確实 若是真的查到袁术头上,那便是袁家內部的丑闻。 这等丑事若是传出去,袁家四世三公的清誉扫地,朝堂之上的对手岂能放过? 袁家眾人又不是蠢人,岂会做出这等自损根基的蠢事? 曹操站了起来,走到夏侯惇的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元让,现在事情处理完毕,黄琬这个豫州牧已经做不长久,袁家也要收敛一段时间,正是我们发展的黄金时期。” 曹操微微眯起了眼睛: “抓紧准备吧,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袁家 袁胤被押回汝南袁家的时候,並没有被直接投入刑房,而是被关在了一间偏僻的石牢里。 袁胤虽然在族中地位不高,但向来是锦衣玉食的供养著,哪里受过这种苦头? 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提审自己,然后他再將袁术搬出来,或许能求个活路。 可一日,两日过去,石牢的门却始终没有被推开。 既无人提审,也无人送任何消息。 只有每日三餐按时送进来,让他勉强能活下来。 怪! 太怪了! 看袁家內部的態度应该是很愤怒的,可为何对他这个主犯却始终没有提审呢? 袁胤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宗祠东侧的刑讯院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三百名护送袁沧的私兵被分开关押,刑讯主事袁嵩亲自坐镇,各种刑具摆在院中。 袁嵩是袁家刑法大长老,为人十分谨慎,在家中声望很高。 袁沧遇害的消息传来,他第一时间接手此案,可抓到周能、陈缚,逼出袁胤为主谋的供词后。 他便立刻停了手,非但没去提审袁胤,反倒將所有精力都放在了那三百名士兵身上。 他总有种感觉,这些人並没有说实话。 一番用刑之下,终於得出来了真实的口供。 有第二路神秘骑兵参与伏击,且与袁胤派出的周能、陈缚似乎並非一路。 刑讯院的管事凑近袁嵩,低声道: “族老,所有士兵的供词都一致,要不要继续追查?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 袁嵩却摆了摆手,脸色凝重:“不必查了。” 管事一愣:“可是……这背后明显还有隱情,若是不查清楚,如何向族中交代?” “交代?”袁嵩冷笑一声:“查清楚了,才是真的没法交代。” 这件事情,该到此为止了 他走到院中,四下观望了一番,低声道:“袁胤是什么人?是公路身边最亲近的人,事事都听公路的吩咐。” “先不说那些人手是怎么来的。” “就说他有多大胆子,敢私自谋害袁沧这等宗族族老?” 管事瞬间明白过来,脸色骤变:“长老的意思是,此事背后或许有公路......” “不敢说,也不能说。” 袁嵩沉声道,“袁家如今看似稳固,实则內部分歧已深。” “袁逢、袁隗两位公爷坐镇洛阳,公路与本初在族中各有拥护者,明爭暗斗从未停歇。” “若是查下去,真的牵扯出公路公子,袁家內部怕是要掀起轩然大波。” 他转身吩咐道:“把那些士兵的供词整理好,抹去关於第二路士兵的所有记载,只说袁胤勾结流寇,谋害袁沧。” “那袁胤那边……” “我亲自去会会他。” 第七十二章 西园八校尉 石牢的门终於被推开,袁嵩背著手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名侍从。 袁胤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又很快被恐惧取代:“长老!我是被冤枉的!此事都是周能、陈缚挑拨,我……” “闭嘴。”袁嵩打断他,语气冰冷,“事到如今,你再狡辩也无用。周能、陈缚已经招了,所有罪责都指向你。” 袁胤脸色惨白,瘫坐在稻草堆上,声音颤抖:“我是袁……” “住口!” “袁胤,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他缓缓蹲下身,压低声音: “你以为你靠著公路就能活下来?告诉你,不可能!” 袁胤闻言心中顿时一颤。 “但你若是识相,”袁嵩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乖乖认下所有罪责,就说你因私怨报復,勾结外人谋害袁沧,与任何人无关。” “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的父母妻儿,族中会妥善安置,一辈子衣食无忧,绝不会让他们受半点牵连。” 他望著袁嵩冰冷的眼神,心中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知道,袁嵩说的是对的。 除了认下这桩死罪,他別无选择。 “我……我认,所有罪责,都是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袁嵩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放心,你的家人,族中会照拂好。”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袁胤压抑的呜咽声在空荡的石牢中迴响。 ...... 洛阳,袁府。 袁逢与袁隗收到族中消息,却未动声色,甚至没有半点回应。 此时节太过微妙,一步踏错,便是灭族之祸。 不久前,宫中內应传来密报,皇帝病重,御医断言,最多尚有三月阳寿。 汉家天下风雨欲来。 这最后关头,明哲保身才是首要。 南宫嘉德殿 后寢 烟雾繚绕,一股中药的味道在房间中瀰漫。 刘宏瘫在龙榻上,腰间垫著枕头,浑身酥软。 他半睁著眼,原本圆润的下巴变得鬆弛。 说话时嘴角淌下一丝涎水,被身旁的小宦官飞快用锦帕拭去。 他却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地喘著粗气。 “何进……那个屠户!”刘宏突然提高了音调,胸口剧烈起伏著:“仗著皇后是他妹妹,手握禁军,眼里还有朕吗?”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著殿外: “前日朕想调三千禁军护驾巡猎,他竟敢推三阻四,说什么禁军需守京畿?分明是没把朕放在眼里!” 榻前侍立的宦官们噤若寒蝉。 张让、赵忠垂著头,眼角却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清楚,这位皇帝素来只懂享乐。 先前沉湎西园裸游馆、卖官鬻爵,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 如今病入膏肓,倒想起忌惮外戚了。 可这话没人敢说,只听张让柔声劝慰:“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何进不过是仗著兵权跋扈,並非有不臣之心。” “非有不臣之心?”刘宏冷笑一声,旋即猛地咳嗽起来。 蹇硕连忙上前,用宽厚的手掌轻轻为他抚背。 刘宏缓过劲来,抓住蹇硕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急切: “朕不管他有没有!朕要的是,这天下的兵,都得听朕的!” 蹇硕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顺著他的话头接道:“陛下圣明!何进恃权自傲,確需制衡。” “臣以为,可在西园招募勇壮,设八校尉统管,这支兵马直归陛下调遣。” “不仅能分何进之权,日后更能护佑陈留王殿下,让陛下安心。” 陈留王刘协,乃刘宏宠妃王美人所生。 王美人貌美贤淑,却遭何皇后毒杀。 刘宏因此对何氏心怀怨恨,对王美人的这份偏爱便尽数落在刘协身上。 刘协自小由董太后抚养,聪慧沉稳。 刘宏常言“协类己”,多次欲废太子刘辩、改立刘协,只因何进手握兵权、何氏外戚势大,始终不敢贸然行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更要紧的是,需选些有声望、有根基之人入列,既能让新军名正言顺,又能拉拢人心,断何进的臂膀。” 榻前刘宏听完蹇硕的校尉人选,喘著粗气拍著锦褥,语气里带著不甘的暴躁:“朕就不能一道圣旨,把这屠户拿下?省得费这功夫!” 蹇硕连忙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三思!如今万万不可!何进手握北军五校禁军兵权,京畿卫戍尽在其手。” “其弟何苗任车骑將军,手握外镇兵马,兄弟二人兵权相连,朝野上下不少士族、武將都依附於何氏,只因皇后是其妹,太子辩是其外甥。” 他抬眼瞥了眼刘宏,又补了句戳心的话: “陛下久居深宫,不问兵事,宫中宿卫也多有何进心腹,若贸然下旨拿他,一旦其拥兵作乱,京畿必乱,陛下与陈留王殿下都將陷於险境啊!” 张让也连忙附和,弓著背道: “蹇硕大人所言极是!何进如今势大,硬来必遭反噬,不如先设西园军分其权,慢慢削其羽翼,待日后时机成熟,再作计较,方为万全之策。” 刘宏脸上的暴躁瞬间垮成颓然,枯瘦的手无力地垂在榻边,眼中满是无奈: “罢了罢了……就按你们说的来。” “说说要让谁进入西园军吧。” 蹇硕本想这支军队全部由宦官掌管,可想一想还是觉得这个想法有些不切实际。 他们没有根基,让他们单独掌兵还是有些困难。 “袁绍!”蹇硕思考了一会儿说道:“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士族中威望极高。” “何进素来想拉拢他,若陛下將其召入西园,任中军校尉,既能借袁家声望镇住军心。” “又能断何进一臂,让士族看清谁才是真正的天子!” 刘宏点点头,似懂非懂:“袁绍……倒是听过,家世確实显赫。还有呢?” “袁术,袁绍之弟,”蹇硕继续道: “素有侠名,结交豪杰无数,手上也有些私兵势力。” “任下军校尉,既能让袁氏兄弟同掌西园军,彰显陛下对袁家的器重,又能借袁术的人脉募集勇壮,一举两得。” “袁氏兄弟……好,都依你。”刘宏挥了挥手,催促道,“还有其他人选?” “议郎曹操,”蹇硕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其父曹嵩曾为太尉,虽出身宦官之后,却与士族素有往来。” “且曹操有勇有谋,曾参与平定黄巾,懂军事。” “任典军校尉,既能拉拢寒门与边缘士族,又能让他制衡袁氏兄弟,不至於让西园军被一家独大。” 他又补充道:“再选鲍鸿为下军校尉,赵融任助军左校尉,冯芳任助军右校尉,夏牟任左校尉,淳于琼任右校尉。” “这几人或为將门之后,或为地方豪强,各有根基却互不统属,皆受陛下与臣节制。” “如此一来,西园军既有袁氏兄弟的声望、曹操的才干,又有各路豪强的兵力。” “既能制衡何进,又不会被任何一方掌控,真正是陛下的直属之军!” 刘宏听后点了点头,刚想同意,却只听得一旁的张让出言道: “陛下,我认为这西园校尉的人选或许不妥啊!” 第七十三章 新的人选 “哦?” 刘宏有些意外地看向张让:“有何不妥?” 冯芳乃是宦官这边的人,张让作为同阵营的领头人竟然会反对此人入职確实奇怪。 “冯芳虽有郎官之职,可其岳丈曹节已薨数年。” “如今无半分实权倚靠,既无募兵之能,也无治军之才。” “占此校尉之位,徒耗名额,反倒让士族瞧著陛下偏私无才之人,寒了袁绍等人心。” 张让说完,便拜伏在地。 赵忠和蹇硕等人对视一眼,也都跪拜了下来: “陛下,张常侍说的不错,这人选的確应该再商议一番。” “那......你们说选谁?” “并州地处边境,那些將领们私兵极多,朝廷无力管辖,实在是应该稍作拉拢一番。” 张让抬起头,沉声说道。 此言一出,在场的眾人都是点了点头,算是认可张让的话语。 “可并州凉州那些有实力的边境將领,大多都是从平民打上来的,几乎没有什么亲信在洛阳,如何拉拢啊?” 有人提出了疑问。 张让摇了摇头,回道:“这些从底层打上去的將领不在洛阳,但是我们朝廷派过去的將领可是有亲信在的。” 并州牧卢植? 这个名字浮现在眾人的心中。 “可卢植的亲信中我们能选谁?” 刘宏此刻也明白过来了,不由得出言询问。 “刘备!” 嗯? 这个名字倒是让刘宏有些疑惑。 张让似乎看出了刘宏的心理,解释道:“此前平广宗张角,平下曲阳张宝,此人都是出力不小。” “卢植在军报上大肆讚赏此人,应该是个知兵的。” “他是宗室?” “没错,此人乃是中山靖王之后,家族目前位於涿郡涿县。” 在东汉,校尉编制从来不是隨意定数,设八不设七、九,乃是朝堂共识。 这也是为什么非得换一人,而不是直接加上一人。 刘宏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那就决定这八个人吧,朕累了,你们先回去吧。” 眾人互相对视一眼,旋即缓缓离开了此处。 ...... 大將军府 堂內只点了一盏油灯,何进拆开密报。 阅读片刻,浑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刘宏要设西园八校尉,以蹇硕为上军校尉。 连他这个大將军都要受其节制! 他怎会不明白? 这哪里是设军防贼,分明是冲他来的。 这些年他以大將军领北军五校,京畿禁军尽在掌中。 可陛下偏疼陈留王刘协,早有废太子的心思,只是忌惮他的兵权才迟迟不敢动。 如今设这西园军,让蹇硕这个阉宦掌帅印,就是要分他的权,削他的势,为改立太子铺路! “昏君!阉贼!”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点齐北军兵马,闯进宫去撕碎蹇硕那张脸,可脚刚抬起来,便硬生生顿住了。 唉! 陛下虽病入膏肓,可终究是天子,皇命一出,天下共奉。 他是外戚,所有的权势都系在妹妹何皇后、外甥太子刘辩身上。 若敢明面抗旨,便是谋逆,蹇硕正等著抓他这个把柄,到时候何氏满门都会万劫不復。 更何况,朝堂之上,还有不少守旧老臣盯著他,士族虽恨宦官,却也忌惮他兵权过盛,一旦他动兵,只会落得个眾叛亲离的下场。 这股怒火憋在胸口,他抬手狠狠捶了下桌案,案上的茶盏应声落地,碎成几片。 “大將军。” 门被轻轻掀开,袁绍走了进来,面色同样凝重。 “本初,你来了。” 何进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手指著地上的竹简,“你看,陛下竟让阉贼骑到我头上了!他就不怕我反了吗?” 袁绍弯腰捡起竹简,扫了一眼,隨手放在案上,沉声道:“大將军,怒无用。蹇硕有皇命在手,西园军必建,您若敢抗,便是授人以柄。” “那便由著他?”何进猛地转头,眼神当中有些许慌乱之色: “任由他组起西园军,分我的兵权,看著他为陈留王铺路,最后把我们何家逼上绝路?” “自然不是由著他。”袁绍走到何进身边,声音压低:“皇命难违,西园军不得不建,但怎么建,建得成什么样,却由不得蹇硕。” 何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盯著袁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將军,您手握北军五校,京畿郡守、县令,十之八九都是您提拔的。” “何苗將军在外镇掌兵,这洛阳的根基,终究在您手里。” 袁绍顿了顿,继续道:“蹇硕要组西园军,离不了募兵、调械、配餉,可这些事,哪一样离得开朝堂和地方?” “皇命要遵,您便明面应下,不拦著西园军组建。” “但暗地里,您只需稍作手脚,这西园军即使侥倖建成了,恐怕也不会有多强的战斗力。” 何进心里一动,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不是没想过消极应对,只是被怒火冲昏了头,此刻经袁绍一点拨,瞬间清醒了不少。 “可这样,会不会被蹇硕抓住把柄?” 他仍有顾虑,蹇硕心思歹毒,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扳倒他的机会。 “不会。”袁绍摇了摇头:“您明面一应俱全,只是按规矩办事,国库本就空虚,募兵需时日多些,他纵有不满,也挑不出错处。” “更何况,陛下病重,朝不保夕,他蹇硕不过是仗著最后一点君宠作威作福,撑不了多久。” 这话戳中了何进最在意的点,他眼底的慌乱渐渐散去。 是啊,刘宏活不了多久了,只要撑到他晏驾,太子登基。 他以大將军辅政,到时候清君侧,诛蹇硕,废了这西园军,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再者,”袁绍又道:“西园军的校尉,皆是士族、豪强出身,赵融、袁术、淳于琼之流,哪个不是恨宦官入骨?” “您只需暗中传个话,让他们身在西园,心向您这边,蹇硕空有帅印,实则指挥不动几人,这西园军,到头来不过是您手里的棋子。” 何进缓缓点头,胸口的怒火终於平復。 他走到案前,拿起自己的將军印,沉声道: “好,就按你说的办。” “诺。”袁绍拱手应下,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何进叫住他,声音低沉,“告诉底下人,守口如瓶,若有谁敢走漏消息,斩立决。” “大將军放心。” 何进並不是十足的傻子。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从这西园八校尉设立的那一刻起。 他和宦官之间便只有你死我活这条路可以走了。 第七十四章 储位 北宫 何皇后呆呆地坐在主位上,脸色难看。 她刚接过兄长何进派心腹送来的密报,陛下已拍板设立西园军,並且敲定了校尉人选。 宦官蹇硕为上军校尉,总领全军,目的就是钳制自家哥哥。 他们削弱自家哥哥的势力想干什么? 不就是为了那贱人生的儿子继位扫平障碍吗? 想到这,何皇后气得差点要把桌子上的茶壶狠狠摔在地上。 “母后,您怎么了?” 十二岁的刘辩裹著厚厚的貂裘,从屏风后探出头来。 少年的眉眼间带著未脱的稚气,却因连日来宫中的流言,多了几分惶恐。 他刚才听见母后压抑的喘息声,嚇得不敢出声,直到殿內陷入死寂,才敢小心翼翼地靠近。 何皇后猛地回过神,迅速整理了一下心情,敛去脸上的厉色,强装温和道: “没什么,只是有些乏了。” 她伸手拉住刘辩的手,声音柔和:“辩儿,方才舅舅派人来报,说父皇要设置西园军。” “往后京中会多一支军队,你不必害怕,有舅舅和母后在,没人能伤你。” 刘辩的眼神黯淡下来,低下头囁嚅道:“可儿臣听说,那军队是蹇硕公公管著。” “他……他不喜欢儿臣,总在父皇面前说儿臣的坏话。” “还有陈留王弟弟,父皇好像更疼他……” 话没说完,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 他自幼养在民间,不像刘协那般在宫中耳濡目染,性情怯懦,最是怕这些明爭暗斗。 何皇后看著儿子委屈的模样,心中酸疼。 伸手將他搂进怀里,下巴抵著他的发顶,声音尽力保持平静:“傻孩子,你是长子,你母亲是皇后,你是大汉名正言顺的储君,谁也改不了。” “蹇硕不过是个阉宦,仗著你父皇的宠信作威作福,等你舅舅稳住兵权,他迟早会倒霉。” “至於刘协……”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他只是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太后护著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內侍的通报:“皇后娘娘,陈留王殿下奉太后之命,前来给您送安神汤。” 何皇后的身体瞬间绷紧,鬆开搂著刘辩的手臂,低声对他说: “待会儿不管陈留王说什么,你都別多嘴,听母后的便是。” 刘辩怯生生地点点头,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依赖。 殿门被推开,刘协身著一身锦袍,身后跟著董太后身边的贴身嬤嬤。 手里端著一个金托盘,上面放著一碗冒著热气的汤药。 他年岁虽然比刘辩还要小,但却比刘辩显得更加沉稳。 走到殿中便规规矩矩地行礼:“参见母后,参见哥哥。” “协儿来了,快起来吧。” 何皇后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示意內侍给刘协看座,目光却在他身上细细打量。 她知道,这孩子看著乖巧,心里却藏著心思,今日来送汤,未必是董太后的意思,说不定是来试探虚实的。 刘协谢过座,接过嬤嬤手里的托盘,亲自端到何皇后面前。 轻声道:“母后近日操劳,孩儿听太后说您夜里睡不安稳,便让人燉了安神汤,您趁热喝了吧。” 何皇后看著碗里褐色的汤药,药香散发出来,心中却警铃大作。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让身边的宫女接过汤药,笑道:“协儿有心了,本后正觉得乏累,正好喝了安神。” 宫女接过汤药后,下意识地看向何皇后。 见她微微頷首,便舀了一勺,递到嘴边试了试,这是宫中的规矩,旁人送来的食物汤药,需得宫人先试毒。 可是当著刘协的面,现在就做出来,实在是太过不给面子。 刘协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却没有丝毫异样,只是转头看向刘辩,笑著说: “哥哥,今日听说,父皇定下了西园八校尉的人选,还让蹇硕公公统领,哥哥是未来的君主,想必对这些军国大事很感兴趣吧?” 刘辩闻言,下意识地看向何皇后,见她眼神示意自己不要说话,便低下头,訥訥地说:“我……不懂这些,父皇自有圣断。” 何皇后心中冷笑,这孩子果然是来试探的,故意提起西园八校尉,就是想知道他们母子的態度。 她不等刘协再开口,便抢先说道:“协儿年纪尚小,这些军国大事,还是少打听为好。你和辩儿都该以学业为重,將来才能为父皇分忧。” 刘协抬眼看向何皇后,眼神里掠过一丝异样,却很快低下头,恭敬地应道: “母后说得是,孩儿受教了。”他顿了顿,又看向刘辩:“哥哥,日后若有不懂的学问,我还想多向哥哥请教。” 刘辩还没来得及回应,何皇后便笑著打断:“你们兄弟二人互帮互助是好事,只是辩儿近日身子不適,怕是没精力教导你。” “等他好些了,本后再让你们一处读书。” 她语气虽然柔和,但却透露出一股浓浓的疏离的態度。 刘协也不恼,只是点了点头,起身行礼道: “既然母后和哥哥乏了,协儿便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说完,便转身跟著嬤嬤离开了殿门。 殿门关上的瞬间,何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一把夺过宫女手里的汤药,挥手便泼在了地上。 汤碗碎了一地,汤药也泼洒出来 “母后,您这是……”刘辩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汤,谁知道有没有问题。”何皇后的声音冰冷: “董太后和刘协没安好心,他们巴不得我们母子出事,好趁机夺取储位。” 她看向刘辩,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辩儿,你记住,从今往后,除了母后和舅舅,宫里的任何人都不能信,尤其是刘协,你离他越远越好!” 刘辩被母亲的气势嚇到,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著说:“儿臣……儿臣记住了。” 何皇后看著儿子怯懦的模样,心中既无奈又焦急。 她知道,刘辩的性情太过软弱,將来未必能撑起这大汉江山。 可他是她的儿子,是何家的希望,她必须拼尽全力护他周全。 至於天下百姓? 那得等他儿子继位再说! 第七十五章 福祸难料 平原国。 晨曦微露,城外屯田区已经开始劳作了。 流民们身著统一发放的粗布短衫,有条不紊地开垦荒田。 平原县的街道上,摊贩们陆续支起摊位,农具布匹一应俱全。 往来行人虽面带风霜,却不復往日的惶惶之色。 偶有孩童追逐嬉闹,为这座曾饱经战乱的城池添了几分生气。 刘备立於高楼之上,望著眼前这番欣欣向荣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前段时间他初到平原时,儘管官吏们有意给他展现好的方面,但刘备依然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劲。 事后,经过细细探查,真实情况甚至比他预料的还要差一些。 黄巾之乱后,境內流民载道,饿殍遍野,城郭残破,农田荒芜。 士族豪强避祸远走,留下的乡绅各自为政,政令不通,百姓们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整个平原国形同散沙。 他本做好了长期苦战的准备,却未想局势会推进得如此顺利。 这也是得益於平原国本地没有什么特別突出的世家豪强,没有掣肘,办事效率自然快。 如今的平原,已然有了几分安居乐业的模样。 在此期间,除了平原国的欣欣向荣,还发生了一件让刘备感到无比振奋的事情。 他的旧相识孙乾,听闻他在平原国担任相国,特地前来投奔他了。 这位前世便追隨他辗转南北的肱股之臣,此番竟在平原重逢,仿佛是上天赐予的助力。 孙乾虽无阵前杀敌之勇,却有济民之才,尤其擅长安抚民生、整飭內政。 在刘备心中,此人和简雍一样,乃是可以託付之人。 孙乾一到平原国接任了官职,便立刻投入到了工作之中,全然没有仗著昔日的情分去懒政怠政。 对於流民安置的问题,他亲自走遍境內各乡。 將逃散的百姓按宗族、籍贯分类安置,划给荒田,发放种子与农具。 又与刘备和沮授一起制定耕战一体的策略。 农閒时组织百姓操练,农忙时则解甲归田。 既解决了温饱,又充实了地方防卫。 如今的平原,流民尽数归乡,荒田尽数开垦,城郭修缮一新。 境內盗贼绝跡,就连学堂也重新开课。 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与田间的劳作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乱世中难以见到的治世场面。 关羽巡城归来,见刘备望著城外出神。 上前拱手道:“大哥,如今平原境內,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百姓们提及大哥,无不感念其德,这般景象,便是太平盛世也不过如此。” 张飞也瓮声附和:“可不是嘛!刚来那会儿,街上连个鬼影都少见。” “如今倒好,酒肆、货栈都开起来了,上次去城南巡查,还有老丈拉著我喝了碗酒,说多亏了大哥,他们才能有口饭吃!” 刘备回首笑了笑,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正欲说话,堂內突然传来孙乾的声音: “明公,洛阳那边的密信送来了。” 刘备心中一动,隨孙乾步入堂內。 前世的一些事情,他记得不是特別全,但是一些重要时间节点他还是记得的。 前世大概也是这个时候,灵帝设置了西园军用来对抗何进。 想法很美好,但是西园军设立还没多久,灵帝自己便先撒手人寰。 灵帝一死,何进与宦官爭雄,天下大乱。 针对这种局面,他必须要提前做好准备,这才派人到洛阳打听消息。 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送来了。 拆开封泥完好的信函,刘备拿出信件,大致扫了一眼,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惊讶。 除了灵帝病重,还有一个消息让刘备都不由得有些震惊。 这...... 这怎么可能? 信中特意提及,洛阳传闻的西园八校尉人选名单里,或许有他的名字。 圣旨已经从洛阳发出,不日便会送达平原国。 一旁的张飞见刘备发愣,赶忙凑上前去查看信件。 “什么?让大哥去洛阳当那个劳什子校尉?” 张飞一眼扫过信函內容,顿时嚷了起来: “洛阳那地方,阉贼当道,外戚乱政,就是个龙潭虎穴!大哥在平原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何苦去蹚那浑水?” 关羽也皱起眉头: “翼德所言非虚,大哥如今在平原根基已稳,民心所向,兵粮渐足。” “若贸然入朝,恐受各方掣肘,吉凶难料。” 二人所言,正是刘备心中的纠结。 可若是拒绝,便是违逆皇命,不仅会错失这次晋升机会,更可能被朝堂各方视为异己,日后难以立足。 正当三人举棋不定之际,沮授缓步走入堂中。 现在的沮授和刘备的关係很奇妙,两人名义上是上下属,可刘备没有把沮授当作下属,沮授也没有把刘备当作上司。 两人之间的关係更像是朋友。 而且沮授这数月来也为刘备谋划了诸多安邦之策,已经获得了刘备的信任。 见刘备神色凝重,沮授拱手问道:“玄德公,出了何事?” 刘备將信函递给他,沉声道:“公与,你且看看,陛下欲设西园军,似乎有意召我入职,你以为此事是福是祸?” 沮授细细阅罢信函,沉吟片刻,缓缓道:“玄德公,此事利弊参半,就看玄德公想要什么了。” 他走到案前,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先说其利,西园军乃京畿禁军,手握兵权,可直接面圣。” “於玄德公而言,是躋身朝堂核心、提升声望的绝佳契机。” “玄德公虽在平原政绩斐然,但终究地处边陲,声名虽因平黄巾而显,却未能深入中枢。” “若能任职西园,便可近距离洞察朝堂动向,结交京中名士与军中將领,为日后发展积累人脉。” 刘备闻言点了点头,沮授说的不错,这確实是一个快速积累声望的职位。 像前世天下闻名的袁绍、曹操,都是西园八校尉的成员。 话锋一转,沮授的神色凝重起来:“再言其弊,洛阳如今已是是非之地,外戚与阉党势同水火,西园军便是双方爭斗的焦点。” “玄德公既非阉党,也非外戚,入职后必然腹背受敌。” “一旦陛下驾崩,洛阳必生內乱,西园军首当其衝,明公若深陷其中,恐难全身而退。” 一番话將利弊剖析得淋漓尽致。 刘备也拿定了主意。 他望著窗外平原国的大好河山,心中已有了决断:“公与所言极是,乱世將至,兵权与声望最为重要。” “洛阳虽险,却也非绝路,此番前去,正是要借西园之势,为日后谋取更大的天地。” 他转身对关羽、张飞道:“翼德、云长,隨我一同前往洛阳。” “公祐,平原乃我根基,子龙和宪和便留守在此地,安抚民生、积累粮草之事,便託付於你们了,务必守住这份基业。” 孙乾躬身应道:“明公放心,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保平原万无一失。” “玄德公,还望能带我前往。” 刘备一愣,有些意外的看向沮授。 洛阳此时可谓是龙潭虎穴,这沮公与竟然甘愿冒险和他一起前去? 第七十六章 刘备之志 “公与你......” 刘备刚想劝说,可看见沮授那坚定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沮授这样的大才,能做出这样的选择,那一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这个时候,他还要去劝说,反倒是显得他轻慢人才。 一旁眾人见此,彼此对视一眼,都是不约而同离开了此处,將空间给了两人。 他们都知道沮授是一个大才,无论站在什么角度。 因此他们都希望沮授能够真正加入他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以一个顾问的形式和他们相处。 待眾人走后,刘备有些复杂地看向沮授,刚想开口,沮授却打断了他: “玄德公,请受我一拜!” “公与,这是何为?” 沮授先一步躬身开口,目光澄澈如镜。 刘备赶忙走上前去,將他扶起。 沮授被扶了起来,神色有些激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自幼饱读诗书,研习经世大略。 目的並不是为了所谓的高官厚禄。 而是为了澄清宇內、安济万民、重扶汉室江山。 早年他也曾寄希望於朝堂,可眼见陛下昏庸、宦官乱政、外戚专权。 黄巾之乱一起,天下州郡牧守各自拥兵,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 腐朽的朝堂早已无可救药! 既然无法从朝堂拯救天下,那就从地方入手。 他早年还是士子的时候,週游各地。 他见过豪强的自私,见过那些当权者的残暴。 见过百姓因为没有食物从而易子而食。 就在他想要放弃的时候,他遇见了刘备。 他从未见过一人,如刘备这般,身处微末却心忧苍生。 从未见过一人,能像刘备这样,死守道义,能让流民归心、百姓安乐。 將一片残破的平原,治理成乱世中的乐土。 虽然一开始,他是被迫待在刘备身边的。 可经过数月相处,他看得清清楚楚。 刘备身上,有天下当权者都不具备的仁心、格局、韧性。 沮授自己也明白,如今天下將乱。 他也该择一明主一展自身才学,以全心中之志向。 洛阳之行凶险万分,可越是险地,越能铸就基业。 他愿隨刘备一同入局,以胸中韜略,为他披荆斩棘,共图天下大计。 刘备望著沮授眼中炽热而坚定的光芒,心中百感交集。 积压许久的心声,终於不再隱藏。 他长嘆一声,拍了拍沮授的肩膀: “公与,备本中山靖王之后,却家道中落,从而沦落市井,织席贩履为生。” “备无大志,只求匡扶汉室,诛除奸佞。” “让天下百姓再无饥寒,再无战乱,能安安稳稳耕田织布,生儿育女,重归太平盛世。” “如今汉室倾颓,天下大乱,陛下病重,朝局將崩,四方各怀异心,无人真正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计。” “备虽势弱,却不敢忘初心。” “此番洛阳之行,九死一生,我本不愿连累公与涉险。 “可公与执意相隨,备心中既愧且敬,若公与不弃,备愿与公与同心同德,共赴国难,共安天下!” 沮授听罢,浑身一震,眼中泛起泪光。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再次双膝跪地。 双手抱拳,高举过眉,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授,愿辅佐玄德公,匡扶汉室,安抚万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备连忙俯身,双手扶起沮授,眼眶亦微微泛红,紧紧握住他的手: “公与肯倾心相投,备如虎添翼,何愁天下不定!何愁汉室不兴!” 二人正欲再敘肺腑之言,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亲兵在外高声稟报导: “启稟明公!洛阳天使已至城外,陈列仪仗,捧圣旨而来!” 刘备与沮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瞭然与沉稳。 该来的,终究来了。 “速开城门,备亲自出迎!” 片刻之后,城外官道之上,旌旗仪仗肃穆而立,甲士环列,气势森严。 不少百姓都聚集在周围,聚精会神的看著眼前这一幕。 天使当眾展开明黄圣旨,气运丹田,朗声宣读: “陛下新设西园八校尉,整顿京畿禁军,特辟平原相刘备为西园校尉之一,即刻入京赴任,不得延误。” 宣旨毕,天使將印綬、符策、校尉衣冠一併奉上。 “臣!刘备,恭领圣旨!” 他双手接过那一身崭新的西园校尉官服。 在满城百姓与將士的见证之下,郑重换上。 衣冠加身,昔日的平原相,已是朝廷正式任命的京畿禁军將领,身份已然不同。 待朝廷天使走后,人群渐渐散去。 刘备则带著眾人回到了国相府。 此时正在处理公务的简雍和赵云听闻此事,也赶了回来。 刘备的几个文臣武將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齐齐下拜,声如洪钟: “恭贺主公!” 刘备望著眼前一眾心腹,目光扫过眾人,心中安定不已。 如今的他和前世同时间的他所处的处境可谓是天差地別。 文,他有沮授,简雍,孙乾。 武,他有关羽,张飞,赵云,还剩下一个俘虏张燕。 最重要的是,他不再是前世那般顛沛流离,而是有了自己的基业和声名。 念及此处,刘备心中大定: “平原乃我根本之地,子龙、公祐、宪和,留守镇抚,督造军械、囤积粮草、安抚百姓,务必守住根基。” “云长、翼德、公与,隨我入京,洛阳风雨再大,我等亦要踏出一条大道来!” “喏!” 三日后,诸事安排妥当。 刘备带著关羽、张飞、沮授,並精选三百精锐铁骑,辞別满城挥泪相送的百姓,向著洛阳缓缓进发。 一路之上,流民遍野,盗匪横行,荒村断壁,儘是乱世凋敝之象。 刘备见百姓困苦不堪,於心不忍。 当即令麾下士卒分出粮米救济,所过之处,扶老携幼,民心愈发归附。 沮授看在眼中,心中更是感慨万千,认定自己择主无误。 一路之上,他不断为刘备剖析天下大势、朝堂各方势力、外戚与宦官数十年的恩怨纠葛。 將洛阳城內的暗流涌动、明爭暗斗,一一剖明,条理清晰,洞若观火。 行至洛阳城外,只见城高墙厚,甲士林立,刀枪映日,戒备森严到了极致。 刘备勒住马韁,望向洛阳巍峨的城门,眼神渐冷: “走,入城。” 第七十七章 新官上任 离洛阳城门越来越近,慢慢能看到一些排队准备入城的民眾。 刘备勒住马韁,抬手示意身后人马暂且停驻。 此处已是洛阳京畿重地,一举一动皆需依循朝廷礼制,半分轻忽不得。 他此番奉圣旨入京,担任的乃是朝廷新设西园八校尉之一——助军右校尉。 这是原本冯芳的职位,这一世却被刘备所顶替。 执掌禁军一部,宿卫西园,职责重大,自当恪守规矩,依礼入城。 不等刘备遣人前去通传,城门口已然走出两队持甲禁军。 隨即有两名朝廷属官,手持文牘,稳步迎上前来, 至於为什么对刘备这般礼遇。 实则是因为刘备身后那数百名军队太过显眼。 两人在刘备马前五步之外躬身行礼,礼数严谨有度。 刘备心中瞭然,下马抱拳道: “我乃平原相刘备刘玄德,今日奉圣旨前来就任西园助军右校尉!” 为首属官当即恭敬开口: “下官乃光禄勛主事,兼西园校尉署令史,奉台阁詔令,在此恭候刘大人。” “大人此番入京,正是补缺接任,统领宿卫。” “下官今日专司引导,请大人隨我入署。” 刘备闻言頷首,心中瞭然。 大汉官场迁调补缺,程序森严,尤其是禁军校尉一职。 关乎京畿安危,更需台阁专人接引,绝不是可以私自行事的事情。 他当即命隨行三百精骑在城外驛馆暂驻。 无令不得擅入都城,只带关羽、张飞二人贴身护卫,沮授侍立身后,以幕僚身份隨行。 在属吏的引领下,一行人穿过洛阳城门。 城內街道之上,到处都是禁军,百姓敛声屏息,步履匆匆。 往日繁华帝都早已被紧张气息笼罩。 引路属吏恪守本分,一路不妄议朝局,也不私谈人物,只是稳步在前带路。 刘备见此,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本想藉机旁敲侧击地询问此人有关洛阳的事情,可一看如今这模样,刘备也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行至西园校尉署前,门前禁军见主事引官而至,齐齐躬身行礼。 入署之后,属吏先引刘备至核验房,此处乃是台阁派驻校尉署的文牘房,专司官员身份核验与备案存档。 “刘校尉,请出示朝廷所颁圣旨、助军右校尉印綬、符策,下官需对照台阁底档逐一勘验,確认无误,方可入册拜职。” 刘备依言將圣旨、铜印、符策一一取出,平稳置於案上。 属吏躬身细核,从圣旨璽印、文辞內容,到助军右校尉印綬形制。 逐项对照,无一疏漏。 核验完毕,属吏再度躬身,语气郑重: “圣旨、印信、符策皆与台阁存档完全吻合,大人身份属实,接任助军右校尉一职,合规无误,可行拜职大典。” 隨后,属吏引刘备步入正堂。 堂內早已按汉官仪制布置妥当,香案整洁,官仪陈列,两侧司仪吏员垂手而立,皆是校尉署正式在编官吏。 待刘备端立就位,司仪高声唱喏:“新任助军右校尉刘备,入堂听职——” 刘备依礼仪,端立躬身,神色恭谨。 属吏手持台阁正式文册,朗声宣读: “皇帝詔令,新设西园八校尉,拱卫京畿,宿卫宫廷。” “现拜平原相刘备为助军右校尉,统领右营禁军,宿卫西园,听命於上军校尉蹇硕统辖,恪尽职守,毋负皇恩!” 读罢,刘备再拜躬身:“臣刘备,谨遵詔令,必恪尽职守,以报朝廷,安护黎庶。” 司仪再唱:“行参拜上官——” 西园八校尉以上军校尉蹇硕为尊,总统诸营,新任校尉需依制行礼,以示隶属。 刘备依制从容行礼,礼毕之后,於职官文簿之上亲笔署名,画押確认,由属吏封存,即刻呈送台阁存档。 至此,流程全部完成,刘备正式成为大汉朝廷在册、法理俱全的助军右校尉。 礼毕,主事属吏快步上前,將几卷文牘双手奉上,態度恭敬。 “刘校尉,此为大人所辖部曲员额、宿卫区域、当值时序、营署规制,一应事务皆有定例。” “麾下禁军已在西园营地待命,等候大人点验。” “下官职事已毕,此后大人若有制度內事宜,可遣人至校尉署主事房问询。” 说罢,属吏躬身告退。 刘备仔细看了一眼这个小吏,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这或许才是大汉真正的能吏,眼中只有职责,不欺下,不媚上,著实不是前世那种督邮之类能比较的。 待属吏退去,沮授方才上前一步,垂首低声道: “西园地处漩涡中心,各方势力环伺,主公在洛阳没有根基,只需谨守职守,静观其变,静待天时即可。” 刘备微微点头,正欲翻看职司文卷,署外忽然传来通传之声,沉稳有力:“刘大人!中军校尉袁大人到访。” 刘备心中一动,带著沮授便起身相迎。 只见门外一队扈从甲仗鲜明,规制整齐。 为首之人身著西园校尉官服,身姿挺拔,面容威严,正是出身四世三公、朝野瞩目、位列中军校尉的袁绍。 袁绍在八校尉之中地位仅次於蹇硕。 此番前来,乃是出於同僚间依制道贺,合乎礼仪,倒是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袁绍见刘备出迎,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没有半分架子:“玄德公,闻你今日正式接任助军右校尉,依制入署就职,袁某特来道贺。” “你我同列西园八校尉,共掌禁军,同卫京畿,自此便是同殿为臣,理当相互照拂。” 刘备躬身回礼,姿態谦和有度,不卑不亢:“备初入京城,资歷尚浅,蒙本初公亲至道贺,不胜惶恐。” 此时的袁绍还是如此的折节下士,全然不像几年后那般的刚愎自用,自视甚高。 对於袁绍这个人,刘备还是心存敬意的。 虽说这个人身上有很多毛病,比如好谋无断,外宽內忌。 甚至就连家里面的事情都处理得一团糟。 但这並不妨碍这个人是个很有能力,也很有胆气的人。 无论是早期的敢与宦官作对,还是之后的灭韩馥,灭公孙瓚,吞併冀,青,幽,並四州。 都能说明这个人的能力与胆气。 袁绍目光轻扫刘备身后。 见关羽、张飞气势凛然,如猛虎蛰伏,沮授更是胸有韜略,气度不凡,心中暗自讶异,却並未多言。 只笑道: “玄德公在平原仁德著於四方,安民平乱。” “今入西园助军右校尉,执掌禁军,正是人尽其才,日后在京中,若有规制不明、事务不顺之处,尽可寻我商议。” 刘备拱手称谢:“多谢本初公厚意,备铭记在心。” 二人於署门前略作寒暄,並没有涉及什么朝廷之事,只是一连串的恭维话。 片刻之后,袁绍告辞离去。 刘备抬头看了看天空,只觉洛阳的天空要比平原的天黯淡些。 似乎是有乌云笼罩在洛阳上空。 第七十八章 西园军 刘备望著袁绍远去的方向,目光沉静。 眼神当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沮授缓步上前,立於刘备身侧,声音压低: “主公,袁本初此来,探底之意远胜於贺意,此人如今手握中军,声望冠於士林。” “心中所谋,绝非区区禁军校尉之位。” “实在是要和此人保持距离,避免被拉下泥潭啊。” 刘备闻言,看了一眼沮授,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古怪之感。 沮授说的是没错,但是这话...... 刘备內心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心中那些有的没的。 沮授却没有注意到刘备的异常,而是继续道: “洛阳朝堂,宦官、外戚、士族三股势力角力已久,如今陛下龙体抱恙,储位悬而未决,大乱之兆已现。” “我等还是要低调一些才好。” 刘备缓缓頷首:“公与所言极是。” “我自平原而来,奉旨接任助军右校尉,统领右营千人宿卫西园。” “如今职衔已拜,印綬已领,就先別管那些朝廷爭斗。入营视事,点验部曲,釐清营中虚实才是当前的首要任务。” “若是连麾下兵马几何、战力如何都不知晓,这校尉一职,不过是徒有其名。” 关羽立於左侧,不由得点了点头:“大哥所言极是,禁军乃京畿屏障,西园更是宫城门户,对於麾下兵马,必须要做到心中有数。” 张飞此时也回道:“大哥,俺看这洛阳禁军,看著甲冑鲜明,未必有真本事!” “待俺们去营中一看,若是一群软蛋,正好好生操练一番!” 刘备闻言回身,面容却十分严肃: “三弟不可鲁莽,西园军乃朝廷新置,兵员多是强征而来的乡勇壮丁,並非边地久经战阵的锐士。” “我等此去,只为点验、巡视、安眾心,不可轻易动怒。” “如今非常之时,一言一行,我等都需谨慎。” 不再多言,刘备当即下令: “备马,前往西园右营驻地。” 刘备只带关羽、张飞贴身隨行,沮授同往参谋。 一行数人,跟著引路的台阁属吏,穿过西园层层门禁,往助军右营所在方位行去。 一路之上,禁军巡逻往来不绝。 甲冑鏗鏘,却难掩一股鬆散之气。 不多时,助军右营驻地已然在望。 营门高耸,旗帜分列。 未等刘备一行走近,营中已然响起鼓点。 这是军中新主官入营的规制,以示恭敬与迎接。 鼓声不算整齐,略显散乱,听得张飞眉头一皱,险些便要开口,却被关羽一眼制止。 引路属吏在营门外止步,躬身行礼:“刘校尉,此处便是助军右营驻地。” “本营定额士卒一千人,分左右两曲,每曲五百人,下设五屯,每屯百人。营中军司马、军侯、屯长皆已列队等候,恭请大人入营点验。” 刘备微微頷首,一提马韁,缓步踏入营门。 营內早已列好阵势,千名士卒站在校阅场上,黑压压一片。 乍看之下人数不少,声势尚可。 可细细一看,便知其中虚实。 士卒年纪参差不齐,有十一二岁的少年,亦有六十余岁的老人,身形高矮胖瘦不一。 不少人面色蜡黄,四肢粗细长短不一,一看便是乡野之间刚被强征入伍的农夫。 他们身上的甲冑多为皮甲与旧铁甲,斑驳锈蚀,缝线鬆脱。 有的头盔缺了护耳,有的鎧甲少了披膊。 队列看似整齐,却站得松松垮垮,有人探头探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重心不稳,左右摇晃,全然没有一支正规禁军该有的军纪与威严。 刘备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心中已经瞭然。 这便是西园军的真实模样。 名为天子亲军、西园宿卫,实则是强征凑数、未经训练、甲械粗劣、不堪一战的乌合之眾。 所谓的拱卫京畿,不过是徒有其表的门面罢了。 此刻,营中主將官军司马,率领两曲军侯、五屯屯长,共计八位將校。 快步上前,齐齐躬身行礼,动作还算规整,声音却略显拘谨: “属下等人,恭迎新任刘校尉入营视事!” 刘备下马,点了点头,行至点將台之上。 关张二人立於台下左右两侧,气势如猛虎蛰伏,目光如炬,瞬间便让台下原本散漫的士卒,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刘备抬手,声音清朗沉稳,传遍整个校场:“本官刘备,奉旨接任西园助军右校尉,统领右营千人,宿卫西园,拱卫宫禁。” “自今日起,凡营中训练、当值、號令、赏罚,皆依大汉军法行事。” “有功者,必赏!有过者,必罚!” “懈怠操练、违犯军纪、扰乱营规者,绝不姑息!” “尔等皆是朝廷士卒,当恪尽职守,严守规矩,不负宿卫之责!” 话音落下,台下士卒齐声应诺,可声音参差不齐,有高有低,有气无力,终究是底气不足。 刘备並不动怒。 他深知,对这样一群临时强征而来的乡勇,苛责无用,立威亦不可过急。 当下,他便令军司马呈上营籍册簿,逐一核验。 军司马双手捧著卷册,躬身递上: “大人,本营定额士卒一千人,实到九百八十七人,三人因病告假,一人轮值外哨,一人因公外出。” “营中有战马五十七匹,皮甲、铁甲共计八百一十三副,刀矛九百六十四件,弓一百二十七张,箭矢四千余支,粮草可支一月。” “其余细小事务皆在册中,请大人核验。” 刘备接过册簿,並不急著翻看,而是亲自走下点將台,步入队列之中,逐一审视。 他走过一个个士卒面前,静静观察他们的身形、神色、手中器械。 有的士卒被他看得紧张不已,手足无措,有的则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亦有少数胆大者,偷偷抬眼打量这位新任校尉。 刘备一路行去,沮授紧隨其后。 待刘备巡视一圈回到台前,沮授轻声上前: “主公,此营士卒,皆为强征之民,未习阵法,未经战阵,体力参差不齐,器械多有不堪。” “军纪鬆散,將校亦无统御精锐之才,平日值守宫门、巡逻西园尚可,若遇战事,一触即溃。” 刘备轻声嘆道: “我早知西园军如此,朝廷仓促置军,强征乡勇充数,本就不是为了征战四方,只是为了平衡朝局,分外戚、士族之兵权罢了。” “只是,这一千人,终究是我在洛阳唯一合法掌控的兵马。” “纵然不堪大用,但对这支军队还是要重视起来。” 第七十九章 拉拢 隨后,刘备又在军司马的引领下,巡视营房、武库、马厩。 这些地方同样不比外面那群老弱残兵强多少。 营房简陋,通风不佳,气味混杂。 武库之中,新械极少,旧器堆积,不少兵器早已不堪使用。 马厩之中,基本都是一些瘦马,而且多为驛马,並非战马,根本无法用在战场上。 一圈巡视下来,右营的真实状况,已然清晰地摆在眼前。 可刘备心中並无失望,毕竟这些东西虽说简陋了些, 但那毕竟算是白送。 他空降到洛阳,能够有一支自己的人马,有营盘、有编制、有粮餉,如此已经是不错了。 他当即吩咐军司马,先將营中名册、军械帐册整理齐备。 凡有伤弱老卒、器械不堪使用者,一一登记造册。 並且命令要將年龄过小和过大的士兵统统摘出来,让他们从事一些后勤劳作。 刘备心中还是无法將这些老人和小孩当成士兵来训练。 隨后又下令,今日只整顿营中秩序,暂不加重操练。 先让这支刚接手的人马,稍稍安下心来。 关羽、张飞虽有些急著练出精锐,却也知大哥行事稳重,不多言语。 沮授则暗中点头,主公不躁进、不贪功,先稳人心再谋实事,正是成大事的根基。 当天晚上,刘备一行人便直接在营中安顿下来,並没有外出购置房屋。 此后一连数日,刘备都只在右营之內忙碌: 他没有急於大刀阔斧地改革,也没有四处拜会权贵。 只是核对兵员、清点器械、安抚士卒、理顺杂务。 每天登门拜访的人很多,但刘备却都是以军务忙碌回绝了这些人。 见刘备这副態度,洛阳城中各派势力,竟一时摸不准他的心思。 又过了数日,天刚蒙蒙亮。 一队甲士护著中黄门,手持蹇硕的手令,径直来到助军右营营门。 中黄门高声宣道:“西园上军校尉蹇大人,命新任助军右校尉刘备,即刻入见!” 营中关张闻言,脸色顿时一沉。 张飞按刀便要上前:“大哥,刚安稳两天,阉党便找上门来了!俺陪你一同去!” 关羽亦沉声道:“大哥,蹇硕此时召见,必是为了朝堂爭斗,此行不可不防。” 沮授快步上前,低声叮嘱: “主公,这几日您闭门治军,不与各方往来,蹇硕必定按捺不住了。” “此去无非拉拢、试探、威逼三事,主公只需守住本心,不偏不倚,只言军务,不涉党爭,便可全身而退。” 刘备微微頷首,眸中一片沉静。 他抬手止住关张:“你们二人留在营中,严守营门,整顿军纪,不许任何人擅动。” “蹇硕奉旨总督西园校尉,於公乃是上官,召见乃是公事,我一人去即可。” 言毕,刘备整了整身上校尉服饰,翻身上马。 跟著中黄门一行人,朝著上军校尉署而去。 眾人很快到达了目的地。 刘备刚踏入上军校尉署,只见堂中灯火通明,蹇硕一身戎装端坐主位。 周身甲士环立,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见刘备入內,蹇硕並未起身,只抬眼淡淡一扫: “平原刘备,新任助军右校尉?” 刘备上前躬身行礼,態度不卑不亢:“末將刘备,见过蹇大人。” 蹇硕缓缓抬手,示意左右退下。 堂中瞬间只剩下二人,空气愈发压抑。 “刘校尉不必多礼。” 蹇硕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缓和了几分: “本君听闻,你乃卢子干门下弟子,此前平黄巾立下了大功。” “隨后又在平原政绩卓著,著实是英雄出少年啊!” 刘备垂眸:“末將微末之功,不敢当大人谬讚,蒙朝廷不弃,得授校尉之职,自当尽心宿卫,报效朝廷。” 蹇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尽心宿卫?好一个尽心宿卫!” “只是刘校尉可知,这洛阳城中,谁才真正掌得了西园宿卫之权?” 不待刘备回应,蹇硕又道: “如今朝堂之上,何进依仗外戚手握兵权,士族诸公各怀心思,各方角力,暗流汹涌。” “陛下龙体欠安,储位未定,这西园八校尉,看似荣耀,实则一步踏错,便是身死族灭之祸。” 刘备心中瞭然,蹇硕这是要摊牌了。 蹇硕目光紧紧盯著刘备: “你是卢子乾的人,卢公坐镇并州,手握强兵,朝廷提拔你入西园,用意不言而喻。” “可卢公远在并州,远水难解近渴。” “你在洛阳孤身一人,毫无根基,若无人撑腰,不过是各方博弈的一颗弃子。” 刘备依旧没有说话。 蹇硕说到此处,他语气放缓,透出拉拢之意: “本君掌中军,总督西园八校,只要你肯站在陛下与本君这边,今后这右营之事,本君一力撑腰。” “粮餉、器械、兵员,本君优先补给,將来事成,封侯拜將,不过一句话而已。” 说到此处,蹇硕露出了笑容,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你可知,是谁提议的你当这助军右校尉?” “在下不知。” “乃是张常侍,张大人!”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有能力让你进入朝廷的核心位置。” 话音刚落,蹇硕眼神骤然一厉,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可若是……你心向何进,或是与士族勾连,那这西园校尉之位,你坐不稳,这洛阳城,你也待不下去。” 堂中一片死寂。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可刘备心中却毫无波澜,面上依旧平静沉稳,既不惶恐,也不激动。 他缓缓抬眼,看向蹇硕,语气不卑不亢: “大人明鑑,末將本是布衣,蒙恩师提携,得朝廷任命,心中唯有大汉,唯有陛下。” “末將职责,乃是统领右营,整肃部曲,宿卫西园,拱卫宫禁,至於朝堂纷爭,党派角力,非末將所敢参与,亦非末將所能议论。” “无论何人主政,末將只遵皇命,只守军营,只尽本职。” 刘备內心清楚明白,现在局势未明,贸然投靠一方,著实不智。 况且蹇硕也並非智者,和他为伍,下场不会太好。 蹇硕盯著刘备看了许久,见他神色始终沉稳,眼神清澈坦荡。 看不出任何的虚情假意。 他心中也是暗暗心惊:此人倒是沉稳,不骄不躁,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蹇硕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语气恢復平淡: “好一个只遵皇命,只尽本职!刘校尉果然识大体。” “既如此,你便安心整顿右营,军营之事,本君会关照。” “但记住!西园之地,莫要掺和不该掺和的事。” 刘备躬身一揖:“末將谨记大人教诲。” 蹇硕挥了挥手:“下去吧。好生整军,莫负陛下所望。” “末將告退。” 刘备躬身退出,身姿端正,步履平稳,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失態。 第八十章 中立 刘备出了上军校尉署,天色已经渐晚。 路上行人少了很多,但是巡逻的禁军却更多了。 没有了白天市井吵闹的声响,甲叶碰撞发出的声音倒显得格外清晰。 他一路策马缓行,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已將方才蹇硕所言反覆梳理了数遍。 宦官举荐他上位,本意是借他牵制並且拉拢远在并州的卢植。 从而稳固自己的地位。 如今蹇硕当面威逼利诱,实则是要將他牢牢绑在宦官一系的战车上。 一旦他点头,今后便是士族与何进共同的眼中钉。 可若是断然拒绝,以蹇硕的权势,隨便安一个治军不力、心怀异心的罪名,便能让他这刚到手的助军右校尉之位化为乌有。 可刘备明白,现在的他在洛阳可谓是无根的浮萍,几乎做不了任何事情。 此刻他能做的,只有一个字——拖。 拖到灵帝驾崩。 拖到何进与宦官彻底火併。 拖到天下大势明朗的那一刻。 不多时,助军右营已经近在眼前。 营门守卫见是校尉归来,立刻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这几日刘备虽不张扬,却以极稳的手段梳理营中事务。 原本散漫不堪的右营,竟已隱隱有了几分肃整之气。 士卒心中敬畏,自然不敢轻视这位空降而来的长官。 刘备刚下马,三道身影便已快步迎上。 为首的是关羽,只一眼便扫过刘备周身,见他身上並无伤势,神色才稍稍缓和。 张飞按不住性子,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大哥!那阉竖没为难你吧?俺在营中都快坐不住了!” 再往后,沮授缓步上前,微微躬身,只静静等候刘备开口。 刘备摆了摆手,声音平静: “无事,不过是上官召见,问询军务而已。” 张飞还要再问,关羽已轻轻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沮授目光微动:“主公,入內详谈?” 刘备頷首,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入帐之后,亲兵守在帐外,四人独处,气氛这才缓和了下来。 “大哥!有啥事情,別都自己扛著!那阉宦是不是为难大哥你了!” 张飞率先忍不住,当即开口询问。 刘备落座,抬手示意三人近前: “蹇硕今日见我,说了很多,其实关键无非就是两点,一是警告我,不可靠近何进与士族,否则,这洛阳城我便待不下去。” “第二便是我这校尉之位,乃是为了拉拢远在并州统军的卢师。” 刘备顿了顿,笑著说道: “这般看来,这次与蹇硕见面,倒也不是全然一无所获,起码知道了我这个无名之人被选入这西园校尉之职的原因。” 虽说內容有些沉重,但刘备却显得很平静,甚至还有些欣喜。 但是张飞却暴怒异常。 按刀便要起身:“好个阉贼!竟敢威胁大哥!俺......” “翼德!”刘备收敛起了笑容,沉声喝止:“衝动无用,这里是洛阳,是天子脚下,不是涿县,也不是平原。” “我们在这里无援无靠,一旦轻举妄动,顷刻便会粉身碎骨。” 张飞胸口剧烈起伏,终究还是强行压下怒火,重重哼了一声: “俺就是气不过!他凭什么拿捏大哥!” “现在重要的不是意气用事,而是想想如何应对接下来蹇硕的发难。” 关羽倒是比张飞冷静不少,但面对这个问题也是略微有些迟疑: “大哥,宦官势大,又掌宫禁,与之硬拼必败,可若依附他们,我等便会被天下士人视为同党,著实难办啊!” 刘备点了点头,看向沮授:“公与以为,我当如何应对?” 沮授则是微微拱手: “主公今日应对,已是上上策。” “只守军务,不涉党爭,只遵皇命,不附私门,这十六字,可保主公短期內无虞。” 刘备的脸上再度露出了笑容。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蹇硕此人,看似强势,实则外强中乾。” “他所依仗者,不过是陛下宠信与西园兵权。” “可如今陛下龙体日衰,一旦驾崩,蹇硕便失最大靠山。” “何进以外戚之尊掌天下兵权,袁绍、袁术等士族子弟皆依附於他,双方迟早必有一斗。” “主公此刻,最忌站队。” “中立,便是当前最佳的策略。” 刘备心中暗嘆沮授眼光之准。 沮授所说,与他的认知完全一致。 “公与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刘备微微頷首:“但中立不等於坐以待毙,右营这近千兵马,是我们在洛阳唯一的根基,必须儘快练出可用之兵。” 沮授道: “主公放心,这几日我已將营中老弱分拣完毕,可战之兵大约六百余人。” “只是军械、甲冑、战马实在匱乏,短时间內难成精锐。” “军械不急。” 刘备目光沉静,“军队的强弱有时候並不在武器精良与否,而在於上下是否一心,士兵们是否能做到令行禁止。” 