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焊工[八零]》 第1章 万山晴躺在病床上。 正看着电视直播画面中,在人民大会堂举办的“七一勋章”颁授仪式。 “他多次主持国内重大项目、重大工程的焊接技术攻关工作,为我国冶金、军工、矿山、机械、电力等行业攻克焊接技术难关400多个,改进工艺120多项,被国内外专家称为了不起的钢铁裁缝……” 护工大姐端着鲜切果盘走进来,见她有些忘神的在看电视,也不打扰,只将果盘放到床边桌。 又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静静地陪着她看。 直到这人颁奖结束,护工大姐把果盘端给她,感慨道:“焊工居然有这么多门道。” 她就见过早年路边那种小门脸,门前摆着些钢架子,呲呲呲的焊点门窗之类的东西。 万山晴拿小叉子戳了块水果,神色怅然又怀念:“何止?车、船、飞机、坦克、箭、弹、电、重工……哪样离得开焊接?” “我滴个乖乖,这么厉害呢?”护工大姐惊叹地看了眼电视里的庄严背景,“难怪能去人民大会堂领奖。” “您是自个儿喜欢,还是有亲戚在干这一行?”护工大姐给她摇低了点床,又垫了个大软枕,让她靠得更舒服,“我瞧您老早就关注这个颁奖了,还懂这么多。” 万山晴顿了顿。 可能是……想在电视里,想在这样隆重的场合,看到某个记忆中的身影吧。 【山晴?你天赋很好,愿意跟我学焊接吗?】 *** 潭市多湖泊。 夏日出了名的闷热黏腻。 挨到八月处暑,终于等到一场倾盆而下的大暴雨。 放工铃响起,锅炉厂老家属院一下热闹起来,一群急急忙忙回家收衣服的、鞋进水的、忘带伞的、骑自行车溅起泥水的…… 万山红穿着黑色橡胶帆布雨衣,一手扯着雨帽,一手护着胸口口袋里的药,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小心避开泥水,往家里走。 刚进院里,就感觉有人撑着伞凑过来,探头往她身后看了看。 “山红,你这是刚从卫生所回来吧,你妈呢?” 万山红抬头看向面前的邻居婶子,身后还跟着个面熟又不认识的男人,抿了抿嘴唇:“……我爸那边还离不开人。” 周婶拍拍她胳膊,宽慰道:“也别太难过,这跑货车在外头出事,谁也不想。”就是怪倒霉的,工伤认定下不来,捎带货的钱和票也被抢了。 这不,她女儿结婚的呢子大衣也跟着没了影。 哪个开货车的不赚点蹭油捎脚的外快? 偏偏万卫国遇到这种倒霉事。 周婶被身后男人轻推了一下,回头与人对视一眼,犹豫皱了皱眉,还是道:“你妈不在,跟你说也是一样。你也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 万山红猜到她想说什么,窘迫攥紧衣角,“您说。” 又赶紧补充,“咱进屋说,别站这儿淋雨。” “周婶也不是不近人情,知道你家刚出事,不该这个时候来要钱。但是你也知道,你小玲姐要结婚了,总要穿一身体面点的衣裳。” 周婶撑着伞,簇着万山红往家里走,边走边说:“一辈子的大事,我这个当妈的,总不能让她穿着旧衣嫁人。你说是吧?” 雨滴冰凉,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夹杂着冷意和潮气,透过窗缝,拍打在窗边人脸上。 窗边,确认窗外是锅炉厂老家属院,万山晴仍有些不敢置信,回头看屋里的摆设。 小碎花的床单,素色的床帐子,盖着厚玻璃的书桌,一根铁丝挂起来的印花布窗帘,还有……床头喝到一半的姜汤。 姜汤放凉了,都还有一股浓浓的姜味儿,一闻就知道是谁煮的。 外面是哗哗的雨声,伴随着姜汤主人的声音:“周婶,你们先喝点水,我妹妹还烧着,我先去看看,给她把药吃了。” 万山晴眼皮一跳。 不知怎么的,下意识“嗖”地钻回被子里,直挺挺躺好,被子往上一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有人推门进来。 “醒了?”姐姐端着一杯水走近,伸手先摸摸她脑门,眼神担忧,“好像还是有点烧。” 掏出一路被小心护在胸口口袋的纸包药,沿着折痕打开,往手心里倒出一颗,扶着妹妹坐起来,“来,把药吃了。” 是姐姐! 即使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真的看到人出现在眼前,看到年轻鲜活的面孔,万山晴仍旧眼眶发酸,视线一点点被泪光模糊。 只能赶紧低头喝药,努力将眼泪憋回去。 喝完药,情绪勉强平复,万山晴才佯若无事地抬头:“姐,外面来的是周婶?” “山红,怎么样了?你妹还烧吗?”周婶的催促并着关心一道传进来。 万山红看了看门外,不想让这些事再打扰生病的妹妹,让妹妹躺下,又给她掖了掖被角:“你再睡会儿,有姐在呢。”前两天还是小晴最先看到爸爸的伤,又两边跑淋了雨,不养好了怕落下病根。 “姐。” 没来得及多说两句,万山晴眼睛追着姐姐的背影出门。 半晌舍不得挪开。 万山红出来,把门带上。 看到客厅坐着来讨债的邻居,还是紧张得捏了捏手心。 她还从未自己面对过这样羞赧又窘迫的情况,从前,什么事都有爸妈在前面替她们姐妹挡着,只要安安心心念书就好了。 周婶拉她坐下来,拍拍她的手:“婶子知道你家现在困难,也不是来为难你的,是好心来给你家出主意的。” “这是三车间的赵伯,你应该有印象。”她指了指旁边的男人,“他想买你爸货车司机的工作。愿意出700块钱,有了这钱,你爸医药费也有着落,欠大家的钱也不用担心了。” 万山红闻言,脑子有点乱:“这……” 卖工作这事儿对她来说有点太大了,这么多年,她们全家就靠这个过日子。 她隐隐感觉心慌,又说不出在心慌什么,周婶这个债主期待的视线好似有重量,压得她胸腔发闷,呼吸发紧。 屋里一时沉默,只剩下外头越下越急的雨声。 周婶看她面色忐忑,犹豫不决,开口还想再劝。 里屋的门突然推开。 “周婶。”万山晴穿好衣服推门出来,先打了个招呼。 也打断了来人的游说。 时隔多年,眼前人的面容依旧清晰且深刻。年少时那段充斥忐忑、慌乱、无措、窘迫的时光,或许对十几岁少未经事的女孩子来说,真的太深刻了。 煤炉上的水壶温着,客人面前也摆着两杯水。 万山晴从旁边拿了一块湿洗碗布,叠两下,裹着把手将烧壶拎起来。 给俩客人加了水,然后单独倒了一杯热乎的,塞到姐姐手里。 她主动坐到中间:“周婶您费心了,好意我们都记在心里。只是您看家里大人都不在,我姐妹俩也拿不了主意。” 她握住姐姐的手,摇了下,示意她先别说话。 两只手紧紧相扣,能感受到彼此手心里的温度。万山红莫名觉得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周婶:“也差不多,我听说你爸那伤起不来床,得有人照顾。这工作最后不也要你们姐妹俩接班?你们都琢磨好了,再跟你们爸妈说说,也就差不离了。” 她语重心长,“听周婶一句劝,接班划不来,从头做起一个月就二三十块,猴年马月才能把债还上?不如一次拿上700块,无债一身轻。” 理是这么个理儿。 可世上不止有道理,还有世事无常。 “我也跟您说句真心话。”万山晴语气温和又坚定,“我爸的伤后面到底什么情况,现在也不清楚,真把工作卖了,万一只能解一时之急,后面别说还债了,连糊口的钱都没有。” 真就是杀鸡取卵,断了自己的后路。 周婶没想到会这么直接被回绝,家里遇到这么大的事,难道都不考虑考虑?都不来来回回商量几遭? 万家难道这么果断? 她觉得不太可能,又不免多看了面前人两眼,小晴这丫头,平时安安静静不起眼的,真是没想到。 又担心真接班,这钱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很是为难的样子:“我家也真的等着用钱,你小玲姐结婚准备穿的红呢子大衣,我们也是凑了又凑,还借了一点,才凑足88块。” “您放心,这钱肯定还,我们从没想过赖账。”万山晴这话说得慢而有力。 又引导着她去想,“咱们厂子效益好,每个月都稳稳当当有工资。我爸妈您也清楚,都是肯干的勤快人。过两天情况稳定了,人都喊着一起,把事情说清楚,怎么还钱也肯定都一五一十给大家个交代。” 话都说到这份上,周婶也不好强人所难。 她嘴唇嗫嚅,顾及着名声,终究是没说出什么更狠心难听的话。 撑开伞,外面大雨瓢泼一样下,水流哗哗地顺着路边往低处淌。 两人踩着水“啪啪啪”地往外走。 “还以为这事十拿九稳。” “哪里想到700块都不卖?我回头再探探她妈的口风。” “万家这事…唉,不是我说,你还是得追紧点,一个月那点工资,四张嘴吃喝嚼用,还添医药费,就算一个月还十块,几百块得还到哪年哪月?不是咱心狠,都是辛辛苦苦攒的血汗钱。” …… 飘风急雨,吹不散对外债的焦灼,还有对工作灼热渴望的心情。 两人匆匆来去,不少邻居都瞧见了。 有些叹气地关上窗户,“等会儿送盘菜去吧,卫国淑兰挺好的两口子,怎么遇上这倒霉事?” “万家这回是真栽了,俩姑娘也不知道撑不撑得起这个家。” *** 夜风狂呼。 窗外是骇人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屋子里却很安静。 第2章 清晨风大。 昨日一场暴雨倾盆而下,为整个城市冲了个凉水澡。 万山晴奔跑着,大股清风扑面而来,裹着清凉水汽,让人神清气爽,仿若天开地阔! 她回来了。 回到了1983年! 这一次,姐姐不会横死异乡,爸爸不会下不来手术台,妈妈更不会郁郁离世。 她也终于能回报老师的恩情,回报那些谆谆教诲、那一次次扶她于危难的援手。 细密的喜悦像小鱼吐泡泡一样涌上心头,涌上眼眶。 还有一丝深埋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野望 ——若无那些意外,她能成为顶级焊工吗? *** 劳资科。 尽管还没到上班时间,但已经有人在了。 这些天,为工伤认定的事跑得勤,还提前支取了爸爸半个月的工资,劳资科的几个科员、科长,都认识她们家的人了。 “小晴啊,这么早来劳资科做什么?” 沈华正弯腰拖地,勤快地打扫办公室卫生,看到万山晴,嘴上热情笑着招呼,心里其实有点打鼓。 “沈哥,我是来办理接班的。”万山晴伸手把身上小军挎取下来。 沈华偷偷舒一口气。 他面色更热情了些,只要不是办那些实在为难的事,他还是很乐意帮忙的,把拖把放一边:“手续和资料都带全了吗?” “都带来了,就是我爸还在卫生所……”万山晴把小军挎放到桌上,往外掏资料,整整齐齐的一小沓,有户口本,职工证,卫生所开的伤情认定等等。 “这个好说,特事特办嘛,职工本人没办法到场,也有一套专门的流程。”沈科员一项项翻看,确认,“我这边以单位的名义提交伤退申请,你拿资料过去让你爸签个字,再摁个手印。” 他边检查,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职工子女顶替招工审批表》,递给万山晴,“你先填,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 又拉了一张凳子,“坐这儿写。” 他近三十的人了,再看十几岁还没长开的学生,总感觉小小一个,又遭了这种家庭变故,真是不落忍。 “谢谢沈哥了。” 万山晴坐下来,熟门熟路地填写。 姓名、年龄……一项项填写下来,很快到了【工作岗位】 她握笔的手,竟然一时有些颤抖。 激动得心快要跳飞出来了! 沈科员见状,还以为她拿不定主意,给她指了指玻璃下面压的[潭市锅炉厂职工职位一览表],又说:“这里有职位表。” 每个职位工资标准,这会儿,也都是透明公开的。 左边一列,是各个科室。 右边一列,是各个车间。 沈科员指着左边那一列,真心推荐道:“你看这些都不错,坐在办公室里,也不累。除了这几个文化要求高的,还有这几个超编的,其余都能选。” 万山晴顺着看去,目光所及,一排二三十的工资。 正如周婶所说,“听我一句劝,接班真划不来,一个月二三十的工资,几百块的债要还到哪年哪月去?” 是,往上晋升,工资是会涨。 但坐办公室想晋升,何其艰难? 什么是功劳和成绩?做好本职工作是吗?什么才算做得好呢? 更别说……还有论资排辈,和更为隐晦的人情关系了。 万山晴抬头看了一眼沈哥,她记得沈哥今年二十九了,二十三岁入的厂,六年了,勤勤恳恳,尽职尽责,却仍是一名科员。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重重按在纸上。 焊工。 墨汁淋漓,像攒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力道,从纸的这一面,刻到了另一面。 沈华介绍完了,回头看她选了啥。 直接吓了一跳,觉得小年轻被高工资迷了眼,连声道,“你别乱选,不能光看它工资高。” 万山晴看沈科员的表情,有些忍俊不禁。 上辈子,可没有这一遭。 可能是耽搁久了,拖延和举棋不定太久了……太过沉重的债务、太多悲观的言语、太多太多对这个工作岗位的觊觎。 以至于在填岗位的时候,她背着家里把“文职”改成“焊工”,劳资科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沈哥也只是看着表格,叹了口气。 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现在对踏上这个岗位,满怀期待,甚至有兴趣调侃:“我就是看工资高嘛!” 与上辈子孤注一掷的倔强不同。 她现在看这岗位,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哪儿哪儿都好! 看看! 看看这豪横的工资组成:基本工资35+特种作业津贴15+初级技术津贴5+质量奖金+工龄补贴。 全部加在一起,成功入职,起步就是55+元。 尤其是质量奖金,跨度极大,技术越好拿得越多。 综合工资,可谓“傲视群雄”! 沈科员哑了哑口,想说工资高也不好,呸! 又想说工资高也不能当饭吃,呸呸!! “工资高好是好,但是这岗位是真苦,你个女孩子哪里吃得了这个苦?就说那个能熔化钢铁的温度,人靠那么近,尤其是夏天,热得汗直往下淌。” 沈科员总算找回了思路,真心劝道:“而且还难,我们厂尤其难。” 技术标准高得吓人! 多少人奔着这个高工资来?他这个劳资科的,还能不知道? 能坚持下来的就不多。就算坚持下来了,最后考不到证,也上不了岗,前面的苦头就白吃了。 为什么这么难? 万山晴从前也不懂。 直到自己咬牙坚持下来,真正进入这行,才明白。 锅炉厂里,焊工是毫无争议的“技术之王”。 很多人一想到锅炉,可能会想到烧热水,冬天供暖。 但潭市锅炉厂,生产的是“锅炉压力容器”,属于特种设备,应用极广。 这种设备,小的一两吨,重量大的上千吨! 如果焊接质量不合格,在投入使用后,会引发泄漏和爆炸事故。 “轰隆”一响,炸掉黄金万两。 不是玩笑。 谁敢放水,让技术不过关的焊工入行?谁敢拿国家财产和人民生命安全开玩笑? 这行,焊工手里握着的,焊枪下飞溅的,是巨额的财产,是无数条人命。 万山晴听了,不仅没有生出退缩的情绪,反而眼底涌出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映得她黑瞳极亮。 像柴堆下被灰烬压抑已久的火星,柴棍一拨,火舌顷刻喷涌卷上。 “沈哥,难才有挑战啊。” 才过瘾啊,才能缔造出此刻人民做梦都不敢想的工业霸主。 万山晴将手中填写完的表递给他。 沈华与她黑眸中的亮光对视,有些劝说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只好伸手接过来,心中叹息,无奈道:“我这边给你开单位的伤退证明,你拿这个和知情同意书,找你爸签字或者按手印。” 又补充,“这个知情书,家人最好都签一下,越全批得越快。” 伤退证明很正式,知情书却是简单,除了抬头,正文要填的就俩空:潭市锅炉厂职工__同意由子女__顶替接班。 下面签字的地方,倒是留得大。 看起来不像是正式文件,倒像是防纠纷的。 这些年接班、房子、知青回城的闹剧太多了。 “麻烦沈哥你了。” 万山晴把资料整理收好,站了起来,将小军挎又背回身上。 “这有什么麻烦的?我帮你看看啊……”沈科员拿了旁边的笔记本,翻看查找,“最近一批的焊工培训,就在五天后,到时候不知道批不批得下来,不过也差不了两天。” 万山晴还真不知道这会儿的具体情况,毕竟提前这么久:“我记住了,要签字的资料我也尽早送来。” 目送万山晴出门,沈华也只能叹一声世事无常,提前道:“也别压力太大,要是到时 候坚持不下来,还能再调岗。” 万山晴没回头,挥了挥手。 回到老家属院后,她没直线回家,而是绕了一小段,路过一个爱八卦的阿姨家。 老家属院但凡有什么八卦,只要过了她的嘴,不出两小时,肯定人尽皆知。 “小晴?这么早出门干啥了?”端着稀饭在门口和隔壁邻居聊天的王美梅,看到她的打扮和回来的方向,不出意料地好奇开口。 万山晴拍拍小军挎道:“去办接班手续了,五天后我就正式上班了。” 王美梅眼皮一跳,差点没拿稳碗! 心跟被猫儿挠了一样,有好多事想问。 万山晴却不给她机会,脚步不停地直接离开了。 她急着去卫生所呢! “小晴、小晴!”王美梅喊也喊不住,急得一跺脚,连忙回屋换衣服,火急火燎的出门,她得赶紧把这个惊天大新闻讲给大伙听。 她这可是一手消息,才聊过的爆炸新闻,今天就大变样了!和昨天大伙聊的完全不一样! 万山晴和姐姐也出门了。 卫生所不算太远。 也不用坐公交,她们走着去。 俩人手上都拎着不少东西,吃的早饭,换洗的衣服这些。 刚到,就看到几位调查事故的公安同志,和她们前后脚工夫上了二楼。 先一步进入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 ---------------------- 注:“重量大的上千吨,小的也有一两吨。”“焊接质量不合格,就会引发泄露和爆炸事故”——锅炉压力容器相关资料,非原创。 第3章 万山晴视线追着公安同志的背影没入病房内。 “小晴?”万山红回头,看停在最后几节台阶的妹妹。 “哦,”万山晴乍醒,回过神来,蹬蹬蹬几步迈上最后几节楼梯,“来了!” 登上二楼楼梯,站到走廊,万山晴还在思索,就感觉姐姐轻撞了下她的肩膀,朝她使了个眼色,低声:“妈在那边,好像和梁阿姨说事。” 万山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卫生所二楼宽阔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开水房,两个女人站在那里,凑得很近。 旁边地上,靠墙摆着一个红色暖壶。 熟悉又有些不敢认的背影,似乎在推拒着什么,隐隐传来,“拿回去,拿回去……哪里能要你这么多钱?刚刚跟你说的事,多上点心就是帮忙了,别管是糊火柴盒、还是织毛衣,我会啥你也都清楚,我都能干!反正在卫生所闲着也是闲着。” “拿着。”对面阿姨抹了下红着的眼角,硬是把手里的一卷钱往面前人腰口袋里塞,“那些活又琐碎、又费人,还挣不到几个钱。你还要照顾病人,别先把自己累垮了。” 梁红丽难过地握住好姐妹的手,虽谈不上细嫩,但没什么厚茧、也没有粗大的骨节,大伙都说是双享福的手,“原来卫国多心疼你,这些活从来都不让你干。一会儿说这个累眼睛,一会儿说那个费腰的。” 她死死握住,不让人再去掏钱塞回来。 余光看到走廊上出现的两人,连忙喊了一声:“山红、山晴!来啦?” 又冲她俩招手。 程淑兰身影一顿,连忙借着背影,使劲儿眨几下眼睛,又深吸一口气。 再转身看俩女儿时,神色便如常了。 “妈妈……”万山晴一路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她以为准备得很充足了。 可一开口喊妈妈,声音还是哽咽了。 嗓子好像有自己的情绪,完全不受控制。 可把程淑兰听得心疼坏了,连忙搂过小女儿,急问:“怎么了?谁欺负咱家乖囡囡了?” 好多好多人。 妈妈。 你们都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吃了好多苦,受了好多好多委屈呀! 妈妈死后,铁石心肠到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万山晴,此刻被妈妈搂在怀里,眼泪一滴滴顺着脸颊滚湿了妈妈衣襟。 程淑兰气坏了,这才几天啊!! 她下意识地道:“谁敢欺负你?看你爸不……” 程淑兰雄赳赳气昂昂的声调,忽地卡了一下。 哽了一瞬。 但很快就接,“看你爸不去找他麻烦!”透着满满的程淑兰式乐观,“你别看你爸站不起来了,但甭管上门吵架还是上门说理,那不是比原来更凶?咱推着轮椅去吵架,去打架,看谁敢跟你爸比嗓门大!!” “噗哧——” 万山晴忍不住破涕为笑。 她想到上辈子,爸爸做手术前,在家属院那段时光。 虽然紧巴巴了一点,但也是苦中有甜。 记得一次,妈妈把爸爸“打包”送到领导办公室,争取一项伤退补贴,鼓励地拍拍爸爸肩膀:“你这也算是坐班了,要是有待客的零食啥的,记得顺点回家。” 饭桌上,爸爸佯作叹息:“你妈虽然不把我当残疾人,但也没把我当人。” 还没贫两句,被妈妈一看就老实了。 她真的有一个很快乐的童年! 在变故之前,她就是妈妈口中的乖囡囡,童年更是无忧无虑、超级幸福的小屁孩。 爸爸每次出车回家,她和姐姐就会高兴欢呼一声“爸爸回来啦!”,然后叽叽喳喳小鸡崽一样围过去,昂着小脑袋,兴奋看着爸爸掏出礼物,好吃的大白兔奶糖,漂亮的小裙子,别的小孩都没有的玩具…… 要是谁敢欺负她们,哪怕就扯一下她们头绳,妈妈眉头一皱,爸爸就会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把她们牵着找上门去。 爸爸真的好高啊,宽阔的肩膀,力气超大的胳膊,看起来超级威武,无所不能!每每这个时候,她和姐姐都会大鹅一样脖子伸长,下巴抬得老高。 有谁敢欺负她们? 妈妈更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会给她们织漂亮小毛衣,擦香香,编各种辫子,还会做超级香的饭! 妈妈说,她可是爸爸天天骑自行车上门表现,死皮赖脸缠来的心仪姑娘。 捧在手掌心上疼呢。 这场事故,是一切灾难的起点。 也是她人生的转折点。 自此急转直下,命运一次次捶打她,她不想认命!也绝不认命! 可命运更无情,将她珍爱的一切尽数夺走。 程淑兰心疼的拍着小女儿的背,询问的眼神投向大女儿,这是怎么了? 万山红想到昨天,妹妹那么冷静,思路清晰,一下子就从一团乱麻里抓到线头,甚至还能果断地做出决定。 当真没有半点瞻前顾后的犹豫。 她差点不敢认,原来……是强撑的吗? 万山红心里有点酸涩,低声道:“昨天周婶来家里了。” “诶诶!姐!”万山晴连忙抬头打断,赶紧转移话题,“妈,我们刚刚上来的时候,好像看见有调查事故的公安同志,进爸爸病房了,不知道要问什么事,咱赶紧进去看看。” 程淑兰“呸”了一声,气道:“亏这周桂花一把年龄了,不知羞,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来卫生所啊!” 她拍拍小女儿的脑袋,“回去给你出气!让她欺负我家乖囡。”边说边抬脚往病房走,“我去看看你爸,看公安同志怎么说,也不知道那王八犊子抓到没?” 程淑兰担忧爱人,走的步子很大很急。 万山晴姐妹正欲跟去,却被拉了一下。 是梁阿姨。 她们喊人: “梁阿姨。” “梁阿姨。” 这个曾经对她们姐妹总是笑脸,很和蔼的梁阿姨,此时却表情罕见的严肃:“山红、山晴,你们姐妹也不小了,也该长大了。” “阿姨说点直话,家里现在这个情况,可不能让你妈一个人担。” 安静一小会儿。 万山晴手指动了动,轻声:“谢谢你梁姨。” 她以前面对梁阿姨变脸,也有些忐忑。 更多是不知所措。 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态度大变。 直到妈妈去世后,梁阿姨渐渐和她淡了,主动示好联络都没用,才明白,这是妈妈半辈子的好姐妹,最好的朋友。 对她们只是爱屋及乌。 她最心疼妈妈,她说,她就是心偏!如果她不严厉,来做这个坏人,她的好姐姐这辈子就完了! 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男人孩子谁吃苦都行,唯独不能是她淑兰姐把苦水都咽了! 梁红丽刚端起恶声恶气的架势,被一句谢谢梁姨听懵了。 不对吧? 难道她装坏人不凶吗? *** 卫生所二楼,顶头第一间病房。 三位公安同志正围着病床边,一个坐着,膝上摊开一本厚厚的黑皮笔记本,两个站着,配合询问。 国营单位的货车被劫,是大事! 货车上运输的,可是国家财产。 “这次来,是想再找你复核一些细节。” 万卫国清醒着,人不是很精神,但能看出被打理得很好,头发衣服都干净整齐,嘴唇虽白但也湿润,“您问,我肯定配合。” 万山晴两人走进来,正看到这一幕,妈妈则坐在床另一边的椅子上。 她看了看眼前的场景,走到妈妈身后,也认真听起来。 “按照规定,你驾驶单位车辆运送货物期间,只允许在国营旅社,政府招待所停车场、部队兵站,这些有灯光、有人值守的地方停车。为什么你会在大河路口停车?” 万卫国沉默一瞬。 张了张嘴,有些话还是难以说出口。 “万卫国同志!” 万卫国:“……我和人约好了,在那儿捎上些货,和锅炉一起运送到羊城去。” 尽管这是众所周知的货车司机外快,但归根结底,还是在用国家的车和油,赚自己的钱。 这对接受集体教育长大的人来说,尤其是还弄丢了单位的货,被公安质问,实在难以启齿。 “你之前提到,那个采购员不让你碰他的货?” 万卫国点头道:“一般不搭火车,而选货车,都是大货,一个人提不动,带不了。” 他顿了顿,“大货嘛,体积大、重量重、数量多总要占一个,喊司机帮忙搬货,是很常见的事。我不想在那口子停留太久,主动去帮忙搬货,但他们碰都不让我碰。” 要不是熟人介绍的,他都不想接这活儿了。 采购员趁着出差替单位采购,自己夹带一些,这很常见。 采购到紧俏货,不愿意透露给捎货的司机,也很正常。但实际上来回跑久了,两地有啥都清楚,帮忙一搬,一上手,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但明明是不好搬的东西,有人主动帮忙还不乐意,完全不让碰,就很不正常了。 “我心里就一直挺不放心的。” “但是也不是没有采购员这样,带的货很紧俏,价值很高,或者采购员本身性格很小心很谨慎,偶尔也能遇上。” …… “途中和那个跟车的聊了两句,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后来他突然就把我敲晕了。” 万卫国觉得自己真是倒霉,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就很平常的一次捎脚,带点货,还是熟路子介绍来的,怎么就被打晕抢劫了? 醒来就发现重伤躺在卫生所,浑身哪哪都疼。 见整个过程问得差不多了。 第4章 那当真是一个极为大胆,甚至颠覆性的猜测。 “万总。” “我们这行有一句话,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再不可能也是真相。” “嗯?”万山晴挑挑眉,十指交叉往座椅后靠,“说来听听。” “凶手出手行凶,既不是为了劫走锅炉,也不是为了抢劫你爸爸身上带着的大量钱和票。” 不等回答,又直接道:“他是为了保护他运的那批货。” 万山晴摩挲了一下指尖:“要知道,当时市面上九成九的商品,价值都比不上那口锅炉和531元的钱和票。” “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口锅炉和钱票的销赃去向,不是吗?” “万总。”他坐直身体,声音缓慢,“对某些背叛国家,或者隐藏身份的人来说,命可比钱重要得多得多。”他相信后续多年的追查中,不是没有人考虑到这个方向,只是没有结果前,唯有他的身份,才方便将猜测透露一二。 尤其是对一位持之以恒追查真凶的家属。 就是可惜……时隔太久了。 赵公安头皮蹿过激麻,猛然低头,才发现小姑娘始终凝视他,眼神如一面冬日静湖。 “师父!”年轻公安也不由失声,忍不住把目光投向赵公安。 赵公安表情倒是镇定自若,心头却噗噗地跳,脑海中无数细节和线索闪过。 追查不到赃款和赃物,之前的怀疑和侦查思路,他也不是无的放矢。 一是有先例,曾有人内外勾结,假装遇到车匪路霸,实际私吞国家财产。 二是对锅炉压力容器这种按吨算的设备来说,非业内人士,送给他都没办法,无法运走,无法拆卸,难以售出,除非提前安排了接应人手,又早早寻找好买家,否则不可能查不到一丝销赃的痕迹。 不仅是他,无论谁查这个案子,都会第一时间往这个方向思考。 万山晴见他动摇:“赵公安,至今为止都查不到不是吗?” 不止现在,后续也没有找到线索和真凶。 “你知道这个可能性有多小吗?”赵公安话是这么说,但实在无法压抑对这个诱饵的心动,抓一个特务啊。 信仰和前程,同时在考验他。 万山晴并不在意他的话,反而笑了笑:“万一是真的呢?”她察觉了,赵公安看她的目光真正有了变化,她甚至恍若听到擂鼓一样的心跳。 竭尽全力去追查吧。 倘若应了那名句,排除一切不可能……对赵公安而言,何尝不是一份大礼? 走廊尽头的角落里。 万山晴以推断的口吻,将刻在脑海里的线索与疑点,与三位公安同志一一诉说。 比如她父亲有上车前、绕车一周检查的习惯,腰间还习惯别一把螺丝刀,一把加长大扳手,一长一短,以方便护身。 “万总,假设咱们的推断是真的,这个看似正常的动作有多可疑,会让副驾跟车的人多心惊肉跳,你知道吗?螺丝刀完全可以悄无声息撬开一个木箱的缝隙……” 万山晴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人的声音,边回忆边道:“还有上车后,我爸与对方闲聊手下这辆解放牌货车如何如何,还问对方那边的车相比怎么样?” “倘若心里有鬼,听着像不像试探?毕竟真正二道贩子常年跑运输,不可能对车没概念。” …… 赵公安听着听着,把笔记本又摊开,端在手中,时不时记两笔,眉头时而拧紧、时而放松地凝重起来。 两位年轻公安,眼里也闪动着建功立业的渴望,那兴奋烧得比太阳还烫。 “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单位上班?”赵公安实在忍不住开口问。 他越听越觉得眼前小姑娘心细得吓人,什么边边角角都能考虑到,这个特务为掩人耳目,做出“车匪路霸”抢劫假象的说法,不是无根浮萍,完全立得住! 万山晴婉拒了这份邀请。 她可没有探案天赋。 这些分析,不过是用钱开路,集百家之长罢了。 她只盼着,能将真凶绳之以法! “拜托您了。” 对赵公安说完,又带着满眼诚恳,同俩年轻徒弟:“也拜托你们了。” 两位年轻同志:! 不动声色地挺直腰板,脸色止不住微微涨红。 送走赵公安三人。 万山晴回到病房,堵住心口的一块沉甸甸大石头松动,让她不免升起了期待。 期待起未来。 这不仅是对她,对家人也是莫大的慰藉。 尤其是爸爸,事件性质不一样,对他的情绪来说,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骤然残疾,本是令人绝望的重大打击。 外人的态度、视线、言论……是洗不干净的怀疑,还是揪出了一个特务。 真的只需要一点点,这一点点精神慰藉太重要了! 哪怕只是有个清白也好。 万山晴刚回来,就被熟悉的食物香气无声包裹,脸色也温柔了下来。 就见妈妈指挥姐姐喂粥,气哼哼地念叨:“多喂两口,对就这样,没胃口也得吃点东西。我跟你说,你可得好好养伤,早点好起来。你都不知道,这才几天,就有人欺负你宝贝闺女了!!小晴来的时候,扑我怀里掉泪珠子呢,眼泪汪汪的,多委屈。” 万山晴:“……” 她全程埋着头,咋看得见她眼泪汪汪的? 忍不住抠了下脚趾。 妈,咱可不兴这样式的! 她连忙往前两步,赶紧塞了一块葱油饼进妈妈嘴里,“妈,吃点东西。”见她眼角因疲惫明显的纹路,心疼道,“等会儿我和姐姐在医院看着,妈你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吧。” “等会儿再说,刚刚你姐说,有事要跟我和你爸说?”