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兵之王:从俄乌战场开始》 第1章 討债的都是大爷 2024年2月,俄罗斯。 叶卡捷琳堡。 气温,零下25c! 二月的风从伏尔加河上刮过来,带著冰碴子味儿,把那扇没关严的塑钢窗吹得嘎吱响。 郑毅把军大衣往身上裹了裹,站在工地办公室的窗户跟前,瞅著外头黑压压三十多號人。 那都是他的工人。 毛子、中亚来的,还有几个白俄,他们手里拎著铁锹、洋镐,嘴里呼出的白气跟火车头似的。 带头的那个老毛子伊万,正拿一把大锤杵在地上,跟杵著根拐棍似的。 “郑老板!” 伊万嗓门大,玻璃都在抖。 “这都几號了?二月四號!说好的上月十五號发工资,现在都跨月了!” 郑毅没吭声。 一口大回龙之后,他把烟屁股嘬到最后一口,弹指一弹,菸头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进雪地里,嗤的一声,灭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喊什么喊?” 郑毅眯著眼,脸上一副痞笑。 “老伊万,你嗓子眼儿灌风了?给我把大锤放下,要是砸著了,我还得送你去医院,医保都没给你们交呢。” 工人们愣了一下,有几个忍不住笑了。 伊万没笑。 他把大锤往地上一顿,锤头砸进雪里,陷进去半截。 “郑,別跟我嬉皮笑脸的。我们三十七个人,两个月的工资,你说咋整?” 郑毅走过去,拍了拍伊万的肩膀。 伊万比他高半头,郑毅得仰著点儿脸。 “老伊万,咱们认识几年了?” “三年。”伊万梗著脖子,“就是因为认识三年了,我才没直接带人砸你办公室。” “那谢谢啊。” 郑毅掏出烟,递给伊万一根,又扔给后头几个人。 “砸了还得我修,这破工地,甲方还压著我三百万工程款没结呢。你们砸了,他们更不给了。” 伊万没接烟:“这话你上个月说过。” “上个月说了,这个月还得说。” 郑毅自己点上火,吸了一口。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有信儿了。甲方財务说了,下周,最晚下下周,钱到帐。” “下下周?”人群里有人喊,“下下周我们都饿死了!” 郑毅看向那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冻得通红,眼眶也红。 “你叫啥?”郑毅问。 “安德烈。” “安德烈,家里等著钱用?” 小伙子梗著脖子:“我媳妇快生了。” 郑毅点点头,把烟掐了,从军大衣內兜里掏出一沓钱。 卢布,捆得整整齐齐。 “这是二十万。” 他把钱塞到安德烈手里。 “我自己的私房钱,本来留著过年回去相亲的。你先拿著,回去给你媳妇买奶粉。” 安德烈愣住了,伊万也愣住了。 “郑,你这是……” “別你你我我的。” 郑毅摆摆手,转向人群。 “各位,我郑毅在这干了三年,啥时候欠过大家钱?这次是甲方不当人,压著款不给。但我郑毅做人,不能不当人。” 他拍了拍自己的空裤兜。 “就剩这二十万卢布,都给了安德烈,因为他媳妇要生了。你们谁家里有急事的,站出来,我再想办法。 要是没有,就再等我两周。两周后,钱不到帐,你们把我绑了,送给警察局,说我诈骗,行不行?” 人群沉默了。 雪还在下,落在郑毅头髮上、肩膀上,他也不拍。 伊万看著他,忽然骂了一句:“你他妈就是个傻子。” 郑毅乐了:“什么傻不傻的,討债的都是大爷……你们是我大爷,我认。” 有人笑了,有人嘆气,有人把铁锹放下了。 伊万也把大锤从雪里拔出来,往肩上一扛:“行吧,两周!郑,我信你一回。” “等等。”郑毅叫住他。 伊万回头。 郑毅指了指他肩上的大锤:“锤子留下,我这儿缺个镇纸。” 伊万:“……留个屁!我今晚去找喀秋莎,给她的屋子打几个桩!” 郑毅咧嘴一笑,开了个黄腔:“嘶……老伊万,你是给人家屋子打桩,还是在人家身上打桩?” 伊万老脸一红,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气,骂骂咧咧地走了。 工人们哈哈一笑,也都散了。 郑毅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靠著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掏出手机,翻出甲方的电话,打了过去。 关机。 接著又翻出银行信贷经理的电话。 “喂,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是我,郑毅。那个贷款的事……” “郑,不行。”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乾脆, “你的抵押物不够,流水也不好看,银行批不了。” “我可以加点利息……” “不是利息的事。” 对方顿了顿,解释道:“郑,我实话跟你说吧,你这情况,银行不会放,你想想別的办法吧。” 说完,对方就掛了电话。 郑毅坐在地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乌克兰地图。 他忽然笑了:“乌克兰……战场!” 前两天喝酒,有个叫瓦西里的老僱佣兵跟他说过。 “郑,你这种工兵出身的,战场上抢手。排雷、修路、挖战壕,哪样不需要?一天两百美元起步,干得好的话,三四百不是问题,比你在这当包工头强。” 当时,他当笑话听的,可现在……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他合伙人,叫老谢,东北人。 “郑毅,我刚收到消息,甲方那个老总,昨晚飞杜拜了。” 郑毅闭上眼睛。 “餵?郑毅?你听见没?” “听见了。”郑毅睁开眼,“老谢,工地你盯著点,我出去筹钱。” “去哪儿筹?” “总有地方。” 掛了电话,郑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那片停工快一个月的工地。 挖掘机歪在一边,履带都被冻住了,钢筋露在外面,上头掛著冰溜子。 这个工地,他接了两年,从一片荒地干到三栋楼封顶。 结果呢? 甲方跑了,银行不给贷,工人等著吃饭。 他想起安德烈那双发红的眼睛,又想起瓦西里那句话:一天两百美元。 没什么深思熟虑,郑毅掏出手机,翻出瓦西里的號码。 “喂,瓦西里,上次你说的那个事儿……还缺人吗?” “缺啊!怎么,你感兴趣?” “感兴趣。”郑毅说,“钱怎么算?” “步兵一天两百,工兵一天二百五,你要是能干排雷的活儿,一天三百。咋样,比你那工地强吧?” 郑毅笑了一声:“是强点。” “那你啥时候过来?我们在叶卡捷琳堡有个招募点,你直接过来就行,记得带护照,別的不用。” “明天。” 说完,他掛了电话。 郑毅沉默著,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在部队时的合影,穿著工兵制服,站在排雷车旁边,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十年前了。 然后,郑毅把照片揣进兜里,又拿出纸笔,写了张条子。 “各位工友:我出去筹钱,最多一个月回来。欠大家的工资,一分不会少——郑毅。” 他把条子贴在门上,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外头还在下雪。 郑毅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走进风雪里。 走到工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栋没封顶的楼,黑黢黢地杵在雪里,像三个巨大的问號。 郑毅骂了一句,转身上了计程车。 “去哪儿?”司机问。 郑毅报了个地址。 司机愣了一下:“那边?那边不是……” “不是什么?” 司机嘴巴动了动,没再说话,摇头一嘆,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叶卡捷琳堡的灯火一点点往后退。 郑毅靠著座椅,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是他爸当年送他当兵时说的。 “儿子,当兵可以,別当英雄……英雄都死了!” 他睁开眼睛,看著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爸,”郑毅小声说,“你放心,你儿子就是个贪財好色的俗人,当不了英雄。” 车窗上的倒影咧了咧嘴,车开进了风雪里。 远处,有一趟火车正在进站,汽笛声穿过风雪,闷闷的,像一声嘆息…… 第2章 二百五的活儿 按照瓦西里给的地址,郑毅摸到了叶卡捷琳堡北郊的一个废弃工厂。 厂门口没掛牌子,只停著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轮胎比郑毅的腰还粗。 车身上糊著泥,看不出本来顏色,只有车窗上贴著个小標识——一把锤子跟一把铁锹交叉著,底下是一行俄文:干活儿的。 郑毅乐了。 这logo设计得比他工地那个强。 门卫是个独眼老头,看了他护照,又打量他两眼:“华夏人?” “嗯。” “瓦西里介绍来的?” “对!” “进去吧,第三排厂房。” 郑毅往里走,路过第一排厂房,里头传出来噼里啪啦的打枪声。 听著不是真枪,倒像游戏模擬器那种动静。 第二排厂房门口站著俩人,正抽菸,看见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都是糙汉,脸上写著“別惹我”三个字。 第三排厂房门口,瓦西里正蹲著啃列巴,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来了?挺准时!” 郑毅看看四周:“就这?” “就这!” 瓦西里在前面带路:“怎么著,你还指望红地毯跟仪仗队?” 厂房里头比外头暖和点,靠墙摆著几张铁皮桌子,上头摞著文件、电脑、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墙上贴著一张大地图,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郑毅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是阿夫迪夫卡。 “坐。”瓦西里指了指破沙发。 郑毅没坐,走到地图跟前:“这就是要去的点儿?” “其中一个。”瓦西里从桌上摸出个文件夹,扔给他,“先填表,填完了再说。” 郑毅打开文件夹,里头三张纸。 第一张,个人信息。姓名、年龄、国籍、服役经歷、特长……他掏出笔,刷刷刷填了。 第二张,免责声明。俄文密密麻麻,大概意思就是“死了残了跟公司没关係,家属不许闹”。 郑毅看了一眼,直接翻过去了。 第三张,待遇確认单。 步兵,200美元/天。 工兵,250美元/天。 排雷,300美元/天。 特种作业,面议。 底下还有一行註解:每月结算一次,可打款至指定帐户。阵亡抚恤金五万美元,家属须签署不追责协议。 郑毅指著那行註解:“五万?就这?” 瓦西里耸耸肩:“嫌少?那你別死!” 郑毅想了想,在工兵那一栏打了个勾。 二百五就二百五吧,好歹比步兵多五十。 “完事儿。” 他把文件夹递迴去。 虽然郑毅已经足够仔细,但还是漏了一行小字:全球派遣! 不过,那是后话了! 瓦西里接过文件扫了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抬起头:“没了?不问问干啥活儿?去哪儿?” “问了能改?” “不能。” “那问个屁!” 瓦西里愣了下,忽然笑了,伸出手:“行,是个干活的料。欢迎加入锤子与铁锹,郑!” 郑毅握住他的手:“咱这名儿挺接地气。” “老板取的,他是工地出身。” 瓦西里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排柜子。 “去挑身衣服,尺码差不多就行,然后门口等著,下午有车送你们去机场。” “机场?”郑毅一愣,“这么快?” “前线等著用人,你以为这是疗养院?” 瓦西里已经开始翻下一个文件夹。 “阿夫迪夫卡那边打得紧,每天都缺人。你们这批十个,下午飞罗斯托夫,然后转车过去。” 郑毅走到柜子跟前,拉开一个,里头是迷彩服、防弹衣、头盔,叠得整整齐齐,但都带著股樟脑丸味儿。 他挑了身看起来合身的,又翻出双靴子,试了试,还行。 “自己的衣服可以留著,”瓦西里头也不抬,“但进了战区就穿上迷彩,別让狙击手把你当活靶子。” 郑毅脱了军大衣,换上迷彩服,衣服有点大,但凑合。 他对著柜门上的破镜子照了照,忽然想起十年前那身工兵制服。 差不多……就是肩上没军衔了。 “对了,枪呢?” 瓦西里抬起头,表情古怪:“枪?” “对啊,当兵的不得有枪?” “你是工兵。” 瓦西里一字一顿。 “工兵的第一任务是挖坑、排雷、修路,不是突突人。枪有,但得等到了前线再领……放心,不会让你空手进战壕的。” 郑毅点点头,又问:“那跟我一批的其他人呢?” “门口集合。” 郑毅拎著换下来的军大衣走到门口,外头已经站著七八个人了。 有白人也有黑人,有看著二十出头的愣头青,也有满脸褶子的老油条。 一个看著像中亚那边的小伙凑过来,用蹩脚的英语问:“chinese?” 郑毅点头。 “我叫阿利,哈萨克人。”小伙伸出手,“第一次?” “嗯。” “我也是。” 阿利咧嘴笑,露出一颗金牙:“我表哥去年来的,干了一年,寄回去两万多美元。他说,比放羊强。” 郑毅也笑了:“你以前放羊?” “放过,但放羊太无聊了。” 阿利笑了笑。 郑毅不知道该说啥,只好拍了拍他肩膀。 又等了半小时,人齐了,十个。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从厂房里出来,手里拿著个平板,挨个点名。 点完,他抬起头:“我是谢尔盖,你们的带队。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你们归我管。” 他说话没什么表情,像念说明书。 “先说规矩。第一,服从命令。让你们往东別往西,让你们挖坑別填坑。不听话的,自己走回来……如果能走得回来的话!” 没人吭声。 “第二,钱的事。每天记帐,月底结算。提前走的只结算已出工的天数。死的按抚恤金走,家属签字,钱才到帐。” 郑毅旁边一个黑人大哥咕噥了一句什么。 “第三,到了前线,別逞英雄。咱们是打工的,不是来拼命的。 把活儿干好,把钱拿到手,活著回去,这是唯一的目標。谁想当英雄,去正规军,別在僱佣兵里混。” 他说完,合上平板:“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稀稀拉拉几声。 谢尔盖也不在意,指了指旁边的卡车:“上车,去机场。” 十个人爬上卡车后斗,车厢里堆著一些物资箱,勉强能坐。 车开了,寒风灌进来,冻得人直缩脖子。 阿利掏出个扁酒壶,递给郑毅:“喝点,暖和。” 郑毅接过来抿了一口,是伏特加,烈得呛嗓子。 “谢了。” 他把酒壶还回去,靠著车厢,看著叶卡捷琳堡的楼房一点点往后退,忽然想起工地那帮人。 伊万现在应该在喝酒骂他,安德烈应该回家陪媳妇了,老谢一个人在工地,也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他掏出手机,想给老谢发个消息,发现没信號。 算了…… 四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罗斯托夫。 说是机场,其实跟个货运站差不多。 跑道边上停著几架军用运输机,有人正往上面装物资。 谢尔盖把他们带到一个仓库里,指了指地上的几堆装备:“一人一套,穿上。” 这回是真傢伙了! 防弹衣比之前试的那件沉,插著陶瓷板。 头盔带著夜视仪的卡槽,战术背心上掛满了口袋,塞著急救包、弹匣、手雷。 最后发的,是一把ak-12! 郑毅接过来,掂了掂,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会用吗?”谢尔盖问。 “以前用的不是这个型號。” “差不多,打几发就熟了。” 谢尔盖指了指仓库后头。 “那儿有个临时靶场,天黑前你们去熟悉一下。明天一早出发,去阿夫迪夫卡。” 郑毅端著枪走到靶场,压上弹匣,瞄准五十米外的靶子,扣动扳机。 噠噠噠……三发点射。 靶子那边传来金属撞击声,报靶器上亮起三个红点,全上靶。 阿利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你以前干过?” “当过几年兵。”郑毅退下弹匣,检查枪膛,“工兵。” “工兵枪法也这么好?” “工兵也得自卫。”郑毅把枪放下,“埋雷的时候不能让敌人摸到跟前,不然白埋了。” 阿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举起自己的枪,扣动扳机。 噠噠噠……一梭子全出去了,靶子上只中了俩。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放羊的时候,用的是猎枪,不一样。” 郑毅乐了:“没事,慢慢练!” 天黑下来的时候,十个人挤在仓库角落的简易床上,没人说话。 有人翻来覆去睡不著,有人已经打起呼嚕。 郑毅躺在那儿,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是二月五號。 再过四天,是国內的春节。 他本来答应老娘,今年回去过年,相亲对象都安排好了,据说是个小学老师,长得挺好看。 现在好了,他要跑去阿夫迪夫卡挖战壕。 老娘要是知道,非得拿扫帚把他腿打断。 郑毅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睡袋里。 算了,活著回去再说。 窗外,罗斯托夫的夜风吹过,捲起一阵雪沫子。 远处传来飞机起降的轰鸣,一架接著一架,全是往东飞的。 第3章 这活儿,得加钱 2024年,2月初的阿夫迪夫卡。 这座顿涅茨克北郊的小城,打了快十年。 从2014年乌东衝突开始,这里的炮火就没停过。 乌军在这里修了整整十年的工事,混凝土浇筑的机枪巢,地下连成片的掩体,还有那座苏联时期留下的焦化厂。 厂房比八层楼还高,烟囱能俯瞰整个城区,地下管道错综复杂,能藏下一个旅。 俄军打了四个月,从去年十月推到今年二月,终於把城围死了。 北边是铁路,东边是矿渣山,西边是田野,南边是公路。 乌军剩下的两千多人全缩在焦化厂一带,补给全靠几条地下通道,硬扛著不退。 但扛不了多久了。 俄军的突击队已经摸进城区,正在一栋楼一栋楼地清…… 这就是郑毅抵达时的局面。 卡车在离城八公里的地方就停了,谢尔盖掀开篷布,指了指前头:“下车,换车。” 郑毅跳下车,看见路边停著三辆装甲车。 都不是新的,车身上还糊著泥,有一辆的履带板都缺了几块,跑起来咯噔咯噔响。 十个人挤进装甲车,里头闷得像个罐头。 阿利紧挨著郑毅,脸色发白:“郑,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炮声。” 郑毅侧耳听了听,確实有闷响,远远的,像打雷。 “那是咱们的炮,还是他们的?” “都有。” 对面的老僱佣兵接话。 那人看著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他正闭著眼养神。 “往前再走三公里,就能听见动静了。” “你打过阿夫迪夫卡?”阿利问。 “打过。” 疤脸睁开眼:“去年十月那波进攻,我在。那时候城外还有树林子,现在连树桩子都没了,全炸平了。” 他看了看阿利,又看了看郑毅:“第一次来?” 郑毅点头。 “工兵?” “嗯。” 疤脸嗤笑一声:“工兵?那你白瞎了。” “怎么说?” 疤脸没再说话,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装甲车开了半小时,停了。 车门打开,一股冷风灌进来,还带著股怪味儿……硝烟、焦炭、还有別的什么。 郑毅跳下车,脚踩在雪地上,发现雪是灰的。 四周是一片废墟。房子只剩下墙,墙上有弹孔,大的能钻进一个人。 路边倒著一辆烧成骨架的卡车,轮子没了,车斗里还有没卸完的炮弹箱。 远处,焦化厂的烟囱杵在那儿,跟个黑不溜秋的墓碑似的。 谢尔盖领著他们进了一栋半塌的楼,沿著楼梯下到地下室。 里头亮著灯,几台柴油发电机嗡嗡响。墙上钉著地图,桌上摆著电脑,几个穿迷彩的人正在低声说话。 一个光头走过来,接过谢尔盖手里的平板,扫了一眼,然后看向这十个人。 “工兵?”他问。 谢尔盖点头:“七个步兵,三个工兵。” 光头挨个打量,目光在郑毅脸上停了停:“华夏人?” “嗯。” “以前干过?” “干了几年工地。”郑毅没提退伍兵的事,“盖楼、挖沟、排个水啥的,都行。” 光头点点头:“那正好。” 他转向所有人:“你们运气不好,前线缺突击队员。城里打得紧,今天早上又折了八个。你们这批,全部编入『风暴z』,补充到第一突击队。” 郑毅一愣:“我是工兵……” “现在不是了。”光头打断他,“枪发给你们是干啥用的?摆著好看的?” 阿利脸更白了,小声嘀咕:“我以为就是挖挖坑……” 光头听见了,冷笑一声:“挖坑?等打进焦化厂,有你们挖的。但现在,得先打进去。” 他指了指外头:“城西那片楼,乌军还占著两栋。下午四点,第一突击队发起进攻,你们跟著上。有什么问题?” 没人说话。 光头准备转身,郑毅忽然开口:“我有。” 光头回头看他。 郑毅脸上掛著那副混不吝的笑:“我签合同的时候,签的是工兵。一天二百五。现在让我干突击队的活儿……这活儿,得加钱!” 地下室安静了两秒……直到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光头盯著郑毅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你他妈有意思。”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懟到郑毅跟前:“看见没?阵亡名单里,工兵跟步兵一个价。活著才有钱拿,死了都一样。” 郑毅看了看屏幕,点点头:“行吧,那我儘量活著。” 光头收起手机:“还有什么问题?” “没了。” “那就准备。三点半集合。” 十个人被带到一个角落里,领弹药。 郑毅领了四个弹匣、两颗手雷,又往背心里塞了两根止血带。 旁边一个瘦高个递给他一把工兵锹:“带著,也许用得上。” 郑毅接过来,掂了掂。 这锹比他工地用的轻,但刃口开过,能当斧子使。 他把锹插进背心里头,又检查了一遍枪。 三点二十。 有人开始往楼上走。 郑毅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阿利凑过来,声音有点抖:“郑,你紧张吗?” 郑毅想了想:“紧张倒不紧张,就是有点心疼。” “心疼什么?” “我那二百五。”郑毅往外走,“这要是折里头,一天二百五,干了不到一天,那不赔大发了。” 阿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那么抖了。 三点半。 地面上,炮击停了。 这是进攻的信號:炮火延伸,步兵上! 郑毅跟著队伍翻出废墟,猫著腰往前跑。 脚下的地跟耕过似的,弹坑套著弹坑,雪盖在上头,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 前头那栋楼,七层,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每层窗户都黑洞洞的,跟骷髏眼眶似的。 “从左翼接近!”前头有人喊。 郑毅拐向左边,贴著墙根跑。 墙上全是弹孔,能看见楼里头的砖。他跑过一扇窗户,余光瞥见里头有什么东西。 郑毅没敢细看,继续跑,忽然,枪声响了。 噠噠噠…… 从楼上打下来的,子弹打在郑毅脚边,溅起一串雪沫子。 他往地上一扑,滚进一个弹坑里,弹坑里还有半坑水,结了冰,冰面上有血。 “三楼!三楼第三个窗户!”有人喊。 郑毅趴在弹坑里,抬起头,看见那个窗户,里头有枪焰在闪。 他把枪架在弹坑边缘,瞄准那窗户,扣住扳机。 噠噠噠……一梭子扫过去,枪焰没了。 “上!” 郑毅爬出弹坑,继续往前冲。 这回他没贴墙根,而是踩著弹坑走,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 这招是十年前学的:弹坑不会被同一条弹道打第二次! 衝到楼底下,郑毅才看清这栋楼有多烂。 门厅没了,门框上悬著一块混凝土板,隨时要掉。地上全是碎玻璃、碎砖、还有弹壳。 第一突击队已经进去了,楼道里枪声响成一片。 郑毅没跟著往里冲,而是贴著外墙往侧面绕。 他看见一个窗户,窗台不高,踮著脚能够著。里头是个厨房,灶台上还摆著个搪瓷缸,里头插著一朵塑料花。 郑毅翻进去,落在一堆碎碗上,咔嚓一声,踩碎一个。 客厅方向有脚步声,郑毅端起枪,等著。 一个穿乌军制服的兵衝出来,看见他,愣了一秒。 就一秒。 郑毅扣动扳机。 噠噠噠……三发,胸口! 那兵往后一仰,倒在沙发上,沙发弹簧吱呀一声响。 郑毅走过去,看了一眼,很年轻,可能比安德烈还小…… 他移开目光,继续往里走! 楼道里枪声还在响,但离得远了。 第4章 工地上扔砖头练的 郑毅从一个房间摸到另一个房间,踢开门之前先看一眼门缝,確认没人再进。 到第三个房间,他听见外头有动静。 是俄语:“二楼清空!上楼!” 郑毅从窗户翻出去,爬上消防梯。 二楼,三个房间,一个个清过去。 到第四个房间门口,他刚准备踢门,门自己开了。 里头衝出来一个人,郑毅的枪口差点顶到他脑门上,是自己人,就是那瘦高个。 瘦高个看见他,骂了一句:“你他妈怎么从后头冒出来的?” “走后门。”郑毅收了枪,“楼上什么情况?” “三楼还有两个火力点,压制著楼道呢。”瘦高个喘著气,“突击队被堵在楼梯间了。” 郑毅探头看了看楼道尽头。 楼梯间在那个方向,要过去得穿过一段走廊,走廊那头有两扇窗户,正对著楼外。 他想了想:“你带手雷了吗?” “带了。” “给我一颗。” 瘦高个掏出一颗手雷递给他。 郑毅接过手雷,又从背心里掏出根绳子,把手雷绑在工兵锹上。 “你这是干嘛?” “打水漂!” 说著,郑毅走到墙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那两扇窗户,然后缩回来。 他抡起工兵锹,像扔飞盘似的,把手雷连著锹一起甩了出去。 工兵锹带著手雷飞向窗户,砸破玻璃,落进走廊那头。 两秒后,轰的一声。 郑毅探身出去,端著枪,对著那两扇窗户各扫了一梭子,然后他猫著腰,贴著墙,飞快地跑过那段走廊,衝进楼梯间。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楼梯间里躺著三个人,两个自己人,一个乌军,都在喘气。 郑毅没停,顺著楼梯往上跑。 到三楼拐角,他停下来,摸出最后一颗手雷,拔了销子,往楼梯上一扔。 手雷滚下去,爆炸,烟尘瀰漫。 郑毅衝上去,穿过烟尘,看见三个乌军正趴在地上,被炸蒙了。 他挨个补枪,然后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很快,枪声停了,整栋楼忽然安静下来。 郑毅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混著硝烟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窗外,焦化厂的烟囱还在那儿杵著,他忽然想起工地那三栋没封顶的楼。 也不知道这会儿,谁在那儿盯著。 郑毅吸了口烟,对著那烟囱吐出去:“等著,回头再收拾你!” 楼里安静了。 郑毅靠著墙,把最后一口烟嘬完,菸头按在墙上捻灭,顺手塞进弹匣袋。 战场上不能留痕跡,这是老兵的规矩。 他摸了摸口袋,烟盒快空了,就剩三根。得省著点抽,鬼知道下次补给什么时候到。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瘦高个端著枪上来,战术靴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看见郑毅,他愣了一下:“你还活著?” “废话。” 郑毅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肩胛骨咔吧响了两声:“楼上清完了,三个。” “楼下七个。” 瘦高个走过来,掏出烟盒递给郑毅一根:“你他妈刚才那招哪学的?工兵锹当飞盘使?” “工地上扔砖头练的。” 郑毅接过烟,没点,夹耳朵上。他看了眼瘦高个的胸口,姓名牌上写著“维克多”。 “还有人吗?” “一楼还有俩活口,投降了。”维克多往楼下努努嘴,“乌东那边的,动员兵,刚征上来两个月,嚇得尿裤子了。” 郑毅点点头,跟著维克多往下走。 经过二楼时,他下意识看了眼那间厨房。 搪瓷缸还在灶台上,塑料花歪了。灶台边上贴著一张圣像画,圣母玛利亚抱著耶穌,画像右下角烧焦了,捲起来发黑。 郑毅盯著那张画看了两秒,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下到一楼,突击队的人正把两个乌军押到墙角。 俩人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著稚气。 其中一个胳膊上在流血,用止血带扎著,止血带绑得太紧,手都发紫了。 另一个蹲在地上,眼睛直愣愣盯著前方,嘴里念叨著什么,听不清。 阿利站在旁边,端著枪,手还在抖。枪口一会儿朝上一会儿朝下,保险都没关。 郑毅走过去,伸手把他的枪口按下去,拍拍他肩膀:“没事吧?” “没……没事。”阿利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郑,你刚才衝上去的时候,我……我腿软了,动不了。” “你待在这儿就对了。”郑毅笑著安慰,“第一次,別逞能。逞能的,都死了。” 阿利点点头,又看了看那两个俘虏:“他们……会怎么处理?” 郑毅没回答。 这种问题,没人能回答。 交换俘虏?补一枪?还是送进战壕里当劳力? 都轮不到他操心。 门外传来引擎声,是乌拉尔4320的柴油机动静,老远就能听出来。 一辆装甲车停在废墟边上,后门打开,跳下来几个穿迷彩的。 带队的是个少尉,脸上带著刚刮过鬍子的青茬,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神挺利。 他扫了一圈战场,目光在墙上的弹孔和地上的血跡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维克多:“伤亡?” “四个轻伤,两个重伤。”