他当即下令: “云长,你负责军纪操练,定好规矩,有令必行,有禁必止。” “翼德,你掌管营防、巡查、器械清点,不可有半分疏漏。” “公与,你帮我梳理粮餉、名册、往来文书,凡有异常,立刻报我。” 三人同时躬身:“喏!” 必要的安排做完,刘备才稍稍鬆了口气。 他很清楚,蹇硕那番话,绝不是说说而已。 今日他软中带硬地顶了回去,蹇硕表面放他归来,暗地里必定已经派人盯紧右营。 蹇硕此人有勇无谋,且政治才能奇差,要真把他逼急了,狗急跳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要真到了那个时候,反倒对他来说是个大麻烦。 唉! 刘备感觉有些疲惫,虽说朝堂派系斗爭这些东西,几乎都是他玩剩下的。 可刘备並不喜欢这些所谓的权谋。 上面的人拉帮结派。 你斗我,我斗你。 受苦的却都是底下的老百姓。 不说別的,这所谓的西园军不就是政治斗爭的產物吗? 这些人原本都是洛阳的民夫,日子虽然不好过,但勉勉强强还能生活下去。 可谁料上面的人非得要成立什么西园军,让他们不得不拋妻弃子的来这当兵,將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刘备內心摇了摇头,將这些杂念统统清除。 他清楚地明白。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这一世既然进入了中央核心圈,就要应对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一切麻烦。 第八十一章 流言 刘备的担心並不是多余的。 次日一早,便有军司马前来稟报。 “大人,上军校尉署派人送来了粮秣十车,常用军械若干,还派了一位军丞前来协助大人处理营中事务。” 刘备心中瞭然。 这已经是明摆著派人来监视他了。 可刘备的脸上却不动声色,让人先將粮餉军械收下。 旋即亲自接见了那位新来的军丞。 能被蹇硕单独派来监视刘备的军丞也並非是蠢货,並没有出现什么狗仗人势的老套戏码。 反而是极为恭敬的对著刘备行礼。 两人相处得很融洽,像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此后一连数日,刘备每天都是以宴席相待,显得十分热情。 可很快这位军丞就发现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自己来这么些天,每天都只是在吃喝玩乐,蹇硕交代事情却一件都没有办成。 军丞有些著急,开始主动要求承担一些军务。 “玄德公,蹇公派我来,是为了帮助刘校尉管理军务的。” “刘校尉初来洛阳,想必有很多事情还是不甚了解,有哪些不好处理的事务都可以交给在下。” “在下定然尽心竭力,也算是还了刘校尉这些天的款待之谊了。” 出乎军丞的意料,刘备很大方地同意了他的请求,似乎是完全没有戒心。 还没等军丞高兴一会,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高兴早了。 刘备虽说同意让他管理军务,可是只让他接触表面事务,核心军务半点不沾。 军丞碰了几次软钉子,也明白这位刘校尉看似温和,实则滴水不漏。 只得暗中派人將情况上报给了蹇硕。 很奇怪,蹇硕並没有什么反应,而是命令军丞听从刘备的命令。 隨后便没了下文,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般结果。 接下来的几天,登门拜访的人渐渐少了起来,大家似乎都感知到了什么,都在观望形势。 刘备似乎对这一切都毫无察觉,只是每天都在营中练兵。 经过近半月的操练,这支东拼西凑的乌合之眾,竟然渐渐有了一丝军队的模样。 刘备的领导形象也开始慢慢在眾人心头树立起来。 又是数日。 终於又有人前来拜访。 这一次不是什么杂鱼,而是袁绍的亲隨。 亲隨带来了名帖,帖子之上言辞谦和,只说同僚之谊,欲邀刘备过府一敘,共论西园军务。 刘备看完名帖,心中瞭然。 袁绍这是得知他从蹇硕处安然归来,用这名帖试探他有没有投靠蹇硕。 一旁的沮授看完,不由得出言道: “主公,袁绍此人,与何进相交甚密,他邀主公,应该是何进的意思,或许是在试探主公是否投靠了宦官。” 刘备沉吟片刻:“不见。” 沮授微怔: “主公是怕得罪了蹇硕?” “非也。” 刘备摇头:“蹇硕是我直属上官,其命难违,不得不受。” “可袁绍相邀,乃是私宴,並非军令,我若去了,宦官必会认为我暗通士族。” “我若断然拒绝,又会与袁绍结怨,最好的办法,仍是以军务繁忙为由婉拒。” 沮授瞬间明白,眼中露出敬佩之色:“主公处事,真是滴水不漏。” 刘备闻言不由得笑了出来:“公与什么时候也学得这般恭维之词?” “实在是在下心有所感,绝非恭维。” 沮授则是正色回答。 刘备没有多言,而是让人回帖袁绍。 言辞恭敬,只说营中初整,军务缠身,无暇抽身,改日再登门拜访。 袁绍很快得到了回帖。 阅读一番,不由得摇了摇头,旋即將信件递给了一旁的逢纪。 逢纪看完不由得讚嘆道: “刘备此人,既不附蹇硕,也不亲何进,闭门治军,不结党,也不张扬,著实是不可小覷之人。” 袁绍微微頷首:“卢植弟子,果然名不虚传,暂且静观其变,不必强逼。” “给大將军回信吧。” 何进得到信件后,愤怒异常。 他以大將军之尊,直接下帖,请刘备入大將军府赴宴,同席者皆是朝中重臣与西园同僚。 这一下,连沮授都感受到有些棘手。 “主公,何进权重天下,他亲自相邀,若是再拒,恐会激怒外戚一系,先前已拒袁绍,如今再拒何进,怕是於我等不利。” 刘备却依旧平静:“我还是那句话,军务在身,不便离开军营。” 他看向沮授,解释道: “我去见蹇硕,接受他的军丞,並非是要投靠蹇硕,只是因为他是我的直属上司,我不能拒绝。” “我不去赴何进的宴会,那是因为这是私宴,去则引火烧身,我以宿卫洛阳、不敢擅离为由推辞,於公於私皆站得住脚。” “何进即便不悦,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亲自提笔回书,言辞谦卑,態度坚决: “备身为西园校尉,职责宿卫,不敢片刻离营,大將军之命,本应即刻赴召,然营中初整,士卒未定,不敢擅离职守,还望大將军海涵。” 使者拿著回信离去,何进见了,顿时勃然大怒: “这刘玄德,既不想站在那群阉宦身边,又不想站在我这边,以为这样就能明哲保身吗?” “愚蠢!” “到时候一旦起了衝突,我等第一时间就要灭掉这种两边都不站的观望派!” “他连这种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吗?” 何进连声呵斥,怒气仍然不消,最后都要命人直接將刘备拿下,却被袁绍等人劝住。 “大將军,刘备只是一个小人物,不值得大將军亲自出手。” “而且刘备身后还有卢植这一层关係,卢植乃是士大夫的旗帜,您对刘备出手,恐怕会引起士人的反感啊。” 何进虽说乃是屠狗杀猪之辈,可担任这么长时间的大將军,一些政治上的东西也学到了不少。 虽说还是有些听不懂眾人的劝諫,但是有一件事他听懂了。 他是大將军,对刘备出手,有失身份。 而且说不定还会得罪卢植。 既然如此,只要刘备不帮蹇硕,便足够了。 自从拒绝了何进的邀请,刘备的態度变得更加坚决。 但凡有上门邀请的,刘备都是以军务繁忙为理由拒绝。 不管是宦官阵营还是外戚阵营,抑或是士族阵营,统统不见。 洛阳城內各派势力,竟无一人能摸透他的真正心思。 刘备如此鹤立鸡群的举动,自然在洛阳掀起了不小的討论度。 有人说他胆小怕事,不敢捲入朝爭。 有人说他城府极深,现在不动,只是静待天时。 也有人说他不过是卢植门下一个普通弟子,空有虚名,无胆无识,平黄巾之功,只是讹传。 各种议论传入营中,张飞气得暴跳如雷。 当场便要带人出去爭论。 却被刘备拦住。 “翼德,外界流言对我等而言乃是好事啊!为何要出去与人爭执?” “大哥,我只是气不过,他们根本就不懂大哥的心思!” 刘备笑了笑,轻声道: “越是看不透,就越是安全。” 他轻轻拍了拍张飞的肩膀,旋即走出帐外。 “抓紧时间训练士兵吧,不要管外面的是是非非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刘备掀开帐帘,抬头望向天空。 算算时间,应该快了。 那场即將顛覆整个大汉的风暴,正在云层深处,无声酝酿。 第八十二章 难以置信 典军校尉署 来到洛阳快一个月了,曹操直到现在还没有从震惊的情绪当中缓过神来。 刘备居然成了助军右校尉? 这怎么可能!! 一个月前。 曹操自从命令夏侯惇等人斩杀袁沧之后,便一直缩在家中,闭门不出。 身为豫州牧的黄琬也因为这件事情,自此一蹶不振。 政务什么的也都不再上心,豫州大权又慢慢地回到了世家大族的手里。 黄琬明白,袁沧死了,袁家不会吞下这口气。 不说怎么报復他,但肯定会借题发挥,抢夺更多的资源。 凭藉他的势力无法阻止袁家,只能依靠外力。 可如今陛下龙体抱恙,朝廷只顾內斗,根本不可能支持他与士族对抗。 他除了眼睁睁地看著,別无他法。 不过黄琬的心中却没有什么好惋惜的,毕竟他之前的所作所为,本来就是在走钢丝。 就是要在维持住微弱的平衡的同时,削弱世家的权力。 很遗憾,平衡被打破了。 一旦失去了平衡,那就要看双方的硬实力。 他显然不是对手。 按照他之前的想法,便是以身殉国,换取大义的名分。 从而进一步压制士族的势力。 可是事殊世异,那个时候,这种方式有用。 但现在,恐怕效果连当时的一半都没有。 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自己的那些清流好友,更不知道该如何回京面对陛下。 黄琬很痛苦,可作为幕后黑手的曹操,却是振奋不已。 他明白,这个时间段,正是他野蛮发展的时间段。 果不其然,没有了外力的掣肘,他之前与戏志才的种种规划几乎都得到了落实。 像什么招抚流民,开垦荒地,都进行得极为顺利。 可曹操却並不满意。 太慢了! 曹操清楚地记得,再过一段时间,刘宏就会颁布詔书,设立西园军。 然后他和袁绍,袁术等人就会被选为西园校尉。 再之后,就是刘宏驾崩,何进与宦官混战,接下来就是董卓进京,天下大乱。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必须要立刻拉扯出一批能战的军队。 可往往天不遂人愿,刘宏的任命詔书似乎比前世早来了一段时间。 曹操没有办法,只得带上夏侯惇,夏侯渊,许褚和一些亲兵,一同前往洛阳赴任。 至於曹仁,曹操则命他留在譙县继续偷偷招募兵力,训练战阵。 在曹操心中,曹仁的军事指挥能力,在整个曹家宗室里都是出类拔萃的。 算是他心中最欣赏的將军之一。 相比於和他一同前往洛阳,曹操还是更偏向曹仁留在譙县继续练兵,积蓄实力。 而不带戏志才,曹操则是出於另一方面的顾虑。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譙县宗族这边需要一个掌舵的人。 毕竟现在的豫州士族林立,形势每天都在变化。 宗族必须要一个有远见的智者在族內坐镇。 第二个原因是,这次前往洛阳,可谓危机四伏。 戏志才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可终究不像那些皮糙肉厚的武夫。 到时候刀剑无眼,真要折了戏志才,他恐怕会后悔死。 曹操很快便踏上了前往洛阳的路程,夏侯惇等人都是有些紧张。 毕竟洛阳乃是天子脚下,达官显贵甚多。 可曹操的心情却很是放鬆,毕竟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等抵达洛阳之后,曹操的心境几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刘备成了助军右校尉?! 儘管內心震颤,但曹操还是极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以避免让人看出破绽。 他当即派人出去打探关於刘备的消息。 可得到的信息一个比一个让他震惊。 这一世的刘备並没有如前世那般籍籍无名,而是一个颇有名气的平乱將领。 从广宗破张角,博陵平盗匪,再到常山缚张宝,一桩桩,一件件,几乎都让曹操不敢置信。 良久,曹操不由得长嘆一声,有些失魂落魄的坐在了榻上。 前世种种的经歷,再度在心头浮现。 擒吕布,灭袁术,定袁绍,平刘表! 纵横天下数十年,见过的诸侯何其多矣。 在他眼中,那些所谓的英雄豪杰,不过是庸碌逐利之辈,或志大才疏,或外强中乾,或鼠目寸光,皆不值一提。 便是当年虎踞河北的袁绍,坐拥四州之地,带甲数十万。 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尔尔。 袁术僭號称尊,终究穷途末路。 刘表据荆襄九郡,却只求自保,坐失良机。 吕布驍勇无双,不过一介匹夫。 这些人,纵然煊赫一时,也终究只是他登顶路上的垫脚石,弹指可灭,何须放在心上。 即使在赤壁被孙权小儿打得大败,在他心中也不过是自己太过心急而已。 胜败,於他而言早已是寻常事。 大胜不足以喜,大败不足以悲。 天下诸侯,几无一人能真正入他眼目。 可唯有一人,让他自始至终不敢轻视,更不得不心生敬佩。 刘玄德。 前世,他数次將刘备逼至绝境,却又数次让他逃出生天。 刘备此人无家世,无钱財。 却能百折不挠,从一介布衣,到最终与他三分天下。 普天之下,唯有此人,是他真正认可的对手,是能与他一较高下的英雄。 曹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现在这个时候不能慌,更不能乱。 曹操开始慢慢琢磨刘备这些天的行为。 刘备如今闭门治军,不附蹇硕,不亲何进。 不结党、不张扬,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旁人看或许是认为其在避祸,可他曹操却並不这样认为。 刘备是在等。 等灵帝归天,等何进与宦官火併,等天下大乱的那一刻。 和他打的是同一个主意。 念及此处,曹操只觉浑身一阵冰寒。 太古怪了! 这刘玄德如今不过二十余岁,可看其行事,打仗全然不像是这个年龄段能做到的事情。 曹操心中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半晌,他又猛地摇了摇头,將这些杂念统统碾碎。 他不能確定刘备是否真的重生,可他必须按最坏的情况去准备。 “来人。” “传令下去,严加戒备,营中事务一概低调处置,不可与西园其他各部起爭执。” “另外,继续打探刘备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记清楚,回报於我。” 亲从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帐中重归寂静。 曹操独自端坐在榻上,久久未动。 第八十三章 风波诡譎 这些天的洛阳显得有些平静。 似乎眾人都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不再拋头露面,纷纷开始站队抱大腿。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西园八校尉。 下军校尉鲍鸿,已於旬日前奉旨意,领兵前往汝南葛陂征討復起的黄巾军。 鲍鸿此人久在边地,颇有战功,领军算是行家。 此番出征名为平乱,实则是由蹇硕与朝中各方共同推出去的弃子。 既用他的武勇清剿贼寇,也顺势將这位宿將调离洛阳权力中心。 大军开拔那日,洛阳诸將皆有相送。 唯独刘备以营中初整、不得擅离为由未曾前往,只遣人送了些牛羊酒食以示同僚之谊。 中军校尉袁绍,则整日周旋於大將军府与士族公卿之间。 虽掛著西园校尉的官职,却极少踏入上军校尉署。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何进麾下最核心的心腹。 典军校尉曹操居於城北,平日里既不亲近蹇硕,也不频繁出入大將军府。 只在营中整顿兵马,静观时局变幻,偶尔与袁绍私下相见,所言也多是朝局利弊,从不轻易表態。 余下诸人之中,助军左校尉赵融、左校尉夏牟皆是中庸之辈,只在营中按部就班理事。 表面上看不出立场,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已经站在了何进身边。 右校尉淳于琼与袁绍交好,意气相投,暗中也早已站在外戚与士族一边。 唯有助军右校尉刘备,独自在营中练兵,谁也不知道他的立场是什么。 如今的八校尉看似同属一军,实则人心离散。 这一切,都被高居上军校尉之位的蹇硕看在眼里。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嘉德殿 灯火昏暗。 刘宏躺在龙床之上,面色枯槁,气息微弱,显然已经不久留於人世。 他时而昏沉,时而清醒。 目光偶尔扫过殿角侍立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不过八九岁年纪,眉目清秀,举止沉静,一身锦袍虽不显得张扬,自有一股端庄气度。 少年便是陈留王刘协。 自王美人被何皇后害死,他便由董太后亲自抚养,一言一行皆被教得守礼持重,不似年长的刘辩那般轻佻。 深受刘宏喜爱。 刘宏看向这个孩子,脸上闪过一丝不甘。 他想立这个孩子为储,可何皇后势大,何进兵权在握,他已是油尽灯枯,有心无力。 蹇硕身著金甲,立於殿侧,面无表情地望著病榻上的皇帝,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他目光也悄然掠过刘协,那是他全部的指望。 陛下一旦龙驭宾天,何进必拥立何皇后所生的刘辩即位。 到那时,宦官一系必將被连根拔起,死无葬身之地。 刘协似有所感,轻轻低下头,不敢与殿中诸人目光相接。 他年纪虽小,却极为聪慧。 对於眼下的局势,他懂得不比在场几人少。 他清楚,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压在这个身材魁梧的太监身上了。 偏殿 殿內只余下蹇硕与张让、赵忠等十常侍的成员,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陛下病重,太子未定,何进在外与袁绍、袁术等人勾结,磨刀霍霍,欲杀我等而后快。” 蹇硕顿了顿,继续道: “何进掌天下兵权,若等陛下驾崩,我等皆成刀下亡魂,如今唯有先下手为强,除去何进,再立陈留王为帝,方能保全性命,安定汉室。” 张让有些迟疑,回道: “上军校尉所言极是,只是何进如今戒备森严,出入皆有甲士护卫,想要杀他,谈何容易?” “而且袁绍等人日夜守在何进身侧,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激起兵变。” “我已有计!” 蹇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陛下如今尚在,可下一道圣旨,命大將军何进为帅,领兵西征韩遂。” “何进若去,便是远离洛阳,兵权尽失。” “若不去,便是抗旨不遵,我等便可名正言顺地治他的罪,削夺他的兵权。” “那时,西园军尽在我手,何进便是一只没牙的老虎,任我等宰割!” 赵忠等人闻言,纷纷点头称善。 此计借天子之令行事,名正言顺,何进即便心知肚明是阴谋,也难以公然违抗。 眾人当即议定,次日一早便由蹇硕面奏陛下,请旨下詔。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第二日正午,一道圣旨便从宫中传出,直达大將军府: 令大將军何进即刻整兵,西征凉州,討伐叛贼韩遂。 何进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脸上难看不已。 他便是再愚蠢,也知道这是冲他来的。 他猛地起身,將圣旨狠狠摔在案上,面色涨得通红,怒声咆哮: “蹇硕阉竖!竟敢借陛下之名算计我!” “西征之路千里迢迢,战事凶险,我若离开洛阳,洛阳便是你们的天下!” “待我一走,你们便会在陛下面前谗言害我,断我后路!何其毒也!何其毒也!” 府內幕僚皆变色,逢纪、何顒等人也是眉头紧锁。 唯有袁绍神色平静。 只见他缓步上前,俯身拾起地上的圣旨,轻声道: “大將军息怒,蹇硕之计,看似无解,实则破绽百出,他想將大將军调出洛阳,我们便让他空欢喜一场!” 何进闻言,勉强压下怒火,看向袁绍: “本初有何妙计?速速道来!” 袁绍站直身躯,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 “蹇硕要大將军西征,大將军不可直接抗旨,只需上奏陛下,言如今徐、兗二州流民四起,黄巾余孽蠢蠢欲动。” “兵源不足,粮草匱乏,难以即刻西征。” “臣请遣中军校尉袁绍,前往徐州、兗州二州徵调精兵,募集粮餉,待臣归来,大將军再领兵西征不迟。” “这......” 何进有些疑惑,不知道袁绍是什么意思。 袁绍解释道:“这样一来,大將军遵从圣旨,不失臣子之礼,蹇硕无法抓把柄。” “而且我名为外出徵兵,实则留在洛阳暗中布置,联络士族,整备禁军,拖延时日。” “陛下病重,时日无多,只要拖到陛下驾崩,何氏拥立新君,大局便在我们手中,蹇硕区区一个宦官,翻不起半点风浪。” 何进听罢,拍案叫好,脸色也好看了很多。 他性格本就优柔寡断,缺乏谋略,此刻有了袁绍这条万全之策。 当即不再犹豫,立刻命人草擬奏疏,送往宫中。 蹇硕接到何进的奏疏时,也是气得浑身发抖。 所谓徵调兵粮,全是藉口,目的就是拖延西征,赖在洛阳不走! 可何进的理由冠冕堂皇,合情合理,就算是陛下看了都得点头应允。 他纵然心中愤恨,也无法驳回。 无奈,只得作罢。 至此,这件事情在朝廷层面算是不了了之。 但是在整个洛阳的舆论界,那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第八十四章 天下將乱 朝廷还是低估了这一次双方的斗法,对外界產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街头巷尾、公卿府邸,无不议论不休。 有人说天子病重,蹇硕借圣旨排挤大將军,欲独掌兵权。 有人说大將军百般推辞拒不西行,实际上已经是心怀反意。 说什么的都有,但是大家知道一件事。 外戚与宦官已是势同水火。 只待天子晏驾,便要刀兵相见。 有明智老成之士,见此一幕,不由得微微嘆息: 当今之世,黄巾余烬未熄,边寇未平,庙堂不忧千里之外,却在这里爭权夺利? 汉家天下,恐不久矣! 嘉德殿 蹇硕自从何进反击之后,整个人便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焦躁之中。 他明白何进的打算,也知道再不动手恐怕事情將会彻底不受控制。 只是皇帝已然昏沉,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这让他难以藉助皇帝的力量。 张让、赵忠又一味求稳,不肯与他一同发难,他纵有兵权在手,也成了孤掌难鸣。 这日黄昏,蹇硕再次入殿请安。 灵帝已然昏睡,只有两名小黄门垂首立在榻边。 张让与赵忠早已悄悄退到偏殿,避开了这位越来越咄咄逼人的上军校尉。 蹇硕望著榻上面色灰白的帝王,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刘宏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是整个宦官集团里唯一掌重兵的人。 灵帝对他的信任,甚至超过了张让、赵忠这些老常侍。 可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刘宏龙驭宾天,他將会是外戚与士族第一个要清算的对象。 “陛下……” 他低声轻唤。 灵帝睫毛微动,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半天才认出人来。 “蹇硕……”皇帝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刘协……协儿……朕想立他……你要护著他……” “臣遵旨!” 蹇硕猛地单膝跪地: “臣以性命担保,必扶陈留王登基!” 灵帝满意地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蹇硕退出嘉德殿,刚转过廊柱,便撞见了等候在一旁的张让与赵忠。 老宦官脸上堆著惯常的温和笑意:“上军校尉,陛下又提立陈留王之事了?” “是。” 蹇硕压著心头火气,冷声道: “二位常侍也听见了,陛下心意已决,何进一日不除,陈留王便一日不安!” “如今何进借徵兵拖延,摆明了是要等陛下驾崩,我们不能再等!” 赵忠连忙打圆场: “上军校尉息怒,不是我等不帮你,只是如今宫外禁军大半都在何进的手中,袁绍、袁术兄弟又掌管南北宫禁卫,贸然动手,万一事败……” “事败?” 蹇硕冷笑一声: “等到何进动手那一日,你我连事败的机会都没有,只会被拖出去斩首示眾,株连三族!” “张公,赵公,你们侍奉陛下数十年,荣华富贵皆出自宫中,难道到了生死关头,反倒要向外戚低头?” 张让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这一生,最擅长的便是左右逢源。 何皇后能顺利生子、坐稳后位,他出过力。 何进能坐上大將军之位,他也暗中帮过腔。 他本想两头都不得罪,待到新帝登基,依旧做他的中常侍,享他的富贵。 陛下若真是驾鹤西去,凭藉著之前的情分,他们也未必就会被清算。 可蹇硕似乎並不想让他如意。 “上军校尉是要逼咱家表態?”张让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是事实。”蹇硕寸步不让:“今日你不杀何进,明日何进必杀你!” 赵忠脸色也有些难看,悄悄拉了拉张让的衣袖。 张让沉默良久,终於长长嘆了一口气: “罢了……咱家明白了。但你要答应咱家一件事,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在宫中动刀兵,不可惊扰陛下,一切,等陛下……大行之后再说。” 蹇硕知道,这已经是张让能给出的最大底线。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 “好!我答应你们,但从今日起,西园军日夜戒备,八校尉营盘全部加强值守,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宫中。” 与此同时。 大將军府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自从蹇硕的计谋被化解之后,何进整日悬著的心终於放下大半,脸上也重新有了笑意。 他摆下酒宴,宴请袁绍、逢纪、何顒等心腹一同欢宴。 府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於耳。 仿佛早已將蹇硕的威胁拋到了九霄云外。 袁绍端坐席间,却未曾动过一杯酒,眉头始终微蹙。 “本初,何故闷闷不乐?” 何进举著酒杯,大咧咧地问道: “如今拖延之计已成,蹇硕那阉竖无可奈何,等陛下一去,我等拥立辩儿登基,到时候大权在握,还怕杀不了那蹇硕?” 袁绍放下酒杯,起身对著何进一揖: “大將军,隱患未除,不可大意,蹇硕掌西园军,又有陛下宠信,宫中张让,赵忠等人態度曖昧,终究与我等不是一条心。” “如今看似拖延成功,实则蹇硕必定在暗中布置,欲在陛下大行之时,对大將军不利。” 逢纪也在一旁附和: “袁公所言极是,蹇硕驍勇,更掌握西园军,若真在宫门前刀兵相见,我等未必能占上风。” 何进此时却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虽说诸位智略在我之上,可这大局观却远远不如我啊!” 袁绍和逢纪等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何进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如今洛阳禁军大半在我手中,那蹇硕有什么呢?” “不过就是那什么所谓的西园军罢了。” “先不说西园军的人手、军械,兵源质量远远不如我手下的禁军。” “就说他手下那些西园校尉,不说多,恐怕有一半以上都是我等的人吧?” 何进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再度饮了一大杯美酒: “诸位,如今只待天时,你我便是这场爭斗最终的胜利者!” 看著何进这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袁绍心中暗嘆,却也无可奈何。 他要的本就不是一个英明的大將军。 而是一个手握兵权、易於操控的傀儡。 借何进之手诛杀宦官,再由汝南袁氏收拾残局,执掌朝政,这才是他真正的谋划。 酒过三巡,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快步入內,恭声稟报: “大將军,宫中密探来报,陛下病情急转直下,恐有大变!” 何进手中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液溅湿了衣角。 他脸色煞白,全然没有刚才的悠然自得: “这......这可如何是好?陛下若今夜驾崩......” 袁绍立刻起身,按住何进的肩膀: “大將军勿慌!现在理应即刻返回府中密阁,下令所有亲兵披甲待命。“ “臣这就前往中军校尉营,整备兵马,一旦宫中传出噩耗,立刻带兵入宫,拥立辩皇子登基!” “好......好!” 何进连声道,双手却依旧忍不住发抖。 第八十五章 帝崩 夜色如墨 嘉德殿內 刘宏在一阵急促的喘息之后,浑身猛地一颤。 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一般,僵直在床上。 再无半点声息。 殿內瞬间死寂,两名小黄门嚇得瘫软在地,连哭都忘记了。 守在榻边的太医颤巍巍探了探鼻息,旋即面色惨白。 “陛下……大行了……” 声音不大,可落在眾人的耳中却如同一道惊雷。 所有人都是噤若寒蝉。 蹇硕则默默地看著这一切,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转身,冷声道: “来人!” 殿外数十名亲卫甲士立刻冲入,躬身待命。 “封锁陛下驾崩的消息,敢有泄露半句者,覆灭三族!” “喏!” 蹇硕跨出殿门,发现张让、赵忠早已等候多时。 此时的两位老常侍也是面色灰败,浑身发抖,再无半分平日的从容。 “蹇硕……陛下、陛下真的……”张让声音有些颤。 “是。” 蹇硕点头,声音也有些抖: “事已至此,按原计划行事!立刻擬詔,召大將军何进入宫议事!” “就说陛下病危,有要事託孤,何进一入嘉德殿,两侧甲士立刻出手,就地斩杀!” 赵忠闻言顿时吃了一惊: “就在宫中动手?万一……万一禁军譁变……” “没有万一!” 蹇硕厉声打断:“此刻何进还不知陛下驾崩,必定孤身入宫!” “只要杀了他,外戚群龙无首,袁绍、袁术不过是紈絝子弟,不足为惧!隨后立刻拥立陈留王即位,大局可定!” 张让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他如今也是进退两难,他与何进和何皇后有旧情不假。 可这个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谁又能保证何进真的会念及旧情呢? 张让心中天人交战,半晌才道: “此事太过凶险,我二人不能陪你冒这个险,你要下矫詔,便自己去做,成与不成,都与我们无关。” 说罢,他拉著赵忠转身离去,只留给蹇硕两个略显佝僂的背影。 蹇硕望著他们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却也没有阻拦。 他本就没指望这两个只会左右逢源的老东西能真心相助,只要他们不从中作梗,便足够了 詔书很快擬好,字跡、格式分毫不差。 心腹黄门捧著圣旨,直奔大將军府。 大將军府內 烛火通明。 何进坐立不安,来回踱步,额头上全是汗珠。 袁绍、逢纪、何顒三人则肃立一旁,也是神色凝重。 “陛下今夜到底如何……为何宫中一点消息都没有?” 自从上一个密探將宫中的消息带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何进此时是真有些慌了。 他自认为已经將整个皇宫都渗透成了筛子。 传出消息,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 可偏偏在这种最关键的时候,竟然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 一群废物! 袁绍刚要开口劝慰,府门外忽然传来侍卫高声传报: “天使到——!” 何进浑身一震,有些迟疑的看向府门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快步出门迎接。 袁绍等人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立刻紧隨其后。 府门外 宫使身著黄门服饰,身姿端正。 双手高捧詔书,神情肃穆。 “陛下有詔,宣大將军即刻入宫,商议託孤大事!” 何进闻言如遭重击,僵在原地,心臟狂跳不止。 “陛下……陛下他......” 使者躬身: “陛下病重垂危,日夜掛念大將军,急召入宫託付后事,请大將军即刻动身。” 何进闻言顿时大喜,转身便喝道: “快备马!取我朝服!我即刻入宫!” “大將军!不可!” 袁绍上前一步,死死拦住他: “此必是蹇硕矫詔!大將军万万不可入宫!” 何进浑身一震,转过头看向袁绍,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不是傻子。 袁绍说的话有道理,这確实有可能是陷阱。 可那是圣旨,是印璽俱全的圣旨。 万一……万一陛下真的弥留託孤呢? 万一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赌贏了,那还好。 可要是赌输了,就是抗旨不尊,就是藐视君父,就是背弃託孤之重。 他是外戚大將军,立身之本便是忠於皇室。 若此刻拒不入宫,天下人会如何看他? 士族会如何看他? 麾下將士会如何看他? 他赌不起。 “圣旨在此,何诈之有!” 何进冷声道:“陛下託孤,此等大事,片刻不能延误!你等不必多言!” 他不再犹豫,骑马出了府门,亲卫数十骑立刻簇拥而上。 袁绍等人望著他的背影,眉头紧锁,长嘆一声,只得带人紧隨其后。 夜色深沉。 一行人马疾驰至宫门下。 宫门外,一群人围在一起,正静静等候何进的到来。 他们都是蹇硕的亲信,都是蹇硕派来迎接何进,诱他入宫的。 为首一人身著军司马服饰,正是蹇硕的心腹——潘隱。 见到何进一行到来,潘隱上前一步,依礼相迎。 何进一愣,他认识潘隱,此人早年和他私交甚厚。 只是这段关係很少有人知道。 他刚想开口询问潘隱宫中的事情,可只见潘隱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一瞬之间。 何进如遭雷击,猛地惊醒。 他瞬间想明白了一切。 蹇硕这是要诱杀他! 何进脸色骤变,二话不说,猛地勒转马头,厉声大喝: “走!快退!回大营!” 亲卫皆是一惊,却不敢迟疑,簇拥著何进拨马便走。 潘隱立在原地,垂首不动,心中暗嘆一声。 他与何进素有旧情,做到这一步,他已是仁至义尽。 宫门上,蹇硕的亲信见状大惊,急忙高声呼喊: “大將军!何故折返!陛下还在等您!” 何进充耳不闻,策马狂奔。 只恨身下的马儿跑得太慢。 位於后方的袁绍也反应了过来,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全速返回大营!” 一行人如惊弓之鸟,疯也似的衝出宫前大道,消失在夜色之中。 嘉德殿外。 蹇硕身披甲冑,目光有些迷茫。 他等了很久。 可始终没有看到何进的身影。 “何进为何不至?” 亲卫颤声来报:“大……大將军至宫门,突然折返,已疾驰而去!” 蹇硕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完了! “谁!” 蹇硕坐在地上大吼,他知道身边一定出了內鬼。 张让缓步走出,望著蹇硕,长长一嘆: “事已泄,杀不成了,蹇硕,罢手吧。即刻发丧,拥立刘辩即位,尚可保全自身。” “罢手?”蹇硕猛地狂笑,笑声悽厉: “我今日不杀他,他日他必斩我!我与何进,不死不休!” 他猛地爬起来,就要向西园军营奔去: “传我將令,集结西园军,攻杀外戚!” “你疯了!”张让一把拉住他: “西园校尉大半都是何进的人,而且他手中还有禁军,凭你一营的人马,还能翻天不成!” 蹇硕闻言僵在了原地。 夜风不是很冷,可蹇硕却只觉如坠冰窟。 第八十六章 摧枯拉朽 嘉德殿 殿外 蹇硕立於殿中,面色阴沉。 刚刚清点人马,唯独他的心腹潘隱不在。 这个时候失踪。 原因是什么,已经不用再想。 念及此处,蹇硕不由得咬牙切齿,眼中杀机毕露。 他想起来了,他命此人在宫前迎接何进。 或许就在那个时候,他將消息传递了出去。 “事已败露,何进片刻之后必定领兵围宫!” 一旁的亲卫脸色有些难看: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而我们营中將士多是新近招募,人心未定,西园其余七校尉又多与大將军暗通款曲,真要打起来,恐怕……毫无胜算!” “毫无胜算?” 蹇硕冷笑一声: “我奉陛下遗詔,立陈留王,清奸佞,护社稷,乃是顺天应人!何进外戚专权,图谋不轨,人人得而诛之!” “我们占据大义!谁能说我等必败?” 他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盘算。 他不是不知道亲卫说的有理,可是若是连他都丧失信心,那哪里还有胜算? 事到如今,唯有拼死一搏。 “传我命令!上军校尉营全军戒备,死守营盘!” “再派人去见张让、赵忠诸位常侍,告诉他们!” “何进一旦掌权,第一个杀的便是宦官!” “今日我蹇硕死,明日便是他们的死期!” 亲卫不敢怠慢,领命匆匆而去。 ...... 长乐宫偏殿 张让、赵忠、段珪、郭胜等常侍齐聚一堂。 人人面色惶惶,坐立不安。 蹇硕的使者刚刚离开,带来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得眾人通体生寒。 “何进若真的杀入宫来,我等的確没有好下场……”一人低声喃喃。 赵忠嘆了口气,面色愁苦: “可蹇硕这是要拉著咱们一起死啊!” “他手中不过一营兵马,如何与大將军的禁军对抗?” 眾人议论纷纷,都是拿不定主意,不由得看向居於首位的张让。 张让则是闭目端坐,良久不言。 半晌 “你们都想清楚了。” 张让缓缓睁开眼,声音苍老而平静: “蹇硕是叛乱之人,他死,是他自己的事。 “咱们犯不著为他陪葬。” 郭胜立刻点头附和: “张公所言极是!咱们与大將军並无深仇,何必跟著蹇硕一条道走到黑?” “如今大势已去,蹇硕必败无疑!咱们若能將他的阴谋密报大將军,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这话,正中张让下怀。 “好!” 张让一点头,当即拍板: “赵忠,你即刻安排心腹,秘密出宫,將刚才之事一五一十,全部告知大將军!” “就说我等忠心於朝廷,与蹇硕绝非一丘之貉,愿为大將军內应!” 赵忠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安排。 夜色之中,一道小小的身影悄然溜出宫门,如同一只夜猫,消失在黑暗里。 ...... 北军军营 此时的何进也已经彻底反应了过来。 他被骗了。 蹇硕要杀他! 袁绍、逢纪、何顒等人紧隨入帐。 他们並没有卸下甲冑,而是神色肃然地侍立在一旁。 陛下已然驾崩,蹇硕秘不发丧,矫詔设伏,意图诛杀大將军,这已是板上钉钉的谋逆大罪。 “大將军,事已至此,再无半分缓和余地。” 袁绍按剑上前,语气沉稳: “蹇硕谋逆败露,必然惶惶不安,但其手中仅有一营兵力,且西园诸校尉多心向大將军,如今只需陈兵威逼,其部必溃。” 何进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 他虽素来优柔寡断,可生死关头,亦知唯有快刀斩乱麻,方能稳住大局。 就在何进正与袁绍等人商议出兵细节之时,帐外忽然传来亲卫的稟报。 “大將军,帐外来人,说是张让、赵忠等人派来的使者,有要事相告。” 何进与袁绍对视一眼,皆是一怔。 “让他进来。” 使者入內,跪地叩首,不敢抬头。 只是囁嚅著將殿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何进。 袁绍听完,猛地一拍桌案,大笑道: “天助大將军!宦官內部分裂,蹇硕已是孤家寡人!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传我命令!” 何进站起身,冷声道: “全军出击!” “包围上军校尉营!” “但凡敢持兵反抗者,格杀勿论!” “生擒蹇硕者,重赏!” 与此同时。 嘉德殿外的蹇硕,还在痴痴等待宫中回音。 他等来的,不是张让等人的起兵相助,而是心腹的狼狈来报: “將军……营中士卒听闻大將军率军前来,皆惶恐不安,不肯披甲执刃!” “军司马、曲帅多有观望,无人听令!” “营中流言四起,皆言......” “皆言什么!” 蹇硕怒火中烧地吼道。 “皆言將军秘不发丧、矫詔诱杀大將军,乃是谋逆大罪,眾人不愿隨您族诛!” “噗!” 蹇硕闻言,不由得脸色一白,胸口剧痛,缕缕鲜血自嘴角流下。 蹇硕终於明白,自己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陛下在时,他是权倾朝野的上军校尉,是陛下最信任的爪牙。 別人怕他!敬他! 陛下一死,他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再无人会正眼看他一眼。 “废物!一群废物!” 蹇硕怒声大喝,却已无力回天。 营外,北军合围之势已成。 数千甲士列阵森严,火把照亮了半个夜空,上军校尉营被围得水泄不通。 营墙之上,守兵瑟瑟发抖,望著外面无边无际的大军,连握紧兵器的力气都已丧失。 何进一身戎装,立於阵前。 袁绍、袁术分列左右,神色平静。 现在这个时候,他们甚至不必下令进攻。 因为胜负在何进逃出之后便已定下。 “营中將士听著!” 何进身边亲兵高声传諭,声音传遍四方: “蹇硕秘不发丧,矫詔谋逆,罪当族诛!” “此事只问首恶,与尔等无关!放下兵器,开门出降,一概不问!若敢顽抗,攻破营门,鸡犬不留!” 喊话声一遍又一遍,传入营中。 本就军心涣散的上军校尉营中的士卒,彻底失去了抵抗之心。 军司马、军丞等將官面面相覷,无人敢站出来主持局面。 蹇硕站在营中高台上,望著眼前这一幕,缓缓闭上眼,长长一嘆。 大势已去。 固守在此,只有死路一条。 北军一旦破门,他必將被生擒活捉,当眾处斩,身败名裂。 唯一的生路,只有逃! 趁著营中大乱,蹇硕悄悄褪去甲冑。 换上一身普通士卒旧衣,將兵符、印綬尽数丟弃。 只带一柄短刀,混在慌乱人群之中,向营后偏僻角门摸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他人看在眼里。 在他抵达角门、正要推门而出的剎那,数名大汉猛地从暗处衝出,一拥而上,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蹇硕!你谋逆作乱,还想往哪里走!” 蹇硕奋力挣扎,却早已没了往日威风,被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他抬头望去,围上来的,竟都是他平日亲自提拔的部下。 他没想到,这些人......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他留。 “为何……为何要如此对我……” 为首的军侯面无表情: “將军,您待我等不薄,但谋逆乃是死罪,我等也有家人妻小,您的恩情,我们下辈子再还!” 蹇硕听后,不由得苦笑一声,不再多言。 士卒们押著蹇硕,直接打开营门,向北军大阵走去。 营门大开,无人抵抗。 整座上军校尉营,不战自溃。 何进看著被五花大绑、押到阵前的蹇硕,脸上闪过一抹恨意。 “蹇硕谋逆!就地斩之,首级悬於营门,以儆效尤!” 刀光一闪。 这位灵帝亲手扶植的上军校尉,就此身首异处。 北军將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袁绍、逢纪等人也是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了笑意。 何进旋即下令,收编上军校尉营剩余部眾,併入北军。 至此,洛阳內外所有禁军、戍卫,尽数落入了何进之手。 何进,这个被公卿们鄙夷的,卑贱的,宰狗杀猪的屠户。 成了最后的胜利者。 第八十七章 何进的野望 天色破晓 蹇硕的首级悬在营门之上,面色青紫,双目圆睁。 昔日执掌西园禁军的威势荡然无存,只余下一具冰冷的无头尸身。 何进立在大军中央,接受近万甲士的恭贺。 谁能想到,当年只是一介屠户的何进,居然会有如今的威势? 那些所谓的公卿世家,所谓的清流名士,以前都看不起他,认为他只是一个沾了妹妹光的卑贱之徒。 他们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仿佛他永远只是个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粗鄙之人。 可如今,那些人都要看他的顏色,仰他的鼻息! 洛阳城內,兵权在握! 宫省之內,无人敢逆! 他一句话,可定百官生死! 一声令下,可调动千军万马! 一想到此处,何进心中豪情万千,可旋即又被一阵极度的恐慌淹没。 何进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如果一定要说的话。 就像你登上了山顶,只觉周围一切都很渺小,可也害怕就这样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他没有士族百年根基,没有经学传家的名望。 所有的一切,都繫於妹妹的后位、年幼的外甥,以及手中的兵权。 一旦失去,他的下场將比如今身首异处的蹇硕还要悽惨。 何进內心不由得摇了摇头,强行將那一丝不安压下。 蹇硕已死,宦官集团中最具兵权、最具威胁之人彻底覆灭。 宫省兵权尽入己手,这天下,还有什么能动摇他的地位? 他缓缓抬手,压下军中欢呼。 此时的他举手投足之间,已有了几分天下兵马大將军的气度。 “传我令!”他声音洪亮,传遍四野: “蹇硕谋逆,祸乱朝纲,已正国法。” “其部眾盲从者,一概不问,愿归营者,照常领兵,愿归乡者,赐钱遣返。” “自今日起,西园诸营,一体听令於大將军府,敢有违抗者,以谋逆论处!” “喏!” 將士们齐声应和,震彻长空。 何进满意頷首,翻身上马。 亲兵簇拥左右,一行人浩浩荡荡,自西园军营返回大將军府。 沿途百姓远远观望,见其威势如此鼎盛,无不俯首避让,不敢仰视。 回到大將军府,府內早已焕然一新。 昨日的凝重与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灯火重明、僕从奔走、宾客盈门。 朱红大门敞开,两侧车马排成长龙。 朝中大小官员听闻何进大胜而归,纷纷登门道贺,金银珠玉、奇珍异宝堆满了外院,一眼望去,满目奢华。 何进步入中堂,脱去鎧甲,换上锦袍玉带。 神態间多了几分从容,也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走到镜前,望著镜中衣著华贵、面容威严的自己。 他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当年那个在市井之中操刀卖肉的少年。 袁绍、逢纪、何顒、荀攸等人依次入內,躬身行礼。 “恭喜大將军,清剿逆竖,安定宫省,社稷之幸,天下之幸。” 袁绍语气沉稳,笑著恭贺道,目光之中却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何进抬手示意眾人起身,哈哈大笑,声音豪迈: “若非本初与诸位谋划,何进焉有今日?蹇硕一死,阉党失势,宫中再无人敢与我作对,洛阳安稳,大局已定!” 逢纪上前一步,轻声道: “大將军威武,只是蹇硕虽亡,其余常侍尚在。” “张让、赵忠、段珪、郭胜等人盘踞宫中数十年,根深蒂固,党羽遍布內外,不可不防。” “这些人久在禁中,深諳权谋,最擅长借势而起,一旦留有喘息之机,日后必成大患。” 提及张让与赵忠,何进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他並非不知这几人的危险。 先帝在时,张让、赵忠深受宠信,权势滔天,朝野上下无不侧目。 便是他何进能从一个屠户子弟一路升至大將军,也离不开张让等人早年暗中周旋、美言相助。 当年妹妹入宫,地位不稳,数次遇险。 全靠这两位常侍在先帝身边美言,才得以化险为夷,最终坐上皇后之位。 也正因这一层旧情,何进心中始终存有一丝犹豫。 他可以杀蹇硕,却对曾经帮过自己的人,著实下不了彻底赶尽杀绝的狠心。 袁绍见状,立刻进言: “大將军,阉竖无后,心无顾忌,一旦掌权,便祸乱朝纲,残害忠良。” “昔日蹇硕未死,张让、赵忠首鼠两端,暗地通风报信,卖蹇硕以求自保,此等反覆小人,留之必为后患! “如今大將军手握兵权,威震天下,正当趁此威势,尽罢常侍、小黄门。” “选用清流名士入宫宿卫,彻底根除阉宦之祸。如此一来,大將军名垂青史,汉室可安,此万世之功也!” 一席话说得慷慨激昂,堂內诸人无不点头称是。 眾人目光灼灼,都等著何进一声令下,便要入宫清剿阉党。 何进闻言却微微皱眉,沉默不语。 他心中思绪翻涌。 张让、赵忠等人昨夜主动献出蹇硕密信,已经表明归降之心。 而且今日天不亮便已派人送来厚礼,言辞谦卑,態度恭顺,几乎是匍匐在地,只求一条生路。 若是赶尽杀绝,未免太过无情。 更重要的是,何太后在宫中,素来与张让等人亲近。 若他执意诛杀全体宦官,太后必定不悦。 一家之內,意见相左,反而容易再生事端。 他以外戚掌权,最忌讳的便是內宫不和。 何进沉吟片刻,看向堂下眾人,沉声道: “此事不必再议。” 袁绍一愣,正要再諫,却被何进抬手拦下。 “张让、赵忠既已俯首请降,献上罪证,便是有心悔过,先帝刚刚大行,人心浮动,此时再开杀戒,只会令宫闈不安,朝局动盪。”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 “当务之急,乃是册立新君、安定天下,先帝新丧,国不可一日无主。 “皇子辩乃皇后嫡子,继位名正言顺,我意即刻请旨宫中,择日举行登基大典。” 此言一出,堂內顿时一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何进在大胜之后,居然不愿意彻底清除宦官。 袁绍眉头紧锁,仍不死心: “大將军,登基固是大事,可宦官不除,必为心腹大患!” “一旦大典在即,宫中防卫繁杂,他们若藉机生事,控制宫门,要挟皇后与皇子,后果不堪设想啊!” “够了。”何进面色微沉,语气已带上几分不耐: “我掌天下兵权,坐镇洛阳,量几个阉人也翻不起风浪,此事我自有分寸,你等不必多言。” 这一句话落下,堂內再无人敢多劝。 逢纪、荀攸等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袁绍望著何进的神情,心中暗嘆一声,只得躬身应诺,退至一旁。 何进看著堂下俯首听命的眾人,心中豪情再起。 登基大典一办,外甥刘辩登基为帝,妹妹临朝,他便是大汉真正的掌权人。 到那时,张让、赵忠之流,不过是掌中螻蚁,想杀便杀,想放便放。 现在,是他何进的时代! 第八十八章 声望 德阳殿 灵帝棺柩停於殿中,皇子刘辩依循旧制,於先帝灵柩之前即皇帝位。 文武百官皆依秩肃立。 太尉则上前一步,进玉璽綬带,奉与新帝。 礼官唱喏,群臣跪拜。 山呼万岁,成登基大典。 刘备等人身为西园八校尉,品秩比二千石,位列禁军武官,自然能够参与大典。 礼制既定,百官依次进謁,再行参拜。 这是新帝登基的正礼,可殿中却早有另一套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 满殿文武,几乎都在参拜天子之后 微微侧身向侍立在一旁的大將军何进微微一揖。 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帝刚刚登基,宫中权力几乎全在何进这个天子舅舅的手里。 此时不示好,还要等到何时? 何进没有回礼,而是大模大样地接受著眾人的参拜,整个人已是膨胀至极。 俯瞰朝野的滋味,著实令人陶醉! 刘辩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心中不喜。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这个皇位就是他这个舅舅抬上来的,他怎么敢发表意见? 因此只得將眼睛瞥向旁边,当作没看见。 轮到刘备。 他也像那些百官一样,对著皇帝行礼,礼数丝毫不差。 “臣,助军右校尉刘备,恭祝陛下登基,愿社稷安寧。” 起身之后,刘备只向御座躬身一礼,隨即立即退归本班,目不斜视。 自始至终都没有瞥何进一眼,自然也没有什么討好的动作。 只拜君王,不拜权臣。 这一幕,自然被何进尽收眼底。 换作往日,他或许还会皱眉动怒。 可如今扫平蹇硕、独掌禁军、威慑朝野,他的心性早已不同。 我已手握天下兵权,上至三公,下至小吏,都要对我俯首帖耳。 一个小小的助军右校尉,算得了什么? 此人不向我示好,不过是故作清高、沽名钓誉,想博一个不附权贵的名声罢了。 真要与他计较,反倒显得我心胸狭窄、容不得人,平白让世家看了笑话! 何进嘴角只掠过一丝轻蔑的笑容。 旋即淡淡收回目光,继续接受百官朝拜,仿佛从未看见方才那一幕。 可殿內公卿、清流、禁军將校,却早已看得心惊。 满朝皆附大將军,唯独刘备不趋炎附势,只守君臣正道。 这是何等的气节! 朝会一散,这件事便如风一般传遍洛阳: “新帝灵前即位,百官皆拜大將军,独刘玄德只拜天子!” “西园校尉之中,此人不党不私,不附蹇硕,不亲外戚,真乃汉室纯臣!” 市井之间,士流之中,刘备这个名字开始慢慢流传开来。 伴隨刘备这个名字的还有他此前的事跡,都在慢慢被人知晓。 刘备自宫中返回助军右校尉营时。 营中早已人心振奋,翘首以盼。 关羽、张飞按刀立於营门,神色凛然,沮授则从容候在一侧。 “大哥回来了!” 张飞笑著喊道,赶忙迎了上去。 士卒们闻言纷纷侧目,目光之中,又多了几分发自內心的敬重。 朝会上那一幕,早已被先行回营的亲卫传得清清楚楚。 刘备入营,並未多言,只淡淡頷首,便往中军大帐而去。 张飞率先忍不住,忙道: “大哥!今日在殿上,只拜天子,不拜何进,真叫人痛快!俺老张就佩服大哥这骨气!” 关羽亦抚须頷首,眼中精光一闪: “兄长行得正,立得直,不媚权臣,只尊汉室,此乃大丈夫本色。” 沮授上前一步,微微拱手,讚嘆道: “主公今日之举,看似不爭,实则大爭!” “满朝皆攀附何进,独主公守君臣之分,不结党,不附势,此事传开,洛阳士民、禁军將士,都会因此而敬服主公。”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主公不要担心何进的报復,何进刚刚大胜,正是骄纵狂傲,自恃身份的时候,必不以此为意。” “而主公不涉党爭之名,一旦传开,军心、士心,皆在主公这边。” 刘备落座,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非故作姿態。” “如今何进权势虽盛,却如烈火烹油,不久必將自焚。” “满朝公卿皆被眼前的利益迷住双眼,却看不到这背后的危险。” “我等如今乃是汉臣,自然只需向当今天子行礼,这哪里是需要刻意做出的举动呢?” 沮授闻言一愣,旋即面容一肃。 立刻站起身来,朝著刘备躬身行了一礼。 在这人人惶惶、各寻靠山的乱世。 自己的主君不贪权、不附势、不狂妄、不怯懦,行事稳重如山。 能辅佐这样的人,何愁大事不定? 刘辩登基之后,洛阳进入了一段表面上相对稳定的时期。 毕竟宦官集团倒台,吐出来了一大块蛋糕。 眾人都在挖空心思的想从这块蛋糕中分出一块。 按照旧制,幼主即位,当以重臣辅政。 何进原为大將军,掌天下兵权。 如今新帝登基,何太后临朝,便以朝廷名义下詔: 以大將军何进,与太傅袁隗同录尚书事,共辅朝政。 何进並非不想独揽大权,可他出身寒微,一非世家,二无士林根基。 若想镇住朝堂、收服百官,便必须藉助袁氏这样的名门望族。 袁隗身为四世三公的袁家族老、太傅、士族领袖之一。 由他与何进共同辅政,既能安定士人之心,又能让朝政更具合法性,何进即便不愿,也不得不如此。 自此,何进军政大权一把抓,真正成为洛阳最有权势之人。 包括天子在內。 大將军府中。 袁绍、逢纪、何顒、荀攸等人,几乎是日日进言,次次苦劝。 今日说“宦官暗通禁军,不可不防”, 明日说“张让、赵忠私养死士,意在不测”, 后日又说“不除此辈,迟早反噬大將军”。 何进起初自然没有听从,依旧念著旧情,顾及何太后顏面。 可架不住日復一日、句句诛心的劝说。 渐渐也觉得宦官终究是祸患,留著確实是个问题。 他虽未下定决心尽诛宦官,行动却已慢慢变了。 先是削减中常侍的权力。 再是严禁宦官私见外臣。 继而更换宫中宿卫,多用亲信心腹。 最后凡宦官举荐之人,一律不用。 经歷数次打压,原本风光无限的常侍们,如今变得人人自危。 他们一次次派人向何进示好。 可无论是求饶、送礼,全都被挡了回去。 张让、赵忠等人,最初还以为何进只是做做样子。 可日子一久,他们渐渐察觉出了不对劲: 何进似乎要跟他们玩真的! 第八十九章 各有私心 长乐宫 刚登基不足一月的刘辩,一把甩开了身边小黄门的搀扶,快步走入內殿。 旋即对著端坐於御座之侧的何太后,带著哭腔躬身行礼: “母后!这皇帝......这皇帝儿臣当得实在憋屈!” 何太后一愣,连忙挥手斥退左右宫人,只留贴身侍女守在殿门,柔声问道: “陛下刚登大位,何事如此动怒?” “何事?” 刘辩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愤懣: “今日朝会,朝臣奏请的州牧任免、钱粮调度,全是大將军府事先定好的!” “满朝文武,都只看舅舅的脸色说话,儿臣坐在御座上,如同一个摆设!”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难过。 说到最后,刘辩双眼通红,滴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地: “还有各地送来的奏章,全是先送大將军府,舅舅看过了,才挑些无关紧要的送进宫来!” “不仅如此,宫里的宿卫,他换了个遍,现在儿臣身边的人,全是舅舅的心腹!儿臣连跟谁说句心里话,都要被人盯著!” “母后,舅舅是大將军,儿臣能坐上这皇位,舅舅也是出了大力。” “可这天下,是刘家的天下!是儿臣的天下!他现在这般霸道,什么都不让儿臣碰,儿臣与傀儡何异?” 这句话如一柄尖刀,狠狠插在了何太后的心上。 她原本还想安抚几句: “说你舅舅是为了帮你稳固皇位。” “说如今朝局不稳,等过一段时间,就让你亲政了。”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自先帝驾崩、自家哥哥诛杀蹇硕以来,京师兵权都是一直握在其手。 而后录尚书事的他,更是总揽了朝政大权。 官员任免、奏章批阅、军队调度,全由大將军府一言而决。 別说年幼的刘辩,就连她这个临朝称制的太后,能插手的事情也越来越少。 之前她还只当是兄长顾全大局,帮她们母子镇住朝堂。 可刘辩这番话,瞬间点醒了她。 自己这个哥哥的权柄,似乎已经大到足以架空皇权的地步了。 今日他能架空皇帝,明日,就能架空她这个太后。 到那时,何进想废立皇帝,废了他这个太后,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何太后的脚底,瞬间窜上了头顶。 她颤抖著將刘辩抱在怀里,双手轻轻抚过自己儿子的后背。 嘴里不停地说著安抚的话语。 