程淑兰咬了一口葱油饼,看爱人一双眼怒而瞪大,恨不得马上爬起来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 心想,小晴这点还是不像她。 这会儿跟她打个配合,趴到她爸身上红着眼睛委屈抹两滴眼泪,再喊声小闺女哽咽的“爸爸~” 卫国同志心肝儿不得疼的颤两颤? 旁边病床的病人,刚刚被公安同志打发出去避嫌了,这会儿一进来,嗯?什么香味? 越往里走靠近他的病床,那股诱人的香味就越浓郁,一个劲儿往他鼻子里钻。 野小葱! 这绝对是湖边摘的野小葱,香成这个样子,除了他们潭市湖边野地里长的,没有别家了。 程淑兰还捧着一张饼在吃。 那油香又点缀满小葱的饼一下就黏住了他的眼睛,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饼热的时候,用家里的铁锅两边烙了烙,把外皮烙得酥脆,“咔嚓”一声。 “那个……”病友忍不住开口,又感觉不对,仓促改口,“你家这是搁哪儿摘的小野葱?”好香啊。 程淑兰热情回了一句:“就锅炉厂附近的那个野芷湖,那湖大,沿着湖岸摘,小野葱香。” “哦哦哦。”病友点点头,狠心挪开视线,“多谢大姐了。” 万山晴见他喉头滚动个不停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又满心理所当然。 她妈妈做饭可香、可好吃了,吃同样的东西,她和姐姐就是能馋得小伙伴哇哇大哭。 心中极快的划过一个念头。 被妈妈的喊声打断:“小晴,咱把这儿收拾收拾,然后也聊聊天,开个小会。”安慰到,“前两天没顾上,也给你俩说说家里情况,安安心,别在家心慌,爸妈都在呢。” “来了。”万山晴把吃过的饭盒盖起来,放回袋子里。妈妈则拧了个热毛巾,先擦了擦手,又趁热乎给爸爸擦了擦脸。 万山红把粥桶盖好,坐到床边。 妈妈握住她的手。 万山晴则拿出要签字的资料,也坐过来,她知道妈妈想说什么,就像梁姨早早看穿的,妈妈心疼她们,哪个女儿都舍不下。 但不可能的,谁能靠做点零碎活,撑起这么一大摊子事呢? “妈,我先说!”她抢先开口。 她把接班的两个表,放到被子中间,率先道:“我和姐姐商量好了,先把厂里班接上,有了工资咱一部分还债,一部分花用。”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接班?” 程淑兰顿时急了:“说什么胡话呢?你书不念了?是不是有哪个黑心肝的跟你姐妹俩说啥了?” 万卫国急切地想坐起来,万山红连忙扶他,安抚:“爸,你别激动,也别胡思乱想。我和小晴不是一拍脑门做的决定,是仔细考虑过的。” 程淑兰两口子压根听不得,从小一点点疼大的闺女,怎么舍得小小年纪就去挣钱养家。 她和爱人老早就商量好了,多多挣钱,供俩孩子读高中,再读大学,以后出来就是大学生了。 再找个知根知底的对象,陪上足足的嫁妆,俩口子都有工资,日子不知道多体面、多舒心。 只一想到捧手心里疼大的闺女早早离开学校,操持家里生计,程淑兰就心疼得不行,心口直泛酸水,泡得她不是滋味。 万山晴坐到妈妈旁边,挽住她的胳膊,与她一点点分析利弊。 万山红也时不时补充。 万山晴声音干脆、条理清晰,万山红则温温柔柔,水一样抚平父母心里的波澜。 程淑兰吸了吸鼻子:“我家山红山晴长大了。”声音又 多了一丝哭腔,“这么快长大做什么?我和你爸还没死呢。” “不行,我不同意!”躺在病床上的万卫国急了,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家里多少还是剩了点钱的。 大不了他不治了!反正也就这个样子,在卫生所养还是在家里养,也都一样。 万山晴知道爸爸的软肋,伸手握住爸爸宽大的手掌,“爸,你想想妈妈。你舍得她去做那些糊火柴盒的杂活吗,妈可从没吃过这些苦。”更何况还要照顾病人。 沉默听着的万卫国拳头捏紧,无力地捶了一下床。 “臭丫头,说啥呢!”程淑兰抬手拍了一下闺女后脑勺,尤自不乐意,“你心里妈就这么不顶事?原来你爸能养家,换我怎么就不行了?” 真不是万山晴不乐观,上一世,她和姐姐都还单纯稚嫩,突然一下遭了事,脑子也乱乱的,被爸妈的说法糊弄住了。 虽然心里有些打鼓,但还是按照爸妈的安排继续去念书了。 但各种风言风语也都灌到耳朵里,有钱念书没钱还债、劝妈妈改嫁的、觊觎工作的……妈妈只能多接活,累得短短几个月就老了十岁。 她和姐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先后偷偷办了休学。 之后,她每个月有工资。 姐姐没有找到工作,但成日满市跑,每个月也能拿回来一点钱。 这才渐渐好起来。 万山晴既然知道这些,怎么可能再让全家陷入那种风雨飘摇的境地? 程淑兰和万卫国知道,俩闺女说得一点没错,但就是心里难受,跟吃了山里那没熟的野果子一样,又酸又涩。 万卫国气得狠狠捶了两下腿,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程淑兰瞪他:“干什么呢!” 万卫国手被钳住,有点憋气,抽也不敢抽,他手上力气大,怕伤着爱人。 万山晴连忙宽慰:“其实换个角度想想,往前数几年,大学没恢复的时候,大家都更乐意考中专中职呢,毕业就分配工作!我这少念三年书,直接就有工作了,多少人羡慕得不行。” 这时代,能一直念书的女孩本来就少,没有好文凭,能找到工作的就更少了。 嫁人就是大多数女孩的出路。即使再往后数十年,经济更发达了,辍学、外出务工,打工妹,仍然是主流。 万山红也没有什么不甘愿,在她心里,她们全家都好好的,才是最重要的,笑着:“爸妈,等我也找到工作,咱可就是双职工家庭了,多神气。” “你就跟你妹是一条心,从小穿一条裤子的。”程淑兰被这么一哄,也不知道原本的想法到底对不对了。 最终,万山晴还是拿到了伤退申请和知情同意书的签字。 在名字上按下手印,万卫国这个伤重到痛得睡不着,都没掉一滴眼泪的汉子,眼眶止不住发红。 接下来两三天。 在厂里办接班手续,去学校办手续。 到这个时候,消息灵通的人,就已经知道万山晴接班选了焊工这个全厂工资最高的岗位了。 家属院桂花树下,王美梅嗑着瓜子:“我看够呛,之前咱家属院,不是有一批去学的吗,就那批没考上中职和高中的男娃娃,三天就被退回来一半。” 唠嗑的小分队里,就有家里孩子被退回来的,手上织毛衣的动作都停了,忍不住辩驳:“你是不知道有多折腾人,大夏天的,穿那身厚衣服闷一身汗。还有那焊豆子,落在身上一下被烫一个泡。” 她家孩子现在胳膊上,都还有个豆大的圆疤呢。 “男娃都坚持不下来,山晴一个女娃娃估计也够呛,她可被爸妈养得娇。” “也是够突然的,我家侄儿那边听说这事,正准备使使劲,借点钱,筹划一下能不能买到这个工作呢。他又会开车,身子也壮实,寻常对付两三个人不在话下。” “不只你呢,我这边也有好几个听到消息过来打听的,现在工作多紧俏?” 这下好了,没影了。 钱都还没借齐呢,只能叹息自己不够快,又可惜地一家家还回去。 说起来唏嘘,前两年万家可是全家属院最羡慕的人家,谁知道突然变成这样。 不过都是家属院多年的老邻居了,只要没钱和票损失在这趟车里,大多数人还是惋惜且担心的。 “你们说,咱是不是鼓动鼓动,组织大家给卫国淑兰两口子捐个款?”王美梅大嘴巴归大嘴巴,她自认可不是那种黑心肠的,努努嘴,“就隔壁厂,前两年被机器切断胳膊的那个,人家还有工伤呢,老婆也跑了,孩子养得跟小乞丐一样,可怜喏~” 万家可还没工伤呢,情况更糟…… “按理说该厂里组织的,怎么不见动静?”厂里不表态,她们起哄会不会不好? …… 万家。 万山晴姐妹俩刚刚从卫生所回来,这几天忙,并不清楚外面的传闻。 万山晴把衣服挂起来,回头对姐姐说:“姐,你说咱妈要是给卫生所的病人卖饭怎么样?” 这两天她一直在想,做点什么能让妈妈不那么累呢? 起码不能像上辈子那样,熬得看起来老了十岁。 别看她上辈子挺有钱,但她其实并非天赋异禀的商业奇才,接手姐姐的生意做下去,赚了好多钱,又因爸爸手术失败伤心离乡,踩上了风口,成为了风口上起飞的幸运儿。 万山红转头看妹妹,眼睛发亮:“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 她忍不住站起来,来回踱步:“去国营饭店吃饭,随便吃吃就要小半个月工资呢!” 在这会儿,其实是个高消费的事。 “而且就在卫生所,顾得上爸这边。而且生病了本来就不舒服,没胃口,总有手头宽裕的人愿意吃点好的……” 万山晴安静听着。 她一直都不清楚,姐姐在外面的生意是怎么起步的。现在却看到了端倪。 如果是旁人,多半会说,煮饭谁不会啊,又不难,谁会乐意去花钱买饭吃? 自己煮能花多少钱? 要掏医药费本来就手头紧巴巴了,为啥要再浪费这钱? 这是刻在这个时代人思想里的东西,投机倒把是要被抓起来的,供销社又贵又紧俏,只要自家能做,都不乐意花钱买。 而时代已经变了。 只是大多数人都还没有察觉到,或者只想循规蹈矩的过,而不想迈上这未知的前路。 万山红皱了皱眉:“还有个问题,咱家没那么多票和份额。”买不到足够的食材,这一切都是空谈,放轻了声音,“而且……会不会被打成投机倒把?” 她心里有些打鼓。 万山晴也清楚现在的情况,虽说改革开放了,但各种票都还没取消,最早取消的布票,都要等到今年年底12月。 潭市这种二线城市,更是态度还不明,谁都担心政策会不会再变回去,到时候又被抓起来批。 “咱家情况不一样,妈就是给重伤的丈夫挣点医药费、挣口吃的。”万山晴道。 一没有出去摆摊,二没有公然倒卖大件,而且不管在任何时代,当一个家庭遭了难,尤其是顶梁柱塌了,家人不论做什么事,怜悯和同情永远占第一位。 即便是磕头下跪,路人也不会首先想到软骨头、没出息,而是叹息的摇摇头,觉得实在不容易。 而且这营生不起眼,哪怕真赚了些钱,只要对外不摆阔,而是说说难处,“也就勉强够口饭吃,医药费都还愁呢。” 是真的不招眼。 更重要的是,大量返城知青堆积,没有工作,已经有不少人偷摸在干了。 抓那些都抓不过来呢。 万山红想了想:“听说外面有人,可以弄到不要票的粮和肉,刚好我还没找到工作,先去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路子。” 能找到路子的话,以妈妈的手艺,肯定比接那些零碎活挣钱。 这会儿,对好手艺的理解,多半还是国营饭店找工作,或者进某个单位食堂,吃公家饭。连摆小摊的都少,更别说小饭桌了。 万山晴和姐姐出去找了两天,摸到一点门路。 五天时间,就这么一晃而过了。 接班手续已经批下来了。 她要去上班了! 一大清早,万山晴就起来洗漱,换了身轻便利索的衣服。 又背上小军挎,往里面装了笔记本和笔。 万山红给她理了理领口,夸道:“真精神!” 第6章 万山晴一路上打量着熟悉的景色。 高大红砖墙上刷着白漆标语——【安全第一,质量至上】【压力容器,焊口如命】 等走近了,还能看到熟悉无比的“进入焊接车间,必须穿戴劳保用品”字样。 也正是因为这条规定。 前来的学员,大多都站在焊接车间门口,目测十来个人。 有自来熟的,相互低声聊着天。 “你哪条街道办推荐来的?” “周家口街道办,扫了好几个月大街,可总算让我排队等到这个位置了。你呢?” 搭腔的人暗自翻了个白眼,要是排队能排到这个位置,能排到这种好岗位,街面上早就没有扫大街的临时工了,干笑两声:“呵呵,我也排了好久队伍呢。” 对送的礼绝口不提。 哪怕谁都说潭市锅炉厂宁缺毋滥,能考到证入职的人少。但怎么说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工资还很高的岗位。 万山晴听了一耳朵,大概知道这批学员的来源了,知青大量回城,造成了空前的就业压力,少数街道甚至出现了“十个青年九个待业”的情况。 街道办不得不想办法,有的筹办了街道集体单位,有的则积极联系各大单位,希望他们能拿出一点名额,缓解压力。 这十多人里,有三个女生,打扮朴素利落。 见万山晴过来,其中一位好奇问:“同志,你是哪回来的知青?看你这个年龄,实在是不像啊。” 又是几双好奇的视线。 只是不等万山晴回答,一个身着工服的国字脸男人走了过来,问道:“你们就是街道办推荐过来培训学习的知青吧?一共十五个,加我们厂职工子弟一个,十六个人,来齐了没?” 说着他开始一个个点数:“一、二……十五、十六,行!都齐了。我先带你们去领劳保用品,都跟我来。” 他大步走着,同时介绍:“我姓严,叫严钟,你们可以喊我严师傅,这段时间我负责带你们。” 几分钟后,后勤科。 严钟反复叮嘱:“焊接手套一定要选合适的,松松垮垮就是害人害己,焊接面罩要仔细检查好了,不止现在,以后每天都要养成检查的习惯,黑玻璃要是有裂纹,必须马上换,弧光伤眼!” 大家在挑选合适的劳保用品。 刚刚搭腔过的女生低声提醒万山晴:“你要不要拿这个玻璃片更黑一点的?听严师傅说没,弧光伤眼。” 这时候都用的黑玻璃片,镶嵌在面罩眼睛的位置,没有往后那种焊接面罩的自动变光技术。 万山晴摇摇头:“咱们培训练手,估计就用废钢板、废钢管,开120的电流差不多了,太黑了到时候啥也看不清。” 没有自动变光,就是这点不好。 选浅了,护不住弧光闪眼睛。 选深了,视野里黑布隆冬一片,啥也看不清楚。 但是她看了看,应该是一下找不出这么多同一遮光号的,合适十几个人用的面罩。 反正拿出来的都能用。 “你就是那个职工子弟吧。”黄丽娟兴奋地压低声音问,“那你肯定有经验,我听你的。” 说着,也没犹豫,换了个看起来和万山晴差不多的。 “选好了来这里签名字。”后勤科的科员吆喝。 穿戴好劳保用品,万山晴等一行人,终于能踏入焊接车间。 阳光透过厂房的高窗,斜照在半成品锅炉罐体上,拉出长而厚的阴影。 空气里飘着钢铁味、机油味,混着铁水灼烧的焦糊。 独属于工业的味道。 严师傅看着一群新人的反应,满意的点头。 初次见到这样的重工业巨物,谁能忍住不动容呢? 远超人类百倍的体积,半裸露的钢铁结构,光是走近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样的庞然大物,居然真的是由血肉之躯打造出来的吗? 无异于蚍蜉撼大树! 万山晴爱死这种感觉了,世界就在她手下、由她打造、由她掌控,从她手中诞生。 那种痛快淋漓的爽感,难以言说。 严师傅满意点过头,又如数家珍道:“看着震撼吧?这些锅炉,以后可能出现在核电站、氧气站,也可能当储罐、槽罐、输送管道来使用。” “像是石化、机械、能源、制药,冶金……都缺不了咱们这种锅炉压力容器。” 果不其然,听得学员群里亢奋地发出声音:“严师傅,我们今天就开始学焊接吗?” 严师傅把脸一肃,“走都还没会走,就想着跑了。先认环境、学安全、熟工具,记操作!” 说罢,就从焊接车间第一标准开始讲起。 焊接车间三不准: 没戴面罩不准看弧光 没穿防护鞋不准靠近焊位 没清理干净焊件不准点火 …… 学起这些来,谁都是一样的,万山晴跟在人群里,也不会去刻意表现,倒是不怎么起眼。 不过当严师傅带大家熟悉完工具,又提出:“我现在带你们去看一遍实际焊接流程。” 万山晴积极:“严师傅,我们能看王秀英王工吗?” 严钟登时皮一紧,“咋的,你还挑上了?” 万山晴可不憷:“她可是我们厂焊接技术一把手!要观摩当然是要观摩最好的,大伙儿说是吧?” “是啊!” “大名鼎鼎呢。” “严师傅,咱能看王工亲手操作吗?” “见贤思齐,我们看了最好的,才知道努力的目标在哪儿。” 也不管认不认识这个名儿,听到一把手、最好的这些词,大伙儿都跟着起哄。 严师傅:“……” 也不知道谁嘟囔了一句,“怎么感觉严师傅有点害怕啊?” 严钟暗自磨了磨牙,朝人群剐了两眼:“等着!” 他不得先去问问? 什么怕不怕的?万一打扰到王工焊接作业,算谁的? 片刻后。 严师傅回来了:“王工刚好准备焊两扇半圆形的压力锅,算你们有眼福了。” 又黑着脸叮嘱再叮嘱:“等会儿到了跟前,只许在我身后看,不许私自靠近,不许喧哗吵闹。最重要的还是安全问题,安全无小事,今天我强调很多遍了,谁要是等会儿出纰漏,明天就不用来了。” 这次换成学员们皮一紧了。 可当看到王秀英这个潭市锅炉厂技术一把手焊接时,就感觉一切都值了。 只见她站在两扇半圆形压力锅前,一手举着焊帽,挡住面部,一手拿着焊枪。火花飞溅,数不清的火星子瞬间爆发、喷涌四溅,形成一条条火线,又落到暗处熄灭,循环往复。 结束后再看,焊缝好漂亮! 平整光滑、一纹压着一纹,像是一条银色大鱼的鱼鳞纹,紧紧将两扇半圆形的压力锅箍在一起。 严钟直到王秀英焊完,关闭机子,才拿了杯水上去,顺带打招呼说带这一批观摩的学员离开。 回来后,严师傅听一群学员在那儿夸“焊得漂亮”“每一道纹路都间隔一模一样”心里暗叹,山猪吃不来细糠,精髓是一点看不懂! 简直暴殄天物。 他遂决定:“既然大家都这么兴奋,那咱们趁热打铁,每个人都来试着焊一下。” 学员们不仅没有紧张,反而更兴奋了。 看王工焊那么漂亮的鱼鳞纹,也不难啊! 就是手稳一点,轻轻左右摇动着拉嘛! 直到第一个人焊完。 大家沉默了。 “怎么焊的……跟一坨坨鸡屎稀稀拉拉堆成一条了一样。” “对喽!”严师傅也是眼皮抽抽,没想到第一个就碰到典型,“这玩意还真有个学名,鸡屎焊。” 万山晴不觉笑了一下。 “山晴,感觉你一点不紧张啊?”黄丽娟真是羡慕万山晴,即使学不好,也还有别的岗位可以调岗,所以不紧张慌乱。 她这样临时工性质的,学不好就真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我毕竟耳濡目染好多年了。”她是王秀英同志一手打磨出来的接班人啊,虽然没出师,但这种最初级的平焊都紧张,哪还有脸再见老师,还谈什么再攀高峰? 即使丢了肌肉记忆,但这款焊钳重量也就两斤左右,正常人手持精准操控,也不至于十秒多就歇菜吧? 况且,上辈子虽然不是一个带教师傅,但她第一次焊表现也不差的! 严师傅起初还能保持耐心,甚至开个玩笑,对喽,鸡屎焊。 后面嗓门就忍不住变大起来,“袖口扎紧,火星子飞进去了。”“面罩!面罩!直接裸眼去看,你是想被闪瞎吗?” “万山晴。”严师傅按名册点人,同时有点心疼焊条和电焊机。 最主要还是心累。 第一次焊,就是试试走通流程,不管是焊成鸡屎焊,还是焊条黏了,堆成一坨,他都忍着没说啥。 强调了多少遍的安全问题,事到临头,又不记得了? 这幸好不是学司机开车,否则人都要闯飞闯死好几个! 万山晴走上焊位。 先看到的就是前几位留下的焊纹,有三分之一处堆成一坨的,这是焊条黏了;有凸起一个个疙瘩,看着像长满瘤子似的,这是焊慢了,金属堆积的…… 她沉默地把这块废钢板往左挪了挪。 习惯性地做好焊区清理。 左手将焊接面罩挡在面前。 视野顷刻间暗了下来,周围所有的一切都看不到了,世界仿佛都只剩下眼前这个小窗口。 作者有话说: ---------------------- 流感比想象中严重,吃了药也没好转,幸好还没v,连夜撤销了榜单申请,这几天两三千的慢慢写。 第7章 随着视线暗下,她的世界好像也安静下来,脑海逐渐放空,呈现一种极致冷静的状态。 拿来练习的这块废弃钢板,并不算太长。 容纳了六条平行的焊缝后,只剩一掌宽,仅够一人再练习。 而此时,万山晴视野内再无其他,只剩下她即将操作的区域。 右手稳稳控制夹持焊条的焊钳,像划火柴一样,对准钢板,一擦! “噼啪噼啪噼……” 刺眼的强光和火花喷溅而出。 太近了!仿佛要弹溅到眼睛里!! 万山晴眼皮微不可查的颤动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这是人本能的生理反应,面对眼看就要扑到眼睛里的火光,就是下意识想闭上眼。 闭眼、后缩、手抖,哪怕呼吸骤停……手下就什么稀奇古怪都冒出来了。 但实际上,只是精神恐惧。 严师傅已经放在电焊机上,准备随时断开的手,默默收了回来。 白紧张了。 怎么这年头,年纪小的比年纪大的更经吓?心脏更大更结实? 万山晴目光透过镜面,紧紧盯住前方一小团椭圆形的明亮处。 ——那是被电弧熔化,银亮明珠子般的金属池。 目光专注地观察熔池的状态,手以恒定、缓慢的速度沿直线移动。 “手好稳啊。” “怎么没有那种刺啦一下爆出来的大火花,那个可吓人了。” “我就是被吓住,眼睛一闭,然后焊条就粘住了。” …… 严师傅皱皱眉,侧身两步,撤开面罩,目光一扫。 声音瞬间静了。 即使心里百般不解,心里痒痒,也只能先按捺住与人讨论的渴望。 严师傅再回头,万山晴已经焊完了。 冷却敲渣处理后。 焊缝的模样显露出来。 整体呈银白色,指宽,纹路像是细密的涟漪,一圈压着一圈,乍一眼看去,匀称好看。 万山晴和严师傅几乎是同时眼皮跳了跳。 不敢相信这么差的焊缝是自己焊的。 不敢相信这种漂亮程度的焊缝,是新手粗粗学过,第一遍就能焊出来的。 围观的学员还好奇,等着看成品模样呢!! 结果两个人往前一站,挡了个严实。 “严师傅,怎么样?” 有人垫着脚探头,想借着身高瞟两眼。 “焊得不错。”严师傅咳咳两声,心里回想着自己当年第一次上手,“都可以过来看看。” 他让开身位。 一群学员马上就围了过来。 万山晴也退开,没去听学员们惊叹的声音,而是回忆起刚刚十多秒的手感,仍有些意犹未尽。 和曾经的差距不小,技法、手感、肌肉力量……方方面面都差得太多了,先从手臂力量开始练起? “严师傅,为什么我们焊出来的这么不一样?”刚刚第一个焊了鸡屎焊的学员汤阳求知若渴地问。 “是啊!” “万同志焊的这个,里面还干干净净的,不像我的里面都是黑点黑渣。” 大家原本还不着急,以为所有人都是这个水平,但冷不丁看到个突出的,心陡然就慌了起来。 谁不是奔着学好学精、转正留岗来的? 严师傅:“还能有什么?今天这一套也没啥技巧,专注、手稳、心不慌。” 他挨个点名:“就你汤阳,手一下下地抖,没成稀稀拉拉的一坨坨才怪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面罩后闭着眼焊的。” “还有你荣文康,手要稳,移动速度忽快忽慢的,熔池温度不稳定,金属堆积不匀肯定不平!你还问为啥夹渣?不夹渣那肯定是你和天上哪位神仙有交情。” …… 把前面一个个都点评一通,他就把这块钢板收到一边。 专门找了地儿,焊缝那面靠墙放好。 又拿一块新的,“先学会走再说别的,还有哪几个没上手的?刚刚强调的安全问题还没忘吧?谁要是忘了,回头就把焊接车间安全条例抄十遍。” 没上手焊的学员:!!! 万山晴捏了捏自己胳膊上的软肉,想着是做俯卧撑好,还是自己做套哑铃来练,就听耳边黄丽娟紧张兮兮的声音:“万同志,你焊得可真好,有没有什么小诀窍呀?”下一个就到她了! 万山晴看她紧握着面罩,屏着呼吸盯着焊位看,也不藏私,分享自己从前用的小窍门:“别太紧张,你多念几遍面罩能挡住,念上十遍,二十遍,要是不放心就再多检查几遍,总之自己要信,伤不到我,没啥好怕的。” 不怕了,不说焊得多漂亮,顺顺利利焊下来肯定没问题。 听到她们说话,另外两个女生也凑近过来,她们一个已经焊了,一个也还没。 看到黄丽娟明显已经和万山晴搭上话,能自然聊起来了,就有点懊恼。 万同志本就有职工名额,和她们压根不是竞争对手关系啊!! 怎么没早想到这一层?怎么没想到打好关系,多问问多学学呢? 说不定人家有长辈就干这一行,看看上手多快? 黄丽娟被喊上去时。 每走一步,心里都还在反复预演,嘀咕着我有面罩。 于是当火星子溅开时 兀自产生了一种“老娘怕你?”的嚣张情绪。 她本来手就巧,平时穿针绣花啥的,针脚密实着呢,顺顺当当把流程走完,竟也不算太丑,一跃成为全场第二! “黄丽娟同志也不错,表扬一下。” 黄丽娟仍旧不敢放松,紧张兮兮的收尾,等到下来,才兴奋得“耶”地一下跑回来,“山晴,我中午请你吃饭吧!”又小声,“锅炉厂食堂好吃吗,你喜欢吃什么?” 刚来第一天,就能交到一起吃饭的小姐妹,真好! “大家说挺好吃的。”但她觉得一般,吃得也少。 见黄丽娟高高兴兴下来,刚刚听到一耳朵的江胜男,也抓紧默念了起来。争取等会儿自己上手时,也能表现好一些! 等这一批学员都挨个上手试过了。 也到下工点了。 万山晴和大家一起收拾场地,有人把敲渣弄到地上的焊渣扫起来,有人则把没用完的材料放回废料区。 她目光扫过一小节废料区的钢管,被切得 很短,只比拳头长一点,她弯腰捡起来。 “山晴,你捡这个做什么?”黄丽娟好奇问。 万山晴比划一下:“两头焊点重东西上去,就很合适握在手上,锻炼力气。” 黄丽娟挠挠脸,不太明白:“还要专门做东西练力气?”她想想下乡那段时间,挖地,抢收,砍柴过冬,从井里一桶桶提水回知青点……那滋味令人牙颤。 好不容易习惯了,不累得浑身疼了,哦,回城了! “我力气小,不练不行。”万山晴笑笑,谁让她舒服的路不走,偏又要来走这条难的呢? “明天我给你带一点药油,之前下乡的时候老乡做的,累了酸了推一推,效果可好了。”黄丽娟道。 “那谢谢你了。”她现在确实需要,也不矫情。 出来后,就没看见严师傅了,万山晴本想跟他打声招呼的,虽然废弃的材料默认是可以拿来练手的,以前她也常用,但毕竟现在还是新入职嘛。 也不急,她干脆把这段钢管放到门口左手边,等找到合适配重,再来拿不迟。 严师傅人呢? 他监督完学员打扫完焊位,断了电,就带着刚刚放好的钢板到剪板机这里。 这是一台大型剪板机。 钢板放上去,对准好要切割的位置,严钟脚一踩底下的开关。 “咔嚓——” 一字型的钢刀稳、准、狠地落下来。 切豆腐一样将坚硬的钢板齐齐切断。 “还是这大吨位的剪板机好用。”严钟满意于这台新采购的机器手感,把切下来的这块钢板拿在手里,仔细看上面仅剩的一条焊缝。 真是越看越透出点熟悉的风格与痕迹。 而且,还真不是因为前面那些丑的对比,才衬托得这条格外顺眼好看。 是真不错! 心细、手稳、大心脏。 严钟确定不是自己眼瘸了,或者是被衬托出的红花,揣着这块钢板往车间里去。 他奔着人去,当然能找到王秀英。 王秀英正脱了手套,边喝水边往外走,周边还跟着两个老师傅,在跟她请教问题。 她是非常典型的湖湘性子,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不管遇到多棘手的焊缝,多难的问题,从来不提服输二字,她想干,就一定要干成喽! 每每遇到攻坚克难的问题,也总带队冲在第一线。 厂里没有谁对她不服气的。 严钟跟在旁边走了一会儿,等到前头焊缝的问题讨论完,“王工,那我这边先去吃饭了。” 他才上前两步。 王秀英把摘下来的焊接手套放柜子里,拍拍手上的灰:“今天来的这批新学员怎么样?” 严钟原本有点兴致勃勃的心,哇的一下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想起那些鸡屎焊、一坨,他脸一抽,不免露出了“一届不如一届”“想当年”的一言难尽。 “诉苦来的?”王秀英看他表情,安抚,“新人都这样,该教教,该吼吼,该骂骂。” “不是!”严钟急忙表态。 “不是诉苦,想给您看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王秀英纳罕:“什么东西?” 她想不出培训新人,能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切割过的钢板也就一本大书样子,严钟十分顺手的掏出来。 “就是这个。” “您看看。” 他把这块钢板递过去。 第8章 王秀英看到焊缝。 眉头下意识一皱。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次的焊缝了! “谁……”话刚刚开了个头,瞅严钟一脸献宝的表情,念头一闪,“新学员焊的?” 严钟点点头,使眼色:“您再仔细看看。” 王秀英认真端详起来,还伸手摸了摸细节,眼前一亮,看了看严钟:“说说看!” 才不听人卖关子。 严钟心里叹一声可惜,但也不敢再卖关子,老实道:“应该是第一次焊,咱们潭市没有单位许可证,个人可没法持有气割机、电焊机这些。” 他回忆着当时的画面,“一遮面罩,整个人好像就沉静下去了。专注、手稳、大心脏,一看就跟您一样,是学焊接的好苗子。” “确实手稳,不是说这批来的是知青吗?有没有可能在乡下接触过?”王秀英翻过来看,越看越觉得舒坦。 严钟又忍不住卖了个关子,神秘兮兮:“您绝对猜不到是谁焊的。” “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怎么猜?”王秀英撇他一眼,“皮痒了直接说,刚好防漏栓有几条缝还没分配。” “别别别。”严钟马上举手投降,那焊接难度高,至少得会焊紫铜,才能稳稳拿下,他贸然上,得被练死,起码好几天胳膊就别想要了! “叫万山晴。” “有点耳熟?”王秀英脑子里过了一遍,总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却又不记得哪里听过。 这厂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号人,她也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 严钟小声提醒:“就那个前阵子出事的万家。她家俩闺女,大的那个叫万山红,万山红遍层林尽染那个‘万山红’,说是越叫越顺,又红又精神,小的那个就顺着起了个万山晴,也是个大气的好名。” “还是小的那个,难怪看着没什么力气。”王秀英这就想起来了,也有点沉默了……有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难猜,这种就太好猜了,这个醉翁就是奔着酒来的,就是图钱,图高工资。 这种人最好留。 也最难留。 性子韧的,为了这工资,咬紧后槽牙死也会留下来。 性子弱的,干几天受不了了,再苦口婆心留都劝不住。 “而且您看看,这个手法,是不是和您的风格有点像?”严钟还满脸与有荣焉地指给王秀英看,颇有些邀功的样子。 他发现的好苗子! 王秀英:“……” 或许是当局者迷,被严钟点出来,她才注意到好像是和自己手法和风格有点像。 稀奇了! 难怪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舒心。 但同时心情也更烦了,把钢板拍回去到严钟胸前,“留人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不许把人吓跑了。” 严钟笑容在唇角僵住:“不,不是……” 王秀英打断:“没啥不是。”她把柜门啪的一关,往外走,“吃饭去,你这是开门红,兆头好,请你吃份红烧肉。” 说着率先大步往食堂迈去。 严钟连忙快步追她,有点高兴,又一时有点懵,竟是结巴起来:“王、王工,我当带教啊,总不好求着人把她留住吧?” 他脸都发皱着,试探问道:“还是说降低点难度?我看她年纪小小一个,读书娃呢,还是家里宠着的女娃,怕是以前没吃过啥苦。” 怕不是重活都没干过? 王秀英面色当即严肃,瞪他一眼:“该怎么教就怎么教!你别看人家年纪小,选这个岗位,肯定就是奔着扛事来的,心里指不定主意正呢。” 她眼里容不得沙子,“放水放来的我可不要!锅炉压力容器加液加气加压的时候,会给谁放水吗?” 好苗子,当然要好好教,多浇灌,多捶打。 若是不行,经不起风雨,那便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跟那空稻穗似的,壳子好看没用,用手一搓,里面都是空的瘪的。 “等会儿到食堂遇到了,指给我看看。”王秀英说了声,严钟忙点头应了声好,跟上她的脚步。 *** 万山晴确实在食堂吃饭。 不过也没要黄丽娟真的请客:“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谁家都不富裕。” 真家里宽绰的话,鲜少有女孩子会来学这个。 别说喜欢,从小就没人会给女孩灌输这个职业好,即便工资高,也几乎不会有人对女孩说:“女孩干焊接真酷。” 说起来,只会是“女孩子家家干嘛吃这个苦”“谁家女孩干这个?”“留疤了,以后遭男人嫌弃,婆家也说嘴……” 默认女孩不擅长,学不好。 从一开始,就把女孩赶去学那些世俗认为她们适合的职业,纺织,幼师,护士……最好轻松又能顾家。 她从前也一度这么认为,女孩要有女孩样,要学她们合适的职业,又稳定又能顾家。 是后来才发现,她居然如此喜欢焊接!喜欢庞然大物在手中成型,喜欢这种“焊枪在手,天下我有”的掌控感。 并且非常擅长!非常有天赋!!乐于为之付出数不清的汗水和酸痛,甚至甘之如饴! 