维克多匯报,“已经往后送了。轻伤的能走,重伤的用装甲车拉走的。” 少尉点点头,看向那两个俘虏:“带走。” 两个乌军被押上车。那个胳膊受伤的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押送的人扶了他一把。 装甲车掉头,突突突开走了,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少尉转向剩下的人:“干得不错。这栋楼清了,今晚你们就在这儿休整,明天有新任务。” “什么新任务?”有人问。 少尉看了那人一眼:“明天再说。” 说完,他钻进另一辆车,走了。 突击队的人散开,各自找地方休息。 有人往楼上走,有人在一楼角落铺睡袋,还有两个人蹲在外头抽菸,菸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郑毅上了三楼,挑了个靠窗的房间,窗户对著焦化厂的方向。 房间里有一张床,床板没了,只剩个铁架子。 墙角立著个衣柜,门开著,里头空空的,只有衣架上掛著个衣架。 地上散落著几张纸,郑毅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乌克兰语的作业本,小孩写的,字歪歪扭扭,画著太阳和小房子。 他把作业本放下,靠著墙坐在地上,掏出烟,点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冬天的天黑得快,刚才还能看见焦化厂的轮廓,这会儿只剩下个黑影子。 焦化厂的烟囱黑黢黢地杵在那儿,偶尔有火光闪一下,隔几秒才传来炮声。 是82迫击炮的动静,听声音距离不近,至少三公里开外。 阿利摸进来,在他旁边坐下:“郑,我能待这儿吗?” “隨便。” 阿利把枪放下,缩在墙角。他犹豫了一下,张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郑毅没理他,继续抽菸。 过了一会儿,阿利还是憋不住了:“郑,你说……咱们能活著回去吗?” 郑毅看了他一眼。阿利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里头有恐惧,有期待,还有点別的东西。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都行。” “假话是,能。”郑毅吸了口烟,“真话是,不知道。” 阿利沉默了。 窗外又是一发炮弹落下,轰的一声,比刚才近。郑毅听声音判断,大概两公里左右。 阿利又开口:“我表哥说,干一年就能回去。他去年干满一年,今年又来了。” “为什么?” “他说比放羊强。” 阿利苦笑,露出一颗金牙。 “挣得多,还能见识见识。可我刚才打仗的时候,忽然想起家里的羊。那些羊不听话,但至少不会朝我开枪。” 郑毅乐了:“那你回去接著放羊唄。” “回不去。” 阿利摇摇头,声音低下去。 “签了合同的,半年起。提前走,一分钱拿不到。我家里还等著用钱,我弟弟要上大学……” 郑毅没说话。 这种事,没法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来这儿,钱,逃避,找刺激,或者没地方可去。 理由不一样,结果都一样:站在战壕里,等著子弹找上门。 楼下传来动静,有人在喊:“补充兵到了!” 郑毅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停著一辆卡车,是嘎斯66,车斗上蒙著篷布,后斗里跳下来五个人。 领头的那个个子很高,一米九往上,比旁边的人高出大半个头,肩膀上背著枪,ak-12,瞄具是新的,比郑毅手里这把强。 他走路的架势跟踩著自己家地似的,大摇大摆,下巴微微扬著。 “下去看看。”郑毅拍了拍阿利。 第5章 活著回来,才是好兵 下到一楼,新来的五个人已经站在那儿了。 高个子正在打量四周,目光从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扫到地上的血跡,又从血跡扫到墙角堆著的弹药箱。 看见郑毅他们下来,他目光扫过来,在郑毅脸上停了一秒。 “就这些?”高个子问旁边的少尉。 少尉点点头:“第一突击队,剩下的都在这儿。” 高个子皱了皱眉,眉毛很浓,皱起来像条毛虫:“就这几个?够干什么的?” 维克多不爱听了。 “你他娘的谁啊?” “我?” 高个子笑了笑,笑里带著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我叫科斯佳,来之前是空降兵的。第76近卫空降师,普斯科夫那边。你呢?” 维克多没吭声。 空降兵,在俄军里头算是精锐中的精锐。 第76师更是王牌,车臣、乔治亚、敘利亚,哪儿都去过。 这身份一亮出来,普通陆军確实没法比。 科斯佳扫了一圈,目光又落在郑毅身上。 他上下打量郑毅,从沾著泥的靴子看到胸口磨掉漆的防弹插板,最后盯著郑毅肩膀上背著的工兵锹。 “你是工兵?” 郑毅点头。 “工兵也上前线?” 科斯佳笑了,笑声里带著点別的意思……不屑,或者嘲弄! “咱们是没人了吗?” 阿利往前站了一步:“虽然他是工兵,但刚才他一个人清了三个……”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利。”郑毅拦住他。 科斯佳看向阿利,又看向郑毅,挑了挑眉:“一个人清三个?运气不错。” 郑毅没接话,掏出烟,点上。 科斯佳旁边一个矮胖的凑过来,笑嘻嘻的,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工兵同志,下次清楼的时候,能不能教教我们怎么用铲子杀人?我也想学,省子弹。” 几个人跟著笑起来。一个瘦子笑得最大声,笑著笑著还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郑毅吐了口烟,看向那矮胖:“你叫什么?” “萨沙。” “萨沙,”郑毅慢悠悠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刚才在哪辆车里?” 萨沙愣了一下:“什么哪辆车?” “我是问,”郑毅看著他,“刚才打仗的时候,你是在来这儿的路上,还是已经下车了?” 萨沙脸上的笑僵住了,旁边几个人也不笑了,瘦子的咳嗽声也停了。 科斯佳盯著郑毅,眼神变了变,瞳孔微微收缩。 郑毅把菸头扔地上,用靴子碾灭。 他抬起头,看著科斯佳。俩人身高差了一截,郑毅得仰著点头,但他没往后退半步。 “空降兵是厉害,我认。但这栋楼,是我们拿下来的。你刚下车,脚上的泥还没干呢,就嫌我们人少?” 科斯佳没说话。 “你要是觉得工兵不行,” 郑毅指了指楼上,手指朝上点了点。 “三楼还有几个房间没清理,要不你现在上去转转?万一运气不好,碰上个活口,正好给你练练手。空降兵嘛,肯定比工兵能打。” 周围安静了几秒,气氛有点僵。 少尉站在旁边,抱著胳膊,没吭声,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科斯佳盯著郑毅看了足足五秒。 郑毅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跟他对视著,然后科斯佳忽然笑了。 “行,有点意思。”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郑毅面前,低头看著郑毅:“你叫什么……” 话没说完,楼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布匹被撕裂,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蹲下。 轰! 爆炸声在不远处炸开,火光一闪,震得楼上的碎砖哗啦啦往下掉。 郑毅感觉到脚下的楼板都在抖,尘土从头顶的裂缝里簌簌落下来。 紧接著又是几声,越来越近。一发落在隔壁楼,爆炸的气浪从窗户灌进来,带著碎石和硝烟。 “炮击!”维克多喊,“进地下室!” 一群人呼啦啦往楼梯口涌,战术靴踩在楼梯上咚咚响。有人撞到了墙,骂了一声,继续跑。 郑毅没动。 他贴著墙根站著,听著外头的动静,在心里默数:从尖啸到落地,大概三秒。 是122毫米的,或者152?听动静像152,震感更强。 科斯佳也没动。 他站在郑毅对面,两人隔著两米远,对视了一眼。 轰! 又一发落下,比刚才更近。 衝击波震得窗户框子嘎吱响,玻璃早就碎了,碎碴子从窗框上掉下来。 郑毅淡定地掏出烟,点上。 科斯佳看著他,眼神古怪:“你不下去?” “下去有什么用?”郑毅吐了口烟,“炮弹又不认人。” 科斯佳愣了愣,忽然笑了:“你这傢伙,真他妈有意思。” 炮击持续了五六分钟,停了。 硝烟味从窗户灌进来,呛得人咳嗽。郑毅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隔壁那栋楼塌了半边,原本还立著的墙这会儿全倒了,灰尘升起来,在暮色里像一团雾。 少尉从地下室上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头上还顶著个碎屑。他扫了一圈眾人,点了点数:“都活著吧?” 没人吭声。 “行。” 少尉点点头,走到墙边,把那张钉著的破地图扯下来,换了张新的。 新地图上画著红圈蓝圈,还有几条箭头。 “说正事。”他指著地图,“明天凌晨五点,进攻焦化厂。” 郑毅走过去,盯著地图看。 焦化厂的主厂房画著个大红圈,旁边標註著数字和字母。地下管道的入口標了好几个,用红叉圈著。 “焦化厂的主厂房在这儿,乌军的主力缩在里头。” 少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咱们的任务是突入东侧,清理三號入口和四號入口,然后等后续部队上来。这两个入口连著地下管道,能通到厂区各处。” “地下管道?”科斯佳皱眉。 “对。” 少尉看了他一眼, “焦化厂底下有完整的管道系统,苏联时期修的,能走人,能藏物资,四通八达。 咱们不用下去,但得把入口控制住,不让里头的人往外冲。要是让他们衝出来,从侧面包抄,整个进攻就崩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工兵优先!管道入口可能有诡雷,需要排雷。” 科斯佳看向郑毅,眼神复杂。 郑毅没理他,继续盯著地图,把焦化厂的轮廓、通道、入口位置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 这是工兵的习惯:进场先看地形,哪儿能走,哪儿能藏,哪儿能埋雷,心里得有数。 少尉收起地图:“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四点起床,四点四十齣发。装备检查好,弹药带足。有问题吗?” “有。”科斯佳举手。 少尉看向他。 科斯佳指了指郑毅:“他跟我们一组?” “对。” “他是工兵。” “工兵怎么了?”少尉反问。 科斯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少尉扫了他一眼,又看向所有人,声音沉下来。 “我知道你们有人觉得工兵不行。但到了战场上,能活下来的人,就是行的人。 工兵也好,空降兵也好,活著回来,才是好兵。这话我就说一遍,听不听隨你们。”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科斯佳站在原地,脸色不太好看。 郑毅脸色很平静,从他身边走过,往楼上走,阿利跟在后头。 走到楼梯口,郑毅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科斯佳:“空降兵同志,明天四点起床,別迟到。” 科斯佳盯著他,没吭声。 郑毅咧嘴一笑,转身上了楼。 窗外,焦化厂的烟囱在夜色里杵著,黑压压的,像一头蹲著的巨兽。 远处又有炮声响起来,闷闷的,一下接一下。 是俄军的火炮在延伸射击,为明天的进攻做准备。 郑毅躺在地上,闭上眼睛。睡袋有点薄,地上的寒气往上渗,但他懒得动。 阿利缩在墙角,翻来覆去睡不著。过了好久,他小声问:“郑,明天真要去那个焦化厂?” 郑毅没睁眼:“嗯!” “你怕吗?” 郑毅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阿利以为郑毅睡著了,忽然听见他开口:“怕有什么用?二百五一天呢!” 阿利愣了一下,然后实在没憋住,呼哧呼哧地笑了,但心里没那么怕了。 夜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带著硝烟味和雪沫子。 远处,焦化厂的轮廓隱没在黑暗里,偶尔有火光一闪,照出烟囱的剪影,像一个巨大的惊嘆號。 郑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小声嘀咕道:“好好睡觉,努力战斗,活过明天……” 第6章 焦化厂 凌晨四点,郑毅醒了。 他不是被叫醒的,而是冻醒的。 睡袋上结了一层白霜,呼出来的气在领口冻成冰碴子。 郑毅躺著没动,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炮声依旧没停,一整夜都在响,这会儿更密了。 阿利蜷在墙角,缩成一颗球,还在睡,嘴微微张著,呼哧呼哧喘气。 他还年轻,睡著了就跟小孩似的。 郑毅坐起来,掏出烟,点上。 窗外的天还黑著,焦化厂的烟囱看不见,被黑夜吞了。只有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远处放烟花。 四点二十,维克多上来敲门:“集合。” 郑毅踢了踢阿利:“起了,起了!” 阿利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神发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打……打仗了?” “还没。”郑毅把菸头按灭,塞进口袋,“赶紧收拾。” 下到一楼,人已经到齐了。 科斯佳站在最前头,正往背心里塞弹匣,动作麻利,一看就是老手。 他旁边站著萨沙和另外两个新来的,瘦子叫叶戈尔,还有一个不爱说话的,叫鲍里斯。 少尉从外头进来,身上带著寒气:“都准备好了?” 没人吭声。 他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一下:“今天任务,突入焦化厂东侧,清理三號和四號管道入口。路线记住了吗?” “记住了。” 依旧是稀稀拉拉的几声回答! 少尉皱了皱眉,看向科斯佳:“你,带队!” 科斯佳点点头,嘴角翘起来,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郑毅愣了一下,看向维克多。 维克多耸耸肩,小声说:“空降兵嘛,当官的喜欢。” 少尉走到郑毅跟前:“你跟著他。管道入口的诡雷,你负责。” 郑毅点头。 “还有,”少尉压低声音,“他要是乱来,你看著点。” 郑毅抬头看他,少尉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四点四十,队伍出发。 天还黑著,但东边有点发白了。雪停了,风也小了,安静得有点瘮人。 郑毅跟在科斯佳后头,踩著前面的脚印走。雪地里的脚印黑乎乎的,是冻住了的泥。 阿利紧挨著他,端著枪,手指头冻得通红。 走了二十分钟,焦化厂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 主厂房,八层楼高,墙上全是窟窿,烟囱在旁边杵著,比厂房还高一截。 厂区里到处是倒塌的厂房和扭曲的钢架,积雪盖在上面,高低起伏,像一片白色的坟包。 科斯佳停下来,举起拳头,所有人蹲下。 郑毅探头往前看。三號入口在左前方一百米,是一扇铁门,半开著,门边上堆著沙袋。 “工兵。”科斯佳低声喊。 郑毅猫著腰过去。 “有没有雷?” 郑毅没理他,趴在地上,盯著那扇门看了半分钟。然后他从背心里掏出个小镜子,用枪管挑著,伸出去。 镜子里,门前的雪地平整,没有翻动的痕跡。门框上没有绊线,沙袋堆得整齐,不像藏了东西。 他收起镜子,爬回来:“没有。” 科斯佳点点头,朝后头一挥手:“上。” 突击队分成两组,从左右两侧包抄过去。 郑毅跟著科斯佳这组,贴著墙根摸到门口。科斯佳打了个手势:他先冲,郑毅掩护。 然后他踹开门,冲了进去。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郑毅跟进,贴著门框,打开头盔上的手电。 是一个走廊,两侧是房间,门都关著。地上散落著杂物:破椅子、烂纸箱、还有一只靴子。 “清房间。”科斯佳低声说。 一组人散开,挨个踢门。 郑毅没跟著,他蹲下来,用手电照地面。水泥地上积著灰,有脚印,新鲜的,往走廊深处去了。 “科斯佳。”他喊。 科斯佳从一个房间里出来:“怎么?” “有人进去过,刚走不久。” 科斯佳走过来,看了一眼脚印,笑了:“追。” “等等。”郑毅拦住他,“咱们的任务是清理入口,不是追人。” 科斯佳看著他,眼神里带著点不耐烦:“入口就在走廊尽头。追过去顺手清理,有问题?” 郑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科斯佳已经往前走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半开著,里头透出微弱的光。 科斯佳贴著墙摸过去,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打手势:三个,机枪。 郑毅侧耳听了听。里头有发动机的突突声,是发电机。还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科斯佳回头,看向郑毅,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门,意思是:你,扔雷。 郑毅摇头,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上头,我去。 科斯佳皱眉。 郑毅没等他同意,转身往回走,从侧边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地板塌了一半,露著大窟窿,能看见一楼的动静。郑毅趴下来,趴在一根横樑后头,往下看。 一楼是个大开间,摆著几张桌子,桌上放著电台和地图。 三个乌军,一个在摆弄电台,两个靠在沙袋后头,守著门口。墙角架著一挺pkm,弹链垂下来,亮晶晶的。 郑毅摸出手雷,又掏出根绳子。绳子是从背包上拆下来的伞绳,结实。 他把手雷绑在绳子上,另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然后拔了销子,握紧保险握片,把手雷从窟窿里顺下去。 手雷悬在半空,离地面三米,晃晃悠悠。 郑毅等著。 一个乌军从沙袋后头站起来,伸懒腰。他转过身,背对著郑毅,抬头打了个哈欠。 郑毅鬆开手。 手雷落下去,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那乌军脚边。 那乌军低头看了一眼。 轰! 爆炸在封闭空间里格外响,震得郑毅耳朵嗡的一声。硝烟腾起来,夹杂著惨叫。 郑毅站起来,端著枪,从窟窿里往下打。 噠噠噠…… 一梭子扫过去,两个乌军倒在沙袋后头。摆弄电台的那个趴在桌上,不动了。 “安全!”郑毅喊。 一楼的门被踹开,科斯佳衝进来,后头跟著萨沙和阿利。 科斯佳扫了一眼战场,看向郑毅,眼神变了变,没说话。 郑毅从二楼下来,耳朵还在嗡,听不清人说话。 他走到沙袋后头,检查那两个乌军。一个死了,一个还喘气,胸口在冒血。 那乌军看著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 郑毅蹲下来,掏出止血带,想给他扎上。手按到胸口,发现是贯通伤,前胸进后背出,血止不住。 那乌军又动了动嘴唇,眼睛慢慢失去焦距。郑毅站起来,把止血带塞回口袋。 “走。”科斯佳喊,“去四號入口。” 从三號出来,外头已经亮了。 天灰濛濛的,云压得很低。雪地上到处是脚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四號入口在厂区另一头,要穿过一片开阔地。 说是开阔地,其实是堆料场,到处是生锈的铁矿石和煤堆,积雪盖在上面,跟一座座小山似的。 科斯佳看了看地形,一挥手:“穿过去。” 郑毅皱眉:“太开阔了,绕一下吧。” “绕?”科斯佳看他,“绕多远?” “多走十分钟。” “十分钟?”科斯佳笑了,“十分钟能出多少事?穿过去,五分钟。” 郑毅想说话,科斯佳已经带著人出去了。阿利看了看郑毅,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郑毅骂了一句傻逼,只能硬著头皮跟上。 堆料场中间有一条路,是铲车走的,雪被轧实了,滑得很。科斯佳走在最前头,大步流星。 郑毅走在最后,眼睛一直盯著两边那些煤堆。 走到一半,枪响了。 噠噠噠…… 是pkm的长点射! 第7章 操! 子弹打过来,郑毅本能地扑倒,滚到一个煤堆后头。子弹打在煤堆上,噗噗噗,溅起一团黑灰。 “火力压制!”科斯佳喊。 萨沙和叶戈尔架起枪,对著子弹来的方向还击,枪声像爆豆似的响成一片。 郑毅探头看了一眼。 左前方一百米,两栋厂房之间的夹道里,架著一挺pkm。枪口焰一闪一闪的,打得他们抬不起头。 “rpg!” 科斯佳喊:“谁有rpg?” 没人应。 郑毅缩回来,扫了一圈周围。 右手边有一堆废铁,都是生锈的钢板和钢管,乱七八糟摞著,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掩护我。” 郑毅喊了一嗓子,然后他猫著腰,从煤堆后头衝出去,跑到那堆废铁后头。 子弹追著他打,打在钢板上,叮叮噹噹响。 郑毅趴下,喘了口气,然后开始翻那堆废铁,他要找一根管子。 很快,他找到了。 一根钢管,直径五厘米左右,一米半长,一头是斜的,裂口锋利。 然后,郑毅又从背心里掏出捆东西用的胶带,还有一卷电线。 枪声还在响…… 他听见阿利在喊什么,可惜听不清。 郑毅手脚麻利地把钢管固定在步枪上,枪管伸进钢管里,用胶带缠紧。 然后他掏出最后一个手雷,用电线绑在钢管另一头。 这是土法制枪榴弹! 工兵教材里有,但郑毅从来没试过。 他探出头,看了看那个火力点的位置。大概八十米,角度偏高,在二楼夹道。 郑毅把枪架起来,枪口朝天,估算角度,然后他拔了手雷的销子,扣动扳机。 噠噠噠……三发点射! 子弹打出去,在手雷后头爆炸。手雷被推出去,飞向那个夹道。 轰! 爆炸的烟尘盖住了夹道,pkm顿时哑了! “上!”郑毅喊。 突击队从掩体后头衝出去,往那个方向压。郑毅换了个弹匣,也跟著冲。 等他衝到夹道底下,萨沙和叶戈尔已经衝上去了。楼上传来两声枪响,然后是欢呼。 “清掉了!” 郑毅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科斯佳走过来,看著他,表情复杂:“你那是什么?” “土炮。”郑毅回答。 科斯佳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他妈还真是个宝贝。” 郑毅没理他,掏出烟,点上。手指头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嚇的。 阿利跑过来,脸通红:“郑,你太厉害了!” 郑毅看他一眼,没说话,队伍继续前进…… 四號入口在一个倒塌的厂房后头,是一扇铁柵门,门开著,里头黑洞洞的。 科斯佳看了看地形,刚想下令,枪又响了。 这回是从厂房里打出来的。 听声音,对方用的不是机枪,是步枪,好几个点。 “隱蔽!”科斯佳喊。 突击队散开,各自找掩体。 郑毅躲在一个混凝土墩子后头,数枪声。最少三个,分布在二楼和三楼。 科斯佳在另一个墩子后头喊:“工兵,想想办法!” 郑毅没理他,迅速观察地形。 这个厂房塌了一半,但结构还在。三楼有个平台,视野最好。二楼窗户多,但角度不好。 如果能绕到侧面…… “郑!”阿利爬过来,“咱们怎么办?” 郑毅看著三楼那个平台,枪口焰一闪一闪的,是个机枪手。 “你待著別动。”郑毅说。 他刚准备动,科斯佳已经衝出去了。 “跟我上!”科斯佳喊,带著萨沙和鲍里斯往厂房里冲。 郑毅瞪大眼睛:“妈的,傻逼!操!” 枪声爆响。 科斯佳已经衝到门口,鲍里斯跟在后面,刚进门,里头一排子弹打出来。 鲍里斯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鲍里斯!”科斯佳喊。 他蹲下来想拉鲍里斯,楼上又是一梭子,打在门框上,碎砖乱飞。 郑毅咬了咬牙,从墩子后头爬出来,猫著腰往侧面绕,阿利跟著他。 “別跟著我。”郑毅低声说,“找掩护。” “我跟著你。”阿利说。 郑毅没时间跟他爭。 他们绕到厂房侧面,有一条消防梯,锈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用。 郑毅爬上梯子,阿利跟著。 爬到二楼,郑毅探头看了一眼。走廊里没人,但地上有血跡,新鲜的。 他翻进去,贴著墙走。阿利跟在后面,端著枪,手在抖。 走到走廊尽头,听见前头有说话声。 是俄语,但不是自己人。 郑毅探头看了一眼,是两个乌军,正趴在窗户上往下打,没注意身后。 他举起枪,瞄准,扣扳机。 噠噠噠……两个乌军倒下。 郑毅走过去,补了两枪,然后继续往上走。 三楼,那个平台。 郑毅从楼梯口探头,看见那个机枪手,背对著他,正疯狂地往下扫射。 他举起枪。 “郑!”阿利忽然喊。 郑毅回头,看见阿利身后冒出来一个人,端著枪,枪口对著阿利的后脑勺。 郑毅来不及瞄准,直接把枪甩过去,砸在那人脸上。 那人往后一仰,枪走了火,子弹打在墙上。 郑毅衝过去,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然后掐住他脖子。 那人挣扎著,眼睛瞪得老大,郑毅死死掐著,不鬆手。 身后,机枪声停了。 郑毅回头,看见那个机枪手倒在地上,阿利站在旁边,端著枪,手在抖。 “我……我打中他了。”阿利说。 郑毅鬆开手,站起来,被他掐的那个人已经不动了。 他走过去,拍了拍阿利的肩膀:“干得不错。” 阿利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 突然,枪又响了。 这次不是从厂房里,而是从外头。 郑毅扑倒,滚到掩体后头。他探头往外看,看见科斯佳和萨沙从厂房里退出来,拖著鲍里斯。 楼上,另一个窗口冒出枪焰,朝他们射击。 郑毅举起枪,瞄准那个窗口,他还没开枪,忽然听见阿利喊了一声。 郑毅回头,看见阿利捂著胸口,慢慢往下倒。 “阿利!” 郑毅衝过去,扶住他。阿利的胸口在冒血,防弹衣没挡住,子弹从侧面打进去的。 “郑……”阿利看著他,嘴动了动,想说什么。 血从嘴角流出来。 郑毅掏出止血带,想给他扎,但伤口在胸口,扎不住。 “阿利!阿利!” 阿利的眼睛看著他,瞳孔慢慢散开,那颗金牙还在,沾著血。 “操!” 郑毅放下阿利,站起来,端起枪,对著那个窗口疯狂扫射。一梭子打完,换弹匣,再打。 “郑!”科斯佳在下面喊,“撤!他们要包抄!” 郑毅没理他,继续打。 枪膛空了。 他站在那儿,端著枪,大口喘气,远处传来乌军的喊叫声,越来越多。 “郑!”科斯佳又喊。 郑毅低头看了一眼阿利,然后他转身,跑下楼梯。 从厂房里衝出来,科斯佳和萨沙已经撤到安全地带。鲍里斯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郑毅跑过来,一把揪住科斯佳的领子,一拳砸在他脸上。科斯佳往后踉蹌几步,差点摔倒。 “你他妈!”郑毅追上去,又是一拳,“让你他妈绕路你不绕!” 科斯佳抬手挡,被郑毅按在墙上。 “让你他妈按计划你不按!” 科斯佳嘴角渗血,想说话,郑毅又是一拳。 “老毛子!”郑毅瞪著他,眼睛通红,“你再乱来,老子他妈先崩了你!” 萨沙想上来拉,被郑毅一把推开。科斯佳靠在墙上,看著他,没还手。 郑毅鬆开手,退后两步,喘著粗气。 远处,焦化厂的主厂房黑压压地杵著,烟囱直插天空。 炮声又响起来了,一下接一下,闷闷的,像在为谁送行。 郑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是阿利的,还是刚才那个人的。 他默默地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烟盒空了。 郑毅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雪地里…… 第8章 三人突击队 郑毅靠在墙上,烟抽完了,手还在抖。 手抖,不是因为怕,而是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的反应。他握了握拳头,又鬆开,反覆几次,才慢慢止住。 科斯佳坐在地上,用袖子擦嘴角的血。 萨沙蹲在鲍里斯旁边,伸手探了探脖子,然后摇摇头,站起来,走开了。 此时此刻,气氛很安静,没人说话。 远处,枪声还在响,但稀了,离得也远。焦化厂的烟囱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冷眼旁观的巨人。 郑毅盯著地上那块被血染红的雪,脑子里是阿利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颗金牙,沾著血,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又睁开。 “鲍里斯怎么办?”萨沙问。 科斯佳没说话。 郑毅站起来,走到鲍里斯跟前。 人已经硬了,脸上还保持著中弹那一刻的表情,嘴微张著,像是在喊什么。 “留这儿。”郑毅说,“后续部队上来会收。” 萨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郑毅走回墙根底下,坐下,开始清点弹药。 科斯佳看著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你的人……” “没救出来!他不是我的人,就是看著顺眼,”郑毅打断科斯佳,头也不抬,“在厂房三楼,那个平台上。” 科斯佳愣了愣,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又持续了五分钟。 郑毅把弹匣里的子弹倒出来,一粒一粒数。 