只是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神色。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贴身侍女小心翼翼的稟报: “太后,中常侍张让、赵忠,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稟报,而且......” “而且什么?” 何太后厉声喝问道。 侍女被嚇了一跳,赶忙回道: “而且涕泪不止,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何太后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殿门一开,张让、赵忠二人赶忙爬了进来,头髮散乱,一身素服,连鞋都没穿。 两人赤著脚跪伏著爬进殿內,对著何太后与刘辩,连连叩首。 额头撞在冰冷的地板上,很快便渗出血跡。 “太后!陛下!救命啊!” “大將军受袁绍等人蛊惑,欲尽诛宫中常侍、小黄门!” “奴才们侍奉先帝数十年,拼死护持太后和陛下,绝无异心,求太后、陛下明鑑垂怜,给奴才们一条活路!” 两人说著说著,不由得涕泗横流,声音悲切发颤,闻者心酸。 何太后看著下方已经哭成泪人的二人。 心中也是有些戚戚然。 自家哥哥最近在大规模清扫宦官的事情她已经听说。 本来她还不想管。 可一听到自己儿子刘辩的哭诉,她心中也是不由得害怕起来。 她长居深宫,很难直接接触外官。 唯一的联繫只能是依靠宦官。 张让他们一旦被清扫完,她这个太后恐怕就剩个名號了。 到那个时候,她们母子不是彻底成了傀儡? 刘辩看著跪在地上的二人,又想起方才自己说的话,脸上也露出了怒色,对著何太后道: “母后,舅舅这般行事,未免太过了!这些常侍侍奉先帝多年,何至於要赶尽杀绝?” 何太后闻言,点了点头。 她看著张让、赵忠,柔声道: “你们起来吧。大將军不过是被身边的奸佞小人挑拨,並无心尽诛尔等,不必如此惶惶。” 张让、赵忠却依旧伏地不起,哭声更悲: “太后、陛下不知啊!袁绍、何顒等人恨我等入骨,日日在大將军面前罗织罪名,必欲將我等斩尽杀绝而后快!” “大將军兵权在握,一旦下定决心,我等死不足惜!” “可宫省之內,若无太后与陛下的心腹之人,届时大將军一手遮天,內外隔绝,太后与陛下,便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任人拿捏了啊!” 何太后闻言脸色骤然一沉,猛地站起身: “我知道了。你们安心回省中当值,此事有我与陛下做主。” “从今往后,没有我与陛下的詔命,谁敢擅动宫省中常侍、小黄门分毫,以谋逆论处,定斩不赦!” 张让、赵忠心中悬著的巨石轰然落地,面上却依旧是涕泪交零的惶恐模样,连连叩首谢恩,额头磕得鲜血直流,这才战战兢兢地躬身退下。 走出宫门,二人脸上的泪水与惶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计谋得逞的快意。 张让和赵忠在宫中当了几十年的太监,从微末一直爬到权倾朝野的地步。 他们不像何进有妹妹支持,他们什么都没有,全凭著自己走到现在。 其中苦痛,其中艰险,又有谁知? 不说別的,对於人性的认识,张让和赵忠不会比所谓清流名士,所谓的朝廷大员差。 赵忠压低声音对著一旁的张让低声道: “太后与陛下已然动怒,何进兄妹失和,我等总算有了靠山!” 张让则是微微眯起眼睛: “不急,这只是开始。” “何苗和舞阳君那边你打点的如何?” 赵忠连忙頷首: “那些金银早已送入何苗府中与舞阳君私宅。” “两人都已应允,愿意入宫向太后进言,力阻大將军诛宦。” 何进的家庭构成有些复杂。 何进的父亲结过两次婚。 第二任妻子就是现在的舞阳君。 何进与何苗和何太后並不是亲兄妹。 这或许也是何太后始终对她这个哥哥心有防备的原因。 “何进优柔寡断,何苗贪利畏祸,太后见识短浅,皇帝年幼无知。” 张让顿了顿,目光投向长乐宫方向: “局势虽说於我等不利,但对手太过愚蠢,运作的好,未必不是我等再起之时。” 第九十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德阳殿那场登基大典之后 儘管朝中仍然暗流涌动。 但洛阳的民眾的生活確確实实变得安稳了起来。 朝廷颁布了一系列的维稳政策,並且承诺削减税赋,徭役。 这是每次宫廷爭斗胜利者的常用手段,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收取民心。 何进能从一介屠户走到如今这一步,绝不是傻子,对於这种事情,自然清楚。 可论跡不论心,这些政策確確实实地改善了民眾的生活。 人们不再担心明天宫中就会发生祸乱,也不再担心自己明天就会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生活一旦安定下来,人们便逐渐三三两两地,开始聚眾饮酒作乐,谈天说地。 洛阳这座天下第一城,本就是大汉最大的舆论场。 在这里,朝堂上的一言一行皆能被放大无数倍,一传十、十传百,辗转反覆,便能塑出一段人人传颂的故事。 而在这段时间,洛阳城內最被反覆提及的名字,並非独掌大权的大將军何进,也非新登御座的少年天子。 而是西园助军右校尉——刘备,刘玄德。 只因那一日大典之上,满朝文武拜过天子之后,无不侧身再拜大將军何进,以求进身之阶。 唯有刘备,礼毕即退,目不斜视,自始至终,只行君臣之礼,不附权臣之势。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广,越传越神,到最后甚至带上了几分浊世清流的意味。 没有人再只当他是卢植的弟子,也没有人再只当他是普通的禁军校尉。 人们口中的刘玄德,变成了不结党、守礼法、持本心的汉室纯臣。 在这人人自危、个个攀附的洛阳,这样的人,本就稀缺。 稀缺到,刘备只是做了一件这样的小事,却成了人们心中的精神寄託。 於是这段时间內,刘备所领的助军右校尉营,便再也未曾清静过。 每日晨昏,营外总有身影静立相候,有布衣寒士,有军中小吏,有失意僚属,更有心怀惴惴的西园旧部。 刘备却始终持心如常,不曾刻意招揽,也不故作孤高。 人来便见,言至便答,有惶惶求安者,便以礼相抚,以诚相待。 洛阳太学的清流儒生,三度登门,他们见不得何进府前车马喧囂,见不得天下士人纷纷折腰趋附於一介屠户,偏又无力扭转时局。 便借拜见刘备之举,自標清流,在浊世舆论中站稳脚跟。 好能在道德制高点,指责这些所谓趋炎附势的势利之辈。 西园军中,原属蹇硕麾下的中下级军吏,亦多悄然来访。 蹇硕伏诛,阉党失势,他们日夜自危,唯恐被何进一党视作余孽清算。 投奔何进、袁绍等人,又怕被秋后算帐,更不敢再与宫中宦官有半分牵扯。 环顾洛阳满城,唯有刘备中立不党,持事公允,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纷纷前去拜见刘备。 刘备既没有將其拒之门外,也没有给予承诺。 而是以礼相待,提供吃食,但却绝口不提政治。 亦有各州郡驻洛的计吏、散吏,悄悄前来拜謁。 他们本是奉州郡之命赴洛公干,偏逢朝局骤变,洛阳风雨欲来,进不敢捲入党爭祸及自身,退不得擅自归乡落人口实,日日困在驛馆之中惶惶不安。 听闻刘备持正不阿,不涉党爭,便来求见,望能借其清名,求一条平安离京、全身归乡的门路。 这便是乱局之中,小人物的自保门道。 更有洛中埋名避世的士人,偶来造访。 他们不言归附,不表忠心,只与刘备论礼、论法、论朝政得失。 在他们眼中,刘备已是洛阳城中,为数不多仍守得住臣子本分的人。 这十余拨人,形形色色,心跡各异。 或借清名自守,或求乱局周全,或寻全身之路,或觅同道之人。 而这一切,刘备皆看在眼里,却从不动念,更不刻意利用。 他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守自己该守的礼,行自己心中的正道。 这一日傍晚,访客散尽,大帐之內终於安静。 张飞望著营外渐渐散去的人影,有些不解,粗声嘆道: “大哥,这些人来来去去,心里都打著小算盘,没一个是真心相隨的,何必见他们?” 关羽抚须而立,也是赞同道: “世人多趋利避害,本是常態,兄长以礼相待,已是仁至义尽,可莫要再多费心力了。” 两人话音刚落,沮授缓步上前,望著刘备,神色间带著深深的嘆服,缓缓开口。 他这一段时间看得清清楚楚,自家主公绝非故作姿態,更非刻意博名,一切皆是本心流露。 可越是如此,这份心態,便越是惊人。 “主公,这段时间,洛阳之人心,已尽在眼前。” “洛阳是天下舆论之地,名声一动,四方皆应。” “世人攀附大將军,是攀附权势。而今日眾人来寻主公,是依附清白。” “权势会倒,清白难倾。何进之权,越盛越危。主公之名,越淡越稳。”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敬重: “世人皆在刻意求名,唯独主公,不求名而名自来,不立节而节自存。” “只因主公所行,皆出自本心,非故作姿態,非刻意算计。正因如此,这份名声,才无人能詆毁,无人能超越。” “主公看似不爭,实则已立於不败之地。” 刘备坐在案前,听著沮授之言,只是轻轻頷首,神色温和。 他没有故作高深,只是淡淡道: “我本无心於名声,只是身为汉臣,只拜天子,不拜私门,本就是应当做的事。” “世人如何传,如何看,非我所能左右。我能做的,不过是守心自正,不问其余。”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沮授闻言,心中更是肃然起敬,深深一揖。 自己这个主公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权谋,不是勇武。 而是本心如石,不可动摇。 不刻意博名,名自成。 不刻意聚人,人自来。 不刻意爭势,势自归。 帐外暮色渐浓,洛阳城灯火四起,依旧是一片喧囂繁华。 无数人在名利场中钻营、倾轧。 而在这座躁动的都城里,刘备只是安守本心,不动如山。 他未曾刻意吸引谁,未曾刻意拉拢谁。 可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清名之盛,日渐广传。 第九十一章 激化 不出张让所料。 长乐宫的殿门,很快便迎来了舞阳君与车骑將军何苗这两尊大神。 何太后刚打发走前来问安的刘辩,正独自坐在殿中,对著案上未动的膳食出神。 她脑海中还想著儿子前几日的哭诉。 经过一段时间的冷静,何太后也没有之前这么生气了。 她开始认真思考起了自己这个哥哥的心思。 可思来想去,除了擅权一些,著实找不出什么別的大问题。 或许自己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何太后这样想著,却被侍女的通稟声音打断了。 “舞阳君和车骑將军在门口求见。” 自己母亲和哥哥来了? 她微微一愣:“让他们进来。” 殿门轻开,舞阳君当先走了进来。 她一身簇新的锦服,头上满是金银珠宝。 一身贵气,全然不见之前的落魄模样。 儘管穿著贵气逼人,可脸上却带著忧色,一进门便快步走到何太后面前。 不等见礼,先攥住了她的手,语气焦急: “我的儿,你在这深宫里头,怎么就半点防备心都没有?” “再这么下去,咱们娘几个,迟早要被人生吞活剥了!” 紧隨其后的何苗,身著车骑將军朝服,规规矩矩地对著何太后躬身行了全礼,垂手立在一旁。 何苗在何家的地位有些尷尬。 舞阳君也是二婚。 他是舞阳君与前夫所生之子,当年隨母亲改嫁入何家,才改姓了何。 与何进本就无半分血缘,只靠著同母妹妹何太后,才坐到了车骑將军的位置。 此刻的他眉眼低垂,面上带著些许的惶急与委屈,不似舞阳君那般放得开。 何太后看著自己的生母与同母兄长这幅模样。 不由得眉头微蹙,反手拍了拍舞阳君的手,示意她坐下说话: “母亲这话从何说起?如今陛下登基,朝局初定,大哥手握兵权镇著朝野,哪里就到了生吞活剥的地步?” “镇著朝野?我的儿,你可真傻!” 舞阳君猛地拔高了声调,又连忙压低声音。 左右扫了一眼殿內,见只有两个贴身侍女守在帘外,才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我的儿,你怎么就看不明白?何进跟你不是一条心!虽然你们都是一个父亲,可他是你父亲前妻生的儿子,跟你隔著一层肚皮!” “跟苗儿更是半分血缘都没有!如今他大权在握,眼里哪里还有你这个妹妹,还有陛下这个外甥!” 何太后脸色一沉,没有说话。 她心里何尝没有这样的念头,只是念著兄妹情分,不愿往深处想。 可母亲这么直白的说出来,著实有失礼节。 一旁的何苗则適时上前一步,躬身开口:“太后,臣弟是您一母同胞的兄长,断不会骗您,更不会害您。” “如今大將军手握天下兵权,与太傅袁隗同录尚书事,满朝文武,哪个不是看他的脸色行事?就连这宫里的宿卫,都换成了他的心腹。” 他顿了顿,继续道:“前日臣弟想调一队甲士,守在长乐宫门外护著太后与陛下,那中郎將竟说,没有大將军的手令,半个人都调不动。” “太后您听听,这洛阳城,如今是姓刘,还是姓何?是姓何进的何,还是咱们何家的何?” 何太后闻言,脸色更加阴沉,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想著便要下令让母亲和哥哥离开。 舞阳君见状,心中暗道不妙,眼泪说来就来,顺著脸颊滑落: “我的儿,你忘了当年你刚入掖庭的时候,是谁在先帝面前替你周旋?是谁在你险些被废的时候,拼了命在先帝跟前哭诉求情?” “是张让、赵忠那些常侍啊!那时候何进在哪里?他不过是南阳一个屠户,半点忙都帮不上!是这些老奴,一步一步把你捧上了皇后之位,把陛下护著平平安安长到了今天!” “如今先帝尸骨未寒,何进就听信袁绍那些世家子弟的鬼话,要把这些对咱们有恩的老奴全杀了!” “你当那些四世三公的世家子弟,是真心帮他?他们打心底里瞧不起咱们屠户出身的何家,不过是把他当枪使!” “先借著他的手除了宦官,拔了咱们在宫里的眼睛耳朵,再反过来构陷他擅权乱政,连咱们何家一起剷平,到时候这天下,还是他们世家的天下!” 舞阳君越说越急,越哭越狠: “更要紧的是,这些常侍在宫里,就是你的依仗。何进在外头做了什么,跟谁密谋了什么,你都能通过他们知道。” “若是真把他们全杀了,宫墙內外就彻底隔绝了!到时候何进一手遮天,你和陛下,不就真成了任他摆布的傀儡?” 何苗再度躬身,又加了一把火: “太后明鑑!臣弟与大將军终究是一家人,断没有詆毁他的意思。” “只是太后您想想,当年霍光是怎么对待昭帝的,王莽是怎么篡了汉室的,这些前车之鑑,就在眼前啊!” 一唱一和,一软一硬。 让原本愿意给何进一些时间的何太后,重新起了猜忌之心。 见事情终於將成,何苗和舞阳君內心不由得窃喜。 他们这么卖力的在何太后身边进谗言可不是为了张让他们。 他们是收了张让、赵忠送来的满车金银珠宝不假。 可真正促使他们作出现在这个决定的则是因为他们自己。 先说何苗,何进与他无半分血缘。 何进独揽大权一日,他便只能做个有名无实的车骑將军,永远被压在底下。 甚至哪天何进腾出手来,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他这个与太后更亲近、有资格分兵权的“弟弟”。 唯有留住宦官,让何进与太后之间始终有嫌隙、有爭斗,他才能在夹缝中渔利,一点点收拢兵权,真正站稳脚跟。 而舞阳君,她所有的依仗乃是亲生女儿何太后,与亲生儿子何苗。 何进越是势大,她在何家的话语权就越轻,唯有让太后与何进离心,让自己的亲儿子握住实权。 她才能安安稳稳地享这泼天富贵,再也不用看何进的脸色。 “我知道了。” 何太后冷声道: “你们放心,哀家断不会由著他肆意妄为,毁了咱们何家,害了陛下。” 舞阳君与何苗闻言,心道火候差不多够了。 连忙躬身说了些安抚的话,又陪著何太后说了几句体己话,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二人刚走出长乐宫宫门,拐过宫巷,脸上的忧色与恳切便瞬间褪去。 何苗长舒了一口气,对著舞阳君低声笑道: “母亲,成了!张让他们倒是看得明白,知道这宫里,唯有咱们母子能说动太后。” 舞阳君冷哼一声,理了理鬢边的珠翠,眯眼道: “何进那小子,算什么东西?当年若不是你妹妹,他如今还在南阳杀猪卖肉!” “如今发达了,倒想骑到咱们头上来了?他要是真杀尽了宦官,独揽了大权,还有咱们母子的活路?” “母亲说的是。”何苗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道: “留著这些宦官,正好能制衡何进。只要他和太后一直这么斗下去,我就能借著太后的名头,一点点把北军的兵权抓到手里。” “到时候,这大將军的位置,是谁坐,还不一定呢。” 舞阳君拍了拍他的手臂,得意道:“等你真正掌了权,这洛阳城的富贵,还不是咱们母子说了算?”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登上来时的车马,扬长而去。 第九十二章 兄妹失和 长乐宫內 何太后静静地坐在殿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滚出去!” 她突然大喊道。 殿中的侍女闻言,不由得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此处。 现在这个情况,出去比待在这里更安全。 没有人知道內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眾人只知道再一进来时,整个殿中已经满目狼藉,到处都是茶盏的碎片。 次日午后,一道太后懿旨,便送到了大將军府。 召大將军何进即刻入宫。 一听是自己妹妹召见,何进没有多想,直接上了车马。 车马停在长乐宫门外,何进下了车,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入殿中。 何太后端坐於上首,身著常服,未戴冠,只松松挽著髮髻,插著一支金凤釵。 手中端著一盏热茶,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殿內只留了两名贴身侍女立在帘外,將所有人都屏退。 这並不像是什么正式的朝堂议事,更像是寻常兄妹间的家常相见。 何进见此心头稍定,只当太后是召他商议家事,旋即撩起衣袍,躬身行礼: “臣,大將军何进,参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千秋万岁。” “兄长来了,免礼吧。” 何太后抬了抬眼,语气和往日里並无二致,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女: “给大將军赐座,上茶。” 侍女连忙搬来坐席,奉上热茶,躬身退了下去。 何进谢了座,语气恭敬: “不知太后召臣入宫,有何吩咐?近日朝局初定,臣忙於处置蹇硕余党,未能常入宫问安,还望太后恕罪。” “兄长为国操劳,哀家岂能怪罪。” 何太后轻轻吹了吹茶盏里的热气,抿了一口茶: “今日叫你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近来朝中诸事,可还顺遂?陛下刚登基,年纪尚小,朝堂內外,都要靠兄长多费心。” 何进闻言,心中一暖,连忙躬身道: “臣分內之事,不敢称费心。如今北军五校、西园禁军,宫廷侍卫皆已安定,各州牧也都上了贺表,拥护陛下登基,朝局安稳,太后与陛下只管宽心。” “安稳就好。”何太后点了点头,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何进,话锋一转: “只是哀家听说,兄长近来,一直在和袁绍等人商议,要尽诛宫中常侍?” 何进心中一动,暗道正好,便顺著话头,语气诚恳地解释道: “太后明鑑,確有此事。臣与袁绍等人商议,宦官祸乱汉室已有百余年。” “先帝在的时候,十常侍专权乱政,鱼肉百姓,引得天下怨声载道,黄巾之乱也由此而起。” “如今蹇硕虽除,张让、赵忠等人依旧盘踞宫中,手握宫省之权,若不趁此机会一举除之,日后必成大患。” “臣此举,皆是为了汉室江山,为了陛下能坐稳帝位,绝无半分私心。” 他说得情真意切,本以为太后会有所动容,却没想到何太后只是淡淡一笑,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兄长说的这些大道理,哀家不是不知。只是哀家想问一句,这些常侍,真的就非杀不可吗?” 何进一愣,连忙道:“太后!宦官之祸,前车之鑑歷歷在目!” “当年竇武、陈蕃,就是因为心软,未能尽诛宦官,最后反被其所害,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臣岂能重蹈覆辙?” “竇武是竇武,兄长是兄长。” 何太后的语气,冷冽了几分: “张让、赵忠,皆是侍奉先帝数十年的老奴,对先帝忠心耿耿。” “当年哀家险些被废,若非他们在先帝面前哭诉求情,哀家早已死无葬身之地,更別说有哀家的今日,有陛下的今日。” “如今先帝尸骨未寒,兄长就要把这些先帝的近臣赶尽杀绝,就不怕天下人说咱们何家忘恩负义?” 何进急了,连忙道: “太后!此一时彼一时!当年他们对太后有恩,臣自然记得,可私恩难抵公怨!” “他们祸国殃民,天下人无不恨之入骨,臣若不除他们,何以谢天下?何以安民心?” “谢天下?安民心?” 何太后终於抬眼,直直地看向何进: “兄长口口声声说为了天下,为了陛下,可哀家怎么听说,大將军是为了自己能独揽大权啊!” 何进闻言脸色一变: “太后何出此言?臣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何太后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何进面前: “那哀家问你,天下州牧的任免,郡县钱粮的调度,百官的升迁贬謫,哪一件,不是你先在大將军府定好了,再走个过场报给陛下?” “陛下坐在御座上,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这就是你说的辅佐陛下?” 何进闻言浑身一震,又急又怒,连忙再次躬身辩解: “臣总揽朝政,是怕陛下年幼,应付不来那些老奸巨猾的世家朝臣!” “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咱们何家,为了太后和陛下啊!当年若不是臣在宫外周旋,太后和陛下岂能有今日?臣怎么可能害陛下!” “为了咱们何家?”何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数日的怒意,终於在此刻彻底爆发: “我看你是为了你自己的权势!袁绍那些人天天围著你,一口一个大將军,把你捧得昏了头!” “你真当他们是真心帮你?他们是想借你的手,除了宦官,再把你推到乱臣贼子的位置上,最后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她猛地抬手,指著殿门,厉声喝道: “何进!你別忘了!这天下,是刘家的天下!不是何家的天下!陛下是大汉的天子,不是你手中的提线木偶!” 何进被她骂得浑身发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可看著眼前盛怒的妹妹,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拼尽全力护著的人,怎么会把他当成了最大的敌人。 他诛杀蹇硕,扫平乱党,为的是不让何家重蹈当年竇氏的覆辙。 可到头来,却被自己最亲的人,扣上了心怀不轨的帽子。 殿內静了许久,何太后的气息渐渐平復。 她看著垂首躬身的何进,冷声道: “哀家今日叫你来,只给你一句话,今日起,没有哀家与陛下的亲笔詔命,你不得擅动宫中常侍、小黄门分毫!” “凡有敢违令者,以谋逆论处,定斩不赦!” 何进猛地抬头,看著眼前这个面目冰冷的妹妹,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一直喊他哥哥的模样了。 良久,何进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垂首: “臣……遵旨。” 何进没有再说话,只是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缓步退出了长乐宫。 出宫的路並不长,何进没有乘车马,而是自己步行。 平日里一炷香便能走完的路程,今日他却足足走了一个时辰。 何进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温热的泪水不知何时涌了上来,顺著脸颊无声滑落。 当年被人指著鼻子骂是杀猪屠户之辈,他没哭。 天下大乱、四方烽烟,他顶著千斤压力,也没哭。 可此刻,被自己最亲的妹妹斥作权臣、疑作逆党,他终於撑不住了。 他自知没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才,当不起大將军这一职位。 可他也从没有过篡汉自立的狼子野心。 他所求的,不过是护住何家这来之不易的富贵,护住年幼的陛下,护住自己这位妹妹。 可如今...... 身后,是对他满心猜忌的太后与幼主。 身前,是日日催逼他诛宦的袁绍,袁术这样的世家士族。 左右,是虎视眈眈、伺机反扑的宦官集团。 还有与他貌合神离的弟弟何苗和他那个名义上的母亲。 何进突然明白了什么,但又没有完全明白。 半晌,何进露出一抹苦笑。 他现在只感觉自己和外甥好像啊。 第九十三章 提线木偶 何进作为大將军,每天出行都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著。 尤其是在他和太后见面这种时间段。 毫无疑问,何进失魂落魄的模样早已被各方人马看在了眼里。 最先接到这道消息的,是深宫之中的张让、赵忠。 听完內侍的回报,赵忠先是长长鬆了口气,脸上刚露出喜色,就被张让压了下去: “你当这是好事?何进这副模样,心里的恨意只会更盛!袁绍那帮世家子弟,正愁没由头攛掇他发疯,这下正好把他逼到了绝路上!” 满室宦官瞬间变了脸色,不由得慌张起来。 张让见此摇了摇头,吩咐道: “不要担心,既然决定要与何进斗下去,这种情况是不可避免的。” “从今日起,宫门宿卫全部换成咱们的人,各处暗道、门禁要日夜巡查!” ...... 长乐宫 何太后此时不由得有些后悔。 她说的话是不是太难听了。 那毕竟是自己的哥哥啊! 可现在想再多都已经没用了。 何太后內心摇了摇头,儿子年幼,深宫之內能依仗的只有宦官,宫外能镇住场子的只有兄长。 可如今兄妹反目,她已经是骑虎难下。 只有把姿態摆得更硬,让兄长退让,她们母子才能最大限度地获得权力。 良久,她咬著牙对身边侍从命令道:“传哀家懿旨,自今日起,没有哀家亲笔手令,任何人!包括大將军,不得擅入长乐宫半步。” ...... 消息飞出宫墙,第一站便落在了太傅袁隗的府中。 所有侍从都被清退,殿內只有袁隗与袁绍叔侄二人。 看完信件,袁绍握紧拳头,压著声音对袁隗躬身道: “叔父,大事將成!何进与太后已经离心,如今他进不敢违太后旨意,退不敢放宦官生路,已是进退维谷、走投无路!” 袁隗抚著花白的鬍鬚,半晌才缓缓开口: “本初莫急。何家兄妹反目,宦官惶惶不可终日,这局面发展下去对咱们最是有利,只是时机还不到,再等等看。” “侄儿明白。”袁绍頷首,又忍不住问:“只是叔父,万一何进回头跟太后服软,咱们不就白忙活了?” “他服不了软。”袁隗冷冷一笑:“他如今已经被咱们架在了火上,他要是回头服软,就是向阉宦低头,那些跟著他的世家、武將,谁还会服他?他没退路了。” “就让何进去做这把刀,到时候宦官尽灭、何家势衰,这大汉,自然是咱们袁氏的天下。” ...... 而洛阳城中其他的世家府邸、九卿官署,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这些累世公卿的老臣,听完消息,只是闭门长嘆,吩咐下人紧闭府门,不接任何宾客,不递任何奏章。 在这乱局之中,明哲保身,坐观成败,是他们最好的出路。 与此同时。 禁军典军校尉的营地內。 曹操刚刚听完亲信的匯报,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 一切似乎都在如前世那般进行著。 虽然发生了些许变化,但看起来大方向却是没有偏差。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正是夏侯惇。 夏侯惇快步走到他身侧,急声道: “孟德,何进和太后这事你怎么看?咱们毕竟是大將军手下的人,要不要帮一帮大將军?” 曹操缓缓转过身,淡淡一笑: “咱们这位大將军,已经是瓮中之鱉,困死在局里了。” 夏侯惇一愣,皱起眉:“困死?他手握天下兵权,北军五校、西园禁军大半都听他的,连城门宿卫都是他的心腹,怎么就困死了?” “你只看到他手里的兵,没看到他身上的枷锁。” 曹操收敛了笑容: “他现在是四面受敌,被人推著走,一步都动不了。” “一边是袁氏为首的世家,天天围著他,一口一个清君侧、诛宦竖,把他架成了匡扶汉室的忠臣。” “他要是不杀宦官,就是向阉宦低头,失了天下士族的心,没了这些人支持,他这个大將军就是个空壳子。” 他顿了顿,又道: “另一边,是太后和宦官。太后是他妹妹,他这个大將军的权柄,全是从外戚这个身份来的。” “他要是敢违抗太后的旨意,硬闯宫城杀宦官,就是谋逆,就是以下犯上,连他立身的根本都没了。” “你说,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是困死了是什么?” 夏侯惇恍然大悟,可半晌又皱紧了眉头,忍不住问: “可他手里握著兵权啊!” “真要铁了心,带甲士入宫,斩了张让赵忠,谁能拦得住?换做是我,几十个人就把这事办了,何至於这么憋屈?” 曹操忽然低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问题就在这。” “换做是你我,这事简单得很,可何进不行。” “他这个人,优柔寡断,前怕狼后怕虎,既想当忠臣,又想握大权,既怕担擅杀的骂名,又怕跟太后撕破脸丟了名声,总想著两全其美。” “可这乱世之中,哪有什么两全其美的事?手里握著屠龙刀,却连拔出来的胆子都没有,有兵权又有什么用?” “那......大將军就没有出路了?”夏侯惇追问。 “破局的法子很简单。”曹操微微眯起眼睛: “要么,彻底倒向太后,罢了诛宦的念头,安安稳稳做他的外戚大將军。要么,彻底撕破脸,带兵入宫清君侧,把宦官和掣肘他的人全扫乾净。” “可他哪条路都不敢选,只能被袁氏推著走,被宦官逼著走,最后一步步掉进深渊里。” 夏侯惇沉默片刻,又问:“那袁氏到底想干什么?真就只是想杀宦官?” “杀宦官?”曹操摇了摇头: “袁隗老谋深算,袁绍野心勃勃,他们的目的肯定不是那几个阉人。” “他们是把何进当刀,先借刀杀了宦官,拔了何家在宫里的耳目,然后再反手把谋逆的帽子扣在何进头上,连何家一起剷平。” “到时候皇帝年幼,朝堂空虚,他们四世三公的门第,自然就能一手遮天。” “那咱们该怎么办?就这么让袁家成功篡权?” 夏侯惇有些急切地问道。 曹操的这番话给了他很大的危机感。 “静观其变。” 夏侯惇闻言一愣,难以置信道:“那咱们就干看著?” “这样局势不会越来越乱吗?” 曹操摇了摇头,旋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与兴奋: “元让,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不可能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而且这是大势所趋,谁也阻止不了。” “况且局势再乱又如何?” “局势不乱,不把这些占著高位的庸才、蛀虫全都扫出去?我辈又怎么能有出头之日?” 第九十四章 黔驴技穷 回到大將军府,何进便將自己闭锁於书房之內。 他彻夜不寐,每日借酒消愁,一连五六日,竟不曾踏出房门一步。 此后数日,他都是称疾不朝,隔绝內外。 朝中流言四起,有的人说何进怒从心起,一直昏迷不醒。 也有的人说,何进是在暗中徵集人马,准备给太后和宦官致命一击。 大將军府 一连数日的惆悵,让何进的神色变得极度萎靡。 他再次举起酒壶,大口饮了一口,旋即大叫道: “苦也!苦也!” 谁能真正体会到何进如今的难处? 他欲诛除宦官,可太后执意回护,坚执不许。 无太后中旨允准,他即便身为大將军、执掌天下兵权,亦不敢擅率外兵突入宫省。 大汉数百年成法,宫省內廷为帝后起居禁地,外臣无詔擅入,便是谋逆大罪,族诛之祸。 二十年前,太傅陈蕃、大將军竇武,身为天下清流之望,手握权柄,只因仓促举事、突入宫禁,便被宦官矫詔围杀,身死族灭,宗祀倾覆。 前车之鑑歷歷在目,何进不敢赌。 他亦想暂且收手,以求自保。 可袁绍等世家子弟,日日聚於府门之前,轮番进言。 皆称將军与阉宦势同水火,今日退一步,明日便將蹈竇武之覆辙,万劫不復。 昔日何进能诛灭蹇硕,稳居大將军之位,所仗者正是清君侧、诛宦竖之名。 如今若轻言罢手,便是向阉宦俯首屈膝,寒尽天下士心。 届时,追隨他的世家武將离心离德,不必宦官动手,他已然沦为孤家寡人,死无葬身之地。 进,则触逆宫禁、身犯死罪。 退,则眾叛亲离、自取灭亡。 这位出身南阳屠户、藉助外戚的身份一步步走到现在的大將军。 第一次真切尝到了什么叫四面楚歌,什么叫走投无路。 接下来的十余日,何进做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尝试。 第二日,他备了厚礼,再次入宫求见太后。 放低了所有姿態,只请旨诛杀蹇硕余党,绝不动张让、赵忠等先帝旧臣,只求太后鬆口,给他一个台阶。 可何太后宫门都没让他进。 只让人带出一句话: “大將军若是还固执己见,那就不要讲什么兄妹之情了。” 何进没办法,只能去找何苗,想让这个弟弟,去太后面前帮他缓和一下兄妹关係。 可何苗又是什么善男信女? 何苗转头就进了长乐宫,不但不帮他说话,还在太后面前添油加醋,导致两人的关係更加恶化。 何进无奈,想要绕过太后,让尚书台擬詔,以搜捕蹇硕余党的名义收捕张让、赵忠。 从根本上將这个祸患消灭。 可尚书台的官员,大半都是袁氏的门生故吏。 主家已经打了招呼,他们又怎么会去帮何进? 既然想要拒绝,那理由可多了去了。 何进这事本身就不正规,被这么一拒绝,自然是哑口无言。 一连串的失败,让何进內心的危机感更甚了。 他清楚,若是没有士族的支持,他这个大將军將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现在怎么办? 杀鸡儆猴吗? 杀几个士族,让他们看看我何进不是好惹的! 何进是这么想的,可他却始终下不了决心。 自己若是真的开了杀戒,这些士族是嚇得屈服於他,还是会更加团结地对抗他? 何进不知道,可就在他纠结的这段时间里。 宫省之內已经变了天。 张让、赵忠借著太后的懿旨,把黄门令、中黄门冗从僕射、掖庭令等所有掌控宫禁宿卫、文书传递的职位,全换成了自己的心腹。 他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要么被寻了错处清退,要么在深夜里悄无声息地失了踪跡。 到最后,他连太后的面都见不到,连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他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与此同时,袁绍、逢纪、何顒等人更是日日登门,步步紧逼,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一边是太后与宦官的严防死守。 一边是世家的日日催逼。 何进被夹在这两堵高墙之间,夜夜难眠,鬢边的白髮,竟在短短十几天里,添了一大片。 他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法子,可无论是软的硬的,明的暗的。 所有的路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这日午后,何进终於鬆了口,召集府中僚属与禁军將领齐聚正厅。 袁绍、逢纪、何顒、荀攸、陈琳、曹操等人悉数到场。 正厅之內气氛压抑得如同雷雨將至,眾人落座,皆是沉默不语,目光齐齐落在主位之上。 何进坐在上首,面色憔悴,眼底满是红血丝。 他颤颤巍巍的托起茶盏,环视眾人,哑著嗓子开口: “诸位也都知道,十余日来,我想尽了办法,太后执意不肯鬆口,宫省之內,全是阉宦的人手。如今的局面,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诸位有什么万全之策,尽可直言。” 话音刚落,袁绍便率先起身,对著何进深深一揖,朗声道: “大將军,事到如今,唯有一计,可破此死局!” 何进抬了抬眼,看著自己这个曾经最信任的亲信,声音沙哑: “本初请讲。” “太后之所以执意庇护宦官,不过是深居宫闈,被阉宦的花言巧语蒙蔽,不见外间的凶险。” 袁绍上前一步,沉声道: “依我之见,大將军可即刻传檄四方,召天下忠心汉室的猛將诸侯,率兵入京!” “以诛除阉宦、清君侧为名,兵临洛阳城下!可召前將军董卓屯关中上林苑,召武猛都尉丁原率部入孟津,再令东郡太守桥瑁屯成皋!” “届时四方兵起,烽火连天,洛阳城內人心惶惶,百姓骚动,百官惊惧。” “太后深居宫中,就算再被阉宦蒙蔽,也必然会怕!到时候,不用大將军开口,太后自己便会下旨,尽诛宦官以谢天下!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万全之策!” 一句话落下,厅內瞬间炸开了锅。 眾人譁然,面面相覷,谁也没想到,袁绍竟会出这样一个饮鴆止渴的主意。 在场的眾人不是傻子,他们都知道,若是真的让外兵入了京城,这摇摇欲坠的大汉天下,或许真的要覆灭掉了。 第九十五章 祸国之计 最先站出来反对的,是大將军府的主簿陈琳。 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殿中,对著何进深深一揖,额头青筋暴起。 “將军您手握天下禁军,权倾朝野,要诛几个宦官,就如同用熊熊烈火去烧几根毛髮一般容易!” “只需当机立断,速发雷霆之怒,清除阉宦,易如反掌!” “如今反倒要放下手中的权柄,去徵召四方兵马入京!到时候各路大军齐聚洛阳,谁的兵强马壮,谁就说了算,这就是把刀柄递给別人,自己拿著刀尖!不仅成不了事,只会引来天下大乱啊!” 厅內眾人,除了袁绍一党,其余人都是纷纷点头附和。 可何进却是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犹豫,半天没有说话。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除了这个办法,他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子能逼太后鬆口,能让他从这进退两难的死局里走出来。 列席末席的黄门侍郎荀攸眉头紧锁,身子微微前倾,作势便要起身附和陈琳。 可他身侧的曹操,却刻意轻声咳了两下,打断了他的动作。 荀攸侧目望去,正撞上曹操的目光。 后者不著痕跡地微微摇头,目光扫过主位的何进,又瞥了一眼意气风发的袁绍,示意他稍安勿躁。 荀攸愣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缓缓坐了回去,双腿却始终紧绷著,隨时便要站起来劝諫。 袁绍早已跨步上前,对著何进高声道: “陈主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太后被阉竖蒙蔽,何苗与阉宦勾结,宫省之內全是他们的耳目!咱们手里的禁军,名为大將军所辖,可没有太后旨意,谁敢擅闯宫禁?” “真要动起手来,宦官一句谋逆,禁军倒戈只在顷刻之间!唯有召外兵入京,兵临城下,才能逼太后鬆口,尽诛阉竖!” 这正是何进心底的顾虑,他眉头紧锁,还是没有说话。 厅內眾人的目光,渐渐落到了始终沉默的曹操身上。 “曹公,您久在军旅,深諳兵事,倒是说句话啊!” 眾人纷纷开口催促,曹操这才缓缓抬眼,起身对著何进淡淡拱手,只说了一句: “此事事关国本,曹某不敢多言,全凭大將军决断。” 话音刚落,他便重新落座,垂著眼帘,再也没说半个字,仿佛厅內的爭执与他全无干係。 何进本就摇摆不定,见曹操不愿表態,更是没了准主意,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沉声道: “此事容我再思虑几日,诸位先散了吧。” 眾人陆续散去,曹操走在最后,刚出大將军府的门,就被人给拦住了。 “孟德可有空閒?” 荀攸站在门口拱了拱手,对著曹操问道。 他和曹操並不熟悉,真要算起来,他们见面还不到一年。 可这位典军校尉似乎非常了解他,每次和他交谈,总感觉自己內心所想都被眼前这人看得清清楚楚。 “公达,同车一程否?” 曹操语气平淡,身后的夏侯惇早已牵来了车马。 荀攸略一沉吟,旋即頷首应允。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车內一片寂静,最终还是荀攸先开了口: “孟德方才,为何阻我?陈主簿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召外兵入京,必生祸乱,你我食汉禄,岂能坐视不理?” 曹操靠在车厢壁上,突然笑了起来,旋即低声道: “公达,你觉得,何进是真的不知道,召外兵是饮鴆止渴吗?” 不等荀攸接话,他便继续道: “在何进的视角里,他已经走投无路了,太后不鬆口,何苗反水,宦官和士族在宫里步步紧逼,他除了召外兵,再也没有別的法子能破局。” “你我今日就算说破了天,也改不了他的主意,反倒会被何进和袁绍当成阻碍,记恨在心。” “此事和袁本初有什么关係?” “公达,你真以为,袁绍是真心要诛除阉宦,安定汉室?” 荀攸眉头一蹙:“孟德此话何意?” “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朝堂乱起来,谁会得利?” 曹操的目光透过车帘,望向洛阳宫城的方向: “你我今日站出来反对,就是挡了他的路,日后你我还有好日子过吗?” 荀攸闻言,身子一震,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看不出来这个道理,他只是不想让这已经安稳起来的大汉,再度陷入混乱罢了。 曹操看著他的神色,语气放缓了几分: “公达,这大汉的江山,早就烂到根子里了!何进无谋,袁绍短视,宦官祸国,太后昏庸,就算今日拦得住召外兵的旨意,日后也会有別的祸事,这天下,迟早要乱!”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荀攸:“以公达的才干,难道真的要陪著这腐朽的天下,一起沉下去吗。” 这是一句大不敬的话,同样也透露出隱晦的招揽意味。 车厢內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良久,荀攸对著曹操深深一揖:“多谢孟德兄指点。” 曹操內心暗嘆一声,旋即命人停下马车,让荀攸下车。 这已经算是一种隱晦的拒绝了。 “孟德,此人才干如何啊?你为何天天都要去拜访此人。” 望著荀攸离去的背影,夏侯惇有些不解地问道。 自从来到这洛阳之后,曹操每隔两三日便要去拜访此人,每次去都要带不菲的礼物。 其花费之多,让从小养尊处优,身为夏侯家族嫡系的夏侯惇都为之咋舌。 “公达吗?”曹操沉吟了一会儿,笑道:“我若能得此人,胜得二十万大军!” ...... 接下来的几日,何进彻底陷入了两难的绝境。 袁绍日日登门催促,说使者早已派往河东、并州,董卓、丁原已经整束兵马,就等他一声令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又说张让、赵忠已经在暗中联络党羽,准备先下手为强,再不决断,必遭杀身之祸。 就在他有些意动的时候,陈琳却又日夜跪在他的府前,极力劝諫他不要召外兵。 就在他摇摆不定、心神俱疲之际,一个消息,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犹豫。 宫里传出密信,张让、赵忠已经勾结了何太后身边的贴身侍女,日日在太后面前罗织他的罪名。 要借太后的手,夺了他的兵权,取他的性命。 由於何进现在对宫中的掌控力大不如前,又经过一段时间的担惊受怕。 一听到这种消息,当即嚇得亡魂皆冒。 他不能赌! 何进猛地一拍案几,咬牙切齿道: “竖子欺我太甚!!” 他终於下定了决心。 第二日清晨,何进在大將军府正式颁下將令: 召前將军董卓,率河东铁骑即刻东进,直逼洛阳。武猛都尉丁原,率本部南下,屯兵孟津渡口。召东郡太守桥瑁、泰山太守王匡,各率本部兵马往洛阳进发! 即刻起兵,不得延误! 发布当日,市井当中便流传出了这样一句话: “乱天下者,必何进也!” 第九十六章 良禽择木 洛阳 长街上巡夜的北军甲士往来不绝,比之平常足足多了两倍。 虽说威势要比以往更甚,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何进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这艘船,已经沉了大半。 洛阳城南的一处僻静酒肆。 二楼雅间 烛火昏黄,映著满桌残酒。 若是有人进入其中,定会被眼前这些人的身份嚇一大跳。 主簿陈琳、侍郎荀攸、侍御史郑泰,东曹掾蒯越,尚书郎华歆,主簿逢纪,北军中候何顒,还有大將军府其他一些文士。 可以说,这些人就是如今这洛阳城中最有远见卓识的一群人。 眾人围坐饮酒慨嘆。 这场酒,从日暮喝到夜深,眾人都放下了平日的翩翩公子姿態,大肆谈天说地,毫无风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和路边饮酒大叫的兵丁毫无二致。 原因无他,这洛阳城的安稳已经剩不了几天了。 这一顿酒宴就算是离別之宴了。 “竖子不足与谋!” 郑泰突然大叫一声,猛地將酒樽拍在案上,酒液溅了满桌: “我等以死相諫,他何进半句听不进去,被袁绍牵著鼻子当猴耍!召外兵的军令已发,这洛阳城不出十日,必成火海!” 陈琳长长一嘆,端起酒樽仰头饮尽,眼神悲愴: “当时我作书劝诫,言明召外兵必生內乱,竇武、陈蕃之事歷歷在目,他偏偏要往火坑里跳。”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是他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一席话说得满座沉默。 谁都明白,何进一倒,洛阳无主,天下大乱便从此开端。 逢纪与何顒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二人眼底都掠过一丝精光。 逢纪旋即缓缓放下酒樽,神色平静: “诸位不必如此绝望,大將军昏聵寡断,不足与谋。可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河北、潁川、南阳士族无不归心。” “袁本初身为司隶校尉,手握京畿兵权,胸有韜略,志在安汉。” 他目光扫过眾人,朗声道: “如今这乱局,能稳住洛阳、安定天下者,唯有袁本初一人!诸位若有心安汉,何不与我一同辅佐他,共成大事?” 这话一出,雅间內气氛顿时一滯。 “哼,袁绍?” 郑泰当即冷笑一声,毫不掩饰鄙夷: “这祸国之计,本就是他一手攛掇!借诛宦官之名,行乱天下之实,只为袁氏夺权!” “此等包藏祸心之辈,也配称明主?谁会愿意辅佐一个奸贼!”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袁绍出身汝南袁氏,名望冠绝天下,便是在洛阳朝堂之上,也少有人敢如此直言斥骂。 可在座之人皆是人杰,谁又看不出其中门道? 何进虽然无谋,可真正將其逼得狗急跳墙的可不正是这袁家? 借这场大乱,把何进、宦官、汉室一同拖入泥潭,再由他袁氏收拾残局。 从今之后,这天下不就是他袁氏说了算? 逢纪脸色微沉,却也不怒,只淡淡道: “公业偏激了,当今天下,能振臂一呼而四方响应者,非袁本初莫属。” “诸位皆是聪明人,良禽择木而棲,如今大將军將倾,不投袁氏,又能投谁?” 眾人各自沉默。 有人心动,有人不屑,有人观望,有人早已心有所属。 陈琳沉吟许久,终是缓缓点头。 他出身寒门,无世家根基,无强援可依,文采再高、谋略再深,也需依附高门。 何进將亡,袁绍势大,於他而言,已是为数不多的出路。 华歆微微垂目,不置可否。 他心思深沉,不轻易表態,只静静听著眾人议论。 而荀攸与郑泰,也是自斟自饮,一言不发。 其余眾人神色各异,但却没有人回应。 逢纪几番试探,见眾人始终不接话,知道今日难以说动,也不再多劝,起身一揖,带著何顒告辞离去。 逢纪、何顒一走,其余大將军府的文士们不由得对视一眼。 旋即咬了咬牙,也跟著走了出去。 这个时候离去,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可对於他们这些普通文士而言,依附於势大者,就是乱世中最好的保全自身的方法。 脚步声远去,雅间门重新关紧。 屋內只剩下陈琳、郑泰、荀攸、蒯越四人。 陈琳轻嘆一声: “袁本初……势大归势大,可我总觉此人日后恐非能成大事之人。” 郑泰立刻接话,急声看向荀攸: “公达,你心中可有看法?” 荀攸缓缓抬眼。 他没有急著回答,而是先看向蒯越: “异度久在大將军府任职,识人无数,依你之见,洛阳內外,可有值得託付之人?” 蒯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如今洛阳城中,有一人,常被人忽略,却是最不可小覷之人。” “谁?”郑泰立刻追问。 “平原相,现任助军右校尉——刘备,刘玄德。” 郑泰一怔,旋即想了起来。 此人前一段时间可是在洛阳风头无两。 “刘玄德?此人我记得,怎么,异度你莫非要追隨於他?” 出乎意料的,蒯越轻轻点了点头,大方承认: “此人確实可以託付。” 此话一出,在场眾人都是微微一惊。 蒯越平日以谨慎闻名,如今竟然这么快地就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著实让他们有些意外。 荀攸看著蒯越,轻声问道: “异度,你本是荆州望族,若只求自保,此刻南归襄阳,据乡守土,便可安稳无虞,为何不愿归去?” 蒯越摇了摇头: “归乡看似安稳,实则是坐以待毙。” “洛阳一乱,天下必分,荆州四战之地,无雄主坐镇,早晚被群雄蚕食。” “我蒯氏一族,凭一地豪强之力,挡不住乱世刀兵,独善其身,终为鱼肉。” 郑泰一怔:“刘玄德无兵无地,门第低微,你为何偏偏选他?” “刘玄德乃是汉室宗亲,名正言顺,举义兵、安天下,无人能及。” 蒯越沉声道: “他的事跡我都已经听过,此人虽出身微末,却知人待士,恩义待人。” “我投刘备,不是做门客,也不是做附庸,而是想以荆襄士族之力,助他立基定业,成一方霸业。” “如此既能保全族中,又能让我一展平生抱负。” 蒯越说的不错,刘玄德没有士族根基,他以荆州望族的身份投靠,无异於是雪中送炭。 相比较而言,若是投奔袁绍这种名门望族,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一直沉默的荀攸,此时终於开口: “异度所言,句句在理。刘玄德確是人中龙凤,隱忍、宽厚、有志、有义,日后必成一方诸侯。” 他话锋微转,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只是能安天下者,未必只有一人。” 郑泰一怔:“公达之意是?” 荀攸缓缓举杯,目光幽深: “袁本初志大才疏,见识短浅,难成大事。刘玄德仁德宽厚,可成一方霸业。但若论拨乱反正、肃清天下、收拾残局……”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心中另有一人。” “谁?” “典军校尉——曹操,曹孟德。” 蒯越亦微微頷首:“公达识人,果然独到。曹孟德確是虎狼之才,只是……他与我道路不同。” 郑泰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迷茫渐散: “公达、异度,你们一人看好曹操,一人选定刘备,倒是比我清醒得多。袁绍此人,我誓死不附。我且静观,看看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陈琳默然举杯。 他知道自己已无太多选择,只能暂且依附袁绍,走一步看一步。 第九十七章 王见王 助军右校尉营 帐內並无丝竹喧闹,只有几人低声议事。 沮授先开口: “主公,今日洛阳城中流言更甚,大將军何进召四方诸侯入京诛宦的消息,已然半公开化。” “以属下观之,此举形同引狼入室,宦官未除,外兵先至,洛阳必生大乱。” “公与看得透彻。” 刘备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何进无谋少断,被袁绍等人一激,便失了分寸。” “他以为召外兵入京,能胁迫太后、震慑宦官,却不知此举一旦开启,便再无回头之路。” 张飞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粗声插话: “大哥!依俺说,何必等那些西凉军、并州军?” “咱们西园禁军本身就有兵,直接率部冲入宫中,把张让、赵忠那一伙阉贼尽数斩了,一了百了!何必在这里磨磨蹭蹭,看別人脸色?” 关羽微微皱眉,轻声喝止: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弟,休得胡言。如今大局未明,我等兵微將寡,名位不高,贸然出头,只会先成眾矢之的。” 张飞虽性子急躁,却也知两位兄长所言有理,只得闷哼一声,不再多言。 只是一双环眼依旧瞪得溜圆,满是不服。 刘备看向张飞,眼中带著几分包容: “翼德之心,我明白。只是如今这洛阳城,早已是一滩浑水。” “何进、宦官、士族、诸侯,四方角力,谁都想把別人推到前面,自己坐收渔利。” “我等如今立足未稳,一旦轻举妄动,非但大事难成,反而会白白葬送性命。” 沮授点头附和: “主公所言极是。如今之计,唯有静观其变,暗中收拢军心,站稳脚跟。才能在大局崩毁之时,不至於被洪流捲走。” 刘备沉默片刻,目光望向帐外沉沉夜色,轻声一嘆: “乱局將至,人人自危,可真正看得清未来走向的,又有几人?” “有些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是死到临头。有些人蛰伏不动,却早已布下后手。这天下,很快就不是如今这个样子了。” 关羽、张飞虽不甚明白大哥说的话,但也知道大哥的心思绝不是常人可以理解的。 沮授闻言则心中一动,只觉得这位主公,似乎比他想像中还要看得更远。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亲兵通传: “主公,典军校尉曹大人亲至,携麾下几位將军,特来拜会!” 帐內几人同时一怔。 曹操? 刘备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隨即恢復如常,缓缓起身:“有请。” 帐帘被掀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者正是典军校尉曹操,一身戎装,身形不高,却气势逼人,目光锐利如鹰。 他身后跟著三人。 分別是夏侯惇、夏侯渊、许褚。 个个身形魁梧,气势沉猛,往那里一站,便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曹操一进帐,便爽朗大笑,快步上前,对著刘备拱手: “玄德兄!深夜造访,冒昧打扰,还望勿怪!” “我与玄德同入西园,共为校尉,同在禁军效力,一直想来拜会,今日总算得空,特来討一杯酒喝!” 刘备亦拱手还礼,笑容温和得体: “孟德兄言重了。同殿为臣,理当往来。孟德兄肯光临寒帐,是刘某的荣幸。” 曹操目光依次扫过关羽、张飞,尤其停留在关羽身上的眼神多了些。 眼中闪过几分讚赏: “久闻玄德帐下关、张二將军,勇冠三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乃虎將也!” 他又看向沮授,微微頷首: “这位便是沮公与先生吧?我亦听过先生大名,智谋深远,玄德兄得先生相助,如虎添翼。” 几句话下来,既捧了刘备,又认全了帐中眾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备心中暗嘆,曹孟德此人,果然还是极会笼络人心。 前世如此,今生依旧。 “孟德兄过奖。”刘备不动声色,侧身伸手引向席位:“诸位將军远来皆是客,来人,摆酒!” 不多时,酒菜上齐。 一张大案,两边对坐。 一边是刘备居中,关羽、张飞、沮授在侧。 一边是曹操居中,夏侯惇、夏侯渊、许褚分列左右。 酒过三巡,帐內气氛稍稍缓和。 曹操放下酒樽,忽然收敛笑容,目光直视刘备,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玄德兄,你我都是直爽人,今日不说虚话。洛阳城中如今局势,你也看得一清二楚。” “大將军何进犹豫不决,袁绍等人鼓譟不休,召外兵入京之事,已成定局。依玄德兄之见,这大汉天下,还能安稳几日?” 这话一出,帐內瞬间安静下来。 关羽、张飞微微凝神,夏侯惇等人也看向刘备。 沮授不动声色,暗中观察曹操神色。 刘备端起酒樽,轻轻抿了一口,神色依旧温和: “孟德兄,天下大势,如同江河奔流,挡是挡不住的。” “何进手握大权,却优柔寡断。宦官盘踞宫中,根深蒂固。” “士族各怀鬼胎,只想夺权,四方诸侯,更是虎视眈眈。” “如今这洛阳,早已是烈火烹油。” 他顿了顿,目光与曹操对视:“大乱將至,只是早晚而已。”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几分: “玄德兄看得如此透彻,想必……早已为將来做好打算?” 刘备面色不变,淡淡一笑: “孟德兄说笑了。我乃汉室宗亲,食汉禄,尽汉事。天下若安,便尽忠职守。天下若乱,便守土安民。除此之外,別无他想。” 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滴水不漏。 曹操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举杯向刘备示意: “好一个守土安民!玄德兄心怀汉室,令人敬佩!只是如今这世道,光有忠心,可不够啊。” “有些人,看似忠君爱国,实则包藏祸心。有些人,看似默默无闻,却能一飞冲天。” 这话里的暗示,已经极为明显。 刘备依旧从容,顺著他的话接下去: “世道再乱,人心不能乱。是忠是奸,是善是恶,日久自然见人心。” “有些人急著出头,未必是福。有些人蛰伏不动,未必是弱。时机不到,强求无用。” “时机?”曹操放下酒樽,笑声中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玄德兄口中的时机,是何意味啊?” 刘备抬眸,目光平静地迎向曹操锐利的视线,语气淡然: “世间之事,万般皆有定时。强求不来,躲避不掉。有些人看似能预知祸福,不过是多看了几步,多想了几层。孟德兄,你说对不对?” 这话一出,曹操心中猛地一震。 他压下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多看几步,多想几层!玄德兄,满洛阳城,我只与你一人,能说得上这番话!” “其他人要么愚钝不堪,要么心怀鬼胎,皆不足与谋!” 张飞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两人说话绕来绕去,忍不住想开口,却被关羽悄悄按住。 夏侯惇、夏侯渊、许褚也只觉两人对话高深莫测,不敢多言。 沮授则眉头微蹙,只觉得曹操与自家主公之间,似乎有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曹操收敛笑容,神色一正,声音压得极低,只让刘备一人听得清楚: “玄德兄,洛阳这潭水,很快就要彻底浑了。