请客被拒绝的黄丽娟,急匆匆从窗口那边跑过来,往餐桌前一坐,把手中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塞到万山晴怀中: “你太客气了,不吃饭,那吃个蛋吧。这可不能拒绝了!刚刚多亏了你教我的诀窍呢。” 万山晴实在推脱不过,被硬塞到怀里了。 吃过饭,距离下午上工时间还有好一会儿,万山晴决定回家一趟。 家属院也不远,主要还是家里也不能全让姐姐一个人忙。 晒着正午暖融融的太阳,小口咬着鸡蛋。 刚刚靠近家属院,就听到孩子哇哇大哭。 听那动静,是小孩没写作业害怕得不敢去学校,居然偷偷躲在家里衣柜一上午。 妈妈气冲冲地揪着小孩耳朵往外薅,吓唬道:“瞧你这孬劲儿,再不好好念书,以后你就到街上练摊儿,当个体户去!” 万山晴撞了个正着,尴尬笑笑。 错身而过,她心里叹口气,这时候思想观念还没转变过来。 但除了做生意,又有什么行当,能这么快来钱呢? 以后倒是多。 她记得最后一次见老师,老师的一个焊接专利,每年都要带来一笔丰厚到可怕的收入。 但那是以后 ,她缺的是现在的钱啊,要生活,要还债,还有……爸爸的手术费。 “小晴,回来啦!” “山晴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山晴你妈刚刚回来了,可替你解气了,把周桂花好一通骂,我们才知道她居然趁着大人不在家,又上门讨债,又撺掇你姐妹俩卖工作的,怎么不跟我们说?都是邻居客气什么。” 万山晴眼睛微微瞪大。 脚步匆匆地赶紧回了家,姐姐正搬了个可以撑开的木桌,还有小板凳,坐在小院子里算账呢。 “姐!” 万山红抬头,看到她回来了,给她倒了杯水,关心道:“今天第一天上班怎么样?有没有不适应?办公室里大家都还好吧。” “还挺好。”万山晴避重就轻,赶紧追问:“我怎么听说妈回来了,还把周婶骂了一顿?” 还欠着人钱呢! 怎么就把人骂了? “妈从医院拎了些厂里慰问时送的水果啥的,又从家里翻了几件衣服、还有爸原来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件羽绒服,都转手,凑了凑钱还给周婶了。”万山红解释道。 还了钱,这不就好骂了? 万山晴抿抿唇,其实想说不好的,真闹闹就先还了,开了这个头,后面就怕都一个个上门来……但妈妈这样感情用事,是为了她啊。 “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她嘟嘟囔囔。 姐姐一下就看出她那点口不对心的小心思,笑了笑,坐回去:“我拦得住?妈真的气上头了,咱家也就咱爸能吹吹枕头风。” 她招招手:“山晴,你过来看,我今天送饭跟妈提了卖饭的事,我也简单算了算,觉得这事真有干头。” 万山晴坐到她旁边,看她作业本上用铅笔算着账。 白菜、萝卜、土豆……后面列着最近每天的时价,一斤菜价格,大多在几分到一两毛之间。 这都是最常见的菜。 还有潭市湖泊里盛产的鱼和藕,藕带现在已经快要下市了,但藕也随时冒出来,“你看,最近是吃藕的季节,凭蔬菜票买的话,一毛到三毛一斤,不要票的话大概是三到六毛一斤……” 万山晴看这一作业本的菜价、肉价、鱼价……还有明显是妈妈字迹写的,多少斤出一锅菜,配菜和主材用料多少,又能分多少份。 “六月莲花八月藕,现在确实是吃藕的季节了,等再过一段时间,全面上市了,估计还能再便宜点。”不过这会儿的藕又鲜又脆又清甜,炒一炒,说不出的好吃,万山晴就很喜欢。 姐姐点头,又算起别的成本:“有票便宜,咱做实诚营生,给粮票肉票就便宜点,没有粮票肉票就贵一点。也不需要我们全部负担,订饭先给票、定金、饭盒,第二天做好送到病房。” 这样就不需要采购除了食材之外的任何东西了,即便是锅也不需要,这时候家户人家都爱用大铁锅。一口锅、一把锅铲、一把菜刀就能盘活灶台。 再配上本地家家户户都有的炖藕汤的大铫子,便足够了。 等日后做起来了,再添置更多厨具餐具也不迟。 万山晴提醒道:“最后定价一定要好好商量。妈手艺好,咱们不用把价格定得太低,太多也烧不过来,还免得把妈累坏了。” “我心里有数。”姐姐点点头,娟秀的字迹在作业本上留下井井有条的思路。 第9章 锅炉厂,焊接车间。 万山晴到的时候,知青们都在,毕竟午休时间也不够回家折腾一趟,便围成一圈坐在一起聊天。 新鲜劲儿还没过,早上还过了一把瘾。 这会儿气氛堪称火热: “也没有传得那么难!” “现在看也就是热了点,灰头土脸了一点,火星子烫了一点。” “这算什么?你们是不知道,我之前下乡插队修防洪堤,大冬天在工棚里,大家铺点稻草就往上睡。天不亮就起床上工,从江堤几百米外的地方担泥,再担上三十米高的堤坝,从早干到晚,一担就是两三个月,肩膀头都磨烂……” 说得正热火朝天呢。 见到万山晴进来,立马有人举手招呼:“万同志,这边!!” 又热情地一骨碌 站起来,往旁边挪了挪,身边给挪出个位置。 万山晴没有拒绝,也随意坐下来,目光扫过刚刚说插队修堤的女生,之前没有注意,这会儿听了,不免多看了两眼。 “你肩膀……?” “嗐,没事,都几年前的事了。”江胜男不在意的摆摆手,反而迫不及待地问,“万同志你早上那条焊缝可真漂亮,能不能再给我们分享一下经验?” 她来之前就下定决心了,一定要做得比所有男同志都好!都强! 却怎么也没想到,这批学员里最出挑的居然是一名女同志。 那她也不能服输啊! 周围知青们也都投来期待的目光。 万山晴看向江胜男,这姑娘脸上写着要强,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她对上午表现不满意,琢磨着呢。 目光扫过她肩膀,也许在别的厂,肩膀有旧伤不打紧,很多单位焊接量大、重复性强,其实是操作工。 但潭市锅炉厂不一样。 操作需要的细致程度不一样,大冬天、泥水混着汗水冻在身上,肩膀反复磨烂,如果再落下点风寒、僵硬的毛病…… 但人最忌讳交浅言深,她也不清楚江胜男肩膀到底有没有事。 只先聊道:“……也没什么特别技巧,就是严师傅说的那些。怕火花主要是克服心理压力,想要练习手稳,也有一些办法,像手腕,就可以拿碗装黄豆,然后用筷子捡豆。” 严师傅一进来。 就听到这批学员们聊得正火热,个个斗志昂扬。 什么拿筷子捡黄豆。 什么平举焊钳,钳口悬一块砖,保持稳定半小时。 什么拿沙袋绑在手腕,不管吃饭还是做什么都不拿下来,以锻炼腕力。 他嘴角抽抽。 真是敢说啊。 这里头每一个,都能练得人胳膊抖如筛糠,那酸涩的滋味,他真是……想起来就牙颤。 “咳咳!”严师傅咳嗽两声。 学员们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垂手问好。 严师傅目光淡淡往学员身上扫:“安全问题早上讲过了,我看看有没有人没往心里去?” 知青们顿时头皮一紧,几乎整齐划一地低头。 连忙检查起来,生怕自己哪里疏忽了! 万山晴都不免心一提。 确定自己没疏忽,才悄然松了口气。 “现在知道检查了?” “早干嘛去了。” “你、你、还有你……”严师傅直接一个个指过去,脸黑得像是碳,骂起人来也是半点不吝惜毒舌,骂得人狗血喷头,脖子都缩着。 骂完了仍毫不留情道:“你们三,明天都交三十遍车间安全条例来。” 脸也丢了,骂也挨了,罚也受了。 作为三只被杀鸡儆猴的鸡,不可谓不惨。 但车间安全问题大于一切,拿自己和周围人的生命开玩笑,要付出的代价可远不是几句训斥责骂能比的了的。 下午的教学培训,就在这样严肃氛围中展开了。 万山晴暗忖,未来一周估计都会严抓。 她可一定要警醒。 “你们应该都清楚,咱们这个焊接培训是三个月长期的,但只有一部分人能留下来,接受后期培训。我也不卖关子,直接说说这个月月末考核标准。”严师傅直入主题。 万山晴抿了抿唇。 和她之前参加的那次不一样,时间和要求上明显更为严格。 虽说在黄丽娟眼里,她是有工作岗位的,但她知道,她与她们没什么不同。 她也迫切地需要抓住机会留下来!若她懈怠放松,无法脱颖而出,不仅会再次与焊枪失之交臂,还会有数不尽的小麻烦,不断打扰如今勉强平静的生活。 “咱们锅炉厂的特种设备上岗证,会考察平焊、立焊、横焊、仰焊这四种基本功,其中平焊最简单,仰焊难度最高……” 知青们都拿着笔,不敢懈怠地边听边记。 而按照严师傅的说法,第一个月后想要留下来,起码要将平焊、立焊练到位,不仅经得起肉眼观察,还要能通过x射线探伤。 “等会儿就会教你们用探伤机,到时候你们就知道,经过x射线一照,就跟照妖镜一样,焊缝里任何一点小缺陷都看得一清二楚,没有半点侥幸可言。” 然后严师傅就把上午大家焊的板子拿出来。 带他们用工业探伤机,看了焊缝内部。 先看了严师傅自己焊的一级焊缝,又让大家一一看了自己早上焊的。 天壤之别! 前者焊得工整漂亮得简直像艺术品。 后者则……丑得不堪入目,磕碜二字都无法形容。 “说说看,有什么区别?都是自己焊的,也都自己分析分析。”严钟他目光扫过一圈,先点了早上表现最好的万山晴,“你先来。” 万山晴点点头:“好的焊接手法,焊缝里洁白无瑕,整体呈银色非常漂亮,结构工整,强度毋庸置疑。”说的就是严师傅的,“但是质量差的焊缝,里面看起来就都是黑点子,黑。道道,气孔,夹杂物……” 不用怀疑,这些全都会是隐患,开裂风险,承受不了高压力。 说完区别,她皱眉看着自己焊缝里的问题。 表面还能唬人,内部问题还是很明显,别说等级了,显然不是一条强度合格的焊缝。 “这一小串气孔,知道怎么来的吗?”严钟继续追问。 他当然不觉得学员能分析出原因来,但正是这个思考的过程,才最能让人知道,高水平焊接不是傻傻的力气活。 想学好、学精,是需要动脑筋的。 要研究金属材料特性,研究电流、电压,研究焊接手法……对整套焊接体系理论了然于胸,烂熟于心。 而不是一味地重复再来,那样只会浪费时间、浪费材料。 万山晴回忆上午的操作。 哪里知道严师傅设计这一段教学的“用心”? 她认真想了片刻:“应该是那一小段焊的有点快了,气体还来不及上浮逸出,就被困在了快速凝固的焊缝里。” 严师傅的水准,当然一眼就知道问题所在。 但此时冷不丁听到心里打好的腹稿,脸上头一次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严师傅……?” 厂房高窗上斜斜透进来的日光,烤得人口干舌燥。 严钟好似勉强找回了一些理智,迎着一群学员投来的好奇视线,心里暗骂了一声变态,只道:“说得没错。” “造成这种小气孔的原因很多,这个是焊接速度快导致的……” 学员们是真的有点惊讶。 说对了啊? 真对啊! 听起来好像也不是很难嘛,只需要回忆一下早上自己是怎么焊的,是快了、还是慢了,还是别的问题,不就能和x射线探伤出来的瑕疵一一对应了? 思路没问题。 可真轮到自己被问到的时候,轮到自己分析自己的时候。 真的是两眼一黑。 焊快了、焊慢了、焊歪了、焊粘了、手抖了、闭眼了、后缩了…… 角度不对,手法不对,速度不对,甚至电流大了小了,都会出现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 听得人感觉好像脑子乱成毛线团。 脑子里只剩下唯一的念头。 ——我好像还有好多好多好多好多东西要学。 又有点难以置信,万同志早上到底是怎么焊成那样的? 严师傅满意地看着一张张严肃皱包子脸,带着学员开始了下午的练习。 只有一台焊机,一个焊位。 大家轮流上前练习。 万山晴十分珍惜每一次练手机会,等待时都会默默练习操作要领,琢磨着焊接的角度和手感,观察熔池的形态。 即使练习时间结束了。 也很少看到她休息,不是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就是抽空练习腕力、臂力。 她练俯卧撑,练持焊条举臂,还一次次控制精度、准度地做“手眼合一”的练习,哪怕有一丝偏差,就重头再来。 不到两天时间,大家就都对万山晴服气了,她真的不留余力在练习,每天练到手臂颤抖,经常能看到有汗水从乌黑发丝滴下来。 与之对应的,留在焊板上的一道道焊缝,质量肉眼可见的在进步。 “看啥呢,有王工看中的?” 有人注意到王秀英竟在学员练习的区域逗留。 王秀英捧着水杯补充水分,示意来人看 焊板:“喏。” 周永封看着地上摆着的练习板,不由赞赏地点点头:“这焊的挺有灵气的,是在用脑子干焊接,知道思考琢磨。” 他看了一眼王秀英的神色:“心动了?” 作者有话说: ---------------------- 注:“优质的焊接工艺,焊缝里洁白无瑕,非常漂亮,反之,那些残次品,里头都是黑点子,黑。道道,气孔,夹杂物……”——《大国工匠人物传》 第10章 他看了一眼王秀英的神色:“心动了?”又啧啧两声,“难得有能入你眼的啊。” 真是破天荒了,这潭市满城干焊接的,谁不想跟着王秀英学两手? 人家愣是一个没看中啊! 说是带不好。 哪里是带不好? “那倒也没有。”王秀英摇摇头,那细胳膊细腿的,举焊枪焊钳二十多分钟就手抖。 周永封:? 不对吧,那王工你搁这儿看啥子呢,他偷偷端详了王秀英的表情,以他多年对王工的熟悉,这表情,这眉头、这眼角……处处透着没眼看的嫌弃? 他琢磨了一会儿。 琢磨出味儿了。 试探地开了个玩笑:“真没想法,不收啊?” “不收。”王秀英一口咬定,撇他一眼,“瞎打听,这一天天的,不干正事,上头发的进口材料研究清楚了吗?” 周永封玩笑后半句“你不收,那我考虑考虑”被噎在咽喉。 在王秀英等待的目光中,他讪讪憋出一句:“碳含量还是太高了,难焊。” 都超出焊接数值了! “那外国人怎么能焊?强度还高到炸都炸不开。” 留下一个“别成天不着四六”的眼神,端着水杯就走了。 周永封……看她潇洒大步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眼前的钢板。 再抬头看人背影,细声如蚊蝇:“你不心动,我明儿就能去焊航母。” *** 家属院。 万山红从窗台上,把昨晚洗好倒扣晾干的罐头瓶拿下来。 看着门口晾晒的衣服,脑海中浮现妹妹的身影。 手中擦着玻璃罐头瓶,似有什么从脑子里一闪而过,又很快溜走,她把两个罐头瓶摆好。 又拿了一双不沾油盐的干净筷子,小心打开了家里墙边摆放的咸菜坛子。 酸萝卜那股独特的酸香味,一开坛,就一个劲的往人鼻子里钻,嘴里口水一下就不停分泌。 那种脆爽、开胃的酸气! 别说生病没胃口、嘴里寡淡无味的人了,万山红刚刚还吃过呢,都忍不住想就着酸萝卜再扒拉两口。 咽了咽口水,装好了满满一瓶。 把坛帽盖回去,看坛边沿的水少了,还往里又补了一些。 如法炮制,又装了满满一瓶酸豆角。 把两个橘子罐头的黄色盖子拧紧,反过来试了试,不漏水,万山红才把两个玻璃瓶塞到包里。 随即,干劲满满地挎上包,准备出发了!! 这两天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心里不慌了、有种有奔头的感觉! 她甚至还在和菜贩子接触的时候,发现了“藕帮”! 乍一看好似也不成什么体系,但私底下层层垄断了潭市的藕市场,她只是站在门边窥了两眼,就为里面可能的利心惊肉跳。 只可惜没有熟人带,没有本地藕湖的资源,想挣这个钱不容易。 琢磨着这些,万山红很快到了卫生所。 她没急着一间间、一床床去推销,而是在走廊里静静地观察。 她的眼睛很安静。 像是秋日无声无息染上暖黄色的叶子。 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个安静温柔的姑娘,和那些街上练摊儿,能说会道,能叭叭叭个讲个不停的个体户不是一道人。 她目光落在其中一间病房门口。 里面传来断断续续抽噎的声音。 “不想吃、咳咳咳妈妈我不想吃……” 透过病房门,能看到瘦得跟干柴似的小姑娘躺在病床上,满脸泪痕得打着嗝儿,病蔫蔫的,嘴唇也没颜色。 “云吞面也是你自己说想吃,专门让你爸跑单位食堂打的。”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女人把碗搁在床头柜,拍着小孩背,看小孩难受样子真是又急又心疼。 哄孩子躺下。 还是打算再去卫生所食堂买碗粥,那个稀,好歹能当水喂进去。 拿着钱和票刚出门,迎面碰到个面善的小姑娘,像是听到了病房里的动静,正路过往里探头看了一眼:“大姐,您家小孩也是生病了没胃口?” “你家也是?”李翠梅说起来就闹心,实打实饿过肚子的人,哪里想得通怎么会有吃不下饭的? “我爸也是没胃口,身上难受,吃啥都没劲儿。”面善小姑娘一听也是家属,又伸手在挎包里掏东西,“我这有点酸萝卜,酸豆角,开胃得很,要不给您匀点试试?” 李翠梅看那干干净净玻璃瓶,还有里面清亮的酸萝卜丁,鼻尖似乎嗅到一丝勾人口水的酸,推辞的话就说不出口。 瓶盖拧开的那一瞬间。 李翠梅唇舌不受控制的分泌口水。 好的酸菜,就是不用吃,光是闻一闻就会酸香到口舌生津的程度。 她本就端着搪瓷缸准备去打饭,回过神的时候,盖子里已经有一勺酸萝卜丁,一勺酸豆角了。 “也不值什么,我就是前面顶头那间房的家属,都是没办法,小孩要是吃着好,您再过来找我就行。” 李翠梅看着热心肠的小姑娘,下意识顺着她指的方向,记住了那病房的位置。 连声感谢,又说要是吃得好肯定记得她的好,一定去麻烦她。 这才匆匆跑去打饭了。 万山红也没去追,分了点酸菜后,把盖子重新拧好,又把勺子擦干净放回饭盒盖子里。 她翻着心里记的小本本,继续往前面走。 潭市最好的第一医院在前头十年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被举报外文书下放批斗,本市人都知道去不得、靠不住。这家卫生所算是市里最好的几家之一,大夫也积攒出了口碑,病人还真不少。 经过这两天的观察,还有妈妈聊天了解到的病友消息。 万山红如愿拦下了满脸不悦往外走的中年女人。 这人身上还穿着棉纺厂的工装。 不仅如此,病房内还传来念叨的声音,似乎是在同隔壁床抱怨:“大妹子我命苦啊,都住到卫生所来了,身边也没个伺候的人,媳妇也是没孝心的。” “你看看这吃的,不说炖点鸡汤,煮点红糖鸡蛋补补身子,就光让我吃大锅饭?这食堂大锅饭最没油水、也没营养……” 听着从病房里毫不遮掩传出来的声音,中年女人脸臭得跟吞了苍蝇一样。 万山红凑近,手指了指病房里,目光真诚,悄声道:“姐,我有办法能解决你这问题。” 她这次就没拿什么试吃了,眼前人的烦恼,明显不在口味上。 “我家里的事,你能怎么解决?”说是这么说,但巩菊还是停下了脚步。 清官都还难管家务事呢,这一摊子烂事,就会每天折腾她,她还想着这季度争劳模、争当三八红旗手的好不好!! 要不然车间主管的位置,肯定要被投票给纪梅梅那家伙了。 万山红塞给她一张手写菜单:“要是能有人帮你送饭,问题不就解决了?家里没人手的话,要不要试试订饭,有一块的、两块的、三块的。每天送到病房里,免得你来回折腾了。” 巩菊一愣。 现在还有这种东西了 马上又听到小姑娘心疼劝她:“棉纺厂离这里可不近,来回送饭挺折腾的,你自己都没工夫吃饭了吧。” 巩菊鼻头一酸。 可不是,为了给婆婆送饭,她自己都没时间好好吃饭! 万山红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主要是你辛辛苦苦送,自己饿着肚子上工,人家也不领情不是?” 一会儿嫌弃媳妇不伺候,一会儿又抱怨给病人送大锅饭,没孝心,不知道自家小锅小灶煮点。 她指了指小菜单:“咱花点钱,你婆婆也有热乎饭吃。回去还有说头,舍得给婆婆花钱,高价定了专门给病号做的饭菜,多有面 儿!” 巩菊心动了,价格是不便宜,但她还真不缺这三瓜两枣。 他男人不就是成天挂在嘴边“我工资高,不好请假,划不来,领导印象也不好。”吗?那就多掏钱! 她好好的棉纺厂正式工,又不是不能挣钱,就是挣得比男人少点,凭啥受这个夹生气? “你们这真送到病房?靠谱吗?” 万山晴一听就知道有戏,忙拿出住院资料:“我家也是住这儿的病人,锅炉厂的,咱也有正经单位,您放心。” 这年头有正经单位,正经工作,就是最好的背书。 家和工作都在这儿,有单位,一找一个准,谁会去做骗人的事? 确认是有单位的,还拿得出住院资料,又看了一眼病房,巩菊当即拍板。 “行,先定两天的!就这个三块的。”她不受这个鸟气了,也不伺候了,以后都晚上下班再来! 万山红把钱收好。 这食客她前两天就观察好了,棉纺厂来这儿可不近,坐公交的话,起步价五分,这距离怎么说也得一毛二了。 一来一回儿可就要两毛四。 能舍得每天花这钱的主,兜里多半宽松,她安抚道:“您明儿起就安心工作,晚上再来卫生所看病人,保管饭菜香得您都想掏钱来一份。” 巩菊走的时候,想到自己不用再顾着送饭的事,气都顺了。 万山红也高兴的在本上记一笔,笑得眼睛弯了下。 又继续找下一个食客。 她十分善于观察这卫生所里形形色色的人,谁在焦虑、谁在担心、谁在发愁、谁在生闷气…… 她本上记着不少情况,这些提前的观察,让她心里一点也不慌。 有时候,她甚至能看出连本人都尚未察觉的需求和愁苦。 她给人推荐谁家男人会削木拐杖,结实又划算。 她给人说谁家也是一样被机器伤了手指头,护理得不错,可以取取经,别太慌。 第11章 纸是包不住火的。 更何况万山晴也没特意去包。 她一直都知道,最迟到周末,等把大家都聚到一起说还债的事,她选焊工的事,肯定就要被家人知晓了。 或者更早,比如哪次妈妈回家休息,冷不丁就听到了。 就是没想到,会被人这么早捅到卫生所。 就在万山红带着妈妈腌制的两瓶酸菜到卫生所时,锅炉厂货车司机班组也有同事来看爸爸了。 拎着“特意”从羊城捎回来的特产水果罐头。 钱赶美真是春风得意! 羊城方向这条线,谁不知道是最紧俏、最肥的一条线,就因为万卫国这家伙嘴皮子利索,说话好听,领导说分配给他就分配给他了? 说什么技术过硬,脑子灵活能处理问题? 呸! 难道他钱赶美技术不行?给厂里开上这么多年的大货车,谁技术还能差了? 都说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些年看万卫国在单位评优评先,在家属院人缘好,又有疼媳妇疼孩子的好名声,钱赶美真是看得心里跟有火烧一样。 妒忌从唇齿间一点点滋生,犹如烧刀子酒,一口口顺着喉间被咽下。 可能真的是喝醉了。 他竟然听到万卫国出事了!! 在不敢置信和一股巨大的物伤其类的同情后,一丝喜悦不可避免地从心底钻了出来。 忙忙碌碌这么久。 他总算打点好了关系,凭一身开大车技术,拿下了空出来的线路。 从羊城赶回来,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就迫不及待换上在羊城新采购的皮夹克,拎着羊城特产,想来看看这位老同事。 遇到了这么大的事,万卫国这辈子完了,他彻底爬不起来了,难道还能指望像从前一样风光吗? 除了痛苦和狼狈,他想不出别的。 钱赶美得意都要浮在面上了。 理了理新皮夹克,推开病房。 带风的脚步,像突然被胶水黏住。 万卫国看起来舒舒服服地躺在病床上,枕头是特地从家里带来的,蓬松干净还是那种绣了小黄鸭的明亮色彩,明显是为了让病人心情更好。 程淑兰:“钱哥,来看我家卫国啊?”起身接过他提来的罐头。 钱赶美努力忽略心底那一丝错愕,得意笑两声:“都是这么多年老同事了,我这接了卫国跑羊城那条线,也来取取经,可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不是?” 这话听着就不舒服。 什么叫犯同样的错误。 程淑兰看脸色黯然的丈夫,心里不是滋味,集体主义里长大的人,哪里受得了工作了半辈子的同事单位往后这样评论自己。 真是不会说话! 稀得你几个破罐头似的,程淑兰把罐头网兜往旁边一放,又不知从哪掏了个杯子,往白瓷碗里倒出清甜的水果。 看着就比某人带来的好吃。 “老钱,你这交了车就马上来的吧?”程淑兰放了个小汤匙到碗里,又啧啧地眼神打量钱赶美,佯作关切道,“也没说喝口水,嘴巴都干得起皮了。” 钱赶美被这眼神上下一扫,突然有点瑟缩。 低头看看自己。 刚交车下工,灰扑扑的,人累得不行,嘴巴干得起皮,头发也带着些熬夜的枯燥,手里拎的罐头礼物都没有人家的看起来好吃。 万卫国呢? 不仅舒舒服服睡在床上,头发都被媳妇梳得板板正正还给简单抓了两下帅气摩丝样子。 程淑兰客气一下:“老钱,我看你这也累得够呛,多谢你这么操心我家卫国的事,给你倒杯水?” 钱赶美哪里会想喝水,扯了扯自己新买的皮夹克,又不留痕迹用手抓了两下头发,干笑:“我这不也是心急,担心卫国嘛。”同情又叹息,“回来的时候听家属院闹哄哄说捐款的事呢,就那个王美梅,厂里也是没个准话,都私底下猜是不是性质不好。” 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人这么讨厌啊! 程淑兰脸一沉。 钱赶美可能也发现说冒了,连忙找补:“嫂子可别误会,我绝对是支持大家给你家捐款的!”只表了一句立场,又藏不住了,“你家也是不容易,原来都说你们两口子多疼闺女啊,结果让她接班选焊工了。” 家属院好多疼孩子的,都不乐意让孩子吃这个苦头。 男娃都舍不得送去学呢。 程淑兰:!!! 万卫国:!!! 把这落井下石、嘚瑟藏不住的讨人嫌赶走。 程淑兰脸黑了。 万卫国也顾不上心里难受,手撑着从床上靠坐起来。 “淑兰,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晴不是选了坐办公室的岗位吗?” 他努力回忆签字的文件,却发现记忆中没什么清晰确凿的痕迹。 程淑兰一回忆,也发现小闺女压根没说过选了什么岗,每次都含糊其辞,话头里都是引导,让她们以为是轻松的坐办公室的岗位呢! 她脸当即黑得跟烙糊的饼似的。 这简直……简直是家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小猴子翻天了! 程淑兰又气又心疼:“臭丫头还学会先斩后奏了。” 她要是直接说,他们能不同意吗! 嚯,还真不能。 万卫国努力压下 心中担忧,搂了搂媳妇肩膀:“先别急,咱和小晴好好聊聊。” 事情也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 不用猜都知道孩子心里咋想的。 程淑兰眼睛一红,伸手指使劲儿连戳几下男人胸膛:“等咱家病号饭开始卖了,你得大口吃,拿出原来一顿吃五十个饺子吃嘛嘛香的吃相来!” 多吸引些食客! 她就想快点挣钱,扛过去这一关,再攒攒钱把欠债还了,一切就能回归正轨了。 对,正轨。 她还能送俩孩子回去念书。 就辛苦这一两年而已,她心疼默不作声去选了焊工的小闺女,也心疼跑前跑后忙活的大闺女,迫切地想将一切拉回正轨。 *** 万山红脑门被点了点。 她可怜兮兮地捂住额头。 真是冤啊! 她真没什么事瞒着家里啊!! “小晴真是!”她恶狠狠的谴责,心里却想着通风报信的勾当,掏出本本,打算先当一波急先锋灭灭火,献宝道:“妈,你看这是什么?” 好多钱!好多票! 程淑兰眼睛一下瞪圆了。 “这么多人找你订饭呢?”她感觉不可思议,这饭菜还压根没人吃过呢,怎么就这么多人乐意掏钱掏票? 她也不是没出去宣传。 效果没这么好啊! 她还想着一点点靠味道做口碑呢。 万山红眉眼微扬,眸中尽是盈盈笑意,挽住妈妈的胳膊:“当然是因为妈妈做的东西好吃嘛!爸你说是吧?” “那肯定的!”万卫国毫不犹豫的夸道。 万山红递给爸爸一个赞叹眼神,又坐在病床边,指着本子上记下的一间间病房和病床号,一点点给妈妈介绍,讲她怎么谈成的。 言语里透出雀跃和自信。 像一小捧年少的朝阳,生机勃勃神采飞扬。 *** 夜幕降临。 晚上去公用水池边搓干净衣服,手夹着红塑料盆回家的万山晴,迎回了提着一堆饭盒的妈妈和姐姐。 姐姐在妈妈背后,偷偷给她使眼色。 万山晴一激灵。 脑海中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冒出那小孩被揪耳朵,揪得耳朵红红的可怜画面。 她立马露出笑容,乖巧得不得了的样子:“妈,我来拎。” 万山红看那一盆衣服,也终于想明白不对劲在哪儿了。 正常坐办公室的,哪有洗衣服这么勤、这么多的?晾得满院子都是! 居然连她也瞒着! 可恶! 小时候小晴还跟她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们以后也要当一辈子好姐妹哦,穿一条裤子的那种!” 她和妹妹咯吱咯吱躲在被褥里偷笑,都还历历在目呢。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们以为瞒过了爸妈,其实做的坏事都被大人看得一清二楚吧? 所以爸妈才老说她和妹妹是穿一条裤子干坏事的小屁孩。 但此刻,她看着妹妹可怜兮兮地求助表情,只能投以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了。 万山晴死心了。 姐姐救不了她! 神不救我!! 伏小做低哄了妈妈一晚上,没哄好,反而哄得妈妈眼眶边边红了。 直到晚上睡在妈妈身边,嗅着干净熟悉的香皂气味,万山晴小声吐露心声:“妈妈,我真的很喜欢焊工呢。” 也许这很不可思议,但她确实在奋力一搏后,意外找到了人生理想。 “说什么傻话呢?”程淑兰心疼地拍拍小闺女的背。 又劝她选更轻松些的岗位,比如宣传科、比如后勤科。 “没说傻话。”万山晴脑袋依偎妈妈肩膀,眼眸里闪过回忆,“妈妈还记得咱们全家一起去看的潭市跨江大桥吗?我现在都记得好清楚,那么高,就那样横跨在祖国的江河之上。” 是当年王秀英带领全潭市最优秀的电焊突击队,冲破焊接技术难关,才让这样一座世界级的桥梁,诞生在中国人手上。 缔造了中国桥梁史上新的篇章,也打破了全世界不看好的目光。 而往后数十年。 万山晴眼底映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我们中国会修建更多世界级的大桥。” “我们能造出比美国更厉害、比全世界都快的高速列车。” “我们会有最好的锅炉压力容器,承受得住最先进的反应堆,有朝一日,我们中国也能拥有用不完的电力。” 第12章 万山晴从善如流。 她并不抗拒帮人看焊接问题,它山之石可以攻玉,积累出来的经验,也会成为她技术底蕴的一部分。 她先看了看焊缝的外观,又用敲渣锤敲了敲,听焊缝的声音,然后在心里做着判断。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焊出来就是夹渣,还全都是这种一颗颗的黑渣。”汤阳简直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他就是按照严师傅教的方法焊的,也跟别人没什么不同。 真的!他现在也没吓到闭眼睛了。 但怎么好好焊了,看起来也没比鸡屎焊强到哪里去? 一次两次。 他现在都不好意思再拿去给严师傅看了。 万山晴把敲渣锤放下,给出了多练练运条的建议。如何运送焊条,用什么角度,用什么手法,其实都有讲究,人可能眨了一下眼睛,手酸抖了一下肩膀,这个地方就会出现看不见的接头。 手稳……甚至能有针对、有控制的极致手稳,其实是一项难得的天赋。 “我也不是没练,就是效果不大。唉,说起来,我算是垫底的一批了,这眼瞅第一周都要过去了,平焊还是这个疙疙瘩瘩的焊疤焊瘤的样子,怕是……” 一个月总共也就四周。 如果连平敷焊都练不出来,练不出个大致样子,后面再想跟上更难的技术,想也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汤阳语气不免有些失落,笑容发苦。 反倒是一旁的黄丽娟、荣文康几人,这两天练得还行,很多人都觉得,是很有机会能练出来的。 面对现场这种略沉重的话题,刚刚也被万山晴看完焊缝的荣文康,宽慰道:“距离考核还有三周呢,只要咱们努力练习,肯定还是有希望的。” 听他这么说,黄丽娟也积极鼓劲。 她挥挥拳头:“就是!还没发生的事谁说得准,咱们有这个机会就好好学,认真练,即便最后没能留在锅炉厂,学了这门技术,也可以去别的需要焊工的单位试试嘛!优势肯定比别人大多了,哪怕是最坏的情况,有这一门手艺傍身,总是不亏的。” 黄丽娟这么一说,倒是让紧张沉闷的氛围舒缓了不少。 万山晴也不愿见气氛如此紧绷,不将话题往考核那边带,而是聊一些纯粹的焊接问题。 抛开外物,其实焊东西真的非常有趣,可以将任何两样东西固定到一起,变成自己心中期待的样子。 正交流着技术。 前方焊位传来“滋啦”一声异响。 