两个半弹匣,一共七十三发。手雷没了。止血带还剩一条。水壶空了。 他把子弹压回弹匣,抬头看向科斯佳:“你们呢?” 科斯佳低头检查自己的背心:“四个弹匣,一颗雷。” 萨沙翻了翻:“三个弹匣,没了。” 郑毅把压好子弹的弹匣塞进背心,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指在墙上画。 “你俩过来,咱们三个研究一下!” 听到这,科斯佳和萨沙靠了过来。 “这是咱们现在的位置。” 郑毅画了个圈。 “这是厂房,这是四號入口。入口前头有个堆料场,开阔地,一百米左右,没掩护。想进去,得先压制住厂房里的火力。” 科斯佳进一步凑近,盯著墙上的图。 “厂房里最少三个火力点,二楼两个,三楼一个。三楼那个已经被……”他顿了一下,“已经被打掉了。” 郑毅没接话,继续画:“二楼那两个,一个在中间,一个在东头。中间那个刚才被我打了一梭子,不知道死没死。东头那个还在。” 萨沙凑过来:“咱们三个,怎么打?” 郑毅盯著图,没吭声。 科斯佳忽然说:“我去引。” 郑毅抬头看他。 “我从正面吸引火力。”科斯佳说,“你们从侧面绕过去,清掉那两个点。” 郑毅盯著他看了两秒:“你知道正面有多大概率活下来吗?” 科斯佳没说话。 “空降兵都这么不要命?”郑毅问。 科斯佳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我欠你们的。” 郑毅收回目光,继续看图。过了一会儿,他说:“不行。” “为什么?” “正面太开阔,你活不过三十秒。” 郑毅指著图:“而且你吸引火力,我跟萨沙绕过去,最少要五分钟。可你,撑不了五分钟。” 科斯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郑毅又指著厂房侧面。 “看见这个没?消防梯。刚才我就是从这儿上去的。他们知道这个梯子,肯定有防备。” 萨沙问:“那怎么办?” 郑毅盯著图,脑子飞快转著。 工兵的习惯,遇事先看地形,找弱点,找能利用的东西。 这个厂房,钢筋混凝土结构,苏联时期建的,结实。 窗户多,但都是窄窗,一个人进出都费劲。门少,就正面一个,侧面一个,后头一个。 正面那个已经被他们打烂了,里头肯定盯著。 侧面那个……刚才他从消防梯上去的时候,侧面门是关著的,但没锁。 这时,郑毅忽然想起一件事:“萨沙,你背包里还有什么?” 萨沙愣了愣:“三个弹匣,没了。” “不是弹匣。”郑毅说,“除了弹药,还有什么?” 萨沙把背包卸下来,翻了翻:“急救包,止血带,压缩饼乾,水壶,工兵锹……” “工兵锹?”郑毅打断他,“你有工兵锹?” 萨沙点头,把工兵锹抽出来。 郑毅接过来看了看,是標准制式,摺叠的,刃口开过,能当斧子用。 他又摸出自己的工兵锹,两把並在一起看了看。 科斯佳皱眉:“你要干嘛?” 郑毅没理他,把两把工兵锹並排放好,然后从背心里掏出胶带。 他隨身带著一卷,这是工地养成的习惯,什么东西坏了都能缠两下。 郑毅用胶带把两把工兵锹缠在一起,锹面朝外,像一对翅膀。 萨沙看傻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盾!”郑毅简短回应。 科斯佳也愣了,然后忽然笑了:“你他妈真是个宝贝。” 郑毅试了试重量,还行,单手能举起来,就是有点沉。 他把这个临时拼凑的盾牌靠在墙上,然后问萨沙:“你还有烟吗?” 萨沙掏出一包,递给他。 郑毅接过来,把烟盒拆开,锡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 然后他从急救包里翻出一卷纱布,把锡纸包在里头,又缠了几圈胶带。 “这又是什么?”科斯佳问。 “诱饵。” 郑毅把那个小包塞进口袋:“闪光弹没有,只能凑合用。锡纸反光,猛地一亮,能晃一下。” 科斯佳看著他,眼神复杂:“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郑毅站起来,把那面“盾”背在背上:“工地。甲方不给钱的时候,得想办法要帐。” 科斯佳和萨沙对视一眼,没再问。 郑毅走到墙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画的那张图。 厂房,火力点,四號入口,路线,都在脑子里了。 “走了。”他说。 说完,三人从掩体后头摸出去,贴著墙根往侧面绕。 郑毅打头,科斯佳居中,萨沙断后。三人拉开距离,五米一个,脚步很轻。 雪停了,风也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绕到厂房侧面,那扇门还在,关著。郑毅打了个手势,让科斯佳和萨沙等在墙后头,自己摸过去。 他贴著门听了听,里头没动静。 然后郑毅掏出那个小镜子,还是刚才那个,用枪管挑著,从门缝里伸进去。 镜子里,走廊空荡荡的,没人。但地上有血跡,新鲜的,往楼梯方向去了。 郑毅缩回来,冲后头招招手,科斯佳和萨沙摸过来。 郑毅指了指门,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先进。 科斯佳皱眉,想说什么,郑毅已经推开门,闪了进去。 第9章 羊不会开枪打你 走廊里光线很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郑毅贴著墙,慢慢往前走,那面“盾”举在身前,遮住胸口和头。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侧耳听。 楼上有人说话。 是俄语,但口音重,听不清说什么,至少两个人。 郑毅回头看了一眼。科斯佳和萨沙跟在后面,枪口朝上,准备掩护。 他指了指楼上,伸出两根手指:两个。 然后郑毅指了指科斯佳,又指了指自己:你跟我。 又指了指萨沙,指了指楼梯口:你守著。 萨沙点头。 郑毅和科斯佳开始上楼。 两人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 门开著,里头有光。是蜡烛,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郑毅贴著墙,慢慢挪到门边,探头看了一眼。 两个乌军,一个靠在窗边,端著枪往外看;一个坐在地上,正在包扎胳膊,是刚才被他打中的那个。 窗边那个背对著门,坐在地上那个正对著门。 郑毅缩回来,冲科斯佳打手势:一个背对,一个正对。我打正对,你打背对。 科斯佳点头。 郑毅深吸一口气,举起那面“盾”,转身,衝进去。 坐在地上那个看见他,眼睛瞪大,张嘴想喊。 郑毅的枪先响了。 噠噠噠……三发,胸口。 那人往后一仰,倒在墙上,滑下去。 窗边那个转身,刚抬起枪口,科斯佳的子弹就到了。 噠噠噠……一梭子,后背。 那人往前扑,撞在窗框上,然后翻出去,从二楼摔下去,闷响一声。 枪声停了。 郑毅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那人趴在雪地里,不动了,身下的雪慢慢变红。 他退回来,靠著墙,喘了口气。 科斯佳看著他,忽然笑了:“两个。” 郑毅没笑,走到门口,冲楼下打了个手势:安全。 萨沙从楼梯口探出头,竖了竖大拇指,继续守著。 “还有三楼。”郑毅说。 三楼,那个平台。 郑毅从楼梯口探头,看见一个人影,正趴在窗口,端著枪往外看。就是刚才那个机枪手的位置。 他缩回来,冲科斯佳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引,你打。 然后他把那个用纱布包的“诱饵”掏出来,握在手里,深吸一口气,猛地探出去,往走廊里一扔。 那个小包飞出去,在空中散开,纱布里包的锡纸在昏暗的光线里猛地一闪。 机枪手下意识转头,被那道反光晃了一下。 就这一秒,科斯佳从楼梯口闪出来,瞄准,扣扳机。 噠噠噠…… 机枪手身子一歪,从窗口栽下去。 郑毅衝出去,端著枪,跑到那个窗口,往下看了一眼。那人躺在楼下雪地里,已经不动了。 “安全。”他喊。 科斯佳走过来,靠著墙,大口喘气。 郑毅看了看走廊尽头,还有一个房间,门关著。他走过去,一脚踹开门,里头空荡荡的,没人。 “清完了。”他说。 两人下楼,和萨沙会合。萨沙看见他们,眼睛亮了:“完了?” “完了。”科斯佳说。 三人从侧门出去,绕到厂房后头。 四號入口就在眼前,是一扇铁柵门,半开著,里头黑洞洞的,不知道有多深。 郑毅走到门口,蹲下来,仔细检查。门框上没有绊线,门槛上没有压力板,地上没有翻动的痕跡。 他从背心里掏出一卷细绳,也是工地上养成的习惯,什么破烂都留著,绑在一块石头上,扔进门里。 石头落地,咕嚕嚕滚了几圈,没动静。 郑毅等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没雷。” 科斯佳鬆了口气:“进去?” “等。”郑毅看了看手錶,“后续部队还有多久?” 科斯佳也看了看表:“按计划,还有二十分钟。” 郑毅点点头,在门口找了个掩体,坐下。 萨沙也坐下,掏出水壶,喝了一口,递给郑毅。郑毅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是水,不是酒。 “你那个盾,”萨沙指了指扔在厂房里的那两把工兵锹,“挺厉害的。” 郑毅把水壶还给他:“回头赔你一把。” 萨沙笑了笑:“不用。你活著就行。” 郑毅没说话。 三人沉默地坐著,等著。 二十分钟后,远处传来履带的声音。 三辆bmp-2从废墟后头绕出来,车身上糊著泥,炮塔上站著人。 领头的装甲车在他们面前停下,后门打开,少尉跳下来。 他看了看郑毅,又看了看科斯佳和萨沙,皱了皱眉:“就你们三个?” 郑毅点头。 “其他人呢?” 科斯佳开口:“鲍里斯死了。还有阿利,也没了。” 少尉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知道了。” 他走到四號入口,往里看了看:“清理乾净了?” “乾净了。”郑毅说。 少尉回头,冲装甲车招招手。车上跳下来十几个士兵,全副武装,在门口列队。 “四號入口,下去就是管道。” 少尉指著地图, “顺著这条管道往前走五百米,能进主厂房地下。” 郑毅看了看那些士兵,都是生面孔,年轻的,脸上还带著紧张。 “我们呢?”他问。 少尉看了他一眼:“你们休整。补充弹药,等下一步命令。” 郑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少尉带著那些士兵进了四號入口,铁柵门在身后关上,黑洞洞的走廊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郑毅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科斯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想什么呢?” 郑毅想掏烟,这才想到早就没了,烟盒早扔了,他骂了一句。 科斯佳掏出自己的烟,递给他一根。 郑毅没吱声,也不客气,伸手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 “想那个哈萨克小子。” 郑毅来了一口大回龙:“阿利说他表哥干了一年,寄回去两万多美元,说比放羊强。” 科斯佳没说话。 郑毅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放羊是不强……但至少羊不会开枪打你。” 科斯佳看著郑毅,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萨沙在旁边蹲著,忽然开口:“咱们还继续干吗?” 郑毅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远处,炮声又响起来了,闷闷的,一下接一下。 是从焦化厂主厂房那边传来的,俄军的火炮在延伸射击,为后续进攻做准备。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走吧,找地方休息。” 三人转身,往回走。 身后,四號入口的铁柵门紧闭著,管道深处隱约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那是后续部队在推进,顺著管道,往焦化厂的心臟里去。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鲍里斯躺过的地方,把一切都盖成白色。 郑毅走著走著,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厂房三楼那个平台,空荡荡的,窗口黑洞洞的,阿利还在那儿。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远处,焦化厂的烟囱在雪雾里若隱若现,像一头蹲著的巨兽,等著下一批人送上门。 第10章 进攻受阻 三人找了个半塌的仓库,在角落里坐下。 外头还在下雪,从屋顶的破洞里飘进来,落在脸上凉颼颼的。 郑毅懒得动,靠著墙闭眼休息。说是休息,其实睡不著,脑子里全是事儿,阿利那张脸老往外冒。 科斯佳坐在对面,擦枪。 他把ak-12拆成零件,一件一件擦,动作很慢,很认真。 空降兵的习惯,枪就是命。 他把枪机组拆下来,用布擦掉积碳,又用通条捅枪管,捅出来的布条上全是黑印子。 萨沙缩在墙角,已经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响。睡著睡著还吧唧嘴,不知道梦见吃什么好东西。 郑毅睁开眼,看了科斯佳一眼:“你不睡?” “睡不著。”科斯佳头也不抬,“你呢?” “一样。” 科斯佳把擦好的零件一件件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听著顺耳了。 他把枪靠在墙上,掏出烟,递给郑毅一根。 郑毅接过来,点上。两人抽著烟,谁也不说话。 过了半小时,外头传来履带声。 一辆乌拉尔卡车停在门口,后斗里跳下来两个后勤兵,抬著弹药箱进来。 “第一突击队的?”其中一个问。 这人大约四十岁,鬍子拉碴,左眼有点斜视,看人的时候不知道他在瞅哪儿。 郑毅睁开眼:“嗯。” “签收。” 后勤兵递过来一个夹子。 郑毅接过来看了看,上头写著:5.45x39弹药四百发,手雷四颗,止血带五条,mre口粮三份。 底下盖著红戳,字跡模糊,看不清是哪个单位。 他签了字,把夹子递迴去,后勤兵走了。 科斯佳凑过来,看著弹药箱:“不少。” 郑毅打开箱子,把东西分了三份:“一人一份。手雷一人一颗,多的那颗我拿著。” 科斯佳没意见,接过自己的那份,开始往背心里塞。弹匣压满,一颗颗按进去,手指头用力,按得指尖发白。 萨沙被吵醒了,揉揉眼,看见弹药,眼睛亮了:“补给到了?” “到了。”郑毅把口粮扔给他,“吃点东西。” 萨沙接过来,撕开包装,往嘴里塞。 压缩饼乾,干得噎人,他嚼了两口,硬咽下去,又灌了口水。噎得直翻白眼,捶了两下胸口才顺过气。 科斯佳也吃,吃得慢,一口一口嚼。他吃东西的样子跟擦枪一样,认真,专注,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郑毅没吃,靠著墙,盯著外头看。 雪下得更大了,灰濛濛的,看不清远处。 只有炮声还在响,闷闷的,从焦化厂那边传过来。听动静是152毫米榴弹炮,一发接一发,节奏很稳。 “你吃不?”萨沙递过来一块饼乾。 郑毅接过来,咬了一口,没滋没味的。 压缩饼乾就这样,管饱,不管好吃。 忽然,炮声停了,三人同时抬头。 战场上,炮声停了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自己人的炮火延伸,要么是,进攻开始了。 果然,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像过年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中间夹杂著rpg特有的闷响,还有pkm的长点射,噠噠噠噠,噠噠噠噠,一听就是老手在打。 “开始了。” 科斯佳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郑毅没动,继续嚼饼乾。 枪声越来越密,从声音判断,距离大概一公里左右,正是主厂房的方向。 手雷的爆炸声也传过来,轰,轰……闷闷的,在厂房里迴荡。 萨沙凑到科斯佳旁边:“咱们不上?” “让休整就休整。”郑毅说,“別找事。” 萨沙缩回来,继续吃饼乾,但吃得心不在焉,老往门口瞅。 枪声响了半个小时,没停,反而更激烈了。 ak的扫射,pkm的长点射,乌军的枪声……他们用的是5.45还是7.62? 听不出来。 但能听出来他们的枪法不差,点射多,扫射少,节约弹药。 与此同时,四號入口內。 格里戈里少尉趴在掩体后头,额头贴著冰冷的混凝土,耳边全是枪声。 进攻开始四十分钟了,他们推进了不到一百米。 管道出口正对著主厂房地下二层的一个大厅,苏联时期是焦化车间的控制室,面积差不多一个足球场大小,层高七八米。 大厅里到处是杂物:废弃的设备、生锈的管道、翻倒的铁柜子、垒起来的沙袋,还有几辆运煤的小矿车,翻倒在角落里。 乌军就藏在那些掩体后头。 少尉探出头,朝著一个枪口焰的方向打了两枪,又缩回来。 子弹打在掩体上,噗噗噗,溅起一片灰尘。他换了个位置,又探出去打了两枪。 “左翼!”有人喊。 噠噠噠……枪声从左边响起。 少尉扭头看,两个士兵正对著一个方向射击。 那边有个翻倒的铁柜子,后头藏著乌军,枪口焰一闪一闪的。柜子上的白漆被子弹打得翻捲起来,露出底下的黑铁。 rpg的呼啸声突然响起。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什么东西撕裂空气。少尉本能地低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轰! 爆炸在不远处炸开,气浪裹著碎石打在头盔上,噹噹当响成一片。 他抬头看,一个沙袋掩体被炸塌了半边,两个俄军士兵倒在旁边,一动不动。 其中一个的腿还在抽,抽了两下,停了。 “医护兵!”有人喊。 医护兵猫著腰跑过去,刚蹲下检查伤员的脖子,又是一梭子打过来,打在他旁边的铁板上,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医护兵趴下,等枪声停了,才继续往后拖伤员。 少尉咬著牙,盯著前方。 乌军的火力点至少有六个,分布在三个方向上。 最要命的是一挺pkm,架在大厅深处的一个平台上,离地面三米多高。 那地方以前大概是操作台,四周有护栏,视野开阔。 pkm的枪口焰一闪一闪的,子弹像泼水似的往下扫,打在俄军掩体上,碎石乱飞。 少尉摸出对讲机,拧到三號入口的频道:“三號入口,三號入口,报告位置。” 对讲机里滋滋响了几声,然后传来声音,夹杂著枪声和爆炸声。 “三號入口已突破,正在向主厂房一层推进。你们那边怎么样?听见你们打得很热闹。” “卡住了。”少尉说,“地下二层,乌军有重火力。一挺pkm,居高临下,压得我们动不了。” “需要支援吗?” 少尉沉默了两秒:“需要工兵。” 对讲机那头愣了一下:“工兵?” “对。”少尉说,“他们躲在掩体后头,硬啃啃不动。得想办法炸开那个平台。你们有工兵吗?” 那头顿了顿,传来喊话声,像是在问旁边的人。 过了一会儿,声音又响起来:“我们的工兵在第一轮进攻的时候就死了。你们呢?” 少尉没说话。 他们的工兵也死了,叫叶夫根尼,三十多岁,以前是矿工。 进攻开始后,他们刚进大厅,一发流弹打中脖子,连止血都来不及。血喷了一地,人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我找!”他说,“你们先稳住一层,想办法往下打。两面夹击。” “明白。” 少尉放下对讲机,冲后头喊:“通信兵!” 通信兵爬过来,身上的泥蹭了一脸:“到。” “去找郑毅。”少尉说,“那个华夏人工兵,让他马上过来。” 通信兵点点头,猫著腰往后跑,消失在管道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枪声吞没。 少尉转过头,继续盯著前方。 又是一发rpg打过来,轰的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弹片打在旁边的铁柱子上,蹭出一道白印子。 他咬著牙,骂了一句。 通信兵的速度很快,不到十分钟就抵达郑毅休整的安全地方。 他跑进来,喘著气,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掛著霜。手扶著门框,大口喘气,胸口的对讲机滋滋响。 “谁是郑毅?”他喊。 郑毅站起来:“我!” 第11章 加钱的活儿 “少尉……格里戈里少尉让你马上去前线。”通信兵扶著膝盖,大口喘气,胸腔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 “快!” 郑毅愣了愣:“让我去?” “对。”通信兵直起身,擦了把汗,“进攻受阻,需要工兵。少尉说,让你赶紧过去。” 郑毅没说话,从萨沙的烟盒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这时候抽菸?快点走!”通信兵催他,“少尉等著呢,那边打得很凶,已经折了六个了。” 郑毅吐了口烟,嘖嘖两声:“这活儿,得加钱。” 通信兵愣了:“什么? “我说,”郑毅看著他,一脸认真,“得加钱,而且得加不少。” 通信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看郑毅,又看了看科斯佳,眼神里写著“这人脑子没问题吧”。 科斯佳在旁边噗地笑出声。萨沙也笑了,笑著笑著又想起什么,笑容僵在脸上。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然后他拎起枪,背起那面新做的盾,刚才又用胶带缠了两圈,结实多了。 他试了试重量,还行,不影响跑动。 “走吧……加钱的事,也得少尉点头才行!” 就这样,郑毅跟著通信兵穿过管道,越往前走,枪声越响。 管道两侧每隔几十米就点著一根蜡烛,昏黄的光照著脚下的路,人影晃晃悠悠的。 地上有血跡,新鲜的,还没干透,踩上去黏糊糊的。 墙角堆著几个弹药箱,盖子打开著,里头空了,只剩几根空弹链扔在地上。 “还有多远?”郑毅问。 “前面就是出口。”通信兵说,声音发颤,“出去就是大厅。” 他们拐过一个弯,眼前亮起来。 那不是蜡烛的光,而是枪口焰,一闪一闪的,从出口那边透进来。爆炸的火光也时不时闪一下,把整个出口照得忽明忽暗。 通信兵趴下来,爬著往前。郑毅跟著趴下,膝盖压在碎砖上,硌得生疼。 爬到出口边上,通信兵指了指外头:“少尉在那儿,那个混凝土墩子后头。” 郑毅探头看了一眼,大厅比他想像的大得多。 到处是掩体:翻倒的设备、堆积的管道、沙袋垒成的工事、生锈的矿车…… 俄军士兵分散在掩体后头,偶尔探出去打两枪,又缩回来。有人中弹倒下,旁边的战友把他拖到掩体后头,继续打。 乌军的火力点分布在深处。 最显眼的是那个平台,离地面大概三米高,用槽钢焊的护栏。 一架pkm架在上头,枪口焰一闪一闪,弹壳叮叮噹噹地掉下来,落在铁板上直蹦。 子弹像泼水似的往下扫,打得俄军掩体抬不起头。 左边有两个铁柜子,翻倒著,柜门上全是弹孔。 后头藏著乌军,时不时探出来打两枪。右边是一堆粗管道,横七竖八摞著,直径七八十厘米,管道缝隙里也有枪口焰在闪。 少尉趴在一个混凝土墩子后头,正拿著对讲机喊什么。他的头盔上糊著泥,看不清原来的顏色。 郑毅爬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少尉回头,看见他,眼睛一亮:“来了?” “来了。”郑毅缩到墩子后头,喘了口气,“什么情况?” 少尉指了指那个平台:“看见那个没?pkm,打得我们动不了。换了三个位置,都被压住了。” 郑毅点点头,仔细观察:“还有呢?” “左边,那两个铁柜子后头,各有一个火力点。右边那堆管道后头,至少两个。” 少尉解释:“我们试过强攻,冲不过去。中间八十米开阔地,跑一半就得被打成筛子。对面枪法不差,已经折了六个,还有三个掛彩的。” 郑毅探出头,快速扫了一眼,又缩回来。 他在脑子里画地图:大厅纵深七八十米,宽一百米左右。乌军的火力点呈扇形分布,互相掩护。中间那个平台是核心,左右两侧互为犄角。想衝过去,必须得先干掉那个pkm。 “你们怎么进来的?”郑毅问。 “四號入口。”少尉想了想,“从管道直接进到这个大厅。管道出口就那一个,没別的路。” “三號那边呢?” “已经突破了一层,正在往下打。”少尉说,“但他们下不来,楼梯被堵死了。乌军用沙袋和钢筋把楼梯口封住了,正在僵持。” 郑毅皱了皱眉:“也就是说,只有咱们这一个入口?” 少尉点头。 郑毅又探出头看了一眼,这次看得仔细些。 平台下头堆著一些设备,像是废弃的传送带滚筒,直径大概半米,生锈了,横七竖八堆在一起。 左边那两个铁柜子后头,隱约能看见人影在动。右边那堆管道,是粗的,直径有七八十厘米,有些管道口还连著法兰盘。 他缩回来,问少尉:“有炸药吗?” “有。”少尉指了指后头,“tnt,十公斤,还有雷管导火索,放在后头那个柱子旁边。” “烟雾弹呢?” “也有。八颗还是九颗,没细数。” “够了。”郑毅说。 少尉看著他:“你有办法?” 郑毅没回答,从背心里掏出烟,点上。 少尉皱眉:“这时候抽菸?” “想事儿。” 郑毅吸了一口,盯著前方的地面,脑子里飞快转著。 平台太高,直接炸够不著。强攻冲不过去,火力太密。得先干掉那个pkm,不然谁都动不了。 干掉pkm,要么摸上去,要么炸掉平台。 摸上去不行,中间七八十米开阔地,没有任何掩护。跑一半就得被打成筛子。 那就只能炸。 怎么炸?十公斤tnt,威力够,但得送到平台底下。 送过去……靠人送不行,得用別的办法。 他盯著那堆传送带滚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滚筒是圆的,能滚。如果能绑上炸药,从侧面推过去,滚到平台底下…… 左边那两个铁柜子后头的火力点,正好能掩护滚筒的路线。滚筒从左边推,贴著那些废弃设备走,能挡住一部分视线。 不对,得先压制住那两个火力点,不然推滚筒的人会挨打。左边那两个柜子后头的乌军,角度正好能打到推滚筒的路线。 烟雾弹掩护,派人从左侧推进,压制铁柜子后头的乌军。同时另一个人推著滚筒往前滚,滚到平台底下,引爆。 两个人配合,时间要卡准。 接著,郑毅又看了看右边那堆管道。 那两个火力点角度偏,打不到左边,但能打到中间。得让少尉的人继续顶著他们,別让他们腾出手来打左边。 他吸了口烟,把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想好了?”少尉问。 郑毅点点头,指了指前方:“看见那堆滚筒没?” 少尉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传送带上的,废了好多年了。” “炸药绑在滚筒上,从左边推过去,滚到平台底下,引爆。” 郑毅解释:“左边那两个火力点,得先压制住。用烟雾弹掩护,派人往前压,打掉他们,至少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少尉盯著他看了两秒,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方案:“谁推滚筒?” “我。” 少尉又看了他两秒,然后点点头:“需要多少人?” 郑毅想了想:“左边压制,最少四个人。火力要猛,把他们压死在柜子后头。烟雾弹要打准,別把自己人给罩进去。 推滚筒,一个人就行。右边那俩火力点,你们得继续顶著,別让他们打到左边。” 少尉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说:“可行。” 郑毅掏出烟,又点上一根,吸了一口:“那还等什么?” 少尉转身,开始点人。他猫著腰往后爬,爬到一个沙袋掩体后头,跟几个班长交代任务。 郑毅靠著墩子,盯著那个平台。 pkm还在响,噠噠噠噠,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身后的墙上,噗噗噗的。 弹头嵌进混凝土里,留下一个个白印子。 他吐了口烟,烟雾被硝烟味裹著,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加钱。” 郑毅小声嘀咕,声音被枪声盖住,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他妈必须得加钱!” 第12章 滚筒炸弹 少尉点完人,爬回来,趴在郑毅旁边。 “四个人,左边。烟雾弹先打,你们趁烟往里推。” 郑毅把菸头按灭,塞进口袋,拎起那面工兵锹盾,试了试重量。 滚筒在左边大概三十米的位置,平台在滚筒前方二十米。五十米的距离,推著个铁疙瘩衝过去,想想就他妈刺激。 “烟雾弹准备好。”少尉冲后头打了个手势。 四个士兵猫著腰摸上来,清一色ak-12,枪口装著消焰器。 领头的那个脸上涂著泥,看不清长什么样,眼睛倒是挺亮,眼球有点发蓝,像是波罗的海那边的人。 郑毅从掩体后头探出去,最后確认了一遍路线。 从掩体到滚筒堆,中间有十几个散落的设备基座:水泥墩子,半人高,能挡一部分子弹。 滚筒堆到平台,中间是开阔地,什么都没有,光禿禿的水泥地面,连个弹坑都没有。 “少尉,让你的人把右边那两个火力点也打勤快点,別让他们腾出手来打我。” 少尉点头,冲右边喊:“第三组,火力压制,別停!” 右边传来回应,枪声立刻密了起来。 噠噠噠…… pkp和ak交替射击,打得那堆管道后头火花直溅。 7.62的子弹打在铸铁管上,声音又脆又响,弹头崩飞的时候带著一道火星。 “烟雾弹!”少尉喊道。 四颗烟雾弹从不同方向扔出去,落地后嗞嗞冒著白烟,很快连成一片。 rdg-2烟雾弹,发烟时间二十秒,够用了。 大厅左侧瀰漫起浓稠的白雾,能见度不到五米,连头顶的钢樑都看不清了。 郑毅深吸一口气,猫著腰冲了出去。 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碎砖和弹壳。 他弓著背,左手举著那面盾,挡在身前,右手拖著枪。 盾不算轻,两把工兵锹加胶带,少说也有四五公斤,跑起来手臂很快就酸了,肱二头肌又胀又疼。 子弹开始往这边招呼…… 左边铁柜子后头的乌军反应过来,朝烟雾里扫射。 他们看不见人,但知道大概方向,子弹打得又低又平。几发打在盾上,噹噹当,震得手臂发麻,骨节都跟著颤。 