大乱一起,你我皆是身不由己。”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事,只能自己做。你我皆是明白人,有些话,不必说透。” 刘备亦轻轻点头,声音同样低沉: “孟德兄放心,刘某心中有数。日后天下动盪,你我各凭本事,只求不负此生,不负本心。” “好!”曹操猛地举杯,“今日这杯酒,敬玄德兄!也敬这即將到来的天下!” 刘备举杯相迎,两樽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 酒入喉,辛辣滚烫。 第九十八章 螳螂捕蝉 袁府 一处偏僻寂静的小院。 袁隗卸去朝服,只著一身素色长衫,懒洋洋的躺在摇椅上。 花白的长须垂至胸前,全然没有在朝堂上的威势。 倒像是一个和蔼的邻家老者。 周围没有任何的僕从,只有袁隗一人。 这是独属於袁隗的私人区域。 每当他心情剧烈起伏的时候,他都会来此地放鬆一下心情,把自己的心態调整一番。 对於他这种层次的人来说,做出的任何决定都必须要经过深思熟虑。 决计不能出现衝动这种情绪。 “吱呀”一声,小院木门被轻轻推开。 袁绍身著劲装,步履匆匆而入。 刚要躬身行礼,尚未开口,一道带著怒意的声音便炸响在袁绍的耳边。 “跪下!” 袁隗看清来人是谁,猛地直立起身,朝著袁绍怒喝道。 即使他已经奋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可待看到袁绍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了。 他抬眼瞪向袁绍,花白的鬍鬚因震怒微微颤抖,全然没有之前的修养与风度: “袁本初!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勇气,竟敢在大將军府力主召外兵入京?!” “你可知你这一步,是要將我袁氏,將这大汉江山,都推入万劫不復之地!” 袁绍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震得身形一僵,双膝下意识跪地。 他抬头看向盛怒的袁隗,眼中却无半分惧色: “叔父,侄儿此举,自有深意,绝非鲁莽行事!” “深意?我看你是被野心冲昏了头脑,成了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袁隗快步逼近袁绍,俯身道: “满朝文武,哪怕是何进麾下的庸碌之辈,都看得清此计是引狼入室,唯独你看不清?!” “董卓豺狼心性,丁原桀驁不驯,各路边兵皆是虎狼之师,一旦踏入洛阳这天子脚下,谁还能管束?” “我问你,你为何不与我商议,便擅自定下此等惊天之计?”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叔父,还有袁氏的列祖列宗吗?” 袁隗越说越怒,抬手便要挥向袁绍,右掌带著劲风,眼看便要落在他脸上。 袁绍却猛地抬头,不躲不避,直视著袁隗,朗声开口: “叔父!侄儿绝非急功近利,更不是无谋妄为!” “侄儿之所以未提前告知,是怕事机泄露,坏了全盘大计!” 他膝行半步,沉声道:“叔父,何进屠户出身,优柔寡断。” “十余日来,我等屡次劝他诛宦清君侧,他次次犹豫,次次想与宦官讲和。若不逼他断了退路,他终究会成为我袁氏登顶路上的绊脚石!” “我此次借四方边兵的声势,让天下人都知晓他大將军要清君侧,他即便想回头,也无路可退!” 袁隗扬起的手顿在半空,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沉吟。 袁绍见状,底气更盛,继续说道: “至於叔父担忧的外兵乱政,侄儿早已算无遗策!” “我並非召一路兵马,而是多路並举,分屯各地。” “董卓屯关中上林苑,丁原入孟津,桥瑁屯成皋,王匡驻河阳津。” “他们分属不同派系,素无交情,甚至仇怨颇深,凉州军与并州军常年对峙。” “兗州士族鄙夷董卓边地武夫,各路兵马互相牵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谁也无法一家独大!” 说到此处,袁绍眼中迸发出灼人的野心光芒,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叔父!我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为何要屈居屠户何进之下?为何要看深宫妇人、阉宦竖子的脸色?” “待朝堂大乱,各方势力互相制衡,唯有我袁氏,能以声望稳住大局,收拢权柄,成为这天下的掌控者!” “这才是此计的真正目的,才是我袁氏百年难遇的机遇!” “侄儿之所以先斩后奏,是怕叔父多虑,貽误天时啊!” 小院之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一番话说完,袁绍站定身形,看著袁隗,等著叔父的转圜。 可袁隗只是盯著他,眸中的怒意非但未消,反而更添了一层恨铁不成钢的寒意。 这让袁绍的心中不由得一颤。 他本以为叔父会出言赞同他的想法,再不济也会点点头。 可如今这是什么情况? 莫非自己什么地方想错了? 袁隗缓缓抚了一把花白的鬍鬚,冷声道: “本初,你错了。” 袁绍一愣,旋即拱了拱手: “请叔父示下。” 袁隗的身子微微前倾,盯著袁绍道: “你说多路兵马互相牵制,可你忘了,一旦兵入洛阳,规矩就不是你说了算。” “你把一群虎狼放进了院子,还指望它们只互相盯著,不咬你这个开门的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旁人都看得明白的道理,你自詡海內人杰,竟看不破?!” “还有董卓。” “你只记得他是我袁家的门生故吏。” “可你忘了,他在凉州跟羌人打了十年仗,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豺狼,从来没有什么恩情道义!” 最后一句话落下,袁隗猛地抬手,狠狠扇了袁绍一个巴掌。 袁绍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篤定,野心,此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苍白。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可他是袁本初,是名动天下的汝南袁氏长房嫡子,是能让洛阳士子俯首的司隶校尉。 他不能认,也认不起! 他最终还是梗著脖子,硬声道: “可事已至此,何进已经准了,檄文明日便要发出,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袁隗看著他强撑的样子,盛怒的眼神里,终於漫上了一股失望的情绪。 他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本以为这是袁家的兴家之子,是能让袁家再度更上一层楼的麒麟儿。 可没想到他竟然...... 袁隗盯著袁绍看了半晌,最终猛地別过脸,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再转过来时,眼里的怒火散了大半,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你和你父亲......叔父说了吗?” 袁绍的头猛地低了下去,声音也弱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侄儿……还未告知叔父。” “唉!” 袁隗再度嘆息一声: “你是过继给你大伯的,宗法上,你是袁成的嫡子,是我袁家这一辈的长房。” “你闯了祸,捅破了天,就算我再气,我这个当叔父的,当袁氏家主的,也不能对你坐视不理。” 他终於重新坐回躺椅上: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檄文要发,便发出去。但你要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照著做,或许还能补上你捅出来的窟窿。” 袁绍立刻躬身,姿態放得极低:“请叔父示下,侄儿万死不辞。” “立刻去找你弟弟袁术,他如今是虎賁中郎將,掌著宫中虎賁军。” “让他盯住宫城,绝不能让宦官与太后再勾连生变,也绝不能让何进的人完全掌控了宫禁,宫城在我们手里,才有退路。” “遵命!” 袁隗想了想又道: “即刻派我们袁家的心腹门生,去董卓军中,盯著他的行军路线,一日一报,绝不能让他擅自提前入京。” “同时给丁原加官进爵,许他执金吾的位置,让他死死盯住董卓,牵制凉州军。” 袁绍点了点头,再度应是。 “最重要的一点,你听好了!” 袁隗再度站起身来,死死盯著袁绍的眼睛: “你要亲自守在大將军府,死死盯住何进,千万不能让他出事!他一死,我等全都要步他的后尘!” 袁绍郑重点头:“侄儿知道了!” 袁隗顿了顿,看著眼前垂首的侄子,语气里带著一抹明显的疲惫: “我会动用太傅府的力量,还有袁家在各州郡的门生故吏,替你兜住这摊子事。” “但你要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侄儿谨记叔父教诲!”袁绍深深一揖,躬身告退。 小院里又重新只剩下袁隗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看著袁绍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缓缓闭上眼,靠在躺椅上,对著空无一人的小院,低声吐出一句话: “但愿......一切顺利吧。 第九十九章 边地猛虎 安邑 从行政区划上分,乃是司隶校尉部下,河东郡的治所。 这块地方位於黄河东岸龙门至蒲坂的咽喉要道,西望关中,东接洛阳。 北连羌胡散骑出没的吕梁山区,南接黄巾余乱未平的中条山坞堡。 由於战乱频繁,该地的治安很难说得上好。 不止是安邑,整个河东郡亦是如此。 经过数轮战乱的洗礼,也已经民生凋敝。 原本富裕异常的河东郡,转眼间变成了这副模样,倒是不由得令人心生感慨。 再后来,近万西凉军进驻安邑,让已经糜烂的民生更加糟糕。 不说別的,就是当地產的粮食都已经完全不够將士使用了。 没有办法,粮草只能从关中辗转输送。 可朝中似乎並不想给粮食,补给时常断供。 原因倒是也不复杂: 一个是朝廷粮食也不多,很难匀出来给西凉军。 还有一个则是西凉军被朝中士族视为虎狼,並不愿意过多的给予物资。 可这么一来,本就忍飢挨饿的西凉將士们只能就著黄沙啃冷麦饼。 军中的怨气,自然一日高过一日。 中军大帐之內 昏黄火光摇曳不定。 董卓刚从演武场回来,赤裸著上身,腰间悬著一柄环首刀。 他身高八尺有余,膀阔腰圆,肩背厚得像一堵城墙。 由於常年在陇右戈壁风吹日晒,他的胸膛已经变得黑红。 眼角一道斜劈的刀痕直抵下頜,哪怕笑著,也透著些凶气。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凶戾。 只消扫上一眼,就能让身经百战的悍將屏住呼吸。 他大马金刀往主位上一坐,厚重的熊皮褥子被压得陷下去一块。 这不是后世话本里那个只会烧杀抢掠的肥腻莽夫。 这是纵横凉州二十余年,平羌乱,拒韩遂,凭著一刀一枪从边地匹夫杀到前將军的乱世梟雄。 是朝廷数次明升暗降想夺兵权,却始终不敢逼反的边地猛虎。 此刻,他的手上正握著一封书信。 乃是当朝大將军何进的亲笔檄文,以清君侧、诛阉竖为名,征他率部即刻开赴洛阳。 令其屯驻关中上林苑,为大將军助威。 帐下左右,分列著他的核心班底。 左首文臣列,长史刘艾垂手而立,神色稳重。 他久歷边地,深諳军政,是董卓最信得过的大管家。 身侧站著的,是董卓的女婿、帐下第一谋主李儒,一身青衫,面白无须,长相却略显阴鷙。 右首武將列,牛辅、董越、段煨、徐荣、李傕、郭汜、樊稠等悍將,个个都是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凶人。 董卓看完书信,忽然嗤笑一声,隨手將文书轻掷在案上。 “都看看吧。” 李傕第一个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扫完书信,旋即瓮声瓮气道: “將军!大將军和袁校尉都发话了,咱们还等什么?!” “洛阳那帮阉竖祸乱朝纲多少年了,咱们直接带铁骑杀进去,把那帮狗东西全宰了,这泼天的富贵,不就到手了?!” “对!將军!咱们在这河东喝了半年的西北风,不就等这一天吗?!” 郭汜立刻附和,眼里满是凶光: “洛阳那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金堆银砌的去处!咱们西凉儿郎,也该去京城耍耍了!” 帐中武將瞬间群情激奋,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拔营起兵,杀向洛阳。 唯有李儒和刘艾,依旧站在原地,神色不动。 董卓扫了一眼激动的武將,最终把目光落在李儒身上,抬了抬下巴,开口问道: “文优,你怎么看?” 李儒上前一步,拱手道: “將军,此乃天赐良机,万万不可错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眾人,继续道: “灵帝驾崩,新帝年幼,何太后临朝,大將军何进与十常侍已是水火不容,不死不休。” “何进是屠户出身,虽掌大將军权柄,却在朝中无根基,士族不附,只能召我们这些外兵,来逼宫、来对付阉宦。” “此计是何遂高的主意?” 董卓挑眉问道。 “非也。”李儒摇了摇头:“何进虽然昏聵,但也不会做这等自毁长城的事情。” “宦官不过疥癣之患,而招外兵入洛才是大乱开启之兆。” “那此计......” 董卓有些疑惑。 “或许是袁家的手笔。” “何以见得?” 李儒沉吟片刻后回道:“將军可以试想一下,若是外兵入朝,谁会得利?” “这......”董卓皱紧了眉头,有些迟疑:“大概是袁家吧。” 李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將军说的不能算错,但却没有说到根本上。” “袁家势大,乱局一起,他们作为四世三公,声望无人能及,自然是得利的一方。” “到那时,他们除掉了宦官,再用何进的手將我们赶走,最后再借宫规除掉何进,洛阳自然是他们的天下。” “可那是建立在正常局势之上的。” 李儒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可若是局势乱到一定的程度,名望这种东西可远远不如真刀真枪来的厉害。” 此言一出,在场眾將皆是面面相覷,都不太能明白李儒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刘艾上前一步,將话彻底说开: “文优所言极是,將军,之前朝廷数次想夺您的兵权,让您入京当无权的少府,您都以边事未寧拒了。” “就是为了等这么一个名正言顺带兵进京的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可风险也不小。” “何进一日不死,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大將军,掌天下兵权。我们进京,终究是客,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卸磨杀驴。” 此话一出,在座眾將纷纷明白过来。 也就是说何进不死,他们就没有出头的机会! 董卓听完,忽然放声大笑。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向他。 “你们说的,某都知道。” 董卓站起身,魁梧的身形挡住了大半火光。 隨手拿起一件披风,系在脖子上。 他走到帐口,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 呼啸的西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帐外,是连绵不绝的营垒,是肃立的铁骑,是远处奔腾不息的黄河。 “我董卓,在陇右跟羌人玩命的时候,何进还在家里杀猪!袁绍也不过是个顽童!” “安敢这般欺辱我董仲颖!”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所有人,斩钉截铁道: “传我將令!” 帐中所有人,瞬间挺直了腰杆。 “李傕、郭汜,率三千铁骑为先锋,即刻拔营东进!” “牛辅,督后军粮草,镇守安邑大营,不得有误!” “其余人等隨我中军,点齐人马,即刻启程,进京!” “诺!!!” 帐中眾人轰然应诺,声震帐外。 第一百章 有心无力 并州 晋阳城 州牧府 卢植端坐案前,桌案上摆著两封刚到的书信。 一封是洛阳故友送来的密信: 何进与何太后彻底决裂,袁绍献策召四方外兵入京,以兵威逼迫太后下詔尽诛宦官。 另一封是他麾下武猛都尉丁原送来的文书。 说已接到朝廷檄令,要率本部并州军入孟津,火烧渡口,以火光震慑洛阳宫闈,胁太后让步。 卢植是海內大儒,更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沙场宿將,素来刚正沉稳,喜怒不形於色。 可看完这两封急报,他还是猛地一拍案几,厉声骂道: “乱天下者,必何进、袁绍二竖子也!” 厅內属官皆惊,纷纷垂首屏息。 站在最前的,是他的长史杨懿,是卢植带过来的亲信。 自他受任主將平叛黄巾之时,杨懿便跟著他辗转南北。 是从广宗围城的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旧人。 此刻见他动了真怒,杨懿先抬手屏退了左右各怀心思的属官,才躬身上前,轻声问道: “府君息怒,到底出了何事,竟让您如此动怒?” “阉竖之祸,古今皆有,根源只在人主不该假以权柄,才让他们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卢植抬手將两封急报递给杨懿,声音里的怒意仍未消散: “如今要治他们的罪,只需要诛首恶张让、赵忠数人,一个廷尉狱吏带著甲士,一夜之间就能斩草除根,何须纷纷召四方外兵入京?” “这群人只想著借势夺权,根本没想过,这城门一开,豺狼进了城,再想赶出去,就难了!到头来,只会给天下招来滔天大祸!” 杨懿快速扫完两封急报,旋即躬身再拜。 眉宇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疑惑。 论朝野声望,卢植是海內儒宗,社稷元勛,满朝文武无几人能及。 论名位,是朝廷亲任的并州牧,持节掌一州军政。 可何进召四方外兵,竟连一纸檄文都不曾送来,甚至直接越过了并州牧府,以朝廷的名义调遣他麾下的并州军。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卢植抬眼看他,紧绷的神色稍缓,嘆了口气: “你我之间,出生入死的情分,心里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杨懿这才躬身: “府君,您身为并州牧,持节掌一州军政,论朝野声望,您是平黄巾的不二功臣,天下人望所归。” “何进召四方外兵入京,为何偏偏对您视而不见,甚至越过州牧府,直接调遣丁建阳的部曲?” 这话一出,厅內原本凝滯的空气更沉了几分。 卢植闻言先是一怔,旋即自嘲的笑了笑。 他缓步起身,走到厅中悬掛的大汉疆域舆图前,指尖划过洛阳的位置: “杨懿啊杨懿,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从广宗围城到如今,见了多少沙场生死、朝堂阴私,怎么还没看透这里面的门道?” “他何进要的,是顺著他的人,不是当眾拆他台的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苦涩道: “他召我去洛阳做什么?去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指著他的鼻子骂一句引狼入室、祸国殃民吗?” “更何况......他何进心里清楚,我这个并州牧,说到底,就是个空架子。” 杨懿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卢植说的没错,他们来到这里已经將近一年,可谓是笼中之鸟,根本放不开手脚。 “丁原手里的并州军,是他在边塞十余年,跟那些异族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私兵部曲。” “军中將校,不是他的同乡亲族,就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眼里只有他丁建阳的將令,哪里认得我这个并州牧的节鉞?” 卢植转过身,疲惫道: “我是孤身一人来的并州,上任至今,连州府的属吏都指挥不动,更別说调遣他的边军。” 杨懿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震动与悲凉,再躬身问道: “那……丁建阳那边,该如何处置?檄令他已经接了,我们该怎么办?” 卢植眼神一厉,方才的无力与疲惫瞬间敛去: “传我的將令!” 他声音不大,却让人听著心神一凛: “丁原所部,不得擅动一兵一卒,不得入孟津半步!” 厅外候命的传令兵闻言立刻躬身领命,刚要转身,又被卢植叫住。 “务必把我的將令亲手交到丁原手里。” “告诉他,若敢擅动,坏了并州大局,引火烧到中原,我必以大汉并州牧的身份,上书朝廷,弹劾他谋逆乱政!” 传令兵躬身应诺,快步出厅,顶著狂风策马往河內方向去了。 厅內只剩他们二人,杨懿看著卢植站在舆图前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却藏著难以掩饰的萧索。 他迟疑了许久,还是低声问道: “府君,您觉得……丁建阳会遵您的將令吗?” 卢植背对著他,望著舆图上洛阳的方向,良久才开口: “他若肯听,就不会先接了檄令,才把文书送到我这里来走个过场。” 他顿了顿,长长嘆了口气: “可我是大汉的并州牧,守土安民、整肃军政,是我的本分。我这道將令,他听,是大汉之幸。他不听,我也……” “如今之计,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在他心中,丁原並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相反,此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忠於大汉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个时代,即使他卢植孤身一人,凭著一份调令,还能在这并州有一定的权力。 这都是丁原有意促成的结果。 此人虽忠心,但政治头脑几乎没有。 他一看到大將军的调令,自然会立刻带兵进京,哪里会管他卢植的命令呢? 他这边一走。 北边的鲜卑、南匈奴定然蠢蠢欲动。 若是边境失守,到时候遭殃的,是并州百姓,是整个大汉的北境。 杨懿默然,片刻后又低声问道: “府君,还有河东的董卓。此人久有不臣之心,麾下两万百战凉州兵,如今接到了何进的檄令,必然会引兵向洛。” “他的河东与我并州上党郡隔河相望,若是他趁机染指并州,或是在洛阳作乱,我等该如何应对?” 卢植的指尖重新落在舆图上,眸色瞬间恢復了清明。 “董卓此人,豺狼心性,凶悍难制。如今何进给了他名正言顺带兵入京的藉口,他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引兵向洛,必为天下大患。” “可他在河东经营两年,根基尚浅,我虽无兵权,却有天下人望。” “他若敢无故染指并州,便是与全天下的士族为敌,必然会落得个眾叛亲离的下场。” 卢植的声音轻了下来: “以我并州牧的名义,给上党、太原、雁门各郡太守下文书,晓以利害,让他们整飭边军,严守关隘,防备董卓越境,防备鲜卑南下。” 他心里清楚,这些郡太守,大多是本地士族出身,和丁原往来密切,会不会听他的,全看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能依仗的,只有自己一辈子攒下来的清名,和大汉朝廷仅剩的那一点威严。 杨懿躬身,把这些一一记下。 他知道,这些文书送出去,大概率也是石沉大海,可这已经是他们能做的,仅有的事了。 厅內只剩卢植一人,他仍站在舆图前,望著洛阳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读圣贤书,习沙场战法。 一生所求,不过是护大汉江山安稳,保天下百姓太平。 可现在看来,大汉...... 或许真的扶不起来了。 第一百零一章 大难临头 长乐宫 啪! 何太后將手中的竹简狠狠摔在地上,周围侍女们嚇得慌忙后退了几步。 “何进是真疯了!” 殿內侍立的宫人齐刷刷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话音未落,殿门被撞开,十四岁的刘辩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他脸色惨白,一进门就扑到何太后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母......后!宫外全传开了!舅......舅给董卓、丁原他们去了密信,召四方外兵入京,要杀尽宫里的中官!” “外面人都说,董卓的西凉兵全是羌胡,杀人不眨眼,他们会不会闯进宫里来?” 何太后看著这个儿子,心里的火气瞬间压了下去。 她伸手按住刘辩发抖的肩膀,旋即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不要紧张。 “慌什么!”何太后强撑著镇定: “有哀家在,有你舅舅在,天塌不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话刚说完,她自己先破了防,咬著牙骂道: “何进这个蠢货!他不想想,当年我毒杀王美人,先帝震怒要废后,是谁磕得头破血流、倾尽家財保下我们母子?” “是张让、赵忠!没有这些中官在宫里替我们盯著,怎么制衡外朝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大族?” “他现在要把这些人全杀了,是要断了哀家的手脚,把我们母子架在火上烤!” “那……那舅舅要是不听劝怎么办?” 刘辩抓著她的衣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那些外兵要是真的进了城,乱起来了,我这个皇位……还坐得住吗?” 何太后看著儿子满眼的恐惧,心里又疼又气。 这个儿子从小没经过风浪,先帝刚走,朝堂就乱成一锅粥,他除了害怕,什么主意都拿不出来。 她正要开口安抚,殿外传来脚步声,母亲舞阳君便被宫人扶著走了进来。 一进门就挥退左右,凑到她耳边压声说: “我的儿!你可不能由著那何遂高胡来!你哥哥何苗带话回来了,说大將军这哪里是诛宦官,分明是要专杀左右,擅权以弱社稷!” “等他把宫里的人全清乾净了,眼里还能有你这个太后,还有皇上吗?” 舞阳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些年那些宦官们给我们府里送的金银田產,哪一样不是救了我们的急?” “现在何进要把他们往死里逼,你要是鬆了口,等他们死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 何太后的脸色瞬间更白了。 她当然知道母亲和哥哥收了宦官多少好处,可她更清楚,自己母亲说的是实话。 没有宦官在宫里做她的耳目,她根本制衡不了手握兵权的何进,更对付不了袁绍这种四世三公的世家。 她闭了闭眼,猛地睁开,对著门外的常侍吩咐: “传哀家的旨意!大將军何进,立刻停止召外兵入京!中官皆是先帝旧人,无罪不得擅杀!!” 永乐宫偏殿。 这里是董太后的旧居,董太后六月忧怖而死后,就只剩陈留王刘协住在这里。 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竹简翻动的轻响。 刘协穿著一身素色锦袍,跪坐在席上,手里捧著一卷竹简,看得极为专注。 贴身小黄门阿福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来,脸都白了,刚要开口,就被刘协抬眼制止了。 “慌什么。”刘协的声音还带著孩童的清亮:“天塌不下来。” 阿福急得直跺脚,凑到他跟前压著嗓子说: “殿下!出大事了!大將军何进召了四方外兵入京,要杀尽宫里的常侍!” “长乐宫那边都乱了,陛下嚇得直哭,宫里都要乱套了!” 刘协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淡淡开口:“我知道了。” “殿下?”阿福懵了: “这都要乱起来了,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万一兵荒马乱的,伤到您怎么办?” 刘协终於放下了竹简,抬眼看向阿福的方向,眼神里完全没有九岁孩童该有的稚气 “这是何家与宦官的事情,与我无关。” 他生母王美人被何太后毒杀,他自小被董太后养大,与何家本就有血海深仇。 何进与宦官斗得你死我活,在他眼里,不过是仇人自相残杀。 “何进无谋,宦官无退路,非得死一个才能结束啊!”刘协重新拿起竹简,淡淡道: “我们只管看著就好。乱起来,才有机可乘。” 阿福看著自家殿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了嘴,乖乖站在一旁守著。 殿外的喧囂、火光、慌乱,好像都被这一扇殿门隔在了外面,半点都扰不到这里的平静。 宫外一处宅院內 张让、赵忠带著几位中常侍围坐在一起。 “都听清楚了?”赵忠先开了口: “何进和袁绍是要把我们这些人,连同家里的老幼妇孺,全族诛灭。” 话音刚落,一个小黄门忍不住哭出了声:“那我们怎么办?我们侍奉了先帝一辈子,对何家恩重如山,他怎么能这么对我们?” “哭有个屁用!” 张让猛地一拍桌案。 他侍奉了两任大汉天子,权倾朝野数十年,什么时候被逼到过这种绝境? 他扫过眾人,眼神凶狠: “何进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自己挣活路!现在哭,等他的兵进了城,我们全族的人头都要掛在洛阳城楼上!” “张常侍说得对。” 赵忠跟著开口,面色阴沉: “我们没有办法了,把我们这些年攒下的金银,一半送舞阳君府,一半送车骑將军何苗府。” “让他们死死咬住太后,绝不能让太后鬆口准何进杀我们。” “太后耳根子软,最听她母亲和哥哥的话,这是我们最后的屏障” 张让接过话头: “还有!我们在大將军府、在尚书台的耳目,给我盯死了!” “何进和袁绍他们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都要一字不差报给我!我要知道他每一步要干什么,绝不能坐以待毙!” 有人颤著声问: “要是……要是太后也拦不住何进呢?等他们真的进了城,我们就算有太后护著,也没用啊!” 张让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就先下手为强。” 他一字一顿,语气决绝: “他何进能召外兵逼死我们,我们就能在宫里要他的命!他不是天天嚷嚷著要进宫面见太后,奏请诛宦官吗?” “到时候,我们假传太后的旨意,召他一个人入宫。宫门一关,禁军都是我们的人,他何进就是插翅难飞!” 赵忠猛地抬头,应道: “没错!当年我们能把他一个屠户家的妹妹扶上后位,能把他何家捧到今天的位置,今天就能把他拉下来!” “他忘恩负义,就別怪我们心狠手辣!” 第一百零二章 我难道不是忠臣吗? 孟津北岸 并州军大营。 丁原把大將军府的密信往案上一拍: “传令下去,四更天火烧孟津!” 此话一出,帐內瞬间一静。 站在最前面的是从事张杨,闻言一愣,旋即赶忙往前躬身道: “將军!万万不可啊!” 丁原浓眉一拧,脸上顿时浮现出不耐烦的神色。 他是并州边地出来的,从县吏靠著砍匈奴、平黄巾的军功,一步步爬到并州刺史的位置。 最烦听到的就是什么这不能,那不可的。 在他眼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事情,只要你够狠,再强大的敌人也会被你震慑住。 这也是他能在这么多次生死搏杀中活下来,並且有了现在的地位的原因。 若是这也怕,那也怕,他早就成了那些匈奴的刀下亡魂了。 而且这种事情他有什么好顾虑的,大將军乃是天子舅舅,掌天下兵权。 袁家乃是士族领袖,声望无人能敌。 他们都同意的事情,还会有什么问题? 可毕竟张杨跟了自己这么多年,自己多少还得解释一二。 “有什么不可的?” 丁原一巴掌拍在案上,旋即拿起了桌上的信件,当眾读了出来: “使武猛都尉丁原烧孟津,火照城中,胁太后让步。” 旋即又大笑道: “大將军的令都下来了,我身为大汉的臣子,奉命行事,难道还有错?” “將军!您想错了!” 张杨急得往前又凑了半步: “孟津是什么地方?那是洛阳的北大门!黄河千里天险,入京的咽喉要道,光武皇帝定鼎天下就是从这里渡的河!” “这地方是京畿命脉,您一把火烧了朝廷的津所、关楼,这是逼宫!是形同谋逆的大罪啊!” 他顿了顿,看著丁原不以为然的脸色,咬牙道: “大將军现在是让您烧,可事后呢?” “万一朝堂问责,大將军和世家把锅全甩给您,说您擅自兴兵、祸乱京畿,您扛得住这灭族的罪名吗?” “我们是来帮大將军诛宦官的,不是来给他当替罪羊的啊!” “替罪羊?” 丁原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的不屑: “大將军是忠君爱国的人,袁本初四世三公,名门望族,他们俩定的计策,能有错?难道他们还能坑我?” “你小子跟著我去了几趟洛阳,就学会杞人忧天了?” 他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朝堂权谋,更想不到什么引狼入室、祸乱天下的后果。 在他的认知里,谁的官大,谁代表朝廷,谁就不会错。 何进是大將军,袁绍是天下名士,这俩人都要干的事,肯定是对的,肯定是为了大汉好。 张杨还想再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著传令兵掀帘冲了进来,单膝跪地高声道: “將军!卢公派人送亲笔信来了!” 丁原愣了一下。 卢植,那是天下闻名的忠臣,平黄巾的首功之臣。 此人来并州担任州牧的时候,他还摆宴席和此人吃过饭呢。 从心底里,丁原是非常钦佩这样的臣子的。 因此,儘管并州实际上是他的私人领地,他还是匀出一部分权柄交给了卢植。 他赶紧接过信,拆开一看,上面全是劝他收手的话: “孟津乃京畿咽喉,烧之必召天下大乱。” “外兵入京,如引豺狼入屋,必成尾大不掉之祸。” “何进听袁绍之言,行此险策,必悔之矣。你身为一方將领,当守土安民,即刻收兵回并州,万不可行此祸国之事! 张杨长长鬆了口气。 卢植的话,分量够重,总该能劝动將军了吧? 谁知道丁原看完信,隨手就把信纸扔在了案上,撇了撇嘴,满脸的不认同: “卢公这是老糊涂了。” “將军?”张杨整个人都懵了: “那是卢公啊!天下闻名的忠臣,他的话您都不听?” “听什么听?” 丁原一屁股坐在帅位上,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卢公是忠,可他老了,胆子小了!大將军要诛宦官,清君侧,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卢公不帮忙就算了,还劝我收手?难道大將军还能害大汉?难道袁校尉还能出餿主意?” 他把碗往案上一放,声音陡然拔高: “我丁建阳这辈子,忠的是大汉,听的是朝廷的令,大將军让我烧孟津,我就必须烧!” “谁再劝我,就是动摇军心,军法处置!” 帐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位將军是铁了心了。 眾人心中莫名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丁原这个人,若是放在与外族交战的情况下,他凭藉著一腔热血和当机立断的果决,或许能杀得外敌仓皇逃窜。 可要是放在这样朝廷宫廷斗爭的情况下,这种性格是真要了命啊! 丁原扫了一眼帐里的人,目光落在了末位的吕布和张辽身上。 俩人一身铁甲,手按兵器,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奉先,文远,你们俩怎么说?” 张辽往前一抱拳,朗声道: “末將唯將军令是从!將军下令烧,末將亲自带锐骑衝锋,绝不动百姓半分家產!將军说收兵,末將立刻回营,绝无半分怨言!” 吕布跟著单膝跪地,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只有掷地有声的八个字: “將军令下,布必死战。” 丁原满意地点了点头,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哐当”一声砍在案角,木屑飞溅: “传令下去! “四更天前封锁孟津所有渡口,控制守兵,不许任何人进出!” “只烧孟津的津所、关楼、官仓,敢碰百姓一根草、一粒米,斩! “火把备足,火要烧得够大,要让洛阳城里,每一个角落,都能看见这火光! “谁敢违令,我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四更天 月黑风高 千余并州骑兵,分三路摸向孟津渡口。 这孟津是朝廷设的官方渡口,有西、中、东三道水门。 中间是三丈高的关楼,两侧是管漕运的津所、囤粮的官仓,南岸紧挨著几十户靠摆渡、打鱼为生的民户。 “分队!” 將领们纷纷下令: “左队封西水门,右队封东水门,中军跟我拿下中门关楼前的营寨!” “有敢惊扰百姓、趁机劫掠的,当场斩!” 骑兵们瞬间散开,像一张无声的大网,把整个孟津渡口死死罩住。 熟睡的百姓们听到动静,慌忙从家里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不由得嚇得双腿发软。 幸运的是,这支军队似乎並不是来劫掠的。, 数百支浸了油的火把,齐刷刷扔向了关楼的樑柱。 这关楼全是由乾燥的榆木搭建的,遇火就著。 再加上黄河上的夜风一卷,火势瞬间就窜了起来,从一楼烧到二楼,转眼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团。 紧接著,津所、官仓也先后被点燃。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冲天的火光把漆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滚滚黑烟直上云霄,连黄河翻涌的浪头,都被映成了一片赤红。 北岸 丁原站在黄河边,看著眼前铺天盖地的火海,脸上满是兴奋。 旋即又故作深沉地微微一嘆: “唉!难道我丁建阳不知火烧渡口是形同谋逆的大罪吗?” “可要想挽救这汉家天下,总得需要有人站出来接受世人的非议啊!” 第一百零三章 拖著 洛阳 午夜 城北的夜空突然被一片赤红浸染 原本已经一片寂静的城內瞬间炸开了锅。 百姓们纷纷推开窗,望著北方,惊呼声此起彼伏。 有胆大的爬上屋顶,便见孟津方向的火光如同一条咆哮的火龙,卷著浓黑的烟柱直衝云霄。 连横贯洛阳的洛水,都被映成了触目惊心的血色。 孟津是什么地方? 那是黄河天险,洛阳城北的咽喉门户,是拱卫京畿的最后一道关隘。 如今竟被一把火烧了个乾净? 一夜之间,全洛阳都炸了锅。 巡城的北军兵卒乱了阵脚,城门校尉紧急下令关闭十二道城门,兵甲鏗鏘的脚步声彻夜不绝。 三公九卿府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官员们披著朝服,乘著马车在宵禁的街道上疾驰。 外兵悍然焚烧京畿要地,这在大汉几百年的歷史上,是闻所未闻的僭越之举。 更让人心慌的是,除了丁原的并州军,河东董卓、河內王匡、东郡桥瑁所率的三路兵马,四路外兵正借著兵威,步步向洛阳逼近。 长乐宫 哐当! 茶盏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打湿了她的凤袍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方才宫女连滚带爬地衝进来稟报: 丁原率领数千并州铁骑悍然渡河,一把火烧了孟津城,火光直照洛阳宫城,四路外兵也已尽数拔营,离洛阳越来越近。 此前她与何进对峙了月余。 任凭兄长如何上书苦諫,如何相逼,她都有恃无恐。 她不怕何进,那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何家能有今日的泼天荣华,全靠她这个临朝称制的太后。 何进再怎么闹,也绝不敢动她,更不敢伤了辩儿分毫。 可她怕丁原,怕董卓,怕这群在边地和羌人、匈奴廝杀了十几年的军阀。 这群人是不讲朝堂规矩的。 他们手里握著真刀真枪,麾下是见惯了鲜血的虎狼之兵,真要是红了眼衝进城来,哪里会管你是太后还是皇帝? 当年竇武之祸,好歹还是宫內禁军的廝杀,可如今,是城外的边军要闯进来了。 真到了那一步,別说她的太后之位,就连她和皇帝的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我儿,您快拿个主意吧!” 身边的舞阳君早已嚇得面无人色,抓著她的胳膊不住发抖: “丁原都烧到孟津了,再这么下去,兵就要进城了啊!” 此刻的舞阳君可谓是嚇得六神无主,她是真没想到这些边军居然这么疯狂。 何太后闭了闭眼,用力握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鲜血,她却浑然不觉。 她猛地转过身,声音颤抖: “传尚书台!立刻擬旨!” 第二日一早,旨意便传遍了整个洛阳。 宫中所有中常侍、小黄门,悉数罢免官职,即刻遣返原籍,不得在京中逗留。 唯留何进平日亲信的数名宦官,留守宫中,看守省中门户。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何太后几乎是给了何进一个天大的台阶。 太后让步了。 旨意传到大將军府时,何进正坐在堂上,看著案上丁原派人送来的军报,眉头紧锁。 他召外兵入京,本意是借兵威逼太后鬆口。 为了能够起到威慑作用,他在檄文上用词也只是儘可能的夸张,並不是真的想这么做。 可他也没想到,丁原竟真的敢一把火烧了孟津,把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 可如今旨意一到,他悬了许久的心,终於落了地。 不管怎么说,结果是好的。 他拿著懿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他要的本就是这个结果,宦官悉数罢黜,朝堂大权尽归他手。 既不用背上擅杀官吏的骂名,也不用和太后彻底撕破脸,更不用担著外兵失控的风险。 “好,好啊。” 何进放下圣旨,对著堂下的属官笑道: “太后终於鬆口了,此事,总算可以了结了。” 他当即就要传令属官,一面派人赶赴孟津、河东等地,安抚丁原、董卓等四路外兵,令其即刻退兵归镇。 一面安排人手,监督罢黜的宦官收拾行装,按期离京。 在他看来,只要这些人出了洛阳,便再也掀不起风浪。 可他话音刚落,站在阶下的袁绍立刻上前一步,沉声打断了他: “將军,万万不可!” 何进一愣,看向袁绍。 对於袁绍,他其实还是很信任的。 虽说之前有段时间自己猜忌他和袁家一起谋划来算计他。 可后来他发现,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本初一直对自己都是尽心尽力的。 “本初,何出此言?太后已经下旨罢免所有宦官,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为何不可?” 袁绍上前一步,急声道: “將军,您忘了我们今日兴师动眾,所为何事吗?” “宦官祸乱朝纲数十年,荼毒天下,百姓怨声载道,如今正是斩草除根的绝佳时机!您若此时收手,放他们回原籍,便是放虎归山!” “將军难道忘了当年竇武、陈蕃的旧事?当年他们手握兵权,本可一举诛灭宦官。” “就是因为心慈手软,没能斩草除根,最后反被宦官矫詔所杀,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今日您放这些阉竖离京,他们在宫中经营数十年,朝野上下、地方州郡到处都是他们的亲信党羽。” “他日只要有人牵头,或是借著太后的旧情重新回宫,到时候,將军您后悔都来不及!” 何进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心里原本篤定的念头,瞬间开始动摇。 他本就不是杀伐果断的性子,遇事多谋少决,优柔寡断。 此前召外兵入京,是袁绍再三攛掇的。 如今太后让了步,他本想顺坡下驴。 可袁绍这番话,又把当年竇武的前车之鑑摆在了他眼前,让他心里不得不犯起了嘀咕。 这时,袁绍身后的逢纪也躬身上前: “大將军,这些阉人,和您已经结下了不死不休的仇怨。” “您召外兵入京,檄文遍传天下,明明白白就是要诛灭他们,就算您今日放他们一条生路,他们会感念您的恩德吗?” “不会的,他们只会恨您入骨,日夜想著报復。” 逢纪顿了顿,沉声道: “更何况,如今四路外兵齐聚京畿,兵威正盛,朝野上下都看著將军您的动作。” “您若是此时见好就收,下令退兵,不仅会让天下人觉得您虎头蛇尾,更会寒了各路兵马的心。日后您再想號令天下,谁还会听您的?” “不如借著如今的势头,一鼓作气,逼太后下旨,將所有宦官悉数捉拿治罪,永绝后患!” “到时候,將军您诛灭阉竖,安定汉室,必能名垂青史,成为大汉的中兴之臣!” 何进本就摇摆不定的心,被说得彻底没了主意。 他心里清楚,两人说的都有道理。 可另一边,太后已经给足了台阶,若是他不依不饶,非要赶尽杀绝,必然会彻底惹怒太后。 到时候兄妹反目,他这个大將军,又该如何自处? 更何况,外兵就在城外,若是一直不退,万一真的失控闯进城来,这个责任,他担得起吗? 何进越想越乱,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著眾人摆了摆手,心烦意乱地说道: “好了,都不要说了。此事事关重大,容我再仔细想想。” 最终,这位手握天下兵权的大將军,还是没能下定任何决心。 他既没有按照太后的旨意,安排人手监督罢黜的宦官离京,也没有听从袁绍等人的劝说,下令捉拿诛杀宦官。 既没有传令城外的四路外兵退兵归镇,也没有下令让他们继续进逼。 他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拖著,任由洛阳城的紧张局势,在僵持中一点点滑向失控的深渊。 第一百零四章 狗急跳墙 何进自己拖著,可其他人不会跟他一起拖。 四方兵马都在疯狂的朝著洛阳赶,生怕別人抢先了。 这一日。 大將军府的堂上,又是一场不欢而散的议事。 袁绍连著数日苦劝何进可何进始终只有一句“容我再想想”,便挥手散了眾人。 出了大將军府,逢纪快步追上袁绍,一把按住他的马车车辕: “明公,大將军这般优柔寡断,要拖到什么时候?再这么耗下去,等太后和阉竖缓过劲来,恐怕......” 袁绍站在马车旁,望著宫城的方向,面色阴沉如水。 他太了解何进了,这个屠户出身的大將军,骨子里满是瞻前顾后的怯懦。 既怕得罪太后伤了何家的根基,又怕担上擅杀宦官的骂名,更怕城外的边兵失控反噬。 手里握著天下兵权,却连临门一脚的勇气都没有。 他当初力劝何进召外兵入京,为的就是借兵威逼宫闈,一举诛灭为祸数十年的宦官集团。 为汝南袁氏、为天下世家扫清障碍,名正言顺地执掌朝堂权柄。 可如今太后已经让了步,何进却裹足不前。 再这么拖下去,不仅之前的谋划尽数落空,一旦宦官和太后重新勾连。 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他这个攛掇何进召外兵的始作俑者。 “大將军不动,我们动。” 袁绍猛地回过神,语气决绝,转头看向身侧的逢纪: “元图,你立刻以我司隶校尉的名义,擬两道文书。” “明公请吩咐。” “第一道,快马传给各州郡官府,令各地即刻捉拿本地所有宦官的宗族、家属,悉数下狱查抄家產,不必等大將军府的批文。” “第二道,传令给洛阳城门校尉,从今日起,十二道城门严加盘查。” “凡是出宫的中常侍、小黄门,无论有没有太后的旨意、有没有路引,一律扣下看管,一个都不许放出洛阳城!” 逢纪闻言却微微皱眉,低声提醒道: “明公,此举绕过了大將军,若是大將军事后怪罪下来……” “怪罪?”袁绍冷笑一声:“大將军优柔寡断,错失良机,我这是在帮他断了退路!” “等事情成了,他只会感激我。就算他不满,如今木已成舟,宦官和他早已不死不休,他还能反过来帮阉竖不成?” 逢纪不再多言,当即躬身领命,转身去安排文书事宜。 不过两日功夫,袁绍的两道命令,便如同两块巨石,彻底堵死了宦官们所有的生路。 先是洛阳十二城门,一夜之间换了守兵,但凡有宦官装束的人靠近城门,不问缘由直接拿下。 短短一日,便有十几个偷偷想出宫逃命的小黄门被抓。 消息传回宫里,剩下的宦官们个个心惊胆战,再也不敢动出宫的念头。 紧接著,各州郡的急报雪片一样传回洛阳。 河南尹、潁川、汝南、南阳等宦官宗族扎堆的州郡,尽数动手,宦官们的族人、亲戚被抓的抓、杀的杀。 积攒了几十年的田產、宅院、商铺,全被查抄一空。 张让在洛阳城中的私邸,往日里车水马龙,百官爭相巴结,如今却门庭冷,著实令人唏嘘。 內堂的厅堂里,烛火昏暗。 往日里这些手握权柄、连三公都要礼让三分的宦官。 此刻要么瘫坐在席上唉声嘆气,要么攥著拳头咬牙切齿,更多的人则是红著眼眶,掩面低泣。 “完了……全完了……”一个小黄门带著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家传来的信,我父兄全被抓进大牢了,家產也被抄了。” “城门也出不去!我昨日让心腹扮成我的样子想混出城,刚到夏门就被抓了,现在还在城门校尉的大牢里!” 另一个中常侍一拳砸在案上,案上的茶盏震得哐当响:“袁绍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洛阳!” “都是何进!都是那个屠户!若不是他召外兵入京,我们何至於落到这个地步!” “不对!是袁绍!何进都没下令,他一个司隶校尉,竟敢私发文书,抄我们的家,杀我们的族人!他这是铁了心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啊!” 眾人的哭骂声越来越大,坐在上首的张让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穿著一身素色的袍子,往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髮,此时却显得十分杂乱。 他在宫里沉浮了几十年,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黄门,一步步爬到中常侍的位置。 封列侯,受先帝宠信,连何进、何太后能有今日的地位,都少不了他当年在灵帝面前的周旋。 当年竇武、陈蕃权倾朝野,带著禁军要诛灭全寺宦官,是他带著人连夜守住宫城,矫詔反杀竇武,硬生生稳住了局面。 可如今,他是真的走到绝路了。 何进虽然恨他们,可终究还有太后这层亲戚关係在,还有几分顾忌,不至於真的把他们斩草除根。 可袁绍不一样,这个汝南袁氏的世家子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们留任何活路。 如今绕过何进私自动手,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出宫是死,求饶无门,回老家更是自投罗网。 横竖都是一死。 “都住口!” 眾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这位宦官集团的主心骨。 张让缓缓站起身,环视著眾人,一字一句道: “哭有什么用?骂有什么用?何进不会因为你们哭就饶了你们,袁绍也不会因为你们骂就收了手。” “如今我们退无可退,想要活命,就只能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您有什么主意?我们全听您的!” “何进不给我们活路,袁绍把我们往死里逼,那我们就先杀了何进!” 张让的声音里,迸发出破釜沉舟的狠厉:“当年竇武要杀我们,我们能先下手为强,今日我们照样能!” “只要何进一死,他手下的群龙无首,袁绍就是再囂张,也没了靠山!到时候我们拿著太后的旨意,掌控宫城,稳住北军,就能活下来!” 这话一出,满厅的人先是一愣,隨即眼里都燃起了求生的火光。 是啊,横竖都是死,不如拼死一搏,杀了何进,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可冷静下来,又有人犯了难,苦著脸道: “杀何进容易,可怎么引他进宫?我们现在都被罢了官,连宫城都进不去,更別说在宫里设伏了。” “没有太后的旨意,我们连长乐宫的门都踏不进去啊!” 张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缓缓道: “放心,我有办法。” 第一百零五章 心软 张让手里,握著一张別人没有的王牌。 他的儿媳,是何太后的亲妹妹,舞阳君的亲生女儿,何家正儿八经的嫡亲姑娘。 这听起来確实有些天方夜谭。 为何原本是亲家的两方,要搞到这样你死我活的地步呢? 可政治斗爭就是这样。 蜜月期的时候,怎么著都行,怎么亲怎么来。 联姻,送礼,亲上加亲。 可一等到利益衝突的时候,不管你是谁,都要分个高低。 当天夜里 张让屏退了府里所有的下人,连贴身伺候的小宦官都被他赶在了门外。 只叫了自己的儿媳何氏,进了內室。 何氏走进来的时候,不由得被眼前这一幕惊的说不出花来。 只见张让背对著她,身形佝僂,全然没了往日里那个权倾朝野的中常侍的意气风发。 她的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她是何家的女儿,嫁给张让的儿子,本就是当年灵帝在位时,两家互相联姻绑定的交易。 这些年张让势大,她在张家也备受敬重,没受什么委屈。 可如今张家落难,何家又是如今的掌权者,她夹在其中可谓是极为难受。 此刻被张让单独叫来,更是难免忐忑。 “阿公,您唤儿媳过来,有什么吩咐?”何氏躬身行了一礼,轻声问道。 张让缓缓转过身,眼里满含泪水。 不等何氏反应过来,他双腿一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何氏面前。 何氏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要扶他,声音都抖了: “阿公!您这是做什么?!您是长辈,怎么能给我下跪?快起来!快起来!” 可张让却死死地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只是向著她叩头不止。 再抬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老泪顺著脸上的皱纹纵横而下,哭得撕心裂肺。 “姑娘,老臣求您,救救老臣,救救张家上下百余口人吧!” 张让的声音哽咽著: “老臣知道,如今大势已去,我们这些人,都是將死之人了。可老臣就算是死,也要求您帮这最后一个忙啊!” 何氏被他哭得手足无措,只能蹲下身,扶著他的胳膊,红著眼眶道: “阿公,您有什么话,先起来说。您这样,儿媳实在受不起。到底出了什么事,您慢慢说,只要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张让这才借著她的力气,缓缓站起身,却依旧弯著腰。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沙哑: “姑娘,你也知道,前些日子太后下了旨,罢了我们所有的官职,让我们回原籍故里。” “我们本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想著能安安分分地回老家,就算是做个平民百姓,也认了。” 张让嘆了口气,委屈道: “可谁能想到,袁绍那个竖子,竟绕过了大將军,私自给各州郡下了文书。” “让各地把我们所有宦官的宗族、家属,全抓起来下狱,家產尽数查抄!” 他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就在昨日,老臣老家的信传了过来,老臣的弟弟,还有三个侄子,全被潁川太守抓进了大牢里。” “家里的田產、宅院,全被抄了个乾净!” “你的夫君,昨日想去城门打探消息,刚到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言语间极尽羞辱,说我们张家是阉竖余孽,迟早要满门抄斩!” 何氏听到这里,脸色也白了。 她虽然是何家的女儿,可嫁入张家多年,夫君待她极好,张家上下也从未亏待过她。 如今张家落得这个下场,她心里也很难受。 更別说,若是张家真的被满门抄斩,她这个张家的媳妇,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袁绍他不仅抄了我们的家,还下令给洛阳十二城门,凡是出宫的宦官,一律扣下,一个都不许放出洛阳城。” 张让看著何氏的脸色,知道她已经动了惻隱之心,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想找大將军求饶,大將军连我们的拜帖都不收。姑娘,我们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啊!” “阿公,那……那我能帮您做什么?” 何氏红著眼眶,轻声问道: “我只是个妇道人家,朝堂上的事,我也插不上手。大將军那边,我就算去求,他也未必会听我的。” “老臣不敢让姑娘去求大將军,更不敢给姑娘惹麻烦。” 张让连忙躬身,语气愈发卑微: “老臣知道,姑娘是太后的亲妹妹,只有您,能在太后面前说上话。” “老臣求姑娘的,也不是別的,就是想求姑娘进宫。” “跟太后说一声,让我们这些伺候了先帝和太后一辈子的老奴,最后进宫一次,跪在太后面前,给她磕个头,告个別。” 他说到这里,又要下跪,被何氏连忙扶住。 张让看著她,眼泪直流,语气恳切: “老臣伺候先帝和太后也有十几年了。” “我们这些老奴,没什么別的心愿。如今就要死了,只想最后见太后一面。” “跟她说一声,老奴们伺候不了她了,祝太后和陛下,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只要能了了这个心愿,我们就算是被千刀万剐,也瞑目了。” 张让的话说得情真意切,神情也不似作偽。 她本就是个心软的妇人,看著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公公,此刻卑微成这样。 又想起这些年张让確实对何家、对太后多有照拂,心里早已软得一塌糊涂。 更何况,张让的要求,只是进宫告个別,听起来实在不算什么过分的事。 既不用她去求何进饶命,也不用她做什么冒险的事,只是帮著传一句话,圆一个將死之人的心愿。 “阿公,您別再说了。” 何氏抹了抹眼角的泪,点了点头: “我懂了。明日一早,我就进宫去见太后,把您的话,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听。太后也是个重情义的人,一定会答应的。” 张让听到这话,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当即又对著何氏深深一揖,老泪纵横: “姑娘大恩,老臣没齿难忘!