众人下意识转头,入目一片通红,焊条粘在了高温钢板上,火星子哗哗喷溅,吓得焊位上的学员乱叫起来。 “别慌!别慌!” “严师傅?” “不是,赶紧扑棱扑棱啊,叫什么?” 这几天应该都适应了,身上哪里热乎了,绝对是火星子落焊接服上了,赶紧扑棱两下就好了,衣服上烧个小黑点、小窟窿而已。 不至于这么乱叫! 万山晴也觉得不对劲,目光扫过他手腕,眉头一皱:“袖口好像没扎紧。” 火星子溅到肉上,一烫一个疤。 哪有不慌的? 焊条还粘在高温的铁板上,拉也拉不动,焊位上的人满头大汗。 有人嗓子发紧,“要不我去把焊机电断了?” “有点晚了,现在去断,这把焊钳就彻底被黏上去,铁定报废了。”万山晴觉得有点太糟蹋焊钳了,指不定还会影响后面几天的练习。 她目光飞快扫过一圈,弯腰抄起旁边的冷水壶,对准被粘住的焊钳口,稳、准、快地浇了一点点水,声音果断:“别动!” “刺——” 黏住的红热焊条头,遇到冷水,急剧收缩。 万山晴抓住这一瞬,用敲渣锤轻轻一敲。 焊钳脱开了。 “我、我现在怎么办?”这学员明显有些吓到了,死死抓住焊钳不敢动,手臂肌肉绷得很紧,不停打着颤,“我真的就是按正常流程一步步来……” 万山晴看了一眼熔池的情况,把电流调大了5a。 带着厚实焊接手套的手,一把固定住他没扣紧的袖口,稳稳带着继续向下。 这时,旁边着急忙慌的众人当即也叫了起来:“哎!焊条扯下来了,火花也变小了,这是不是好了?” 万山晴吐了一口气。 这其实是一种经验主义,为了在资源紧张的年代保住焊钳,老师傅用的一种“土办法”,核心在于只浇粘住的那一点,时机和量都要非常精准,否则冷水接触超高温金属瞬间,可能有微小熔渣喷溅。 直接喷溅到操作者身上! 最考验操作者的除了经验,还是应变和胆量,也是万山晴此刻面对的主要压力。 她的手像是铁钳一样紧紧箍住,稳稳地带着人做完了收弧的动作,不慌不乱。 即便严师傅来了,多半也是这么操作。 一点点冷水只能是短暂脱开,但无论焊钳口和焊条温度都仍在几百度高温,短时间内若两次强行降温,相当于对焊钳口淬火两次,对使用寿命来说也不是好选择,以正常技术手法结束,无疑是此刻比较好的处理。 “怎么不扎紧袖口?”万山晴觉得局面掌控住了,不免问了一句。 “没、没注意。”这知青后怕不已,不敢说自己觉得焊接服密不透风很闷热,手套里也汗如雨下,想着练了这么多次也没出什么事,松开袖口透透气。 “没受伤就好。”万山晴默了默,还是给了一句安抚,严师傅的口水可算是白费了,意外为什么叫意外,就是在防备和意料不到的地方,才突然出现。 “受伤了,手腕口被焊滴溅到了。”张知青低声道。 围观学员慌乱的情绪稍定,讨论的声音渐大,再不懂情况的人,也都能看出来,熔池里银亮的铁水稳稳的被万山晴控制,没有再出现任何意外,十分顺利。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严师傅赶过来的时候,电焊机都已经关闭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情况。 万山晴把焊钳检查好放回去,声音倒是很稳:“上块板练完了,他去废料区自己拿了块板。” 这本身没问题。 但不巧的是,选的这块废板材料强度不同。 严师傅一眼就看出来了:“电流太小焊钳黏住了?”他看了一眼电焊机上最后摇出的电流电压,果然调大了5a。 这时候的电焊机,电流和电压都是自己手摇的。 旁边学员一个劲地点头。 “是黏住了!” “看着可吓人了,烧得通红一片,拉也拉不动,那火星子要炸了似的。” “我还觉得要调小点电流电压,缓一缓的,看到万同志把电流拉大,真是吓了一跳!” 严师傅后脖颈都冒出细汗,谁知道才刚刚放手一点,给学员一点自主练习的权限,就出这种事? 确定没什么大伤,就胳膊上烫了几个黑点子,才松了一口气。 教学生,真不是什么好活儿! “调小也不是不行,就是焊钳多半要黏死在钢板上了。” 随口回了一句,他心里默默改变教学计划,还是不能求进度,又去检查了下焊位的情况。 把整个逻辑梳通顺,严师傅才醒悟万山晴到底做了什么。 但凡反应再慢一点,人说不定会受伤更重,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谢谢你山晴姐。”被吓到的张知青,缓了一会儿后,总算是回过神来。 “没事。”万山晴声音冷淡,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严师傅的情绪波动和后怕,都明显比她大。 其实这一套救场的流程不稀奇,要不也不会有所谓的“土方法”,但凡有点经验的老师傅,都有不少类似的经历,毕竟谁敢保证自己一次不走眼,一点意外不出?出现意外怎么办?当机立断、马上处理是最重要的。 但是,这可是一群新人,严钟此刻觉得,万山晴心脏显然比他曾以为的更大 。 甚至发现了问题根源在换了块板子。 这就足以说明不是鲁莽和傻大胆,人家是心里有底气有把握才上的。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严师傅看着不远处的万山晴,心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有的人真的天生就是干焊接的好材料。 当天上午的培训内容,不出意外的变了。 不是大家想尽早接触到的立焊,严师傅足足花了一上午时间,给大家讲不同金属,不同材料的特性,又要怎么针对性的做电流电压的调整。 “学有余力的同学,可以去借阅室借《金属材料学》《金属热力学》《焊接工人》这几本书,相互传着看看,里面有章节专门写我刚刚讲的内容,没事多琢磨琢磨有好处……” 万山晴认真做笔记。 记录严师傅示范时不同熔池的温度参数。 又结合讲的内容,反复揣摩每块材料的特性,心里打定主意要去借阅室借书了。 中午,万山晴从借阅室先借了一本《金属材料学》,带着书回家。 刚一进院门。 就看到梁阿姨也在院子里,正在动作麻利地帮忙打菜。 “跟我客气个啥?” “我在家洗菜择菜做饭,也是做,在这里不是一样做?等会儿直接从这儿端两口菜回去,又没饿着男人肚子,他还能说什么不成?”梁红丽知道今儿第一天,特地自家饭都没做,过来帮忙。 确实帮了不小的忙,万山红虽然也在,可从前哪里做过这么多备菜的活? 手脚麻利程度上,就比不了。 看这热火朝天的,万山晴赶紧洗手帮忙。 第13章 不止万山晴,老家属院住着的邻居们先忍不住了。 不是,大中午的哪来的香味啊? 尤其是从外面回来的人,猛地被香气糊了一脸,肚子马上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好香!” “谁家生活开得这么好,大中午就炖肉了。” 鼻子使劲儿吸了两口,试图狗鼻子似的找到香气来源,有的倒是找到了,但眼瞅就饭点了,只能强行挪开眼睛,忍住厚脸皮想敲门的手。 香成这样,谁忍得住啊! “万家怎么做这么好的菜,发达了?”隔壁朱家职工回家在盆里洗洗手,用毛巾擦着手,鼻子又使劲儿吸了两口。 “口水收收,看你这馋样,跟八辈子没吃过肉一样。”朱家嬢嬢满脸嫌弃,把饭菜搁桌上,“发达啥呀发达,在卫生所接的替人烧火做饭的活,家里这情况,淑兰不得挣点补贴家用?” 洗菜择菜的时候,程淑兰和梁红丽都没瞒着,就搬个小板凳在外头,谁来问都说说。 免得传出些“万家天天家里炖肉、日子滋润得很”的传言,平白让人眼红不是? 本来万家也不是人民币,谁都喜欢,从前有遭人眼红的时候,现在也有些私底下说不清的风言风语。 “咱大大方方的,凭自己手艺和劳动挣点饭钱,不偷不抢,管别人怎么说。”梁阿姨边帮忙边劝着,没单位职工体面又怎么样,有活干啊。 她虽然算不清烧这个饭到底能挣多少钱,但就这手艺,肯定比做假绣球花、糊火柴盒挣钱些吧? 又不傻! 这还是比得出来的! “多亏了你在。”程淑兰声音低低的,有个能聊心事的老姐妹在一起,真是感觉完全不一样。 不好跟孩子袒露的,也不想让爱人担心的,总有个人什么都能说。 “我不在你还想谁在?咱可是穿一条红裙子结婚的铁姐们。”当年年轻,刚嫁人,又拮据,男人也没卫国这么疼媳妇,爹不疼娘不爱的,刚刚认识的小姐妹,却二话不说把自己那身结婚穿的红裙子借她穿。 那年月,一条红裙子多稀罕啊。 她这辈子都记着。 更别说后来先后搬进家属院,这么些年,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 她被婆家给委屈的时候,都是淑兰姐拉着男人在隔壁指桑骂槐。 那些挽着手去排队抢肉的日夜、那些同仇敌忾骂男人的时光,那些坐月子时喝的彼此炖的鸡汤…… 她怎么舍得淑兰后半辈子遭罪! 梁红丽干劲十足地帮忙打包,看着这一家家饭盒,信心满满:“还是年轻人脑子活,你说咱俩怎么就没想到卫生所还能卖饭呢?小饭桌,这名字起得多亲切。” 俩小的养得好。 没把这家里的烂摊子扔给淑兰一人。 “都是小祖宗,再夸两句,都敢往天上蹦了。”程淑兰也是忙得脚打后脑勺,菜勺都挥舞出残影了,她记性好,哪家饭盒是谁家的,选了几个荤菜,都记得清清楚楚。 又有万山晴和万山红帮忙,往借来的两轮平板车上装,很快就全部准备好。 听着妈妈和梁阿姨的对话。 姐妹俩对视一眼,万山红意有所指的瞅她。 万山晴摸了摸鼻尖。 嘿笑一声。 出发前,程淑兰不忘打了满满几份菜,留给梁红丽和小闺女:“你们就别跟着忙活了,该回家回家,该吃饭吃饭,小晴你下午还得上班。” 伴随着轮子咕噜咕噜滚过的声音,载满诱人香气的平板车被推走了。 “梁阿姨,我送送你。”万山晴真心感激她,在未来很多年,梁阿姨对妈妈来说,意义真的很不一样。 只可惜,梁阿姨日后也没过上什么舒心日子,尤其是男人下岗之后,因为她家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总被婆家扯旧账出来说。 最初塞给妈妈的那笔钱,更是每次吵架都会被扯出来说嘴。 梁红丽端着俩铝饭盒往外走,边拍万山晴的肩膀:“梁姨听说了,你选了焊工这个岗位来着。”她或许是此刻唯一急切盼着万山晴真的天赋卓绝,马上成功的人,“有这个志气是好事,别听那些丧气话,咱厂里最厉害的焊工不就是女人?” “好好干,好好学,咱女人手里有钱有工作比什么都硬气。有什么事要帮忙,或者单位有什么事不会处理的,都尽管来找梁姨。” 她边交代边往外走,很快也急急忙忙端着菜回家了,家里也有一摊子事要她忙呢。 万山晴前脚刚送走梁阿姨,这边就被叫住,“山晴啊,跟你打听个事。” 她定眼一看,“朱叔叔。” “你妈这接的给人烧饭活,烧一份怎么算钱?你别误会啊,我就是也想来一份。”被馋得食不知味的朱大志,还是没管住不争气的腿,不知怎么就走到人家门口来了,他不好意思的搓搓手。 万山晴眼眸一亮。 妈妈这次的事业起步可真顺利,“我妈帮人烧饭,都是一份份饭算的,有饭有菜有汤,每天饭点送到病床边。” 一块钱是素的,两块钱是一荤一素,三块钱有大肉菜,有票的话能便宜点,能省大几毛! 当然不是国营饭店那种一份菜就是一碟子,是盖在饭上的,但分量肯定够吃饱。 在国营饭店,还不让这么点呢!! 谁家饭店卖你一勺菜? 这方法,其实无形中模糊了价格,尤其是当饭菜口味足够好,足以媲美国营饭店厨子手艺时,人会下意识觉得“真值!”,病房里住着,还给送到手边呢。 其实价格不便宜。 在家属院肯定就不能这么卖了,谁家不自己煮饭,买一样一口菜? 万山晴想了想,开了个比国营饭店稍微低一点的价格,这边只卖大肉菜更合适,毕竟谁乐意花大价钱买一碟炒素菜? “那今晚烧什么?我先来一份。”馋虫在肚子里翻的朱大志掏兜,顾不上划算不划算了,再站在万家门口,他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钱都掏出来了。 万山晴哪有不收的道理? “应该是烧鱼块,这时候鱼最肥美,快有籽了,又肥又鲜,酱汁烧入味,那滋味,吸,保管朱叔你吃得停不下来。” 潭市湖泊多,鱼更是一绝,有股别处都养不出的鲜甜肥美。 听她这么描述,朱大志喉头一下下滚动。 万山晴送走这位被香得迈不动脚的邻居,想了想,干脆就敞开院 门吃饭。 老家属院布局密,院墙挨着院墙,可以说家家户户都挨得紧。 她也饿了,盛了饭,拿了双筷子,埋头大口大口扒饭起来。 与此同时。 卫生所里。 万卫国隔壁床的病友,满怀期待地掀开了自家铝饭盒的盖子。 足足两大块炖得软烂的五花肉,颤颤巍巍的摆在饭上,肉和周围白米饭上,裹满了诱人的浓郁肉汁,亮得好像在发光! 看着就令人垂涎欲滴,挪不开视线。 他选的是三块最好的饭,旁边还窝着一个金灿灿的煎蛋,鸡蛋被煎过,边边微泛着焦色,还没开始吃,光闻着就有种幸福的感觉了。 实在是美!! “大哥你慢慢吃,我去把饭送了,咱再回来唠!”程淑兰看他这一脸满足的表情,就知道错不了,夸她家饭的食客要多一个了。 “呜嗯嗯……”病友大哥一口下去,哪里还有嘴说话,那真是恨不得把脑袋都埋进饭盒里,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 有平板车推着,很快就把头天订的饭都送完了。 正好是午饭的点。 许多间病房里,都弥漫开一股独特香气。 甭管手头有没有吃的,都被香迷糊了。 忍不住侧头去看,就看着附近病友抱着饭盒,埋头苦吃,有大块的肉,有香喷喷的蛋,跟着些青菜。 看那急不可耐的吃相,就感觉食欲都跟着旺盛起来了。 “这么好吃?” “呜好呲!!”食客大口大口咀嚼着,炖到软烂的肉块,入嘴满是肉香,肉汁都黏嘴,配上热腾腾的米饭,那种肉的香味都浸透到米粒上了。 后悔,开口的人现在就很后悔,怎么就没订一份呢? 李翠梅去找昨天那好心肠的小姑娘路上,想着能不能买点昨天的酸萝卜、酸豆角,就被这香味吸引了好几次。 结果才刚刚走进昨天记住的那间病房。 就看到有人铝饭盒里,不仅装着一路闻着香到不行的饭,饭边上还有熟悉的酸萝卜、酸豆角! “是你啊!”李翠梅有点诧异,也有点惊喜。 万山红放下筷子,笑着迎上去:“是不是昨天酸豆角吃得好?好下饭吧,今天刚好带了些,再给你来两勺。” 专门多带了些,给食客们免费加的。 李翠梅哪里好意思占这个便宜,连忙问:“我这一路闻到好几次这个饭,太香了,是闺女你家做的吧?我也订一份,多给两勺酸咸菜就行。” 相比酸咸菜下稀饭,她肯定盼着小孩多吃点肉和菜,就这香味,要是还吃不下,她吃了也不亏! 万山红小骄傲地点头:“我妈做的,酸萝卜和酸豆角也是她的手艺。” 程淑兰本身就乐观健谈,有人这么中间一牵线,很快和李翠梅这个同龄人热络起来。 这一中午。 陆陆续续有人来订饭,那咽口水的模样做不得假,让程淑兰笑容挂上嘴就下不来了。 虽然也不算太多,毕竟舍得这么吃的还是少,但是全都加起来就不少了! 卫生所这边开展得格外顺利。 焊工培训这边,却陷入了略沉凝的气氛。 张知青退出了。 在来之前,谁都是抱着很大的决心和期待,想要拼尽全力上岸,从此进入国营大单位,这辈子就稳当了。 第14章 老家属院。 秋风呼呼吹打,树叶乱摇。 邻居债主们心怀忐忑,往万家的方向走,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这天儿真糟心。” “也不知道老万那伤怎么样了。” “卫生所住着,医药费就不便宜。” 这就是最讨嫌的地方了,要是没这一茬,哪怕要养几张嘴,吃点喝点能耗多少钱?有工作在,啥都好说。 但药费摆在那儿,可不是说能省一口就省一口的。 他们啊,心里揪得慌。 是既怕“欠钱的才是大爷”,又觉得万家能主动喊大家来,态度摆在这儿,不至于当那种三催四请讨不回钱的赖皮。 周家夫妻俩是一起来的,见此气氛,开了个玩笑:“诶呀不至于,我听说可还喊了赵主任,总不至于跟咱们两眼一抹,哭天抢地。” 这玩笑倒是把气氛冲散不少。 “听说小晴接班不是选了焊工吗?那要是真成了,一个月五十多块,不少了。” 谁不知道? 主要是难啊,唉。 眼看着穿过狭窄的小巷,要到万家门口,大家都默契停了口。 老家属院是巷子布局,家家户户院墙都挨着,各家门口圈出一小片烧火做饭的地儿。 会捯饬的人家,还会在边边角角圈些土,栽点葱蒜掺两颗小菜。 除了下雨时排水不太好,石砖院墙上留下了岁月斑驳的痕迹,看起来有点老旧。 万家院门开着。 煤炉上架着铁皮开水壶,正发出“咕噜咕噜”的沸水声,大股热腾腾的白汽蒸腾着往上涌。 “方婶婶,周伯伯……”万山红把积的炉灰掏过,火钳放到一边,站起来招呼,“进屋坐。” 大家来的路上,各种担心。 但真走进万家,面对面见到人,却突然觉得不那么慌了,好像被宁静祥和的气氛裹起来。 听到姐姐的声音,万山晴探头看了眼窗外。 她拿杯子摆好,又从五斗柜里拿了包茶叶,不是什么名贵茶叶,散装纸包的,用手揪着一杯里放一小撮。 滚烫的水往杯里一冲,茶叶就舒展开了。 她把茶派到客人面前,也是“方婶婶”“周伯伯”一一喊人。 大家手里捧着热茶,被这么婶婶伯伯、叔叔阿姨的一喊,屁股都感觉能坐稳了。 程淑兰在两女儿面前表现得很镇定。 好像没啥大事,她能摆平。 但其实心里紧绷绷的,不放心地把钱数了又数。 听到外面动静,连忙揣上数好的钱,推门出来,出来便是一派镇定模样。 有她在。 大人们当然都找她聊天。 自然而然将俩闺女护在身后,像是在风雨里努力撑起大翅膀,给小鸡崽挡风挡雨。 东扯西拉的,很快人就陆续来齐。 赵主任也来了。 这就要开始说正事儿了。 程淑兰先拿出账本,开诚布公道:“今天把大家伙儿都请来,赵主任也请来,就是想把这账算算清楚,免得咱都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事,都睡不好觉。” “这是当初大伙儿托我家卫国捎带的东西,我都一笔笔记着。” 她把本子摊开放中间。 上面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的,谁家捎带什么东西,当初给了多少钱,什么票,还有凭证。 “我家是这个数。” “没错。” 等大家一圈都确认完了,表了态,赵主任也拿起来过目一遍,同时按照提前通气的话头,提议说:“这票杂七杂八的,万家怕是也没精力再凑票,不如都折合成钱。” 这些收音机票什么的,现在倒是没从前那么紧俏了,但还是相对难凑。 不过相比还票,说不清这些票以后什么价值,大家当然还是乐意折合成钱。 赵主任作为第三方,给票定下市场价还是很有说服力的,“没意见的话,咱们就这么定好了。” 总的算下来,去掉周婶提前还掉的红色毛呢大衣钱,余下的债务还有442元。 程淑兰从怀里掏出布包好的一摞钱:“我和卫国商量了,这些天卖了家里一些东西,手头凑了一些。”也是受周桂花启发,要不也想不到,家里还能卖些家当挤出些现钱来。 总不能因为小晴接了班,就全压到她肩上。 小孩子家家闷声不响选了焊工,心里咋想的?她和卫国当爹妈的还能不清楚? 也亏得卫国当初舍得给家里花钱,给她和孩子置办了不少好东西,才卖得出价,零零散散凑了小八十。 八十块! 谁也没想到啊! 惊喜中又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了,客气话也不费唾沫:“我说怎么进来,感觉空荡荡的,淑兰你这太客气了。” “就是,这么多年老熟人,弄得怪不好意思的,也不至于要这么紧。” 说是怎么说,但脸上的笑容可做不得假。 万山晴也参与了这个小八十的凑款。 她并不觉得可惜,那些旧物再好,也没有家人重要,等日后挣了钱,再买新的就是了。 反而有些遗憾上辈子没想到这一茬,一点点熬着还债的日子,那种一颗心被沉甸甸石头压住的感觉,太苦了。 她此刻却能笑笑,趁着气氛好,道:“剩下这362元,等我考上焊工证,也就是半年工资,不到明年这个时候,肯定就能给大家还清了。” 或许会更早,万山晴心里想的其实是今年过年之前还完,无债一身轻地过个好年,只是话不好说得太满,免得有意外。 她这话一说,客厅里就闹哄哄起来了。 谁来之前,不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钱怕是要拖个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的才能全要回来? “小晴这么有信心?” “咱单位是那啥特种设备,证可不好考。” 万山晴玩笑道:“那大家伙儿等着瞧,看看我这工资什么时候从学徒工的,一下涨到近六十,说不定老天真给我开了这扇门呢?” 这工资真不是盖的。 嘴一张。 都感觉吓人。 “哈哈哈人小口气大,咱干了半辈子也就六十多,小晴一挣钱就奔着这么多去了!” “你那工龄一点点攒的,能一样吗?山晴这多志气!” “那我们可真瞧着了?” 往外头送人走的时候,都还笑呵呵的,挥着手:“走了,叔可等着山晴你涨工资啊!” 把客人送走,赵主任把申请再给万家确认:“这字签了,以后每个月工资,就直接划走三分之二了。” 程淑兰现在手头有小饭桌的进账活钱,没了那种只能一点点紧巴巴抠工资,还担心不够的拮据,点头道:“确定了,刚不都说好了吗?” 赵主任点头,把申请表往本子里一夹,起身准备离开了。 “不用送了,你们忙吧,不是还接了给卫生所烧饭的活吗?”赵主任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万山晴。 心道,万家这闺女选岗,真是下了一步好棋。 甭管选不选得上。 她就像是一支锚,在风浪中定住了。 有这么个期盼,给人留足了盼头,很多事就完全不一样了。 要不然就今天这群人,心里滚着火球,烧得唇焦口燥,稍有风吹草动,来来回回登门就能把万家门槛都踏平了。 搅得人没啥安生日子,哪里还能现在这样一点点稳稳当当做起个体户来了? 等时间拖久一点,或者找到了别的来钱的法子,这全厂最高工资的岗位,选不选得上也无所谓了。 万山晴:“……” 她算是看出来了,赵主任这眼神,以为她在画饼呢?压根就没觉得她想干焊接,觉得她这就是一计谋。 搞政治的人,真是心眼多! 自己心眼多就算了,看人还心眼多! 她牙痒痒,觉得一定再努努力,争取更早点被老师看中。 到时候再遇到,看赵主任啥表情。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高粱晒米红艳艳呐唉,妇女队手握银镰下田间呐唉……” 程淑兰哼着小曲,感觉浑身都是劲儿。 这事儿办完,身上担子好像猛地卸下去一半。 她边系围裙,高兴地说:“今天妈做个好吃的,给你们饱饱口福!” 万山晴笑着应了声:“妈做啥都好吃。” “你这小嘴甜的,跟你爸一个德行。”程淑兰笑骂一声,就毫不客气地指挥起来。 洗菜、择菜,切菜,备料…… 小院里又开始忙碌起来。 一缕缕热气腾腾的炊烟往上飘。 灶台里的火星噼里啪啦地响。 饭香肉香逐渐浓郁。 出锅后,万山晴姐妹先将盛出来的几碟端走,“我去送朱叔叔那边几家。” “那我去东边。” 出门前,万山晴看到灶台前,妈妈在往梁阿姨怀里塞着什么,梁阿姨想推拒却又空不出手来,恼得用肩头撞人。 “等咱俩……” “挣钱……” “别推,再让孩子看见了……” 万山晴压了压嘴角的笑,端着饭碟转身出门去。 *** 卫生所。 送饭的小车才刚刚到达二楼,就被翘首以盼的食客热情围了上来。 “程姐,你可算来了,我早饭都没吃,就等着这一口呢!” “程姐,啥时候再做糍粑鱼,太馋这一口了。” “我饭盒就在面上,看到了!那个把上缺口的,对对对,就那个,先给我!” “……” “大家别着急,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 程淑兰瞅准了人递饭盒,手疾眼快,八爪鱼一样递出残影了,看起来应对得颇有经验。 万山晴:!!! 她不过短短几天没饭点来,妈妈的生意居然变得这么好。 姐姐也去送饭,万山晴对这些不熟,则先把带来的饭菜摆上,“爸,写啥呢?” “你妈给我派的活。”他掰着笔头算账,这一笔笔可真难算,搔了搔脑袋,偷偷瞥了一眼门外,低声,“闺女,跟爸说说,今儿家里没出啥事吧?” 万山晴忍俊不禁:“你怎么不问妈?” “我怎么没问?”万卫国说起来就憋气。 他都说,把人喊到卫生所来。 淑兰压根不听他的,给他摁回去了。 “你妈真是越来越霸道了。”他声音都透着一丝委屈。 万山晴笑眯眯:“我等会儿跟妈说,你说她霸道。” “唉唉哎!!!可不兴乱说话。”万爸顿时弹起来了,急了。 她给爸爸后背塞了个枕头,眨眨眼狡黠道:“我可没乱说,是老实说。” 万卫国急得挠,拿自家小闺女没办法,又怕她真去给爱人告状。 万山晴忍不住笑了下,又道,“家里好着呢,我们把赵主任请来……” 万爸起初还急,但很快注意力就被牵走,竖起耳朵听着。 他心里怕。 他怕他不在,媳妇孩子受欺负、遭委屈,还不跟他说。 他还怕因为他那事,有人冲家里人说闲话。 难得一家人都在。 中午边聊边吃,吃了很久。 程淑兰瞪他:“我说的就是放屁是吧?全是骗你的,没一句实话。” 毛病,还非要听俩孩子说! 万爸哪里敢回嘴,摸摸鼻头,冲爱人傻笑两下。 吃完后,万山晴和姐姐去洗碗。 她今天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吃过午饭之后,借了辆自行车,往派出所的方向蹬去。 而她离开后。 万山红也找上了一个熟悉的食客。 “巩大姐,你婆婆还满意吧?”她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三份饭的钱和票。 “能不满意吗?”巩菊笑得舒心开怀,某些人脸皮再厚,腆着脸皮说不好吃,就是心疼粮食才吃。但那恨不得舔光的饭盒一摆,谁信呐? 主要是好吃,她舔舔嘴唇,感觉前头几十年的饭都白吃了。 “上次你说的藕的事,我帮你问了,我男人乡下哥哥确实有片藕湖,那藕好,不过不散卖,十斤二十斤太少了……”巩菊怀念着前两天的藕圆子,鲜糯脆香。 万山红心道,果然。 要不是有外快,谁舍得一顿买三份饭,带票都要六七块,足够一家人坐在国营饭店好好点俩菜吃了。 藕帮,这里头藏着金山银山呢。 她也好想挖一锄头。 而且,她好像真的有挖动的办法。 万山红心跳漏了两拍。 万山晴不知道,因为她给妈妈的提议,在命运线上横插一脚,让姐姐接触到了全新的领域。 不变的是,姐姐依旧敏锐。 依旧嗅到了金山那诱人的气息,她那双总笑盈盈的眼睛,总是能一眼看到关窍,并且像巨龙一样想挖金灿灿的宝藏回洞穴深藏。 万山晴风驰电掣骑到派出所。 见到了赵公安。 如果不是确定前不久才见过,万山晴都要怀疑是不是换人了,赵公安眼睛里都是红血丝,胡子也刮得潦草,衣服倒是还算整齐,但裤子后面都磨油磨光了。 “如果不是你来,这案子没半点透露的。”赵公安领着她往里走。 万山晴听这话风,心中一喜,连忙追问:“有进展?” “先坐。”赵公安指了个办公室里的位置,又回头喊了徒弟,“小武,倒杯热水。” 万山晴感觉心跳得有点快。 所以第一时间选对侦查思路,竟然如此重要。 凶手到底是什么人? 真的是那个最不可能的猜测吗? “你提供的思路真是大胆。”但若非如此,他们怕是真的要错过这条大鱼了。 万山晴手指微微屈紧:“凶手能抓到吗?”她知趣地没过多打听,只关心她想关心的。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赵公安意味深长地说,又翻开写得厚厚满满的笔记本,“我们上次聊过的,里面有几个点,我想再和你聊聊。” 太妙了,简直像是开了后视镜,让他们好多行动和侦查,都险之又险的卡在关键点之前。 明明是按逻辑推断的东西,却神奇到像是开了二郎神的天眼。 稀奇,实在稀奇。 “说实话,可不止我一个人稀罕你这本事,真不考虑改行?”赵公安终究是没忍住再次提出,即便上次已经被拒绝过。 万山晴:“……” 这是,看出来藏着的后世视角了? 太敏锐了……很难让她这个“假侦探”不汗流浃背。 她能说她只会这一招,且这一招,身后其实站着无数金钱垒起来的福尔摩斯吗? 她咳一声:“聊也可以,至少得给我个大概时间吧?”总不能一句天网恢恢就把她打发了。 “最迟一个月。”赵公安想了想,几乎是明示,“等人抓了,锅炉也能给你们单位送回去。” ——东西其实已经追查到了,只是现在不宜打草惊蛇。 万山晴坐直了身体,一双眼睛手电筒似的亮起来。 这趟来的太值了! 她苦苦期盼、苦苦追寻的事,又有一件眼看要变成现实! 得知这个传说中的“小福尔摩斯”来所里,打听案子情况,不少人都想来一睹她的真容,且再探讨一下想不通的细节。 万山晴这一待就是一下午。 送她走的时候,赵公安还有些依依不舍,同她握手道:“万同志,一定再慎重考虑,天赋其实是很难得且珍贵的东西,咱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期待你有不同的答复。” 万山晴伸手回握,投去殷殷期待:“我也盼着下次见面,希望这天快点到来!” 而后真相大白。 *** 周日休息过后。 万山晴仿佛解开了什么枷锁。 她好像找回了儿时那种纯粹投入的感觉,看什么都高兴,做什么都有趣。 哪怕看着立焊熔池往下滴落,难以控制,她都觉得有趣极了。 什么是立焊? 顾名思义,可以想象一本书竖立着,沿着书脊焊接。 而其中最难克服的,莫过于铁水下淌。 重力可不会因人类的意志而转移。 看着练习焊缝上,因为控制不住熔化的铁水下流,形成的一颗颗难看“铁瘤”,黄丽娟叹了口气,又左右看看,突然感觉脚被踩了一下。 她眼睛猛睁圆,连忙朝旁边的江胜男瞪去。 江胜男收了一下脚,眼神朝她努了努。 黄丽娟朝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是严师傅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有意替人表功:“严师傅,你说得可不准!你还说我们学立焊最少一个星期,才有希望看不到焊瘤。” 虽然不是她能做到,黄丽娟还是骄傲的抬起头。 “万山晴?” 严钟脑子还没来得及思考,嘴先把话说了出来。 又下意识觉得不可能。 他当初可都练了足足十天,才勉强没有焊瘤的。他甚至都怀疑,王工当年有上手这么快吗? 他顿时转身,脚步加快,道:“我去穿戴劳保用品,你让万山晴等我来再动手。” “等我来开电焊机啊!” 距离他教立焊才多久?严师傅觉得自己要是不亲眼见到这一时刻,日后一定会后悔不迭。 他不是没有听过类似的事,那些省里市里有名的悍将,哪个不是初学就闯出些名气?但当声名赫赫的故事,以一种如此平淡寻常的方式出现在身边,只感觉太不真实了,简直像编的。 万山晴听到声音回头看。 就看到严师傅的背影。 她倒是不觉得特别诧异。 焊工最重视技术,而技术这个东西,其实和体育一样,谁都可以练,谁都可以上手,但真正能奔到极致的人,寥寥无几。 第16章 焊接车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头天晚上发生的事,才第二天早上,就在焊接车间传遍了。 “严钟昨儿可被吓了一跳,你知道不,就他去教的那批,有个刚上手就能一下顶住铁水,立焊不带焊瘤的。” “啥?” “你这什么表情,我还能诓你不成?听说焊得还不错,能夸一句漂亮了。” 去车间的路上,职工们都忍不住讨论着。 王秀英在路上,自然也不免听到一二。 耳朵动动。 心里就跟被猫爪儿挠了似的,脚步不自觉一拐。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 总忍不住想去看新学员的情况。 “王工?” “你也来看稀奇?” 有人见她走过来,惊奇地打招呼,并且把最好的位置让给她。 王秀英作为焊接车间技术一把手,平日里不仅要设计焊接方案,亲自焊接难度系数最高的焊缝,还要攻坚克难,迎接来自各方的焊接技术求援。 她真的挺忙的。 别说培训学员了,即便是做出些成绩的焊工,寻常也很难让她将注意力投过去。毕竟对她来说,都是小儿科了。 也就是万山晴这样格外出彩,才让王秀英侧目了一下。 结果这一侧目。 出事了。 周永封瞥一眼,看她意动的表情,心道,可不是看稀奇。 怕是揣心里了。 他突然就有些揶揄,往近凑了两步:“王工?”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直接开门见山,故作咂摸,道:“你说我收到组里怎么样?” “……” 周永封一点不觉得自己欠儿,他怎么说也是厂里焊接技术二把手,也就比不上王秀英了,看中个好苗子,想教一教没问题吧? 自己比不过,但是教出来的徒弟比得过王工的徒弟,也挺得劲儿的! 不也是压一头吗? “给你带糟蹋了。”王秀英瞥他一眼,不客气道。 这种欠儿欠儿的人,不说直点,还以为你跟他开玩笑呢。 