有一发擦著盾的边缘过去,蹭在郑毅的肩膀上,防弹衣的凯夫拉层被撕开一道口子,白色的纤维翻出来,像一团烂棉花。 郑毅没停,咬著牙往前跑。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滚筒堆就在眼前。 三个滚筒摞在一起,最大的那个直径半米,铁皮锈得发红,但结构完整,敲上去噹噹响,不是空心的。 他衝到滚筒堆后头,蹲下来,大口喘气,喉咙里像塞了团砂纸。 “掩护!”他朝身后喊。 少尉那边立刻加大火力,子弹雨点般打在铁柜子方向,压得乌军缩回去。 曳光弹拉出一道道橙红色的弧线,在昏暗的大厅里格外显眼。 郑毅把盾靠在滚筒上,开始往最大的那个滚筒上绑炸药。 tnt砖一块一块从背包里掏出来,每块两百克,方方正正,裹著蜡纸。 他数了数,五块,一共一公斤……等等,不对,十公斤? 郑毅愣了一下,看了眼少尉指的方向。 十公斤tnt,是那个弹药箱里的量,他一个人背不动。刚才少尉说的是“有炸药”,没说让他全背上。 郑毅回头喊:“炸药呢?” 少尉从掩体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柱子后头!我没让人拿!” “操。”郑毅骂了一句。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就五块tnt,一公斤。 一公斤炸个机枪平台? 够呛……但没时间回去拿了。 郑毅飞快地把五块tnt塞进滚筒的凹槽里,用胶带缠死。雷管插进去,导火索留了十秒。 十秒够他跑出二十米,够了。 他掏出打火机,试了试风向。 烟雾在往右飘,左侧稍微乾净一点。打火机的火苗晃了一下,差点灭掉,被他用手护住了。 “我要推了!”郑毅喊道。 左边传来少尉的声音:“推!” 郑毅把滚筒立起来,双手撑住,使劲往前推。 滚筒动了。 一开始很慢,铁锈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指甲刮黑板。 推了几米之后,速度起来了,滚筒开始自己往前滚,惯性带著它走。 郑毅弓著腰,双手撑在滚筒上,跟著跑。盾背在身后,用背包带勒住,护住后脑勺到腰的位置。 子弹又来了。 这次是从右边打过来的。右边那堆管道后头的乌军绕过了火力压制,朝这边开枪。 7.62毫米弹打在滚筒上,叮叮噹噹,火星直冒,像有人在滚筒里敲铁。 有一发打在滚筒边缘,崩出一块铁片,擦著郑毅的脸飞过去,脸上火辣辣地疼,一道热流顺著颧骨往下淌。 是血! 郑毅低著头,只管推。 滚筒滚过第一个设备基座,滚过第二个,越来越快。平台就在前面,十米,八米,六米…… 铁柜子后头突然探出一个人,端著枪,枪口正对著郑毅。那人穿乌军制服,脸上全是灰,只露出一双瞪大的眼睛。 郑毅来不及掏枪,本能地往地上一趴。 噠噠噠……子弹从头顶飞过去。 幸运的是,子弹不是乌军的,是左边的。 少尉的人抢先开了枪,三发点射,全部命中。那个乌军身子一歪,倒在铁柜子上,滑下去,枪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郑毅爬起来,最后推了一把滚筒。 滚筒撞在平台的水泥基座上,弹了一下,停住了。基座上贴著一块生锈的铁牌,写著苏联时期的编號,模模糊糊看不清。 郑毅转身就跑。 导火索已经点著了,嗞嗞冒著火星,引线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条发光的蛇。 他跑出五步,十步,十五步…… 轰! 爆炸的气浪从背后撞上来,像一堵墙拍在身上。 郑毅被掀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耳朵嗡嗡响,听不见任何声音,整个世界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里。 碎石和灰尘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在头盔上噹噹响,落在脖子上冰凉。 他趴在地上,缓了两秒,抬起头,平台塌了半边。 一公斤tnt威力不大,但那平台本来就锈得差不多了。 水泥碎块和钢筋搅在一起,那挺pkm被埋在下头,枪管歪著翘出来,像一根烧火棍,枪口还冒著青烟。 枪声停了。 大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震得耳膜疼。 然后,左边响起俄语:“冲!” 士兵们从掩体后头衝出来,猫著腰往前压。 ak的枪声又响起来,爆豆似的,夹杂著手雷的爆炸。 有人在喊“左翼包抄”,有人在喊“別停”。 靴子踩在碎砖上的声音,弹壳掉在地上的声音,叫骂声,惨叫声,混成一团。 郑毅趴在地上,看著他们从身边衝过去。 有人踢了他一脚,大概是以为他死了,靴子底蹭在他肋骨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又有人蹲下来拽了他一把,把他拖到一根柱子后头。柱子是工字钢的,裹著一层烧焦的防火涂料,掉渣。 “活著没?”那人喊。是萨沙,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眼睛里全是紧张。 郑毅摆摆手,撑著柱子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被萨沙一把扶住。 前方,俄军士兵已经衝进了乌军的阵地。短促的枪声,点射,一声接一声。 有人在喊“清房间”,有人在喊“医护兵”,还有人在喊“这边有两个投降的”…… 郑毅靠在柱子上,喘著粗气,掏出烟。 烟盒压扁了,烟也断了,只剩半截。 他把半截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著。打火机打了三下才著,手在抖。 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漏出来,和硝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耳朵还在嗡,但能听见声音了,像隔著一层水,闷闷的。 枪声渐渐稀了。 有人在喊:“这边清了!”“二楼安全!”“管道入口控制住了!” 格里戈里少尉从人群里钻出来,脸上糊著灰,眼睛亮得嚇人。 他看见郑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郑毅肩膀一沉。 “行啊,工兵!”格里戈里说,声音从远处飘过来似的,“你那滚筒炸弹,哪儿学的?” 郑毅吐了口烟,嗓子眼发苦:“工地上,之前有个甲方不给钱,我就炸他塔吊。” 格里戈里愣了下,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震得墙上的灰又掉下来一层。 郑毅没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嘴巴,做了个“听不清”的手势:“听不太清,你大点声。” 格里戈里摇头,脸上的笑没收,转身衝著队伍喊:“清点伤亡,补充弹药。五分钟后,跟三號入口的部队会合!” 郑毅靠著柱子,把烟抽完。 他摸了摸脸上的伤,一道口子,从颧骨到耳根,不算深,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肩膀上的防弹衣破了个洞,凯夫拉縴维露出来,像一团烂棉花。他用手把纤维塞回去,拍了拍,没拍平。 萨沙从后头跑过来,看见郑毅,眼睛瞪大了:“你脸怎么了?” “蹭了一下。”郑毅说,嗓子有点哑,“科斯佳呢?” “在后头,跟格里戈里的人在一起。”萨沙递过来水壶,“喝点。” 郑毅接过来灌了一口,是水,凉得牙疼,顺著喉咙下去,胃里一阵抽搐。 五分钟后,队伍出发。 第13章 SVD,狙击! 从大厅往里走,穿过一道铁门,是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全是房间,门上標著俄文和乌克兰文:控制室、配电间、工具库。 门都开著,里头翻得乱七八糟,文件撒了一地,被踩得到处是脚印。 有几张纸被血浸透了,黏在地上,字跡模糊。 走廊尽头是楼梯,上去就是一层。 郑毅跟著队伍往上走,脚步有点虚。 肾上腺素退了,腿开始发软,每抬一步都像灌了铅。楼梯扶手断了半截,露出生锈的钢筋。 一层比地下二层更惨。 天花板塌了一大片,预製板从中间断开,钢筋垂下来,像倒长的树根,有的还掛著混凝土碎块,晃晃悠悠的。 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砖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墙上弹孔密得像筛子,有些地方还能看见乾涸的血跡,黑褐色的,糊在墙皮上,从弹孔中心往外溅开,像一朵畸形的花。 三號入口的部队已经等在一层大厅了。 他们大概二十来人,靠著墙根坐著,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包扎伤口。 领队是个中尉,个子不高,但结实,下頜骨宽得像铲子。看见格里戈里,他走过来。 “格里戈里,你们总算到了。”中尉说,伸出手,“一层清了,二层还在打。” 格里戈里跟他握了握:“伤亡?” “七个,三个重的。” 中尉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格里戈里身后稀稀拉拉的队伍。 “你们呢?” 格里戈里没回答,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 出发时三十多个人,现在站著的不到十五个。有人身上缠著绷带,有人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能打就行,二层什么情况?” “乌军占了东侧,大概二十个人,有rpg。” 中尉解释说,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张简图。 “楼梯被堵了,他们用沙袋和钢筋把楼梯口封死了。得从西侧绕上去,走那边的员工通道。” 格里戈里点头,转身冲自己的人喊:“跟上,从西侧上。” 郑毅跟在队伍后头,手里端著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楼梯口的沙袋堆得半人高,上头压著钢筋和铁板,確实封死了。他从沙袋缝隙里往里看了一眼,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二层……枪声又密起来。 队伍从西侧楼梯上去,是一条窄走廊,只能並排走两个人。 墙上掛著苏联时期的標语牌,红底白字,字跡已经看不清了。 地上散落著安全帽和工具,大概是工人在炮击时扔下的。 刚上到一半,上头就扔下来一颗手雷。 f1式防御手雷,柠檬状的铸铁外壳,顺著楼梯滚下来,蹦蹦跳跳的,在台阶上撞出清脆的响声。 “手雷!”前头有人喊。 人群散开,往两边扑。 有人撞在墙上,有人摔倒。郑毅往墙边一靠,蹲下来,双手抱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轰! 手雷在楼梯中间炸开,弹片打在墙上,叮叮噹噹,墙上多了几十个小坑。 一块弹片从郑毅头顶飞过去,削掉了他头盔上的一小块迷彩布。 前头的士兵站起来,往上冲。 ak的枪声响成一片,有人惨叫,有人喊“rpg”。 火箭弹从走廊尽头飞过来,带著一道白烟,撞在楼梯口的墙上,轰的一声,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碎砖飞溅。 郑毅跟著往上跑,踩在碎砖上,脚下直打滑。 上到二层,眼前是一个大开间,以前大概是控制室,现在只剩断壁残垣。 控制台翻倒在地上,仪錶盘的玻璃全碎了,指针还指著原来的数字。 乌军在东侧,用沙袋垒了工事,一挺rpk轻机枪架在上头,正往这边扫。 机枪手很年轻,脸上没什么表情,机械地扣著扳机,弹壳从拋壳窗里蹦出来,落在沙袋上,滚下去。 俄军士兵分散在西侧的掩体后头,有的在还击,有的在换弹匣。 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呼吸都带著一股硫磺味。 郑毅蹲在一个倒了的铁柜子后头,探出去打了两枪,又缩回来。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噗,溅起一团灰。 他看了一眼格里戈里的位置。 少尉在前头,趴在一堆沙袋后头,正拿著对讲机喊什么。对讲机里滋滋响,夹杂著断断续续的人声。 “少尉!”郑毅喊。 格里戈里回头。 郑毅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嘴,做了个“听不清”的手势,然后扯著嗓子喊:“你他妈给我加钱,別忘了哈!” 格里戈里先是一愣,然后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灰都往下掉。 旁边的几个士兵也跟著笑了,枪声里夹著笑声,听起来有点荒诞。 “加钱!”格里戈里喊,声音盖过枪声,嗓子都劈了,“老子他妈给你加钱!” 郑毅竖起大拇指,缩回柜子后头,继续开枪。 枪战持续了十几分钟。俄军从两侧包抄,乌军一点一点往后退。 rpg又打了两发,炸塌了一面墙,灰尘腾起来,什么都看不见,像有人扯了块灰布盖在眼前。 等灰尘散了,乌军已经退到了东侧尽头。 那是二层的边缘,再往后就是窗户,窗外是厂区,六层楼高,跳下去必死无疑。 窗框上的玻璃早碎了,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著雪沫子。 “他们要拼命了。” 科斯佳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郑毅旁边,蹲在他身后,低声说。 话音刚落,乌军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密集的枪声。 ak、rpg、手雷,全招呼过来。子弹打得墙皮翻飞,碎砖乱溅,像有人拿大锤在砸墙。 俄军被压得抬不起头。 郑毅趴在地上,子弹从头顶飞过,嗖嗖的,打得身后的墙噗噗响,石灰粉簌簌地落在他背上。 格里戈里在对面的掩体后头喊:“手雷!谁有手雷!” 郑毅摸出自己那颗,拔了销子,握在手里等著。保险握片弹开,弹簧的张力顶著手心,隨时可以鬆手。 格里戈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来,喊:“扔!” 郑毅把手雷甩出去。 手雷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翻著跟头,落在乌军的沙袋后头。 轰! 枪声停了片刻,又响了,但稀了。 格里戈里站起来,端著枪往前冲,靴子踩在碎砖上哗哗响:“上!上!上!” 俄军士兵跟著衝上去。 郑毅也站起来,跟著跑,腿还有点软,但能跑。 衝到乌军的工事前,郑毅看见沙袋后头倒著几个人,姿势扭曲。 还有两个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嘴唇发白。 一个俄军士兵正用枪指著他们,喊:“放下武器!手抱头!” 郑毅没停,继续往前跑。 跑过工事,跑过一堆废墟,跑到窗户边上。他靠墙站著,端著枪,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枪声渐渐稀了。 有人在喊“俘虏”,有人在喊“医护兵”,有人在数弹药。 格里戈里从后头走过来,脸上带著笑,额头上有道口子在渗血,他自己没注意。 “工兵,加钱的事……” 他话没说完,一声枪响骤起。 那声音很脆,很远,从厂区外头传来的,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带著一种金属的尾音。 不是ak,不是pkm,不是rpg! 是狙击枪! svd,或者能打更远的东西! 格里戈里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像个被人推了一把的布娃娃。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一瞬好像被按了暂停键,格里戈里直直地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闷得像拍湿麵团。 血从他额头中间那个洞里涌出来,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漫开,又黑又红,流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狙击手!”有人喊,声音都劈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有狙击手!隱蔽!” 郑毅扑倒在地,滚到窗户下头,后背紧紧贴著墙,墙上的灰蹭了一背,冰凉。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疼得他想弯腰。 他盯著格里戈里的脸。 眼睛还睁著,瞳孔散开了,嘴角甚至还掛著刚才那半句话没说完的笑意。 “加钱。”郑毅小声说,声音发乾,嘴唇也干,“你他妈还没给我加钱呢。” 外头又一声枪响,打在窗户上方的墙上,碎砖落下来,砸在他头盔上,噹噹响。 子弹穿透了墙体,留下一个拇指粗的洞,从洞里能看见外头灰白的天。 有人在大喊大叫,声音尖得变了调。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像小孩。 有人朝外头盲目地扫射,枪口焰在窗户边一闪一闪,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枪声、喊声、脚步声搅成一团,整个二层乱成一锅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郑毅贴著墙,把枪攥紧,指节咯吱响。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格里戈里躺在那儿,眼睛朝著天花板,一动不动。血已经不流了,在水泥地上凝固成黑红色的一摊。 远处,狙击枪的第二声回音还在厂区上空迴荡,像一根绷断的弦,嗡……久久不散。 郑毅盯著窗户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天。天边有一架无人机,小黑点,悬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个黑点,又低头看了看格里戈里。 “操!” 第14章 工兵的枪 格里戈里倒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二层乱了。 有人在喊“狙击手”,有人在喊“医护兵”,还有人在朝窗外盲目扫射,打得窗框上的碎砖簌簌往下掉。 郑毅贴著墙根蹲著,后背死死抵住墙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架无人机。 他刚才看见了。 天边那个小黑点,悬在厂区东侧上空,一动不动。 那不是侦察用的! 这种距离,侦察无人机不会悬停。那是校射无人机,给狙击手报坐標的。 “都別动!”郑毅喊,“趴下!別站起来!” 声音在混乱中没几个人听见。 科斯佳倒是听见了,一把拽住旁边一个想往窗口冲的士兵,把他按在地上。 “所有人趴下!”科斯佳跟著喊,声音比郑毅还大。 混乱慢慢平息下来。 士兵们趴在掩体后头,没人敢抬头。二层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框的呜呜声。 中尉从掩体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又飞快缩回来。 “看清方向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郑毅指了指东侧,手指头没敢伸出去,只是用下巴朝那个方向努了努。 “东边,大概六百到八百米。有无人机校射,不是普通狙击手。” 中尉皱眉:“你怎么知道有无人机?” “刚才看见了。” 郑毅压低声音说道。 “悬在东边天上,这个距离能打这么准的,不是一般货色。svd有效射程六百米,打六百米外的移动目標不难,但一枪爆头——打的是静止目標,有人在给他报坐標。” 科斯佳爬过来,趴在他旁边,郑毅注意到他身后背著的一把枪。 那不是ak,枪身更长,护木和枪托的造型不一样。 svd,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 什么时候背上的? 刚才在三號入口那边补给的时候,科斯佳消失了几分钟,大概是那时候弄到的。 “你哪儿来的svd?”郑毅问。 科斯佳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三號入口那边有个阵亡的狙击手,侦察连的。人没了,枪还在。我拿的。” 他顿了一下,“空降兵的时候打过这个型號,手不生。” 郑毅看了看那把枪。 4倍pso-1瞄准镜,枪托上刻著编號,护木有磨损,但枪管看著还行。 他又看了看科斯佳。 这人虽然是空降兵出身,但狙击手和普通步兵是两码事。打过和打得准,中间差著几百发子弹的训练量。 “多远能保证命中?”郑毅问。 科斯佳想了想:“四百米!再远不敢说。” “六百到八百呢?” “靠运气。” 郑毅没再说话。 他盯著东边那排废墟,脑子里飞快转著。 六百到八百米,自己没有狙击枪,只有akm——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大概是混乱中隨手捡的。 akm有效射程四百米,打六百米外的目標,子弹散布面比脸盆还大。 科斯佳那把svd能打远,但人不行,四百米外就靠蒙了。 得想办法把距离拉近。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地形。二层东侧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掩护。北边有一排倒塌的厂房,废墟堆成小山,能当掩体。 从那里绕过去,能接近到三百米左右。 但问题是,怎么过去? 中间三百米开阔地,狙击手正瞄著这边,谁露头谁死。 “中尉,”郑毅说,“你还有烟雾弹吗?” “有。三颗。” “全给我。” 中尉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冲后头打了个手势。 一个士兵爬过来,把三颗烟雾弹递给他。 郑毅接过来,塞进口袋。然后他卸下akm的弹匣,检查了一下枪膛。 子弹是7.62的,弹匣里还剩二十多发,够用了。 他把枪放下,转头看科斯佳:“把你的svd借我用用。” 科斯佳愣了:“你会用?” “工兵也得学打枪。”郑毅说,“拿来。” 科斯佳犹豫了一秒,把svd递给他。 郑毅接过来,拉开枪机看了一眼。膛线清晰,没有锈蚀,枪机组件保养得不错,导气活塞上有点积碳,但不影响使用。 弹匣里有八发,7.62x54r全威力弹,铜壳,底火完好。 他把弹匣卸下来重新装了一下,確认供弹簧没问题,又把弹匣敲回去。 “你要干嘛?”科斯佳问。 “把他引出来。” 郑毅眼神平静,然后把svd背在身后,又检查了一遍那面工兵锹盾。 “他瞄著这儿,我出去,他开枪。你趁他开枪的时候,看准枪口焰的位置。” 科斯佳瞪大眼睛:“你疯了?” “我没疯。” 郑毅趴在地上,把三颗烟雾弹的保险销全拔了,握在手里。 “你听著。我先扔烟雾弹,往北边扔,把北边的视线挡住。然后我往北跑,他看不见我,会往烟雾里打。你趁他开枪的时候,看枪口焰的位置。” “然后呢?” “然后你喊我。我再跑回来。” 科斯佳盯著他看了两秒:“你要是被打中呢?” “那我就不用加钱了。” 郑毅开了个玩笑,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紧张。 中尉在旁边听著,忽然开口:“我让人从三號入口调狙击手……” “来不及了……等他过来,天都黑了。狙击手不会在原地等死,天黑就撤。今天不打掉他,明天他换个位置,还得死人。” 中尉没再说话。 郑毅把三颗烟雾弹握在手里,深吸一口气。手指扣住保险握片,弹簧顶著手心,微微发颤。 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又在往上涌,心跳快了,呼吸也快了。 郑毅数了三下,然后站起来,把三颗烟雾弹同时往北边扔出去。 烟雾弹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落地后同时喷出浓烟。 rdg-2的发烟速度很快,白色的烟雾在北侧迅速瀰漫,连成一道烟墙,把北边的废墟遮得严严实实。 郑毅弓著腰,贴著墙根,往北跑。 脚步很快,但不敢太快——太快会摔。 脚下的碎砖咯吱响,每一声都像在喊“我在这儿”。他把那面工兵锹盾背在身后,用背包带勒住,护住后脑勺到腰的位置。 郑毅跑了大概十五米。 枪响了。 svd的声音,从东边废墟传来,脆生生的,带著回音。 子弹从他身后飞过去,打在二层的墙上,噗的一声,碎砖飞溅。弹头嵌进砖墙里,留下一个拇指粗的洞,洞口边缘的砖粉还在往下掉。 位置確定了。 郑毅没停,继续跑。 又跑了十米,蹲下来,缩在一堆沙袋后头。沙袋上全是弹孔,有的还在往外漏沙子,细流顺著沙袋往下淌。 “看清楚了吗?”他朝对讲机喊。 对讲机里滋滋响了两秒,传来科斯佳的声音:“三楼,左边第三个窗户。” 郑毅趴下来,把svd架在沙袋上,打开pso-1瞄准镜。镜里的分划板亮起来,箭头状的测距线对准那排窗户。 他用瞄准镜里的测距標尺估算了一下——目標窗户的宽度大概一米二,在分划板上占了两个刻度,换算下来距离三百五十米左右。 左边第三个窗户。 黑洞洞的,看不见人。 郑毅没开枪,等著。 狙击手打完一发,要么换位置,要么等烟雾散。 svd是半自动,不用拉栓,但打完一发会暴露位置,有经验的狙击手会立刻转移阵地。 刚才那一枪是从三楼打的,现在人可能已经挪了。 郑毅默默等待,心里开始读秒…… 第15章 你他妈不是工兵嘛? 五秒……十秒! 窗户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十五秒! 窗户里闪了一下。 那不是枪口焰,而是镜片反光。狙击手在用瞄准镜观察,镜片的角度正好对著郑毅的方向,阳光在镜片上闪了一下。 “就是现在!” 郑毅心神一动,把瞄准镜的分划板对准那个窗户,手指搭在扳机上。 三百五十米,7.62x54r弹的弹道在这个距离上几乎是一条直线,而且不用调风偏。 今天的风速大概每秒两三米,侧风不大,影响可以忽略。 他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收紧…… 窗户里又闪了一下,郑毅扣下扳机。 枪响。 后坐力撞在肩膀上,枪口上跳。 他透过瞄准镜看见那扇窗户里溅起一团灰——打中了窗框,偏了。 弹头打在窗框左侧,崩掉一块砖,碎渣往窗户里飞。 “操。”他骂了一句。 svd是半自动,不用手动退壳,第二发自动上膛。 他重新稳住枪口,把分划板对准窗户。枪管在微微发烫,热气从护木的散热孔里冒出来,在瞄准镜里能看到空气在抖动。 窗户里探出半截枪管。 狙击手在还击,枪管从窗户下沿伸出来,黑洞洞的,正在往他这个方向转。 郑毅没等他开枪,直接扣了扳机。 第二发。 子弹打进窗户,瞄准镜里看见里头有东西晃了一下——像是人往后倒。 枪管歪了,从窗口缩回去,消失不见。 他没停,等枪口稳定下来,第三发补进去。 窗户里没动静了。 郑毅趴在那儿,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没有还击。没有枪声。没有镜片反光! 那扇窗户安安静静的,只有被子弹崩掉的砖渣还在往下掉,落在楼下雪地里,噗噗的。 对讲机响了:“打中了?” 科斯佳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 “不知道。”郑毅说,“再等等。” 又等了三十秒。 东边废墟里没有枪声,没有人影,没有动静。连那架无人机都不见了,大概是校射手看见狙击手被干掉,自己跑了。 郑毅慢慢站起来,把svd挎在肩上。 “中了。”他说。 接著,郑毅走回二层的掩体后头,把svd递给科斯佳。 科斯佳接过来,看了一眼枪,又看了一眼他,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你他妈不是工兵嘛?”科斯佳说,声音都有点变调了,“狙击也这么厉害?” 郑毅靠在墙上,膝盖还有点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在抖,指甲缝里全是灰和火药残渣。右肩被枪托顶得生疼,估计青了一块。 “工兵也得学。”郑毅咧嘴一笑,嗓子有点干,“当年部队轮训,狙击手班缺人,我去顶了两个月。” 科斯佳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里带著点服气的意思,还有一点不甘心。 空降兵的专业技能被一个工兵比下去了,多少有点掛不住脸。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郑毅没接话。 他摸了摸口袋,烟盒是空的。 刚才在滚筒那会儿就没了,他抬头看科斯佳:“有烟不?给我点一根。” 科斯佳掏出一包,抽出一根递给他,又掏出打火机。 毅接过来叼在嘴里,凑过去点著,吸了一口。 烟雾从嘴角漏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和空气中的硝烟味搅在一起。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中尉从掩体后头站起来,走到窗口边上,拿望远镜往外看了看。 他调整了一下焦距,对准那扇窗户,看了十几秒。 然后放下望远镜,回头看向郑毅,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有鬆了口气的庆幸,也有一丝不可思议。 “打中了。三楼窗台上趴著一个,不动了。”中尉的声音里也带著点不可思议,“你確定你是工兵?” 郑毅吐了口烟:“工兵。正经的,挖坑排雷那种。” 