来世就算做牛做马,也一定报答姑娘的恩情!” 第一百零六章 惊喜 第二日天刚亮,何氏便换上了进宫的服饰,乘著马车,直奔长乐宫而去。 长乐宫里,薰香裊裊,何太后正靠在软榻上,看著宫人呈上来的奏报,眉头紧锁。 这些日子,洛阳城里乱成一团,城外的边兵虎视眈眈,袁绍又私自下令抄了宦官的家。 而且最要命的是即使她退让一步,她那个哥哥还是不依不饶。 著实令她心力交瘁。 听见宫人稟报说自己的亲妹妹来了,何太后脸上才露出一丝笑意,连忙挥手让她进来。 “阿姊!”何氏一进殿门,便快步走到软榻前,对著何太后躬身行礼,刚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何太后一愣,连忙坐起身,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著她,皱眉道: “怎么了这是?好好的,怎么哭了?是不是张让那家人给你气受了?你跟阿姊说,阿姊给你做主!” “不是的阿姊,没有人给我气受。” 何氏摇了摇头,握著何太后的手,哭得愈发伤心: “是张常侍,他快不行了。” 何太后眉头皱得更紧: “什么叫快不行了?他好好的,怎么就不行了?” 何氏便顺著昨日张让教她的话,一点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了何太后听。 何氏从袁绍私下发文书抄家、抓捕宦官宗族,说到堵死城门不让宦官出城,再说到张让一家老小如今的惨状。 说得悽惨异常,听得何太后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阿姊,您是不知道,张常侍现在,整个人都垮了。” 何氏哽咽著说道:“他在府里天天哭,说自己对不起先帝,对不起您,没能伺候好您。” “他说,他知道自己现在是朝廷的罪人,大將军和袁绍都容不下他,他也不求您饶他的性命,只求能最后进宫一次,跪在您面前,给您磕个头,告个別。”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著何太后,恳求道: “阿姊,张常侍伺候了您这么多年,从您还是贵人的时候,就跟著您,鞍前马后,多少次帮您挡了宫里的明枪暗箭。” “当年先帝要废后,若不是他拼死相劝,您哪有今日的位置?何家哪有今日的荣华?” “如今他就要死了,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您就成全了他吧。” 何太后沉默著,没有说话,心里却五味杂陈。 她不是不知道张让这些人的过错,也知道何进和世家们为什么非要诛灭宦官。 可这些年,她深居后宫,前朝的事大多靠何进,身边的琐事,全靠张让、赵忠这些宦官伺候。 他们陪著她从一个小小的贵人,一步步走到皇后、太后的位置,知道她所有的喜好,懂她所有的心思。 甚至比她的娘亲比她的哥哥还要了解她。 更何况,这些日子,何进越来越跋扈,召外兵入京这么大的事,都只是事后才告诉她。 完全没把她这个临朝称制的太后放在眼里。 “可……”何太后犹豫著开口: “大將军那边,一直盯著宫里,若是我让他们重新进宫,大將军知道了,怕是又要闹起来。” “阿姊,您是太后,临朝称制,执掌天下,难道连让谁进宫伺候您,都要看大將军的脸色吗?” 何氏连忙劝道: “再说了,又不是让他们一直留在宫里,只是让他们进来,最后给您告个別,磕个头,最多一两天,就让他们出去了。” “大將军就算知道了,难道还能为了这点小事,跟您翻脸不成?” 是啊,只是让他们进宫告个別,又不是什么大事。 何太后终於鬆了口,对著殿外的宫人扬声道:“擬旨!” 她看著自己的妹妹,语气平静道: “传我的旨意,令所有此前被罢免的中常侍、小黄门,即刻入宫。” 旨意从长乐宫传出的那一刻,赵忠看著传旨的宦官,激动得浑身发抖,当即就要整衣隨旨入宫。 而张让站在一旁,望著长乐宫的方向。 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冰冷刺骨的杀意。 待一眾中常侍、小黄门尽数入宫,张让第一时间便带著心腹,直奔长乐宫叩见何太后。 一番涕泗横流的谢恩,哄得何太后更是心软,只当他们是真心前来诀別。 辞別太后,张让转身便敛了所有悲戚,对著赵忠等人冷声道: “何进匹夫,逼我等至此,如今便是他的死期!传我令,速集宫中宿卫私兵,持械伏於殿门之內。再请太后下旨,召何进即刻入宫议事。” “就说太后有要事与他单独相商,不得带一兵一卒入殿。” 赵忠等人本就被逼得走投无路,听闻此言,个个眼中迸出狠戾。 当即分头行事。 不过半刻,一道太后口諭,便隨著內侍出了长乐宫,直奔大將军府而去。 大將军府內 自袁绍私发檄文令各州郡抓捕宦官宗族,洛阳城的局势便一日险过一日。 何进本来是极为愤怒的,认为袁绍不经过他的允许就私自行事,到底有没有將他放在眼里。 可等冷静下来,他还是放弃了兴师问罪的计划,毕竟已经和妹妹以及宦官们交恶。 再得罪士族,那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因此,他只得咬牙忍下来。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何进的內心一日比一日压抑,一日比一日痛苦。 就在此时,內侍尖细的声音自府门传来: “太后口諭到——召大將军何进,即刻入宫长乐宫,太后有要事单独相商!” 满堂瞬间一静。 何进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底泛起喜色。 这几个月,为了诛宦官的事,他与自己的亲妹妹闹得势同水火。 別说单独相见,就是在朝堂奏对的时候,太后也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如今竟然愿意单独召见他? 莫非是妹妹有意转圜,想和他重归於好? 她一个妇道人家,没有自己这样一个哥哥在外帮她和她儿子看守天下,她这太后的位置怎么坐得稳呢? 是啊! 妹妹不是蠢人,之前和他对立肯定是因为有奸人从中作梗,破坏了他兄妹之间的关係。 如今定然是想明白了! 他当即起身,就要去接旨。 第一百零七章 有些事不得不做 “大將军!不可!” 第一个出声阻拦的,便是袁绍。 他几乎是瞬间从席上站起,快步拦在了何进面前,脸色涨红,急声道: “太后久居深宫,此旨绝非太后本意,定是张让、赵忠那群阉宦的奸计!” “如今洛阳城门紧闭,他们已是困兽犹斗,召您入宫,必是鸿门宴!您若去了,便是羊入虎口,万劫不復啊!” 袁绍是真的急了。 从劝何进召外兵入京,到私发檄文抓捕宦官族人,这一步步的谋划,全都是以何进为核心。 借他大將军的名头,行诛尽宦官、清君侧、收揽朝政之事。 若是何进今日死在宫里,他之前所有的布局、所有的谋划,便会瞬间化为泡影。 甚至还会落得个祸国的骂名,满盘皆输。 “本初稍安。”何进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却已经生出了几分不耐。 又是这样,无论他做什么,这群人都要拦著,都要逼著他往杀宦官、和太后翻脸的路上走。 “大將军!袁校尉所言极是!”主簿陈琳也紧跟著起身,躬身劝諫,言辞恳切。 “將军如今手握天下兵权,身居百官之首,何须亲身赴险,入不测之宫闈?” “昔日竇武欲诛宦官,反为所害,便是因机事不密,身入险地,前车之鑑犹在,將军万万不可重蹈覆辙啊!” 满堂属官纷纷起身躬身劝諫,异口同声,全都是劝何进不可入宫。 可眾人越是劝阻,何进心中的逆反便越重。 他冷眼看著满堂眾人,忽然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压抑了许久的愤怒: “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都是为了本將军,为了天下,可你们想过没有?” “那是长乐宫,是当今太后的居所,是本將军的亲妹妹!她召我入宫,兄妹二人说几句体己话,怎么就成了鸿门宴?怎么就成了羊入虎口?” “你们天天逼我,逼我杀尽宫里的宦官,逼我和太后翻脸,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当年若不是太后,我何进今日,还只是个屠户!” “何家的荣华,是太后给的,我难道要为了你们,和自己的亲妹妹,闹到兵戎相见吗?” 他顿了顿,扫过眾人,语气里带著十足的自负: “再者说,我如今手握天下兵马,洛阳城的兵权,尽在我手。” “那群阉宦,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没了牙的老虎,难道还敢在宫里,对我这个大將军动手不成?他们有这个胆子吗?” “大將军!”袁绍还要再劝,脸都涨红了。 “不必多言!”何进一挥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本將军心意已决,今日这长乐宫,我必须去。你们就在府中等候,我与太后说几句话,便回来。” 说罢,他不再看眾人难看的脸色,径直迈步出了正厅,接过內侍递来的旨意。 隨口吩咐备车,只带了两名贴身侍从,便登上了前往长乐宫的马车。 车轮滚滚,朝著皇宫而去。 大將军府的正厅之內,早已乱作一团。 袁绍脸色惨白,对著左右属官厉声喝令: “快!备马!点齐府中兵马,隨我追上大將军!绝不能让他入宫!” “袁校尉且慢!”陈琳连忙上前拦住,急声劝道: “你此刻带兵追过去,只会激化矛盾!大將军心意已决,你就算把他拦回来,难道还能拦他一辈子?” “更何况你私自带兵逼近宫闈,正好落了阉宦的口实,说你意图谋逆!” 一听这话,袁绍的脸色更白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满堂文武乱成一锅粥,劝的、骂的、急得团团转的都有。 唯独曹操站在人群边缘,脸上也带著些许慌乱,只是这慌乱著实有些假。 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上一世,他就是站在这里,和这群人一样急得跳脚,拼了命地劝何进。 可何进不听。 最终的结局,是何进身首异处於宫中,阉宦被屠尽,外戚集团土崩瓦解。 袁绍引著世家子弟冲宫杀宦,却给了董卓入京勤王的绝佳藉口,好好的大汉江山,就此分崩离析,天下大乱。 这一世重来,他依旧劝了,却没有丝毫的真心。 何进的死,对他曹孟德而言,不是坏事。 外戚与宦官,是盘踞在大汉朝堂上百年的两大毒瘤,唯有他们同归於尽。 这潭死水才会彻底翻涌起来,那些盘踞高位的世家大族,才会露出破绽。 他这种出身阉宦之后、被世家瞧不起的人,才有真正破局而起的机会。 乱吧。 越乱越好。 就在大將军府內人心惶惶之时,助军右校尉营中,消息也已经传了过来。 刘备端坐在案前,面前铺著洛阳宫城的布防图。 身侧,沮授垂手而立,眉头却已经紧紧锁起。 自家主公竟然要带兵前去阻拦大將军?! 私自带兵马前去逼近皇宫,这可是大罪! “主公。”沮授率先开口,劝阻道: “何大將军单骑入宫,不带一兵一卒,已是寻死之兆。” “片刻之后,洛阳城必生大乱。宦官与大將军的部曲必然刀兵相向,城外丁原、董卓的边兵早已虎视眈眈,届时城门一开,便是滔天大祸。”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备,语气愈发恳切: “主公,我部虽有可战之兵千人,城外还有之前带来的三百骑兵,但根基仍旧尚浅。” “此刻最稳妥的上策,是闭营自守,整军待命,静观其变。” “这朝堂之上,外戚、宦官、世家三方斗得越凶,死得越惨,这天下越乱,对主公而言,便越是有破局的机会。” “您完全不必趟这浑水,更不必以身犯险。” 刘备缓缓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看向沮授,眼神平静。 “公与所言,备岂能不知?” “此前数月,我身在洛阳,位列西园八校尉,却步步为营,不与何进同流,不与宦官结交,不与袁绍等世家子弟为伍,闭门整军,收敛锋芒。” “为何?” 刘备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宫城的方向: “便是为了自保存身。在这洛阳城的滔天漩涡里,先保住这一线根基,保住这一千弟兄。” “我深知,若无立身之本,纵有匡扶天下之志,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之前不做,是为了自保,为了活下去,等到能做事的那一天。” 沮授眉头皱得更紧: “主公既知此理,为何此刻反倒要动?如今局势,一动不如一静,您就算去了,仅凭我部千人,也未必能挽回局面,反而会引火烧身,將之前数月的隱忍毁於一旦!” “挽回?” 刘备转过身,看向沮授: “我知道,何进此去,九死一生。我也知道,就算我此刻带著兵马赶过去,也未必能拦得住何进,未必能止得住这即將到来的大乱。” “可我不能不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我刘备,是中山靖王之后,是大汉的宗室,是食汉禄、守汉土的臣子。” “何进无谋,阉宦乱政,世家爭权,他们斗得你死我活,可最终遭殃的,是洛阳城里的万千百姓!” “一旦宫中生变,城门失守,西凉边军踏入洛阳,到那时,何止是洛阳大乱,整个大汉天下,都將分崩离析,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刘备走到沮授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公与,之前我不做,是为了自保存身,以待天时。可今日,天时没到,人事却不能不做。” “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大汉社稷倾覆,看著百姓即將坠入水火,却只顾著自身安危,躲在营中,坐等渔翁之利。” “那样的话,我刘备和那些爭权夺利、只顾私利的乱臣贼子,又有什么区別?” 沮授浑身一震,看著眼前的刘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可是主公……” 沮授还想再劝,声音却已经软了下来,只剩满心的敬佩与担忧: “纵然您心怀赤诚,可此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啊。” “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好处才去做,是因为本该如此。” 刘备抬手按在腰间的双股剑上,语气坚定: “就算最终於事无补,至少我刘备,在大汉將倾之时,没有缩在后面。” “传我將令!” “属下在!” 门外的亲卫立刻躬身应声。 “即刻召集本部所有兵马,全员披甲持械,整军待命!隨我开赴宫中!” “诺!” 第一百零八章 死期將至 与此同时,前往长乐宫的马车上。 何进靠在马车软垫上,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方才在府里的场景。 满堂士子,一个个都拦著他,劝著他。 张口闭口都是阉宦的奸计,都是鸿门宴、羊入虎口。 可这群人哪里知道。 何家的荣华,从来都系在长乐宫那位身上,不是系在这些世家子弟身上。 这些日子,袁绍他们逼著他杀尽宦官,逼著他和太后翻脸。 可他们从来没想过,真和妹妹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他这个大將军,还坐得稳吗? 没了太后这个靠山,这些眼高於顶的世家子弟,还会把他这个屠户出身的大將军放在眼里吗? 如今妹妹终於鬆了口,单独召他入宫相见,这不止是兄妹和解,更是把他摇摇欲坠的根,重新扎回土里。 他必须去,就算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他和太后,终究是骨肉一体,谁也拆不散。 可…… 车窗外的景象越来越静,离宫城越近,路边的禁军就越密集,寻常百姓早已不见踪影。 何进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真的是妹妹要见他? 还是张让那群阉宦,借著妹妹的名义,给他设了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憋了回去。 不可能。 他是当朝大將军,手握天下兵权,洛阳城內外的兵马,大半都攥在他手里。 张让那群阉宦,不过是没了牙的家奴,就算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他! 更何况,太后是他的亲妹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断没有跟著外人害他的道理。 “慌什么。” 何进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放下车帘,重新挺直了腰板,把那点不安强行压了下去,脸上又恢復了符合大將军的气度。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何进眉头一皱,沉声喝问。 车外的侍从连忙躬身回话:“大將军,前面有助军右校尉刘玄德,带著兵马列在道旁,拦住了去路。” 刘备? 卢植那个弟子? 在他眼里,这人要么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书呆子,要么是个自视清高、没什么本事的酸儒,根本不值一提。 他猛地掀开车帘,抬眼望去。 只见长街正中,千余甲士列成整齐的阵型。 枪戟如林,甲光向日,却肃静无声,没有半分喧譁。 当先一人,身著校尉朝服,骑马立於阵前,正是刘备。 他身侧,关羽、张飞按剑而立,神色冷肃,身后还跟著个文士模样的人,正是沮授。 见车帘掀开,刘备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前,躬身行礼: “刘备,见过大將军。” “刘玄德,你想干什么?” 何进靠在车框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怒意:“带著兵马拦在半路,是想劫本將军的车驾,还是想造反?” “末將不敢。” 刘备依旧躬身,抬起头时,目光直直地看著何进,没有半分畏惧: “末將只是想说,长乐宫宫门之內,已是龙潭虎穴。” “张让、赵忠等阉宦,昨日刚蒙太后恩旨入宫,今日便召大將军单独相见,其中必有诡诈。” “他们已是困兽犹斗,必是设下伏兵,诱大將军只身入宫,欲行加害!大將军万金之躯,岂能只身踏入不测之地?” “笑话!”何进嗤笑一声,猛地一拍车框,脸上的不屑更重: “刘玄德,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將军府里的谋臣猛將,世家子弟,尚且轮不到他们来管本將军的家事。” “你一个小小的助军右校尉,连我大將军府的门都没登过,也敢来管本將军的行事?” 他顿了顿,扫过刘备身后的兵马,眼神冷了几分: “更何况,你带著本部兵马拦在御道之上,是想借著这个名头,博一个直諫的名声?” “我告诉你,趁早带著你的人滚回去,別在这里碍眼,否则,休怪本將军对你不客气!” 何进现在心情很烦躁,他现在只想赶紧见到妹妹。 这刘玄德毕竟是卢植的人,如果没有必要,他不想对此人动手。 旁边的张飞早已按捺不住,环眼圆睁,手已经死死按在了丈八蛇矛的柄上,鼻息粗重。 若不是关羽在一旁用眼神死死按住,早已发作出来。 何进看著刘备寸步不让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只剩下不耐。 他懒得再跟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校尉废话,猛地一甩袖子,厉声对著车夫喝道: “赶车!走!我看谁敢拦!” 车夫不敢违逆,一抖马鞭,马车重新动了起来,缓缓从刘备身侧驶过。 自始至终,何进都没再看刘备一眼,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刘备站在原地,看著马车渐渐远去的背影,没有动弹。 他终究不能真的带兵拦住大將军的车驾,那样,只会落得个谋逆的罪名,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大哥,这何进简直是不识好歹!”张飞催马到刘备身边,怒声骂道:“我们好心劝他,他竟敢如此羞辱大哥!” 刘备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冷的清明: “不必多言。传令下去,全军保持百步距离,紧隨其后,守住宫门外的所有要道,没有我的將令,不得轻举妄动。” “诺!” 马车刚驶过刘备的阵列,没走半里地,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何进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再次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只见袁绍披甲持剑,带著数百精锐骑兵,疯了似的追了上来。 马速极快,转眼就到了近前。 而在袁绍身侧不远处,曹操一身寻常官服,骑著马,不紧不慢地跟著,身后也跟著百余名士兵。 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情绪,既没有上前劝阻的意思,也没有掉头回去的打算。 不过片刻,袁绍就带著人拦在了马车前,猛地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翻身下马,几步衝到车头前,气喘吁吁: “大將军!留步!您万万不能入宫啊!” 和对刘备的不屑全然不同,看到袁绍,何进心里的火瞬间就衝到了头顶。 刘备拦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校尉譁眾取宠。 可袁绍,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如今竟然也带著兵,追在他身后拦他? “袁本初!你想干什么?!” 何进冷声道: “方才在府里,我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现在带著兵马追过来,是想反了?还是想借著我的名头,带兵闯宫?” “大將军!属下不敢!” 袁绍连忙躬身: “属下只是担心您的安危!张让那群阉宦,早已被逼得走投无路,召您入宫,必是死局!您不能去啊!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这大汉天下,该怎么办?!” “怎么办?” 何进嗤笑一声,看著他,眼神里满是失望与怒意: “我看你是巴不得我出事!我活著,碍著你袁本初的路了,是不是?!” “大將军!您何出此言啊!” “我何出此言?”何进厉声喝道: “私发檄文,抄捕宦官宗族,是你背著我做的!逼著我和太后翻脸,和阉宦不死不休,也是你攛掇的!” “如今我要入宫见我妹妹,你又带著兵马追过来拦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扫过袁绍身后的兵马,一字一句道: “我告诉你袁本初,今日这长乐宫,我必须去!你立刻带著你的人,滚回大將军府去!敢再往前一步,休怪本將军,以谋逆之罪將你论处!” 袁绍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著何进决绝的眼神,知道自己再劝,只会適得其反,只能眼睁睁看著马车,从他身边缓缓驶过。 马车经过曹操身侧时,何进掀著车帘,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曹操只是微微躬身,拱了拱手,没有说一句劝的话,也没有带一兵一卒,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路边,像个无关紧要的看客。 何进没心思搭理他,放下了车帘,靠回软垫上,胸口剧烈起伏著,满肚子的火气。 这群人,一个个都觉得他蠢,觉得他刚愎自用,觉得他看不清局势。 可他们谁都不知道,他要的只是想和妹妹和解,守住何家的荣华,守住他这个大將军的位置。 马车缓缓停下,內侍尖细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大將军,长乐宫,到了。” 何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怒意与不安,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朝服,抬手推开了车门。 宫门前,数十名內侍躬身相迎。 宫门半开 里面静悄悄的,像一张开的巨口,等著他踏进去。 第一百零九章 混乱 何进站在门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咬了咬牙,將最后一丝犹豫甩出大脑。 他是当朝大將军,是太后的亲兄长,是大汉天子的亲舅舅。 这皇宫本就是他何家的地盘,何惧之有? 何进抬步踏下马车,理了理朝服的前襟,目不斜视地朝著半开的宫门走去。 待他一只脚踏入宫门的瞬间, 身后沉重的朱漆宫门,便在一阵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合拢。 ...... 嘉德殿 张让背对著眾人,听著远处宫门落栓的声响,眼底厉色一闪而过。 他身侧的赵忠,段珪等十余名中常侍,个个身著劲装,袖中藏著短刃。 眾人脸上没了往日的卑躬屈膝,只剩下了疯狂。 大殿各处,藏著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私兵,个个屏息凝神,手按刀柄,只待一声令下。 “来了。”张让转过身:“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赵忠上前一步,颤抖道: “常侍,真要动手?这可是当朝大將军,杀了他,外面的兵马……” “怕了?”张让冷冷扫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事到如今,还有回头的路吗?今日我们不动手,等他从长乐宫出来,便是我等身首异处、满门抄斩的时候!” 他走到殿中,目光扫过眾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当年先帝要废后,是谁跪在雪地里磕得头破血流,保下了何氏的后位?是我们!是我们这些阉宦!” “这些年,何家的荣华富贵,哪一样少得了我们在宫里周全?他何进从一个屠户,爬到今天的位置,转头就要卸磨杀驴,把我们往死里逼!” “他不仁,就別怪我们不义!” 张让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铜灯震得叮噹响: “今日,就在这嘉德殿,取他狗命!” “他死了,太后没了依仗,小皇帝在我们手里,这洛阳城,还是我们说了算!外面那些兵马,群龙无首,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 一番话,说得眾人眼中的狠戾更盛。 段珪上前一步,躬身道: “常侍放心,宫门已经落锁,宫墙各处的宿卫,都是我们的心腹,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也传不出半点消息。” “伏兵都已就位,只待何进踏入殿中,便叫他有来无回!” “好。”张让深吸一口气,敛了脸上的杀意,重新换上了一副卑微恭顺的模样。 对著眾人道: “都散了,按计划行事。我去长乐宫稳住太后,你们,好好招待一下咱们的大將军。” 说罢,他整了整衣衫,转身从侧门出了偏阁,往长乐宫而去。 ...... 何进跟著內侍往里走,可越往里走,心里的不安便越重。 往日里这宫道之上,隨处可见往来的宫人、巡逻的宿卫。 可今日,从宫门到现在,除了引路的两个內侍,竟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两侧的殿宇都闭著门,静得可怕。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里来回迴荡。 “太后在哪?”何进停下脚步,眉头紧锁,沉声喝问。 引路的內侍连忙转过身,躬身赔笑: “大將军息怒,太后正在嘉德殿等著您呢,说有要事,要和您单独说,特意吩咐了,閒杂人等都退下了,免得扰了你们兄妹说话。” 单独说? 何进心里咯噔一下,那点不安瞬间翻涌上来。 妹妹要和他说体己话,为何不在长乐宫,反倒要在嘉德殿? 可事已至此,他已经踏入了宫门,总不能现在转身就走,落得个胆小怕事的名声。 何进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冷哼一声,摆了摆手:“前面带路。” 內侍连忙应诺,转过身继续引路,脚步却快了几分。 不多时,便到了嘉德殿前。 殿门大开著,里面同样静悄悄的,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殿上的烛火燃著,明明灭灭。 “大將军,太后就在殿內等著您呢,请吧。” 內侍躬身说道,待何进抬步踏入殿门的瞬间。 两人齐齐后退,只听“哐当”一声,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猛地关上。 “你们干什么?!” 何进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问,心头的警铃瞬间炸响。 就在这时,殿內的屏风之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忠、段珪带著十余名常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个个面色冰冷,袖中的短刃露了出来,寒光闪闪。 紧接著,殿內两侧的偏门瞬间打开,数十名手持环首刀的私兵蜂拥而出,瞬间便將何进团团围在了正中。 何进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佩剑,却摸了个空。 入宫之前,內侍说太后要单独相见,不得携带兵器,他竟真的解了佩剑,留在了宫外的马车上。 “赵忠!你们想干什么?!” 何进强作镇定,厉声喝道:“本將军乃当朝大將军,你们敢围我,是想造反吗?!” “造反?”赵忠上前一步,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怨毒: “何进,你也配说造反二字?!我等伺候先帝与太后数十年,保何家满门荣华,你却恩將仇报,非要將我等赶尽杀绝,抄我宗族,杀我族人,你就没想过,会有今日?” “太后呢?我要见太后!” 何进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他终於明白,满堂文武的劝阻,刘备的拦路,全都是真的。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兄妹相见的地方,就是为他准备的断头台。 “见太后?”段珪冷笑一声: “太后被你逼得心力交瘁,此刻正在长乐宫安歇,哪有功夫见你?” “何进,你不是天天喊著要诛尽阉宦吗?今日,我们便站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你能拿我们怎么样!” 何进看著围得水泄不通的私兵,看著眾人眼中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恨意,终於慌了神。 他一步步往后退,后背死死抵在冰冷的殿门上,声音里带著一丝哀求: “诸位常侍,有话好说!之前的事,都是袁绍攛掇我的,不是我的本意!” “只要你们放我出去,我立刻下令,撤了抓捕的兵马,与你们冰释前嫌,绝不食言!” “冰释前嫌?”赵忠猛地拔出短刃,指著何进的鼻子,厉声喝道: “晚了!何进匹夫,你我之间,早已不死不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动手!” 一声令下,数十名私兵蜂拥而上,环首刀寒光闪烁。 不过片刻,一切重归寂静。 赵忠喘著粗气,看著倒在血泊中的何进,脸上溅满了鲜血,眼中满是疯狂的快意。 他上前一步,挥起短刃,狠狠斩下,將何进的首级割了下来,提在手中。 “传我令!”赵忠厉声喝道:“將何进的首级,扔出宫门!告诉外面那群人,大將军谋逆,已被奉旨诛杀!” 宫门外 刘备勒马立於阵前,目光死死盯著紧闭的宫门。 从何进入宫,到宫门落栓,已经过去了两刻钟,里面却没有半点动静。 “主公......”沮授催马到刘备身侧,声音低沉,“何进怕是……已经出事了。” 刘备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紧闭的宫门之上,忽然有一物被扔了出来,重重砸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道中。 是一颗血肉模糊的首级。 阳光之下,能清晰地看到,那是何进的脸,双目圆睁,满是不甘与惊恐。 紧接著,宫门之上,传来內侍尖细的喝声,顺著风传了下来,响彻整个宫前大街: “奉太后懿旨!大將军何进谋逆,已被奉旨诛杀!余者皆赦,即刻解散归营!敢有擅闯宫门者,以谋逆同罪论处!” 一声落下,宫门前瞬间死寂。 隨即,便是袁绍撕心裂肺的怒吼: “阉宦弒杀大將军!隨我闯宫!诛杀奸宦,为大將军报仇!” 数百骑兵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朝著宫门直衝而去。 刘备缓缓拔出腰间的双股剑,剑光映著日光,冷冽逼人。 他抬眼望向混乱的宫门,望向那座即將彻底失控的皇宫,声音平静: “全军听令,隨我入宫!” “清君侧,诛阉宦,护太后,保陛下!” “诺!” 千余甲士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枪戟如林,朝著宫门,直衝而去。 第一百一十章 屠杀 巨木撞门的闷响一声叠著一声,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发颤。 袁绍的嘶吼、军士的喊杀声搅在一起,让整个世界都显得有些杂乱。 刘备双股剑已然出鞘,虽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但是脸上却没有半分袁绍那般的狂躁。 他是从数十年乱世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人。 从何进执意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 他就预判到了今日的所有局面。 阉宦穷途末路之下,必会裹挟天子往北邙山逃,奔黄河小平津渡口寻生路,这是他们唯一的翻盘筹码。 前世,就是这一步失了算,袁绍等人只顾著屠宦泄愤。 眼睁睁看著天子被劫走,才让远道而来的董卓捡了天大的便宜。 从此,汉室倾覆再无回天之力。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歷史重演。 他侧过身,对著身后的关羽说道: “云长,你立刻带我们此前在洛阳城外的三百骑兵,绕路出北门,守住谷门外通往邙山的必经要道。” “死死卡住小平津渡口,但凡有车马往北边去,立刻拦下盯住,不许他们跑脱半步。” 关羽闻言一愣,旋即眼神中闪过一丝瞭然。 躬身领命,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便隱入阵列后方。 几乎是同一时间,曹操也正侧著身,对著身后三个气息彪悍的身影低声下令 那三人正是他的族弟夏侯惇、夏侯渊,还有贴身护卫许褚。 “元让、妙才,你们二人立刻赶往小平津渡口,那里有我事先埋伏好的八百人。” “阉宦杀了何进,守不住宫城,唯一的活路就是裹挟天子往北逃,借黄河水路寻外援。你们给我死死盯住,只要人一出现,立刻截住。” 现在这个情况,他早有预料。 他表面上只带著一百余人来此,看似势单力孤。 可实际上他已经將本部的所有兵马都放在了渡口,就等著夺取天子。 夏侯惇、夏侯渊闻言也没有多问,齐齐抱拳领命离去。 “哐——!” 震天巨响骤然炸开,合抱粗的巨木硬生生撞断了宫门门栓。 两扇沉重的朱漆宫门轰然向內倒塌,砸起满地烟尘。 “杀啊!为大將军报仇!诛尽阉宦!” 袁绍第一个策马挥剑冲了进去,身后数百甲兵如同开闸的洪水,咆哮著涌入宫城。 兵刃出鞘的脆响、喊杀声、嘶吼声瞬间炸响。 袁术早已按捺不住,带著本部兵马绕到南宫九龙门,一声令下,军士们將早已备好的柴薪堆在门下。 火摺子一扔,烈焰瞬间腾起,浓菸捲著火舌直扑宫闕,把半边天都映成了血红色。 “全军,稳步推进!” 刘备长剑往前一指,声音沉稳如钟,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刘备的千余甲士阵列严整,紧隨其后,既没有落了诛宦的声势,也没有像袁绍的兵马那样,一衝进去就四散疯杀。 沮授策马护在刘备身侧,目光扫过两侧乱作一团的殿宇,低声道: “主公,袁本初的部眾已经彻底散了,四处搜杀阉宦,毫无章法。” “我们当下分两步走,一则清剿嘉德殿、尚书台核心区域的乱党,稳住中枢。” “二则护住各宫寢殿,不许乱兵惊扰宫眷与朝臣,收拢人心。” 刘备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前方的惨状,眉头拧得更紧。 袁绍的兵马已经杀红了眼,但凡见到没长鬍子的,不问青红皂白挥刀就砍。 不少內侍连兵器都没拿,跪地哭嚎求饶,还是被一刀梟首。 甚至有几个低阶朝臣,只因天生鬍鬚稀疏,被乱兵当成宦官围堵,若不是拼死亮了印綬,险些就成了刀下亡魂。 宫道两侧的廊下,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鲜血顺著地砖的缝隙流淌,匯成了一道道血洼。 这一幕,和他记忆里的画面分毫不差。 前世这场宫变,袁绍纵兵滥杀,一夜之间宫城死者两千余人。 连不少无辜官吏都受了牵连,汉室的法度彻底崩塌,人心彻底涣散。 刘备带著剩余的兵马,稳步往內宫推进。 迎面衝来十几个慌不择路的內侍,手里连兵器都没有。 见了刘备的兵马,嚇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一片,哭著喊著求饶。 身后的亲兵举刀就要砍,却被刘备抬手喝止:“住手。” 他勒住马韁,目光扫过这群抖得像筛糠的內侍,冷声道: “作乱谋逆的是张让,赵忠、段珪首恶,与尔等无关。往侧殿偏阁去躲著,不许乱跑滋事,自然没人伤你们。” 那群內侍愣了愣,隨即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连滚带爬地往侧殿躲去。 亲兵不解:“主公,袁校尉下令凡阉宦皆杀,您为何还要护著他们?” “我们是来清君侧、诛逆宦的,不是来屠宫的。” 刘备收剑回鞘: “何进已死,朝局已乱,法度已崩。若是我们连这点仁心都丟了,连无辜者的性命都不顾。” “那我们和赵忠、段珪那群祸国殃民的阉宦,和那些只知烧杀抢掠的乱兵,又有什么区別?” 而宫道的另一侧,曹操带著剩余的百余亲兵,正不紧不慢地沿著宫墙推进。 他既没有像袁绍那样冲在最前面疯杀,也没有像刘备那样分兵护宫。 只是带著人守住了东西宫之间的掖门要道。 但凡有溃散的乱兵想要趁乱劫掠出宫,或是有负隅顽抗的阉宦想要从这里突围,都被他的人乾净利落地拿下。 身边的亲卫看著不远处杀声震天的场面,急道:“明公,我们再不往前冲,诛宦的功劳就全被袁本初和刘玄德抢光了!” 曹操嗤笑一声,勒住马韁,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与鲜血,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前世,他就是跟著袁绍一起,在这场宫变里杀红了眼,以为诛尽阉宦就能匡扶汉室,可结果呢? 阉宦灭了,董卓来了,洛阳烧了,天子成了傀儡。 重活一世,他再也不会被这点虚名蒙蔽双眼。 杀几个没了牙的阉宦算什么功劳? 能握住天子,能收拢兵权,能在这乱局里站稳脚跟,才是真正的贏家。 “传令下去,盯紧各处殿宇,一旦有张让,赵忠、段珪的踪跡,立刻来报。” 亲卫虽不解,还是应声领命而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后悔 嘉德殿 殿內静得可怕。 在场眾人面面相覷,眼角余光瞥见殿內那具无头尸体,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早已没了斩杀何进时的疯狂快意,只剩下了无穷的恐慌。 殿外的喊杀声、兵刃相撞的脆响、濒死的惨嚎越来越近。 眾人的心也一点一点沉入谷底。 一个內侍连滚带爬地衝进来,髮髻散了半边,脸上溅著血: “不好了!袁绍的兵已经攻破了青琐门,袁术放火烧了九龙门,火都烧到承明殿了!” 一听这话,在场的眾人更加恐惧起来。 不少人双腿发软,连战立都站不起来。 “慌什么!!” 张让猛地开口,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压下了殿內的骚动。 几十年的权宦之位,让他有了极强的心理素质和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 可即使如此,面对死期將至,张让內心也是惊慌不已。 他背著双手,手心冷汗直冒。 面上却不见半分失態,只冷冷扫过殿內抖成一团的內侍常侍,最终落在脸色惨白的赵忠身上。 赵忠哭著坐了下来,悲嘆道: “张公,现在怎么办?我们杀了何进,袁绍他们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何进活著,哪怕恨他们入骨,也会顾著何太后。 顾著何家的体面,拼尽全力拦著世家子弟,不让他们血洗宫闈。 可何进死了,这群被党錮折磨疯了的世家子弟,对他们早已恨入骨髓。 如今没有半分掣肘,不把他们挫骨扬灰,绝不会罢休。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要是再来一次,他们还是会这么做的。 毕竟当时他们已经被逼得没办法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两者的区別大概就是早点死和晚点死的区別吧。 “常侍,守不住了!”旁边的小黄门浑身发抖,带著哭腔跪倒在地: “我们降了吧!求袁绍留我们一条活路!” “降?”段珪猛地转头,红著眼嘶吼,旋即拿起刀狠狠插入这个小黄门的腹部: “降了就能活?只要是宦官,就没有活路!我们现在出去,只会被他们乱刀砍死!” 他又捅了几刀,脸上被溅满了鲜血。 旋即他扔掉了砍刀,又哭又笑,几步衝到张让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张公!我们还有筹码!我们手里还有陛下!还有陈留王!” “只要天子在我们手里,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一句话,像一道光,瞬间点醒了这群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对,他们还有天子! 张让眼底瞬间燃起孤注一掷的狠厉,他猛地甩开段珪的手。 挥起短刃狠狠劈在案几上,木屑飞溅:“都给我拿起兵器!隨我去长乐宫!敢临阵脱逃者,我先斩了他!” 他率先提刃冲了出去,赵忠、段珪紧隨其后,身后数十名心腹私兵。 十余名常侍人人握著染血的兵刃,脚步踉蹌却又疯了似的往前冲。 像一群被狼群追著的困兽,慌不择路地往长乐宫奔去。 长乐宫 何太后早已瘫坐在榻边的地毯上,华贵的朝服歪歪斜斜。 乌髮散乱地垂在肩头,泪水糊了满脸。 殿外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哭嚎声、烈焰烧裂木樑的噼啪声不绝於耳。 她终於懂了,自己错得有多彻底。 她这辈子所求的,从来都不是权倾天下,只是保住儿子的皇位,保住自己的尊荣,保住何家满门的富贵。 她以为在兄长与宦官之间居中调和,两边都不得罪,就能安稳度日。 却没想到,她无意间的行为,亲手把唯一的亲哥哥推进了断头台,亲手把大汉的江山,推进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哥哥死了,她唯一的靠山就没了。 从今往后,还有谁能將她当回事?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何进与她还有儿子刘辩是不可分整体。 三者一旦谁出了问题,那么另两方自然也会步后尘。 而她夹在中间,非但没有起到化解矛盾的作用 反而加剧了矛盾,导致了如今这个局面! “太后!太后!不好了!张常侍、赵常侍、段常侍带著人闯进来了!” 宫女尖叫著从殿外衝进来,话还没说完,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张让、赵忠、段珪带著人闯了进来,个个浑身是血,眼神狰狞,手里的短刃还在往下滴著血,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太后,事急矣!”张让上前一步,依旧是往日恭敬的姿態: “袁绍乱兵弒杀大將军,杀入宫中,意图谋逆弒君!请太后、陛下、陈留王,即刻隨臣等出宫避祸!” “是你们!是你们杀了大將军!是你们骗了我!” 何太后看著他们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这群她熟悉却又感受到无比陌生的脸。 所有的悔恨、恐惧、愤怒瞬间爆发。 她疯了似的扑上去,要去撕打张让: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我何家待你们不薄,你们竟然敢害大將军!敢骗我!” 可她一个久居深宫的妇人,哪里是这群亡命之徒的对手。 张让微微侧身,一挥手,两个內侍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把她死死按在原地。 段珪带著人,径直衝进了內殿。 內殿里,刘辩正缩在床榻角落,浑身抖得像筛糠,脸色惨白。 听见外面的动静,他连哭都哭不出声,只能死死咬著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身边,比他还小的陈留王刘协虽然也面色发白。 但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死死盯著殿门口的动静。 “陛下,陈留王,请吧。”段珪阴惻惻地开口,一挥手,两个內侍上前,不由分说就架起了刘辩。 “放开我!放开我!母后!母后救我!”刘辩终於崩溃,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拼命挣扎著,要往何太后的方向扑。 刘协被內侍拽著胳膊,却没有挣扎,只是回头,死死盯著段珪的脸,一字一句道: “放开我皇兄。你们是大汉臣子,岂能对陛下无礼?” 他的声音还带著孩童的稚嫩,可语调却异常沉稳。 段珪愣了一下,心中有些惊异,隨即嗤笑一声,只厉声催促: “快走!再慢一步,袁绍的人就到了!” “辩儿!” 何太后看著儿子被人架著,哭得肝肠寸断,嗓子都喊哑了。 她挣扎著要衝过去,却被內侍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把自己的儿子拽走。 “走!进復道!往北宫去!快!” 张让厉声下令,一行人架著两位刘辩和刘协,拖著挣扎的何太后,趁著浓烟与混乱,钻进了宫殿之间。 第一百一十二章 捨弃 復道里浓烟翻涌,呛得人睁不开眼。 朱红阁道的木板被奔逃的脚步踩得咚咚作响。 两侧的窗欞外,是冲天的火光与震耳的喊杀声,夹杂著兵刃相撞的声响。 张让握著短刃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呵斥掉队的內侍。 身后,两个內侍一左一右架著浑身瘫软的刘辩。 少年天子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另一侧,赵忠死死拽著陈留王刘协的胳膊,九岁的孩童脸色发白,却硬是没掉一滴泪,一双清亮的眼睛死死扫过沿途的路径,脊背挺得笔直。 被两个內侍拖著走的何太后,早已没了往日的端庄华贵。 乌髮散乱地垂在肩头,朝服被扯得歪歪斜斜,脸上的泪水混著烟尘,黑得一塌糊涂。 她一边挣扎一边疯了似的咒骂: “张让!赵忠!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我何家待你们不薄,你们竟敢害大將军,竟敢劫持哀家与陛下!你们不得好死!” “太后,省点力气吧。” 张让猛地回头,眼神狠厉: “现在不是闹的时候!袁绍的兵已经杀红了眼,他们进了宫,不管是太后还是宦官,只要挡了他们的路,一律照杀不误!” “我们现在是在救您,救陛下!” 段珪提著滴血的刀跟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劈砍一眼,红著眼嘶吼: “快!再快些!后面的追兵快跟上来了!出了谷门就安全了!” 一行人跌跌撞撞衝出復道北口,刚踏上北宫的主道,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前方的宫道拐角,两队人马正杀得难解难分,把整条宽达数丈的宫道堵得严严实实。 左边是袁绍麾下的部將淳于琼,带著三百多北军甲士,个个提著滴血的兵刃,背上背著抢来的金银绢帛。 右边是袁术的部將雷薄,领著两百多淮南步卒,脚下踩著內侍的尸体,正红著眼嘶吼。 “你们袁术的人敢抢老子的功劳?这中常侍府是我们先围的,里面的东西自然都是我们的!” “放屁!宫里的东西都是天子的,谁抢到就是谁的!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 骂声未落,两边的兵刃再次撞在一起,喊杀声震天。 地上早已躺了几十具尸体,鲜血顺著地砖的缝隙流淌,匯成了一道道血洼。 两边的兵卒都杀红了眼,眼里只有功劳和財宝,根本不管什么军纪法度,见人就砍,遇物就抢,彻底成了一群疯兽。 “不好!”赵忠的脸瞬间煞白,抓著刘协的手猛地收紧:“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我们走不掉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就传来了何太后疯狂的嘶吼: “阉宦在这里!杀啊!拿住张让,赏千金!封万户侯!” 张让和赵忠等人闻言,不由得狠狠瞪了一眼何太后,刚要有所动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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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的禁军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两扇沉重的城门虚掩著,门栓早就被人砍断了。 张让一行人没有半分停留,直接衝出了谷门,朝著北边苍茫的北邙山,疯了似的狂奔而去。 而此时的皇宫之內,刘备正勒马立於嘉德殿外。 他的双股剑还在滴血,刚才有几个乱兵想要衝进嘉德殿劫掠,被他亲手斩於剑下。 眼前的景象,和他记忆里的画面分毫不差。 宫道上尸体枕藉,有內侍的,有宫女的,还有不少天生鬍鬚稀疏的低阶官吏。 这些人都被乱兵当成宦官无辜斩杀。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追! “益德。”刘备侧过头,声音沉稳如钟,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你带五百甲士,分作五队,巡查南宫、北宫所有主道。” “凡有纵兵滥杀、劫掠宫眷、损毁殿宇者,不管是袁绍的人,还是袁术的人,一律拿下。敢违抗军令、持械反抗者,当场斩杀。” “诺!” 张飞声如洪钟,抱拳领命,提著丈八蛇矛转身就走。 身后的五百甲士阵列严整,跟著他朝著宫道深处而去,沿途撞见几个正在劫掠宫女的乱兵。 当场就被按倒在地,嚇得周围四散的乱兵纷纷收敛了动作,不敢再肆意妄为。 直到这时,一直策马护在身侧的沮授才低声开口: “主公,斥候刚刚回报,张让等人在北宫遭遇袁氏兄弟的乱军火併,队伍被衝散。” “何太后被张让等人引到了南宫永巷,被乱兵困住,暂无性命之忧。” “而张让、赵忠带著八个心腹,架著陛下与陈留王,已经出了谷门,往北邙山小平津方向去了。” 刘备眼底闪过一丝瞭然,果然和他预判的分毫不差。 他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微微頷首,继续下令: “再派两队斥候,一队往西,探查董卓西凉军的动向,隨时回报他们的行军位置。一队往北,跟著云长的队伍,实时传回陛下的情况。” 沮授看著刘备有条不紊的部署,眼底满是敬佩,躬身道: “主公深谋远虑。只是袁绍至今还在南宫屠宦,根本没意识到天子丟了的严重性,我们要不要立刻带人往北邙山迎驾?” “若是去晚了,怕是会落了后手。” 刘备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宫城,沉声道: “不急。宫城是国之根本,现在这里法度尽失,人心惶惶,若是我们所有人都走了,这皇宫就彻底毁了。” “朝臣、宫眷、尚书台的国策文书,全都保不住。” “云长已经带了三百精锐在前面守著,张让就那几个人,插翅难飞。” “我们先稳住宫里的局面,制止滥杀,收拢人心,护住中枢,这才是长久之计。” 沮授闻言,深深一揖:“主公明见,属下不及。” 而就在刘备稳步部署、稳住宫城局面的同时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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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绍猛地把斥候摔在地上,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狠狠劈在旁边的廊柱上,木屑飞溅。 他疯了似的嘶吼著: “我让你们盯著宫闈!盯著张让!你们都干什么去了?!啊?!就知道杀几个没用的阉宦!” “抢那点破烂財宝!现在天子丟了!我们都成了大汉的罪人!都得死!!” 身边的部將们纷纷低著头,不敢说一句话。 他们刚才都带著人抢功劫掠,根本没人去管张让的动向,更没人想到,这群穷途末路的阉宦,竟然真的敢劫持天子逃出宫去。 袁绍喘著粗气,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他终於反应过来了,他打著诛宦报国的旗號,掀起了这场宫变,天下所有人都看著他。 可现在,天子在他手里丟了,他就算屠尽了全天下的宦官,又有什么用? 天子是国本。 国本丟了,他就是千古罪人。 “快!快!!”袁绍猛地翻身上马,疯了似的挥舞著长剑,嘶吼著下令: “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停止杀戮!全部到北门集合!隨我往北邙山追!一定要把陛下和陈留王追回来!晚了就来不及了!快!!” 可他的命令传下去,却根本没有多少响应。 他的部眾早就散了,四散在南宫、北宫的各个角落。 有的在搜杀宦官,有的在砸府库抢財宝,有的在劫掠宫女,根本找不到人影。 传令兵跑断了腿,半个时辰过去,才零零散散凑了不到两百人。 袁绍骑在马上,看著眼前稀稀拉拉、连兵器都拿不齐的兵卒,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气差点涌上来。 他抬头看向北边苍茫的邙山,眼底满是慌乱与绝望。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先手 北邙山 暮色正一点点吞尽残阳。 夏侯惇拄著铁枪,半隱在坡顶的巨石后,看著山道尽头缓缓行来的骑兵队,眼神微微眯起。 他和夏侯渊带著八百本部人马,已经在这里蛰伏了两个时辰。 临行前曹操曾秘密叮嘱他,这次行动非同小可。 能不能在洛阳乱局里站稳脚跟,全看这一趟。 “元让,探清楚了。”夏侯渊猫著腰从侧坡摸过来: “是刘备的人,三百整,全是骑兵。” “带队的咱们之前见过,是那个红脸大汉。” 夏侯惇一愣,眉头微微皱起,旋即想到了什么。 之前他们隨著曹操和刘备一起饮酒的时候,刘备身旁的两个大汉给了他们很深的印象。 看其气势,绝不是易与之辈。 可眼下这人带著三百骑兵,不偏不倚停在了山道最核心的咽喉处。 往前能堵截张让,往后能锁死他们的伏击圈,等於直接把他们的路给堵死了。 张让带著天子过来,第一个撞见的必然是关羽,到时候迎驾护主的头功,顺理成章就成了刘备的。 刘备本就顶著卢植弟子的名头,在朝臣里素有清名。 再拿了这定鼎之功,日后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绝不能让他坏了孟德的大事。” 夏侯惇当机立断,铁枪往石缝里一扎,枪尖没入碎石,发出一声闷响: “妙才,我们八百人,他就三百骑。这山道狭窄,骑兵根本展不开衝锋的阵势,他那点机动优势在这儿就是摆设。” “孟德交代了,这趟差事容不得半点差池。” “我们先下手为强,清了这处障碍,绝不能误了迎驾的正事。” 夏侯渊眉头微蹙: “能被刘备带在身边当心腹,怕是个有两下子的,要不要先喊话试探试探?” 夏侯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先言语驱赶一番,他要是不愿意那便速战速决!” 夏侯渊闻言有些犹豫,还想再劝。 夏侯惇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解释道: “等他扎稳了营,或是等天子的车驾来了,就再没机会动手了。” “一个没什么名头的部將,就算有几分蛮力,我们八百精锐还拿不下他?” “传令下去,盾兵在前结阵,长矛手紧隨其后,两侧坡顶弓箭手就位,听我號令行事。” 夏侯渊也是杀伐果断的性子,闻言不再多言,当即抱拳领命。 借著荒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调度人马。 坡下的八百步卒全是典军校尉营经过数月训练而成的可战士卒。 最基本的令行禁止,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 听到命令,他们没有半分喧譁,像一张合围的大网,朝著山道中央的关羽队伍,缓缓收紧。 而此时的山道中央,关羽早已勒住了马韁。 他奉刘备將令来守这处要道,临行前刘备反覆交代。 张让必带天子走此路,必须死死守住,既不能让阉宦带著天子渡河,也不能让天子落入旁人之手。 他刚到山口,丹凤眼扫过两侧乱石坡的荒草,就已经察觉到了埋伏的动静。 身边的亲卫刚要开口说扎营的事,就见关羽抬手按住了腰间的青龙偃月刀,臥蚕眉微微一挑,目光落在坡顶那片动静异常的荒草上。 “將军,怎么了?”亲卫瞬间警惕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刀。 “坡上有人,而且不少。” 关羽的声音低沉如钟,没有半分波澜。 