周永封顿时脸黑如炭:“怎么就糟蹋了?” “你都收了多少个了?……啧。”王秀英表情掩都掩不住。 周永封脸更黑了:“那是他们人太笨了!” 他又没藏私!!从来不搞“留一手”“教会徒弟饿死师父”那一套,谁知道怎么讲不通? 连一个升到五级工的都没有! 不对,周永封忽然一愣。 怎么被带跑偏了,他转头看去:“你不是说不收吗?” “……” 气氛诡异的安静半秒。 “改主意了不行?”王秀英吐出一句,这辈子真是作孽,跟周永封当同事。 很难说她这么些年都不收徒弟,不是看了他周永封教的那些徒弟,有心理阴影了。 真是又麻烦又头痛,脑壳疼。 但此刻,转念想一想,要是有万山晴这么个小徒弟,似乎感觉不错? 光想想就通体舒泰了。 “走了,开会。” 王秀英把人提溜走,“今天开会,好好研究一下上面拨下来的那块高碳钢板,到底要怎么才能够焊透、焊好,达到强度还不变形。” “哎!哎!哎……” 被结实臂膀大力扯走的周永封,脚步踉跄两下,连声抗议。 “不带这样转移话题的!!” “欸,看见好苗子心动嘛~~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周永封脸上明显在忍笑,真是难得有机会看这稀奇。 被扯着走,他也忍不住侧头去看王秀英的脸色。 那一脸表情好似会说话,左脸是“看热闹”,右脸是“真稀奇”。 意味明显:某些人呐,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前阵子还一口咬定,自己一点也不心动。 王秀英额头迸出一根青筋。 眼看那张破嘴又要说话。 “闭嘴!” “早晚有一天,拿针给你这嘴缝起来。” 她这头口风一松,表露出这么一丝丝意向,消息就像长翅膀一样,飞速散开。 ——王工破天荒地开口说看中人了! *** 王秀英来到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这是个厂内研讨会。 主要讨论上面派发下来的那块高强度、高硬度的特种钢材。 前方竖着一块黑板,黑板前环形围绕着几张带背的黄色木头椅。 黑板后的白墙高处,刷着高低两排红色口号标语。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向国外学习先进技术,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 会议室内人不多,寥寥十数。 有人翻看笔记。 有人低声交流。 有人在看从厂里资料室借来的技术期刊、资料。 有人抱着一本《英汉机械工程词汇》,试图看懂手中技术资料,一个个比对着查不认识的外语单词。 周永封进来,发现自己的老搭档常松军正瞪着双眼,猛翻密密麻麻蝌蚪似的词典,不由也感觉一阵眼睛酸涩,脑袋瓜嗡嗡地蹦出叽里呱啦的鸟语。 他可太有经验了! 这些个工业部前不久给下属重点单位统一调拨的新资料,都不是好啃的骨头,苏联的《焊接生产》还好一点,美国的《welding journal》真是难弄! 不由提了一把椅子,坐到常松军身旁,半是期待半是警惕道:“老常,这点时间都不放过,搞学习呢?” “不学习哪行?这钢材你又不是没看到,焊完一上强度就开裂,还有变形问题。”常松军捏了捏眉心,又睨了一眼周永封,“我不信你没琢磨?” 就这老周,成日和他争潭市锅炉厂技术二把手的称号,就等着瞅准时机打场漂亮仗,然后抢班夺权,挪屁股上位呢! 周永封呵呵两笑,没否认他也琢磨了好几个晚上,“琢磨出什么没有?” “哪有那么容易?”常松军摇摇头,“这碳含量超过0.6%了,属于业界共识的焊接禁区,没有可焊性啊。” 真不知道西方怎么做到的!! 他的眼睛都熬出了红血丝。这样的高强度、高硬度的特种钢材,一旦突破了焊接技术,想也知道会最先用在哪里,给车焊上外壳,就是装甲车,给某履带式设备焊上,就是陆地之王。 可焊接技术不过关,哪怕攻克了这种材料的制作工艺,也没法投入使用!譬如遭遇炮击,受击处每平方厘米承受的压力会高达几十吨,若焊接技术不合格,焊缝一定会成为最先被突破,最先被撕裂的致命弱点。 “也不知道别的厂有没有进度。” 周永封遗憾的叹了口气,看了看他手里的资料,“一线那些组建了翻译小组的,说不定能有点想法,我们厂啥时候招几个又懂技术,又懂外语的大学生?” “唉,抢手得很。”这种人才本来就少。 “你俩这愁眉苦脸的,也没头绪?”又一张椅子被提过来,“不知道王工有没有点想法。” 这上头任务派下来,没办法也要想办法完成啊! 这功夫。 王秀英已经用粉笔,把成分、碳当量等各项参数写到黑板上。 又把几张照片贴在黑板右侧,赫然是焊缝开裂裂口的放大照,能将裂口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咚!咚!” 粉笔轻敲了两下黑板。 房间内讨论的声音,飞快消失,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秀英目光扫视一圈:“我知道想攻克这个技术不简单,大家也没什么头绪。” “这样,我带个头。” 她直接切入正题,手指着照片,从每条焊缝开裂的地方,分析它相互受力的作用。 一处处分析。 然后提出一条条与之对应的,可能有效的焊接工艺改进办法。 时而还会出现几个新技术资料中的观点和技术,用得又巧又新,让人感觉脑子被狠敲两下。 …… 众人不得不打起精神,全神贯注紧紧盯着王秀英手所指示的焊缝裂口,生怕错过半句。 会议室内气氛顿时为之一肃。 那些私下里嘀咕的“这个数值完全是焊接禁区了。”“我们这焊接条件也和西方没得比啊。”“试了那么多种焊接方法,调过那么多版本的焊接参数,还能有什么办法?” 此时此刻,没有谁当着王秀英的面,再吐露半句。 谁都知道,王秀英最不爱听这个,哪怕是业界共识。 也不是没人曾经在她面前提过所谓“焊接禁区”,但她语气十分强横,“别信那鬼话。往前数几百年,天空还是人类禁区呢,不也飞上去了?” “人还说我们是东亚病夫,说黄种人100米跑不进10秒,10秒也成黄种人禁区了?” “狗屁!” “别尽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王秀英言之凿凿,眼角眉梢都透着嫌弃。 若只是口头说说也就算了,偏偏她还做,一次次往最难的地方钻。 还能十次成五六次。 那还能说什么呢? 尽管愁云密布,关关难过,但整个队伍都只能咬紧牙关,铆足了劲儿,试图跟着大部队将这一关关横闯而过。 “王工,会不会是西方已经更新了配套技术,比如预热,焊后热处理,或者是一些更优秀的焊接材料?” 这个猜测顿时引起共鸣。 常松军点头附和:“这两天,我也试着在这上面找一点新思路。配着词典,也能看个大概,感觉美国这个焊接杂志还是有点东西,焊接工艺,材料选型,质量检测都比我们先进。” “我们都知道碳含量越高,虽然材料的强度和硬度也会变高,但是冷裂纹风险也会大大增加,这个杂志上就提到了……” 第17章 “高碳钢?” 严师傅以为她不清楚,便多解释了一句:“碳含量≥0.60%就是高碳钢了。这种钢材硬度高、耐磨性好,但是焊接性却很差,你以后上手焊就知道了,又容易开裂又容易变形。” 光说就感觉头痛了。 开裂的话,代表成品强度跟不上;变形的话,尺寸合不上,其余零件无法安装,哪一个都不是可以小觑的问题。 万山晴:“!!!” 不会真的是那个吧? 老师曾当作教学案例,作为她的训练,教给她过的特种钢材处理方法? 虽然没能完全解决问题。 但在若干年后,或许是保密期过了,她注意到过不止一篇论文讨论过相关问题,比如《高强、高硬度车体焊接变形和焊缝成形技术》 !!! “恍神了?想啥呢?”严师傅伸手在她眼前晃一晃,又说,“你现在也不需要担心这种问题,天塌下来还有高个顶着。” 连他都还没机会参加这个研讨会,不过也幸好够不上,不然他想想就感觉头皮发麻。 万山晴现在只恨不得回头打两下曾经的自己。 为什么只略略看过,看个“哦,原来还能以变治变”的思路,惊叹一句就放到一边了? 严师傅看出她几分外露的情绪,有些好笑地说:“真感兴趣,想试试自己能耐,可以多借点书回去看看。” 新人都是这样的,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改天彻地。 他何尝不是从这个阶段走过来的? 万山晴怔愣一瞬,而后佯若自然地应和:“那我等会儿去借几本看看,严师傅有没有推荐的书?” 由头和出处,这不就来了吗? 还是自己送上门的。 她正愁她一个焊接新人,怎么把想到的东西往外吐露,这不合常理啊! 严师傅对上万山晴黑亮的眸子,咳咳两声,书……书单? 他压根没跟上研究队伍啊,头昏眼花就被踢出来了,要是他行,还能被派来做这个教学生的烫手活儿? 严钟压根就没预设“强行顺杆往上爬”这个可能,突然被一问,脑子有一瞬间发空。 仿佛空画的大饼被跳上来一口叼住,且试图叼走,猝不及防,想后退两步。幸好这些年工作经验和底子还在,勉强挤出了几本可能有用的书单。 说完,对上那双亮如晴空碧洗的眼睛,他下意识,“交了就出去休息会儿,其他同学还没写完。” 忙转身又去监督巡逻了。 背影挺拔,人高马大,看起来颇为镇定威严。唯独一点,不知为何透出一丝仓惶而逃的匆匆之感。 万山晴摸摸鼻尖,应该是她的错觉吧? 嗯,肯定是看错了! 她脚步一转,就往借阅室里面走。 先把严师傅说的几本挑出来,又在借阅室里站着翻看。 其中最内侧的深猪肝色红木书架,里面摆着的书最为珍贵,至少她目前的权限,只能在借阅室内看,不能借走带回家。 其实很多万山晴都有印象。 只是印象很模糊了,记不太清里面的内容,只依稀记得自己看过,研究过,甚至乐此不疲地查英汉对照词典,痴迷地陶醉于实验对比,将资料中一行行文字变成显现于现实的技术。 万山晴顺着模糊的印象翻阅。 读起来并不太顺利,很多专业词汇还是淡忘了。看着眼熟,好像认识,却又想不起来具体意思。 等严师傅收完这次小测试的答卷。 万山晴带着严师傅推荐的,还有自己“挑选”出来的两本:“严师傅,你要不要看看这两本?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严钟:? 你觉得有意思,然后让我看?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到底谁是带教,谁是学徒? 难道被老天偏爱的人,连自信心都可以旺盛到这个地步? 怀疑人生地看向万山晴,见她微笑讨好的表情,严师傅忽然就悟了,惊讶又不太确信:“你想让我帮你借?” 万山晴讪讪一笑,满脸诚恳老实:“您要是愿意研究研究,再教给我们,那我也很高兴。” 严师傅:“……” “拿来吧。”他觑了这小丫头一眼,话说得好听,真不给帮忙借,怕是接下来一段时间,他都要头疼了,尤其是被各种细节、刁钻的问题追根问底。 万山晴冤呐,要是严师傅愿意自己学,然后再做教学,教学中交流,最后“碰撞”出火花。 这才是最顺理成章、师出有名的办法。 多好! 严钟在登记处签名借书,然后把书递给她,万山晴笑盈盈地收入怀中道:“您放心,我一定会保管好的。” 严师傅刚刚准备淡定地点点头。 “要是有哪里不懂的,一定及时来跟您讨教。”万山晴语气积极。 严钟头点到一半,脖子跟锈蚀的齿轮一样,卡顿住了。 突然意识到,他没看过啊! 若还想保住带教的威严,是不是也得背地里偷摸学起来? *** 经过一整天的发酵。 王秀英多年来终于松口,想收徒弟的消息四处传遍了,锅炉厂上上下下恨不得连只耗子都听说了。 耗子钻到这家偷粮食。 “王工?开玩笑的吧?前几年那个什么省里办的焊接比赛,王工不是出任评委了吗,当时也是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她要在比赛现场挑几个好苗子,结果最后发现也是谣传。” “那年多少人铆足了劲想进前十,就为了让王工多看他们一眼。结果也没成,这次是谁啊,这么厉害?” 耗子钻到那家柜子里啃饼干。 “咔嚓咔嚓……我三姑妈的侄儿的同学就在这批知青里,我打听过了,知青里透出来的风声,说是万山晴,就万家那个顶班的小闺女。” “谁?!” 幸福啃饼干的小老鼠抬头,看到人类表情变化特别大,就跟每每发现它偷吃挥舞扫把时一样剧烈激动。 跑跑跑! 快跑! 小老鼠撒丫子狂奔,叼着小块饼干跑出四足残影。 钱赶美不敢置信:“怎么可能?” 他又不是没有见过万家那二闺女,被父母养得娇,手上连茧都没有,没做过重活,顶天了就是擦擦桌子扫扫地,要是在乡下,怕是连一担米都挑不起,怎么可能被王工看中? 王工看中她什么? 货车司机班组的人,也没察觉到他语气中深藏的情绪,因为他们也都同样很惊讶。 他们谁没见过卫国家那俩闺女? 卫国那家伙成日念叨着,今儿说要带漂亮毛线回来,媳妇要给俩小闺女织毛衣,明儿念叨买麦乳精,后天又嘚瑟地炫耀俩闺女给他手腕上画的手表。 “其实真要是被王工看中了,也是好事,卫国这情况,家里能有这么个进项,能松快很多。” “也是。” 尽管未曾明说,但货车司机班组的人,谁不心里忐忑,这年头货车出事故多,偶尔放松一点警惕,在不熟悉的地方下个车,可能人就从此在世间消失了。 倘若他们也遇到这样的情况,谁不盼着家里也有人能立起来,而不是出事只能跌入深渊谷底。 尤其是和万卫国关系不错的。 尽管也觉得不可思议、不敢相信,但心里依旧带着期盼,希望这个消息是真的。 钱赶美急匆匆走在回家的路上。 感觉到处都能听到更细节的消息,四面八方的灌进耳朵里,他呼吸都不自觉更粗更快了。 老家属院街口树下,王美梅正和一群人边嗑瓜子、边织毛衣,边聊天。 “真的啊?” “怎么听着,这么不敢信呢。” “前头那么一批批好小伙,王工一个都没看中,难道都比不上山晴?” 王美梅当然也不敢信,但是作为吃瓜小分队先锋,她当然要表现得不一样,才能显出她在八卦闲侃圈里不一样的地位啊! 她吐了一口瓜子壳,“你们是不知道,山晴那手稳得很……” 尽管她也没闹清楚焊瘤是个啥玩意,但是她自己想想,脑子里有瘤是要死人的,锅炉里要是有瘤,多半要坏菜! 王美梅讲得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赵主任的老娘就拎着菜篮子在人群里围观,完全插不上嘴,这让总当唠嗑目光中心的她不得劲,转头回家就看赵主任有点不顺眼了: “你上次还跟我说什么山晴选焊工是权宜之计,王工都看中她了!” 真是自己长了一颗蜂窝煤心眼,透过蜂窝煤看人,把人都看得心眼多了。 赵主任:“……” 不是,这谁能想得到? 直到现在去回想,他都还觉得跟假的一样,合着那天万家小闺女那么自信,是真的有信心,觉得自己学得快、天赋高? 不是缓兵之计? “你跟我说说,王工这是怎么回事?看上山晴啥了?”老娘把喜头鱼端上桌,解开围裙坐下。 赵主任拾起筷子,准备夹一筷鱼,同时道:“王工怎么想的,我哪里知道?”王工啥地位,他啥地位?人家那是全厂的顶梁柱,总不能看中个人还要跟他报备吧? “嗐,你说说你有什么用!” 连她在老伙计面前唠嗑的一手消息都跟不上,亏得还当了个主任,连王美梅这年轻媳妇都比不上! 赵主任一时语塞,只能埋头吃饭。 万山晴也在埋头吃饭。 顶着左、中、右三双亮得跟探照灯一样的眼睛。 “我脸上没有沾饭粒吧?”万山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万山晴还真摸了摸自己脸。 “没有没有,哪有什么饭粒?”万山红夹了一大筷子毛豆青椒炒肉沫给她,眼里蓄满惊喜和好奇,“到底怎么回事,说说、说说!” 今天真是忙到天黑透了,才在卫生所这边吃上饭。 太多人来家里打听了,因为有人真的按捺不住地把这个惊天消息宣扬开。 那可是王工啊 ! 潭市焊接技术第一人。 谁要是真的拜她当老师,真当是一步登天,前程远大了! 连最不爱听八卦、看热闹的人,都忍不住想来一探究竟。 毕竟,谁不想成为王工的学生呢?就连跟着她学两手,被她指点两句,都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了。 倘若能问到一些关窍或者眉目,或者弄明白王工到底看中哪一点,指不定自家孩子也能有这个机运? 因此还没等万山晴回来,许多人就着急地往她家里赶去。这可是实实在在关系到自家利益的大事啊! 谁屁股能坐得住!! 一群人热热情情地涌进万家小院,梁红丽屁股下的小板凳都被人占了,连带手上要择的菜一起。 要干的那点活瞬间就被瓜分完了。 要不是都知道自己炒菜手艺不够,比不得程淑兰,怕是连锅铲都要一把抢走。 程淑兰她们都懵了。 这是咋回事? “淑兰,你家山晴出息了!” “我就说你命好,这辈子不会吃苦。” “你还没听说?这厂里都传遍了……” 人多声音杂,七嘴八舌的,说了半天才终于听了个大概。 谁也不知道程淑兰她们听到消息时,错愕和震惊一点不比外人少。 要不是还有活要干,真要蒙圈呆住了。 等万山晴回来,大伙儿那股热乎劲儿更挡不住。 万山晴能说什么? 她总不能臭不要脸地夸自己……难道自己说自己天赋高、爱钻研、有热情、又努力,老师已经不止一次看中她了? 虽然这是老师曾对她说过的原话,但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万山晴搓搓手臂,感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好一通谦辞,又拿卫生所这边的活儿做托词,才终于得以脱身。 但是,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 这不,万山晴感觉周身被探照灯无死角笼罩。 爸妈和姐姐同样也好奇。 在如此炯炯目光下,万山晴擦了擦嘴,咳咳两声,一本正经:“我觉得吧……” 三双耳朵竖起,屏气凝神,只听万山晴语气猜测道:“我是天才?” “嗐!”程淑兰刚提一口气到咽喉,屏住不敢呼吸,这会儿差点岔气,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她背上,“臭丫头,尽会兜人玩。” 万山晴嬉皮笑脸地哎呦一声,又摊手:“我也不知道嘛!毕竟,是王工看中我,又不是我看中王工。” “呸!呸!呸!” “没大没小的。” 程淑兰呸完才想起来,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儿,闺女哪里知道人家王工心里怎么想的,指不定也懵着呢。 思及此,也是满脸乐呵地转过话头:“甭管那么多了,反正是个好消息。咱山晴这么棒,被看中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是吧?” 万卫国点点头,想到刚刚提到的很多人到家里来打听,提道:“不过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咱们还是别太高调,多少人盯着呢,估摸不少人想趁着事情还没落地,看能不能走走关系,活动一下。” “还有,咱既然已经听到这个消息,就也得主动一点,表现得积极一点,不能让人觉得剃头担子一头热,热脸贴了冷屁股。” 万山红咬咬筷头:“是不是要拎点水果、罐头上门拜访一下?” 她有些想象不到。 毕竟王秀英这样厉害的人物,好像离她们太远了,潭市焊接技术的“天花板”,有种高不可攀的威严。 好像一板起脸,谁都不敢喘大气。 但是她能看出小妹真喜欢这个,每天回来都兴奋得很,一有点时间就看书,有时吃饭都会兴起拿筷子对着桌子比划两下。 有这样的好机会,当然要想办法帮小妹争取! 可不能真让人截胡了。 万山晴倒是也有类似的想法,曾经她无知无觉,是老师主动来找她,有种喜从天降的不敢置信。 这次她主动一点又何妨?但是一想到老师的性格,就觉得有点脑壳痛了。 拎着东西上门,真不知道会不会被老师虎着脸训,或是黑着脸赶出门。 老师可是最讨厌送礼、托关系、走后门的风气了。 王秀英确实很讨厌。 极其厌恶。 “吃个饭都不安生。”听到门又被敲响了,她眉头一拧。 家里小孩脑袋一缩,赶紧埋头,大口吃饭,露出一副“我超级乖”的模样。 “人家也没什么坏心思,你这名气大,还不是都想好好学门手艺。”男人和声和气地安抚,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 赫然是锅炉厂锻压车间的车间主任赵国旺,他手里提着半只卤鸡,满脸堆笑:“王工,看我买到了什么?我一从三水碾那边的国营饭店抢到,就立马想到你了,我记得你就爱这一口。” 开门的董乔心底长嘘一口气,幸好没提那种值钱礼物,否则被扫地出门,他这和事佬难当啊! 赵国旺挤进门来,热络地往桌前一坐:“这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咱边吃边聊,正好咱们还能聊聊这两天说的下一口锅炉的问题,我听说指标有点高。” 把油纸包上绳子解开,然后扒开油纸露出斩好的半只卤鸡:“机加工那边是不是说锅炉钻孔、集箱坡口这些,我们的机器像是摇臂钻、牛头刨可能跟不上?” 老字号卤鸡的香味顺着拆开的油纸包流溢出来,又说起了锅炉的话题,倒是成功带着王秀英进入了话题。 卤鸡吃了一半,锅炉参数和标准也聊得差不多了,赵国旺突然就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差给王秀英斟杯酒:“王工,我还有个事想跟你提一下。” 王秀英早就猜到会有这一茬,撇他一眼:“说说吧,你是为谁来的?” 这指标是高了点,但厂里不是没有处理过类似的困难,白天上班的时候不能说?还能急到要连夜解决? 今天抱着同样心思的人,来了不止一波了。 赵国旺笑笑:“我有个侄儿,也是返城知青,人踏实,也能吃苦,之前在下乡的时候也握过焊把。” “听起来挺合适的。”王秀英点点头,给乖乖吃饭、拿亮晶晶小眼神偷看的小女儿夹了一个腿,“吃你的,吃完了出去玩。” 又抬头看向赵国旺:“这么合适之前怎么没进这批培训?” 其他知青可以说没消息,没门路,赵国旺这个侄儿不可能没渠道。 起码消息肯定知道。 赵国旺搓了两下手:“之前不是不知道王工您想找好苗子嘛,我就给介绍到我锻压车间先熟悉熟悉。” 其实有点不好说出口,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想着有他这个车间主任照看着,侄儿当然在锻压车间舒服点,能受照顾。 但是毕竟也只是临时工,哪有当王秀英的学生有前途? 他可是隐隐知道一点的,王秀英可是参加过一些不能说的技术攻关的。 “不是我不给你面子。”王秀英看在卤鸡的面子上,姑且铺垫了一句。 “想当我的学生,也是要有些水平的。” 赵国旺当即就要开口。 王秀英抬手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这口一开,不是说万山晴这小姑娘不一定合适,就是夸自己推荐的人多好多好。 要么就是让她一起收下,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这样,我也不搞一言堂。这个月知青培训有个考核,你侄儿也来参加,我到时候出几道题,就看平焊和立焊的基本功。”王秀英坦坦荡荡,摆开架势。 赵国旺喜了:“那好那好。” 看基本功好! 怎么说他侄儿也焊过不少东西了,这几天再努力加练加练,不至于连初学的都比不上吧?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赵国旺。 董乔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真这样比?你看中的那小姑娘不是才初学吗,你不怕真给比下去了?” “不会。” 王秀英很笃定。 “这么有信心?不怕万一啊。”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而且学得时间也太短了点。 “技术上的事,哪有那么多万一?”她拍拍爱人的屁股,“洗碗去。” 为了避免总有人找上门来,她干脆把这事主动宣扬了出去。 觉得自己也行,总得亮出本事来? 翌日。 万山晴听到这个消息,抹了抹额角不存在的汗珠。 不愧是她老师。 会不会有点太信任她了? 这岂不是相当于把她放到守擂的位置,谁都可以来攻擂,赢过她就能获得惊喜大礼包一份? 太多人心动了。 已经入行的,肯定没法不要脸的自降身价,和新手同台较量。 但仍有许多接触过焊接的,各种条件下学过、甚至在工作中运用过一段时间的人,得到消息的那一刻,都不敢置信,随后震惊转为欣喜若狂。 感觉一颗火热的心脏砰砰地撞击胸膛。 不过是最基础的平焊和立焊。 胜过万山晴一个初学者,岂不是轻轻松松? 作者有话说: ---------------------- 随机掉落五十个红包 第19章 消息传开后。 不知多少人扼腕叹息。 不知多少人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也有不少人默默准备起来。 都盯着万山晴,盯着这个位置眼热呢! 唯独不对此心动的,可能就是与万山晴一同参加培训的知青学员们了。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也有人默不作声地给自己加大了训练量,加长了训练时间。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她愿意付出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汗水,哪怕是成倍的投入! 她不想比任何人差。 尤其是在这种能改变命运的关键时刻。 焊接车间。 车间高窗外已经一片漆黑,高挂在车间顶部的高压汞灯嗡嗡响着,投下大片的光。 钢梁、半成品锅炉影子被拉得老长,在地面交错成网。 “你这也太拼了。”黄丽娟给江胜男按一按肩膀连着后背那块,听到嘶的一声,“这是较什么劲儿,真没必要。” 一起学,一起练,还能不清楚追不追得上吗? 她其实不太明白,山晴人挺好的,有什么技巧都不吝啬跟她们分享。可能都是她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的,或者自己费劲才克服的困难,让她们少走了多少弯路? 万山晴能遇到这么好的机会,她高兴都来不及呢! 江胜男沉默一瞬,又爽朗笑笑:“试试呗!” “万一我也能行呢?” 黄丽娟看看手下推药油的僵硬肩膀,又看看她的表情,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原来觉得自己够积极、够奋斗,够惨了,下乡干了多少活儿啊! 和万山晴和江胜男熟悉之后,她才发现,要是夸张一点,她都能说自己是泡在蜜罐里的,人生简直一帆风顺。 哪怕下乡了,也没吃一两年苦头,就这么回城了。 街道办还遇到个好心的干事,得到了在这么大的单位学手艺的机会。 黄丽娟把一坨药油在掌心搓热:“我真不是唱衰,主要是山晴也没停下啊!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节奏,头发丝都干了湿、湿了干,那肩膀和手臂眼见着就结实起来了 。” “听说家里也支持她,啥事都不让她沾手,衣服都抢走不让她洗了,让她一心准备,练习时间比之前更多了。” 刚刚山晴走的时候,她可都看见了,最后竟然都还能精神奕奕地走出车间。 那精气神,不是真喜欢,哪能有这种热乎劲? 一天就这么多时间,也没办法比山晴更努力了吧? 总不能不吃饭不睡觉? “而且你这样下去……”黄丽娟揉到一个紧张淤堵的硬块,有点担忧,“我怕你身体出问题。” 这话有点得罪人,要不是江胜男性子硬,帮她怼过两回人,解气得很,她才不会这么推心置腹地劝呢。 “咔嚓——” 车间黑了半边。 两人组队巡视的保安照着手电筒过来,冲这边喊:“车间要断电了,赶紧收拾收拾,等会儿别被关到里面了。”又感慨,“你们这批学员真是勤奋,个个都练到这么晚。” 喊完话,又巡视一圈西侧。 确认没人、没有安全隐患,便将配电箱里对应西侧区域刀闸开关拉下。 偌大的车间又黑一片。 江胜男两胳膊往上一转,外套挂上肩膀,“走吧。” 黄丽娟忙着收拾东西离开,也没注意到江胜男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走走走,可别把我们关里面了!” 出了车间,到外面昏暗处,看不清彼此的表情,江胜男脸上才显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怎么会不清楚差距有多大,有多难追赶? 可她们全家现在都指着她一个呢。 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只能暂时挤在大伯家。 “胜男,回来了。今天学得怎么样?”江妈妈接过她的外套关心道。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江父眉头一皱,“我从小是不是就跟你说,要做就做最好的那个,你看之前下乡插队,积极做标杆是不是得了好处,分到了提前回城的名额?” “你爷奶偏心,把工作给了你大伯,爸妈这辈子是看到头了,你不一样,又年轻还念过书。你就跟最好的比,比得过人家,那锅炉厂的王工不就看上你了?” 他可打听过了,那可是大人物,到时候岂不是要工作有工作,要房子有房子。 “你又不懂!”江胜男心底生出烦闷,扔开肩包往上铺爬,拿毛巾去洗。 自打爷奶去世,分的房子被收回去,她家没地儿落脚,只能挤进大伯家。 她哪样儿没做好? 比懂事,比学习,她哪样儿比大伯几个孩子做得差?原本想着考个好中专,分配个好工作,谁知道遇上了上山下乡? 江家父母也没料到。 原本孩子争气,指定能扬眉吐气的。 他们老了也能有个自家的窝,不用再一大家子挤在一起。 谁知道骤然从大大方方住自家爸妈的房子,变成寄人篱下,低人一头,时不时遭两句挤兑,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这孩子,还不耐烦了。爸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还不是为你好,不想你以后过苦日子。” 江胜男累得不想说话,吃完家里留给她的饭,爬上上铺,被子拉过头顶。 脑子里就 冒出碗里那几块好肉,想也知道妈妈要被大伯母怎么念叨。 又想起爸妈这些年做临时工,工资紧巴巴的,但还是给她吃好的,穿体面的,供她一直念书,这么多年起早贪黑辛苦劳作不过是想要一套自己的容身之所。 想要风风光光站在亲朋好友面前,把腰杆挺直了而已。 闭上眼。 满脑子都是飞溅的焊花,还有万山晴带着面罩的身影。 却连做梦也没想到,她这个妄图抢人机运的人,竟会收到万山晴的笔记。 “拿着啊。”万山晴往前伸伸手。 江胜男看了看清晨的太阳,暗自揪了自己一把,疼! 不是梦。 她向来好强,有点不太自在,但是却又完全无法拒绝这本笔记,“你真给我看?” 万山晴又不是瞎子,哪里看不出来身边有人在暗自加练,也想争取一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公平竞争嘛。” 她有上辈子的积累,可比这份笔记厚重多了。 总不能真眼看着人往死里练,把身体练垮了,毕竟江胜男人还不错,她还挺喜欢她身上那股拼劲儿的。 江胜男愣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公平在哪儿? 不是万山晴单方面地帮助她吗? 却完全拒绝不了,愣愣地接过来,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就不担心我学了之后,万一练好了,比你强,然后王工那边…” 万山晴笑笑:“要是你能练得比我更强,合该收下你。” 即使没有她出现,老师其实也会在这两年开始收学生,教弟子了。 因为今年发生了一件事,七月国家颁布了《关于抓紧研制重大技术装备的决定》,争论了数年的“谁来装备中国”“买与干”“自主创新是馅饼还是陷阱”终于落下了响锤。 买不来一个装备制造强国! 强国威严,民族脊梁,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的! 一定是我们自己一代代干出来的。 老师从来不是想收下“万山晴”,她想要的,是优秀的年轻一代,是祖国更强盛的未来。 