中尉摇了摇头,没再问。 他转身看向自己的队伍,声音拔高了:“清点弹药,补充手雷。五分钟后,进攻主厂房!” 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 有人在压弹匣,把零散的子弹一发一发按进弹匣里,按得手指头髮白;有人在喝水,水壶里的水倒出来,在嘴边结了一层薄冰;有人在包扎伤口,把绷带缠在胳膊上,缠得紧了,呲牙咧嘴地又鬆了松。 二层又恢復了秩序,枪声虽然还在远处响著,但已经不乱了。 科斯佳蹲在郑毅旁边,擦他那把svd。 他用布条捅进枪管里,转了几圈,抽出来看了看,又捅了一遍。 擦著擦著,忽然开口:“刚才那两枪,你是怎么算的?三百五十米,pso-1的分划板,你用的是哪个刻度?” “第三个。”郑毅说,“箭头下面第三个。” “第三个是四百米。” “我知道。” 郑毅把菸头按灭,塞进口袋,菸头烫了一下指尖,他也没在意。 “对方躲在窗户后头,子弹打进去会偏。我瞄的是窗框左边,打到右边,正好。” 科斯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把svd的枪机组件拆下来,擦了擦导气活塞上的积碳,又装回去。 郑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后背的肌肉绷得太紧,现在松下来,酸得厉害,脊椎骨嘎巴响了两声。 他把akm背好,又把那面工兵锹盾绑在背包上。 远处,主厂房的黑影透过破碎的窗户露出来。 那栋楼比周围的废墟都高,外墙是红砖的,已经被烟燻得发黑,墙面上布满了弹孔,有些地方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钢樑。 顶上的烟囱直插天空,灰濛濛的天幕下,像个倒竖的感嘆號。 “主厂房。” 中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最后一块骨头。乌军剩下的全缩在里头了。” “多少人?”郑毅问。 “不知道。少说也有几十个。”中尉看了他一眼,“你跟著我们?” 郑毅没回答。 他盯著主厂房,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战斗。 弹药不多了。 akm两个半弹匣,不到六十发。手雷没了,烟雾弹也没了,止血带剩一条,水壶空的。 svd还给科斯佳了,自己只剩一把akm和那面破盾。 “跟著。” 郑毅笑了笑:“但我得加钱。” 中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不是嘲笑,是那种打了仗之后才会有的笑。 累的,但又痛快,嘴角咧开的时候脸上的灰都跟著往下掉。 “加!”中尉说,“我给你记著。” 郑毅点点头,把枪端好。 远处,主厂房的烟囱在灰濛濛的天幕下杵著。二月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带著硝烟味和雪沫子,吹在脸上针扎似的。 “走。”中尉下令。 队伍开始往主厂房方向移动。 士兵们猫著腰,从二层的西侧楼梯下去,穿过一层的大厅,从侧门出去。 郑毅走在最后头,脚步不快,但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格里戈里躺著的地方。 人已经被拖走了,不知拖到了哪个角落。只剩地上那一摊血,在灰白的水泥地上黑红黑红的,已经开始凝固了,边缘发暗。 “加钱。”郑毅小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说到做到啊。” 然后他转过头,跟著队伍,走进了那片废墟里。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他的肩膀上、头盔上,落在akm的枪管上,化成看不见的水珠! 第16章 主厂房 队伍从侧门出去,穿过一片堆满废料的空地,往主厂房方向推进。 雪又下大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郑毅走在队伍后头,踩著前面人的脚印,儘量压低身形。 主厂房的外墙越来越近,红砖被烟燻得发黑,墙面上布满了弹孔,有些地方的砖被炸碎了,露出里面的隔热层。 中尉在队伍前头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停下,蹲在废墟后头。 “正面有个入口,” 中尉压低声音,指著前方三十米处一扇歪斜的铁门:“侦察连的人说,乌军在门后垒了工事,机枪架著,硬衝过不去。” 科斯佳趴在郑毅旁边,把svd架在一堆碎砖上,透过瞄准镜往前看。 看了一会儿,他缩回来。 “门口两个沙袋掩体,一左一右,中间留了条缝。能看见一挺pkm的枪管,人躲在沙袋后头。” 萨沙蹲在后头,抱著枪,脸色有点白,给人的感觉也比之前稳当多了。 他看著郑毅,等著郑毅说话。 郑毅没说话,盯著那扇铁门看。 门是双开的,左边那扇歪了,右边那扇关著。 沙袋掩体把门缝堵得只剩半米宽,一个人侧身能挤进去。但进去就是送死,pkm在那个距离上能把人打成两截。 “绕!”郑毅说,“正面进不去。” 中尉皱眉:“怎么绕?左边是墙,右边是开阔地。” 郑毅指了指左边那排窗户。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窗户离地大概两米高,玻璃早碎了,窗框歪著,里头黑洞洞的。 “从窗户翻进去。窗户下头堆著废料,踩著能上去。” 中尉看了看那排窗户,又看了看正面那扇铁门,犹豫了两秒。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从窗户进,速度太慢。正面强攻,三分钟就打进去了。” 郑毅盯著他:“正面强攻,你准备死几个?” 中尉没接话。 他转过头,又看了看那扇铁门,脸上的表情不断在变化。 中尉不是在犹豫,而是那种急著完成任务的不耐烦。上头的命令是今天拿下主厂房,时间不多了。 “中尉,”科斯佳开口了,“郑说得有道理。正面硬冲,pkm压著,多少人都不够填。” 中尉看了科斯佳一眼,又看了看萨沙,萨沙赶紧点头。 “三分钟。”中尉说,声音硬了,“正面打进去。我带队。” 郑毅还想说什么,中尉已经转身开始点人了。 “第一组,正面压制。第二组,跟我冲。” 他点了六个人,全是生面孔,年轻的,脸上带著那种刚上战场的人才有的紧张和亢奋。 科斯佳看了郑毅一眼,眼神里写著“这人他妈疯了”。 郑毅没说话,把akm端好,找了个位置架起来。 中尉数了三下。 枪响了。 正面的士兵开始朝铁门射击,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响,压得里头的乌军抬不起头。 中尉带著六个人猫著腰往前冲,脚步很快,靴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黑脚印。 跑了十米,铁门后头的pkm响了。 噠噠噠……一轮长点射。 子弹从门缝里打出来,乌军不是瞎打,是瞄著人打的。 冲在最前头那个士兵身子一歪,栽倒在雪地里,挣扎了一下,不动了。 第二个士兵停下来,蹲下想拖他,又是一梭子打过来,打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转了一圈倒下去。 “撤!”中尉喊。 剩下的人趴在地上,爬著往回撤。 中尉最后一个退回来,拖著那个肩膀中弹的士兵。把人拖到掩体后头,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脸色铁青。 “死了两个。”科斯佳说。 中尉拉著脸,没说话。 他盯著那扇铁门,眼睛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的肌肉绷得死紧。 郑毅蹲在他旁边,没催他。等了几秒,开口:“让我试试。” 中尉转头看他:“怎么试?” “还是从窗户进。”郑毅说,“我先进去,清掉门口的机枪,你们再从正面冲。” 中尉盯著他看了两秒:“你一个人?” “科斯佳跟我。”郑毅说,“他枪法好,在外头掩护。萨沙跟著,帮我背东西。” 中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地上那两具尸体,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小心。”他说。 郑毅站起来,走到那排窗户底下。 窗户离地两米多高,下头堆著一堆废料——生锈的铁桶、碎砖、一段工字钢。 他踩著铁桶爬上去,扒著窗台往里看。 里头是一个大车间,光线很暗,看不清有多深。 最近的地方是几台废弃的设备,盖著帆布,帆布上全是灰。再往远看,什么都看不见。 郑毅把工兵锹盾解下来,背在身后,然后翻过窗台,跳进去。 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踩到一摊油,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蹲下来,端著枪,观察四周。 车间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外头还在打枪,但这里头像另一个世界。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闷得慌。头顶的钢樑上掛著几根电线,晃晃悠悠的。 科斯佳从窗户翻进来,落在他旁边。 萨沙跟著,落地的时候摔了一跤,枪托磕在地上,当的一声。郑毅回头瞪了他一眼,萨沙赶紧捂住枪,憨厚一笑。 三个人贴著墙,往铁门方向摸。 车间很大,从窗户到铁门大概五十米。 中间隔著好几排设备:车床、铣床、立柱,全是苏联时期的老傢伙,锈得不成样子。 地上到处是碎玻璃和油污,踩上去吱吱响。 走了二十米,郑毅停下来,举起拳头。 前方,铁门后面,有人说话。 他蹲下来,慢慢探头。 透过设备的缝隙,能看见铁门后头的沙袋掩体。 两个乌军,一个趴在pkm后头,枪口对著门外;另一个靠在沙袋上,正在换弹匣。 两个人的位置都很隱蔽,从正面打很难打到,但从侧面…… 郑毅缩回来,冲科斯佳打手势:两个,pkm后头一个,右边沙袋一个。我打右边,你打左边。 科斯佳点头,把svd架在一台车床的底座上。 郑毅把akm的枪口从设备缝隙里伸出去,对准右边那个正在换弹匣的乌军。 距离大概三十米,不用瞄准镜,机瞄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枪口,然后扣扳机。 噠噠噠……三发点射。 右边那个乌军胸口中弹,往后一仰,撞在沙袋上,滑下去。弹匣从手里掉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pkm后头那个乌军反应很快,转身就往这边扫射。 子弹打在那台车床上,火花四溅,铁屑乱飞。郑毅蹲下来,碎铁打在头盔上叮噹响。 然后,科斯佳的枪响了。 svd的声音在车间里格外响,带著回声。 子弹穿过设备之间的缝隙,打在那个乌军的肩膀上。 偏了,没打中头。那乌军惨叫一声,倒下去,但还在动。 郑毅站起来,衝过去。 跑到沙袋掩体前头,那乌军正挣扎著想爬起来,右手去够掉在地上的枪。 郑毅一脚把枪踢开,枪口对著他的脑袋。 那乌军抬起头,脸上全是血,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在哆嗦。 郑毅盯著他看了半秒,把枪口移开,对准他的大腿,扣了一枪。 那乌军惨叫一声,抱著腿缩成一团。 “別动。”郑毅低喝。 科斯佳和萨沙跑过来。科斯佳看了一眼地上的乌军,又看了一眼郑毅:“留活口?” “能换情报。”郑毅说道。 然后,他把pkm从沙袋上拽下来,弹链垂在地上,亮晶晶的。接著又把枪管掰到一边,冲外头喊:“机枪清了!可以进了!” 外头传来回应。 铁门被推开,中尉带著人衝进来。他看见地上的两个乌军,又看了看郑毅,眼神变了一下。 此时此刻,他的眼神不是之前那种“你是工兵”的审视,而是另一种东西。 第17章 加!怎么不加? “门后还有吗?”中尉问。 “没搜。”郑毅说,“我只清了门口。” 中尉点头,转身指挥队伍往里推进。 车间深处传来枪声。 乌军发现了他们,从后头的掩体里开枪。子弹打在设备上,叮叮噹噹。俄军士兵散开,各自找掩护,开始还击。 郑毅蹲在沙袋后头,往车间深处看。 这一看才看清车间有多大:至少一个半足球场,纵深一百多米,宽七八十米。 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一扇大铁门,关著。车间里到处是设备、立柱和堆放的物料,到处都是掩体。 乌军分散在里头,至少有十几个火力点。 中尉在前头指挥,声音越来越大:“左翼包抄!右翼压住!” 士兵们往前推进,一截一截地挪。 从一个掩体衝到下一个掩体,开枪,压制,再冲。郑毅跟在后头,端著枪,打了几枪,但没往前冲。 这会儿,他不是突击兵,这种活儿轮不到他。 可推进到一半,出事了。 中尉冲得太靠前了。 他带著两个士兵,从一个设备后头衝出来,想衝到前面一根立柱后头。 结果跑到一半,右边一堆积木后头冒出来一挺rpg,火箭弹拖著白烟飞过来。 “臥倒!”有人喊。 中尉扑倒,但晚了。 火箭弹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炸开。气浪把他掀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的腿在流血,弹片削掉了小腿外侧的一块肉,裤子撕开一个大口子,血往外涌。 “中尉!”旁边的士兵喊。 郑毅衝过去。 子弹在头顶飞,他猫著腰,跑到中尉旁边,一把拽住他防弹衣的肩带,往后拖。 中尉咬著牙,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额头上的汗混著灰往下淌。 拖到一根立柱后头,郑毅把他放下。 中尉的腿在哆嗦,血已经浸透了裤腿,顺著靴子往下滴。 “止血带!”郑毅喊。 萨沙爬过来,从背包里翻出一条止血带,递给他。 郑毅接过来,把中尉的裤腿撕开,露出伤口。 弹片削掉了一块肉,大概巴掌大,深的地方能看见骨头。血往外冒,不是喷的,是涌的,幸运的是没伤到动脉。 郑毅把止血带绑在中尉膝盖上方,绞紧。中尉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来。 “忍著。” 郑毅轻喝,又掏出纱布,按在伤口上,缠了几圈。 中尉靠著立柱,喘著粗气,脸白得像纸。他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郑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別说话。”郑毅打断他,“腿保得住。” 中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他盯著郑毅,眼神复杂。 有感谢,有后怕,还有一点不甘心…… 刚才他要是听了郑毅的话,从窗户进来,那两个兵不会死,他自己也不会躺在这儿。 “郑。”他说,声音发乾。 “嗯!” “谢谢你救了我。” 郑毅把绷带打了个结,拍了拍他的膝盖,然后站起来,看了看前方。 枪声还在响,乌军的火力点还在,俄军被压在一个设备后头,冲不上去。 “別光说。” 郑毅张嘴,嘴角扯了一下,露出那副混不吝的笑:“加钱就行,而且救你一命,能加不少吧?” 中尉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嘴角咧开,脸上的灰跟著往下掉。笑了几声,牵动了腿上的伤,又齜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加。”他说,“加一倍。” 郑毅竖起大拇指,转身看向前方。 枪声密集,子弹横飞,乌军的火力点至少还有七八个。他扫了一圈车间,目光落在头顶的钢樑上。 钢樑横跨整个车间,离地大概十米,上头铺著维修用的铁板走道,从走道上能绕到乌军侧后方。 他转头看科斯佳:“上头那条走道,能上去不?“” 科斯佳抬头看了看:“能。东头有梯子。” “你跟我上去。”郑毅说,又看向萨沙,“你在这儿守著中尉!” 萨沙点头。 郑毅和科斯佳猫著腰,沿著墙根往东头跑。 跑到头,果然有一架铁梯子,锈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用。郑毅先爬,科斯佳跟在后面。 爬到走道上,郑毅趴下来,往前爬。 走道是铁板铺的,每走一步都咯吱响。他从走道边缘往下看,正下方就是乌军的阵地。 几个乌军躲在设备后头,正朝俄军方向射击,完全没注意到头顶有人。 郑毅冲科斯佳打了个手势:手雷。 科斯佳摸出一颗手雷,递给他。 郑毅拔了销子,等了一秒,然后鬆手。 手雷从走道上落下去,在乌军头顶三米的地方炸开。 轰! 爆炸声在车间里迴荡,震得钢樑嗡嗡响。碎片四溅,两个乌军倒下去,剩下的转身就往深处跑。 “打!”郑毅喊。 他和科斯佳趴在走道上,朝下头开枪。 akm和svd交替射击,子弹从高处打下去,角度刁钻,乌军找不到掩护。 有人往设备后头躲,子弹从头顶打下来,正好打在头顶的钢板上,火花直冒。 车间里的俄军也趁机冲了上来。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乌军被夹在中间,无处可躲。 几分钟后,枪声停了。 有人在喊“清场”,有人在喊“医护兵”…… 郑毅趴在走道上,等了一会儿,確认没有还击了,才慢慢站起来。 下头,俄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 几个乌军蹲在墙角,双手抱头,旁边有人拿枪指著他们。地上倒著几具尸体,血在水泥地上漫开,黑红黑红的。 郑毅从梯子上爬下来,腿有点软。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中尉靠在立柱上,腿上的血已经止住了,脸色还是白。他看见郑毅下来,冲他点了点头。 郑毅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掏出一包烟,刚才从中尉口袋里摸的,没告诉他。 “抽一根?”郑毅问。 中尉看了他一眼,接过来,眉头微皱:“嘶……这烟是我的?” 郑毅没吭声,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人抽著烟,看著车间深处那扇大铁门。 门关著,后头就是主厂房最后一块阵地。过了这扇门,焦化厂就算拿下来了。 “还剩最后一个阵地。”中尉说,声音有点虚,但稳。 郑毅吸了口烟,没说话。 “你跟著我多久了?”中尉忽然问。 “没算。”郑毅说,“半天吧。” 中尉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 “半天……比我当了五年兵见识的都多。” 郑毅笑了笑,没接话。 论战斗素养和战斗策略,哪怕他是工兵出身,都比这些人强太多! 远处,那扇大铁门黑沉沉地杵著。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不知道是蜡烛还是枪口焰,门后头还有人在等著他们。 雪从车间的破屋顶飘进来,落在他们肩膀上,落在中尉腿上的绷带上,落在那扇铁门前头。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走吧。”他站起来,“打完这扇门,该歇歇了。” 中尉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科斯佳从走道上下来,走到郑毅旁边,把svd挎在肩上。他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又看了一眼郑毅。 “还加钱不?”科斯佳问。 郑毅乐了:“加!怎么不加?” 萨沙从后头跑过来,脸上还带著刚才的紧张,但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他不是怕,是信任。 他看了看郑毅,又看了看科斯佳,咧嘴笑了。 “我跟你们一起!” 萨沙咧嘴笑了笑,眼里有闪烁著光芒。 郑毅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远处,枪声又响起来了,从门后头传来的,稀稀拉拉的,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中尉在身后喊:“集合!” 士兵们围过来,虽然那少了几个,剩下的脸上都带著疲惫,但眼神还亮。 郑毅站在队伍后头,端著枪,看著那扇铁门。 门后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打完这扇门,今天的活儿就干完了。 一天二百五……不对,现在得翻倍了。 郑毅笑了一下,跟著队伍,走向那扇门。 第18章 主厂房最后的乌军阵地 主厂房內,那扇铁门黑沉沉地杵在车间尽头。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忽明忽暗的,像是有人在里头点著蜡烛或者举著手电来回走动。 门后头安静得不正常! 里面没有枪声,没有喊话,甚至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这种安静比枪声还压人,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死寂,闷得人胸口发慌。 中尉靠在立柱上,腿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还是白得嚇人,嘴唇发青,额头上的汗混著灰往下淌。 他把止血带又绞了一圈,闷哼一声,咬著牙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士兵伸手想扶,被他一把推开。 “別扶。” 中尉严词拒绝,声音发乾,但依旧很稳。 他把ak-12端起来,试了握重心,確认单手能控住枪:“我走前面。” 郑毅看了他一眼。 腿上一圈止血带绞得死死的,裤腿撕开的地方露出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顏色发暗。 走路的时候右腿拖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脊背挺得笔直。 “你確定?”郑毅问。 中尉没回答,拖著腿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稳住了,没晃。 郑毅没再说话。 他在心里给这人下了个评语:虽然有点莽,但骨头够硬,军人的信念很强。 这玩意儿不是训练能训出来的,是天生的。有人挨一枪就怂了,有人腿都快断了还能往前冲。 而中尉,是第二种! 科斯佳从走道上爬下来,把svd挎在肩上。 他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又看了一眼郑毅。 “门后头大概还有十五到二十个人。刚才从走道上往下打的时候,我看见至少七八个往门后头跑了,后头可能还有。” “火力配置呢?”中尉问。 “至少两挺rpk,可能还有一具rpg。如果我猜的不错,里头可能还有一挺pkm在架设。” 科斯佳眼神冷静:“门后头是个小厅,空间不大,再往后连著一条走廊,走廊两侧还有房间。硬冲的话……” “不硬冲。” 中尉打断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向郑毅:“你怎么看?” 郑毅愣了愣。 这是中尉第一次主动问他意见。 郑毅默默走到铁门边上,没碰门,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 门缝大概两指宽,能看见里头的光线。他掏出小镜子,用枪管挑著伸进去,慢慢转了一圈。 镜子里头是个小厅,大概二十平米,堆著沙袋和弹药箱。厅后头连著一条走廊,黑漆漆的,两侧能看见门洞。 沙袋后头蹲著人,至少五个,枪口全对著门。走廊深处有人影在移动,不止一两个。 他缩回来,在地上画了个草图:“门后头是个小厅,二十平左右。沙袋工事,至少五个火力点,全是正面朝门。 门一开,五把枪同时开火,谁都进不去。走廊两侧还有房间,里头藏著人,等咱们衝进去再从侧翼打。” 中尉盯著地上的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绕?” “没路可绕。”郑毅摇头,解释道:“左右都是实墙,我敲过了,承重墙,炸都费劲,后头是死胡同。” “那就从顶上?”科斯佳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钢樑。 走道只通到铁门前十米的地方,再往前就没有了。 从走道上跳下来,正好落在乌军工事的侧后方——但得从十米高的地方往下跳,下面是水泥地,跳下去腿不断也得折。 郑毅顺著他的目光往上看。 走道到铁门前十米就断了,再往前只有钢樑,光禿禿的工字钢,横跨整个小厅和一部分走廊。 钢樑上锈跡斑斑,但结构应该没问题,苏联时期的东西,结实。如果能从钢樑上爬到小厅正上方,往下扔手雷…… “钢樑。” 郑毅眼睛一亮:“爬过去,从上往下打。先清掉小厅里的火力点,再打走廊。” 中尉抬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十米高,这要是掉下来……” “不会掉。” 郑毅把工兵锹盾解下来,检查了一下胶带,还结实。又把akm的枪带收紧,背在身后。 “我上去。你们在门口等著,我扔完手雷,门一响就往里冲。科斯佳跟我上钢樑,从上头掩护。” 科斯佳愣了一下:“我也上?” “你枪法好。钢樑上角度好,能打到走廊里。”郑毅说,“萨沙跟著中尉,从正面冲。” 科斯佳盯著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郑毅爬回走道上,沿著走道走到尽头。 钢樑就在前面,离走道边缘大概一米远,跳过去能够著。 他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跳上去。 脚落在钢樑上,整个人晃了一下。 郑毅赶紧蹲下来,双手抱住钢樑,等稳住了才慢慢站起来。 科斯佳跟著跳过来,落在他身后,稳当多了。 空降兵到底是空降兵,平衡感比工兵强! 钢樑大概二十厘米宽,走上去不难,难的是不能出声。 铁锈被踩碎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能传很远。 两人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在钢樑的铆钉上。铆钉突出半厘米,能卡住靴底,不容易打滑。 往下看,正好是那个小厅。 五个乌军蹲在沙袋后头,枪口对著门。还有一个靠在墙上,手里拿著对讲机在说什么。 墙角堆著几箱弹药,一具rpg-7靠在一旁,弹头已经装好了。走廊里头有人影晃动,至少三四个。 郑毅把akm从背后卸下来,枪口朝下。 从这个角度往下打,子弹穿过沙袋的可能性不大,但打人够了。 他冲科斯佳打了个手势:我打下头,你打走廊。 科斯佳点头,把svd架在钢樑上,枪管从两根横撑之间伸出去。 郑毅数了数人头。 沙袋后头五个,墙根一个,走廊里至少四个。十个人,自己带的手雷不够用。 他摸出手雷,还有两颗。 郑毅没犹豫,他把两颗手雷的销子都拔了,一手握一颗,保险握片弹开,弹簧顶著手心,然后他冲科斯佳使了个眼色。 科斯佳扣动扳机。 svd的枪声在钢樑上炸开,回声在车间里嗡嗡震,走廊里头那个拿对讲机的乌军应声倒下。 几乎同时,郑毅鬆手,两颗手雷落下去。一颗落在沙袋后头,一颗落在墙角那堆弹药箱旁边。 “手雷!”下头有人喊,乌克兰语,声音尖得变了调。 轰! 轰! 两声爆炸几乎同时响起。 第一颗在沙袋后头炸开,气浪掀翻了三个人,两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个在挣扎著爬。 第二颗引爆了弹药箱,7.62弹被烤得噼里啪啦乱炸,跳弹在小厅里到处飞,打得墙上噗噗冒烟,一个乌军被跳弹击中大腿,惨叫一声倒下去。 沙袋后头还有两个乌军没被炸倒,一个趴在沙袋上朝门外扫射,另一个转身往走廊里跑。 郑毅端著akm,往下扫了一梭子。 三发点射,打在沙袋上,偏了。他稳住枪口,又补了两发,那个扫射的乌军身子一歪,倒在沙袋上不动了。 科斯佳在走廊方向连续开枪。 svd的枪声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隔了不到两秒。走廊里头传来惨叫和喊叫声,有人往外跑,被科斯佳一枪撂倒。 “冲!”郑毅朝下头喊。 砰! 铁门被踹开。 中尉第一个衝进来,拖著那条伤腿,一瘸一拐,但枪端得很稳。 他朝走廊方向打了两枪,然后闪到墙根,换弹匣。 萨沙跟在后头,端著枪,挨个检查地上的乌军,补枪,动作比前几天利索多了。 后头又跟进五六个士兵,分散在小厅两侧,开始往走廊里压制。 第19章 幸不辱命 郑毅从钢樑上往下看,走廊里还藏著人。 一个乌军从右侧的门洞里探出半个身子,举著rpg,瞄准的方向正是铁门,中尉站在那儿。 “科斯佳!右边门洞!”郑毅喊。 科斯佳的枪口转过去,慢了半拍,那个乌军已经扣动了扳机。 火箭弹拖著白烟飞出去,打在小厅的墙上,轰的一声炸开。 碎砖和气浪灌满整个小厅,灰尘腾起来什么都看不见。 郑毅趴在钢樑上,碎石打在头盔上噹噹响,有一块擦著他耳朵飞过去,火辣辣的疼。 “中尉!”他喊。 下头没人应。 灰尘慢慢散了…… 郑毅往下看,中尉趴在地上,身上盖著一层灰,一动不动。萨沙蹲在他旁边,正在拽他。 “中尉活著!”萨沙喊,“被震晕了!” 郑毅从钢樑上跳下来。 十米高,落在一堆沙袋上,摔得七荤八素,膝盖磕在沙袋角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爬起来,跑到中尉旁边。中尉脸上全是灰,眼皮在动,嘴里在嘟囔什么。 额头上一道口子,血顺著脸往下淌,但人是活的。 “把他拖出去。”郑毅对萨沙说。 萨沙点头,拽著中尉的防弹衣肩带往后拖。 中尉被拖了几米,咳嗽了两声,睁开眼睛,挣扎著想站起来,被萨沙按住了。 “別动!”萨沙喊,“你脑震盪了!” 走廊里的枪声还在响…… 科斯佳在钢樑上连续射击,压得走廊里的乌军抬不起头。 郑毅端枪衝进走廊,贴著墙根往前跑。 