亲卫脸色一变,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乱石丛里有盾甲的寒光闪过,急声道: “將军,他们人多,我们只有三百骑,这山道展不开阵势,要不我们先往后撤,等主公带援军过来?” 关羽摇了摇头,丹凤眼依旧盯著坡顶: “某奉大哥將令守在此处,军令如山,岂有后退的道理?他们要抢,便让他们来试试。” 话音刚落,两侧坡顶瞬间露出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坡下的乱石丛里,曹军列著严整的阵形走了出来,盾兵在前,长矛手在后,黑压压八百人,把山道前后都堵得严严实实。 夏侯惇提著铁枪,策马走在阵前最中央,夏侯渊则提著大刀护在身侧,两人在关羽阵前三十步外勒住了马。 夏侯惇抬枪直指关羽,高声喝道: “汝乃何人?我乃典军校尉曹公麾下夏侯惇!奉令在此迎驾护主,尔等带著兵马堵在要道,意欲何为?!” 关羽坐在马上,面若重枣,神情没有半分起伏,只淡淡开口,声如洪钟: “助军右校尉刘玄德麾下,关羽。奉我家大哥將令,在此把守要道,截杀谋逆阉宦,护持天子圣驾。” 夏侯惇闻言冷笑一声: “迎驾护主,自有司隶校尉袁公与我家明公主持,你擅自领兵扼守要道,是要抢功,还是要通逆? “我劝你,立刻带著你的人退出这条山道,否则,休怪我枪下无情!” 关羽没有再回话,只是丹凤眼微微一眯,缓缓提起了手中的青龙偃月刀。 沉厚的刀身划破暮色,泛出冷冽的寒光,他身后的三百骑兵,也纷纷握紧了长矛。 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空气瞬间绷紧,一触即发。 夏侯惇见关羽非但不退,反而提了刀,顿时怒从心起。 当即把铁枪往前狠狠一指,厉声嘶吼:“不知死活!给我杀!” 號令一下,两侧坡顶的弓箭手齐齐放箭,箭雨如同飞蝗一般,朝著关羽的骑兵阵铺天盖地射来。 关羽一声低喝,手中青龙刀舞得密不透风,將射向自己的箭支尽数磕飞,火星四溅。 身后的骑兵也纷纷举盾格挡,阵形丝毫不乱。 箭雨刚落,夏侯惇已经双腿一夹马腹,提著铁枪策马直衝过来。 他自幼习武,枪术狠辣凌厉,枪尖一抖,寒星点点,三朵枪花同时绽放。 枪影分別直取关羽的面门、咽喉、心口,招招都是奔著要害去的,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关羽不闪不避,手中青龙偃月刀横劈而出,刀风呼啸,带著千钧之力,狠狠砸向夏侯惇的铁枪。 只听“当”的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夏侯惇只觉得虎口发麻,整条胳膊酸麻得几乎握不住枪桿。 精心酝酿的三枪,被这一刀硬生生砸得尽数溃散。 胯下的战马也忍不住往后连退两步,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夏侯惇心里猛地一惊,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著没什么名头的刘备部將,竟有这般恐怖的力量和刀术。 他不敢大意,再次催马上前,枪招一变,走了灵动刁钻的路子,枪尖如同毒蛇吐信。 专找关羽招式的缝隙钻,一枪快过一枪,招招不离周身要害。 关羽不慌不忙,手中大刀沉稳如山,任凭他枪招如何变化,总能精准地格挡开来。 他的刀势大开大合,每一刀劈出都带著泰山压顶般的力道。 夏侯惇的铁枪但凡和刀锋撞上一次,手臂就麻一分,气息就乱一分。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二十余合,夏侯惇渐渐落了下风,只觉得呼吸越来越急。 枪招越来越滯,全靠著一身悍勇硬撑,才勉强没被关羽劈落马下。 他心里清楚,单打独斗,自己绝不是这个红脸大汉的对手。 就在这时,夏侯渊大喝一声,提著环首刀从侧面猛衝上来。 他其实最擅长的是弓箭,可是此次行动匆忙,只带著一柄大刀前来。 可他毕竟自幼习武,对刀法一道还是有些了解的。 只见他刀势迅猛如电,如同疾风骤雨一般,直劈关羽的后腰肋下。 招招狠辣,和夏侯惇的沉稳枪术形成了完美的配合。 关羽头也不回,反手一刀,青龙刀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磕在夏侯渊的刀背上。 又是一声巨响,夏侯渊只觉得手臂剧震,大刀差点脱手飞出。 却也借著这一刀的反震之力,身形一转,刀势再变,绕到了关羽的左侧,和夏侯惇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兄弟二人自幼一起习武,配合默契无间,一个枪走沉稳,锁死关羽的正面攻势。 两人刀势一迅猛专攻,一沉稳固守,一快一沉之间,原本被压制的攻势瞬间逆转。 刀光枪影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著关羽笼罩过去。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下车受缚! 关羽见此,微微眯起眼睛,挥舞著大刀继续向著二人衝去。 不仅是两方主將。 山道两侧的士兵也撞在了一起,不过,狭窄的地形让曹军的人数优势完全展不开。 关羽的三百骑兵全是平原国的精锐骑兵。 个个悍不畏死,虽然人少,却凭著相互配合和自身的勇气。 竟然顶住了曹军的进攻,喊杀声、兵刃相撞的脆响,震得整个山谷都在迴响。 不知廝杀了多长时间。 三位主將的对决,终於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关羽以一敌二,手中青龙刀依旧沉稳凌厉,刀势时而如奔雷炸响,时而如江河奔涌,將兄弟二人的攻势尽数化解。 斗到酣处,他丹凤眼猛地一睁,一声低喝,手中大刀骤然发力。 先是一刀盪开夏侯惇的铁枪,隨即反手横劈,逼得夏侯渊只能回刀格挡。 三人兵刃相撞,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夏侯惇和夏侯渊同时被震得战马后退,气息都乱了几分。 两人心里又惊又骇,自习武以来,他们还从没遇到过这般强悍的对手。 两人合力围攻,竟然始终被对方压著一头。 只能勉强周旋,根本找不到半分破局的机会。 而关羽心里,也暗暗点头。 这夏侯氏兄弟,一个枪术沉厚,一个刀势迅猛,配合得天衣无缝,確实是当世少有的猛將。 绝非寻常庸手! 比起他之前遇到的黄巾贼將,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念及此处,他手上的力道更沉一分,刀势越发绵密,始终牢牢占据著主动,却也没有半分轻敌之意。 夏侯惇咬著牙,和夏侯渊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催马,再次朝著关羽冲了上去。 两匹战马同时人立而起,铁枪与环首刀分左右两路,直扑关羽周身要害。 这一次二人再不留半分余力,彻底弃了硬拼膂力的笨法子。 二人借著山道狭窄的地势一左一右死死贴住关羽的马身。 夏侯惇的铁枪不再追求劈刺的力道,枪桿如同灵蛇,专往青龙偃月刀的缝隙里钻。 拼著枪桿被刀锋磕损,也要死死锁住关羽的刀路。 夏侯渊则借著马身的掩护,环首刀专挑下三路的破绽,刀刀直奔马腿与关羽的腰肋,招招阴狠刁钻,不给关羽半分抡开大刀的余地。 山道宽不过两丈,关羽的青龙刀纵有千钧之力。 也难在咫尺之间施展劈砍的威势。 一时间竟被二人將局面僵持住了。 刀势渐渐收束,他只能凭著精准到极致的格挡,死死守住周身门户。 “红脸贼!我看你还能撑到几时!” 夏侯惇一声暴喝,枪尖猛地一沉,假意直刺关羽马腹。 待关羽横刀格挡的瞬间,枪桿骤然翻转,顺著刀背狠狠一滑,枪尾的铁纂直砸关羽面门! 与此同时,夏侯渊的环首刀已经绕到了关羽身后,刀锋带著破风之声,直劈他后心!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山道两侧的曹兵见状齐声吶喊,攻势更猛。 可就在刀枪即將及身的剎那,关羽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骤然人立而起,硬生生避开了夏侯渊的后心一刀。 他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手腕骤然翻转,刀头倒转,如同奔雷般向下猛砸! “鐺!” 一声震得人耳膜生疼的巨响。 夏侯惇的铁枪被这一刀狠狠砸在地上,枪桿深深嵌入碎石之中。 他整个人被震得从马背上向前踉蹌半步,胸口气血翻涌,一口血气险些喷出来。 夏侯渊见状急忙回刀来救,可关羽的刀势比他更快,反手一刀横劈而出。 刀风裹挟著碎石,直逼他面门,逼得他只能翻身滚下马背,狼狈地避开这致命一刀。 不过一息之间,二人联手的杀招,竟被关羽破得乾乾净净。 就在这时,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是圣驾!” 夏侯惇瞬间红了眼,哪里还顾得上跟关羽缠斗。 他一把拔起陷在石缝里的铁枪,翻身上马,对著身后的曹军声嘶力竭地嘶吼: “全军衝锋!给我衝过去!迎护圣驾!违令者斩!” 如今圣驾就在眼前,再跟关羽纠缠,就是本末倒置! 八百曹军瞬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顶著盾甲,挺著长矛,疯了一般朝著山道中央猛衝。 狭窄的山道里,人挤著人,刀撞著刀,前排的士兵被关羽的骑兵阵砍倒。 后排的立刻踩著尸体往前冲,喊杀声、兵刃相撞的脆响、临死前的惨嚎,震得整个山谷都在嗡嗡作响。 关羽的三百骑兵,纵然被数倍於己的敌军围攻,阵形依旧纹丝不乱。 关羽横刀立马站在阵前最中央,青龙偃月刀舞得如同风车一般,凡是冲近阵前的曹兵,无一例外被一刀两断。 不过片刻功夫,他身前的山道上已经堆起了一层尸体,青龙刀的刀刃被鲜血浸透。 可他的目光,始终死死锁著那越来越近的马车队伍。 大哥临行前的叮嘱,字字句句都刻在他心里。 他既不能让阉宦带著天子渡过黄河,也不能让天子落入旁人之手。 “李大!”关羽头也不回,声如洪钟: “你带两百弟兄,死死守住阵形,绝不能放曹兵前进一步!” “將军!那您?”亲卫李大急声喊道。 “某去护持圣驾!” 话音未落,关羽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硬生生从阵前冲了出去。 青龙刀左右横扫,硬生生在曹军的人潮里劈开了一条血路,直奔那支慌乱的马车队伍而去。 马车队伍的最前方,十几个持刀的黄门郎正慌慌张张地开路。 看到单骑衝来的关羽,他们一个个大叫著,举著刀就往上冲。 可他们这些平日里只会狐假虎威的阉宦,哪里是关羽的对手? 青龙刀连挥,不过三两个呼吸的功夫,衝上来的黄门就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关羽策马直衝到最中间那辆装饰著鑾驾的马车前,青龙刀一横,硬生生勒住了狂奔的马匹。 声如惊雷,震得整个马车都在发颤: “逆阉张让!尔等裹挟天子,谋逆作乱,还不速速下车受缚!” 第一百一十六章 识破 马车之內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车內眾人似乎都被关羽的一声大喝给镇住了。 过了一会儿,车內隱隱约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伴隨而来的还有一阵阵稚嫩却又沉稳的安抚声。 车帘猛地被人从里面掀开。 最先露出来的,是张让的脸。 此刻的张让面上满是血跡,不知是別人的还是他的。 头髮乱蓬蓬的,双手颤抖,全然没有之前的风度。 他右手紧攥著一柄短剑,指著眾人说道: “何......何人敢擅近鑾驾,惊扰天子!” 关羽丹凤眼微抬,青龙偃月刀横在马前,声如洪钟: “逆阉张让!尔等矫詔杀大將军,裹挟天子,祸乱社稷,天下人皆可诛之!” “某乃助军右校尉刘玄德麾下关羽,奉將令在此等候多时,还不速速弃剑下车受缚!” 话音未落,身后马蹄声骤然炸响。 夏侯惇与夏侯渊带著数十骑疯冲而来,身后还跟著近三百步兵。 其余的五百人则是被夏侯惇留在原地与关羽的人马缠斗。 夏侯惇等人终究占了人数上的优势,那三百骑兵根本拦不住他们。 远处,亲卫李大眼见包围已经被突破,明白再跟这些人耗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旋即立刻领兵撤退,回到关羽的旁边。 两方人马就这样分列两旁,互相对峙。 “关羽!圣驾在此,岂容你单骑持刃威逼!” 夏侯惇铁枪一指,双目圆睁: “速速退下!护驾之事,自有其他大人主持,轮不到你一个无名部將在此放肆!” 关羽冷笑一声,眼皮都未抬一下: “夏侯將军此言差矣。某奉朝廷命官之令护驾诛逆,名正言顺。” “倒是將军,方才率兵突袭我部,在天子必经之道廝杀,此刻又持兵逼向鑾驾,究竟是何用意?” “胡说!” 两人针尖对麦芒,刀枪相对,周遭的士兵也纷纷握紧了兵刃,空气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就在这时,车內传出一道沉稳的少年声音: “外面是何人在喧譁?” 眾人一愣,不知此言是陛下还是陈留王所说,一时之间都没有回应。 张让趁著眾人愣神的功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转身就要往车內缩,却被关羽一声暴喝钉在原地: “逆阉!往哪里逃!” 喝声落,关羽翻身下马,將青龙偃月刀重重拄在地上。 单膝跪地,声线沉稳,礼数分毫不差: “臣,助军右校尉刘玄德麾下关羽,奉令前来护驾,诛灭谋逆阉宦。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 夏侯惇见状,哪里还敢怠慢。 连忙拉著夏侯渊翻身下马,双双跪地高声道: “臣,典军校尉曹孟德麾下夏侯惇、夏侯渊,奉令护驾!” 车帘被彻底掀开,露出两个身著锦袍的少年。 年长的那位身著龙袍,面色惨白,眼泪还掛在腮边,身子止不住地发颤,正是刘辩。 他身侧的少年稍矮些,虽也面带倦色,却脊背挺直,眼神镇定,扫过跪地的眾人,最终落在还僵在车边的张让身上,眉头一蹙: “张常侍,事到如今,你还不悔改?” 张让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叩首。 嘴里顛三倒四地喊著“陛下饶命”“老奴冤枉”之类的词语。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鑾驾前的场面吸引时。 段珪和赵忠带著几个残存的黄门郎,猫著腰往侧旁的密林里溜,想趁著混乱往黄河边逃。 眼尖的亲卫李大一眼瞥见,当即扯著嗓子大喊: “逆阉要跑!” 关羽丹凤眼骤然一眯,却没起身。 他心里清楚,此刻只要他一离开此处,夏侯惇必然会立刻上前。 到时候大哥交代的军令,便成了空谈。 可若是放跑了段珪等人,诛逆的功劳便打了折扣。 两难之际,夏侯渊也凑到夏侯惇耳边,压著声音急道: “元让!我带两百人去追!你在此地守住,绝不能让这红脸贼独吞了迎驾的首功!” 夏侯惇刚一点头,关羽已然开口: “李大!带一百士卒去追!务必將所有逆阉尽数截住,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两边的人马刚走,山道尽头忽然又传来震天的行军声音。 滚滚烟尘遮天蔽日,比之前两队人马加起来的声势还要浩大。 夏侯惇脸色一变,下意识握紧了铁枪。 关羽也缓缓站起身,手按在了青龙刀的刀柄上,丹凤眼死死盯著烟尘来处。 烟尘之中,一面玄色大旗率先露了出来,上面一个斗大的“刘”字。 关羽紧绷的肩背瞬间一松,眼中闪过一丝亮芒。 马蹄声近,刘备一马当先,身著铁甲,身侧跟著豹头环眼的张飞,身后八百步兵列著严整的阵形朝著这边赶来。 见到车驾,刘备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前,撩起衣袍双膝跪地。 “臣,助军右校尉刘备,闻阉宦谋逆,裹挟圣驾,特率兵前来护驾。臣来迟一步,致使陛下与大王受惊,罪该万死。” 他这一跪,礼数周全,身份又摆在明面上,瞬间就压过了一旁的夏侯惇。 夏侯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个校尉的部將,根本没资格和朝廷正式任命的校尉爭礼。 刘备叩首之后,缓缓起身,先是对著车內的刘辩与陈留王深深一揖,隨即转头看向夏侯惇。 “元让將军,別来无恙。只是不知,我家二弟奉我將令,在此把守要道截杀逆阉,为何会与將军的人马廝杀,甚至惊扰了圣驾?” 一句话,便將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夏侯惇头上。 夏侯惇张口就要辩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在天子面前,他但凡敢说一句我们是来抢功的,便是万劫不復的罪名。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烟尘再次扬起,一面“曹”字大旗疾驰而来。 曹操同样身著铁甲,带著许褚与二百兵马赶到。 朝廷乱局被平定后,他们纷纷火速赶往了此处。 曹操本以为自己能占个先发优势,可等他远远看到鑾驾前的场面,心里顿时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怎么可能! 那是关云长!! 还有刘备的人马? 刘备怎么可能会知道张让会带天子经过此地? 一瞬间,曹操只觉头晕目眩。 他此前的猜测难道...... 曹操不想相信,但他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所有的事实都指向一点——刘备也重生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完全没有给曹操一点准备时间。 可曹操前世毕竟戎马半生,又重活一世,自身的心理素质远远超过一般人。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快步上前跪地迎驾,礼数做得比刘备还要周全。 礼毕起身,曹操立刻走到刘备身边,笑著打圆场,伸手拍了拍刘备的胳膊: “玄德公,误会,都是误会!元让他们性子急,见著山道有人,怕是逆阉的伏兵,这才动了手,都是为了护驾,玄德公莫要往心里去。” 他太清楚了,此刻在天子面前,绝不能和刘备撕破脸。 一旦闹起来,只会让后面赶来的袁绍等人捡了便宜。 刘备此时心中的震惊不比曹操要少。 他之前並非没有对曹操產生过怀疑。 上一次饮酒之时,曹操用言语试探过他。 他当时心中就有所猜测。 只是因为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他才没有多想。 可如今这一幕,已经完完全全说明了一件事。 曹操和他都是重生者! 第一百一十七章 西凉铁骑 可刘备毕竟是刘备,內心虽然震撼,脸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清楚地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兴师问罪,而是带著皇帝即刻返回京城。 以皇帝的名义颁发詔令,让已经到了洛阳附近的外兵即刻撤回。 念及此处,刘备微微頷首,笑道: “孟德公说得是,都是为了大汉社稷,为了护持陛下,些许误会,不值一提。” 两人相视一笑,面上一团和气。 可心底里各有各的打算。 就在这时,密林方向再度传来马蹄声。 李大与夏侯渊几乎同时带人回来,李大上前单膝跪地,高声稟报: “將军!赵忠、段珪等逆阉见无路可逃,已投河自尽,尸首已尽数打捞上来,余孽也全部擒获!” 张让闻言不由得一惊,浑身一颤,彻底晕死过去。 消息传开,周遭的士兵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刘备闻言转过身,再次对著鑾驾躬身一揖,朗声道: “陛下,逆阉已除,北邙山荒僻,不可久留。臣与曹校尉,愿护送陛下与大王返回洛阳城!” 车內的刘辩早已嚇得六神无主,只知道缩著身子点头。 倒是陈留王刘协,稳稳扶著刘辩的胳膊,对著刘备与曹操微微頷首:“有劳刘校尉、曹校尉了。” 號令一下,两队人马立刻整顿阵形。 关羽翻身上马,依旧横刀立马守在鑾驾左侧,张飞则带著骑兵护在了右侧,將鑾驾牢牢护在中间。 曹操也示意夏侯惇、夏侯渊带人守住后方,防著还有残余的阉党余孽作乱。 直到这个时候,袁绍等人才带著人马堪堪赶到。 见到这样一幕,袁绍顿时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这泼天的大功就这么从自己手里溜走了! 可事已至此,他没有办法,只得下马朝著皇帝请罪,旋即也带著人马护持在一旁。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北邙山的山道上,火把连成了一条长龙。 车马缓缓前行,马蹄声整齐划一,朝著洛阳城的方向而去。 残阳正一寸寸沉下去,橘红的余暉漫过漫山枯柏与荒草,把山道上的人影、火把、甲叶都染成了血色。 风从黄河渡口的方向卷过来,裹著尘土与枯草,颳得道旁的松枝呜呜作响。 火把被吹得噼啪乱跳,光影在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上晃来晃去,像一群惶惶不安的鬼影。 此情此景,让人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 似乎即將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若是有人在旁,定能看见车厢里缩著的刘辩。 他死死抠著车厢的木板,呼吸急促,风一吹动车帘,他就浑身一颤。 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持刀的宦官从荒草里衝出来。 显然,这个孩子已经被嚇坏了。 刘辩身侧,比他还小的陈留王刘协却端坐著,仪態端正。 他一只手轻轻按在刘辩发抖的胳膊上,虽然脸色也有些白。 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此时的他,正透过车帘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盯著山道两头的动静。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一次的遇袭,或许对他来说並不是一件坏事。 只要...... 刘协不敢继续想下去了,他强行压下心头的衝动,紧紧闭上了双眼。 就在这时,山道西北方向的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震动。 这震动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曹操和刘备的脸色顿时一沉,他们打了一辈子仗。 別人听不出来,他们还听不出来吗。 这是骑兵的动静。 而且骑兵数量还很多!结合前世这个时间点,这群骑兵是谁的人马,已经不言而喻。 前世就是这个时候,这个陇西来的边地匹夫,带著三千西凉铁骑。 在北邙山截住了圣驾,平白捡走了这泼天的迎驾定策之功,从此一步步攥住了洛阳的权柄,把四百年大汉拖进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张飞瞬间绷紧了身子,豹眼圆睁,把丈八蛇矛一横,急声道: “大哥!哪里来的杂兵,敢往圣驾跟前凑?俺带一百弟兄去前头拦住,要是敢有半分歹意,俺一矛就给他捅穿了!” “翼德,莫要著急。” 刘备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圣驾在此,不得擅动。” “传令下去,盾兵再收紧半分阵形,弓箭手箭尖朝外,护住鑾驾周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箭,不得擅开兵戈。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话音刚落,左侧的曹操也收到了探马的回报。 夏侯惇提著铁枪,策马快步凑到曹操身侧,眉头紧蹙: “孟德!看著像是西凉军!不知道有多少人马,只知道一眼望不到头,恐怕不下千余骑!” 饶是夏侯惇对自身武艺很是自信,此刻也是不由得有些紧张。 西凉骑兵,那可是当今大汉最精锐的骑兵。 这些人和其他骑兵不一样,他们的战法与默契都是在与羌人的殊死搏杀中学到的。 每一个西凉骑兵都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精锐! 因为不是精锐的人,根本无法在持续的乱战中存活。 洛阳早有传言,五百西凉铁骑便可以衝破两千步兵的防线。 如今对方至少有千余骑,而他们加在一起满打满算却只有三千人。 这可如何是好! 曹操看著那片越来越近的滚滚烟尘,前世的记忆此刻正无比清晰地涌上来。 就是这一天,就是这些铁骑,让董卓在满朝文武面前立了威。 之后收编北军、杀丁原、废少帝、焚洛阳,把这座百年帝都变成了人间地狱。 他重活一世,提前算到了张让的逃窜路线,带著人马星夜赶到北邙山,就是为了抢下这迎驾的首功。 想著断了董卓起家的基础,可时也命也,终究还是没能拦住这个匹夫。 “孟德!董卓这廝狼子野心,明摆著是来抢功的!” 夏侯渊也提著环首刀凑了过来,急切道:“他们人多,我们要不要先发制人,说不定还能有些胜算!” “不可。”曹操缓缓摇头,眼神深邃:“他手里拿著何进生前给的勤王密信,带兵来此名正言顺。” “我们此刻动手,就是惊驾谋逆的罪名,正好落进他的圈套里,先看看他想干什么。” “传令下去!”曹操沉声道,“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违令者斩!”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还在远处的黑云,转瞬间已经到了眼前。 黑压压的西凉铁骑,顺著山道铺了过来,像一道缓缓移动的铁墙。 骑兵们个个身披厚重的玄色铁甲,脸藏在铁盔的护面之后。 只露出一双双凶戾的眼睛。 一股混著血腥味、马膻味、汗酸味的肃杀之气,顺著风扑面而来。 队伍最前方,一匹通体乌黑的西凉骏马忽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的长嘶。 马背上的人猛地一勒韁绳,指节发力,竟硬生生把奔马定在了原地。 引得在场士卒们纷纷震惊不已。 这样的臂力! 这样的气势! 再结合前面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铁骑。 眾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此人必是那董仲颖! 第一百一十八章 波折 披甲执刃的董卓给人的感觉,和平常完全不一样。 膀大腰圆的身材把身上的铁甲撑得满满当当。 他眼神阴鷙,死死盯著面前眾人,使人不由得联想到荒原上盯紧猎物的狼。 此时的董卓正隔著百十步的距离,目光先扫过两侧护驾的队伍。 这些人马加起来也不过三千之数,而且多是步兵,且都已经疲惫不堪,已经很难再与他作战了。 而他不仅人数占优,而且士兵素质远超对方,即使经过了长途奔袭,如今能战之兵也至少还有七成。 一旦发生衝突,他们必胜! 只一眼,董卓就把全场的虚实摸了个通透。 凉州有句话说的没错: 处在战场上的董卓,才是真正名副其实的边地猛虎! 他身后,跟著李傕、郭汜、樊稠、张济四员西凉大將。 这四人个个都是一脸凶相,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上,警惕地扫过两侧护驾的人马,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敌意。 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隨时准备冲阵。 再往后半步,是身著青衫的白面书生,正是他的女婿、首席谋士李儒。 李儒骑在一匹温顺的白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飞快地扫过场上的阵形、人数、兵器配置。 最终落在鑾驾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悄悄往前凑了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將军,形势和我们路上算的一样,按计行事即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董卓微微頷首,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意。 他们几个时辰前便到了洛阳,远远便看见城中火光冲天,宫城方向杀声不绝。 他当即按李儒的谋划,先扣下了几个溃兵,三两下便审出了底细: 何进被杀,袁绍袁术等人带兵入宫屠阉,张让段珪裹挟皇帝与陈留王夜逃小平津,刘备、曹操、袁绍已经带著人马追了过去。 李儒只说了一句话: “將军,机会来了,这大汉的天下,將会有一半握在您手里了!” 於是他们便带著三千西凉铁骑,马不停蹄地往小平津赶,终於在这北邙山道截住了鑾驾。 毕竟要是等这些人把皇帝带回洛阳,朝政大权自然就会落回世家与何氏余党手里。 到那个时候,他一个边地將领,轻则被遣返凉州,重则被扣上谋逆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 可现在不一样。 他手里有大將军何进的勤王手书,此刻更是千里奔袭而来的护驾之军。 而皇帝仍然在外,百官们都在疯狂的往这边赶。 这个时候,確实是他最適合攫取权力的时机。 董卓勒住马,既没有下马,也没有开口行礼,就那么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鑾驾。 他眼神微微眯起,粗声开口: “天子何在?” 这句话一出,鑾驾里的刘辩瞬间抖得更厉害了。 他猛地往车厢角落里缩了缩,眼泪哗地一下又涌了上来。 嘴唇哆嗦著,张了好几次嘴,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只会抓著刘协的胳膊,反反覆覆地念: “怎么办......他们又来了......怎么办......” 满场死寂,竟无一人开口呵斥董卓的无礼。 袁绍脸色铁青,手按在了剑柄上,却被身边的谋士悄悄拉住。 刚屠了宦官,人马早已疲惫,而对面的西凉铁骑皆是边地百战精锐,真要是当场衝突,討不到半点好处。 曹操眉头紧锁,心里已经暗道不好。 刘备则眯起了眼,关羽张飞已然按住了兵器,只等他一个眼色。 就在这凝滯的死寂里,刘协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刘辩的胳膊。 低声安抚了一句,然后伸手掀开了车帘,稳稳地站到了车辕上。 小小的身子,站在高高的鑾驾车辕上,迎著西凉铁骑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身子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可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他抬起头,迎著董卓的目光,朗声开口,声音虽然稚嫩,却丝毫不慌张: “来者可是前將军董卓?大將军曾秘密召你率兵入京勤王,你既来了,见了陛下鑾驾,为何不下马跪迎?莫非你是要恃兵犯驾,谋逆作乱?” 董卓愣了一下。 他原本按著李儒的谋划,就是要先以无礼之举,凭藉兵势逼迫眾人,再顺势行事。 却没想到,这个半大的孩子,竟敢当眾喝问他。 而且他竟然还不能反驳什么。 他上下打量了刘协半天,看著他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眼神清亮,没有半分躲闪,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欣赏。 他在边关待了半辈子,见惯了贪生怕死的软蛋,最看重的就是这份临危不乱的胆气。 他身后的李儒见状,立刻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將军,这个孩子或许就是陈留王刘协,是孝仁董太后亲自养大的,与您同出陇西董氏,算起来是同宗。” “哦?” 董卓眼底的精光瞬间亮了。 他脸上的骄横之气,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隨即猛地一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铁甲相撞,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对著鑾驾的方向,单膝跪地,粗声粗气道: “臣,前將军董卓,奉大將军何进將令,率兵前来勤王护驾,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 他嘴上说著请罪,可动作上依旧是那般无礼。 一双眼睛透过车帘的缝隙,在刘协和车厢里的刘辩身上来回打量。 刘协看著他,微微頷首,声音依旧平稳: “將军请起!逆阉张让、段珪等人已经伏诛,陛下此时正要返回洛阳,你既来了,便隨驾护行吧。” 董卓心里暗暗思忖,果然是个有心机的孩子。 三言两语便將地位翻转。 可董卓非但没起身,反而抬起头,直直看向车帘后抖得不成样子的刘辩,声音又提了几分,確保整条山道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臣敢问,此次宦官作乱,矫詔杀了大將军何进,裹挟圣驾出宫,这其中的来龙去脉,究竟是怎么回事?” “臣千里迢迢从边地赶来,奉的是大將军的勤王令,总得知道,这天下到底出了什么乱子,大將军因何而死,臣这勤王的兵,到底是为谁而来。” 这句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谁也没想到,董卓竟然会直接对著天子如此发问。 他怎敢如此!! 董卓並非蠢笨之人,这般发言也是他和李儒进行商议后的行为。 简单来说,董卓这一次算是对眾人的一个服从性测试。 试问: 我连当朝天子都敢当眾逼问、挑错,你们这些人谁敢不服我? 我这么冒犯皇权,你们敢不敢当场动手? 如果你们连这都不敢吭声,后续我再做更出格的事,你们也只会隱忍退让。 不仅如此,他这一招也同时抢走了护驾首功的名分: 我是第一个敢直面天子、追问祸乱根源的人,你们这些近在洛阳的人,要么让皇帝被裹挟出宫,要么只会跟著跑,谁有我忠心?谁有我担当? 其实说一千道一万,董卓真正的底气,就是他身后这些西凉铁骑。 没有绝对的实力做支撑,再多的谋划与算计都如空中楼阁。 刘辩在车厢里,听到董卓直勾勾地问他,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夜宫里的火光、廝杀声、惨叫声。 顛三倒四地说了半天,一会儿说何进被杀,一会儿说宦官追他,说到一半,又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到最后,只会缩在角落里发抖,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董卓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不屑。 就这副样子,也配当大汉的皇帝? 更重要的是,他连自己遭遇的祸乱都说不清楚,又怎么能掌得住权? 这天下,终究要找个能说得清话的人来做主。 他没再理会哭哭啼啼的刘辩,反而抬起头,看向车辕上的刘协。 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 “陈留王,陛下心绪不寧,无法言明始末。” “这国之大变,总要有个清清楚楚的交代,才能告慰大將军在天之灵,安抚天下百姓。你能给臣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刘协点了点头,没有半分推辞。 他从何进召四方外兵入京,说到十常侍怨恨何进专权,矫詔把何进骗进嘉德殿斩杀。 从乱兵烧了南宫青琐门,说到袁绍、袁术带兵入宫,闭宫门搜捕宦官,无少长皆杀之。 从张让、段珪等宦官裹挟他和皇兄走小平津,再说到刘备、曹操带著人马赶到北邙山,护持圣驾,斩杀了残余的宦官余孽。 一整套祸乱的始末,从开始到结束,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连时间、地点、人物,都没有半分错漏。 董卓听完,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鬍子都忍不住抖了抖。 这孩子,这么小,就有如此胆识,如此条理,比那个哭哭啼啼、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少帝,强了百倍不止! 更何况,他是董太后养大的,和我同宗! 若是我把他扶上皇位,他必然感念我的定策之功,只能依附於我。 到时候,我就是大汉唯一的定策元勛,这满朝文武,这万里江山,这大汉的朝政,岂不是就全握在我手里了? 他越想越觉得对,心里的野心,像野火遇到了乾柴,瞬间疯长起来。 他对著刘协,深深一揖,沉声道: “陈留王英明。臣明白了。臣带来的西凉铁骑,皆是边关百战精锐,愿为陛下与陈留王护驾,保圣驾平安返回洛阳宫。” 说罢,他才站起身,翻身上马,却没有退到队伍后方,反而策马走到了鑾驾的左前方,儼然一副护驾主导者的模样。 他身后的三千西凉铁骑,也立刻列阵,护在了鑾驾的左侧,把原本守在那里的袁绍曹操等人的人马,硬生生挤到了队伍的后半段。 第一百一十九章 忍耐 所有人都明白,从董卓带著西凉铁骑赶到此处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即使这样,在场眾人却並没有就此服软。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关羽。 他本就立在鑾驾左前方,被董卓策马挤到身侧,两人马头几乎相撞。 眼见董卓一身骄横,全然不把天子与他们放在眼里。 关羽丹凤眼瞬间眯成了一条缝,握著青龙偃月刀的手猛地收紧,凛冽的杀气几乎快要顺著刀锋漫了出来。 身侧的张飞更是环眼圆睁,丈八蛇矛往前一挺,张口就要喝骂,却被刘备抬手按住了肩膀。 刘备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只见他伸手在张飞的胳膊上微微用力: “二弟,三弟,冷静!” “大哥!”张飞急得额角青筋暴起: “这狗贼竟敢如此藐视陛下,当眾抢护驾的功劳,俺一矛戳死他!” “你戳死他容易。” 刘备的目光扫过两侧虎视眈眈的西凉铁骑,又落在鑾驾旁脸色铁青的袁绍、眉头紧锁的曹操身上: “然后呢?他身后的那些百战精锐当场冲阵,鑾驾受惊,陛下有失,这个罪名,你我担得起?还是说,你想让这天下,乱得更快些?” 张飞一怔,胸口剧烈起伏,却终究把到了嘴边的喝骂咽了回去,只是狠狠瞪著董卓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关羽也缓缓鬆开了紧握刀柄的手,只是看向董卓的眼神,依旧冰冷。 他明白大哥说的话,如今他们兄弟三人,只有一千余士兵。 在这洛阳城外的山道上,根本没有掀桌子的资本。 而且董卓要的就是有人先动手,他好顺势掌控局面,甚至给他们扣上谋逆的罪名。 另一边,袁绍终於忍不住了。 他身为司隶校尉,汝南袁氏的继任者,同时也是这场诛阉政变的主导者。 更是如今护驾队伍里权势最高、兵马最多的人。 董卓一个边地外將,无詔入京,竟敢当眾骑在他头上,抢护驾的主导权。 尤其是这人曾经还是他袁家的门生故吏!自己的叔父袁隗还是他的举主! 如今此人这般行事,简直是在打他袁家的脸,打整个世家大族的脸。 “董將军!” 袁绍策马出列,拦在了董卓的马前,脸色铁青: “圣驾回城,自有我司隶校尉府与其他大人官护持。你远道而来,人马疲惫,当率部退至队伍后方,隨驾而行,岂敢如此僭越?” 董卓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袁司隶!” “大將军何进为国捐躯,陛下被阉贼裹挟出宫,流落北邙山,九死一生的时候,你袁本初在哪?” “你在洛阳城里,带著兵屠宦官,杀得痛快,却把天子忘在了黄河边上!” “我董卓千里迢迢从凉州赶来,不眠不休跑了三天三夜,舍了性命来护驾,现在你让我退到后面?” 他往前凑了半步,死死盯著袁绍: “怎么?袁司隶是怕我董卓,查出大將军何进到底是怎么死的?还是怕我查出,你们这些所谓的世家忠臣,到底安的什么心?”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袁绍的痛处。 何进之死,他难辞其咎。 是他力劝何进召四方外兵入京,也是他没能拦住何进孤身进宫,更是他在何进死后,只顾著带兵屠阉,没能第一时间追上去护驾。 真要是把这些事摆到檯面上说,他袁绍第一个站不住脚。 袁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握著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敢把剑拔出来。 他身后的逢纪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 “主公,不可衝动。西凉兵锐气正盛,我军鏖战一夜,人马疲惫,真要是动起手来,吃亏的是我们。先回洛阳,再从长计议。” 袁绍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瞪了董卓一眼,猛地一甩马鞭,策马退到了队伍侧面,再也没说一句话。 全场再无一人敢出声。 曹操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袁绍就是个外强中乾的草包,手里握著一把好牌,却打得稀烂。 连当面拔剑的勇气都没有,还想和董卓斗? 同时,他心里也是警铃大作。 董仲颖似乎比前世聪明了不少。 不仅当眾逼问天子,还懟得袁绍哑口无言,短短几句话,就把自己从无詔入京的边將,塑造成了千里勤王的忠臣,还把所有护驾的人都踩了下去。 这样的智谋和果决是董仲颖能有的吗? 莫非此人也...... 曹操想到此处,不由得苦笑著摇了摇头。 刘备的重生给了他太大的衝击,让他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了。 就在这各怀心思的沉默里,刘协的声音再次从车辕上传来: “陛下有旨!启程!回洛阳。” 董卓闻言,立刻抬手一挥,高声道: “西凉铁骑听令!护持圣驾,左右列阵,启程回洛阳!谁敢惊扰圣驾,格杀勿论!” “诺!” 三千西凉铁骑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山谷都在迴响。 马蹄声起,鑾驾缓缓启动,朝著洛阳城的方向行去。 董卓策马守在鑾驾左前方,全程半步不离,时不时侧过头,和车辕上的刘协搭话。 问起他在宫里的起居,问起出逃的细节,语气看似恭敬,实则句句都是在试探。 刘协虽然年龄小,但心思成熟。 面对董卓的试探,他应对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过分亲近,也没有刻意疏远。 问起什么就答什么,条理清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协心里比谁都清楚,董卓不是什么好人。 他今日的恭敬,不过是看中了他的身份,看中了他比刘辩更容易掌控而已。 可他现在除了依附董卓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哥哥目前还是皇帝,而他既没有兵权,也没有根基。 回到洛阳,若是自己这哥哥依旧稳坐皇位,他的处境將会非常尷尬。 他必须自救。 可相比於和那些心思深沉的世家交涉,他更愿意与这个边地来的武夫为伍。 鑾驾走了两个多时辰,终於到了洛阳城下。 远远望去,曾经繁华的帝都,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到处是残垣断壁,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尸体,血腥味混著烟火气飘出老远。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百姓家家闭门闭户,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看到鑾驾归来,守城门的兵卒们连忙打开城门,跪倒在地。 可当他们看到鑾驾旁杀气腾腾的西凉铁骑时,一个个都嚇得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董卓一马当先,带著铁骑护著鑾驾进了城。 第一百二十章 虚张声势 进了宫城 董卓亲自披甲护著惊魂未定的刘辩,直入嘉德殿正殿。 旋即他又遣心腹亲卫,將陈留王刘协送回永安宫安置。 满朝公卿自太傅袁隗以下,皆在嘉德殿外跪拜请安,山呼万岁。 请安之后,却无一人敢多作停留,纷纷躬身告退,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宫城。 如今何进身死、宦党授首,洛阳的权柄已然易主。 在此处逗留绝非好事。 董卓却没有走。 他带著女婿李儒、亲弟董旻,以及李傕、郭汜等心腹悍將,径直占了朝堂东侧的太尉府,將其征为自己的府邸。 太尉府掌天下兵事,距宫城最近,墙高院深,又紧邻武库,正是掌控洛阳城防的绝佳所在。 刚入正厅,他便屏退左右扈从,厅中只剩核心五人。 李儒对著董卓深深一揖,脸上难掩喜色: “恭喜主公!今日迎驾,於万军之前立威,不仅震慑住了袁氏等累世世家,更得了陈留王的信任,我们入主洛阳的第一步,算是走得颇为顺利。” 董卓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端起亲卫刚温好的酒碗一饮而尽,旋即又抹了把鬍子上的酒渍,放声大笑: “还是文优你谋划得周全!” “说起来,那刘辩確实是个扶不起的软蛋,见了咱,竟嚇得话都说不连贯,倒是那陈留王,年纪虽小,却临危不乱,说话条理分明,是个可塑之才!” 董卓顿了顿,笑道: “连日行军,將士们都已疲惫不已,如今我们已经进入了洛阳,倒是可以稍稍歇息一番了!” “主公,此刻还不是放鬆的时候。” 李儒瞬间收敛了笑意,上前一步,沉声道: “我们此次带来的,只有三千西凉铁骑。洛阳城內,袁绍以司隶校尉之职掌北军五校,袁术以虎賁中郎將之职掌虎賁、羽林禁军。” “兄弟二人手里便有近万精锐!何进、何苗留下的部曲、禁军各部,以及很快便会赶来洛阳的丁原的并州军,加起来估计有数万之眾! “一旦他们回过神来联起手,我们这点兵马,根本不够看。” 董卓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一乾二净,紧蹙眉头: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破局?” 李儒沉吟片刻,眼神锐利:“破局之法很简单,无非就是兵权二字!” “何进已死,何苗昨日被董將军与何进旧部吴匡、张璋率部斩杀,何进何苗这些人的残留人马如今群龙无首,惶惶不可终日,正是我们收编他们的天赐良机。” 他侧头看向一旁的董旻,继续道:“董將军乃是奉车都尉,並且昨日还与吴匡一同合围斩杀何苗,因此,他们应该对董將军並不牴触。” “主公可命其带著重金与手令,连夜去联络吴匡、张璋这些何进旧部,以求让他们臣服於我们。” “可他们会归顺於我吗?真要说起来,他们的兵马可比我还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董卓有些拿不准了,不由得出言问道。 李儒闻言不由得笑著摇了摇头,旋即对著董卓深深一躬,拱手道: “主公,非也。” “现如今敌在明,我在暗,他们虽然实际上比我们兵多,但他们自己却不知道。” “主公已经在陛下面前展露过实力,现在眾人的印象中,主公的实力乃是整个洛阳最强的一位。” “而他们又杀了何苗,已是与何太后一方不死不休。” “袁氏兄弟素来首鼠两端,绝不会为了他们得罪何太后,这群人没了靠山,除了投靠主公,別无生路。” “主公再许他们高官厚禄,共享权柄,他们必然率部来降。只要收编了这些人马,我们在洛阳才算真正有了立足之本。” 董卓点了点头,对李儒所言深以为然。 董旻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这次能在这个节骨眼赶到洛阳,他这个弟弟可是出了不少力。 可以说自己这个弟弟就是他董卓在洛阳的眼睛。 而且他又联合何进旧部將何苗斩杀,更是给他提供了一个巨大的机会。 如果要对这一次行动定一个第一功臣的话,何进是第一,自己这个弟弟就是第二了! 因此,对於这个弟弟他可是非常信任。 “叔潁,可愿意接此重任?” 董旻当即抱拳,声如洪钟: “末將遵令!” 董卓点了点头,再度看向李儒,眉头皱起: “虽说计策很是縝密,可我总感觉只凭著之前那次示威,真的能震慑住群臣和世家吗?” “不说別的,那袁本初定然不会向我低头。” “可他要是真的公开与我对抗,凭藉袁家四世三公的名望,谁胜谁负,还真是说不准。” 董卓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顾虑,面对李儒,他不需要掩饰什么。 李儒闻言,又是沉吟片刻,旋即拱手道: “主公可即刻传令,令各部士卒每晚分批次悄悄潜出洛阳四门。” “次日清晨,再大陈旌鼓,浩浩荡荡从城门入城,对外宣称凉州援兵源源不断开来,如今已有数万西凉大军抵达洛阳。” “如此一来,百官与百姓不明虚实,必然人人自危,不敢轻举妄动,袁绍等人摸不清底细,也绝不敢轻易翻脸。” 董卓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精光渐盛。 “可之后呢?掌握话语权之后,我该怎么稳固自己的地位?” “主公要想长久掌控朝局,光靠兵权远远不够,必须要有能媲美从龙的不世之功。” “刘辩懦弱无能,是何氏所立,背后仍有何太后与何氏余党,早已与袁氏等世家深度绑定,日后亲政,绝不会听主公调遣。” “而陈留王,自幼由孝仁董太后抚养长大,与主公同宗同源,聪慧明理,背后没有任何外戚与世家根基,想要坐稳皇位,唯有全心全意依靠主公。” “只要主公力排眾议,废刘辩、立陈留王,您便是大汉的定策元勛,日后以辅政大臣之身,挟天子以令不臣,这天下,便尽在主公掌握之中!” 这一番话说完,董卓只觉浑身热血上涌。 他旋即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高声道: “好!好!文优你说得太对了!咱家在凉州熬了半辈子,被朝廷猜忌,被那些世家子弟排挤。” “明明我立下的战功极多,可朝廷却三番两次下詔要夺我的兵权!逼得我只能带著兵马屯在河东,日夜等著机会!如今机会终於来了,就按你说的办!” 他大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著残破却依旧巍峨的宫城。 这腐朽透顶的大汉,该换个天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英雄与时势 与此同时,洛阳城的各处高门府邸,皆是灯火通明。 司隶校尉府 正厅里,亮如白昼。 袁绍一把將腰间的佩剑狠狠砸在地上,剑身撞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錚鸣声。 “董卓匹夫!不过一凉州边將,竟敢如此欺我!如今他竟敢带剑入宫,把持鑾驾,我定要將他碎尸万段!” 厅內,许攸、逢纪、陈琳等人连忙上前劝住,可底下的部將们却是群情激愤。 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有人说要连夜点起北军兵马,突袭太尉府以袭杀董卓。 有人说要联络太傅袁隗,串联满朝百官联名上奏,削其兵权。 还有人说要再召外兵入京制衡董卓,眾人吵成一团,始终没有定论。 就在这时,骑都尉鲍信大步闯了进来。 眾人见鲍信来此,都是不由得有些意外。 这个人和他们不一样,他並不是袁绍的属下。 相反,这个人家族还是相当的有实力,最关键的是这人有属於自己的军队,而且人数並不少,足足有数千人。 这个时候前来,不知是想干什么。 只见鲍信对著袁绍急声道: “本初!董卓如今带强兵入京,有不臣之心!” “趁他如今兵马疲惫、立足未稳,又刚入洛阳人地生疏,我愿率本部兵马,配合你的北军连夜突袭,必能一举擒杀董卓!” “若今日不除他,日后我们必被他所制!” 厅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袁绍身上。 袁绍看著地上的佩剑,脸上浮现一抹犹豫的神色。 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西凉铁骑的威名不是吹出来的,是一场场血战打出来的。 如今,董卓到底有多少兵马还並不清楚。 光是他现在带过来的前锋部队,估计就有几千人。 更別提他很大可能还有援军。 到时候,事情做不成,反倒引火烧身。 他不能做这样的事。 鲍信见袁绍不说话,心中已经將袁绍所想猜出个七七八八。 不由得大失所望,长嘆一声转身便走。 都说袁本初出身四世三公,本人又雄才大略,且能折节下士,有古之先贤之姿。 可如今一看,怕是言过其实啊! 鲍信这个人,名声不显,但才学、眼光、见识远超一般人。 在洛阳之时,此人便看出来董卓的外强中乾,主张立刻动手除掉董卓。 可那些手握兵权者没有一个相信他。 在曹操声名不显的时候,鲍信便看出了曹操的才华,並將自己身家性命全都压在了曹操这辆战车之上。 曹操前期能这么快入主兗州,鲍信当居首功。 说的难听一点,若不是有鲍信相助,曹操恐怕早就已经死在乱军之中了。 鲍信之所以来到袁绍府邸,是认为只有袁绍出手,才能抗衡住董卓。 这並不是说袁绍多么有才能。 只是因为他的资產足够丰厚。 不仅手握重兵,还有四世三公的名號做背书。 现在这个局势,即使你再有智谋、再有武力,也无法弥补绝对硬实力上的差距。 就像你让兵仙韩信带著一百名士兵,难道就能打过拥有一万大军的何进吗? 既然唯一一个有实力对抗董卓的袁绍都选择了退缩。 那他也没必要再在这里多待了。 这洛阳迟早是他董卓的天下! 出了袁府,鲍信当夜便带著本部兵马,离开了洛阳这个是非之地。 典军校尉营 曹操正与夏侯惇、夏侯渊和许褚围坐在一起。 案上摆著几碟冷菜、一壶浊酒。 “洛阳怕是待不下去了。” 曹操缓缓开口:“董卓如今掌握了主动权,接下来必然会火速收编何进旧部,扩充兵马,把持朝政。” “我们留在这里,要么被他收编,沦为他的爪牙,要么被他寻个由头除掉,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夏侯惇闻言眉头一拧: “孟德,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著他祸乱朝纲,灰溜溜地走了?” “形势比人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曹操有些无奈,即使他重生了,事情居然依旧发展到这个阶段了。 重来一世的他,似乎做了很多,但依旧挡不住滚滚而来的大势。 “那我们去哪?” “去陈留!” “陈留太守张邈是我总角之交,必会助我一臂之力。” 西园助军右校尉营 刘备跪坐在软榻上,眼神微微有些出神。 关羽、张飞坐在他的对面,二人按膝而坐,手不离佩剑,脸上满是愤懣。 “大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张飞闷声开口,眼里满是怒火: “董卓那廝狼子野心,如今把持了天子,洛阳已经成了他的天下,我们总不能在这看著他祸乱朝纲,什么都不做吧?” “俺老张现在就能带几十个人,衝进太尉府,取了董卓的狗头!” 刘备端起面前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缓缓抬眼看著二人,声音沉稳: “三弟,乱世之中,最没用的,就是匹夫之勇。” “董卓如今气焰正盛,麾下西凉悍勇眾多,又刚刚迎驾立功。” “我们此时硬碰硬,不过是以卵击石,白白送了性命,於国事无补。” 他放下茶碗,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心中居然生出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他重生以来,改变了很多东西。 他大幅度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跡。 从上一世名不见经传,流离失所的他。 变成了如今,有名望,有人才,有地盘的他。 与上一世同时期的自己相比,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可谓天壤之別。 可为什么...... 事情还是发展到了这一步? 刘备陷入了困惑。 明明发生了这么多的改变,明明自己都可以挽救老师卢植的命运,为什么他不可以挽救大汉的命运? 心中千头万绪间,刘备突然想到了高祖。 高祖的人生不可谓不传奇,从一介亭长,到最后定鼎天下,开创大汉。 其个人能力放在歷史的任何时期都是顶尖的。 可高祖为什么早不成功,晚不成功,偏偏在始皇帝死后的短短数年,就成就了自己的基业? 是他之前能力不强吗? 还是他之后能力才提升上来? 刘备认为不然。 第一百二十二章 蒯越来投 高祖能力很强不假,可若是没有天时地利的帮助,他也建立不了大汉王朝。 就像始皇帝若是没有之前六位明君为他打下来的基础,他也无法扫灭六国,平定天下。 可你要是將何进之流放在高祖与始皇帝的位置上,他是根本无法复製这两位所建立的功业的。 人的能力与时势的关係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而且缺一不可! 再牛的人,不给他机会,他依旧一事无成。 愚蠢的人,將他放在风口上,即使他短时间內取得了成就,也会很快从高处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他刘备现在就是欠缺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彻底放开手脚的机会! 想到这,刘备的內心久违地澎湃起来,特別想与人谈论一二。 可惜沮授早已安睡,要不然他还能与其相互交流印证一番。 抬头一看关张,二人也是面露疲惫之色。 毕竟与那些乱兵廝杀这么长时间,又赶了这么久的路,著实是累人。 “夜深了,你们先去歇息吧。” 刘备內心一嘆,摆了摆手: “如今洛阳城危机四伏,养足精神,才好应对接下来的麻烦。” 二人闻言,应声起身,告退而去,院內重归寂静。 只剩窗外的风吹得窗户吱呀作响。 就在刘备起身,准备吹灭烛火安歇之时, 一名亲卫快步走了进来,恭声稟报: “明公!外面有人求见!” “何人?” “他自称是南郡蒯越。” 蒯越? 刘备心中猛地一震。 他自然认得这个名字。 蒯异度,南郡中庐蒯氏的核心子弟,荆州一等一的望族出身。 此人前世曾屡次三番劝说过何进尽诛宦官,可却都没有被採纳。 在何进犹豫不决之时,他便已经料到之后的祸患,於是便自请外放为汝阳令,成功避开祸事。 后来发生的事情,也都是按照蒯越的设想在进行。 再后来,刘表单骑入荆州,也正是靠著蒯越、蒯良兄弟的谋划,才得以平定宗贼、坐稳荆襄九郡。