倘若真有人比她更优秀,老师选别人,那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王工先看中的明明是……”江胜男还是很错愕,即便她真的看清楚了,万山晴眼睛里坦荡真诚,没有骗她,也没有半点违心。 而且这个笔记也是日常她看到的手边那本。 “没有你也有别人,多的是人想争取。”万山晴想得很开,她还是有些自信的,“想争又不是什么坏事,没必要不好意思。” 不想否认她有些惺惺相惜。 多棒的上进心。 其实她也是这种人呢。 否则日后怎么会焊出连王工都赞叹的焊缝,怎么会在占有率不低的时候,还积极学外语,就为了打开国际市场。 “那我……抓紧时间看,看完尽快还给你。”江胜男抓了抓手里的笔记,尽管万山晴这么说,她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 她从小和人争,和人比,想比所有人都做得更好。她想把万山晴比下去,可对方却反过来助她。 她觉得脑子有点乱。 一时替万山晴担心:“……我听说有好些学过,甚至在实操中用过好一段时间的人,也想争取这个机会。你不担心吗?” 两人一起往车间里走,穿戴劳保用品,万山晴:“所以更要努力了。” 她敢打包票,王工绝对是算准了,比的不是她此刻的实力,而是在压力下她能进步的极限水平,出的题目多半能体现出来。 要是达不到老师心中的预期标准,搞不好真的要翻车的。 所以要关注的不是别人 ,而是自己! 要不慌不乱,戒骄戒躁,稳住心态继续按原本的节奏练习。 黄丽娟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忽然福临心至道:“王工会不会是故意的啊?” 她还说呢,王工这种平时强势得说一不二的人,怎么会前脚开口说看好山晴,第二天改口说要比试考核? “你说呢?”万山晴反问。 “我觉得是啊!!”黄丽娟光是想到这个可能就头皮发麻,越想越觉得没错: “严师傅不老说我们要胆大心细、关键时刻沉得住气吗?会不会就是在考验你这个?”想看看山晴能不能抗住压力,有没有冷静应对的心态和能力? 第20章 临近月末考核。 焊接车间里隐隐有些兴奋和燥热。 暗暗有些兴奋的是职工们,尤其是技术一流的那批,怎么能不心中期待? 王工松口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会是她看好的人? 王工会不会走眼?选徒弟、教徒弟和自己能耐可是两码事! 可难得有这样的热闹看!! 这可比那些听腻的吵架,相亲对象啥的有意思多了。 不少锅炉厂里许多职工和家属也都打眼盼着。 看热闹的人觉得兴奋,参加考核的,尤其是知青学员们,就只觉得心中焦躁忐忑了。 如果考核不过,达不到标准,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越是临近月末考核,大家越是抓紧时间苦练。 沉默的、低声讨论的氛围不断蔓延,无形的紧迫感沉甸甸地压住心头。 荣文康直起腰来歇口气,看了看正在焊位上专注练习的万山晴,有点透不过气来,扯了扯领口,侧头:“黄丽娟,你紧张不?” 黄丽娟正仰头喝水,抹了抹嘴,一眼看穿,打趣:“你紧张了?” “她俩……”荣文康努努嘴,满脸绝望,“怎么较起劲儿来了?” 他压低嗓音:“就那么一块钢板,焊好了又用锤子砸断,焊好,砸断,焊好,砸断……”多少次了,他都数不清,真的不理解,“就焊一块钢板,至于吗?” 最重要的是。 万山晴和江胜男较劲儿起来,可别把标准线拉高了! “到时候好的看多了,看舒服了,岂不是越显得咱们普通的焊缝丑陋不堪了?” “别带上我。”黄丽娟眉梢一抬,“谁跟你一起咱们的焊缝丑陋不堪?” 她焊缝虽然比不过万山晴,但是也逐渐看起来规整舒适了好吧? “诶呀,没说你,是说这么个理儿!对比,有对比才有差距,懂吧!”荣文康连声解释,又试着打商量,暗示道: “你跟她俩关系好,不劝劝?” “劝?” 黄丽娟眼神古怪:“你确定?” 可别给人劝逆反了。 这俩可都不是软性子,她可是亲眼看到的,感受到彼此强烈的斗志和决心后,都爆发出一种不服输的劲头。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那种。 荣文康被看得颈后有点竖寒毛,顿时迟疑,脑海里犹豫争斗,竟是吞吐起来:“……那还、还是算了。” “不去练习,在这儿聊啥呢?”万山晴摘了焊帽,抬手抹了把汗,也走过来补充点水分。 荣文康眼神一缩,忙摆手:“没事没事。” 又和黄丽娟对视一眼,悄悄给递出眼神来。 黄丽娟哈的一笑,就说:“他就是问我,说一块钢板,辛辛苦苦十几分钟才焊成,硬生生拿锤子砸烂了,焊了砸,砸了焊,反复这么多次,至于这么严苛吗?” 荣文康面色一紧,刚想说话。 “当然至于。”万山晴她把军绿色水壶拧上,“这些年,因为焊接技术问题,桥垮了,炉子炸了,死的人还少吗?” “这样的锅炉你敢用?还是说这种桥你敢走?” 她的目光看过去,不避不让。 荣文康沉默半晌。 微微低头,很想说这只是个基本功考核而已啊!张了张嘴,怎么也说不出口。 说这话背良心。 他不想这些,不是蠢到不知道,是因为眼下这一关都不知道过不过得去,真的没功夫没心情去想。 可如果真有一天要过桥,要使用高压锅炉工作,或者要参与类似的大项目,他一定盼着有话语权的是万山晴这种人。 荣文康讷笑两下,心里的急躁忽然就落下去大半。 倘若不幸没过考核,其实是不是也说明,他真有可能并不适合干这一行? 而有些人,连同路人都希望目送她继续向上。 “我去练习了。” 黄丽娟发现万山晴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朝她灿笑一下,忙绕过她溜走:“我也去练习!” 万山晴忍住笑,抿了抿嘴角,又目光寻找一圈,拿着刚刚焊完的练习板,去找严师傅,请教道:“您帮我看看,还有哪里可以提升的地方?” 她将这十几次重焊的细微问题一一分析提出。 上一名被指导的知青学员,原本还想竖起耳朵偷偷师,听着听着,感觉脑子有点嗡嗡的,身体比脑子快,轻手轻脚地溜走了。 严钟还板着脸,凭借唬人的国字脸,保持威严的形象,时不时“嗯”一句。 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心底却真的很想伸手把上一名学员抓回来!跑什么! 又暗自庆幸,幸好他机智,早早把人推荐给王工。 否则真再教一段时间,以万山晴现在的成长速度和琢磨劲儿,他真的怕过俩月,冷不丁冒出一个他没琢磨过的问题。 那可就尴尬了。 回答完万山晴的问题,严师傅喟叹一声:“也别太紧张,适当松松弦。”哪有练得这么细致,这么紧张的? “你这肯定没问题的。” 他完全感觉不到这是初学,倒像是练了许久,一点青涩粗笨的痕迹都没有。 老师傅的经验和技术之所以难得,就是因为很多经验和手感,完全是靠水磨工夫一点点磨出来的。 有些困难和瓶颈,不是外人讲两句就能领悟的! 比如他,现在还不能焊紫铜。 不是师父没教,学不会! 但在万山晴身上,他真的没看见这些需要“水磨工夫”去克服的困难,至少现阶段没有,说了就能理解,上手就有手感。 贼老天! 下次捏他的时候,记得也用点心! 嘴上劝是这么劝,让万山晴放宽心,但是严钟其实自己更为紧张忐忑,越是感觉到这份难得,他越担心明珠蒙尘,怕出岔子,怕王工只看到这份明珠光亮的十之一二。 趁着午休,他见缝插针地找上王秀英。 先是嘀嘀咕咕说了他发现万山晴分享笔记和经验的事。 试图暗搓搓帮万山晴多堆一点好感。 “真的?”王秀英确实吃了一惊。 可别是骗她的……最近做这种事的人可不少。 严钟有点遭不住王秀英射过来的威慑目光,忙用力点头:“当然,我可不敢骗您。” 又简单讲了讲万山晴和江胜男的事,他看到的,练习时如何针锋相对,谁都不肯服输,私底下又如何交流经验。 “都是我亲眼看到的,保证没一句假话!”他就差举手发誓了。不是亲眼所见,他也很难相信,这个年龄,就能拥有这样的胸怀。 王秀英还真多生出几分好感。 她最讨厌技术攥在手里,防这个,防那个,什么也不肯教人。 上行下效,也因为她,整个锅炉厂焊接班技术交流风气都很好。 不像是有些厂,有的人,生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生生把技术沤烂了,沤臭了,成了没人看没人学的老破旧老掉牙,改革开放一来,厂指不定都要被拖垮了。 不交流,不碰撞,技术怎么进步! “挺好的。” 严钟见她神色满意且舒展,明显很有好感,便趁热打铁,露出此行真正目的,委婉地说:“我听说奔着您来的人不少?” 不得悠着点啊!! 这么满意、这么喜欢的学生,可别真的搞掉了! 王秀英觑了他一眼:“你想让我放放水?” “不是不是,”严钟比划了一下,做出筛网的样子,试着说,“我是说,咱们好歹筛一筛?有些人来和初学者比,是不是有点跌面了?” 他可听说有些人真不要脸! “对手太弱了,那还有什么意思?”王秀英语气淡定,不为所动。 只和平庸普通、基本功不牢靠的投机者比? 和这些对手站在同一擂台上的你,又是什么水平? 即便赢了。 又有什么意义? 是只敢和他们比? 还是只能和他们比? 严钟:“呃……” 严钟不禁擦了擦额头细汗,被王秀英这般气势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这种俗人,还是理解不了“对手弱了有什么意思”这种话了。 严钟大败而归,心里默默为万山晴点一支蜡。 人人都道当王工的学生好,风光,名声好,前途一片光明,可谁知道这里头的酸甜苦辣…… 若万山晴知道,她肯定两眼发亮!她最最崇拜和喜欢老师身上这股蛮霸之气,无论做什么都秉持一颗王者之心。 即便只跟老师学习了一段时间,她也终生受益。 那些咀嚼黄连般的艰苦岁月里,正是深受老师影响的意志,支撑她不断走远。 万山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很快,便到了月末考核这天。 潭市锅炉厂每个季度都会组织职工技能大比武,这样的小场面办起来很轻松。 地点定在操场。 主要是考虑到公平公开公正,毕竟王工影响大,免得落人口舌。 一大清早,就有人往那边走,“同志,请问一下这是往操场去的方向吗?” 梁红丽纳闷地看这年轻小伙:“咋?你不是我们锅炉厂的人?” “我是隔壁农机厂的!你看,这是我的工作证。我听说王工要收学生,特地来看看。”小伙子道。 梁红丽稀奇了,和一起来程淑兰对视一眼:“是往操场的方向去,跟我们走就行。”又问,“你这都工作了,来干啥?” 乌俊平脸上出现一丝忿色,冒着酸酸气儿说:“去年我们市青年焊工大赛,前十名不也到锅炉厂来学习交流了吗?王工也没说看中谁啊。” 第21章 万山晴和知青学员们, 从焊接车间一起过来。 因为最先笔试,考理论,所以大家都穿工装, 带了支笔就来了。 临到要上考场了,最是忐忑紧张, 抱着“临阵磨枪, 不亮也光”的心态, 要么在抓紧时间默默背诵, 要么在看随身的小本,或者请教万山晴技术问题。 “我练立焊的时候,总是手一降低到肩膀下方的位置,焊缝就容易出现气泡和焊瘤,十次能出现个三四次……” “山晴姐,之前严师傅带我们练了一次网状裂缝的焊接, 你觉得会不会考这个?” “要考这个我就完蛋了,我那天整个都是懵的。” …… 但凡是技术问题,万山晴都耐着性子逐一解答。 她太懂这种忐忑和慌张了。 有时候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感受到颅内头皮下的神经在微微颤抖。 乌俊平他们都没有见过万山晴。 即便这半个月以来, 已经陆陆续续听到过很多她的事,也从嘴里说出过很多遍“万山晴”这个名字, 但确实不清楚她的样貌。 可即便如此, 当望向越走越近的一行,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人。 “是她吧?” “中间那个?” “我也觉得……是。” 太明显了,即使是一群人走过来, 都能看出隐隐的众星拱月之势。 就好像往森林里看一眼,明眼人都能看出,谁是食物链顶端的动物。 万山晴走到了操场上。 倒是没注意场边这些陌生面孔, 而是将目光投向操场中间的对手。 人还不少! 倒也在意料之中。 她目光顺着扫过一圈。 有的身板结实,有的皮肤大麦色,有的脸上满是信心……这些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到她身上。 目光很复杂。 有好奇、有探究、有警惕、有轻视,有不屑一顾,更多的还是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 ——只要胜过她!! 万山晴扫视一圈,目光交汇过,也就挪开了。 她看到了妈妈姐姐和梁姨。 见万山晴看过来,她们踮起脚热情地挥手: “山晴!” 万山晴笑了笑,往那边走过去,程淑兰握住她的手,笑盈盈地,“怎么样,紧张吗?” “有点,但还行。” 她是有点压力反而更兴奋的类型,反而能更集中注意力,更容易超常发挥。 “那就好,咱把他们当大土豆子!” “没选上也没关系的,你还小呢。”她伸手揉揉闺女乌黑柔软的发顶,眉梢一扬,得意得很,压低声音凑近万山晴耳朵,“妈以后可是富婆。” 真算下来,比好多工人工资都高呢! 万山晴一颗心好像泡进温泉里,被暖乎乎的柔软水流包裹住,不自觉漾开轻松的笑容。 “哎呦,你妈这是给你说了什么秘诀妙招?还是喂了什么灵丹妙药?笑得这么开心!” “小晴,你上次说觉得自己有天赋,居然是真的!你方婶婶之前还不信呢。” “谁不信了?要我说,山晴你放心大胆去,王工那么厉害的人,哪有轻易错眼的?” 附近不少等着收回钱的邻居,这会儿一个个脸上都笑开花了,这辈子都没这么虔诚地祈祷过,希望万山晴一定要一举成功。 并且在心里向各路神仙菩萨都拜了拜。 拜托了拜托了。 王工可千万别看走眼! 这可关乎他们自家的钱。 没一会儿,严师傅领着两人进来,一人抱着一摞叠起来的红色高塑料凳,一人拿着一把小马扎。 两人按照列,将两种椅凳前后放好,每个位置间隔一米五以上,宽敞得不得了。 “别愣着了,自己找位置坐好。”严师傅嗓音洪亮地指挥。 万山晴往里走两步,就近找了把小马扎坐好。 就听有胆子大的活泼性子问:“严师傅,你怎么两手空空啊?” 严钟环抱双手:“在王工那儿,等会儿她亲自过来发卷子。” 王工居然连他都防着! 生怕他禁不住贿赂,把题目泄露出去一样? 他是那种人吗?是吗!! “咳。” 好像是的。 钱的诱惑还是太难抵御了,谁要是愿意送他钱……他一点也不介意多收几个徒弟啊!! 他一边安排现场,一边心里嘀咕,不知道他出的题目,王工改了多少。 王秀英很快也来了,带着一摞散发着油墨香的新鲜试卷。 她看了看现场,把试卷按照每一列的人数数好,放到第一排,依次往后传。 边说:“理论占这次考核的2成成绩,满分一百分,如果低于六十分,知青学员代表考核不通过,其余同志就不必参加后续技术考核了。” 她言简意赅,说完便直接宣布:“现在开始,答题时间三十分钟。” 万山晴此刻刚刚写完名字。 ‘老师还是一如既往的风格啊。’她心里感慨。 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理论试卷上,先扫了一遍题目,发现题量很大。 如果对知识不熟悉,或者答得稍慢一点,怕是很有可能做不完。 没有选择题,只有填空和解答题。 比较简单的: 【锅炉压力容器是___设备,焊缝若存在___裂纹,都可能导致爆炸事故。】 这是潭市锅炉厂自编撰的焊工入门手册开篇章节的一句话。 万山晴很快填写上“高压高危”和“0.1mm” 她很快进入状态,不断调用脑海里的知识,奋笔疾书。 常识题,安全题,操作题,英汉焊接技术名词互译…… 很快进入到最后两道解答题。 【厂中新到一批金属,厂家提供成分比例如下,碳、磷、硫、硅、镍、铬等成分各占百分比为……焊条直径、母材厚度为……请估算焊接选取电流电压区间。】 万山晴看到题目开头,眼皮一跳。 这个熟悉的开头,她差点以为后面跟着的会是“请计算该金属的可焊性区间”,这段时间练技术多,还真没捡到这部分。 等看到后面只是粗略估算焊接使用电流电压,才悄悄松了口气。 这并不是很难。 她一点点仔细读材料分析。 却不知很多人都被这题困得抓耳挠腮。 这要怎么估算啊!! 严师傅好像讲过,零零碎碎也都了解过一点,可平时用得少,直接记下常用数据、背口诀就好了,哪用这么麻烦? 题目给的数据多,考虑的因素也多。 看得人眼花缭乱。 还要担心是不是干扰数据。 平时只用练习钢材,懒得去研究严师傅讲的拓展内容的人,看着题目简直无从下手。 而对万山晴位置垂涎欲滴的“实战派”们,则更是两眼一抹黑,他们是接触过焊接,也焊过不少东西,但谁会去学这个? 理论测试很快进行到二十分钟。 严师傅提醒道:“还有十分钟,写得慢的抓紧时间。” 发完卷子坐在前方读资料的王秀英,此时也站起来,巡视走动起来,目光从一张张答卷中扫过。 看到连基础安全题都错的,眉头都不自觉拧动一下。 看到卷子上许多空白的,面无表情地直直走过。 很快来到万山晴旁边。 一眼看到前面填写得满满当当,脚步不由缓了一拍。 凝目去看。 尤其是她自 己加入的七八道题。 竟然都是正确的。 王秀英心中微诧,下意识看了一眼万山晴的面,她出的题可不简单。 虽然没有超出考查范围,但绝大多数初学者都不会去研究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 尽管这些细节,才是扎实根基的关键,但大多数人只会随口一句:“学这干什么,有劲儿没处使了?” 下很大力气研究琢磨才能弄清楚,但体现在技术进步上却不明显。 划不来! 王秀英目光定在焊接词汇英汉互译,最后这两单词,是她特意加的,就出自严钟提到的,他帮忙借阅的资料中。 居然真的认真看了。 而且还读懂了、记住了。 围观的人都注意到了,王工步子明显慢下来了。 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王工下来巡视,前面都不紧不慢,除了偶尔皱眉,脸上也不外露什么表情。 乌俊平纳罕,压低声音:“王工怎么了?” 这是看到什么了? “不知道,按理说不应该啊。” “这种最基本的初级题目,哪有什么好看的?” 竟值得驻足?还是王工这个水平的人,她看这些题目,就跟看小学生十以内加减法般轻松简单吧。 乌俊平等人面面相觑,猜也猜不到,只能闷闷地嘀咕:“不会王工就是喜欢她吧?” 万山晴心无旁骛地写最后一道计算题,倒是没发现身边来了人。 王秀英继续往后看。 不比不知道,看过万山晴的卷子,再看后面的,她只觉得看得眼睛难受。 她也能猜到,在眼下大多数人认知里,焊工是个手上活,有点手上技术就敢来亮一手了。 就是不知道手上技术能精细扎实到什么程度了。 王秀英坐回前方。 目光从一众考生身上掠过,扫过万山晴黑茸茸发顶的时候,喜爱之余,又忍不住浮现一点怜惜。 她手指摩挲两下书页,脑海里不由去回忆之前听说过的万家的事。 万山晴答完最后一道题。 感觉还剩下一点时间,从头简单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问题,前方就传来严师傅的声音:“时间到了,停下笔,卷子都交到我这里来。” 第22章 【山晴, 你天赋很好,愿意跟我学焊接吗?】 万山晴心跳尚未平复,血液随着嘭声泵压滚热全身。 视线向上, 再次看到了熟悉的面容。 她眼眸黑亮,像倒映着火光:“我愿意!!” 这次不是私下里, 是众目睽睽。 她打败了这么多人, 堂堂正正地成为老师的学生, 这次, 没有人可以指摘老师一句! 想起老师那些无条件回护,万山晴呼吸都有些发堵,她愧对老师太多了。 程淑兰高兴得脸都笑出一朵花,抓着旁边梁红丽的手使劲儿摇,努力压抑住激动,低声道:“真成了!” 真恨不得当场大声鼓个掌。 梁红丽感觉手要被甩出去了, 仍是高兴:“谁想得到啊!” 早些日子,谁敢想会有这一天! “看这意思……”万山红手心也是激动出一片热汗,觉得妹妹今天可太霸气了, “咱是不是得买点桂圆红枣腊肉啥的?” 确实谁也没想到。 包括钱赶美, 他站在人群里,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抱着什么心思来看。 更说不出此刻是什么滋味。 万卫国凭什么命这么好? 钱赶美嚼了酸梅子似的, 齿间都卡着酸肉,理也理不出,说不出的膈人。 他绷着脸转身就走。 眼不见心不烦还不行吗? 却迎面撞见一张直勾勾盯着对面的脸, 写满了不甘心和无可奈何的憋闷。 一张脸涨得通红,好似一锅大火爆炒的辣椒炒肉,被滚烫的火焰烘烤着, 却又逃不出锅内,只能承受着烫热翻滚跳脚,憋出呛人的辣气。 脚步定住,又定睛瞧去。 看清楚了,他心“砰”地一动,在路过这个年轻气盛的小伙时,换成咏叹调,摇头道:“唉,王工还是太急了,不该的!” “什么意思?” 他被一把抓住,疼得“嘶”了一声,小伙子真是一身牛劲儿。 事到临头,他又有点犹豫了。 他自己也不清楚是心底畏惧王秀英,还是觉得自己和万家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至于,于是干巴巴:“没什么。” 转身要走。 年轻小伙哪肯?就他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多半有事,扯住他,“你说清楚!” “你松手。” “你说清楚我就放你走。” “拉拉扯扯不像样子,松手松手,”两人拉扯到操场后排的一排树下,没别人了,钱赶美皱着脸,嘟囔:“就是觉得不合适,她家那事还没洗清嫌疑呢,这不是怕王工惹一身骚吗?” “什么!!” 这事外人还真不清楚,也只是厂里头有些怀疑的声音。 相信万卫国的,当成风言风语、无稽之谈。 看不惯他的,不免怀揣着微妙的心思往坏了想。 操场喧闹。 周边围观的嘈杂讨论声不断。 严师傅组织人手收拾撤掉操场上的器材:“都检查好了,确认没问题了再搬。” 即便知道希望渺茫,有人试图再争取一下,问,“王工,等综合成绩出来,我们还有机会吗?” 程航目光避开万山晴。 王秀英诧异看过去,看到程航,鼓励一句:“你技术还行。”又摇头直言,“但是思考的痕迹太少了,只是教条式地在焊。” “我可以学。”程航忽视四周滚烫的眼神,咬牙道。 王秀英欣赏他的脾气,但暂时不打算收第二个,贪多嚼不烂,她头次教学生,还想教好,教出彩,总要付出些心力。 而且程航确实也达不到她的要求。 她回头道:“把刚刚万山晴的卷子拿给我。” 万山晴的试卷已经被红色墨水批过,旁边还有零星红墨水的备注,然后作为标答,给被拉来批改的壮丁参考。 这个被拉来的壮丁是周永封的人。 周永封“热心”得很,徒弟刚要站起来,他就把人摁下,眼中兴致勃勃:“我来。”拿起来就递过去。 王秀英接过后,又递给程航:“看看。” 综合成绩出来,也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成绩了。 因为这份试卷一个错都没有。 程航看着手中试卷,定定地看某些答案,深深吸一口气,半晌,才像是接受自己确不如人,将满腔的情绪缓缓吐出去。 不只是天赋高吧。 程航抬头看向王秀英,他好像突然意识到,王工到底想要什么了。 至少他不行,这样乐意之至的、不求回报的投入大量精力和时间到这些细枝末节。 “王工,恭喜您了,我想万山晴应该确实是您心中的理想人选。”程航觉得自己输得不冤,但还是不免有些心中酸涩失落,努力保持体面,送了一句祝福。 他转身欲走。 却听人群中传来一声,“这不合适吧!我听说锅炉厂前不久丢失的锅炉,有可能是监守自盗,这要搁几年前,可是坏分子的家属。” 这声音猛地炸开。 惊得整片操场都安静下来。 这种私下里嘀咕的怀疑,谁傻大胆地拿到明面上来说? 王秀英脸当即黑了。 万山晴有心理准备,这个位置太诱人了,很难不遭人眼红和诘难。 悬而未定的疑案,就是最好的攻击点。 毕竟,攻击不了她的技术,也没有战胜她的实力,就只能挑这些旁门左道了,老师上辈子凭一己之力,为她镇压了多少质疑和风言风语? 她上前两步,眼神桀骜的扫视:“阴沟鼠辈,藏头露尾!” “你!”人群怒而钻出个义愤填膺的身影,被她的眼神气得直抖,怒不可遏道:“谁藏头露尾了。” 万山晴心道一声好。 出来就好! 这种恶心人的声音在阴沟里,处理起来很棘手,但老鼠跳出来,就好杀多了。 她正要杀鼠! 胳膊被人一拉,万山晴猝不及防地看到黑着脸的老师,她眉头拧紧,眼尾高挑带怒。 正挡在自己身前。 万山晴愣了一瞬。 独自拼杀太久,她都忘了遇到攻击,被人护在身后的滋味了。 “你是哪家的?” 王秀英居高临下,目光逼人。 “我说的是实话,和我哪家的有什么关系?”他声音明显低了一个调。 “实话个屁!有什么关系?我就想知道哪个单位教你的?谁教你这么说实话的?” 王秀英不等他开口,气压全场地定调:“公安局是你家开的?公安都没定论的案子,你就直接定论了,这么有本事,不如直接去坐潭市公安局局长的位置!” 搁从前,就是个写大字报搞举报的小人。 呸! “我、我……”他无意识退后两步,解释,“我也是听人说的。” 他寻救命稻草一样左右张望。 周围人顿时猛地连连退后好多步,拉出一个圆形的真空区域。 钱赶美早就离开,脚步比平时略快,额上挂着几滴细汗,不敢想自己怎么就头脑一热,说了那样的话,万一被人发现了…… 脚步又快了几分,低声自言自语:“就是说了点大家私底下说的八卦。” 别人要怎么理解,可跟他没关系。 “同志。” 钱赶美抬头看到公安,吓得一抖。 赵公安也不知道咋问个路,这人怎么脸都白了,他也没这么吓人吧? 但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他紧赶慢赶,熬了几宿,总算是赶在今天早上把案子尾巴都处理好了。 为啥一定是今天? 他得了消息,再晚一天,神探福尔摩斯的好苗子指不定就要拜错师、入错行了! 他带着俩徒弟赶到操场。 “公安?” “真是公安,公安来了!!” “是不是丢锅炉的案子有新进展了?” …… 赵公安觉得群众的反应有点过度了,声音怎么还有点惊,没见过公安是咋地? 怎么跟看到大熊猫似的? 操场附近的人是真的吓了一跳,看看孤零零站在中间的大傻个,又看看王秀英身后蜂屯蚁聚的架势。 这公安,不会是来抓人的吧? 万山晴看到赵公安眼前一亮,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她往前一走。 嗯? 再一走。 脑门忽地一疼,竟是被敲了个脑瓜崩儿,“说你胆肥儿还真是胆肥儿,这种时候往前凑什么凑?” 自然有大人和长辈在前面顶着。 只有那长辈死完了的人家,才要让孩子硬着头皮处理这些事,在磨难中跌跌撞撞长大。 她逮住人,眼神示意,人群中某个政工干部立刻会意,当即站出来,热情地把人往办公室引。 不管什么事,先私下聊! 万山晴:! 被老师钳住了衣服! 力气未免也太大了,万山晴有点疼地揉了揉脑门,偷偷腹诽。 伸出两个手指头,从背后揪了揪老师衣服,低声:“那个……” 她想说赵公安带来的应该是好消息。 赵公安见面前这个政工干部跟他打太极,旁边又围过来见过几次的受害者家属。 有点麻爪。 程淑兰当然坚信爱人不会做监守自盗的事,当时听到有人用这个诘难闺女,就有一股又恼又怒又心疼情绪涌上心头。 见到赵公安,肯定是有进展了,不管什么进展都好! 赵公安左支右拙,解释也没人信,干脆回头从徒弟怀里抽出一条。 手捏住卷轴,一抖,锦旗舒展开。 政工干部:? 程淑兰:? 万山红看着锦旗上赠字后面熟悉的名字,也有些愣住。 第23章 万山晴回到家。 家里竟暂时还没人。 她按下心中的那一丝急切, 知道妈妈和姐姐一定会追问凶手下场的。 先坐到藤编沙发上,把盖了大块玻璃板的桌面擦了擦。 先把帆布手提袋放上去。 从里面一本本将书拿出来。 有焊接相关的、工艺相关的、金属相关的……有国内出版的,也有外文期刊, 有的上面标注了翻译和心得,有的看起来是借阅的, 于是只在书中夹了纸张。 想把这些读完, 弄懂个七七八八, 按理说不是个小工程! 按照她初学时的能力, 真的要花大力气,才能啃完。 还只是懂个表面。 但按照她看之前那两本的经验,重读捡起来会快很多,还有,她在阅读外文方面,除了少量词汇要重背, 没有太大的障碍。 她拿了个草稿本,撕下一页纸,对照书籍目录, 列了一个学习计划。 将这张纸夹在她的笔记本第一页。 把书和笔记本都放回房间的书桌上, 和原本的书与资料放在一起,书立一夹, 竟也有模有样的。 回到藤编沙发上坐好, 她拆开信封。 手指撑开信封口,往里面看去,不出所料, 里面放满了10元面值的大团结。 因为经手很多钱,她记得很清楚,直到八十年代后期, 发行第四套人民币,才增加了50和100面额的纸币。 10元大团结,就是她整个童年时期见过最大的钱了。 她将这一沓钱抽出来。 正数着, 伴着一道轻微的开门声。 “天! 小晴你去抢银行了?” “这么多钱?” “哪来的!” 只听“嘭”地一声重响,门被又急又重地关上,掩盖住硬压下去的惊声尖叫,不敢声张。 万山晴只感觉两道身影,脱兔般飞速蹿过来。 她一抬眼,对上两双惊得瞪如铜铃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她手边。 “还抢银行?我也得有那能耐才行。” 她一下被打断,也忘记数到哪里了,干脆放下,伸手拉人坐下来,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万山晴解释道:“老师给的,说什么时候还都行。让我别有压力,能安安心心学习。” “王工给的?” 程淑兰诧异地看看小闺女。 目光又落在桌面上,被扎实的厚厚一沓大团结牵动,还是觉得这事难以置信。 虽然不清楚具体多少,但乍一看,就知道不是一笔小钱。 “这是多少?” 万山晴:“五百块,我正数呢,你们就回来了。” 她忙不迭问:“赵公安怎么说,案子查清楚了,凶手怎么处理?” 说起这茬,程淑兰便忍不住红光满面:“那王八犊子要被枪毙了!” 她听到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咋就枪毙了? “也不知道这王八犊子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真是报应,”她真巴不得去揣两脚,“活该!” 程淑兰只觉得这些日子闷在胸腔里的郁气,化作一团轻薄云雾散去。 身心舒畅,好像年轻了十岁。 万山红尽管是再听一遍,也是说不出的舒气痛快,她从藤编沙发上滑下来,蹲在桌边,伸手把桌上的钱理了理,又横过来虚握两边磕两下,理齐了,“我数数。” 全是大团结啊! 简直跟做梦一样。 不对,她做梦都没敢梦自己数这么多钱。 “1,2,3……” 钞票被她弓弯在手里,手指翻飞,一张张翻过形成残影,“……48,49,50。” 她仿若大梦初醒,声音有些颤抖:“五百块啊~” 把钱递给程淑兰:“妈,五百块~” 程淑兰接这钱的时候,也有些发慌,不是这辈子没有见过五百块,而是没有人这么慷慨大方拿出一沓,甚至还不限制还的时间。 这多出的一百多,是不是给孩他爸预备的医药费?是不是还想让孩子过好点,别紧巴巴亏了自己? 这是真心想让小晴能安安心心的、没有后顾之忧的静下心来学习。 “囡囡,你这真是遇到好老师了。” 她神色感慨,又透出几分尊重。 想了想,她道:“王工对你这么好,咱也得把礼数做到位了,可不能仗着人好,就觉得是人家应该的。” 程淑兰把这五百块郑重地放好。 又从怀里掏出些钱,抽出两张给万山红:“就你刚刚在操场那边说的那些红枣桂圆那些,各买一些回来,挑好的买。” 万山红不太想自己去:“小妹和我一起去?” 操场上那么热闹的后续,还没来得及跟妹妹说呢!!还有王工怎么就“啪”的一下拍出五百块,肯定很帅气吧!!她也想知道啊! “去去去,这么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上厕所,还要姐妹俩牵手去?”程淑兰满脸嫌弃,一拍大闺女后背,“赶紧的。” 万山红出门时,都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 小晴,等晚上! 程淑兰瞪眼。 万山红一缩,一溜烟跑了。 把大闺女支使出去了。 她又开始安排小闺女。 “咱也不好辜负了王工的心意,你收拾收拾,拿上钱,咱娘俩一起去把事办了,”程淑兰思索着,“等下午下班了,你上门去正正经经拜个师,然后跟王工多聊一会儿,拖上一会儿。” 她换身不打眼的外套:“我去卫生所把饭送了,再跟你爸报个喜,差不多也就赶回来了,咱请你老师吃个晚饭。” 万山晴都没妈妈这么风风火火。 “不用这么赶吧?”她赶紧把包背上,换鞋。 “而且晚上这样来回跑,妈你会不会太辛苦了?”万山晴有点心疼地劝道,她其实也有请老师吃饭的想法,尝尝她妈妈的手艺,但也想着时间宽松点再说。 来家吃饭其实是很亲近的意思。 等爸爸出院之后,时间应该就宽松多了。 “傻丫头,赶早不赶巧,你掏心掏肺对人好,不希望人家反应热情点啊?”程淑兰对王秀英不熟,也说不出文化人的大道理,可她晓得,就算喂一只猫,都还盼着猫咪软着嗓子喵喵喵地冲你喵两嗓子呢。 “而且这辛苦啥,你和你姐把菜提前准备好,我回来三下两下就烧了。” 万山晴深知老师的性子,却也不想辜负妈妈这番全心全意为她考虑的心意。 “我听妈的。” 她亲昵地挽着妈妈胳膊,亮着眼睛:“妈,你懂得真多!”妈,你对我真好。 程淑兰得意地扬眉:“你还嫩了点!” 她们先找赵主任。 一见面。 赵主任眼神下意识一躲,摸了摸鼻子,矮了矮身形,冲旁边同事道:“我去上个厕所。” 转身就被截住,抬眼是笑盈盈的年轻面庞。 万山晴狡黠眨眨眼:“赵主任,您这是去哪儿啊?怎么看到我就跑?” 赵主任:“……” 脸上肌肉有点绷不住地颤两下。 他咳咳两声,凭借极强的心理素质:“山晴啊,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程淑兰把倒霉闺女拉到身后,表明来意。 一事不烦二主,当初既然请赵主任做了见证,这事也就再请赵主任做个了结。 赵主任迟疑片刻,掏掏耳朵:“不是,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他恍恍惚惚地跟着程淑兰母女俩走了。 紧接着,每一家拿到自家钱的,也都有点不敢信。 说实话,他们这些街坊邻居,就算再羡慕万山晴拜了个好老师,觉得她以后能有个好前程。 也大都觉得至少得有一两年,等学成了,才能看到点好处。 怔怔地送走了程淑兰一行人。 “啪叽”把门一关。 “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咱家真没亲戚孩子学这个?万一也能入王工的眼呢?” “我还想有呢,你没见今儿操场那么多生面孔?” “也是,我看有的眼睛里都要冒酸水了。” 生面孔眼睛里冒酸水乌俊平和熟人们趁着散场,凑近去看焊接成品。 又聊了好几轮。 从他们自己当初学一个月什么水平,到自己练了多久才能做到这个样子,又到万山晴是怎么练习的,王工到底留了什么坑…… “这管子估计是王工处理的吧?里面这么隐蔽的地方。” “难怪每个人失误出错的时间都不一样,全看固定铁管的时候,把这个薄壁转到哪个角度了。” “两根管子为什么失误率高也说得通了,要踩两次坑,不过也还好,第一次能避过去,第二次也不难,否则就是双双完蛋。” “这样正好还避开了给那批知青学员提高难度,处理得挺巧妙的。” …… 说到最后。 避不开的话题来了,万山晴为什么能独独被王工看中? 他们不乏曾在那次全省青年焊工技术大赛上拔得头筹的,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真技不如人。 乌俊平嗫嚅两下,闷闷地说:“就焊个管,也看不出什么来。”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较劲儿,“都在潭市,她还跟着王工学,以后总有机会再看的。” 看她到底能干出什么成绩来。 往后在工作中,拿成绩较量才是真的。小孩子才比考试分数! 一行人也不知抱着什么心态,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 只是回去后,各自单位倒是发现,他们单位重点培养的好苗子,在埋头苦干呢。 略知内情的老师傅,捧着茶杯喝了口茶:“这是被刺激喽~” *** 程淑兰带着闺女一家家把钱还了。 这次,心头真松口气。 说实话,动静不大。 第24章 “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王秀英猝不及防地, 被声音伴着人影钻了进来,见到手里拎着的东西,微微皱眉。 她又不是不知道小徒弟家里困难, “你老师不在乎这些虚礼。” 万山晴把老师拉到椅子上坐好,又将包好的东西往桌上一样样摆:“怎么能是虚礼呢?” 王秀英被推到椅子上坐下, 看看自己两边胳膊, “你倒是真不怕我。” 万山晴赧然一笑。 她捧一杯茶。 “因为我心中敬重您, 真心将您当老师啊。” 她眼睛真诚, 老师从收下她起,便真心待她、护她、教她。 可谓如师如母。 王秀英哪里能想这么深,只觉少年赤诚,浓烈似烧霞,失笑道:“你这是不知者无畏。” 过两天不知道还能不能这么活泼胆肥,“要是达不到要求, 被我罚了,可不能哭。” 话是这么说,她接过茶喝一口。 也不给某个小嘴抹了蜜的人傻眼反悔的机会。 万山晴确实有点傻眼,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 虽然老师的标准很高,要求很严, 完成起来很费劲儿, 但是她没有被罚过啊! 难道是她太热情了?显得太皮实了?还是没有上辈子看起来可怜又犯倔? !!! 老师不会不心疼她了吧? 某些回忆被激起,头皮微微发麻,万山晴一秒变乖:“您放心, 我肯定好好学。” 又赶紧端出晚饭,打断老师这个可怕的变化趋势,“老师!” 不能因为她看起来更聪明皮实了, 老师就更敢下手锤炼她了吧?! “我妈想请您到家里吃个饭。她说本来应该是她上门道谢的,实在是不好意思……” 王秀英听到邀请,倒是不好拒绝。 人家把孩子交到她手上,自然不放心,想亲眼见一见,瞧一瞧,嘱托两句,也是人之常情。 她也可以深入了解下山晴的情况。 “家里抽得开身吗?”王秀英问了句。 “能的,我出发前,已经把菜都洗净备好了。”万山晴坐在老师旁边,就开始报菜谱。 从糖醋小排到溜肉段,从干煸麻辣鸡块到酸辣土豆丝,全都是王秀英爱吃的。 还一点不害羞地自吹自擂:“我妈做饭比国营饭店都好吃,就那个麻辣鸡块,被煸得干香干香的,外面还有一层焦焦脆脆的,里面又嫩,咬下去麻辣鲜香就滚满舌头……” 王秀英:“……” 巧合吧? 这么会说,不会是准备好来馋她的吧? 也就是前些年条件差了,肉都要拿肉票大半夜排队买,要不然山晴怕是从小要被喂得胖嘟嘟,长一张福气满满的圆脸。 *** 卫生所。 “嘶——” 万卫国努力保持表情镇定,忽略被子下腰间被掐住的软肉。 悄着声,连连讨饶:“别拧、疼、疼疼。” 眼睛不住地左右瞟。 见旁边床都睡的睡,吃的吃,没注意这边动静,才暂且松口气。 又止不住冒出一丝心虚。 淑兰啥时候这么厉害又眼尖,他不过是心里想想,闪了几次念头而已! “好啊!你真能耐了是吧?” 猛地吃痛一下。 万卫国眉毛一飞,龇牙咧嘴,没忍住把原本搭在身侧压住被褥的胳膊缩进被窝。 程淑兰多熟悉爱人,一眼就看出了他神色不对。 意识到他真这么想,说不定还真做了,嗓音很快就变了调。 透出一丝压抑的哽咽。 万卫国刚把胳膊伸进被窝,本想握住媳妇拧他腰上软肉的手,才碰到,像被滚水烫到,猛地缩了一下。 顾不上皮肉痛,忙慌解释:“淑兰你,别,没,我真没。” 一向伶俐的口舌,跟打了结似的,“我,都怪我,你别难过,你去问医生,我是不是没说省药费的话?” 都顾不上会不会被同房病友看笑话了。 天地良心,医生肯定会为他作证的! “谁要去问医生,你们都是商量好的。”程淑兰眼眶微红,又气得狠掐一下:“我问医生干啥,我看一个被窝睡了几十年的男人不比看外人准?” 万卫国猛地抽一口气。 浑身肌肉绷紧,小声讨饶,“淑兰。” 刚想解释。 被爱人瞪了一眼,“我今天晚上还有事,先放你一马,回头再来跟你算账。” 万卫国只觉得浑身长嘴都说不清了。 看着媳妇出病房门转角时,抬手抹了一下脸的背影,心跟被抓了一下又酸又胀。 张张嘴想叫住人,想到偶尔累到趴在病床边眯一会儿的媳妇,又张不开嘴。 “兄弟?”隔壁床病友揶揄地指了指自己腰侧软肉,调侃意味地“啧啧”两声。 万卫国撩开被子,低头看了眼,龇着牙揉了两把,“福气,懂不懂?” 只是揉了两把,脑海中浮现爱人离开的背影,心有点乱,躺回去心不在焉地看着床边吊瓶。 程淑兰出了病房。 做完一套连招,从口袋里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顿时又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 她刚刚问医生了,先不管多少钱,只看有没有治的办法,医生答应帮她去打听打听国外消息了! 老美不是说几十年前就满街开小汽车了吗?不是流浪汉都顿顿吃鸡吃肉,吃不完还扔垃圾桶吗?不是月亮都是圆的吗? 要是没有,那都是瞎扯淡! 屁的美。 光会吹牛,比她小时候隔壁街赖汉还厚脸皮。 “我得赶紧回去了,你在这儿照看点你爸,还是跟之前一样,有订饭的钱就收着,把病床记好。”程淑兰给万山红交代。 万山红想到刚刚偷看到的病房里的情况,小鸡嘬米式用力点头。 她刚刚可是跟妈妈一起去找的医生,听得清清楚楚,都说是正常调整药量。 她都信了。 竟然给妈妈诈出来了! “你和小晴真是一点没学到我,”程淑兰见她这眼神,恨铁不成钢地点点大闺女脑门,“不许说漏嘴了知道不?” 看万卫国这家伙还敢不敢乱动心思! 万山红当即举手作发誓状,一脸“我跟妈妈你是一边的”诚恳。 程淑兰又交代了一点照看的注意事项,才脚步匆匆地离开。 万山红探出身子,确认妈妈真的走远了。 又低头看看挎包。 拍了拍。 心跳有点加快,深吸两口气,万山红感受到一股冷空气冲刷呼吸道,清凉又刺激。 天气转凉了啊。 正是炖肉煨藕的季节。 抬脚走进病房,见无人时爸爸眼睛空落落的。 脚步顿了顿。 万山红假装没看到,先亲热地喊:“爸!” 万卫国马上抬头,情绪涌上眉眼,急忙半撑起来,看向她身后:“你刚刚进来,看见你妈没?” 万山红点点头,控诉的小眼神:“妈眼睛都红了,肯定心里可难受了。” “你哄哄。” “我哪里哄得好?”咱们家嘴最会哄人的是谁,爸爸你不会不知道吧! 万山红一脸“爸你可捅大窟窿了”的表情。 万卫国胡乱抓了两把头发,真恨不得马上站起来,追去看看。他发誓,他真的只是想了想! 以后也肯定不敢干了! 不,以后想都不敢想了,淑兰不会回去偷着掉眼泪珠子吧? 万山红把妈妈交代的注意事项都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又重新倒了一杯水放到床头柜,才坐到床边。 像小时候撒丫子欢呼着跑出去迎出车回家的爸爸,崇拜又期待,还有点偷偷摸摸的:“爸,我想找你帮个忙。” 那小语气。 万卫国梦回小山红趴在他身上,悄悄在他耳边:“爸爸,我想喝汽水儿~” 万卫国下意识都想掏兜了。 才想起来他没出车,什么都没了。 眼中不免划过一丝黯然,偶尔夜深人静时,也会想,他以后就成这个家的累赘了。 手无意识抓了抓床单。 他努力不在孩子面前表现出异样,问道:“啥忙?爸看看。” 万山红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大白本子。 又拿出一支笔。 她这阵子,借给家里采购食材的机会,跟很多小贩都打好了关系,把藕帮的情况摸了个大差不差。 附近几个区菜市情况,也都大概心里有数了。 她把本子翻开第一页,摆到万卫国面前,凑近了往里坐坐,问道:“爸,你肯定还记得之前跑过的路线吧?” 她仔细描述、比划道:“就是比如那些路线的细节,具体会遇到哪些情况,哪些是要注意避开的点,开大车跑这样的地儿不同天气会遇到什么风险。” “你问这做什么?”万卫国一时没反应过来。 “现在不是改革开放了吗,原来只许公家有这种大货车,现在有些私人也想跑,得有人带,得有路线。”万山红机灵眨眨眼睛。 她专门在这里花心思、下力气去了解过,经过一锅锅炒藕片、藕圆子、脆藕丁、炸藕夹、糯米桂花藕的光荣牺牲,可算找到一些门路,也摸清了一些情况。 现在正是藕帮想要抓住改革开放机会,把营生更进一步,把摊子扩大的关键时期。 万卫国脑子不笨,马上想到:“用报废的车辆和修车铺的二手零件组装车?” “爸,你还会这个?”万山红眼睛嗖的亮了,尽管她想的不是这个。 她记得锅炉厂都是直接采购新车好车,最多就是出小故障修一修,没听说过这种组装的事啊! 万卫国脸上浮现一丝回忆和自得:“你爸我当初可是青年骨干,技术比试第一名,被单位派去咱们国家最牛的解放牌卡车的厂子学习过的。” 第25章 赵国旺匆匆套上外套, “我去一趟国栋家。” “这么晚了,还跑去干什么?”披着睡衣出来的女人皱眉,“也没见给你几个好脸。咱家梅梅的事, 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你懂什么。” 他换上鞋匆匆外跑。 得赶紧趁今晚,跟他弟商量个对策来! 是夜。 赵兴盛从床上迷迷糊糊被拉起来, 然后惊出一身冷汗。 “我没有!”他矢口否认, 又满脸委屈问, “大伯, 谁跟你说的?你怎么听别人说,就相信我会做这种事?” “是啊,大哥,是不是哪里误会了?” “误会什么?” 赵兴盛倒是想辩解,可哪里是工作多年老油条的对手?赵国旺心中已经笃定他干了,哪会任由他如往日般糊弄? 很快就被盘剥了个干净。 哪怕搬出了倒打一耙那套, 也抵不过他前言不搭后语,说不清为什么往焊接车间方向跑。 赵国旺恨得后槽牙疼:“你说你!”又气得指着他一甩手,“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往凳子上一坐, 气得猛灌几大口凉白开, 才道:“这活你估计没法干了。” 赵兴盛神色骤变,彻底慌了:“大伯, 我这临时工都干了两年了, 你不是说,下次再有转正的名额,我很大可能就能转正了吗?” 他不要当街溜子。 也不要上街练摊儿, 太丢人了! 他那些兄弟朋友,还有晓花可都知道他要转正当工人了! 赵父赵母被吓了一跳。 “不至于吧?” 哪至于这么严重? “你觉得不至于,人家王工觉得至于。”他想起王秀英最后的话, 心里都还直打鼓。 赵兴盛手抖着去拉他爸袖子。 赵父嗓子粗闷:“你还有脸看我?跪下!”一踢赵兴盛膝盖,一双蒲扇大的双手往下压,“你看看你给你大伯惹多大麻烦!” 赵兴盛膝行两步,抱着大伯的腿哀求:“大伯,你帮帮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都是我的错,要打要罚怎么都行,求您帮帮我,别让我走。” “你起来,这是做什么,起来。”赵国旺去拉,旁边弟媳妇拉他,“让他跪着,他该的!大哥你帮帮忙,兴盛都这么大了,眼看要说媳妇了,这时候成待业青年,以后可怎么办?” “要不大哥你带我去?我给她下跪,我去求王工,求她手下留情,再给咱家兴盛一次机会。” 赵国旺左支右拙:“这是说什么话?” 又看弟弟闷头坐在那里,一口口抽旱烟,心闷闷地一软,“我再帮你们想想办法。” 送走赵国旺。 赵兴盛揉了揉膝盖,有点担心:“妈,真去啊?”关起门就算了,到外面真跪着求人,多丢脸? “我没文化,也不讲究这个,你大伯是体面人,丢不起这人。”赵母倒是浑然不觉有什么。 “你大伯也是,看着多疼你,口口声声说把你当亲的疼,真换成他自己儿子,早急急忙忙想办法了。” …… 翌日。 “王工,他也还是个孩子,不懂事,已经知道错了。您看这样行不行,除了我之前说的之外,我让他拿三个月工资出来,赔给万山晴。” “您看,这样行不行?” 赵国旺满脸堆笑,小心试着打商量。 他一夜没睡好,特地赶早,卡着这个早饭的点。 就怕要是晚了,没有商量回转的余地。 王秀英觉得晦气。 早饭都不香了。 “你觉得呢?” 真是没看出来,王秀英忽然觉得,赵国旺的品性也有待商榷。 赵国旺自然听出这声反问里的冷讽,他觉得脸皮有点挂不住,但自己弟弟家的独苗,也不能真不管了,腆着脸笑:“要不咱问问山晴的意思?万一她想要钱呢,这不是也没什么损失嘛。” 王工这独苗苗学生家里的情况,谁不知道? 缺钱得很! 欠了一屁股债。 白拿三个月工资,不少钱呢。 息事宁人,完全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王秀英筷子一把直直地戳进鸡蛋,就好像戳进某猪脑子的脑花,彻底失去耐心:“滚。” 她看现在问题最大的,不是赵兴盛那个临时工了。 这种被猪屎糊住的脑子,当上了锻压车间主任,没有人发现吗? 自从养了闺女,她自认脾气已经比从前好多了。机会给过了,赵国旺既然不愿意下手自割毒瘤,那她就下手砍毒树了。 *** 锅炉厂周一早会。 讨论过生产进度,技术引进,下发金属材料的研究进度……很快来到了生产安全问题。 分管这块的萧志同站起来汇报,例行提出几个不痛不痒的小问题,准备整改。 正要坐下。 “等等。” 他冷汗嗖地一下垮下来,浑身寒毛都竖起来,如临大敌地迎接这声音。 “王工?”有劳您了,这次又发现什么问题?又发现他们什么工作疏漏? 赵国旺脸色骤变,厉声:“王工!” 他满眼几欲脱眶而出的震惊和愤怒。 不敢信王工竟一点不给他面子,俩孩子间的一点小事,也没有闹出什么后果,不过一念之差,何至于此!! “赵主任对我工作有什么指教?”王秀英靠着椅背,老神在在。 她身正不怕影子斜。 赵国旺嘴唇发白,嗫嚅几下。 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要将兴盛置之于死地啊! 背上这种罪名和处分,被潭市数一数二的大单位开除,以后哪个单位敢要他? 坐在赵国旺下手边的中年男子,视线在两人之间隐晦地来回扫了扫。 有事啊,这是? 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脑子飞快思索着。 王秀英拿出指纹,眼神示意人事科。 人事科立马拿出一份用牛皮文件袋单独装好的资料,起身发放给前排的几位领导。 王秀英开口定调:“昨天,我们单位发生了一起极其恶劣的安全事件,所幸发现及时,没有造成伤亡和后果。” 她也没有兜圈子,一口气说了个清楚。 但凡技术出身的,都齐齐变了脸色。 做他们这行,装备就是第二条命。 负责测试出厂的崔红军当即黑了脸,他对着分管生产安全的萧志同指桑骂槐:“生产安全工作就是这么做的?劳保用品都锁起来了,还能被人随便动,哪天我要是被高压电触死了,做了鬼第一个来找你。” 被师父骂了个狗血喷头。 萧志同深深低着头,看起来老实挨骂的样子,心里小人给师父跪了,师父救我狗命啊!!! 他一边挨骂,一边点头: “我的问题!” “工作不到位,下去一定做深刻的检讨。” “这次发现的问题我一定认真对待,马上整改。” “相关涉事人员,也一定从严处理,以儆效尤。” 王秀英看这师徒俩演的一出大戏,抱着胳膊,也没掺和。 这次虽然分管生产安全的也有一定责任,但确实是遭了无妄之灾,毕竟哪个厂里都是这么一套。 防到什么程度,能防得住撬锁的? 萧志同在师父的眼神暗示下,战战兢兢地坐下了,屏住呼吸等了两秒,没声,才终于松了口气。 过关了—— 师父,晚上孝敬您一瓶老白干! 大家都觉得这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 在敲定下一口锅炉锻造焊接计划时,王秀英明晃晃越过赵国旺,对他下手边的男人道:“陆主任,有没有信心带队完成这次锻压任务?” 陆方周:!! 王工喊他什么? 他飞转的脑子带动嘴,当即下军令状:“保证保质保量的交付给焊接车间。” 他的机会来了! 陆副主任的副字,总算有机会摘掉了。 “这种涉及关键焊缝的,会不会还是赵主任的人更有经验?”有人还是提出了担忧。 “这次不一样,这批锅炉有些数据偏高,也是技术发展了,我记得陆主任之前开会就提过一次,他提及引进的那几台新设备,其实就很符合这批锅炉的标准,只是可惜当时没通过。”王秀英也并非无的放矢。 她带着淡淡的笑意,却不容置喙地提议: “我们也得多给中坚力量锻炼机会不是?” “我还是挺信任陆主任的。” 言下之意,她不信任谁,脑子不傻的人都心知肚明了。 确实挺膈应的。 常松军当即表示:“陆主任带人也很有一手嘛,带的班组技术也相当不错,锻压质量扎实得很。我之前就焊过好多次了,上强度没问题的。” 陆方周积极表态,眼神暗示。 他能当上副主任,自然有自己的关系和人脉。 “要我说,陆主任其实早能扛大梁了,一直没机会,这要锻炼一下,咱们厂以后就是双保险了,多好的事,毕竟还是两条腿走路更稳当。” “上次陆主任的提议确实挺好。” …… 陆赵双方博弈,赵主任这边很快落入下风。 会议结束,起身时。 有人从赵国旺后方路过时,拍拍他肩膀,低声安慰:“先把家事处理好吧。” 众人谁也没有料到,最后会是这个结果,尤其是结合开始那对峙,心里都略有猜测。 一点风声没收到的,也不免想着等会儿去打听一番。 看样子王工最初打算私了。 赵主任没给面子? 糊涂啊。 王秀英点点头,在众人示意中离开。 第26章 王秀英目光被吸引。 她这两年也下了些功夫补英语, 主要是阅读技术资料,只是工作忙,还是没法像俄语那样没什么障碍阅读, 也脱离不开词典。 比较麻烦的是,至今都没有一部焊接英汉词典, 只能勉强用《英汉机械工程词汇》来对照, 不仅效率低, 还时不时有词没有收录。 但看一眼, 也能知道这笔记上并非乱写。 她停顿下来,不由瞅了万山晴一眼:“你用英语记笔记?” “嗯。”万山晴点点头,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道:“我就是觉得学语言要多用,多用就不会忘。” 她说的也确实是心里话,“就像是我们中国人说中文, 天天用自然就会了。” 语言环境太重要了,她英语水平突飞猛进,就是待在海外那段时间。 王秀英觉得说得还挺有道理。 她当初年轻时学俄语, 可不就是? “我看看。” 她把笔记本也一并接过去, 端在手上。 先往前翻了翻。 只见笔记本上,从学平焊起, 记了一些技巧, 自己琢磨的想法……这时候还是纯中文。 往后零零星星出现一些单词,但都是常见、必背的焊接单词。 再往后,从某一页开始, 突然就多了起来,还隔两三页,突然出现一页对折过的纸, 左边一列单词,右边一列中文,明显是在整理背诵。 王秀英看了看内容,一下就对上了,还有她出在考试卷上的两个单词呢,不着痕迹地瞅了万山晴一眼。 她脑海里浮现严钟苦着脸,又像诉苦又像嘚瑟:“您是不知道,我生怕她到时候突然问我,我答不出来。您说我这带教当的?心惊胆战的!” 倒是可以让山晴……多去问问。 某个为徒弟学不会焊黄铜而苦恼的人,得请她吃饭喽。 她又翻过几页。 后面笔记中,中文比例肉眼可见的一点点减少。 这个程度的英文,她倒是读起来完全没障碍。 就是山晴这对英语的学习速度,接受速度……她咂摸了一会儿,才道:“你想问什么?” 万山晴凑近点,站到老师身边,指着笔记本上大约六成英语、四成中文的内容,没有太多卡顿和思索地问了几个问题。 主要集中在金属成分,可焊性过低,金属焊接变形相关内容上。 不少都是偏向“实践经验”类型的。 简单来说,亲手做过,看书中理论就比较轻松好理解。 没亲手尝试过,就觉得哪儿哪儿都没讲清楚。 王秀英自然接收到了小徒弟的疯狂暗示,当然,她并不觉得是暗示。 只是眉头微皱:“还是缺了点实践经验。” 但是现在让万山晴亲自上手,根本不可能,跨度太大了,“先带你看看吧。” 试焊出来的裂纹,到底是怎么裂的?是熟西瓜咔嚓一下裂开,还是缓缓被扯开一道道裂纹。 焊接变形,又是什么样的变化? 都要亲眼见过,才能心中有数。 万山晴可能是用力过猛,有点心虚,假意矜持了一下:“会不会有点太快了?您不是说要看个七七八八,要不然怕是听都听不懂。” “听不懂就看,多看。”王秀英摆手,多大点事儿。 她带着学生做做记录,自己轻松点,谁还能置喙不成? 原来那样说,只是她觉得半懂不懂的发懵状态,参与进来,除了做点真苦力,真文书的活儿,也是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难不成还真锻炼写字速度? 她现在心里想的是万山晴学英语的速度。 不是没听说过外交部有些人,一个人能学会七八门外语。 但是论亲眼见到,王秀英还真的是头一遭。 她低头看看,见万山晴仍是毫无所察的无辜样子,还有点喜滋滋的。 忍不住一乐。 厂里那群英语老大难,不是总开会时吵着让厂里去抢两个又懂技术、又懂英语的大学生吗? 王秀英让学生去吃饭休息。 她则是转身回去。 刚刚回到办公室,就看到周永封在哗哗翻书,一副看得心烦意乱的样子,浑身发燥,就差在额头上刻“什么玩意儿!” “这么不耐烦?” “没拿脑袋撞桌子就算好了。”周永封痛苦闭眼,还是觉得眼冒金星,咬牙切齿地,“总有一天让老外学咱们中文。” 见王秀英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红色词典,周永封眼皮一跳 :“拿这个干嘛?” “放心,不是给你的。”她还嫌糟蹋了呢。 “你不会中午吃饭还要学英语吧?”周永封眼睛嘴巴都做夸张的惊恐状。 王秀英:“……” 她瞅了瞅周永封桌上那本手册,短短笑一声,反唇相讥:“我看你还是多趁中午补补,可别到时候连山晴都比不上。” “不至于这么开嘲讽吧?”周永封满脸纳闷,他是英语老大难了点,但王工啥时候嘴变得和他一样毒了? 他比不上王工,还能连王工新收的学生都比不上? 不至于吧? 这分明是把他往扁了瞧! 有点忿忿的瞅了眼词典,他忽然福灵心至,瞠目道:“你、你这个词典不会是给?” 王秀英点头:“猜到就好。” 这时候,某种专业技术相关的词典可是稀罕物,不便宜。 厂里也只有两本大词典,需要的人借着用,王秀英嫌不方便,就自己买了一本。 而万山晴之前用的,一本是借的普通英语词典,一本是锅炉厂组织人手整理的焊接常用词汇。 也就是周永封桌上那本看着像小册子的东西。 周永封:“……!!!” 原来不是开嘲讽,是说的实话。 他就说他坏菜在这嘴上!!当初要不是调侃王工,他指不定就真抢先把人收了。 现在岂不是能美美享受徒弟翻译? 周永封把书扔进抽屉,“砰”的一声重重关上,抽屉发出一声悲愤咯吱。 他肉疼地跟上王秀英的步伐往外走,像兜里钱包破洞漏钱似的,有点不愿接受地问:“那厂里整理的小册子,不够她用了?” 说是小册子,单词可不少。 叽里呱啦的列在一起,他下决心背了好几次,还在a开头。 真是邪门了! 倒是边看边查,混了许多眼熟。 “等过两天你就知道了。”王秀英道。 “……” 周永封犹自心痛,但肉都已经在别家碗里了,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就罢了,总不能吃着碗里瞧着别人碗里? 看着王秀英远去的背影,决定回自家傻徒弟堆里扒拉扒拉,万一有惊喜呢? *** 焊接车间,晚上下工。 黄丽娟收拾东西,边抬头道:“山晴,那星期天早上我们在厂门口碰面?” “早点吧,七点你行吗?”万山晴想早点,她星期天下午还要去卫生所。 “行!刚好早点不容易错过人,要是去晚了江胜男出门了,又白跑一趟了。”黄丽娟一口应下。 知青学员的月末考核,江胜男没有通过。 实在是出人意料。 尽管有一半人没通过,但谁也没想到会有她。虽然最开始江胜男看起来好像天赋平平,没什么出彩的,但人家不怕苦、不怕累,肯下功夫练啊! 早就是知青学员中的上等水平了。 大伙虽然嘴上没说,但都觉得她过这次月末考核,是铁板钉钉的事。 考核结果大跌眼镜不说。 她不仅周一没有再来,连消息都没了。 可事实摆在那儿,江胜男考核时焊的钢板,确实被锤子敲断了。 万山晴觉得不对劲,也有心想去找,怎么也得再道声谢。 黄丽娟也有这个想法,怕江胜男出了什么事情。 约好了时间。 万山晴才回了家。 一如既往地吃饭、洗衣服,把晾干的衣服收下来叠好。 把妈妈的衣服送去她屋。 回来后,只见姐姐也从卫生所回来了,她眼睛含笑,高兴地一下蹦过来:“小晴!” 献宝一样,就差双手捧着,说你看! 万山晴十分配合,期待探头:“捡到宝啦?” “嗯嗯!” 她笑得眼睛里落星星,又抿着笑,从挎包里掏出两个厚本子:“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爸爸的字?”万山晴只翻开一页,便抬眼看万山红。 她一点儿也不记得上辈子有这事。 “你仔细看看。” “去羊城的路线?不同天气、极端天象、地况、路况、途经的村镇、观察前方有无设卡……这么详细?”万山晴翻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第二条路线。 连可能遭遇的拦车套路,都仔细列了二三十种。 这是? 万山红纠正她:“不是去羊城的路线,是去羊城方向,这一路的每个目的地。” 万山晴:“……” 精精抠抠的。 “你先看书,不打扰你学习,等我洗漱完再跟你说!”万山红宝贝地把本子拿回来。 她把妹妹推回到书桌前坐下。 自己则高高兴兴地去拆马尾辫,刷牙洗漱。 万山晴看着书。 却有些少见地出神。 姐姐做着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的事,走上了完全不一样的路,那她的死劫? 是已经避开了? 万山晴竟觉得这口气松得有点让她不敢信,就好像屏住呼吸做好了发射火箭的架势和心理准备,结果还没点火,发现是个二踢脚?还是哑火的那种。 “好啊,不好好学习,溜号发呆被我抓住了。”万山红把水泼院子里回来,从桌边笑盈盈地探头,伸出食指点点妹妹额头。 第27章 卫生所。 巩菊一家子来接婆婆出院, 她抓着一叠卫生所的缴费单,在窗口缴完费,她也没回去, 按照她家男人的说法,去找万山红。 “大妹子!”她见了人, 高兴地一把拉住万山红胳膊, “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在。” 万山红心里有数。 她弯眼笑笑, 却是说:“巩大姐, 是不是昨天的蒜蓉排骨好吃?你又想跟我这儿点菜了。” 巩菊想起昨儿的蒜蓉排骨,尤其是那股煎得金黄、蒜香混着肉香的劲儿,不觉滚了滚喉咙。 好不容易强行忍住了,“不是。” “今天不点菜,姐跟你打听个事,”巩菊眼睛四处瞄了几下, 声音都压低了两分,“那天你说的隔壁省山市藕价是真的?” 昨天老家那边亲戚听说妈出院,过来送只鸡, 说是给妈炖了补补。 吃饭时她聊到这个。 她男人兄弟立马就抬头了, 眉凶着,“你从哪儿知道的?” 怎么和他在帮里收到的消息不一样? “靠谱不?” “应该靠谱?” 人家山红也没必要骗她这个, 图啥? 男人兄弟又“呸”了一声, 骂了一句黑心肝。 让她帮忙打听清楚。 * 万山晴回来,刚进卫生所,踏着楼梯往上走。 就遇到了这一幕。 她听了个全程, 然后看到那大姐捏了捏手里缴费单,有点心不在焉的走了。 她迈上两步台阶,“怎么聊起外边藕价来了?而且你咋知道这么清楚?” 万山红道:“不是司机班组的罗叔也定了咱们的饭吗, 我送去的时候,在那边顺口聊了聊菜价。” 不少人呢,聊得天南海北的,她也就得了两条靠谱有用的。 “菜价不是时实的吗?” 她俩一起往楼上走,万山红笑盈盈:“对错又不重要,重要的是价格分歧传过去。” 底层藕农最在乎的是什么? 心底时常担忧的又是什么? 她仔细琢磨过了,就在平时聊天时,无意中透出了四五条不同类型的消息。 万山晴想了想,她姐应该选了个较高的价格,说不定还是跟别藕贩子打听过的,到时候藕农回去一闹,一牢骚,人家不得打听打听你这么笃定的消息从哪儿来? “你真不嫌麻烦。” “挣钱嫌什么麻烦?” 万山红心情不错,手指绕着肩头的辫子玩:“你看那蜘蛛织网,是不是一层一层慢慢密密的织?既然想人人找上门,总不能上来就说有路线有经验吧?” 那样粗暴,岂不是跟直接在脑门上写“我想把这个卖给你”没什么两样? 饿急了的时候,还是自己翻箱倒柜,终于在犄角旮旯找到的一截火腿肠香。 她又问:“帮我问了吗?江胜男怎么说?” 万山晴冲她摇摇头:“她没答应。” 万山红有点诧异,但也不觉得太出乎意料:“她有说是哪方面的顾虑吗?还是想去找个正经工作?” “肯定还是有这方面的想法的,觉得个体户本来就不靠谱,人家见钱快的,好多亲朋好友都还觉得丢脸,咱这还不知道要折腾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有顾虑肯定是真的。” 