第一个门洞,他探了一下——空的,地上有血跡,人跑了。第二个门洞,他听见里头有动静。 他掏出一颗手雷,那是从地上那个阵亡乌军身上摸来的,f1,铸铁外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拔了销子,从门缝里扔进去。 轰! 里头安静了。 郑毅衝进去,房间里倒著两个乌军,一个不动了,一个还在喘。他没管,继续往前跑。 走廊尽头是最后一个房间,是焦化厂主厂房的控制室,苏联时期留下的老古董,墙上掛著发黄的操作流程图,桌上摆著锈跡斑斑的仪錶盘。 房间里缩著三个乌军。 两个蹲在窗户后头,拿枪指著外头;一个躲在桌子后头,抱著头。 郑毅站在门口,枪口指著屋里,喊了一声:“放下武器!” 没人动。 科斯佳从后头跟上来,svd的枪口从郑毅肩膀上方伸出去,对准窗户后头那个乌军。 “放下武器!”郑毅又喊了一声。 躲在桌子后头那个举起双手,慢慢站起来。 他看了看郑毅,又看了看科斯佳,嘴唇哆嗦著说了句什么。郑毅没听懂,但意思明白:投降。 另外两个也把枪放下了。 科斯佳冲后头打了个手势。两个士兵上来,把乌军的枪收走,把人押出去。 科斯佳走进控制室,检查了一遍,確认没人了,冲外头喊:“清了!安全!” 枪声停了。 整个焦化厂忽然安静下来,这种安静和打仗时候的安静不一样。 打仗时的安静是假的,是暴风雨前的沉默,里头压著东西。 现在的安静是真的……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声,没有喊叫声。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呜声,和雪落在碎砖上的沙沙声。 郑毅靠在控制室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腿在抖,手也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不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灰,虎口磨出了血泡,破了,血和灰混在一起,结成黑红色的痂。 萨沙扶著中尉走进来。 中尉的腿还是一瘸一拐,但脑震盪那劲儿过去了,眼神清亮了。他靠著墙坐下,问萨沙有没有烟。 萨沙手忙脚乱地摸了半天,才摸出半包烟,中尉抽出一根,一个放自己嘴里,一根递给郑毅。 郑毅接过来,叼在嘴里,中尉又掏出打火机,先给他点上。 两人抽著烟,谁都没说话。 科斯佳走进来,脸上带著笑,但笑里也带著疲惫。他靠著墙坐下,把svd放在腿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伤亡?”中尉问。 萨沙清点完人数,回来报告:“死了两个,伤了三个。加上之前的,咱们还能打的还有十一个。” 中尉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 “医护兵。”郑毅喊了一声。 医护兵跑进来,蹲在中尉旁边,开始拆绷带。中尉咬著牙,一声没吭。 过了大半天,外头传来履带声。 好几辆装甲车从厂区外头开进来,bmp-2和btr-82,车身上糊著泥,炮塔上站著人。 引擎的轰鸣声在废墟间迴荡。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卸物资,有人在清点俘虏…… 俄军的大部队到了。 一个少校从装甲车上跳下来,走进控制室,看见中尉腿上的伤,皱了皱眉:“任务完成得很好!” “幸不辱命!”中尉说。 少校点了点头,扫了一圈屋里这几个人。目光在郑毅脸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外头,俄军士兵开始布防。 机枪架起来,掩体挖起来,弹药箱堆起来…… 忙而不乱,有条不紊! 中尉靠在墙上,看著窗外忙碌的人群,忽然开口:“刚接到的消息。” 郑毅看他。 “乌军第110机械化旅的部分兵力正在集结,大概一千人左右。” 中尉脸色平静,声音不高。 “他们丟了焦化厂,阿夫迪夫卡市区就彻底守不住了,肯定要打回来。” “什么时候?”郑毅问。 “情报说是2月9號之前,还有三天。”中尉说,“他们需要时间组织,咱们也有时间准备。” 郑毅没说话,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远处的天际线上,灰濛濛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片灰濛濛的后头,一千人正在集结。 坦克、装甲车、步兵,无人机……三天之后就会往这边集结。 科斯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一千人。咱们这边加上刚到的,大概一千二。守,能守。” “能守,但得死人。”郑毅严肃回应。 科斯佳没接话,中尉在身后喊:“郑。” 郑毅回头。 中尉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他说:“你合同什么时候到期?” 郑毅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瓦西里给他签的那份合同,没仔细看,就记得上头写著工兵一天二百五。 “好像是半年。” “半年。”中尉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那你还有得打。” 郑毅没接话。 他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走到窗户边上,把枪端好。 窗外,雪又下大了。 三天之后,乌军会来。一千人,带著坦克和装甲车,一门心思要夺回这座破厂。 “他娘的,这活儿,”他说,声音有点干,“三天之后还得加钱。” 旁边的中尉听到这话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科斯佳也笑了,笑著笑著不笑了,他看著窗外,眼神变得很沉。 萨沙蹲在墙角,抱著枪,听著他们笑,也跟著咧嘴,但没笑出声。 郑毅转身走回屋里,找了个乾净点的墙角,靠著墙坐下。 他把akm放在身边,把工兵锹盾解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外头,士兵们在布防…… 机枪架设的声音,弹药箱打开的声音,铁锹挖掩体的声音,混成一片。 三天……三天之后还有一仗。 郑毅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然后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第20章 拿不到钱,我不死 焦化厂,主厂房地下二层。 拿下控制室之后,俄军把地下二层的一个配电间改成了临时休整点。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墙上掛著苏联时期的高压电警示牌,红底白字,字跡已经模糊了。 靠墙摆著几张从控制室搬来的破椅子,中间用弹药箱拼了张桌子。 郑毅坐在弹药箱上,面前摆著半罐猪肉罐头和一瓶伏特加。 伏特加是从乌军阵地上缴获的,乌克兰產的,商標上印著看不懂的字。 罐头是俄军口粮里的,冻得像石头,用刺刀撬开之后放在暖气管上烤了一会儿,化开了,油脂在表面浮著一层,亮晶晶的。 “来,喝。” 科斯佳把伏特加倒进三个铁杯子里,推过来一杯。铁杯子是从厨房翻出来的,杯底还粘著一层干掉的番茄酱。 萨沙端起来抿了一口,齜牙咧嘴:“好烈。” “伏特加就是这个味儿。” 科斯佳一口闷了半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靠著墙坐著,svd靠在身边,枪口朝上,护木上缠著布条。昨天打的,防止在钢樑上磕出声音。 郑毅接过来喝了一口,烈得呛嗓子。 酒顺著喉咙下去,胃里烧起来,暖意从胸口往四肢扩散,僵硬的肌肉鬆了一点。 他把杯子放下,拿叉子戳了一块罐头肉塞进嘴里,咸得发苦。 “郑。”科斯佳忽然开口,“你以前是工兵?” “嗯。”郑毅嚼著罐头,含糊不清。 “工兵怎么跑僱佣兵来了?” 郑毅想了想,叉子在罐头里戳了几下,戳起一块肥的,又放下了。 “欠债。” 科斯佳挑了挑眉:“欠多少?” “够我干半年的。”郑毅说,没说具体数字。他把那块肥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硬咽下去。 萨沙在旁边听著,忽然插嘴:“我表哥说,干一年能挣十万多美元,你欠的有那么多吗?” “差不多。” 郑毅喝了口酒,把杯子放下,掏出一根烟——从科斯佳那儿蹭的,点上,吸了一口。 “你们呢?怎么来的?” 科斯佳靠在墙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 “部队裁军,合同到期没续签。回家找了份保安的活儿,一个月两万卢布。 他顿了顿:“不够花!” “不够花就上战场?”郑毅问。 科斯佳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战场上一天顶保安一个月。打一个月,回家歇半年。划算。” 郑毅没接话。 他见过太多这种逻辑:不是不知道风险,是觉得风险不值钱。 两万卢布一个月,三百美元出头,在莫斯科连间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 这边一天二百五,干一个月顶家里干一年。算帐的人都不傻,只是赌自己命硬。 萨沙抱著杯子,喝了一小口,脸红了。 “我表哥介绍的。他说比放羊强。”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放羊一年也就挣几千美元,还得看天气。这边虽然危险,但钱是实的。” 说到放羊,郑毅想起了阿利。 “你表哥呢?”郑毅问。 萨沙的笑容僵了一下,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去年秋天,在扎波罗热那边,没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科斯佳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又倒了一杯。 “来,”他举起杯子,“为你表哥。” 萨沙愣了一下,也举起杯子。郑毅把烟叼在嘴里,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三人喝了一口,谁都没说话。 外头有人在唱歌。 俄语歌,调子很慢,是那种战地老兵才会唱的老歌。 郑毅听不懂词,但旋律听过,悲愴的,在寒风里飘著,混著雪沫子。 又有几个人跟著哼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到副歌的时候几乎是在吼。 “唱的什么?”郑毅问。 科斯佳听了听:“《斯拉夫女人的告別》。老歌了,一战时候就有。” 郑毅点点头,没再问。 萨沙喝多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话也多起来:“郑,你说打完这仗,咱们还能活著不?” 郑毅看了他一眼:“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没拿到钱。”郑毅说,一脸认真,“拿不到钱,我不死。” 萨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科斯佳也笑了,笑著笑著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声在配电间里迴荡,和外头的歌声混在一起,闷闷的,在走廊里传出很远。 三天后,凌晨四点,郑毅是被炮声吵醒的。 这次的炮声不是之前那种零零星星的炮击,而是铺天盖地的炮击。 大地在抖,空气在震,耳朵里全是轰鸣,分不清哪一发是自己的,哪一发是敌人的。 他躺在地上,后背贴著水泥地面,震感从脊椎骨一路传到后脑勺,牙齿都在跟著颤。 郑毅睁开眼睛。 头顶的混凝土天花板在往下掉灰,细细的,像筛麵粉。 一盏应急灯在墙角晃来晃去,电线打在天花板上,啪嗒啪嗒…… 墙上那条裂缝比昨天宽了,灰尘从裂缝里簌簌地漏下来,在灯光里像一条条细小的瀑布。 科斯佳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穿防弹衣。 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先穿背心,再插陶瓷板,最后收紧侧面的魔术贴。 陶瓷板是新换的,之前的那块被弹片崩裂了,换下来的时候碎渣掉了一地。 萨沙还在睡,蜷在墙角,嘴里嘟囔著什么,大概是梦话。 郑毅踢了他一脚:“起来。” 萨沙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去摸枪了。这动作已经成条件反射了。 “开始了。” 郑毅声音低沉,把akm拎起来,检查了一下弹匣。 三个弹匣,压满了,5.45毫米,铜壳,底火完好。 他把弹匣在背包上磕了磕,確保供弹簧顺畅,然后塞进背心口袋里。手雷没有,烟雾弹没有,就这些。 从配电间出来,沿著走廊往地面上走。 走廊里全是人! 俄军士兵在跑动,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搬弹药箱…… 一个弹药箱被绊倒了,7.62毫米弹链哗啦啦散了一地,两个人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往箱子里塞。 气氛紧张但不乱,像一台机器突然启动了,每个齿轮都在转。 爬到一层,他从一个破窗户往外看。 天还没亮。 但外面是亮的,因为炮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炮弹落在厂区前头的空地上,一发接一发,炸起十几米高的黑土和雪沫子。 爆炸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把整个焦化厂照得像白昼,连墙上弹孔的影子都被拉得老长。 远处,至少二十辆装甲车的车灯在黑暗中排成一条线,正在往这边推进。 坦克在前头,t-64bv,炮塔上的反应装甲块在火光中泛著暗绿色的光,车灯在雪地上打出两道光柱,光柱里雪花飞舞。 后面跟著bmp-2,步兵战车的侧门开著,步兵坐在里头,腿悬在车门外。 再后面是卡车,车斗里坐满了人,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枪管朝天竖著,像一片金属的森林。 俄军的炮火开始拦截。 第一发152毫米炮弹落在乌军队列前方五十米的地方,炸起一团黑烟,冻土块飞到半空又砸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坑。 第二发近了,落在两辆坦克中间,气浪掀起来,把旁边跟著的步兵掀翻在地,有人在雪地里翻滚,头盔掉了,露出光禿禿的脑袋。 但队列没停,继续往前推,坦克履带轧过弹坑,车身猛地倾斜一下又稳住。 “妈呀。”萨沙趴在郑毅旁边,声音发颤,“这么多……” 郑毅没说话,把枪端好,蹲在窗户底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指节有点白。 他不是正规军,没有必须守住的阵地,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他是僱佣兵,一天二百五…… 不对,现在应该是一天五百了。 保命赚钱是第一位的,没把握的仗不打,没意义的衝锋不冲。 这破厂子值不值得守,那是俄军的事,不是他的事。 科斯佳在他旁边蹲下来,把svd架在窗台上,枪托抵肩,调整了一下腮托的位置。 他眯著一只眼透过瞄准镜往外看,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很稳。 “咱们怎么打?”他问,语气很平静。 郑毅探头看了一眼窗外,又缩回来。 炮弹在头顶飞过,嗖嗖的,声音尖锐得像撕布。 “不急著打。让他们先打。坦克对坦克,咱们掺和不了,等步兵上来再说。” 科斯佳点点头,没说什么。 萨沙也蹲过来,三个人挤在窗户底下,外头的炮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郑毅能感觉到地板在震,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坦克大战开始了。 第21章 这他妈是打仗还是打游戏? 俄军的t-72b3从厂区后头的掩体里开出来,三辆一组,呈楔形队列往前推。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有力,排气管喷出的热浪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炮塔上的反应装甲块在火光中闪著暗绿色的光,侧裙板上糊著泥,看不清编號。 第一辆t-72开火,125毫米滑膛炮的巨响盖过了所有的爆炸声,炮口衝击波把地上的雪掀起来,形成一道白色的弧形气浪,连空气都被震得扭曲了。 炮弹命中了最前面那辆t-64的炮塔正面。 火光一闪,那辆t-64的炮塔被掀飞了,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带著一截断裂的天线,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砸出一个坑。 车体开始燃烧,黑烟从舱口冒出来,火苗躥起两三米高,把周围的雪都烤化了,露出底下的黑泥。炮塔里的人没出来。 乌军立刻还击。 两发炮弹几乎同时命中一辆t-72的侧面,反应装甲块爆炸了,橙红色的火光一闪,但没挡住。 炮弹穿透了侧裙板,击中履带上方的装甲,发出金属被撕裂的刺耳声。 那辆t-72冒出一股浓烟,发动机舱开始起火,火舌从散热格柵里舔出来。 车组从舱底逃生门爬出来,猫著腰往后跑,三个人,一个扶著一个,有人腿上在流血,在雪地上拖出一条红色的线。 “左边!左边两辆!” 科斯佳在喊,声音被炮声盖住了大半,像隔著一层水。 郑毅还是没动。 他蹲在窗户底下,看著外头的坦克对决,脑子里在算帐。 这种仗,步兵衝上去就是送死。 坦克对坦克,炮弹不长眼,一发125毫米高爆弹打过来,方圆二十米內什么都剩不下,人被气浪撕碎的时候连叫都叫不出来。 就在这时,无人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不是普通无人机,而是大疆mavic,四个旋翼嗡嗡转著,下头掛了东西。 郑毅抬头看,一个小黑点在头顶盘旋,下头掛著一枚rpg-7的弹头,用3d列印的夹具固定著,引信外露,电线缠了几圈。 “fpv!穿越机!”科斯佳喊,声音都变了调。 穿越机俯衝下来,速度快得肉眼几乎跟不上,直奔一辆正在开火的t-72。 那辆坦克的车长发现了,舱盖打开探出半个身子,操纵炮塔顶部的nsvt重机枪,枪口在穿越机后面追著打。 12.7毫米的弹道在晨光里清晰可见,一串橙红色的曳光弹划过天空,打偏了。 穿越机拐了个弯,继续往下俯衝,旋翼的声音越来越尖。机枪手又打了一串,还是没中。 穿越机撞在炮塔后部的发动机舱上,rpg弹头爆炸,橘红色的火球吞没了整个车尾。 发动机舱冒出一团火球,黑烟从散热格柵里涌出来,浓稠得像墨汁。 坦克停下来,舱盖打开,车组往外爬,第一个人的军大衣著火了,在雪地里打滚,滚了两圈,火灭了,人趴著不动了。 然而,乌军的无人机不止一架。 天上有七八个黑点,在火光中若隱若现,像一群蝙蝠。 它们的飞行轨跡毫无规律可言,忽高忽低,忽左忽右,根本没法预判。 俄军的电子干扰车开始工作,全频段压制,干扰天线的圆盘在车顶上缓缓转动。 空气中充斥著刺耳的滋滋声,那是信號在碰撞、被撕裂的声音。 两架穿越机失去信號,摇摇晃晃地栽下来,像折了翅膀的鸟,撞在地上炸了,碎片飞出去十几米远。 但还有几架穿过了干扰网,继续往下俯衝,速度更快了。 一架穿越机直奔郑毅他们这栋楼。 郑毅看见了,黑点越来越大,旋翼的声音越来越尖,像蚊子叫,但响得多。 它对准了那扇窗户,对准了他们三个。 “臥倒!”郑毅喊。 三人同时趴下。 穿越机撞在窗户上方的墙上,rpg弹头爆炸,碎砖从头顶砸下来,有一块拳头大的砸在郑毅背上,闷响一声,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灰尘灌满了整个房间,什么都看不见,呼吸都是土味儿。耳朵嗡嗡响,听不见任何声音。 郑毅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耳朵在嗡,但能听见一点声音了。 他往外看了一眼。 那架穿越机炸了之后,天上还有至少五六架在飞。 “这他妈是打仗还是打游戏?”他骂了一句,声音发哑。 科斯佳架著svd,瞄准一架正在俯衝的穿越机。 他屏住呼吸,枪口隨著那黑点移动,预判了一个身位。 扣扳机,枪响! 那架穿越机在空中炸成一团碎片,旋翼飞出去,像两片落叶。 他迅速拉枪栓,弹壳跳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第二架,瞄准,扣扳机,没中…… 那东西太快了,子弹从它旁边飞过去,它在空中晃了一下,继续往下俯衝。 “打不著!” 科斯佳喊,声音都劈了。 郑毅蹲在窗户底下,脑子飞快地转。 坦克他管不了,无人机他也管不了。他能管的就是自己脚下这块地,別让步兵摸上来。 他探头看了一眼外头。 乌军的步兵已经在装甲车的掩护下推进到了厂区边缘,离他们大概一百米。 有人在往沙袋后头架机枪,rpk轻机枪,两脚架撑开,弹匣插好。 有人在往废墟里钻,猫著腰,从一块混凝土跑到另一块混凝土,动作很专业,不是新兵。 有人在打手语,指挥侧翼包抄…… “萨沙!手雷!” 萨沙从背包里掏出来两颗f1,递给他,手在抖,但递得很准。 郑毅接过来,拔了销子,保险握片弹开,弹簧顶著手心。 他在心里数了两个数,等引信烧到一半,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然后从窗户扔出去。 第一颗手雷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沙袋后头,还没落地就炸了。 轰的一声,那个正在架rpk的机枪手被掀翻,枪飞出去,砸在地上。 第二颗手雷落在废墟里,爆炸的碎片打在混凝土上,叮叮噹噹,躲在后头的两个步兵一个捂著腿惨叫,一个趴著不动了。 “打!”郑毅喊。 三人从窗户探出去,开始射击。 akm和svd交替开火,点射,两发一组,不浪费子弹。 郑毅打倒了两个正在往前爬的步兵,akm的后坐力撞在肩膀上,一下一下的,他已经习惯了。 科斯佳干掉了一个躲在废铁后头的机枪手,svd的子弹穿透了那块废铁,打在机枪手的胸口,人往后一仰,枪从手里滑落。 萨沙打了一梭子,没中,又打了一梭子,打中了一个正在跑动的步兵的肩膀,那人转了一圈倒下去,在雪地里挣扎。 但乌军太多了。 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补上来。 机枪子弹打在窗户上方的墙上,碎砖簌簌往下掉,石灰粉落在头上、肩膀上,白花花的。 郑毅缩回来,一块弹片从他耳边飞过去,带著一股热风,耳朵被气浪震得生疼,一摸,指尖上有血。 “撤!”他喊,“往后撤!这个位置不能待了!” 科斯佳和萨沙跟著他往后跑。 从一层撤到地下室,沿著走廊往西跑,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在墙角闪著惨白的光。 他们跑过配电间,跑过那个堆满弹药箱的仓库,跑到另一个出口,再爬上来,在另一栋楼的二层找了个新位置,继续打。 打仗就是这样,不能在一个位置打太久,不然迫击炮就要招呼过来了。 果然,他们刚撤走不到三分钟,一发82毫米迫击炮弹就落在那扇窗户上,把整面墙都炸塌了。 碎砖和混凝土块从窗口涌出来,像瀑布一样往下泻,扬起漫天的灰尘。 战斗从凌晨打到天黑,又从黑天打到天亮…… 第22章 新一轮攻势 郑毅已经不记得换了多少个位置了。 五次?六次?还是七次? 腿在抖,手也在抖,但枪端得稳。 他打光了六个弹匣,又从中尉的人那儿蹭了三个。手指头扣扳机扣得发僵,关节嘎巴嘎巴响。 肩膀被akm的后坐力撞得淤青了,隔著衣服都能摸到那块肿起来的肉,碰一下就疼。 科斯佳的svd枪管烫得冒烟,空气中的水汽碰到枪管就蒸发了,嘶嘶响。 他把水壶里的水浇上去,嗤的一声,白气冒起来,枪管上留下一道水渍。 萨沙的耳朵被震得流血了,暗红色的血从耳道里流出来,顺著脖子往下淌。 他用棉球塞著,还在开枪,脸上的表情已经分不清是害怕还是麻木了。 郑毅蹲在一堆沙袋后头,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乌军的攻势已经缓下来了。 空地上到处是燃烧的装甲车残骸,黑烟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有一辆bmp还在烧,火苗从舱口舔出来,车身上的油漆被烤得起泡,噼里啪啦地炸。 步兵退到了四百米外,在废墟后头猫著,偶尔打两枪,不敢再往前冲。 雪地上到处是尸体,有的趴著,有的仰著,有的蜷成一团,军大衣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俄军这边也损失不小。 三辆t-72被击毁,其中一辆的炮塔都炸飞了,落在二十米外的地方。 两辆bmp被炸成废铁,履带断了,车身歪在一边,像两具被掏空內臟的骨架。 步兵阵亡的至少有几十个,伤员在掩体后头排著队等医护兵,有人在呻吟,有人在骂娘,有人安静地躺著,一动不动。 但厂区还在他们手里。 中尉拄著根钢管走过来,腿上的绷带换了新的,雪白雪白的,在满是灰的军装下格外扎眼。 他脸上全是灰,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头还行。 钢管是工字钢上拆下来的,一头包著布,拄在地上噹噹响。 “停火了。” 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嗓子大概是喊哑的:“暂时停火,他们也在喘气。” 郑毅靠著沙袋坐下来,把akm放在腿上。 “乌军呢?”他问。 “退到两公里外了。” 中尉说,在他旁边蹲下来,钢管杵在地上。 “他们损失了至少八辆坦克,bmp至少五辆,人死了得有两百多。但主力还在,第110旅的番號没撤,明天可能还会来。” 郑毅点点头,没说话。 “咱们还能守多久?” 科斯佳问,把svd靠在墙上,开始拆枪擦。枪管还热著,布条捅进去的时候冒著热气。 中尉看了他一眼:“上头的命令是死守,援军三天后到。三天,撑住了,焦化厂就是咱们的。” 三天…… 郑毅在心里算了算。 今天打了一天一夜,弹药消耗了將近一半,能打仗的人少了三成。 再打三天…… 他看了看萨沙,萨沙靠在墙上,耳朵里塞著棉球,棉球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红色的。 脸上的血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枪抱在怀里,眼睛闭著,胸口在起伏…… 他睡著了,不是晕了。 “三天。” 郑毅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確认。 中尉拍了拍他的肩膀,撑著钢管站起来。 站的时候腿弯了一下,咬著牙撑住了,一瘸一拐地走了。钢管杵在水泥地上,噹噹当,声音越来越远。 科斯佳把svd拆开,开始擦枪,动作很慢,很认真,跟第一次见面一样。 他先用通条捅枪管,布条上全是黑灰,捅了三遍才干净。再擦导气活塞,积碳用刀片刮下来,一小片一小片的,掉在地上。 最后擦枪机组件,每一个零件都擦得鋥亮,再薄薄地涂上一层枪油。 “你怕吗?”郑毅忽然问。 科斯佳头也没抬,继续擦枪:“怕有什么用?” 郑毅乐了。 这话他也说过,在那栋破楼里,对阿利说的。 那时候阿利还活著,郑毅问他怕不怕。 阿利怕,他也怕。 但怕归怕,活儿还得干。 远处,炮声又响起来了,稀稀拉拉的,一发两发,不像进攻,像在互相试探。 天边有一点亮光,分不清是炮火还是曙光。 明天天亮之前,还会再来。 郑毅把枪攥紧,靠在沙袋上,闭上眼睛。 2月10日。 天亮的时候,乌军没来。 郑毅靠在沙袋上,半睡半醒地眯了几个小时。 梦里全是炮声,炸得他脑仁疼。 醒来的时候脖子僵了,左肩那块淤青肿得更高了,碰一下就跟针扎似的。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嘎巴响了两声。 科斯佳坐在他旁边,正在用布条缠svd的护木。缠得很仔细,一圈压一圈,不留缝隙。 萨沙还在睡,蜷成一团,枪抱在怀里,嘴微张著,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中尉拄著钢管走过来,手里拿著个平板。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腿还是拖著走,绷带又换过了,这回是军医重新包的,比之前整齐多了。 “侦察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 中尉蹲下来,把平板懟到郑毅跟前。 “乌军没退远,在两公里外集结。昨天损失了八辆坦克,今天又补上来六辆,步兵大概还有八百人。” 郑毅看了一眼屏幕。 模糊的灰白画面上,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装甲车和卡车,排成一条长龙。 有人在挖掩体,有人在卸炮弹箱……阵势不小,但没往前推。 “他们在等什么?”科斯佳问。 “等炮。”中尉说,“他们的重炮昨天没怎么用,今天估计要先洗一遍。” 郑毅把平板推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脊椎骨嘎巴嘎巴响了一串,他齜了齜牙。 “那咱们也等。” 中尉看了他一眼:“等什么?” “等他们洗完,再上去。” 中尉看了郑毅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炮击在上午九点开始。 