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此人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个眼光毒辣、智计深沉的顶级谋士。 可此人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刘备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扬声道: “开门,请先生进来。” 院门被亲隨拉开,一个身著素色便服、身形挺拔的中年文士缓步走了进来。 二人在厅中相见,蒯越对著刘备深深一揖: “越深夜冒昧登门,叨扰校尉,还望海涵。” 刘备回礼相迎,分宾主坐下,亲隨奉上热茶,便躬身退下。 蒯越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刘备,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校尉方才与走出去的二位將军的谈话,在下应该能猜出一二。” 刘备动作微微一顿,面上却依旧平静: “哦?异度先生深夜来此,难道是为了刺探我刘某与兄弟之间的谈话內容?” “不敢。”蒯越放下茶碗,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越今日来,是为校尉,为蒯氏宗族,也为这四百年大汉江山,寻一条生路。” “愿闻其详。” 蒯越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沉声道: “董卓入京,何大將军身死,十常侍被杀,禁军,北军人心惶惶,毫无疑问,这洛阳城已经成了龙潭虎穴。” “他一进洛阳,整个洛阳城的公卿百官便已经彻底慌了手脚。” “就拿那袁本初来说,他与袁公路加起来可是手握近万兵马,却不敢动董卓一兵一卒,就这么放任他大摇大摆的进了宫城!” “殊不知,一旦让此獠进了宫城,大乱就不远了!” 刘备看著他,点了点头,心中也是颇为认可蒯越的看法,缓缓道: “董卓手握西凉强兵,又有迎驾之功,接下来必会收编何进、何苗旧部,进而掌控京畿兵权。” “到那个时候,怕是没有人再能拦住他了。” 蒯越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精光,嘆道: “校尉说的正是我所想的!异度劝何大將军诛宦官之时,便说过,宦竖之祸,不过是疥癣之疾,手握强兵的外镇军阀,才是心腹大患。” “如今果不其然。董卓此人,豺狼心性,毫无忠义可言,在下猜测,不出半月,洛阳城內便是血雨腥风。再待下去,迟早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哦?先生认为,此时离开洛阳当为避祸上策?” “不错!”蒯越点了点头,旋即脸上露出一抹微笑,直直看向刘备: “不过,逃出洛阳虽可避祸,但不同人逃出去所產生的效果却大不相同。” “就拿曹孟德和袁本初来说” “袁本初出身袁家,其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哪怕与董卓反目,他振臂一呼也有人响应。” “曹孟德有夏侯氏、曹氏宗族为根基,有眾多好友相助,东归之后,也能迅速募兵起事。” “对这二人来说,逃出洛阳是对他们的解脱,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蒯越顿了顿,继续道: “可您呢?刘校尉?对您来说,逃出洛阳,有什么好处呢?” 刘备没有说话,而是直勾勾的看著蒯越,等著他的下文。 蒯越似乎並没有注意到刘备的反应,而是继续说道: “您是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又有卢植公这位海內大儒为师,黄巾之乱中立下赫赫战功,凭一己之力躋身西园八校尉。” “在洛阳,您的所作所为也为您积累了很高的名望,这都是不可多得的政治財富。” “不仅如此,您身边还有关云长、张翼德两位万夫不当之勇的兄弟辅佐。” “可以说,您已经做到了您能做到的最好!” 蒯越顿了顿,继续道: “可您最大的短板,异度不说,校尉也心知肚明。” “您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为您撑腰。” “这天下,从来都是世家的天下。袁绍之所以这么猖狂,无非就是有袁家在背后为他出力。” “可以这么说,若想要在这乱世之中存活下去,没有世家的帮助,难如登天!” “在下敢问刘校尉,您的背后可有世家支持?” 厅內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蒯越说的很露骨,但却没有说错。 你想要治理地方,肯定是要靠人来治理的。 而现在这个时代,普通人的识字率可以说几乎没有。 让他们立刻开始学又不现实。 这也就倒逼著想要做出一番成绩的人主,必须要有世家的支持。 有了世家的帮助,不说有多少钱粮,起码底层官吏这一方面你是不用担心了。 刘备看著蒯越,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异度先生深夜来此,把刘某的家底扒得一乾二净,总不会只是为了来给刘某说这些丧气话的吧?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蒯越起身,对著刘备深深一揖,这一次,比初见之时,明显郑重了许多。 “越愿以蒯氏全族之力,辅佐校尉,匡扶汉室!” 刘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稳如泰山,他起身扶住蒯越,沉声道: “异度先生说笑了。刘某不过一个区区助军右校尉,无权无势,何德何能,能得荆州蒯氏的青睞?” 蒯越闻言,再度躬身: “因为您是汉室宗亲,匡扶汉室这杆大旗,您扛起来,比任何人都名正言顺,比任何人都能得天下人心。” “您有雄才,有仁德,有识人之明,有容人之量,更有百折不挠的韧劲。” “您身边有关云长、张翼德这等世间少有的猛將,却无世家大族的掣肘与裹挟。” 蒯越顿了顿,继续道: “我蒯氏世居荆襄,在南郡、襄阳经营百年,宗族子弟遍布州郡,钱粮、田產、人脉,皆有根基。” “可如今荆州刺史王睿昏庸无能,宗贼作乱,州郡动盪,一旦天下大乱,荆襄必成兵家必爭之地。” “我蒯氏要保全宗族,要在这乱世之中立足,便要找一个能与我们相互成就的人。” “您有匡扶汉室之志,我们有保全宗族之心,彼此成就,休戚与共!” 说完,他再次躬身,长揖不起。 刘备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这个躬身的文士,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猛地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双手扶起蒯越: “异度先生此言,刘某愧不敢当。先生有济世之才,蒯氏有荆襄之基,愿以全族相托,刘某何德何能?” “若先生与蒯氏真的信得过刘备,刘某在此立誓,他日若能成事,必与蒯氏同休戚,共荣辱,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蒯越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再次躬身行礼: “主公!” 第一百二十三章 说降 第二日 时近黄昏,街道上行人寥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董旻坐在马车上,眼睛微微眯起。 他知道这次任务的重要性。 这是决定他兄长能不能在洛阳站稳脚跟的关键一步。 不过,他的內心並没有太多的紧张情绪。 因为他太了解吴匡和张璋了。 这二人不是袁绍麾下那些家世显赫的校尉,也不是朝里那些首鼠两端的文官。 他们是何进从老家带出来的家臣,是跟著何进从微末一路走到权倾天下的死忠。 他们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朝堂权谋,只认一个死理:谁对他们好,谁能给他们活路,他们就跟著谁。 何进真心待他们,他们就用真心去回报何进。 因此,他们不管何苗是谁,也不管他是什么身份。 就因为他害死了何进,他必须死! 可这个世界上,做任何事,都需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何苗是何太后的亲弟弟,是当今皇帝的亲舅舅。 他们擅杀朝廷车骑將军,就算有一百个为故主报仇的理由,也堵不住悠悠眾口,抹不掉这谋逆的罪名。 何太后恨他们入骨,迟早要治他们的罪。 袁绍兄弟看似和他们一起诛宦,实则早就把他们当成了眼中钉,就等著找个由头吞了他们的兵马。 满朝文武更是把他们当成了乱兵,人人避之不及。 他们就像没了根的浮萍,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洛阳城里,四面皆敌,退无可退。 除了投靠他哥哥,他们没有第二条活路。 半个时辰后,车队停在了城东的吴匡大营外。 和昨日冲宫时的悍勇截然不同,此刻的大营显得死气沉沉。 董旻勒住马,扬声喊道: “奉车都尉董旻,求见吴匡將军、张璋將军!前些时日与二位將军並肩杀贼,今日特来拜会,有要事相商!” 守门士卒看清了董旻的脸,认出是前些日子和他们一起冲何苗营垒的將领,紧绷的神色稍缓。 立刻慌慌张张地跑进中军大帐通报去了。 中军大帐內,吴匡和张璋正趴在案上,愁眉不展。 案上的酒罈已经空了三个,菜却一口没动。 吴匡光著膀子,手里攥著刀,一下下刮著案面,眉头紧皱。 张璋坐在对面,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 从昨天到现在,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先是董卓带著至少万余西凉铁骑护著圣驾回了宫,占了太尉府,掌控了宫城和武库。 再是袁绍带著北军五校屯在了都亭,闭门不出,他们派人去联络,连营门都没进去。 宫里的何太后更是发了懿旨,三番五次质问他们为何擅杀何苗,要他们即刻进宫请罪,摆明了是要拿他们的人头泄愤。 他们手里虽然还有四千多精锐部曲,可在这洛阳城里,就像汪洋里的一叶扁舟,隨时都可能被巨浪吞没。 “他娘的!”吴匡猛地把手里的刀往案上一拍,大吼道: “大不了带著弟兄们衝出去,回老家去!就算落草为寇,也比在这洛阳城里,天天等著被人砍脑袋强!” “回不去了。” 张璋摇了摇头,低沉道: “洛阳四门都被西凉军和袁绍的人把住了,我们只要一出营,就会被当成乱兵剿杀。” “再说,弟兄们的家眷都在洛阳,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难道要看著他们被满门抄斩?” 吴匡瞬间蔫了,一拳狠狠砸在案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帐外的亲兵躬身进来,小心翼翼地通报: “將军,奉车都尉董旻求见。” 吴匡和张璋瞬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与警惕。 “董旻?”吴匡皱紧了眉头: “他来干什么?前些日子不过是临时搭伙杀何苗,现在何苗死了,董卓占了太尉府,掌控了洛阳,他这个董卓的亲弟弟,来找我们做什么?” 张璋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董卓刚进洛阳,想要站稳脚跟,就需要更多的兵马。何大將军和何苗死了,我们手里的这四千部曲,是何氏旧部里最精锐的,他怕是衝著我们手里的兵来的。” “那见不见?”吴匡沉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要是来劝我们归顺的,怎么办?” “见。”张璋点了点头,语气篤定: “现在整个洛阳,就董卓敢和何太后、袁绍对著干,也只有他,能保得住我们。” “他既然来了,我们正好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让他进来,只准他带两个隨从,佩刀解在帐外,其他人都留在营门外。” 片刻之后,帐帘被掀开,董旻缓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没有半分傲慢,身后只跟著两个捧著木盒的亲卫,佩刀早已解在了帐外。 进门之后,他先对著吴匡和张璋拱手行了个標准的军礼,语气活络: “吴將军,张將军,前些日子与二位將军並肩杀贼,手刃何苗那个叛徒,为故大將军报仇,真是酣畅淋漓!” “董某今日登门,一是来拜会二位將军,二是代我家兄长前將军董卓,向二位將军表达敬意!” 这话一出,吴匡紧绷的脸色瞬间缓和了几分。 这两天,满洛阳的人都骂他们是乱兵,是擅杀朝廷命官的反贼。 唯有董旻,一进门就认他们杀何苗是为故主报仇,是忠义之举,一句话就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但他依旧没有放鬆警惕,抬手示意董旻坐下,试探道: “董都尉客气了。为大將军报仇,是我们兄弟二人的分內之事,不值一提。不知道都尉今日登门,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到底有何用意?不妨直说。” 董旻笑了笑,抬手示意亲卫把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两叠金灿灿的金饼,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他又从怀里取出那份盖著董卓前將军印信的手令,轻轻放在了两人面前: “在下今日来,不绕弯子,一是给二位將军送一场泼天的富贵,二是给二位將军,送一条能安安稳稳走下去的活路。” 张璋的目光落在那份手令上,內心震撼,脸上却不动声色: “董都尉说笑了。我们兄弟二人,手握四千精兵,守著自己的营寨,何谈什么活路不活路的?” 董旻闻言,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变得锐利: “二位將军真的觉得,自己现在能安安稳稳活下去?” “大將军死了,你们最大的靠山塌了,何苗被你们亲手斩了,你们得罪了何太后,得罪了当今陛下,这是灭门的大罪,满朝文武,谁敢保你们?” “袁绍兄弟看似和你们一起诛宦,实则早就把你们当成了眼中钉,就等著找个由头,剿了你们,吞了你们的兵马,拿你们的人头去討好何太后!” “现在整个洛阳城,人人都把你们当成乱兵,当成替罪羊。你们守著这四千弟兄,看著是有兵权,实则就是坐在火上,四面皆敌,退无可退。” “別说富贵前程,能不能活到下个月,能不能保住自己和弟兄们的身家性命,能不能保住洛阳城里的一家老小,都是未知数!” 帐內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吴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握著拳头的手青筋暴起,张璋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但並没有多言。 儘管愤怒,但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董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董旻看著两人的反应,知道自己已经拿捏住了他们的心思,语气又缓缓缓和下来,拿起那份手令,推到了两人面前: “但现在,有一个机会,能让你们不仅能保住性命,保住弟兄们,保住家眷,还能加官进爵,名正言顺地统领本部兵马,整个洛阳城,没人敢动你们分毫。” “我家兄长,乃是奉大將军生前的亲笔军令,这才星夜进京。” “二位將军既然是大將军的心腹,是为大將军报仇的忠臣,自然就是我董家的自己人。” “我家兄长已经说了,只要二位將军愿意率部归顺,他立刻上表天子,保举吴將军为偏將军,张將军为骑都尉,依旧统领本部兵马。” “所有部曲一概不动,弟兄们的粮餉,由西凉军一併供给,只多不少。你们在洛阳的家眷,我董家一力担保,谁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就是和我董家,和数万西凉铁骑为敌!” 话音落下,董旻又扬声示意帐外的亲卫,把二十箱黄金全都抬进帐来,一箱箱依次打开。 金灿灿的黄金瞬间堆满了大帐的角落,烛火照在上面,晃得人眼晕。 “这些黄金,是我家兄长给二位將军和弟兄们的一点见面礼。” 董旻的语气带著十足的诚意,目光坦荡地看著两人: “我知道,二位將军重情义,心里念著大將军的恩情。可大將军已经去了,你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陪著大將军一起死,而是带著跟著你们出生入死的弟兄们活下去。” “保住大將军留下的这点火种,完成大將军未完成的遗愿,这才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帐內依旧安静。 吴匡看著满地的黄金,看著那份盖著朱红印信的手令。 又看了看身边的张璋,发现张璋也对著他微微点了点头。 吴匡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双手捧著自己的配刀,对著董旻单膝跪地。 “我吴匡,愿率本部四千弟兄,归顺董將军!从今往后,唯董將军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张璋也跟著单膝跪地,拱手沉声:“我张璋,愿隨吴將军一同归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董旻心中大喜,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两人,语气郑重: “二位將军快快请起!有二位將军相助,是我兄长之幸,是大汉之幸!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第一百二十四章 执金吾 丁原大营 营垒层层叠叠,鹿角如林。 中军大帐內 案上放著洛阳城防详图,旁边还有未处理完的军中文书。 帐帘被猛地掀开,亲兵踉蹌著冲了进来,旋即单膝跪地,高声稟报: “將军!城东吴匡、张璋大营有异动!” “速速说来!” 丁原闻言顿时变了脸色,急声问道。 “董旻昨日孤身入营,与那二人密谈了整整一夜,今日天刚亮,吴匡、张璋便点齐了本部四千精锐,尽数拔营归顺了董卓!” “二人如今已隨董旻入了太尉府,董卓旋即以天子名义上表,封吴匡为偏將军,张璋为骑都尉,依旧统领本部兵马!” 砰! 丁原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 “两个竖子!忘恩负义的狗贼!”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何大將军待他们恩重如山,视他们为左膀右臂,连自己的亲卫都交给他们统领!” “如今大將军尸骨未寒,他们转头就把大將军毕生积攒的家底,拱手送给了董卓那西凉豺狼!” 帐內几人见此一幕,都是低头不语,谁都能看出来丁原此时的愤怒。 別人不知道,但丁原自己心里清楚。 现在的他恐怕是无力大於愤怒。 吴匡、张璋是什么人? 那是何进从起兵之时便带在身边的家臣,是何氏集团最核心的心腹。 连他们都降了董卓,剩下那些零散的何氏旧部,必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般,一窝蜂地投去太尉府。 这洛阳城內的兵权,转眼间就要被董卓吞去大半。 “奉先、文远,稚叔你们怎么看?” 丁原抬眼,看向帐下站著的三人。 吕布上前一步,声音洪亮: “將军!董卓如今收拢何氏旧部,气焰囂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依我之见,不如即刻点齐兵马,连夜突袭太尉府,以清君侧之名斩了董卓!我愿为先锋,定取董卓首级献於帐下!” 丁原闻言隱隱有些意动,刚想继续探討一二。 却被一旁的张杨出声打断: “明公,万万不可如此啊!” “董卓手里握著陛下与陈留王,占了宫城与武库,又顶著“迎驾之功”的名头。” “我们若是贸然带兵突袭,便是谋逆,不仅会落人口实,还会被董卓扣上“作乱”的帽子。” “到时候袁绍兄弟手里的宫廷禁军,怕是第一个就要转头来围剿我们。” 丁原闻言嘆了一口气,虽然不愿承认,但张杨说的確实有道理。 “奉先,稍安勿躁。” 他沉声道: “董卓占据大义,我们贸然动手,名不正言不顺。” “更何况,袁本初和袁公路手里还握著禁军,就屯在都亭闭门不出。他们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都不肯先出头,我们凭什么当这个靶子?” 自从知道何进被杀之后,丁原便对袁绍的印象极为糟糕。 他认为是袁绍的失误导致了大將军被阉宦所杀,进而才导致了如今的乱局。 因此,说话时多带有浓浓的讽刺意味。 张辽上前一步,躬身补充道: “將军所言极是。还有一事,末將不得不报。” “这几日,西凉军夜夜有兵马出城,次日清晨便大张旗鼓地进城,扬言是凉州的援兵到了。城中百姓与不少军卒都被蒙蔽,都说董卓的兵马源源不断,军中已有浮动之心。” 丁原闻言,冷笑一声: “这等小把戏,也敢拿出来现眼!董卓那匹夫这次带著的兵马,最多三千人,他这点家底,瞒得过別人,瞒不过我丁建阳!” 丁原掌握著洛阳十二城门的守卫,每日进出的兵马数量,斥候都会一五一十地报给他,哪里有什么源源不断的援兵? 不过是董卓每隔几日,便夜里把兵悄悄送出城,次日清晨再举著旌旗、敲著战鼓耀武扬威地开回来。 对外宣称“西兵復至”,不过是哄骗洛阳城里那些慌了神的百官与军卒罢了。 “传令下去,把董卓那点虚张声势的伎俩晓諭全军上下,不得再有慌乱,並且向城內放出消息,务必要让洛阳城內的那些公卿们知道此事!” 丁原顿了顿,沉声道: “严令各城门守將,但凡西凉军进出,务必清点人数,一兵一卒都要给我记清楚,每日申时前报来大帐!” 张辽领命,旋即有些迟疑的问道: “將军,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文远,但说无妨!” “我们是奉大將军的將令前来洛阳清君侧的,可如今大將军已死,我们孤立无援,日后该如何自处啊?” 丁原闻言,眼神里闪过一抹缅怀之色。 不管別人怎么看待这位大將军。 他丁建阳对大將军定不会有半分微词。 原因无他,何进无论从什么方面来说,都能算得上是他的一位贵人。 不仅召他入京,还拜他为执金吾,把洛阳城的防卫、天子的安危交到了他手里。 对他无异於再造。 可他却...... 想到这,丁原內心就不由得流露出一股浓浓的后悔之意。 他丁建阳这辈子没做错过什么事,可一到这洛阳就做错了两件事! 一件是没有保护住何进,让那些阉宦们杀掉了国家的大將军。 第二件事就是......没保护好陛下! 想到这,丁原的眼里悔意更甚。 洛阳大乱的那天,他虽然有著数千并州军,可当时的情况太乱了! 他实在是顾不了这么多。 执金吾的职责是掌管京城治安、城防、救火、镇压乱兵。 当时洛阳城里已经杀成一片了,他不能擅离职守。 否则將会造成更严重的伤亡与损失。 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他再怎么后悔,也无法改变皇帝是在他的看管下被人掳掠走的事实。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能让这四百年大汉的江山,毁在西凉武夫的手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下三人: “如何自处?” “哼!我丁建阳和他董仲颖不共戴天!” “传令全军加强戒备,凡西凉军靠近营垒百步之內,不问缘由,即刻放箭!並且加强十二城门的守卫,尤其是武库、太仓周边,增派兵力把守,绝不能让董卓再占了这些要害之地!”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抱拳称是。 “奉先!” 就在三人离开的时候,丁原突然叫住了吕布: “你领一千精锐,每日沿洛阳城防巡弋,但凡西凉军有异动,即刻来报。若他们敢越界滋事,不必请示,直接打回去!” “末將遵命!” 吕布嘴上虽然没有说什么,可脸上却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三人走出了中军帐,互相拱手道別后,吕布的脸色才真正沉了下来。 他勇冠三军,一身本事都在马上、在阵前。 可丁原却总让他做这些巡营、守御的杂事。 就连这次,也只让他领一千人巡弋,始终不肯让他单独掌兵。 他跟著丁原从并州到洛阳,丁原对他確实亲近厚待,可这份亲近,更像是对一个亲信幕僚,而不是一员能征善战的猛將。 同期的张辽、张杨,都能以从事的身份单独领兵、外出募兵。 唯独他,顶著个主簿的文职,天天埋首案牘,一身的武艺无处施展。 前几日何进还在的时候,他数次请战,要领兵入宫诛杀宦官,丁原都拦著他,说他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不能轻易涉险。 可他要的,从来不是这种圈养式的厚待,不是这种衣食无忧的安稳。 他要的是阵前廝杀,是建功立业,是凭自己的一身本事,挣一个万户侯,让天下人都知道,五原吕奉先,是天下第一猛將!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吕布回头看了一眼丁原的大帐,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威逼 太尉府 地上铺著整张虎皮。 董卓箕踞在主位上,敞著衣襟,手里攥著个大酒樽,樽里的烈酒隨著他的动作晃出不少,洒在华贵的锦缎上,他却毫不在意。 下首,董旻、李儒分坐左右,刚归降的吴匡、张璋则是垂手站在厅中,脸上满是恭敬。 “好!好!”董卓仰头灌了一口酒,粗声大笑: “何大將军虽死,可临死前倒给咱留了两个好苗子!四千锐士说投就投,有魄力!” 吴匡连忙躬身,脸上带著几分愧色,却还是硬著头皮道: “將军明鑑!何大將军待我等恩重如山,何苗那廝与阉宦勾结,害死了大將军。” “我等必须除掉此人!” “可我等的实力终究太过渺小,承担不起杀掉贼人的代价。” “幸好有將军您继承了大將军的衣钵,我等才有人可以依靠。” “將军对我等可谓是恩同再造!” “请受我们一拜!” 说罢,吴匡与张璋彼此对视一眼,纷纷朝著董卓行了一个大礼。 董卓闻言哈哈大笑,抬手道: “你们放心!往后跟著咱,高官厚禄,美女地位,应有尽有!保准比你们之前强上百倍!” 说罢,他挥手將二人屏退,旋即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李儒,问道: “文优,如今吴匡、张璋归降,又带动何进其他的一些旧部归降,咱们手里的兵马已经快过万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儒闻言,缓缓起身,对著董卓躬身一礼: “主公,如今洛阳局势,看似纷乱,实则核心只有两处。” “一处,是宫城之中的何太后与陛下,此乃天下大义之所在。另一处,便是丁原的并州军,此乃眼下唯一敢与主公抗衡的武力。” “只要拿下这两处,洛阳便是主公的囊中之物。” “哦?”董卓身体前倾,急声道: “文优细说!” “先说宫城。”李儒顿了顿,沉声道: “何太后如今就是个没了牙的老虎,何进、何苗皆死,何氏满门的兵权尽数散尽。” “依属下之见,主公当即刻派人进驻长乐宫,名为护卫太后与陛下,实则將二人软禁起来。” 董卓闻言微微皱眉:“她毕竟是太后,我们这样......” “不必给她脸面。”李儒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她只要不在袁绍那些人手中,对我们都没有任何威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每日只给残羹冷饭,断了她与宫外的联繫,挫一挫她的锐气对我们日后掌握朝政大有裨益。” “若是此时不给她一个下马威,她就会一直心存些不该有的想法,对我们有害无利!” 董卓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那丁原呢?”董旻忍不住开口问道,“丁原手里有数千并州军,咱们收了吴匡、张璋,那廝必然已经恨透了咱们,若是他联合袁绍,咱们怕是不好办。” “袁绍?”李儒嗤笑一声: “四世三公的名头喊得震天响!兄弟俩手里握著近万禁军,何进死了这么久,他连宫门都不敢出,只敢躲在暗处观望。” “这样的人,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先和主公动手。他巴不得主公和丁原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至於丁原......” 李儒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此人行事让人摸不著头脑,我一时之间也有些拿捏不准。” 说完,他又思考了一会儿,沉吟道: “可以先尝试拉拢他,若是不行,我们再採取行动也不迟。” 长乐宫 往日里鶯歌燕舞、香风阵阵的宫殿,如今却死气沉沉。 殿內的宫女太监都缩著脖子,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惹来了杀身之祸。 何太后瘫坐在榻上,脸上没了半分往日的雍容华贵。 眼底满是红血丝,头髮也散乱了起来。 下首,当今天子刘辩,正蜷缩在榻上,脸色苍白,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刘辩听到殿外传来风吹过树叶的声响,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抬头看向何太后,声音带著哭腔: “母后……是不是……是不是董卓来了?” 何太后心里一疼,连忙伸手將儿子搂进怀里,强忍著泪水,柔声道: “皇儿別怕,不是董卓,是风吹的。有母后在,没人敢伤你。” 可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就在几天前,她还是大汉朝的太后,临朝称制,一言九鼎,整个天下都要看她的脸色。 可如今呢? 何进死了,何苗死了,她两个最能依靠的兄弟,都没了。何氏满门经营了几十年的势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那个从西凉来的武夫,刚到洛阳没几天,就收编了何进的部曲,掌控了京城的兵权,如今连吴匡、张璋,何进最心腹的家臣,都降了他! 现在的洛阳城,已经成了董卓的天下。 而她这个太后,和她怀里的这个皇帝,不过是董卓手里的两个玩偶罢了。 “母后,”刘辩埋在何太后的怀里,声音哽咽: “我们……我们离开洛阳好不好?我们去找太傅,去找司隶校尉,他们肯定可以帮助我们,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怕……” 何太后闭上眼,泪水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 走?往哪里走? 宫城之外,全是董卓的人。 从长乐宫到宫门,短短几百步的路,就有数十个董卓的眼线盯著,別说带著皇帝出城,就算是她想送一封信出去,都难如登天。 更何况,袁家? 提起袁家,她就想到了袁绍。 想起袁绍,她心里就涌起一股浓浓的恨意。 若不是袁绍攛掇何进召外兵入京,怎么会闹出今天这样的乱子? 那个四世三公的袁家子弟,满口的忠义道德,可到了关键时刻,却只敢带著兵躲在都亭里。 连宫门都不敢进! 指望他来救自己母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贴身的宫女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发抖: “太后!太后!不好了!董卓……董卓带著兵来了!已经到宫门口了!” “什么?!” 何太后猛地站起身,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幸好被旁边的宫女扶住了。 “他……他带了多少人?” “不知道,只知道有好多,个个披著铁甲,拿著刀枪,把宫门都围住了!守门的禁军根本不敢拦,直接放他们进来了!”宫女哭著道。 何太后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入宫覲见太后,竟然敢带全副武装的甲士! 这哪里是覲见,这分明是逼宫! 怀里的刘辩,听到这话,更是嚇得浑身剧烈发抖,死死地攥著何太后的衣服,连哭都不敢哭出声了,只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何太后深吸一口气,强撑著站稳身体。 她知道,自己不能慌。 她是大汉朝的太后,是皇帝的生母,就算董卓权势滔天,也不能在明面上对她怎么样。 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髮髻,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重新坐回凤椅上,右手將刘辩护在身侧,沉声道: “传董卓进来!本宫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此刻放在刘辩背后的手还在不停地颤抖。 第一百二十六章 拳头 殿门被轰然撞开。 董卓身披铁甲,大步踏入殿中。 身后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西凉亲卫紧隨而入。 大汉宫廷有一项铁律: 带甲入殿者斩! 可此时却没有人敢对董卓说一个字。 董卓就那么挺立在殿中,目光直直地扫过凤椅上强撑著威仪的何太后。 毫无身为臣子应有的规矩。 隨后他又將目光落在她身侧抖得厉害的刘辩身上,眼神不由得闪过一丝轻蔑。 “董卓!” 何太后咬了咬牙,厉声喝问: “你擅闯宫闈,带甲上殿,眼里还有没有大汉的律法,还有没有哀家与陛下!” 董卓闻言仰头大笑。 他上前两步,身后亲卫立刻横刀上前,將殿內的太监宫女尽数逼到角落。 刘辩本就嚇得魂不附体,此时见这一幕,更是直接哭了出来。 他死死攥住何太后的衣角,把脸埋在她的袖摆里,连头都不敢抬。 “太后?现在知道自己是太后了?”董卓冷笑一声: “大將军身死,阉宦作乱,洛阳血流成河的时候,太后在哪?” “陛下被阉宦掳出北宫,流落荒野、命悬一线的时候,太后又在哪?” 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声如洪钟: “若不是咱董仲颖星夜驰援,在山下迎回圣驾,这四百年大汉的江山,早就成了各路乱兵嘴里的肥肉!” “如今咱护著陛下平安回宫,太后不说封赏,反倒先质问起咱的不是来了?” 何太后被他懟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著,竟一时语塞。 不得不说,董卓脸皮还是厚的,一番话把自己完完全全洗成了一个奋勇报国的大汉忠臣。 可实际上的情况是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皇帝刚被掳出去就被截住了。 明明都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是这人凭著自己兵多,强行將圣驾抢了回去。 真要论起来,他董仲颖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道理很简单,谁都懂。 就是何太后她也懂得这个道理,可她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没有必要。 她说了又能怎样? 能让董卓痛哭流涕,跪下来磕头谢罪吗? 答案是否定的。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只有双方实力对等的时候,道理和规则才有用。 大义和道德名声这种东西,在和平年代的作用自然是不同凡响。 可现在是乱世,谁的拳头大,谁说的话就是道理,谁就占据大义。 曹操能够挟天子以令诸侯十余年,靠的並不是位於许都的汉献帝。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有称雄天下的资本作为支撑。 这两者之间,个人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当时的诸侯中有人实力远远强於曹操, 即使你手里有皇帝又怎样? 我不但不会听你的號令, 还可以直接昭告天下,说你挟持了皇帝,是不折不扣的奸臣。 要徵发数十万大军討伐你,你又有什么脾气呢? 毕竟若是天子说话这么管用,又哪里来的诸侯並起的乱世呢?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之际。 殿门再度被轻轻推开。 陈留王刘协,缓步走了进来。 何太后和刘辩都有些吃惊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他来干什么? 外面不是有西凉军在守卫吗? 他是怎么进来的? 刘协年龄尚小,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只是静静立在殿中,目光平静地迎上董卓满是煞气的视线。 董卓见此一幕,先是涌现出一股恼怒,旋即心中又不由得点了点头。 恼怒是因为他明明已经对外面守卫的军士们吩咐过了不准放任何人进来,可眼前这个孩子还是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点头则是因为...... 董卓的脑海中再度回想起前几日在平津渡口的场景。 这个孩子在面对黑压压的西凉兵的时候,依旧能对答如流、条理清晰。 比起身边这个哭哭啼啼、连话都说不完整的皇帝,强了何止百倍。 这才是一个大汉皇子应该有的风度。 只见刘协微微拱手,声音沉稳: “董將军千里勤王,迎驾有功,朝廷自有封赏。” “只是將军带甲入殿,惊扰了太后与陛下,於礼不合。还请將军命甲士退出殿外,有事尽可从容奏对。” 这话不卑不亢,既给了董卓台阶,又守住了皇家的体面。 董卓挑了挑眉,竟真的抬手挥了挥,让身后持刀的亲卫尽数退到殿门之外,只留两人守在身侧。 他对著刘协抱了抱拳,连语气都不自觉缓和了几分: “陈留王所言极是,是咱鲁莽了。” 何太后看著这一幕,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看得清清楚楚,董卓对自己母子满是轻蔑与不耐,对这个年幼的陈留王,却带著几分难得的敬重。 一个可怕的念头疯狂地涌上了她的心头。 这时,李儒从董卓身后缓步走出,对著何太后与刘协躬身行了一礼: “太后明鑑,如今天下纷乱,洛阳乱兵未平,宫城防卫空虚。我家主公心系太后与陛下安危,特命西凉锐士接管宫城宿卫,一来可防乱兵滋扰,二来可杜绝奸人再行蛊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脸色煞白的何太后: “往后太后与陛下安居长乐宫,一应供奉分毫不缺。朝政之事,自有我家主公与百官操劳,不劳太后费心临朝。” 这是明晃晃的软禁! 何太后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 “你们敢!哀家是大汉太后,你们这是谋逆!是要诛九族的!” 董卓手按刀柄,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將何太后眼前的光亮尽数遮住。 他冷笑一声: “谋逆?当初大將军召咱入京,就是为了清君侧、诛阉宦,肃后宫,还天下一个太平。” “如今阉宦虽死,可后宫干政的祸根未除。太后若执意抓著权柄不放,和那些已经伏诛的阉宦,又有什么两样?” “太后莫非不知,大將军何进手握天下兵马,到底是被谁逼得只能召外兵处理乱局?” 前几句话,何太后听起来都没有什么感觉。 可这最后一句话,可谓是真正的诛心之言! 是因为她! 是她害了哥哥! 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碎。 她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凤椅上。 董卓见状,也不再多逼。 只是冷哼一声,转身对著殿外厉声喝令: “传令下去!自今日起,长乐宫內外宿卫,尽数换为西凉勇士!” “凡宫中人员,无咱亲手签发的手令,一律不得出宫半步!私通外臣者,格杀勿论!” 第一百二十七章 匹夫安敢如此! 董卓回到太尉府时,正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隨手將身上的大氅扔给侍从,旋即坐在铺著虎皮的主位上,抓起案上的酒樽,仰头就灌了一大口烈酒,隨即哈哈大笑: “痛快!真是痛快!那何氏妇人往日里何等威风,临朝称制,一言九鼎,今日还不是被咱嚇得瘫在椅子上哭?” “如今宫城在握,陛下在咱手里,这洛阳城,还有谁敢不服?” 董旻连忙上前躬身奉承: “兄长神威盖世!如今太后被软禁,宫城宿卫尽在掌握,那些世家公卿,哪个敢多说半个不字?” “这大汉的天下,迟早是兄长的!” 帐內的西凉眾將纷纷附和,一时间奉承之声不绝於耳。 唯有坐在侧位的李儒,眉头紧锁,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他待眾人声音稍歇,便起身对著董卓躬身一礼,沉声道: “主公,万不可大意。如今虽控制了宫闈,可心腹大患未除,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董卓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放下酒樽沉声道: “文优说的,是丁原那廝?” “正是。”李儒点头,语气凝重: “丁原身为执金吾,掌控洛阳十二城门的城防,麾下并州锐士不下五千,皆是久歷沙场的边兵,更有吕布、张辽、张杨这等悍將。” “他素来与主公不对付,如今更是日日整军,对太尉府虎视眈眈,只怕此人是想...... “不必这般小心!” 董卓闻言一笑: “咱已经派人去拉拢他了,还许了他驃骑將军的官职,估计他很快就会......” 他话音未落,帐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隨即两个亲兵架著一个浑身是伤的人闯了进来。 那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眾人定睛一看,此人鼻青脸肿,衣服被撕得稀烂,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著,脸上还带著血污,一见到董卓就哭嚎起来: “將军!將军给小人做主啊!” 董卓见状,一股怒火瞬间衝上头顶,此人正是他派出去的使者! “怎么回事?!谁把你打成这样?!” 那人哭著回稟: “小人奉將军之命,去丁原大营递书送礼,谁知那丁原一见礼单和將军的书信,当场就撕了个粉碎,拍著案几骂將军是乱臣贼子,说要奏请太后,治將军的谋逆之罪!” “小人刚辩解了两句,他就喝令左右把小人拖出去斩了!” “然后呢?!” “然后过来了一个大汉。” “他横戟挡在帐前,目露凶光,说再敢来丁將军营里放厥词,就把小人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他生得极为健壮,往那一站就像座铁塔似的,只单手就把小人凌空提了起来!” “隨手一甩,小人就重重撞在帐外的鹿角上,当场断了一条腿!” 使者说著,掀起破烂的衣摆,露出腿上狰狞的骨裂伤口,哭得更凶: “他还让手下兵卒把小人拖到营门外,当眾抽了二十马鞭!” 这番话一出,帐內瞬间鸦雀无声。 “放肆!!” 董卓再也压不住滔天怒火,猛地起身,將案上的酒樽、竹简、印盒尽数扫落在地。 “丁建阳匹夫!竟敢如此折辱我!真当我董卓的刀,杀不了人吗!”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刀,朝著面前狠狠劈下,面前厚重的实木案应声裂成两半,木屑横飞。 帐內眾將无一人出声,都是面色阴沉。 “传令下去!点齐所有兵马!” 董卓提著刀,怒声咆哮: “我今日就要踏平丁原的大营,把丁原脑袋掛在洛阳城门上示眾!”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并州军厉害,还是我的西凉铁骑厉害!” 董旻嚇得脸都白了,连忙扑上去拦住: “兄长息怒!万万不可啊!丁原的并州军本就是精锐,又有吕布,张辽,张杨这样的猛將,我们若是贸然强攻,必然伤亡惨重!” “袁绍兄弟还在都亭屯著近万禁军,就等著我们和丁原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啊!” 董卓喘著粗气,双手微微颤抖,怒火却丝毫未减。 他征战沙场数十年,从西凉到洛阳,还从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使者被人当眾打断腿、抽烂了背送回来,这简直是把他董卓的脸面按在泥里踩。 这口气他不能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儒却忽然笑了,上前一步对著董卓躬身道: “恭喜主公!” 董卓一愣,隨即怒目而视:“咱都被人欺到头上了,喜从何来?!” 李儒不慌不忙道: “主公,丁原软硬不吃,本是难啃的硬骨头。” “可今日这事,却让我们找到了对付丁原的方法。” 董卓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不由得问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儒沉吟片刻继续道: “刚才使者也说了,打他的是一个使著长戟的壮汉,不仅力大无穷,而且在并州军中有一定的地位,要不然也不能够指挥丁原大帐附近的亲兵。” “而据我所知,丁原军中符合这个要求的恐怕只有一人。” “你是说......吕布?” 董卓此时也微微皱起了眉头:“可这和对付丁原有什么关係?” 李儒再度躬身: “主公细想,吕布如此猛將,有著万夫不当之勇,可却被丁原授以主簿之职。” “儘管丁原可能是出於爱惜人才的角度,不愿意让他外出作战。” “可对於他吕布来说,天天埋首案牘,处理那些文书杂务,自身武力不得施展,不得重用,心中岂能没有怨懟?” “你的意思是......” 董卓已经差不多明白了李儒的意思。 “没错,丁原对吕布可谓是没有丝毫防备之心,主公可以以高官厚禄收买吕布,再让他去杀掉丁原。” “如此一来,我等不费一兵一卒,便可......” 李儒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董卓给打断了: “文优!那吕布何德何能,让我花重金拉拢他?” “他打伤我的使者,我恨不得当场活剐了他!还要我低三下四去討好他?做梦!” 现在的董卓明显是在气头上,即使对於李儒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李儒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董卓的性子,明白再劝下去只会適得其反。 不过能让他不衝动动兵与丁原火併,其实就已经达到目的了。 “在下一时失言,还请主公莫怪!” 第一百二十八章 谋士(二合一) 助军右校尉大营 如今已是二更天。 可营帐內依旧灯火通明。 帐內案上,洛阳城防详图、荆州舆图与平原国山川图依次铺展。 最上面放著三封近期的军报。 一封是吴匡、张璋率四千何氏旧部尽数归降董卓,何进毕生积攒的兵权,一夜之间尽数落入西凉武夫之手。 一封是董卓带甲闯长乐宫,软禁何太后与当今陛下,尽夺宫城宿卫之权。 最后一封,是董卓遣使携重金拉拢丁原,使者被当眾折辱,旋即打断一条腿扔出大营。 董丁二人已彻底撕破脸皮,两军剑拔弩张,大战只在旦夕之间。 刘备端坐主位,眼神平静,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重生一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封军报意味著什么。 不出半月,丁原必死於吕布之手,并州军尽数归降董卓,届时西凉军、何氏旧部、并州兵合流。 到时候,董卓將手握数万精锐,掌控帝都与天子,权势滔天,必行废立之事。 再接下来,便是关东联军举义,天下烽烟並起,中原大地陷入群雄逐鹿的乱世洪流。 前世的他,空有汉室宗亲的名头、关张二弟的万夫之勇,却无顶级谋士辅佐,无世家大族撑腰。 哪怕后来在平原国站稳脚跟,收拢民心,终究困於中原四战之地。 被各路诸侯裹挟,顛沛流离,蹉跎半生,髀肉復生,最终只落得个偏居益州、兴汉大业功败垂成的结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这一次,他手里握著的牌,远比前世要扎实得多。 平黄巾之乱时,他身先士卒,浴血奋战,不仅声名大振,还凭藉实打实的战功,被朝廷授任平原国相。 彼时的平原国,经黄巾战火洗劫,城郭残破,流民遍野,寇贼啸聚山林,百姓流离失所。 他到任之后,內清吏治,罢黜贪腐。 外剿寇乱,亲率关张赵荡平境內匪患,安定边境。 更开仓放粮,安抚流民,分给田亩耕牛,劝课农桑。 前后不过短短数月,原本凋敝残破的平原国,竟已是路不拾遗,仓廩渐实,百姓安居乐业,甚至连周边郡县的流民,都纷纷扶老携幼前来归附。 郡中官吏、县兵部曲,多是他亲手提拔的心腹,哪怕他被朝廷徵召入京,平原国的军政大权,依旧牢牢握在他的掌心。 也正因这份赫赫战功与治政实绩,加上中山靖王之后的汉室宗亲身份,以及恩师卢植弟子的名头,他才得以躋身西园八校尉,任助军右校尉。 洛阳不仅代表著权力的至高殿堂,同时也代表著极致的危机。 不过,幸运的是,这一次他有了两位能够定乾坤的顶级谋士。 一位是刚以全族相托的南郡蒯越,还有早已投效、智计深沉的沮授。 不仅如此,在平原国,他还有子龙,宪和等人为他守卫根基。 和前世相比,著实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可惜的是他终究没能逆转整个大汉王朝的局势,还是让何进发出了那道足以顛覆整个大汉的军令。 可刘备仅仅只是遗憾了一瞬,就调整好了心態。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资源不够,再高的眼界与能力,都无法发挥效果。 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最好。 他抬眼看向帐下左右二人。 左侧的蒯越一身素色儒衫,正垂眸看著荆襄舆图,神色沉静。 右侧的沮授正襟危坐,盯著案上的军报,眉头紧缩。 帐外,关羽、张飞按剑而立,屏退了所有亲隨,连巡营的士卒都被远远调开,確保帐內的密语,不会泄露半个字。 “公与、异度。” 刘备率先开口,打破了帐內的寂静: “今日的军报,你们都看过了。董卓软禁太后、掌控宫城,又收了吴匡、张璋的部曲,如今洛阳兵权,大半已落入他手。” “董丁反目,大战在即,二位觉得,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自处?” 沮授率先起身,对著刘备躬身一礼,正色开口: “主公,以授之见,洛阳已是绝地,万不可久留!” “董卓此人,豺狼心性,手握西凉强兵,又有迎驾之功,如今更是掌控了太后与陛下,挟持了天下大义。” “吴匡、张璋归降,何氏旧部尽数被其收编,不出数日,其兵力便会翻上一倍,届时满朝文武,无人能与之抗衡。” “留在洛阳,要么被董卓裹挟,沦为乱臣贼子的附庸。要么便是直言反对,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绝无半分生机。” “那丁建阳呢?” 刘备微微頷首,顺著他的话问道: “他身为执金吾,手握五千并州锐士,更有吕布、张辽这等悍將,难道就不能与董卓抗衡一二,为我们爭取几分喘息之机?” 沮授摇了摇头,语气篤定: “丁原虽有兵权,却无远谋。他对何大將军忠心耿耿,可性情刚直,不懂权谋变通。” “如今董卓手握天子,他已失了大义先机,从一开始便落了下风。” “授敢断言,不出半月,丁原必死於非命,并州军也会尽数落入董卓掌中。” 刘备心中一动,看向沮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由衷的讚许。 不愧是歷史上能为袁绍定下“四州战略”,一眼看透天下格局的顶级谋士。 竟和他这个重生者一样,精准预判了丁原的结局,分毫不差。 “公与所言极是。” 一旁的蒯越也起身附和: “董卓一旦收了并州军,权势便会达到顶峰,届时必行废立之事,以立威於朝堂,震慑百官。” “一旦废立之举成行,他便是全天下的公敌,关东各州郡必然起兵討董,洛阳转眼就会变成两军对垒的主战场。” 刘备看著二人,不由得问道: “二位都言洛阳不可留,那依你们之见,我们该何时走?往哪里走?” 沮授上前一步,指著舆图上的洛阳城位置,沉声道: “主公,走,不能仓皇走,更不能悄无声息地走。” “我们要走,就得走得名正言顺,走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主公您是忠汉宗室,是反对董卓乱政的汉臣,为日后举兵,拿到最名正言顺的大义名分!” 他顿了顿,將自己的谋划和盘托出: “我们必须即刻闭门蛰伏,彻底降低存在感。” “主公当立刻传令关张二將军,收拢全部本部部曲,深沟高垒,紧闭营门,严禁部曲与西凉军、并州军、袁氏禁军发生任何衝突。” “哪怕被当面挑衅,也绝不可还手。” “对外只宣称整军护营、防乱兵劫掠,不参与任何公卿聚会,不发表任何对时局的看法。” “让董卓、袁绍都不把我们当成心腹大患。” 刘备闻言点了点头,沮授说的正是他所想的。 “除此之外,我们还要预留脱身藉口,占尽法理先机。” “待董卓在朝堂之上提出废立之时,主公便以宗室藩臣,不忍见社稷倾颓、陛下被胁,愿归国整兵,清君侧、安社稷为名,当眾表態反对废立。” “董卓此时注意力全在朝堂百官与废立大事上,见主公只想返回平原,而非留在洛阳与他作对,必然不会严防死守。” “主公便可借著这个由头,名正言顺率部离洛。” 刘备听得连连点头,心中豁然开朗。 “公与所言,字字珠璣。” 蒯越接过话头,“既然公与定了大义与名分,越便来补全这脱身与立足的具体路径。” “主公接下来的长久根基,不在中原四战之地,而在荆襄。” “主公是汉室宗亲,有匡扶汉室之志,我蒯氏世居荆襄,在南郡、襄阳经营百年,钱粮、田產、人脉、州郡故吏,皆有深厚根基。” “主公有名分、有雄才、有猛將,我蒯氏有根基、有人脉、二者相合,便是主公日后逐鹿天下的最大本钱。” “越今夜便亲笔修书两封,一封送往荆州襄阳,交给家兄蒯良,写明我蒯氏全族辅佐主公的决定。” “劝其联络荆襄望族、州郡故吏,提前铺垫主公入荆的舆论与人脉,让主公入荆之时,不是孤身客將,而是名正言顺的汉室宗亲。” “另一封送往蒯氏在洛阳的商路、驛站,命人即刻摸清洛阳城门的防卫换防规律,备好出城信物、足量钱粮与隱秘路线。” “同时在伊闕关、大谷关安排接应人手,確保时机一到,主公能带著全部部曲、钱粮,全员安全脱身。” 刘备闻言,心中不由得感动不已。 按照蒯越的谋划,他完全可以取代原本时间线上的刘表,提前拿下荆襄九郡这块沃野千里、带甲十万的乱世根基! 有了荆襄为基本盘,他进可图中原,退可守基业,再也不用像前世一样,顛沛流离,寄人篱下! 沮授闻言,也是抚掌讚嘆: “异度此言,堪称定国安邦之策!荆襄九郡,地处长江中游,沃野千里,民殷兵强,北据汉水天险,东连吴会,西通巴蜀,进可逐鹿中原,退可偏安自保,正是主公最好的长久立足之地。授完全赞同异度之策!” “除此之外,授还有一策,可让主公此行进退有据,万无一失。” “公与还有策?” 刘备有些惊奇。 “主公虽在平原国相任上只待了短短数月,却能以雷霆之势靖平寇乱、以仁厚之心安抚流民、以清明之政治理地方,短短时日便让平原国百废俱兴,士民归心,这份临事立断、治政安民的本事,便是主公最大的过人之处。” “而这平原国,便是主公眼下最现成的一张王牌,可做三重用处,与荆襄大计相辅相成。” “平原国属青州,地处黄河下游北岸,荆襄则地处长江中游,二者相隔千里。” “中间隔著兗州、豫州、南阳郡数千里地界,一北一南,风马牛不相及。” “我们可暗中在洛阳散布消息,称主公若离洛,便要弃官返回平原国就镇,只愿守著自己经营数月的地盘,护境安民,绝无爭雄天下之心。” “董卓、袁绍等人,皆知主公在平原国深得民心,有现成的根基,只会以为主公只想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自保。” “他们必然会放鬆对我们的监视与堵截,我们便能借著这个幌子,悄无声息地完成所有脱身准备,顺利跳出洛阳死局。” “而且荆襄虽好,终究是客场行事,世家盘根错节,难免有世家反覆、时局突变的意外。” “而平原国是主公亲手治理出来的地盘,短短数月便民心尽附,官吏心腹皆是主公一手提拔,军心民心皆在主公手中,是完完全全属於主公的自留地。” “进,我们可取荆襄成霸业,退,我们可守平原观时局,方能立於不败之地!” 刘备坐在主位上,听著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將大义名分、脱身路径、核心根基、障眼后手......方方面面都给他剖析完毕。 连他短短数月治平原的过人之处,都被二人挖掘出了最大价值,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猛地涌了上来,眼眶竟微微发热。 前世的他,身边虽有关张,却无顶级谋士辅佐,遇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撞得头破血流。 可这一世,他有沮授定战略、立大义、铺后路,有蒯越算细节、谋人脉、定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走到二人面前,对著二人深深一揖,玄色的衣摆垂落,带著十足的郑重。 沮授与蒯越见状,连忙侧身避开,惊道:“主公!何行此大礼?” 刘备的声音带著几分动容,却字字坚定,掷地有声: “今日得公与、异度二位先生相助,如鱼得水,如虎添翼!二位先生的谋划,句句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便是我自己想,也绝无可能想得如此周全。汉室兴復,便託付给二位先生了!” 他直起身,转身看向帐外漆黑的夜色,声音陡然变得鏗鏘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好!就依二位先生之计!” “传令下去!”刘备的目光扫过帐门,对著外面朗声道,“云长、翼德,即刻入帐!” 帐帘一掀,关羽、张飞大步走了进来。关羽一身绿袍,丹凤眼微眯,手中青龙偃月刀的刀柄握得紧实,周身带著沉稳的杀气。 张飞一身铁甲,豹眼圆睁,钢髯倒竖,虽脸上还带著几分对西凉军的不忿,却依旧躬身拱手,齐齐道:“大哥!有何吩咐?” “云长,”刘备看向关羽,沉声道: “你即刻收拢全部本部部曲,深沟高垒,紧闭营门,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將令,任何人不得出营半步,哪怕西凉军、并州军到营门前挑衅,也绝不可还手,对外只称整军护营,防乱兵劫掠!