这轮炮击不是昨天那种试探性的射击,而是正经的炮火准备。 152毫米榴弹炮,从乌军后方打过来,弹道又高又飘,落下来的时候带著尖啸。 第一发落在厂区前头的空地上,炸起一棵冻土和碎砖的喷泉,得有十几米高。 第二发近了,打在主厂房的外墙上,红砖被炸出一个大洞,整面墙都在晃。 第三发直接命中了屋顶,预製板被掀飞了一块,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地上,轰的一声。 郑毅蹲在地下室的楼梯口,头顶的混凝土天花板在掉灰。 大块的灰皮落下来,砸在头盔上,噗噗响…… 应急灯被震得忽明忽暗,电线在天花板上甩来甩去,时不时擦出一串火花。 墙上的裂缝又宽了,能塞进去两根手指,灰尘从裂缝里簌簌地往下漏。 “这他妈是要把楼拆了。” 科斯佳蹲在他旁边,声音被炮声盖住了大半。他把svd抱在怀里,用身体护著,不让灰落在枪上。 郑毅没接话。 他在数炮弹的落点。 一发,两发,三发……间隔大概十五秒,至少六门炮在同时打。 这种密度,打上半个小时,主厂房的外墙扛不住。 他在工地上见过这种破坏力:一栋楼拆起来要几个月,炸起来只要几分钟。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 等最后一发炮弹落下来,郑毅从地下室爬上去,主厂房一层已经不成样子了。 东侧的墙塌了一大片,露出生锈的钢筋和碎裂的混凝土块,钢筋像扭曲的树枝伸在半空。 天花板上的预製板掉下来好几块,砸在地上碎成渣,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像一根根生锈的矛。 硝烟味浓得呛人,混著水泥灰的涩味,呼吸都费劲,喉咙里像塞了团砂纸。 中尉在走廊里喊人,声音嘶哑,嗓子大概是喊劈了:“进阵地!他们要上了!” 郑毅从窗户往外看。乌军的装甲车已经开始往前推了。 六辆t-64在前头,炮管指著前方,车身上的反应装甲块在灰白的光线下泛著暗绿色,履带捲起的雪和泥混在一起,从侧裙板上甩出来。 后面跟著bmp-2,步兵战车的侧门开著,步兵坐在里头,腿悬在车门外,枪管从车门里伸出来。 再后面是步兵,散得很开,猫著腰往前跑,每个人之间隔著十来米,军大衣的下摆拖在雪地上。 “萨沙,跟我走。” 郑毅喊了一声,猫著腰往西头跑。 科斯佳跟在后面,svd挎在肩上,跑动的时候枪托抵著腰,稳得很,靴子踩在碎砖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们跑到西侧一栋半塌的楼里,二楼,有个窗户正对著乌军推进的方向。 这栋楼之前被炮弹炸过两次,墙角塌了一边,但剩下的结构还稳当。 郑毅蹲下来,把akm架在窗台上,枪口从窗框的缺口伸出去。 科斯佳在他旁边架起svd,把枪托抵进肩窝,透过瞄准镜往前看,左手调整了一下腮托的位置。 “第一辆t-64,距离四百二。”科斯佳报数。 郑毅没理会,坦克不是他的活儿,他等的,是步兵! 第23章 打地鼠 乌军的步兵在装甲车后面跟著,离他们大概五百米。 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在打手势…… 队形很散,每个人之间隔著五六米,不容易一锅端。 但郑毅注意到队伍里有几个穿著不同的人:背著电台,手里拿著平板,在队伍里来回跑。 是通信兵,或者是协调无人机的。 就在这时,俄军的反坦克飞弹响了。 从主厂房三楼的窗户里,一道白光窜出去,9m113“竞赛”反坦克飞弹,拖著细细的导线,在晨光里像一根发亮的线。 飞弹命中了领头的t-64炮塔正面,聚能战斗部击穿了装甲,火光一闪,那辆坦克停下来了,发动机舱开始冒黑烟。 舱盖打开,车长先爬出来,接著是驾驶员,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跳下车,猫著腰往后跑。 乌军的步兵立刻趴下,开始往废墟后头躲。 有人在大喊,声音隔著几百米传过来,听不清內容,但语调很急。 “来了。”郑毅声音低沉。 他瞄准了一个躲在废铁后头的机枪手,那人正架著pkm往主厂房方向打,弹链从枪身左侧垂下来,亮晶晶的。 距离大概四百米,是akm的有效射程极限。郑毅把標尺拨到四百,准星压住那人的胸口,屏住呼吸。 扣扳机……三发点射! 子弹打在废铁上,溅起一串火星,鐺鐺鐺三声。 偏了! 那人缩回去,换了个位置又从废铁的另一侧探出来,枪口往这边转。 郑毅调整了一下,第二组三发。 这回打中了,那人身子一歪,从废铁后头翻出来,趴在雪地里不动了。 pkm摔在地上,弹链散开,在雪地里像一条黑色的蛇。 与此同时,科斯佳的svd在右边响了。 一枪! 一个正在往前跑的步兵倒下,胸口炸开一个洞,军大衣的棉花翻出来。 又一声,第二个,打在后背上,人往前扑倒,脸埋进雪里。 他的节奏很稳,两秒一发,每一发都有人倒地,弹壳从拋壳窗里跳出来,在水泥地上叮叮噹噹地蹦。 紧接著,乌军的还击来了。 子弹打在窗户下方的墙上,噗噗噗……碎砖飞溅,石灰粉簌簌地落下来。 有人在用rpg瞄这边,火箭弹拖著白烟飞过来,从窗户旁边擦过去,撞在隔壁房间的墙上,轰的一声炸开,碎砖和灰尘从门洞里涌出来。 郑毅缩回来,换了个位置,从另一扇窗户探出去继续打。 这扇窗户更低,得趴在地上才能架枪,但角度更好,能打到乌军队列的侧翼。 这种打法,郑毅管它叫“打地鼠”:换个地方打两枪,再换一个地方。 郑毅不能让对方摸准位置,毕竟迫击炮可不是闹著玩的。 打了大概二十分钟,乌军的步兵退了。 装甲车也往后撤了两百米,停在一片废墟后头,只露出炮塔。 有人从车里跳出来,蹲在车后面抽菸,菸头的红光在灰濛濛的光线里一明一灭。 第一波进攻,就这么被打回去了。 但,没完!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炮击又来了。 这回打得更猛,还是152毫米的加农炮,弹道低平,声音更脆,落地的瞬间,地面会猛地跳一下。 一发打在郑毅他们那栋楼的墙角,整栋楼都在晃,天花板上的灰像下雨一样往下掉,墙上那条裂缝一下子裂到了地面。 “撤!换地方!”郑毅喊。 三人从楼梯跑下去。 楼梯上全是碎砖和灰,跑起来直打滑,萨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闷哼一声,爬起来继续跑。 穿过走廊,他们跑到另一栋楼。 可刚跑进去,刚才那栋楼就被第二发炮弹命中了。 半边塌下来,砖头和混凝土块哗啦啦地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的灰尘,灰白色的烟尘像浪一样涌过来,把半条街都盖住了。 萨沙回头看了一眼,脸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別看。” 郑毅推了他一把,手按在他后背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嚇人。 “走!” 第二波进攻在下午两点开始。 这回乌军换了打法,装甲车不往前冲了,停在四百米外当移动炮台,用73毫米滑膛炮轰击俄军的火力点。 炮弹打在主厂房的外墙上,一发接一发,每发都在墙上留下一个脸盆大的坑。 步兵分成小股,从侧翼摸上来,每队五六个人,从废墟之间穿行,跑几步就趴下,再跑几步。 郑毅趴在二楼的地板上,透过一个弹孔往外看。 弹孔是前几天留下的,拳头大,边缘的砖被炸得粉碎,刚好能当观察孔用。 左边废墟里有动静。 三个人,猫著腰,从一块混凝土跑到另一块混凝土。 他们绕过了主厂房的正面火力,想从西侧插进来。中间那个人背著个rpg发射筒,弹头从筒口露出来,绿色的。 “左边,三个,中间那个有rpg。”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空气说话。 科斯佳把svd转过去,枪托抵肩,瞄准镜的盖子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枪口隨著那三个人移动。等他们停下来趴在一堵矮墙后头的时候,他扣了扳机。 枪响,跑在最后面的那个倒了,后脑勺上炸开一个洞,身子往前一扑,脸砸在地上。 另外两个趴下,躲在矮墙后头,不敢动了。矮墙是砖砌的,半人高,挡不住svd的子弹。 郑毅从弹孔里瞄著那堵矮墙。 等了大概十秒,一个人探出头来,大概是想看情况。 他扣扳机,三发,那人缩回去,骗了,只打中了肩膀,矮墙后头传来一声惨叫,然后是乌克兰语的骂声,声音尖利。 科斯佳补了一枪,那边没动静了。矮墙后头安静了,只有风在吹。 “两个。”科斯佳说,声音平静。 “还有一个!” 郑毅盯著那堵矮墙。 又等了十几秒,第三个人从矮墙的另一侧爬出来,猫著腰往后面跑,rpg发射筒在背上一顛一顛的。 郑毅追著他打了一梭子,子弹打在他脚后跟的雪地上,溅起一串雪沫子,没中。 那人拐进一条沟里,不见了,只留下雪地上的一串脚印。 “跑了。” 郑毅说,把枪放下,揉了揉肩膀。淤青那块肿得更厉害了,动一下就跟针扎似的,整条胳膊都发沉。 战斗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打了一天…… 乌军攻上来,被打回去;再攻上来,再被打回去。 每次换个方向,换个打法。 有时候用装甲车掩护步兵衝锋,有时候用迫击炮轰完了再上,有时候派小股部队从侧翼摸。 有一次,他们用了一辆装满炸药的遥控卡车往厂区里冲,被俄军的rpg打中了,在空地上炸成一团火球,衝击波把附近两栋楼的窗户全震碎了。 郑毅带著科斯佳和萨沙在阵地上来回跑。从西侧跑到东侧,从东侧跑到北侧。 每个位置打几枪就换,绝不多待。 他把自己的那套“打地鼠”用了个遍:打了就跑,跑了再打,绝不让对方摸到规律。 有一次他们刚从一个位置撤走不到两分钟,一发120毫米迫击炮弹就落在他们刚才待的地方,把整面墙都炸塌了。 天黑的时候,乌军又退了。 郑毅靠在一根柱子后头,大口喘气。 今天打了多少子弹,他已经数不清了,至少七八个弹匣。 肩膀疼得抬不起来,右手食指扣扳机扣得发僵,弯都弯不了,得用左手掰才能伸直。 腿也抖,但不是怕,是累的,小腿肚子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今天打退了四次。” 科斯佳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svd靠在柱子上。他的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是亮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你那个打法,挺管用。来回跑,他们摸不著咱们在哪。” 郑毅咧嘴一笑,掏出烟,那是从阵亡士兵身上摸的,是俄罗斯本土的“俄罗斯风格”牌,蓝色包装,味道冲。 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被风撕碎。 夜里,乌军没消停,他们打了一整夜的迫击炮。 82毫米的,从三公里外打过来,落点散布很大,有的打在厂区里,有的打在空地上,有的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郑毅在地下室里靠著墙坐著,听著炮弹的呼啸声和爆炸声,半睡半醒。 每一声爆炸都让他的心臟猛地跳一下,像被人从梦里拽出来,又扔回去。 科斯佳靠著对面的墙,也没睡。 他闭著眼,但手指在地上有节奏地敲著,像是在数炮弹的间隔。 萨沙缩在墙角,睡著了,但睡得不安稳,每隔一会儿就猛地抽搐一下,嘴里嘟囔著什么。 “几点了?”郑毅问,声音发哑。 “凌晨三点。”科斯佳睁开眼,看了看手錶,“你睡会儿。” “睡不著。” 郑毅掏出烟,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在地下室抽菸,烟雾散不出去,呛得慌。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就干叼著。 “你说,”科斯佳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他们为什么要打这儿?一个破焦化厂,打了快半年了。” 郑毅想了想,没立刻回答。 焦化厂的烟囱在夜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儿,黑黢黢地杵著。 “面子!里子都打没了,就剩面子了。谁拿下这儿,谁就能跟上面交代。” 科斯佳看著郑毅,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不敲了:“那你呢?你为了什么?” 第24章 三天三夜,他妈的佯攻 “钱!” 郑毅回答得乾脆利落,一点犹豫都没有。 “一天二百五美金,或者五百,干半年。回去把债还了,剩下的给我妈盖个房子。她那个老房子,下雨天漏水,墙都裂了。” “盖完呢?” “盖完再说。” 郑毅闭上眼睛,后脑勺靠著墙,冰凉冰凉的。 “也许再干一年,攒点钱,开个小店。修车、卖烟、什么都行。” 科斯佳没再说话。 2月11日,天亮了。 乌军的第三波进攻在上午十点开始,这回他们学聪明了不直接从正面冲了,而是用无人机先上来炸。 fpv穿越机,一架接一架,从各个方向俯衝下来,旋翼的嗡嗡声像一群愤怒的马蜂。 俄军的电子干扰车开足了功率,干扰天线的圆盘在车顶上缓缓转动,空气中全是刺耳的滋滋声,信號在空气里被撕裂、被碾碎。 但穿越机太多了,总有几架能穿过来,一架穿越机直奔郑毅他们所在的位置。 郑毅看见了,黑点越来越大,旋翼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响,像有人拿电钻往耳朵里钻。 他往旁边一滚,趴在地上,双手抱头。 穿越机撞在身后的墙上,rpg弹头爆炸,碎砖劈头盖脸砸下来,一块拳头大的砖头砸在他后背上,闷响一声,疼得他倒吸一口气,肺里的空气都被挤出来了。 灰尘灌满了整个房间,什么都看不见,呼吸都是土味儿。 萨沙被气浪掀翻在地上,耳朵里的棉球都震出来了,血从耳道里流下来,顺著脖子往下淌。 他晃了晃脑袋,把棉球捡起来塞回去,端起枪继续打。 乌军的步兵跟在无人机后面往上冲。这回人更多,散得更开,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来。 东侧、西侧、北侧,到处都是人影,军大衣在灰白的雪地上格外显眼。 有人在喊“乌拉”,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叠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中尉在对面喊,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所有人顶住!別让他们上来!打!打!” 郑毅趴在一堆沙袋后头,往下看。 西侧大概有三十多个人,正猫著腰往这边跑,跑几步趴下打两枪,再爬起来跑。 他端起akm,瞄准,打了一梭子。 三发点射,两发点射,再三发点射。倒了两个,其他的趴下了,趴在雪地里,枪口从各个方向朝这边指过来。 科斯佳的svd在东侧响。 一枪,一枪,一枪……节奏稳得像节拍器,每一声枪响之间隔著不到两秒。 每一枪都有人倒下,有的捂著胸口,有的往前扑倒,有的转了一圈才倒下去。 但乌军太多了。 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补上来,踩著前面人的血往前冲。 有人衝到了厂区边缘的废墟后头,开始往里扔手雷。 手雷落在俄军的掩体后头,轰的一声,有人惨叫,有人在喊医护兵。 一块弹片从郑毅头顶飞过去,削掉了他头盔上的一小块迷彩布。 “郑!西侧!他们上来了!”萨沙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郑毅转头看,西侧废墟后头冒出来五个人,已经摸到了三十米內。 他甚至能看见他们的脸:年轻的,紧张的,鬍子拉碴的,有一个嘴里叼著根烟,菸头还亮著。 郑毅甚至能看见那人眼睛里的恐惧,瞳孔缩得小小的。 可此时,他来不及换弹匣了。 郑毅没犹豫,把akm往旁边一扔,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扔下的枪,对著那五个人扫了一梭子。 枪是ak-12,后坐力比akm小,打起来更稳,枪口上跳没那么厉害。 一梭子打完,倒下去三个,一个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滚,一个趴著不动了。 另外两个缩回去了,躲在废墟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 他趴下来,换弹匣。 手在抖,弹匣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手指头扣不住弹匣的卡榫,滑了好几下。 额头上的汗顺著眉毛淌下来,糊住了眼睛,郑毅也顾不上擦。 战斗打了整整一天。 到下午的时候,郑毅的ak-12枪管都打红了。 他把枪放在雪地里降温,嗤的一声,白气冒起来,雪被烫化了一片,露出底下的黑泥。 科斯佳的svd子弹打光了,换了把ak继续打,打点射的时候能看出来他不太习惯。 空降兵用惯了狙击枪,突击步枪的弹道感不一样。 萨沙的手雷扔完了,开始拿步枪打点射,打得居然还挺准,两发一组,节奏稳当。 郑毅趴在一堆沙袋后头,从瞄准镜里往外看。 乌军的攻势又缓下来了,但这次没退远,就在三百米外的废墟后头猫著,时不时打两枪,枪口焰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觉得不对。 三天了…… 乌军打了三天,每次都像玩命似的往上冲,但每次都打到一半就退回去。 损失了十几辆坦克,几百號人,但就是不撤。 他们图什么? “科斯佳。”郑毅喊了一嗓子,声音发哑。 科斯佳爬过来,脸上全是灰,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像两个灯泡:“怎么?” “你觉不觉得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郑毅盯著远处那片废墟,脑子里在转。 乌军的阵地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搬弹药箱,但就是没人往前推。 他们的炮火也弱了,隔几分钟才打一发,跟上午完全不一样。 “他们打了三天,每次都跟真的似的,但每次都打到一半就退。损失了这么多人,还往上送……这不合理。这不是在攻城,这是在……” 他没把话说完。 远处,乌军的阵地里忽然安静了。 枪声停了,人影也没了。 装甲车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但不是往这边开,而是往北开,往阿夫迪夫卡市区的方向。 中尉的对讲机突然响了,对面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焦化厂!焦化厂!北线消息!乌军主力正在从市区撤退!重复,乌军主力正在从市区撤退!你们的正面攻击是佯攻,他们在掩护市区主力撤离!” 中尉愣住了,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地上。 郑毅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乌军的车队正在往北移动,坦克、装甲车、卡车,排成一条长龙,车灯在暮色里亮著,像一条发光的蛇。 他们在撤退! 不过,他们不是溃退,而是有序的撤退,队形整齐,前有坦克开路,侧翼有装甲车掩护。 “佯攻……”郑毅小声说,声音发乾,“三天三夜,打生打死,他妈的是佯攻。” 科斯佳站在他旁边,看著那条车队,没说话。 萨沙从后头跑过来,脸上还带著血,气喘吁吁:“他们……他们撤了?” “撤了。”郑毅声音低沉,內心五味杂陈。 “咱们打贏了?” 郑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对讲机里又传来声音,这回是上头的通报: “阿夫迪夫卡市区已被我军占领!乌军主力已撤出城区!重复,阿夫迪夫卡已被我军占领!焦化厂守军,任务完成,原地待命!” 中尉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 先是愣,然后是喜,最后是疲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郑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郑毅靠在窗户边上,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开,和硝烟混在一起。 他看著远处那条车队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际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三天三夜,他妈的佯攻。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阿夫迪夫卡拿下了。”科斯佳说,声音很平静。 “嗯!”郑毅应了一声,没回头。 窗外,雪又下大了。 焦化厂的烟囱在雪雾里若隱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远处的天边,炮声还在响,但越来越远,往西去了。那是乌军撤退的方向,也是俄军追击的方向。 阿夫迪夫卡战役,结束了。 郑毅转身走回屋里,找了个乾净点的墙角,靠著墙坐下。他把ak放在身边,把工兵锹盾解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三天三夜…… 他娘的,给人当了一回背景板! 但,活儿干完了。 人,还活著! 郑毅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雪,然后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25章 新队伍 2月13日,焦化厂,地下二层。 郑毅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应急灯掛在墙角,惨白的光照著满地的菸头和空罐头盒。 他躺在睡袋里,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裂缝又宽了,能塞进三根手指,灰从裂缝里垂下来,像一条条乾枯的藤蔓。 有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灰絮就晃一晃,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郑毅的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的。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左肩,一阵刺痛从肩膀窜到指尖,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那块淤青从肩膀一直蔓延到锁骨,紫黑色的,中间还泛著黄,肿得老高,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塞了块石头。 后背被砖头砸的那块也闷闷地疼,翻身的时候像压著一块烧红的烙铁,从肩胛骨一直疼到腰。 右手食指肿了,关节僵著弯不下去,整根手指像一根胡萝卜,又红又胀,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郑毅慢慢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嘎巴嘎巴响了一串,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 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响过去,每响一声都带著一阵酸麻。 萨沙蜷在墙角,还在睡。 睡袋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脑袋,脸上全是灰,鬍子拉碴的,看著老了好几岁。 他睡著的时候眉头还皱著,嘴唇乾裂,呼吸很重,带著鼻塞的呼嚕声。 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攥著一颗手雷,睡觉都不鬆手,保险销还在,但握著安心。 科斯佳不在。 郑毅在身上到处摸了摸,摸到一个烟盒,还剩三根。 烟盒压扁了,烟也弯了,他捋直了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著。 打火机打了三下才著,手指头不听使唤。 郑毅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散开,盘旋著上升,被应急灯的黄光照出一团一团的影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靠著墙,闭著眼,一根烟抽完,人才算真正醒了,脑子里的雾散了一些。 这时,门开了。 科斯佳走进来,手里端著三个铁杯子,杯子冒著热气,白色的水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道一道的。 他把一个递给郑毅:“喝茶。后勤刚烧的。” 郑毅接过来,烫手,两只手倒了几下才端住。 茶水是深褐色的,加了糖,甜得发腻,杯底还有没化开的糖粒。 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舒服多了,那股暖意从胃往四肢扩散,僵硬的肌肉鬆了一点。 “军医来了。”科斯佳说,“在楼上,你上去看看。” 郑毅点点头,把剩下的半杯茶一口闷了,烫得齜牙咧嘴。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左腿膝盖突然一软,差点跪下去。 郑毅扶住墙,缓了一下。 这膝盖是前天从钢樑上跳下来的时候磕的,当时没觉得怎么著,现在肿了,弯一下就跟针扎似的。 他咬著牙,慢慢往上爬,每一步都带著膝盖的刺痛。 地面上,一辆军用救护车停在主厂房门口。 一个穿白大褂的军医正在给伤员换药,旁边排著三四个人,有坐著的,有躺著的,有靠在墙上的。 军医大概四十来岁,禿顶,眼镜片厚得像瓶底,手上全是茧子,动作麻利但不粗暴。 他看见郑毅走过来,皱了皱眉:“你是哪个?” “郑毅。伤了肩膀和后背,还有手。” 军医指了指旁边的摺叠椅:“坐下,把衣服脱了。” 郑毅坐下,把外套和里面的抓绒衣脱了,冷风一吹,光著的上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军医绕到他身后,看了看他的左肩,用手指按了按那块淤青的边缘,又按了按中间。 郑毅咬著牙,一声没吭,但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了,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滴在膝盖上。 “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 军医淡淡说道,从药箱里拿出一管药膏。 “每天涂两次,揉开了。一个星期就好。不揉开的话,淤血散不掉,得肿一个月。” 说著,他又看了看郑毅的后背,用手掌按了几下,每按一下,郑毅的肌肉就绷紧一下。 “这块也是挫伤,比肩膀轻,三五天就好。” 最后,军医检查郑毅的手,右手食指肿得像根腊肠,关节僵著,弯不了,也伸不直。 “扣扳机扣的。” 军医眼神微眯,面无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肌肉痉挛,肌腱劳损,休息几天就好了。” 紧接著,他从药箱里翻出一块夹板,把郑毅的食指固定住,用绷带缠了几圈,缠得不松不紧。 “三天之內別用这只手开枪。养不好,以后扣扳机都抖。” 郑毅看了看自己被包成一根棍子的食指,动了动,只能整根手指一起动,关节使不上劲。 “能干活不?” “搬东西行,扣扳机不行。”军医把药膏扔给他,“肩膀每天涂,別偷懒。后背不用管,自己长。” 郑毅接过药膏,把衣服穿上。穿衣服的时候左肩疼得他齜了一下牙,袖子套了半天才套进去。 军医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疤。 从颧骨到耳根那道,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一条,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这道口子也不用管,自己长。留不留疤,看体质。” 郑毅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膝盖又软了一下,他咬了咬牙,稳住,继续走…… 2月16日,新的命令下来了。 休整了三天,郑毅身上的伤好了不少。 左肩的淤青从紫黑变成了青黄,肿消了大半,涂了三天药,已经能抬起来了。 后背不疼了,只有按上去的时候还有一点酸。右手的夹板拆了,食指还是肿的,但能弯了,扣扳机有点费劲,但勉强能用。 膝盖的肿也消了,走路不瘸了,但跑起来还是疼。 他被叫到指挥部,那是一间收拾过的控制室,墙上掛著地图,桌上摆著通讯设备。 地图上標满了红蓝箭头,红的是俄军,蓝的是乌军,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 一个少校坐在里头,看著面生,大概是从后方调上来的,脸上乾乾净净的,不像在这边待过的。 旁边站著中尉,腿上的支架拆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郑毅?”少校抬起头。 “是。” 少校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伤疤和左肩的淤青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包著绷带的右手食指。 “阿夫迪夫卡市区需要清理,乌军撤的时候在城里埋了大量的地雷和诡雷,地下工事里还有没清乾净的散兵游勇,我们需要一支工兵队伍。” 说著,他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新组建的工兵小队名单,你看看。” 郑毅接过来扫了一眼。 名单上写著六个人,除了他自己,还有五个陌生的名字:伊利亚、罗曼、彼得、格里沙、马克西姆。 但没有科斯佳,也没有萨沙。 “科斯佳和萨沙呢?”他问。 “他们有別的安排。”少校语气平淡。 郑毅皱了皱眉,把文件放下。 “我跟他们配合了一个多星期,默契已经打出来了。换一拨人,从头磨合,耽误时间。而且阿夫迪夫卡市区到处都是雷,我需要信得过的人在身边。” 少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中尉在旁边开口了:“科斯佳和萨沙和你一样,是僱佣兵,但你们属於不同的公司!他们的合同归公司管,需要走流程。” 说完,他看了少校一眼:“我已经跟上面打过招呼了,可以调。” 少校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號,低声说了几句。 掛了电话,他看向郑毅:“上面以及他俩所在的公司同意了,科斯佳和萨沙编入你的小队。但其他五个人是上面派的,你没法挑。” 郑毅点了点头,把文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五个名字,问:“人在哪儿?” “外面等著呢!” 郑毅从指挥部出来,外头站著五个人。 第26章 错了,就没有第二次机会 郑毅迅速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个谱。 两个看著像老兵,眼神沉,站姿稳,身上的迷彩服洗得发白,膝盖和手肘的地方都磨薄了; 一个瘦高个,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当过兵的,下巴微微扬著,看人的时候目光从上往下扫; 一个矮壮的,脸上带著笑,看著挺隨和,但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看不太透; 还有一个年轻的,大概二十出头,站在最边上,手里抱著个背包,背包带子勒得紧紧的,紧张地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害怕。 科斯佳和萨沙站在另一头,靠著墙抽菸。 看见郑毅出来,科斯佳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走了过来。萨沙跟在后头,脸上带著笑。 “收到新任务了!”科斯佳说,语气很平静,“我们跟你。” 郑毅看了他一眼:“合同的事……” “我签了。”科斯佳打断他,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半年,跟你。” 萨沙在旁边使劲点头,笑得露出那颗金牙:“我也签了。队长,你可不能不要我。” 郑毅没说话,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默念道:“队长?这些老毛子真会办事,屁都没有一个,就默认我当领头?” 心里吐槽一句,他转向那五个人。 “我是郑毅。” 他自我介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工兵,华夏人。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有什么问题,现在问。”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 矮壮的那个先开口了,往前站了一步,笑呵呵的,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我叫伊利亚,从白俄罗斯来的。以前在工兵部队干过六年,排雷、爆破都行。车臣去过,南奥塞梯也去过。” 说著,他还拍了拍自己腰上掛著的那把工兵锹:“这玩意儿我用了十年了,比我媳妇还亲。” 郑毅看了一眼他那把锹。 刃口磨得鋥亮,能照见人影,手柄缠著黑色的防滑带,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常用的傢伙。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郑毅默默点头,把这人记下了:伊利亚,白俄老兵,工兵出身,看著靠谱。 瘦高个第二个开口,往前迈了一步,脚跟併拢,像在部队匯报似的,声音很硬,带著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罗曼,从萨拉托夫来的。空降兵退役,狙击手。” 他看了一眼科斯佳肩上的svd,目光在枪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科斯佳本人。 “打狙八年。两次车臣,一次乔治亚。” 科斯佳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两个狙击手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两个老兵里,左边那个先开口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动作很慢,像是不太想说话但又不得不说。 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缝过针,痕跡很明显,疤痕组织把眉毛切断了,一边高一边低。 而且,他的眼神很冷,看人的时候不聚焦,像在看別的地方。 “彼得,从顿涅茨克来的。民兵出身,打了八年仗。” 彼得顿了顿,继续说道:“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埋雷、排雷、打黑枪、巷战、摸哨……我都干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自嘲。 郑毅注意到他左手少了两根手指,那是无名指和小指,断口很平整,大概是刀切的,或者被弹片削的。 右边那个老兵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胳膊上的肌肉把迷彩服撑得鼓鼓的,胸口的扣子崩得紧紧的。 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不说话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说话很慢,像是在考虑每个字的重量,一字一顿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格里沙,从梁赞来的。坦克兵,t-72b3,打了两年,车被击毁了。” 他顿了顿:“没坦克开了,转行做工兵。会修车、会开挖掘机、会用炸药。別的,不会。” 郑毅点了点头。 坦克兵转行的,动手能力不会差。 最后一个,是那个年轻的,人往前站了一步,差点被自己的背包带绊倒。 他稳住身形,脸红了,声音有点紧,带著点颤:“我叫马克西姆,从莫斯科来的。刚满二十,大学没读完,签了合同。” 说著,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我……我什么都不会。但我学得快,真的,学得很快。” 说完,马克西姆看了郑毅一眼,又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五个人说完,都看著郑毅。 郑毅扫了一圈,把每个人的脸和名字对上了號。 伊利亚,白俄老兵,工兵出身,笑呵呵的,看著好相处; 罗曼,空降兵狙击手,心气高,下巴扬著,得压一压; 彼得,顿涅茨克民兵,打了八年仗,这种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话少,但靠得住; 格里沙,坦克兵转行,块头大,话少,看著踏实; 马克西姆,二十岁,什么都不会,但眼神乾净,不像是被逼来的,倒像是自己选的。 大学没读完就上战场,要么缺钱,要么是脑子一热! “行吧!” 郑毅眼神微眯,说道:“规矩就三条:第一,服从命令。让你往东別往西,让你挖坑別填坑。 第二,保命第一。仗是打不完的,命只有一条,死了什么都没了。第三……” 他看了看马克西姆:“不会的,学。不懂的,问。战场上没人等你,也没人给你第二次机会。” 马克西姆使劲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大概是想起自己什么都不会这件事了。 接著,郑毅转向所有人:“明天一早出发,进阿夫迪夫卡市区。任务是排雷、清地下工事。 装备今晚到位,明天四点集合,五点出发。” 他看了看手錶:“现在解散,该吃吃,该喝喝。把装备检查好,少什么东西现在报。” 隨后,五个人散了。 伊利亚走的时候冲郑毅点了点头,笑呵呵的,说了一句“队长,明天见”。 罗曼没说话,转身就走了,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走出去的时候路过科斯佳旁边,又看了一眼他的svd。 彼得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郑毅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走了。 格里沙一句话没说,扛著一个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包走了,包里的东西叮叮噹噹响,大概是工具。 马克西姆最后一个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犹豫了一下,跑回来问:“队长,排雷……难吗?” 郑毅看了他一眼:“不难。但错了,就没第二次机会。” 马克西姆脸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来,把掉在地上的背包捡起来,抱在怀里跑了。 科斯佳走到郑毅旁边,看著那五个人的背影,问:“你觉得怎么样?” 郑毅想了想。 “伊利亚靠谱。罗曼跟你一个路数,狙击手出身,心气高,得压一压。彼得……打了八年仗还没死,这种人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真有本事。 格里沙话少,但坦克兵转行的,动手能力不会差,会用炸药是好事。至於马克西姆……” 他顿了顿:“就是个孩子,但愿他能活著学会。” 萨沙在旁边听著,忽然笑了:“你比他也大不了几岁。“” 郑毅看了他一眼:“我老。他二十,我三十,差了十年。” 萨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科斯佳也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晚上,郑毅在地下室里整理装备。 新的防弹衣,6b45型,比之前那件沉,但防护面积大,前后都插了陶瓷板,侧翼还有软质凯夫拉。 他穿上试了试,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还是有点疼,但能忍受。 新的头盔,带夜视仪卡槽,他试了一下卡槽的鬆紧,没问题。 新的ak-12,枪管是新的,导气活塞乾乾净净,枪托可以摺叠,他拉开枪托试了试,摺叠机构很顺滑。 三个弹匣,全压满了,5.45x39毫米,钢壳,底火完好。 此外,还有一套工兵专用的排雷工具:探针,细长的钢针,能插进土里探雷;剪刀,刃口很薄,能剪绊线;钳子,能拔雷管…… 郑毅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检查了一遍,又装回去。 左肩涂了药,凉颼颼的,疼倒是轻了些。右手食指还是肿的,但比昨天好多了,能弯了,扣扳机有点费劲,但勉强能用。 他试著握了握拳,食指使不上劲,其他四根手指还行。 没一会儿,门开了。 中尉走进来,手里拎著一瓶伏特加和两个杯子。 “郑,陪我喝点?” 第27章 活著回来,排雷的活 中尉把酒放在弹药箱上,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腿伸得直直的,膝盖弯不了太多,大概是支架刚拆,关节还僵著。 郑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杯子摆好。中尉倒满两杯,推过来一杯。 两人喝了一口。 伏特加烈得呛嗓子,顺著喉咙下去,胃里烧起来。 “明天走?”中尉问。 “嗯,一早。” 中尉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你知道阿夫迪夫卡怎么拿下来的吗?” 郑毅看了他一眼:“说说。” 中尉喝了一口酒,眼睛眯起来。 “我们在守焦化厂这三天,市区那边也打了整整三天三夜。乌军第110旅主力从市区撤退,被俄军第2集团军咬住了尾巴。 城北的矿渣山,我们花了三十六个小时才拿下来,伤亡了四百多人。 中尉顿了顿,又喝口酒,继续说:“不过,最惨的还是市区中心。 乌军在每个路口都埋了雷,每栋楼里都留了狙击手。我们一个街区一个街区地清,清了一个星期。 直到最后一栋楼,乌军守了三天,弹尽粮绝了才撤。” “死了多少人?”郑毅问。 中尉沉默了几秒:“官方数字还没出来。但光我们旅,阵亡了一百三十七个,伤了四百多。” 他看了郑毅一眼:“焦化厂这边,也折了不少。” 郑毅没说话,中尉低头看著自己的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在焦化厂干得不错,格里戈里的事……我替他谢谢你。” 郑毅没接话。 格里戈里那张脸又冒出来了:额头上的洞,嘴角的笑,后脑勺磕在地上的那声闷响。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你的合同,” 中尉顿了顿:“我看了。跟『锤子和铁锹』签的,工兵干满一个月可以申请调薪。我帮你写个报告递上去,应该能批。” 郑毅看了他一眼:“能加多少?” 中尉想了想:“非特殊任务或突击行动,一天四百美元!” 郑毅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酒烈,呛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行。” 中尉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著郑毅,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郑。” “嗯?” “活著回来。” 中尉说完,一瘸一拐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郑毅坐在那儿,把中尉那杯也喝了。 酒已经凉了,不那么烈了,但后劲大,脑袋有点晕。他把杯子放下,躺进睡袋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阿利倒下去的样子,胸口那个洞,嘴角的血,那颗金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格里戈里额头上的洞,血在地上漫开,黑红黑红的。那架无人机在天上悬著,像个黑色的苍蝇。 那个被他从钢樑上打下去的狙击手,从三楼窗台上栽下去,趴在雪地里,不动了。 还有伊万,举著大锤站在工地门口,嗓门大得玻璃都在抖。 还有老谢,一个人在工地盯著,也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还有工地那三栋没封顶的楼,黑黢黢地杵在雪地里,像三个巨大的问號…… 郑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 睡袋里有股汗味儿和硝烟味儿,混在一起,不好闻,但他已经习惯了。 管他呢…… 一天四百,干完半年,回家。 外头,有人在唱歌。 还是那首《斯拉夫女人的告別》,调子很慢,在风里飘著,闷闷的,像一声嘆息。 有人用俄语唱,声音沙哑,跑调了,但唱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郑毅听著那歌,慢慢睡著了。 2月17日。 凌晨四点,焦化厂。 天还没亮,郑毅站在厂区门口,面前站著七个人。 科斯佳把svd挎在肩上,正在检查弹匣,手指按著子弹底火一颗一颗压进去,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压得很实。 萨沙背著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头装著备用弹药和口粮,背包带勒得肩膀上的衣服起了褶子。 伊利亚蹲在地上,用工兵锹磨刀石蹭了两下刃口,蹭完了用拇指试了试锋利度,满意地点点头。 罗曼站在最边上,手里拿著一把栓动狙击步枪。 他拿的不是svd,是一把老式的莫辛-纳甘,带pe瞄准镜,枪管擦得鋥亮,枪托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彼得靠在墙上,闭著眼,像是在睡觉,但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很稳,像节拍器。 格里沙扛著一个大帆布包,里头叮叮噹噹响,不用看就知道全是工具和炸药,包带在他肩膀上勒出一道深沟。 马克西姆站在最后面,抱著枪,东张西望,看什么都紧张,眼珠子转得飞快。 “都到了?”郑毅扫了一圈。 “到了。”科斯佳说。 郑毅看了看手錶,四点五十。 “出发!车在外面。” 一辆乌拉尔卡车停在厂区门口,发动机突突地响著,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一股一股地往天上飘。 后斗里已经装好了物资箱:弹药、炸药、排雷工具、口粮、水……箱子摞了两层,用绳子固定在车帮上。 八个人爬上后斗,靠著物资箱坐下,屁股底下垫著硬邦邦的木板,顛一下硌得慌。 郑毅最后一个上去,拍了拍驾驶室顶棚,手掌拍在铁皮上,闷响两声。 卡车发动了,摇摇晃晃地往南边开。车灯在废墟间扫来扫去,光柱里雪花飞舞。 阿夫迪夫卡市区在焦化厂南边三公里,车开了不到十分钟,速度就慢下来了。 郑毅从后斗的篷布缝隙里往外看,路两边的房子已经不成样子了。 楼塌了,墙倒了,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像一根根扭曲的骨头,有的还掛著没掉尽的墙皮,在风里晃。 路上到处是弹坑,大的能陷进去半个车轮,边缘的冻土被炸得翻起来,黑乎乎的;小的密密麻麻,像被巨型机枪扫过。 卡车绕来绕去,司机时不时踩一脚剎车,车斗里的人跟著晃,脑袋撞在物资箱上,骂骂咧咧的。 速度,跟走路差不多!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灰白色的光,把废墟的轮廓勾出来,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终於,卡车停了。 “到了。”司机从前窗探出头,脸上鬍子拉碴,眼睛红红的,“前面过不去了,路被堵死了。” 郑毅跳下车。 面前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街道,但现在只剩下一条窄窄的通道。 两侧的建筑塌了一半,砖头和混凝土块堆成小山,把路面盖得严严实实,有些地方还露著断裂的预製板,钢筋从板里戳出来,像一排生锈的牙齿。 通道中间被人清理过,勉强能走人,但两侧全是废墟,碎砖和灰渣堆得比人还高。 他蹲下来,扫了一眼地面。 灰白色的水泥碎块,褐色的砖渣,黑色的冻土,混在一起,看不太清。 但郑毅注意到一个细节:通道中间的地面上,有几个浅浅的圆形凹陷,像是被人用脚踩出来的。 脚印很新,大概是一两天前留下的,边缘还没被风吹平。 “都別动。”郑毅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停下来。 萨沙刚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脚尖点地,像踩在冰面上。 郑毅从背包里掏出探针。 一根细长的钢针,顶端磨得很尖,手柄上缠著防滑带,带子被汗浸得发黑。 他趴在地上,用探针轻轻插入地面,角度很斜,几乎贴著地面。插进去两厘米,碰到了硬物。 郑毅停住,手指捏著探针一动不动,像在听什么东西。然后用手指把周围的浮土拨开,动作很轻,像在刨一件瓷器。 很快,一颗pmn-2反步兵地雷,被挖了出来。 第28章 PMN-2和MON-50 黑色的塑料壳体,巴掌大小,埋在灰白色的碎砖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壳体上的十字形压板微微凸起,边缘还沾著湿泥。压发引信,只要踩上去,四公斤的压力就炸。 炸不死人,但能把脚炸飞。 郑毅把探针抽出来,回头看了一眼。 七个人站在身后,都在看他。 马克西姆的脸又白了,白得跟地上的雪一样,嘴唇抿成一条线。 科斯佳端著枪,眼睛扫著两侧的废墟,但余光一直往这边飘。 伊利亚蹲下来,盯著那颗雷看了两秒,轻轻点了点头。 “pmn-2。” 郑毅的声音很平静,呼吸节奏很稳:“这片区域有雷,都跟著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能错。” 他站起来,开始往前探路。 每走一步,先用探针插一下前面的地面,確认没雷了再迈步。 速度很慢,一分钟走不了十米。 探针插进去,拔出来,再插进去……动作机械但精准,每一针都插在关键位置。 路口、拐角、掩体后面……这些都是布雷的人最喜欢的地方。 伊利亚跟在他后面,也在用探针探路,两个人一前一后,间隔五米。 伊利亚的动作跟郑毅不太一样,他喜欢先插边缘再插中间,探针转著圈往下探,像在搅东西。 这是老工兵的习惯,不同的师傅教出来的手法不一样。 科斯佳端著枪警戒左边,枪口隨著目光移动,从一扇窗户转到另一扇窗户。 罗曼警戒右边,莫辛-纳甘的枪身很长,罗曼把它架在一堆碎砖上,瞄准镜的盖子已经掀开了。 彼得走在最后,手里拿著一卷白色的標记带,每確认一处安全区域,就扯一段带子放在地上,標出行进的路线。 带子很细,但在灰暗的废墟里很显眼,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白线。 街道不长,两百米左右,但走了整整四十分钟。 走到街道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 郑毅停下来,蹲在一堵倒塌的矮墙后面,用望远镜观察前方。 路口四个方向都堆著废墟,中间是一片开阔地,大概五十米见方,地面铺著碎砖和灰渣,被雪水浸得发黑。 开阔地的地面很平整,不像被炸过的样子。 可是,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战场上,没有弹坑的平整地面,十有八九是被人清理过的,清理完又埋了东西。 “路口有雷。”郑毅说,“不止一颗。” 伊利亚趴在他旁边,眯著眼看了看那片开阔地,目光从地面扫到路边的废墟,又从废墟扫回来。 “布得很专业。不是隨便埋的,是按图布设的。你看那个弧度……” 他指著地面上一排几乎看不见的小坑:“呈扇形分布,正面衝著咱们这个方向,布雷的人算过射界!” 罗曼在后面问:“能绕吗?” 郑毅看了看两侧。 左边是一栋半塌的楼,门洞被碎砖堵死了,碎砖一直堆到二楼窗户。 右边也是一栋楼,楼体还完整,但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个个张开的嘴。 “右边那栋楼,能穿过去吗?” 格里沙扛著大包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栋楼。 他把包放下,一个人猫著腰跑到楼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绕到楼侧面,扒著一扇窗户往里看了看,用手电照了一圈。 跑回来,压低声音:“楼里头是通的,没有坍塌。但二楼地板塌了,一楼能走。地上有脚印,旧的,大概一个星期前的。” “有雷吗?” “没仔细看。但门口没有绊线,地上没有翻动的痕跡。” 格里沙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像有雷。但走廊中间有一摊血跡,干了,旁边有弹壳,5.45的,咱们的,之前在这里打过。” 郑毅想了想。 “走楼里。格里沙打头,我跟上。科斯佳和罗曼在外头警戒,其他人跟在我后面,进了楼再集合。” 格里沙点点头,扛著包往楼里走。 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別。 步子不大,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脚尖先著地,轻轻试探一下,再落脚跟。 这是坦克兵的习惯,踩离合器踩出来的,脚底下有分寸。 楼里面光线很暗。 应急灯的光照在墙上,能看见斑驳的墙皮和发黑的血跡,血跡从墙上一直淌到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跡。 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文件,文件被踩烂了,看不清字,只有几张还完整,上头印著乌克兰语的表格,盖著红章。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闷得慌,像进了地窖。 格里沙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看清楚了才下脚。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举起拳头。拳头举得很高,手指併拢,在应急灯的光里像一块铁板。 郑毅蹲下,格里沙指了指地面。 应急灯的光照过去,地上有一根细线,透明的,大概头髮丝那么粗,从左边墙根拉到右边墙根,离地面五厘米高。 光线照上去的时候,线闪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绊发雷的绊线。 郑毅爬过去,趴在地上,顺著绊线往左边看。 左边墙根堆著碎砖,绊线消失在碎砖下面。碎砖里头埋著什么,看不见,只能隱约看见砖缝里露出一点橄欖绿色的边角。 他又往右边看,右边是一扇门,门开著,绊线系在门框上的一颗钉子上,钉子钉得很深,只露一个头。 门后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闻到一股机油味。 “mon-50。” 郑毅声音低沉,指著左边那堆碎砖。 “定向雷,朝这个方向打。绊线一碰,钢珠往走廊里喷。七百颗钢珠,扇形散布,三十米內没人能站著。” 格里沙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能拆吗?” 郑毅没回答,从背包里掏出剪刀,刃口很薄,专门剪绊线用的,手柄上缠著胶带。 他趴在地上,用应急灯照著那根线,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让线在灰暗的地面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影子。 剪刀口卡在线的中间,刃口贴著线,手指捏紧手柄。 郑毅深吸一口气,剪断。 线断了,两头弹开,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没什么动静! 他等了三秒,五秒,十秒……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没有爆炸! 郑毅把剪刀收起来,指了指左边那堆碎砖:“格里沙,把那堆砖扒开,把雷拿出来。小心点,別碰引信。” 格里沙点点头,趴下来,用手一块一块地扒碎砖。 他的动作很慢,每拿掉一块砖都要停一下,確认没有其他绊线,確认雷体没有移位。 扒了十几块,露出一个橄欖绿色的铁盒子,mon-50定向雷,正面朝著走廊方向,弧形的雷体上铸著密密麻麻的凹槽,每个凹槽里都是一颗钢珠。 背面有个小窗,能看见里面的引信和雷管。 格里沙把手伸进去,手指捏住雷体两侧,轻轻往外拿。 拿出来的时候,雷体背面粘著一根细线,那是第二道保险,连著后面一颗f1手雷,手雷的保险销已经拔了,保险握片被mon-50的壳体压著。 如果只拆前面的绊线,不拿雷,或者拿雷的时候角度不对,这道保险就会触发,手雷在手里炸。 格里沙的额头上冒汗了,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滴在碎砖上,吧嗒一声。 他用剪刀把那根线剪断,把mon-50轻轻放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 手从碎砖堆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指在抖。 “两道保险。”格里沙的声音有点发乾,“布雷的是老手,这种手法,不是普通工兵乾的。” 郑毅点点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楼的后门通向另一条街道。 从楼里出来,眼前的景象跟前面差不多:废墟,弹坑,碎砖,灰白色的灰烬…… 但郑毅注意到,这条街道的地面有很多轮胎印,新的,大概是一两天前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