违令者,军法从事!” “末將领命!”关羽沉声应下。 “翼德,”刘备又看向张飞: “你亲自带队巡营,严令全军上下,不得饮酒,不得妄议时局,不得与外营任何人私相往来,敢有违令者,军法从事!” 张飞虽心中憋著一股对西凉军的火气,却也知道大哥的谋划事关重大,当即抱拳大声应道: “遵命!大哥放心,谁敢乱说话、坏了大哥的事,俺先拧了他的脑袋!” 二人领命,转身大步出帐执行去了,帐外很快传来了整军的號令声,沉稳有序,没有半分慌乱。 刘备转回身子,看向沮授与蒯越,再度郑重拱手: “公与先生,平原国的传令与全境布局、整肃军纪、把控营寨防务之事,便拜託先生了。” 沮授躬身一礼,正色道:“主公放心,授必不负所托,定让平原国成为主公最稳妥的后手!” “异度先生,”刘备看向蒯越: “修书联络荆襄、摸清洛阳城防、铺排脱身路线与接应人手,便有劳先生了。” 蒯越深深一揖,朗声道:“主公放心,越必办妥所有事宜,確保主公与全军上下,届时能全身而退,顺利入荆!”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与虎谋皮(二合一) 洛阳城,太尉府。 自董卓带甲闯宫、软禁何太后与刘辩,將长乐宫宿卫尽数换成西凉军之后,这座原本的三公府邸,便成了整个洛阳城真正的权力中枢。 府门前甲士林立,连路过的公卿都要绕著走,唯有投效的官员、传递军报的亲兵,才敢踏近这道门槛。 一辆不算起眼的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身形不高、却目光如炬的男子。 守门的西凉军卒认得他,此人前不久跟著袁绍冲宫诛过宦,是袁绍的人。 当即横刀拦住,厉声喝问来意。 曹操也不恼,只拱手笑道: “烦请通稟董公一声,就说典军校尉曹操愿追隨董公,效犬马之劳。” 亲兵沉吟片刻,心下有些拿不定主意,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进去稟报。 毕竟这种事情已经超越了他能独自处理的范畴了。 亲兵入內时,董卓正与下首的李儒、董旻议事。 听闻曹操求见,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声: “曹操?他不是和袁本初那边的人吗?怎么今日想起来投咱了?” 李儒闻言眉头瞬间皱起: “主公,此事反常。曹操此人,虽出身阉宦之后,却与世家子弟相交甚密,素有侠名,更兼智计深沉,行事不拘一格,绝非趋炎附势之辈。” “此前诛宦,他与袁绍同定计策,同领兵马,是袁氏圈子里的核心人物。如今袁绍闭营观望,与主公势同水火,他却孤身登门投效,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顿了顿,补充道: “依属下之见,不如先晾他半个时辰,磨一磨他的心性,也看看他的反应。若是袁绍派来的细作,必然会心神不寧,露出破绽。” 董旻在旁却不以为然,对著董卓拱手道: “兄长,依小弟之见,晾他反倒落了下乘。他孤身一人,手里不过千余本部兵马,就算是袁绍的细作,在这太尉府里,也翻不起天。” “见一见正好,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若真心归顺,正好给那些观望的官员做个榜样。他若敢耍花样,当场拿下,又能给袁绍一个警告,何乐而不为?” 董卓眯起眼睛,沉思了足足半分钟,才开口道: “让他进来!咱倒要看看,这曹孟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片刻之后,曹操缓步踏入大堂。 入目便是主位上杀气腾腾的董卓,两侧十余名披甲持刃的亲卫横刀而立。 换做寻常官员,早已嚇得腿软身颤,可曹操却神色不变,上前两步,对著董卓深深一揖,朗声道: “末將曹操,拜见董公!” 他行礼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失臣子对上官的恭谨,又没有半分諂媚的卑微,抬眼时目光坦荡,就这么直直迎著董卓的视线,丝毫没有躲闪。 董卓眯著眼死死盯著他,半晌才开口: “曹校尉,你今日来,莫不是替袁本初当说客的?咱可听说,你和他算是刎颈之交,他如今在都亭屯著近万禁军,对咱虎视眈眈,你怎么反倒来见咱了?” 曹操直起身,不慌不忙地开口,语气恳切: “董公说笑了。末將与袁本初相交,不过是此前同朝为官,共商诛宦之事罢了,何来刎颈之交一说?” “而且,末將此前愿意跟那袁本初合作,只是因为还没有看清袁绍的真正面目。” 说到这,曹操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愤怒的神色。 “何大將军身死,阉宦劫持陛下与陈留王流落邙山,满朝文武四散奔逃,袁本初兄弟手握近万禁军,却只顾在宫城肆意杀戮,为自己谋一个好名声,全然不在意陛下的安危!” “唯有董公,星夜驰援,冒死迎回圣驾,护著陛下平安回宫,隨后安定宫闈,肃清零散乱兵,让洛阳百姓免於兵祸。” “袁绍名为诛宦,实则想借乱夺权,置陛下与天下苍生於不顾,此等小人,末將羞与为伍!” “今日登门,就是要弃暗投明,操愿投於董公帐下,牵马坠蹬,尽绵薄之力,辅佐董公!” 说完,他再次深深一揖,长揖不起。 董卓闻言,內心窃喜不已,可脸上却没有丝毫异常。 他入京以来,最恨旁人骂他乱臣贼子,最得意的便是迎驾护主的功劳,可满朝公卿要么当面諂媚背后唾骂,要么横眉冷对拒不臣服。 曹操今日这番话可谓是说到了他的心里去。 一时之间,他对曹操的反感倒是淡了些许。 可心中这么想,行为上却不能表露出来。 他突然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 “曹孟德!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咱怎么知道,你不是袁绍派来的细作,专门来刺探咱的虚实?!” 喝声未落,两侧的亲卫瞬间横刀上前,刀鞘撞地的咔咔声响彻大堂,凛冽的杀气直逼曹操面门。 可曹操依旧神色不变,他缓缓直起身,迎著董卓的怒目,朗声道: “董公明鑑!末將若是袁绍的细作,岂会孤身一人登门?岂会当眾与袁绍划清界限?” “董公若是不信,末將愿立刻回营,点齐本部兵马,前来太尉府听候董公调遣!袁绍若是敢对董公不利,末將愿为先锋,亲自领兵去取他的首级!” 董卓盯著他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坦荡与恳切,没有丝毫躲闪。 现在这个情况,董卓已经有些拿不准主意了。 这曹孟德究竟是真心投效,抑或是有更深层次的图谋? 他的目光不由得看向一旁的李儒,李儒恰好也看著他。 沉默了片刻,还是微微摇了摇头。 董卓心下明白,旋即猛地起身,大步走到曹操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大笑: “孟德!你真是咱的知己啊!满朝文武,要么是只会之乎者也的腐儒,要么是贪生怕死的懦夫,唯有你,是真的懂咱,真的为大汉著想!” 他当即喝令左右: “传令下去!立刻擢升曹操为驍骑校尉,日后,凡孟德所需,粮餉、军械,一概优先供给!” 曹操连忙躬身推辞: “董公厚恩,末將愧不敢当!何德何能受此重赏?末將只愿辅佐董公安定天下,不敢奢求高官厚禄!” “孟德不必推辞!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咱的规矩!你有这份见识,这份忠义,就配得上这个位置!” 曹操这才躬身谢恩,语气里带著十足的感激: “末將谢董公隆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董公知遇之恩!” 又说了几句恭谨的话,曹操便以回营整军、约束部曲为由,告退离开了太尉府。 直到曹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外,董卓才收敛了笑容,看向周围的两人: “你们怎么看这曹孟德?” 一旁的李儒当即回道: “主公,曹操此人,绝不可轻信!” “哦?可否细说一番?” “曹操与袁绍相交多年,就算政见有分歧,也不至於突然反目,孤身来投。” “他在洛阳无依无靠,手里只有千余兵马,归顺主公,对他而言,不过是从袁绍的座上宾,变成主公帐下的一员偏將,於他而言,有什么好处?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且他若真心归顺,为何半句不提召他曹氏、夏侯氏宗族入京?但凡真心投效的人,都会把宗族迁来洛阳,作为人质,以示忠心。可他半句不提,心里必然留著后路,根本没想过长久留在主公帐下!” 李儒微微眯起了眼睛,继续道: “最重要的一点是,此人素有大志,绝非甘居人下之辈。” “当年他任洛阳北部尉,就敢棒杀蹇硕的叔父,连权倾朝野的阉宦都不怕,可见其胆识。”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心屈居主公帐下,做一个小小的驍骑校尉?今日他能背袁绍,他日就能背主公!属下敢断言,此人日后,必成主公的心腹大患!” 李儒的这番话说得著实鞭辟入里,將整件事情分析得明明白白。 董卓听后也是不由得连连点头。 董旻在旁闻言,却皱了皱眉,开口道: “文优先生说的虽有道理,可也太过危言耸听了。” “曹操就算心里有鬼,手里也就千余兵马,宗族都在外,他在洛阳城里,就是无根之萍,能翻起什么风浪?如今兄长刚收了吴匡、张璋,正是招揽天下贤才的时候,要是杀了主动归顺的曹操,以后谁还敢来投?” 董卓沉默了半晌,心里反覆权衡。 手下有手下的谋划,他作为两人的顶头上司,自然有他自己的想法。 不管曹孟德是真心还是假意。 既然他都敢孤身一人来见他,並且姿態还放得这么低,他没有理由不给出回应。 外人一看,连与他董卓势如水火的袁绍一系的人,他都能既往不咎,並且给予好处。 那些观望的人还有什么理由不投奔他呢? 更別说,现在的他正是需要这些人支持的时候。 最终,他摆了摆手,沉声道:“叔颖说的有道理。” “不过文优考虑的也没错,防人之心不可无。” “传令下去,派两队心腹,十二个时辰盯著曹操的大营,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一字不差地报给咱。” “他的驍骑校尉,只给衔,不给调兵之权,协理军务,也只让他处理些粮草、军械的杂务,核心的军机要务,绝不能让他接触半分。”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他要是安分守己,咱就留著他,给他机会建功立业。他要是敢和袁绍暗通款曲,敢有半点不轨,咱立刻就拿下他!” ...... 曹操乘坐的马车驶离太尉府,便直奔他的典军校尉府。 一进府,他便径直朝著最角落的一处小院走去。 推门入院 身著长衫的荀攸正坐在石桌旁煮茶,茶汤沸腾,满院都是清冽的茶香。 说起来,荀攸与他也著实是有缘分。 此前他使尽了浑身解数去交好荀攸,此人都是对他不冷不热。 可等到他忙於处理董卓如洛的事情,无暇再去拜访荀攸的时候,此人反倒上门来毛遂自荐。 说要来辅佐自己,匡扶天下。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见曹操进来,荀攸缓缓起身,拱手笑道:“主公此行可还顺利?” 曹操大步走到石桌旁,拿起茶杯饮了一口,滚烫的茶汤入喉,才压下了刚才在太尉府里绷紧的心神。 他长长舒了口气,苦笑道: “公达,你这计策真是险之又险!董卓那廝生性多疑,李儒更是个鬼精,全程死死盯著我!我曹孟德这颗项上人头,差点就交待在了那里。” 荀攸微微一笑,给曹操重新斟上热茶: “若是不险,如何能瞒得过董卓?如今洛阳已是龙潭虎穴,董卓软禁太后,掌控宫城,收编何氏旧部,势力日盛。” “主公你与袁绍素来交好,早已成了董卓的眼中钉,若是不想办法打消他的疑虑,別说脱身,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曹操点了点头,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现在这样做的必要性。 董卓此人,豺狼心性,睚眥必报,凡是与他作对、或是他看不顺眼的人,从没有好下场。 他之前和袁绍同在何进手下办事,又一起诛宦,私交也甚好。 在外人眼里,他早已经是袁绍的核心党羽,董卓早就把他记在了必杀名单上。 若是他继续和袁绍站在一起,不出一月,董卓必然会派兵围剿他的大营,而他手里只有千余本部兵马,根本不是西凉军的对手。 而他此时主动登门归顺,当眾与袁绍划清界限,就等於从他的必杀名单上划掉了名字。 不管董卓是否会真的相信他,反正暂时的安全是肯定有了。 而且很大概率,董卓不仅不会杀他,还会用他做榜样,招揽更多观望的官员。 “洛阳已是绝地,绝不可久留。董卓一旦收编了丁原的并州军,必然会行废立之事,以立威於朝堂。” “到时候关东各州郡必然会起兵討董,洛阳转眼就会变成两军对垒的主战场,活下去的希望极为渺茫。” “因此,我们必须要出去!” 荀攸顿了顿,继续道: “可主公,你与旁人不一样,曹家和夏侯家都是当世知名的豪强,一旦你出去了,顷刻间便会拉起一支军队。” “在这种时候,他董仲颖又怎么会放任一个潜在的威胁逃出洛阳呢?” “因此若是不向董卓表露忠心,藉助势去压他,我们实在是难以逃脱啊!” 曹操苦笑一声:“公达说的倒是极对,可是这也太......” 荀攸再度躬身一礼: “主公你想,你今日孤身入虎穴,假意侍奉国贼,实则是为了摸清国贼底细,伺机匡扶汉室。” “日后你逃离洛阳,举兵討董,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们会敬佩你的胆识,称颂你的忠义。比起袁绍那些四世三公、却只会躲在后方喊口號的世家子弟,你这份亲身犯险、深入虎穴的经歷,才是真正的大义,才能真正得天下人心!” “更何况,董卓现在越是重用你,日后你反戈一击,对他的打击就越大,天下人就越会觉得你是国之栋樑!” 荀攸的话说完,曹操坐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虽然重生一世,知晓了整个大的走向。 可对於一些细小的方面,他还是不如荀攸这样的当世顶级谋士。 如今听完,他只觉得心里豁然开朗,之前对这计策的所有疑虑,尽数烟消云散。 他缓缓起身,对著荀攸深深一揖,朗声道: “公达!你真是我的张子房啊!有你相助,我曹孟德何愁大事不成!” 荀攸连忙侧身避开,拱手回礼: “主公不必多礼,我不过是出了些浅见,真正要成事,还是要靠主公你的胆识与决断。” “接下来的日子,主公需得谨言慎行,继续麻痹董卓,万万不可露出半点破绽。” 第一百三十章 奉先之勇 自董卓入宫以来,转眼已过去近一月。 此人的气焰是一日盛过一日。 他先是借天子名义,自封太尉,尽掌天下兵权。 连原本由丁原执掌的执金吾的部分职权,也被他以拱卫京城为名强行夺走。 隨后又下令,凡朝中一应政务,无论大小,必先报太尉府定夺,再奏长乐宫。 名为奏请,实则不过是走个过场。 那软禁在深宫里的何太后与刘辩,就如同他掌中的两枚印璽。 要用时取来盖个朱红印信,不用时,便连一口热饭都难按时送到。 不仅如此,朝堂之上,往日里百官朝会,皆是循规蹈矩,依礼而行。 可如今,每一次朝会,董卓都会身披铁甲,腰悬佩剑,身后还带著数百名全副武装的西凉甲士。 一到朝会,那数百名甲士就守卫在殿门口,黑压压的一片。 著实令人心惊。 有忠肝义胆的官员,看不惯他这副僭越模样,上朝时参了他一本。 说他带甲上殿,目无君上,有违大汉律法。 董卓听罢,没有说什么,只对著殿外挥了挥手,两名虎背熊腰的甲士便大步入殿,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將那官员拖了出去。 当日下午,那官员的尸首便被掛在了洛阳的城门上,浑身鞭痕交错,头颅被生生割下,死状惨不忍睹。 罪名更是荒谬异常: “此人乱言惑眾,离间君臣,此等奸佞,杀无赦。”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曹操倒是每日准时上朝。 他自那日登门投效、被董卓擢升为驍骑校尉后,便摆出了一副彻底归顺的模样。 董卓说什么,他都微微頷首附和,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散朝后便立刻回府,要么处理些粮草军械的杂务,要么便与荀攸在小院里煮茶閒谈,绝少与其他官员往来。 董卓派去监视他的亲兵,每日回报的都是诸如此类的东西: “曹校尉闭门读书,无异常举动。” “曹校尉今日只去了一趟太仓,核对了粮草数目,便回府了。” 日子一久,连董卓都渐渐放下了大半的戒心,只当曹操是真的怕了他的威势,真心归顺了。 唯有李儒,依旧对曹操戒心不减,数次提醒董卓,不可对曹操放鬆警惕。 而刘备,更是彻底销声匿跡。 朝会也是能推便推,实在推不过去,去了也只如同透明人一般。 散朝后便立刻回营,半步不多停留。 整个洛阳城,就像一口被架在烈火上的大锅,锅底的柴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已经开始翻涌。 只差最后一把火,便会彻底沸腾。 ...... 翌日 与往日不同,今日的宫门內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都是身披铁甲、手持长戟的西凉甲士。 百官们坐著马车,陆续来到宫门前,看著眼前这阵仗,一个个嚇得脸色发白。 他们心里都清楚,今日这朝会,必然不会简单。 有人想要转身离去,可看著那些目露凶光的西凉甲士,终究还是不敢。 只能硬著头皮,整理好官服,低著头,一步步走进崇德殿。 崇德殿內,更是肃杀一片。 殿门两侧,站满了全副武装的西凉兵,一个个横刀而立。 百官们按照品级,依次站好,文臣在左,武將在右,一个个屏气凝神,连头都不敢抬。 偌大的崇德殿內,鸦雀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董卓身披铁甲,腰悬佩剑,大步踏入了崇德殿。 他身后,跟著李儒、董旻等人,一个个面色冷峻,眼神警惕地扫过殿內的百官。 董卓没有像其他臣子一样,对著御座行礼,而是径直走到了御座的左侧,站定了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满朝文武。 御座之上,刘辩正襟危坐,身体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身旁,是太傅袁隗,也是低著头,面无表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终於,董卓率先打破了沉默。 “今日朝会,有一件关乎大汉江山社稷的大事,要与诸位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见眾人皆是低著头,不敢与他对视,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继续开口: “天地之间,莫大於君王,帝王之位,从来都是有德者居之。昔日伊尹废太甲以安商,霍光废昌邑王以兴汉,皆是千古美谈,为后世所传颂。” “如今的皇帝刘辩,性格懦弱,胆小怕事,面对群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前些时日阉宦作乱,他被掳出宫外,面对兵马,更是嚇得哭哭啼啼,毫无帝王威仪,根本不配坐这大汉的皇位,不配为天下之主!”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瞬间譁然。 几乎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看向董卓,脸上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御座之上的刘辩,听到这话,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却死死咬著牙,不敢哭出声来。 董卓看著眾人的反应,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反而冷笑一声,继续开口: “而陈留王刘协,天资聪慧,仁厚贤明,临危不乱,条理清晰,面对危机能从容应对。这份气度,这份胆识,才配得上这大汉的皇位!” “今日,咱便效仿伊尹、霍光故事,废黜皇帝刘辩为弘农王,改立陈留王刘协为帝,以安社稷,以顺民心!诸位以为如何?!” 殿內,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们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开口说话。 谁都知道,这时候开口反对,便是和董卓作对,便是死路一条。 前些时日掛在城门上的那具尸首,还歷歷在目,谁也不想步他的后尘。 可废立皇帝,乃是天大的事,是动摇国本的大逆不道之举。 他们都是大汉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是就这么默认了,日后九泉之下,还有何面目去见大汉的列祖列宗? 无数人心里天人交战,却依旧没人敢站出来。 董卓看著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样子,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朗声大笑: “怎么?都不说话?那便是都同意了?好!既然诸位都无异议,那这事便这么定了!” “慢著!” 就在这时,一道鏗鏘有力的声音,突然从文臣之列响起,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朝服的老臣,手持笏板,缓步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鬚髮皆白,脸上满是皱纹,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即使直面著董卓的煞气,也没有半分退缩。 此人正是当朝司徒,黄琬。 谁也没有想到,黄琬在豫州出了那等事,到如今却仍旧能够位列三公。 这其中的原因是极为复杂的。 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袁氏让步了。 彼时,朝堂乱作一团,既然袁家作为事主不愿意追究,自然没人会去招惹黄琬这个清流领袖。 再往后来,何进掌权,为了拉拢朝臣世家,正好顺水推舟,將黄琬从豫州召了回来。 之后,董卓掌权,同样是出於拉拢之意,授予了其官职。 黄琬就这样成为了大汉的三公之一。 让眾人更惊讶的是,在这个时候,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董卓的,竟然是已经得了董卓不少好处的司徒黄琬。 他身居三公之位,本可明哲保身,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触董卓的逆鳞。 董卓看到黄琬站出来,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紧紧皱起,厉声喝道: “黄司徒!你身居三公之位,食君之禄,今日也想阻挠这安社稷的大事不成?!” 黄琬手持笏板,先对著御座躬身行了礼,隨即转过身,直面董卓,不卑不亢,朗声道: “董公此言,大谬矣!昔日太甲即位之后,昏庸无道,荒淫废政,伊尹这才將其流放桐宫,使其改过自新。” “昌邑王即位二十七日,犯下千余条大罪,祸乱宫闈,败坏朝纲,霍光这才会同百官,將其废黜。” “此二人,皆是有实打实的大罪在身,方才行废立之事。” “如今的陛下,年纪尚轻,即位不过数月,恭谨守礼,並无半分失德之举,更无任何祸乱朝纲的过错,岂能与太甲、昌邑王相提並论? “董公所言,皆是牵强附会,毫无依据!更何况,废长立幼,乃是取乱之道,自古皆然!” “董公如今位居太尉,不思辅佐陛下,安定社稷,反倒要废黜嫡长,改立庶弟,莫不是要乱大汉的江山?”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珠璣,说得董卓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放肆!”董卓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黄琬,怒声咆哮: “黄琬!你敢当眾顶撞咱,敢污衊咱安社稷的苦心!” 喝声未落,殿门两侧的西凉亲卫,立刻手持长刀,大步冲了进来,就要去抓黄琬。 满朝文武,瞬间一片骚动,一个个脸色发白,却没人敢站出来求情。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司空杨彪快步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挡在了黄琬身前,对著董卓躬身一揖,急声道: “董公息怒!黄司徒乃是国之重臣,所言皆是为大汉江山著想,並非有意顶撞董公。” “废立之事,关乎国本,本就该容百官商议,岂能因一言不合,便如此行事?此举若是传出去,天下人必然会惊恐失望,还请董公三思!” 杨彪出身弘农杨氏,同样是名门望族,在朝中威望极高,他一开口,立刻便有十几名老臣纷纷出列,躬身附和,为黄琬求情。 董卓闻言,额头青筋暴起,死死地盯著黄琬与杨彪看了许久。 心中怒火更盛,却也知道,这二人皆是天下名门的领袖,若是真的杀了他们,必然会彻底激怒天下世家,得不偿失。 李儒也快步走到董卓身边,低声道: “主公,不可杀黄琬、杨彪。杀了他们,便失了天下士人之心,得不偿失。” “不如先免了他们的官职,让甲士將他们押下去,如此既能震慑百官,又能全了主公爱才之名。” 董卓咬了咬牙,终是衝著围上来的甲兵们挥了挥手。 隨即,他对著黄琬与杨彪厉声喝道: “你们二人,结党营私,乱言惑眾,不配再居三公之位!” “即日起,革去黄琬司徒之职,杨彪司空之职!” 话音未落,一声怒吼已然响起: “董卓!你这个西凉来的豺狼!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我看你是真的活腻了!”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瞬间浑身一震,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著铁甲的中年武將,大步从武將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双虎目之中,满是熊熊怒火,死死地盯著董卓,身上的杀气,丝毫不输於董卓。 正是执金吾丁原!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都知道,丁原与董卓早已势同水火,可谁也没想到,他竟然敢在这布满西凉甲士的崇德殿里,当眾痛骂董卓。 这简直是把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了! 董卓看到丁原站出来,还当眾骂他是豺狼,瞬间怒不可遏,整张脸都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如同要吃人一般。 “丁建阳!你找死!”董卓猛地举起佩剑,剑尖直指丁原,怒声咆哮。 喝声未落,殿內的十余名西凉亲卫,立刻挥舞著长刀,朝著丁原扑了过去,一个个目露凶光,杀气腾腾。 满朝文武,瞬间一片骚动,一个个嚇得连连后退,生怕被波及。 丁原看著扑过来的西凉亲卫,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厉声大喝,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横在身前: “我看谁敢动我!我乃大汉执金吾,掌管洛阳城防,护卫陛下安危!” “董卓你这个乱臣贼子,带甲上殿,威逼百官,意图废黜皇帝,篡夺大汉江山,人人得而诛之!” “你今日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麾下的五千并州军,必然踏平你的太尉府!” 他这一声大喝,声如洪钟,竟让那十余名衝过来的西凉亲卫,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迟疑了起来。 董卓看著自己的亲卫竟然被丁原一句话嚇住了,更是怒火中烧,一脚踹翻了身前的一个亲卫,怒声咆哮: “都给我上!杀了他!出了事,我担著!谁要是敢后退,我先斩了谁!” 那些亲卫被董卓一骂,再也不敢犹豫,咬著牙,挥舞著长刀,再次朝著丁原扑了过去。 丁原看著扑过来的西凉兵,也立刻做好了迎战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悽厉的惨叫: “我的胳膊!我的胳膊断了!” “快!快拦住他!” 惨叫声此起彼伏,听得殿內的百官,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董卓也是一愣,下意识地朝著殿门望去。 紧接著,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崇德殿的殿门口。 只见来人身披亮银重甲,头戴三叉束髮紫金冠,手中握著一桿寒芒四射的方天画戟。 戟尖之上,还在滴著猩红的鲜血,顺著戟杆,缓缓滑落。 正是吕布,吕奉先! 他身后的殿门外,横七竖八地躺满了西凉甲士的尸首,一个个死状悽惨。 要么被一戟洞穿了胸膛,要么被削掉了头颅,鲜血顺著丹陛,缓缓流淌而下,染红了台阶。 守在殿门两侧的西凉亲卫,此刻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一个个握著刀,连连后退,浑身发抖,竟然无一人敢上前阻拦,眼睁睁地看著吕布,一步步走进了崇德殿。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吕布的身上,脸上满是震惊与恐惧。 谁也没想到,吕布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闯进来! 而且一进来,就杀了董卓这么多亲卫! 董卓看著吕布,看著他手中那杆滴著血的方天画戟,看著他身后满地的尸首,刚才还滔天的怒火,瞬间如同被一盆冰水浇灭。 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了头顶。 他征战沙场数十年,见过无数猛將,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有如此强大的气场。 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如同千军万马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握著佩剑的手,竟然微微抖了起来,厉声喝道: “你……你要干什么?!擅闯朝堂,斩杀禁军,你是要谋反吗?!” 吕布没有理会他,只是缓步走到丁原身边,手中方天画戟一横,將丁原护在了身后。 “我今日在这里,绝不能让任何人伤了我家將军!” “你!” 董卓被他一句话懟得哑口无言,怒火更盛,却偏偏不敢真的下令动手。 他看得清清楚楚,自己麾下的这些亲卫,根本不是吕布的对手。 真要是在殿內打起来,別说杀丁原,能不能拿下吕布都是未知数,万一吕布真的发起狠来,朝著自己衝过来,身边这些人,未必能护得住自己。 李儒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拉住了暴怒的董卓,对著他微微摇了摇头,隨即转过身,对著丁原与吕布拱了拱手,语气儘量缓和下来: “丁將军,吕將军,误会,都是误会!” “董公也是为了大汉江山社稷著想,並非有意与丁將军为难。废立之事,本就该从长计议,今日不过是召集群臣商议,何必在朝堂之上,动刀动枪,伤了和气,惊扰了陛下?” 丁原看著挡在身前的吕布,心中豪气顿生,指著董卓,厉声喝道: “商议?有什么好商议的!董卓这匹夫,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我丁建阳绝不答应!今日他若是不收回废立之言,我便与他不死不休!” 吕布闻言,手中的方天画戟微微一顿,眼神更冷了几分,扫过对面的董卓等人,虽未说话,却已然表明了態度。 董卓看著吕布那杆寒光四射的方天画戟,又看了看满朝文武惊惧的眼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又怒又气。 却知道今日有吕布在,他根本动不了丁原,更別说强行推行废立之事了。 真要是闹起来,只会让自己顏面尽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死死地盯著丁原与吕布,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好!如你所愿,废立之事暂且作罢!” 说罢,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便朝著殿外走去。 李儒、董旻等人,见状也连忙鬆了口气,紧紧跟在董卓身后。 那些西凉亲卫,也连忙扶起地上受伤的同伴,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崇德殿,如同丧家之犬一般。 直到董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 殿內的百官,才终於鬆了一口气,一个个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幕,实在是太惊险了。 他们都以为,今日这崇德殿,必然要血流成河,没想到,吕布竟单骑闯殿,一戟之威,便逼得西凉兵不敢上前,硬生生护著丁原,逼退了董卓。 而逃出崇德殿的董卓,一路回到太尉府,刚进大门,便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一脚踹向了门前的石狮子。 “丁原!吕布!我董卓不杀了你们二人,誓不为人!!” 第一百三十一章 平原之春 平原国 渡口码头上,往来的商船、民船依次靠岸。 吏卒们手持长矛,站在渡口两侧维持秩序。 在这个世道,码头的岗位可是肥差。 光是从往来的船只身上收取的钱,都不知道是他们原本工资的多少倍了。 可这些小吏们和其余地方的不一样。 每一艘船靠岸,吏卒只会上前核验路引,核对无误后便挥手放行,绝无半分刁难。 若是遇上拖家带口、衣衫襤褸的流民,吏卒非但不会驱赶,反而会递上一碗温热的米汤。 原本的平原国也像其他地区一样,向往来船只收取好处。 可自从刘备来此担任国相,採取雷霆手段惩治了一些贪官污吏之后,整个平原国的政治面貌就焕然一新了。 为了更好的让民眾们理解自己的政令。 刘备特意在渡口上立了一块木牌。 上面刻著平原国相刘备的安民告示,风吹日晒了数月,字跡依旧清晰可辨: “凡来投平原者,无论籍贯出身,皆可领荒地二十亩,耕牛一头,种子五斗,免半年田赋。” 告示旁,围了不少刚下船的流民,有人识字,逐字逐句念出来。 每念一句,人群里便响起一阵压抑的啜泣与惊嘆。 自黄巾之乱起,数年间,中原大地战火连绵,苛捐杂税多如牛毛。 豪强兼併土地,乱兵劫掠乡里,百姓们要么死於战乱饥荒,要么沦为流民,顛沛流离,何曾见过这样的政令? 念到最后,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不少流民当场跪倒在地,朝著平原县城的方向连连叩首,嘴里反覆念著“国相爷大恩”。 这样的场景,在平原国的十余个县城、数十个渡口、上百个乡里,每日都在上演。 黄河两岸,曾经荒芜的田地被重新开垦出来。 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里,百姓们手持镰刀,在田里忙碌著,脸上带著久违的笑容。 田埂上,时不时有身著甲冑的士卒巡逻,遇见百姓有难处,便会上前搭把手,绝无半分骄横。 乡里的里正、嗇夫,挨家挨户地登记秋收的数目,核对田亩,亦不敢有半分贪墨。 刘备定下过规矩,官吏若敢盘剥百姓,一经查实,轻则革职,重则流放。 半年来,已经有三个县的县丞、县尉因为贪墨被革职查办,再也没有官吏敢以身试法。 官道上,往来的商旅络绎不绝。 乱世之中,各地的关卡都层层盘剥,乱兵劫匪横行,唯独平原国境內,治安肃然。 关卡只收一成的商税,再无其他苛捐杂税,沿途还有驛亭和巡逻的士卒,保障商旅安全。 久而久之,青州、兗州、冀州甚至更远的徐州、幽州的商人,都愿意绕路来平原国做生意。 平原县城的市集,每日都熙熙攘攘,绸缎、粮食、皮毛,各类货物琳琅满目,全然不见乱世的萧条。 平原县城 相府大堂 简雍端坐在主位之上,身侧堆著小山一般的竹简文书。 刘备接到詔令赶赴洛阳之后,便將平原国的全境军政大权,尽数託付给了他,又定下章程: 以简雍为总领,主持全境大小事务,赵云掌军事、城防与屯田巡查,孙乾掌外交、文教与世家安抚,三人各司其职,皆以简雍为首,共守这片根基。 起初接下这个重任时,简雍每日都焦虑异常。 他自认只是个读了几年书的儒生,毫无主政一郡国的经验,骤然担起这副担子,只觉得压力如山。 为了不辜负刘备的信任,他给自己定下了规矩。 每隔十日,必亲自下到各县巡查,亲眼核验政令是否落实,百姓是否安定。 每日入夜,必对当日的政务做復盘总结,桩桩件件核对清楚,力求零失误。 半年下来,昔日里只善言辞周旋的儒生,早已磨出了沉稳练达的主政者气度,平原国在他的打理下,非但没有因为刘备离开而生乱,反而愈发欣欣向荣。 堂下,赵云一身银甲,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正躬身等候简雍的指示。 这段时间,他与简雍、孙乾三人同心协力,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白日里,他要么巡查军营整训士卒,要么巡视各县督查城防屯田。 夜里便到国相府,与简雍、孙乾核对帐目,商议要务,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心里清楚,这片土地是主公唯一的根基。 主公在洛阳龙潭虎穴步步为营,別的他们帮不上忙。 他们能做的,就是守好这片家底。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给主公留一个兵精粮足、固若金汤、民心所向的平原国。 “子龙將军,军营整训、各县城防之事,可有什么进展?” 赵云上前一步,躬身匯报导: “回先生,现在平原国常备军四千二百人,皆已整训完毕,士气高昂,隨时可战。” “境內十三县的城墙、护城河,已全部修缮加固完毕,各城门增设了瓮城、箭楼,每县都囤积了足够半年之用的粮草军械。” 简雍闻言微微頷首,沉声道: “辛苦將军。秋收在即,还要劳烦將军命各县驻军,配合地方官吏下乡巡查,既要防备周边乱兵流寇入境劫掠,也要严防豪强藉机盘剥百姓,但凡有百姓因秋收之事前来告状,无论大小,一律第一时间上报,不得拖延。” “属下遵命!” 赵云躬身应下,语气坚定。 简雍点了点头,继续道:“今年风调雨顺,加上年初主公定下的水利工程尽数完工,灌溉面积比去年翻了三倍,全境十三县,夏粮收成比去年增长了六成,秋粮预计能再增四成。” “目前各县的粮仓都已尽数补齐,除却百姓留存的口粮、来年的种子,以及官府预留的賑灾粮,府库现存的粮食,差不多足够支撑近万大军整整一年之用。” 赵云眼中露出讚许之色,躬身道: “先生日夜操劳,打理民政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府库充盈,皆是先生之功。” “不过是尽本分,不负主公所託罢了。” 简雍笑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本月又有三千七百余户流民前来归附,大多是从冀州、兗州过来的。我们按主公定下的规矩,尽数分给了田亩、耕牛、种子,安置在了高唐、般县、乐陵三县的荒地,目前都已安定下来。” “算上本月的,自主公上任以来,前来归附的流民,已经累计有三万两千余户,合计人口近十五万!” 现在这个世道,有太多的战乱与饥荒,何曾见过哪个地方,能在半年之內,聚拢这么多的百姓? 说到底,不过是主公的仁德之政,在他手里实实在在落到了实处,才暖了百姓的心。 赵云的目光也柔和了几分,沉声道: “主公常说,民心为立国之本。这些百姓愿意背井离乡来投,便是把身家性命交到了我们手里。先生能將他们妥善安置,便是守住了平原国的根本。” 简雍笑了笑,又陆续將其余民政事项一一说明。 这便是简雍的执政特点了。 他喜欢將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说给身边的人听,看看对方对其有何看法,从而改进自己的执政方略。 这种做法不能说是对是错,不过从结果上来看,简雍这样的做法並没有太大的问题。 简雍话音刚落,堂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一身儒衫、面容方正的孙乾迈步走了进来。 他刚从乐陵县巡查归来,风尘僕僕,却依旧步履稳健。 快步走到堂下,对著主位的简雍躬身行礼:“宪和先生,子龙將军。” 简雍连忙抬手示意免礼,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 “公祐先生一路辛苦,快请坐。乐陵、厌次两县的情况如何?” 孙乾谢过座,在赵云身侧坐下,將手中的竹简放在案上,依旧起身躬身,对著简雍匯报导: “回先生,两县的情况一切安好。此次巡查,我逐乡核对了新开垦的荒地,合计八千七百余亩,都已按主公定下的章程,分给了新归附的流民,耕牛、种子也尽数发放到位,百姓都已安定下来,秋粮长势极好,丰收无虞。” 他顿了顿,又翻开一卷竹简,继续道: “还有两县的乡绅世家,年初对主公抑制兼併的政令多有牴触,此次我登门拜访,一一言明主公的安民之策与乱世保境的本心,又带著他们看了流民屯田的实情,各家都已心悦诚服。此次回来,有五家乡绅托我代为稟报,愿各捐粮草五百石、钱十万入军府,以报主公与先生庇护平原百姓之恩。” 简雍闻言抚掌笑道: “公祐先生果然不负主公所託。这几家乡绅,在平原南境颇有声望,年初还曾暗中串联抵制政令,如今竟能主动捐粮归附,全靠先生的方正之风与循循善诱啊。” 孙乾微微摇头,正色道: “宪和先生过誉了。非是我之功,乃是主公的仁德之政,与先生打理之下的太平景象,真正利国利民,护佑了一方百姓,他们才真心归附。我不过是代为传声,讲明利害罢了。” 简雍微微頷首,眼中满是讚许。 刘备临行前特意叮嘱过他,孙公祐此人,秉性忠正,沉稳可靠,擅长外交安抚,是能託付大事的人。 这半年来,孙乾往来於平原各县,安抚世家,联络周边州郡,打理学馆文教,桩桩件件都办得稳妥周全,从未出过半点差错,实在是他的左膀右臂。 “先生辛苦。” 简雍沉声道: “各县学馆之事,后续还要劳烦先生多费心,务必让所有寒门子弟,都能有书可读。还有周边州郡的动向,也要劳烦先生多留意。” “属下遵命!必不负先生与主公所託。”孙乾躬身应道。 处理完这些事,已是傍晚。 简雍坐在主位上,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脸上露出了些许疲惫。 “也不知道主公在洛阳怎么样了。” 简雍嘆了口气,率先开口: “洛阳那边,已经快一个月没有主公的详细消息了。只听说董卓入京,软禁了太后与陛下,把持了朝政,近日更是要在朝堂上提出废立之事,恐怕洛阳城早已成了龙潭虎穴。” 赵云与孙乾的脸色,也同时沉了下来。 他们何尝不担心。 主公天纵奇才,有雄才大略,有关张二位万人敌辅佐,又有沮授先生出谋划策,按理来说,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董卓手握西凉铁骑,又掌控了宫城与朝堂。 主公在洛阳,必然是步步惊心,危机四伏。 可他们也清楚,主公临走前千叮万嘱,无论洛阳发生什么,他们都必须守好平原国。 这是主公的大后方,绝不能有半分闪失。 “先生放心,主公吉人天相。” 赵云上前一步,躬身沉声道: “又有关张二位將军、沮授先生他们在身边,定然不会有事。” “子龙將军所言极是。” 孙乾也跟著点头,正色道: “主公智计深远,必有万全之策。我们只需守好平原,稳住后方,便是对主公最大的支持。” 简雍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就听到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快步冲了进来,单膝跪地,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高声稟报: “洛阳来信!” 简雍与赵云、孙乾瞬间对视一眼,皆是眼中一亮,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快!快拿过来!” 他站在堂中,一字一句地看著书信里的內容,悬了许久的心,终於一点点落了地。 看完之后,他才將竹简递给身旁的赵云与孙乾,二人连忙凑过来,逐字逐句地看完,皆是面露振奋,长舒了一口气。 书信中详细写明了洛阳的局势。 也说明了刘备自身的处境与计划。 他如今身为助军右校尉,手握千余部曲,身处洛阳乱局之中,虽危机四伏,却也暂无性命之忧。 董卓不喜他,却也因为他是卢植的弟子,汉室宗亲,不敢轻易动他。 他已定下计策,不日便会寻机离开洛阳,返回平原。 “主公没事,並且很快就要回来了。” 简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转身看向赵云与孙乾,朗声道: “在主公回来之前,我们必须將平原国治理好!绝不能辜负主公的託付!” “属下遵命!”赵云与孙乾齐声应道。 第一百三十二章 我剑也未尝不利! 太尉府 “丁原匹夫!!” 董卓一把拔出腰间佩剑,狠狠劈向身侧,惊得一旁站立的侍从赶忙跪地: “不將此人碎尸万段,誓不为人!传令下去,点齐所有兵马,即刻围攻丁原大营,咱要亲手割了他的脑袋!” 不怪董卓如此愤怒,实在是因为最近丁原太跳了。 自从上一次在殿中他当面认怂后 这老小子居然给脸不要脸,不仅没有就此罢休,反而还变本加厉。 到处拉帮结派,组织人手,要给他点顏色看看。 世家公卿们倒是乐於见到这个场面,暗中推波助澜,助力舆论发酵。 现在整个洛阳城都在说他董卓是国贼,是奸佞,人人得而诛之! 这么大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很快便传到了董卓的耳朵里。 著实是把他气得不轻。 眾將面面相覷,董旻连忙上前想劝,却被董卓一眼瞪了回去。 董旻一退,更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他的霉头了。 唯有李儒缓步上前,对著董卓躬身一礼,神色平静如常,仿佛丝毫没被他的滔天怒火影响。 “主公,息怒。” “息怒?!”董卓猛地转头,剑尖直指李儒: “咱的脸都被丟尽了!你让咱怎么息怒?” 李儒不闪不避,等他咆哮完,才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主公,自古能成大事者,无一不是能隱忍之辈。如今这些所谓的屈辱,只不过是成功路上的一些磨难罢了。” “当年的淮阴侯何等的风光?可之前不还是有胯下之辱这样的磨难吗?” 董卓冷哼一声收了佩剑,脸色依旧阴沉: “这些大道理咱不是不懂,可丁原此人屡次辱我,我若不起兵杀他,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而且淮阴侯忍受胯下之辱的时候不过是一介平民,他怎么样,无人会在意。” “可我如今可是当朝太尉!若是就这样退缩了,麾下的人会怎么看我?我以后又该如何领兵?” “丁原,我必杀之!” 董卓说的没错,当你弱小的时候,受点屈辱没有什么,你成功之后,这些甚至都会被当成谈资被世人津津乐道。 可你要是原本地位就很高,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时候,你要考虑的因素会变得很多,自身的感受相对而言就没有这么重要了。 这也是为什么,折节下士这个词会被歷朝歷代当做一个优秀上位者的品质。 因为真正能做到折节下士的人,都是能够跳出自己阶级的人。 “主公万万不可。”李儒心中暗道不好,急忙上前一步道: “主公细想,如今洛阳,主公最大的敌人並非是丁原,而是朝廷那些心怀异志的世家,是袁氏兄弟。” “主公若与丁原硬拼,就算能胜,也必然损兵折將,西凉精锐元气大伤。到时候袁绍兄弟手握近万禁军,振臂一呼,满朝世家必然响应,主公便会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董卓心中的火气。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死死咬著牙没再咆哮,却依旧满脸戾气。 李儒见他听进去了,便继续道: “主公不妨按照我之前的说法,以珍宝马匹,高官厚禄收买吕布,然后再让其......” “你又提这个!”董卓猛地一拍残案,脸上瞬间又涌上怒意: “那日他杀了咱的亲卫,在满朝文武面前折了咱的威风,你现在还要咱低三下四去招降他?!” “咱董仲颖是什么人?是当朝太尉,掌天下兵马!他吕布不过是丁原帐下一个小小的主簿,咱凭什么去拉拢他?” 李儒闻言,心中再嘆一声,低著头不再说话。 帐內一片寂静,只有董卓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他摆了摆手: “文优,方才是我衝动了,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不过此事休要再提!咱就算是不用吕布,也照样能杀了丁原!” “咱已经想好了!丁原那匹夫敢和咱作对,不就是仗著手里那点并州军?” “可不是只有他手里有兵!袁绍兄弟手里还握著近万禁军,而且他和丁原也素来不和!我和他完全可以联手!” 董旻一愣,连忙开口: “兄长?您要找袁绍?那袁本初和您势同水火,之前咱们掌控宫城的时候,他就隔岸观望,心里指不定怎么算计您呢,怎么可能和您联手?” “势同水火?”董卓冷笑一声: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他袁绍想要什么?咱心里清楚!” “他想要的是名声,是世家的拥戴!之前他攛掇何进召外兵入京,不就是为了今天?” 他站起身,在堂內踱了几步,沉声道: “咱和他,没有解不开的死仇。他想要好处,咱给他便是!咱可以和他约定,联手除掉丁原,丁原的并州军,咱和他一人一半!甚至洛阳的兵权,咱都可以和他分掌!” “而且我找他也不仅仅是为了诛杀丁建阳,他还不配让我如此。” 董卓微微眯起了眼睛: “废立之事,阻力太大,若没有袁家支持,咱又怎么能斗得过那些世家大族?” 这话一出,帐內眾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暴怒之下的董卓,竟然想出了这么个主意,要去找袁绍联手。 李儒看著董卓脸色,知道他此刻正在气头上,再劝也无用。 袁绍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和董卓这种西凉武夫同流合污? 更何况反对废立之事,可是袁绍博取天下人心的重要筹码,他怎么可能支持董卓? 董卓见李儒不再说话,心里只当他也同意自己的计划,当即冷哼一声: “咱意已决!明日一早,便派人去请袁绍,到咱的太尉府议事!” 只要袁绍肯和他联手,除掉丁原便是易如反掌。 没了丁原,整个洛阳就再也没人敢和他作对,到时候废立皇帝,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至於袁绍,等他坐稳了位置,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翌日清晨 董卓的使者便已经站在了袁绍位於都亭的大营营门前。 袁绍此刻正坐在中军大帐內,听著手下匯报前些时日崇德殿上的变故。 听闻丁原当眾顶撞董卓,吕布单骑闯殿逼得董卓狼狈退朝,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主公,董卓昨日受了奇耻大辱,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坐在下首的许攸躬身开口: “如今他与丁原势同水火,正是我们坐收渔翁之利的好时机。我们只需按兵不动,等他二人拼个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便可掌控洛阳兵权。” 袁绍微微頷首,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子远所言极是。董卓那西凉匹夫,不过是靠著几分蛮力,侥倖掌控了宫城。如今他与丁原反目,用不了多久,便会自食恶果。” 话音未落,帐外亲兵躬身进来稟报: “將军!太尉府使者求见,说董太尉有请將军,今日前往太尉府议事,有关乎大汉江山社稷的大事,要与將军商议。” 这话一出,帐內眾人皆是一愣。 许攸闻言不由得眉头一皱: “董卓?他刚和丁原撕破脸,便来请主公议事?这里面必然有诈!” 逢纪也开口道: “主公,不可去。董卓豺狼心性,您若是孤身前往太尉府,无异於羊入虎口。万一他设下埋伏,对您不利,我们便群龙无首了。” 袁绍坐在主位上,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他倒是没想到,董卓竟然会主动来找他。 “不必惊慌,我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他董卓就算是再骄横,也不敢在太尉府里对我下手!” “主公!”许攸连忙开口劝阻。 “莫要多言。”袁绍一挥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 “我有把握!” 半个时辰后,袁绍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太尉府门前。 “开门!请袁校尉进来!” 袁绍大步踏入太尉府正堂。 董卓坐在主位上,挤出几分笑意: “本初,別来无恙啊。快坐!” 袁绍也不行礼,只是微微頷首,径直走到下首的客位坐下。 “董太尉今日召我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袁绍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董卓端起酒樽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本初啊,你我二人,昔日一同侍奉何大將军,也算是同袍旧友。” “如今何大將军身死,阉宦伏诛,大汉江山风雨飘摇,你我身为汉臣,自当同心协力,安定社稷,你说对不对?” 袁绍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董太尉有话不妨直说,不必绕弯子。” 董卓见状,也不再客套,直接开口道: “好!本初果然是爽快人!咱今日找你来,是想和你联手,除掉丁原那个匹夫!” 他顿了顿,拋出了自己的筹码: “丁原那廝,目无君上,骄横跋扈,昨日在朝堂之上当眾咆哮,惊扰陛下,已然是谋逆之举。你我二人若是联手除掉他,他麾下的五千并州军,你我一人一半!” “洛阳的兵权,咱与你分掌!日后朝堂之上,你袁家依旧是四世三公,咱保你袁家世代富贵,无人敢动!” 说完,他静静地看著袁绍,等著他的回应。 他以为,自己开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袁绍必然会动心。 可没想到,袁绍听完,只是淡淡一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董卓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本初这是何意?” 袁绍缓缓抬眼看向董卓: “董公,莫不是以为我袁本初是个蠢材?” “何出此言啊?” 董卓皱了皱眉头,心中隱隱有种不好的感觉。 “我袁家四世三公,天下世家之首,而你董仲颖不过是西凉一武夫,我袁家凭什么要与你联手?” 董卓一愣,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著袁绍继续道: “我且问你!在崇德殿上,你扬言要废黜当今陛下,改立陈留王,此事,是真是假?” 董卓已经有些懵了,他不知道袁绍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这可是他的地盘啊! 他不怕死吗? 可一想到还得要袁家的支持,董卓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怒火,耐著性子道: “没错。当今陛下懦弱无能,毫无帝王威仪,不配为君。陈留王天资聪慧,仁厚贤明,更適合坐这大汉的皇位。咱废长立幼,是为了安定大汉江山,为了天下百姓!” “为了天下百姓?” 袁绍猛地站起身,朗声大笑,讥讽道: “董卓!你也敢说为了天下百姓?你带甲闯宫,软禁太后,擅杀朝臣,把持朝政,如今还要行废立之事,动摇国本!你这分明是谋逆!是要篡夺我大汉的江山!” 这话一出,帐內瞬间剑拔弩张。 董卓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现在恨不得立刻杀了袁绍! 什么大局,什么冷静,通通见鬼去吧! 他猛地一拍案几,豁然起身,双目赤红死死盯著袁绍,怒声咆哮: “袁绍!你放肆!如今大汉的朝政,皆在咱的掌控之中!咱今日要行废立之事,谁敢不从?!” 他上前一步,手按腰间佩剑,剑尖直指袁绍,眼中满是凶戾之气: “尔谓董卓刀为不利乎!” 可袁绍面对董卓的滔天煞气,却没有半分惧色。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横在身前,剑锋直指董卓,双目圆睁,厉声回懟: “天下健者,岂惟董公!”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转,佩剑狠狠劈向面前的案几,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厚重的实木案几被他一剑劈成两半! 满帐皆惊! 谁也没想到,袁绍竟然敢在太尉府里,当著董卓的面拔剑劈案,硬懟董卓! 董卓看著眼前被劈成两半的案几,看著袁绍毫无惧色的眼神,整个人都呆了。 他这辈子征战沙场数十年,见过无数亡命之徒。 却从来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世家子弟,竟然有如此的血性! 袁绍横剑而立,冷冷地扫过旁边的西凉甲士,隨即对著董卓重重一哼,转身便走。 甲士们看著袁绍离去的背影,心中都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追。 可董卓毕竟没有发號施令,他们也只能当作没看见。 直到袁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外,董卓才回过神来,滔天的怒火瞬间衝垮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前面的案几,咆哮声响彻了整个太尉府: “袁绍竖子!!安敢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