还有一点,随着房地产的逐渐放松,好多单位都批了地,放出风声要盖新家属楼。 江胜男想分一套房。 可现实却很残酷,即便真的能找到工作,努力奋斗上个几年,等来的可能也不是分房,而是下岗。 反而是跟着万山红一起干。 说不定两三年后就能买一套。 万山晴简单说了下:“你要是真想,可能得亲自去找了。”也有可能是她开口的问题吧。 对江胜男来说,有点难接受了。 她也没有山红会劝人。 万山红若有所思:“那你把她地址给我。” 说着进入病房。 万卫国的精神头明显高昂了许多,还能看出几分没受伤之前的能说会道,正和隔壁床说着话呢。 床头还放着书。 看着是研究车的。 万山晴下意识看向姐姐,姐姐冲她眨眨眼,然后悄悄“嘘”。 她心领神会。 再看万卫国同志这精神劲儿,坐到病床边,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故意搭腔。 很快就和他聊了起来。 主要是万山晴问,万卫国给她讲。 相比国外期刊里的新技术,新内容,这还真不算难,毕竟不是从无到有造车,而是基于报废车,再配合二手零件改装。 大体上还属于“修车”的范畴。 正是此时大车司机人人要掌握的技能,而万卫国恰好是其中的佼佼者。 万山红巴不得妹妹多学,也高兴看到爸爸神采飞扬,指点江山的自信,笑盈盈地在旁边拿水果刀削苹果。 假期过得很快。 万山晴再来到老师身边的时候,老师拿给她一沓印刷着潭市锅炉厂红色抬头的信纸,“这个你拿着。” “周一有例会,等会儿你先试试看,看能听懂几成。”她在办公桌前收拾资料,又说,“等会完了,带你看看现场焊那块高碳钢。” “那敢情好,我可要开开眼了!” 万山晴笑着凑上去:“我来抱。” 她夺过老师手里的资料,抱在怀里,透过零星的字迹和标题,发现老师曾经教给她,当做训练的思路,好像已经有雏形了。 那最后这项目为什么没留在老师手上? 是变形问题始终无法解决?还是有人比她们更早得出了解决办法? 王秀英也没客气,由着她帮忙拿。 边大步往外走,边给她说:“这次讨论出了个新办法,不知道奏不奏效,等会儿多半会主要讨论这套焊法,你多注意听,这样等到焊接的时候,才看得懂一点。” 第28章 万山晴耳尖微动。 听这样子, 老师现在就对这套焊法很有信心了啊,好奇问:“高碳钢淬硬倾向、开裂敏感的问题,您是怎么想到解决办法的?” “嗯?” 王秀英侧头看小徒弟一眼, 有时候真的觉得赵公安或许没说错,是个干刑侦的好材料, “你是怎么知道想出解决办法了?” “可别说猜的。” 她有些戏谑的目光笑落在万山晴身上, “也别说误打误撞。” 她可什么进度都没说。 万山晴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要是之前, 她必然叫屈, 坚决强调就是“误打误撞”,定要和赵公安就此割席!从此和假侦探这层身份割席! 但现在不行了。 她假装没听到调侃,战术性回避道:“一块尺寸有限的样品材料,每道焊缝最多能试焊3-5次,每次机会都很宝贵,如果不是确定了方法, 探伤检测过了,可不会随便乱试。” 材料其实和人一样,同一个地方开刀手术一次还好, 两次有点难熬, 三五次大手术下去,再健康的人也得嘎嘣。 焊一次母材就受损一次, 热影响区会永久损伤, 清理焊缝也只能去掉熔敷金属,没办法修复已经组织劣化的热影响区。 听她这样说,王秀英不由点头, 探宝似的问:“还有别的吗?” 当然还有。 万山晴除了上辈子在老师身边学的两年,后面许多年,都未曾完全抛下过。 但可不能这么直愣愣的说, 现在她可还是个初学者,即便可以推脱说读的书多,涉猎很杂,但终究见过做过的太少。 她有点不好意思,道:“都是瞎想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王秀英有点乐了,她是真觉得自己没说什么,小徒弟还是年轻,脑子里想法多。 “说来听听。” “反正说错了也没别人听到。” “那我说了,我经验少,总有些离奇想法,要是哪里说的不对,老师可不能笑话我。”万山晴笑嘻嘻讨要着。 先拉低一波期待!顺便用这个预期垫个底。 她想法多就是胡思乱想,爱瞎琢磨。 说错了是人之常情,说对了、甚至超出老师心中预期,就是“铺垫过的惊喜”了。 “行。”王秀英爽快点头。 万山晴这才道: “试焊机会少且珍贵的原因,我觉得还挺多的。” “我猜材料尺寸应该不大,热影响区无法修复,每次焊接新旧热影响区都会重叠,就像是疤痕一样不断累积扩大。” “可以叫疤痕,或者也可以叫内伤,焊接会让母材性能发生变化,变得不均匀和脆化,三五次过后,这块材料和原来,尤其是受热影响的区域,其实已经不能算同一种材料了。” “……” “还有,就算上面都不管,只是最简单的打磨、铣削这些方式清理失败的焊缝,对于尺寸不大的样品来说,它的长度、宽度、厚度都会不断减小。” “我看书里有讲,尺寸下降到一定程度,材料的结构刚性会下降,就没有办法代表材料最初始、最真实的状态了。” 万山晴断断续续地补充。 其中也有一些比较“幼稚”的想法。 “而且没把握的话,失败了可不有点丢脸?”万山晴眨眨眼。 王秀英原本听得很认真,愣是被这句话逗得乐不可支,笑了,又连连点头:“分析得还挺有道理。” 说的都没什么问题,连听起来颇有些幼稚的想法,其实也都是佐证。 她确实有了一些进展。 去往会议室的路上,万山晴灵活的想法,给王秀英带来极大的惊喜。 无论她说到什么,万山晴都能接出一点,经常往外延伸,延伸的方向五花八门。 不足之处,她讲解一二,或者点拨一二,便足矣。 *** 等到了会议室。 万山晴左右打量了一番,看到高墙处【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向国外学习先进技术,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的两排大字标语。 她将资料放到前面桌上。 能听到大家陆续喊“王工”的招呼声。 还有不少目光落到她身上。 也有人想开口打趣。 王秀英目光一扫,便讪讪地冲她笑两下,收回这时候打趣的想法。 只能眼神互相递了递,有点可惜,不知道是不是真如周永封说的那样。 王秀英从里面抽了个笔记本,翻开中间某一页,递给万山晴:“把这页先抄到黑板上。” 万山晴接过,里面清楚的标注了高碳钢的数据,还有多次做小型焊接测试得出的数值。 她边把碳、锰、硅、铬、镍、钼、钒等具体成分含量,先抄写在黑板上。 注意到这些数值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几位。 按照现在的科技,虽然很多设备都是进口的,但无论是光谱分析,金相分析,还是湿法化学分析,都足以弄清楚这块材料的主要化学成分。 翻页时,有点好奇地问:“这种材料研究起来难吗?” 不会等她们焊接技术研究出来了,材料还没研究出来吧。 王秀英敲她一下脑壳:“说话注意点,都说了是进口材料。”她有时候都不知道山晴上哪琢磨的。 难怪赵公安想要她。 “好好好,进口进口。”把咱妈也说得太穷了吧,七十年代四三方案可砸了几十亿美元搞工业呢,进口材料买这么一小块? “那这个‘进口’材料,我们现在有实力研发制作吗?”她换了一种也不算太委婉的问法。 这就是拳头逐渐强硬的起始点吧? 哪怕很微末,她也只窥见冰山的小小一角。 可小小浮冰之下,平静辽阔的海面之下,若全国各地都有人在做类似的事,海面下的冰山又会是何等可怖的规模? 等总有一天,冰山缓缓浮出水面。 世人会惊叹它的巍峨。 王秀英笑了笑:“问我可没用,那就得看咱们同战线的同志愿不愿意掉头发了。” 即便已经拿到了几乎精确的化学成分,想要造出性能完全一样的材料,也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工业基础和配套技术,都要一一解决才行。 她给抄板书的万山晴讲:“像是这种高强度的特种材料,极度依赖对磷、硫、氧、氮、氢等元素的超低含量控制,还有硼、钙、稀土等元素的精确添加。” 也就是说。 对某些仪器,得跟上“小数点后好几个零”的精度分析、检测。 某些冶炼设备得升级。 某些冶炼工业也得同步提升,如炉外精炼、真空脱气、电渣重熔…… “即便这些配套都跟上了,想要完全复现锻造比、轧制工艺,形变热处理的过程,生产出一样性能的材料,也得愁秃一批。” 万山晴上辈子没接触过这些,尤其是具体到某种“进口”材料的破析,有点哑然:“怎么听起来这么复杂?像是压根不可能完成的事。” 整条工业链,但凡有一个小环节掉队,整条线就卡死了。 反而是焊接这块,看起来都温柔许多。 “你这表情,搞得好像我们这挺容易似的。”王秀英有点好笑,不知道哪里给万山晴这种错觉。 这焊接难题多少团队在攻克? 至今都还没有一点突破性进展! 万山晴抄下最后一笔,冲老师笑:“我觉得您肯定能行!” “你这嘴抹了蜜似的,”王秀英都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自信,但也乐于此说法,“要是真成了,去开交流会,我把你带去,你亲眼见见他们头发的茂密程度,就知道难不难了。” 万山晴眼睛亮了。 工业同行大聚会! 还是为了共同解决同一个问题,这种大惊喜,她原来居然错过了。 “行了,”王秀英拍拍她肩膀,“干活了。” 万山晴按捺住心中期待,从旁边拉了张木椅,坐下来翻开红色单线信纸,准备做会议记录。 王秀英便不再顾她,面向众人。 她直接从尚未解决的难题切入,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都在认真听她讲。 但很快,讨论的声音就激烈起来。 从焊前预热,低氢焊条,温度控制,手法经验、如何抗变形…… 每个人都在提出自己的观点。 又与旁人辩论。 不断有人参与进来,声音愈发激烈。 阳光从窗户外洒进来,将整个会议室照得明媚亮堂,风不歇地吹动信纸,笔尖急速沙沙的声音,衬得岁月都灼烫起来。 万山晴确实听到很多盲区。 她不知道为什么预热温度确定在240度。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在一众减少熔敷金属量与热输入的技术中,最后敲定了窄间隙坡口 + 小钝边。 她愈发聚精凝神地听起来。 将关键全都记下来。 偶尔给王秀英递点她需要的资料。 时不时讨论着吵起来,吵架的某一方,怒而回头找她确认“刚刚是不是说***”。 这便是她全部的工作了。 直到结束,她放下笔,倒是比想象中轻松些。 “山晴,刚刚看你笔直动,写个不停,都记了些啥?”周永封饶有兴趣地凑近了问。 他还是没忍住。 就以他们激烈争辩的那个说话速度,没有人能一字一句全部都写下来。 而想要精准记录关键信息,就得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 为了突破焊接禁区,这里面可有不少新的、先进的技术。 他可注意到了,王工这新学生全程都在写,有模有样的。 第29章 无计可施。 却又想看她色变。 于是跃跃欲试地胆肥撩虎须。 至少王秀英是这么想的。 她心中有些好笑, 用视线打量着万山晴,定定地等着这撩拨虎须的后续。 王秀英做技术领导数年,积威甚重, 即使淡淡含笑的目光都透着锐利。 万山晴呼吸微重。 在老师注视的目光下,她心脏鼓噪, 耳边仿佛能听到它在咚咚咚地撞击胸膛。 可她想做! 也得做。 如此天赐良机, 真的只用来改变她和家人的命运吗? 径直开到渤海湾的美帝航母, 战斗机大摇大摆飞进他们的领空, 用领先的电磁干扰技术把他们战斗机当瞎子般戏弄,无端遭到美帝拦截和强行搜查的银河号货轮,并威胁如果继续行驶将军事击沉…… 欺负他们的海军弱小。 欺负他们的空军弱小。 欺负他们的祖国尚未成年,仍是蹒跚乳虎。 工业和科技,从未像如今这般深刻影响着国家的前途命运。 万山晴眼眸微微闪烁。 又不偏不倚地对上老师的目光,没有丝毫惧意。 她忽地一笑, 笑得露出牙齿:“老师想知道的话,得先掏钱买糖吃,要大白兔奶糖。” 她摊开手心, 往前一伸, 很是理直气壮。 王秀英就更觉得她在卖乖了,这分明是她家那小家伙最爱的招数, “这都打听到了?还大白兔奶糖, 送你一巴掌。” 啪叽一下拍她手心。 万山晴故作夸张地唉声叹气:“偏心,老师你偏心!” 王秀英失笑,心神已然放松。 却忽听嘟嘟囔囔, “亏我还特意想了个以变治变的绝妙主意,想着指不定能骗到老师你呢。” “嗯?”王秀英眉头一挑,胆大包天了, “你想骗谁?” 万山晴怂的讪笑两下。 “还指不定能骗到我?以变治变是什么绝……”王秀英笑着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住。 她的目光不复以往的沉静。 忽地直直看向万山晴,还真被勾起了一丝兴趣:“仔细说说看。” 万山晴一乐,伸手。 下巴微昂,一副诡计得逞的嘚瑟喜滋滋小样儿。 王秀英额头迸出青筋。 她回头拉开办公室右侧抽屉最底下最大最深那个,里面装了一罐大白兔奶糖,拧开盒盖。 她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放到万山晴手心,无奈道:“行了吧。” 又不是小孩了,还要哄? 万山晴喜笑颜开,剥开糖纸,扔到嘴里,甜得她眯起眼,笑意更真切了。 又从旁边顺了一把椅子,拉过来,坐到老师旁边,透着股随口胡说的天真大胆和傻气:“我刚刚看了,”她手心弓着比划,“这件的变形其实是这样的弯曲和起伏。” “反正会变化,能不能设计让下一道的变化,压住上一道?” “反正根本没办法完全阻止变形发生,”她很无赖地一摊手。 直到多年后,她仍在焊接相关论文上看到,焊接变形是个国际难题,至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攻克它[1],阻止它发生。 “不如咱们就不想办法阻止它变形,也不费尽心思地去考虑什么样的焊法,可以降低变形。直接设计用下一道变形,去对抗和拉扯恢复之前的,岂不美哉?” 万山晴说完就美滋滋地去拆第二颗大白兔。 没心没肺的样子,好像就真的是被逗急了,脑海里冒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可以看老师也变脸的样子。 唉,主要是这不是她想的。 若是她亲自想的,必然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亮出来,她就是这么聪明机智,擅长干焊接! 会有那天的! 她会去焊大家伙的! 万山晴给自己鼓劲。 然后被卷起来的信纸敲了下脑袋,“就知道吃。” 她被勾起了万千思绪,满脑子都是焊接数据,焊接变形,各种可能,低头就见小徒弟搁这儿美滋滋吃糖的样子。 万山晴当然美。 这思路送出去了,意味着什么? “我原来写过一些焊接变形的体会和心得,你今天回去看看,还有,”王秀英想了想,她给万山晴的那几本书里,其实就有不少相关内容,她撕了张便签,将记得的几处写下来。 “这些也可以参考看看,做些准备,明天等做焊缝检测之后,你来说说你的这个思路。” 万山晴:? 不是,想要用变形治变形,想也知道,必须有非常丰富的焊接经验。 就好像给金属望闻问切,就能知道其基本成分和硬度等属性一样,需要极深的经验! “刚好你学会给材料把脉,这是个继续深入理解的好方法。”王秀英解释道。 她发现平时还是太温柔了,没有试着逼一逼,竟没发现山晴还有这样的天赋和急智。 深深打量了这小徒弟几眼。 “这会议记录还不错,我直接在你这上面修改批注,明天给你,你再琢磨一下,把不懂的地方重点再学学,誊写一份。”她拍板把人送走,“去了。” 万山晴抱着老师给的笔记有点抓耳挠腮,有种回到从前被老师阴影统治的感觉。 难啊! 又生出熟悉的“这压根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紧迫,她压根没有经年累月的手感、也没足够深厚的经验。 她嘶地深深吸了口凉气。 闷头转进车间,干了! 见万山晴离开。 王秀英往后一靠,十指相抵,沉思好一会儿。 又径直从座位上站起来,扯上工服就往外走。 她也得去焊位试试看! *** 翌日。 例行工作结束,又把其余的工作给带的徒弟们安排好。 锅炉厂参与这次高碳钢焊接技术攻坚的人员,都按约定时间,陆续聚集到了一起。 王秀英的工作最忙。 还得一会儿,常松军就顺手先牵了个头,组织起了焊缝检测。 x射线探伤。 抗拉强度测试,冲击试验,弯曲试验…… 一项项做着,正做着弯曲试验,万山晴和王秀英两人走过来。 所谓弯曲试验,就是焊缝需弯到规定角度不开裂才算合格。 万山晴就看到昨日还眼熟的钢板,在器械的加持下,被肉眼可见的生生掰弯。 真是乍一见,心就咯噔一下。 耳边好像幻听焊缝发出“咯吱咯吱”的顽强抗衡声。 万山晴咽了咽唾沫。 她现在也就能在常见的钢材上,用最基础的焊法,焊出这么耐造的焊缝了。 老师这还是在全新的材料,用全新的焊法,极少的几次试焊机会里,焊出如此水平的焊缝。 不愧是她老师! 超牛的! 王秀英面不改色,走近问:“测试结果怎么样?” “我们的方向大体是正确的,总体强度也还行,但还是有点小问题。”常松军将x射线探伤结果给她看。 王秀英眉头微皱:“延迟裂纹?” 昨天焊完,下午初探伤还没有的。 随着抗拉强度等测试,这极其细微的纹路,正一点点扩大。 万山晴也跟着看了两眼。 暗道糟糕。 这不应该啊! 讨论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头绪,王秀英暂时放下:“再找时间集中讨论吧。”她眉心微拧,说着,“关于焊接变形的问题,山晴有个不错的思路,这会儿一起看看。” “咳咳咳……”周永封刚思索着细微裂纹,端起一杯水喝,猛得被呛到。 王秀英并不在意忽然集中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继续说:“我让人去拿咱们厂硬度强度最高的备材了。” “咳,好、好事儿啊。”周永封把水杯盖拧好,虽然有些不敢信,但是能被王工称作不错的思路,肯定不是无的放矢。 王秀英见小推车运着她要的钢板来了,便眼神示意万山晴,又让出位置,让她上前。 若干视线,便随着她的动作示意,落到万山晴身上。 万山晴面对大家的视线,也不紧张,自若点点头,先道:“尽量减少焊接变形的方法,还有对应的焊接材料,焊接手法,焊接温度的选择和设计,大家肯定研究得比我深。” 王秀英侧头,瞅了万山晴一眼。 还挺会说。 万山晴继续道:“但久无成果,说明难度不小,或许另辟蹊径会是不错的选择。用变形去化解变形,用变形去拉平变形,如果设计得当,说不定可以起到奇效。” 众人都给王工评价一个面子,哪怕是万山晴这个年轻小辈来讲,都认真听了。 开始听得点头,而后有些不可思议,惊讶地思索片刻过后,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万山晴也不管这些反应。 看着手里这块据说是厂里强度硬度最高的钢材,觉得自己也出息了。 这可不少钱呢! 就这么拿来给她用了。 她还挺稀罕的,先脑海里回忆下这牌号金属的特性,又自己上手用锉刀,硬度锤等工具感受了一番。 她一步步有条不紊地做着。 切割。 清理焊道。 准备焊条。 调整电流电压。 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临近焊接,众人都慢慢从沉思中拔出,视线跟着她的动作走。 “刺啦——” 点弧成功后,火星子像烟花一样四射飞溅。 万山晴回想着老师给的笔记里,容易导致变形的操作,眼睛眨也不眨地焊完这条焊缝。 薄板明显鼓起来一块。 在清理和冷却后,也没有瘪下去太多。 明显是有意为之。 接下来的操作,就很重要了。 第30章 周永封等人原本都在盯着, 这下都放下防护,全围了过来。 拿着钢板平尺,往上一量。 尽管没能与钢板平尺对齐, 但变形竟缩回去了,众人的情绪都不由振奋起来。这种振奋, 跟之前听到有可行性思路, 又是不同的。 看起来可行的思路有很多, 可最终能走通的有几条, 怕是只有天上神仙知道。 而眼前这情况,谁看了都心里有数,他们真的有可能成功攻克新技术了。 这种超高强度超高硬度的特种钢材,焊接这块要被拿下了! 思及此,常松军等人都忍不住喉头一滚。 哪怕手里经手过再多的材料,学会过再多的技术, 可但凡身处工业领域,谁能不为攻克新技术、新材料欣喜若狂?谁能不为剑锋上的真理怦然心动? “还有一点了。” “这离得老远呢,焊缝冷却之后收缩一点, 沿着钢面一点点缩平了?” “再稍近一点会不会好一点?” 围着这块钢板仔仔细细看过, 不免啧啧称奇,又各自提出了许多想法。 王秀英直截了当道:“都看明白了吧, 我昨天也试了一下, 这法子有搞头,咱们现在人手宽裕,先试着凭经验上手, 看能不能把变形一一化平。” “等出了效果,再找个时间来集中讨论,光凭经验也不行, 咱们得摸索出规律,整理一套行之有效的法子。” 王秀英划下道来,整理技术资料时,除了万山晴,最先掌握这套方法的三个人,在技术资料中署名。 谁也不用藏什么心思。 想分润这个功劳,想在这次技术攻坚中得到上面表彰,就拿出真本事来。 锅炉厂焊接车间的技术风气一向良好,实力说话,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摩拳擦掌地笑起来。 周永封把常松军的肩膀一勾,眉毛一挑:“老常,比比?”高碳钢的技术攻关真成了,这功劳可不小,“王工是八级,老大的位置咱争不了,咱俩谁先第二个升八级,二把手可就再没争议了。” 锅炉厂二把手之争,向来没有定论,起码五六个人角逐这个位置,个个对外都自认二把手,谁也不服气谁。 常松军听他那贱嗖嗖的声音,肩膀一抖,手一拉,甩开肩膀上的胳膊:“你还是先想想你那英语水平。” 升八级就容易了?不需要带队攻坚克难了?不需要有成绩了?这会儿西方起码领先他们十几二十年,难道纯闭门造车? 听他们这话,众人失笑,有几人眼里也闪过意动。 焊接车间气氛忙碌,又透着股隐隐的热闹。 此时,万山晴又感到熟悉且紧迫的压力。 老师觉得是她提出的想法,自然要她成为这个技术的核心。 王秀英想法很简单:总不能以后技术文章在内部流通了,反而本人是个半吊子,压根不会这个技术? “你这学习进度不错,”王秀英专门检查了一番她下午焊接技术练习进度,已经远超同期水平,“每天早半个小时从严钟那儿走,每个人去搜集一下他们的进度,不懂就问,回来总结一下,自己再练练。” 万山晴每天焊大量不同的材料。 刻意制造数不清的变形,收缩的、拱起的、扭曲的、波浪起伏的,鼓起的…… 又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将它们收平。 她每天同锅炉厂最高水平的焊工接触,眼见他们的进度,听他们的想法,缺水海绵似的吸收他们的多年积累的经验。 她不分日夜地揣摩着材料的性能,焊条的成分,仔细体会着焊接过程中母材和焊条间那种微妙变化。 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不知从哪一天起,她体会到了“玩金属”的快乐。 各种高强度高硬度的材料,好像突然熟悉亲切起来,任由她揉搓摆弄。 有时候一玩就是四五个小时,再回过神时手臂都有些发胀发麻,回家了半点缓不过来,得拿勺子吃饭。 效果却是显著的。 以变治变的方法,一点点明晰,看起来非常有希望在高碳钢上起作用。 整个团队现在都寄希望于此。 目前剩下的问题都不大,想来其他团队也不会进度比他们更快了,现在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搞不好,他们就是突破的独苗苗。 含着胸腔中一团滚火,谁也不作声,默默地将进度不断向前推。 潭市秋天短,寒风一刮,一夜入冬。 到这个时候,王秀英已经能指哪打哪,石笔一划,少则一道,多则数道,便能将焊缝变形完全收回。 再用角磨机把焊缝磨平,表面非常平滑,看不出一丝焊过的痕迹。 万山晴也不遑多让。 但凡她熟悉的,稍有经验的材料,俨然是第二个王秀英。 这时,罗建设堂堂厂长,都忍不住日日跑过来看。 他戴着雷锋帽,搓着手哈气,寒风吹着都觉得浑身热乎。 偏这滋味不好受,想催又不好催,提着心想问:“是不是快了?” 王工都不给他一句准话! 他当然理解,做这种技术攻克,不到最后一刻没有准话,谁都是抱着“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的信念去做的。 十个团队,多得是十个都死翘翘的。 但是王工是真一点也不理解他抓耳挠腮的心情!! 不能体谅体谅他吗? 他目光扫一圈,瞄准了旁边面皮嫩的小年轻。 逮住一个王秀英不在的时机,乐呵呵地捧着热水凑近了万山晴:“忙着呢?” 万山晴当然认识他。 但她对罗建设这人的情感却很复杂。 他八面玲珑,是锅炉厂很多人心中最感谢的人,在日后遍地下岗的年代,他能带锅炉厂转型,做大做强,保住了多少人的饭碗,护住了多少家庭不被时代的尘埃压垮砸倒。 可她心中一直有个猜测,日后没能在电视里看到老师的身影和名字,就是被那些年拖累了。 罗建设用多年感情困住她老师,成就了锅炉厂。 王秀英对锅炉厂无疑是有感情的。 那几年峥嵘岁月,只有立场,并无对错。 万山晴同他寒暄几句无关紧要的。 很快就听罗建设图穷匕见,满脸笑容拍她肩膀鼓励道:“你老师可对你寄予厚望,有没有信心把这活干出来?” “老师不让我乱说话。” 万山晴不接招,摇摇头,一推六二五。 她反向画饼,年轻的面庞上满是建功立业的渴望:“厂长,这要是真做成了,功劳真的很大吗?” 当然大! 对上年轻人黑亮期待的眼神。 罗建设满肚子的激动无处倾吐,在万山晴声声好奇的追问下,只觉得有蚂蚁在心上来来回回地轻爬。 “再多批一点材料和经费过去吧。”罗建设回到办公室,大冬天灌了一大杯凉白开,直接对文书说。 都推进到这一步了,不再加大力度是不可能的。 潭市锅炉厂财务科默不作声地又给焊接车间批了一批经费和材料。 肉痛了一下,又批了一笔资金给后勤部,寒冬腊月的,总要做好技术人员的后勤保障。 万山晴等人喝上生姜红枣茶的时候。 一本整理好的《高熔高压堆焊法解决焊接变形问题实操总结》经验笔记,放在桌上。 横占会议室的棕红色长桌两侧,坐着十多位焊 工。 手里捧着热茶,感受到热气往脸上飘。 万山晴坐在老师身边,手边放着一小摞书,一小摞技术资料。 基本每个人面前,都是一杯茶,一摞书,差不多的配置。 万山晴轻啜一口茶,看着眼前这一幕,还是觉得有些稀奇,这算是休息日自发组织的……围读会? 现在就剩下最后一道坎了。 始终无法彻底解决的延迟裂纹。 不得不说,眼见胜利的希望就在眼前,众人情绪都有些格外振奋。 自身能想到的、能试过的方法,他们都已经全都尝试过了,可以说打光了子弹。 现在只能想着看能不能找找书中,资料中,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有没有相关的线索? 焊缝总不能无端地出现裂纹?排除了焊接技术问题,不是技术差焊裂了,那总得有个原因? 万山晴喝完,感觉这加了红枣的姜水暖暖甜甜的,喝着浑身都热乎起来。 她正心情不错地放下杯子,准备从右边没看的资料中,抽出一本新的。 忽然感觉她那一摞资料,整一摞,在缓缓往外滑动? 万山晴:? 再看,隔壁位置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周永封。 这也常见,看到有感觉的想法,找人讨论,讨论完顺便在旁边找位置坐下了。 周永封早就想开了,五个手指头都还有长短呢,总得有人不擅长这洋玩意,他可是继王工之后,第二个署名的人,技术一绝! 他此刻情绪昂扬饱满,把万山晴还没看的那一摞,拉到自己身前。 王秀英也注意到他。 对上两双眼睛,他嘿地一笑:“山晴看这些,是不是太浪费了?” “嗯?”万山晴没听懂。 “我观察了,山晴看这些外语的资料,可比一开始进步多了,不用词典,都能有个大差不差。”周永封说起他的小发现。 他还是无意中,一次开会时发现的,万山晴问了一下他说的内容在哪儿,他递过去,万山晴就看了两眼,转头就在笔记本上写上了。 他的徒弟里,怎么就没有一个这样式的? 王秀英看向万山晴。 第31章 万山晴看完目录。 觉得眼睛受罪了。 这居然是本影印本。 周工哪里弄来的? 以她的经验, 像是她们这样的大厂,会有下发的资料,像是《welding journal》(美国焊接学会 aws), 《welding in the world》《british welding journal》算是最常见、且相对权威的资料。 这一类书其实已经相当不好读了。 主要问题是80年代的这些英语资料,行业内的专业人士, 全都习惯性使用老式工程句式。 但若习惯了, 且词汇量足够, 也还算能读。 眼下这一本, 真是见了鬼了。 极度正式的老式工程句式、省略结构、行业套话、缩写、长定语堆叠……大量使用被动语态、多重定语从句、同位语、插入语。一个句子动辄三四行,主谓宾被各种修饰成分隔得很远。[1] 万山晴随便翻开一页,一个句子三四行都不能算吓人的,她甚至能看到横跨半页的大长句。 她顿时觉得嘴里的枣不香了,也不甜了。 她抬头想找人,但环视一圈, 也没有见到周工的身影。 她狠狠咬了一下枣。 选了一篇目录上看起来涉及焊缝韧性和延迟裂纹的。 想看看到底读不读得懂。 开篇才两句。 就遇到横跨四行的大长句,嵌在半页密密麻麻的英文里,竟在一个修饰语、又一个修饰语、再一个修饰语之后, 才终于看到了句子的“。” 她用铅笔画线, 将“用什么焊的”“焊什么材料”“在什么条件下测试”“依据什么标准”这一堆的修饰语,从句子主干中拆分出来。 相隔十万里远的主谓宾, 一个个圈出来。 总算是勉强能看了。 这句子, 若是直译成中文,怕是拗口拖沓到一百个中国人里,九十九个看了都想打人。 慢慢翻译, 慢慢看。 不过随着一点点深入看,万山晴倒是觉得这本书讲得好像有点东西。 她时不时翻英汉词典。 又时而去摸她和王工中间放着的,锅炉厂内部油印的《英汉焊接缩略语》。 对, 缩略语!! 英语焊接文章还爱搞缩写,相比内部汇总整理的单词,这本小册子更是被翻到卷边! 万山晴有时候都得翻,生怕记错,记差,比如ut、rt、mt、pt(超声、射线、磁粉、渗透),还有smaw、gmaw、fcaw、saw这种极其常用的焊接技术名。 这种缩写,竟然多到能整理成一个油印的小册子。 万山晴至今也无法理解。 王秀英伸手摸缩略语的小册子,摸了个空。 她有些诧异地抬头,就见万山晴目光专注,眉头微皱,咬着笔头,正对照缩略语在来回确认。 旁边的蓝色封皮的《新英汉词典》也摊开,翻停在某一页。 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表情几秒一变,时而脸皱成一团的嫌弃,时而振奋,时而兴奋,时而拧眉头。 王秀英瞥了一眼书。 感觉万山晴用工具书的频率不会低了,她准备起身去喝口水,然后从旁边顺一本缩略语小册子回来。 才拉开椅子起身。 “咳咳咳咳……”万山晴瞳孔微缩,被果核呛到。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 王秀英回头,看到万山晴俯身在桌面,咳得脸色发红,忙放下杯子,往前两步,拍打后背。 “你这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万山晴反过来抓住手,让她看面前被铅笔简单勾画过的内容,“老师咳咳,我没事,你看这个。” 她喉头痒意还没退,又喝了好几口水,被红枣核呛到的痒意才完全消退。 “呛到了?” 王秀英看了一眼这书,头大,分出一分心神照看山晴,然后硬着头皮强行去看。 先看被圈出来的主谓宾,起码知道在说什么了,再一一去看划线的小短句,倒感觉还好了。 “就是一下有些吃惊,不小心被果核呛到了。” 万山晴解释一句,又觉得有一丝神奇地抬头问:“老师,周工说的他的运气好,考的都会,蒙的都对,不会是真的吧?” 王秀英原本是不信的。 但是也看出这篇英语技术文章的端倪了,虽然不是在讲高强度高硬度钢材的问题,但描绘的延迟裂纹情况,好像和她们遇到的有些相似? 她回忆了一下,周永封虽然多长了个嘴,但是技术生涯还真的挺顺的。 不会真有这么个算命的? 虽然这围读会上,很多人都在讨论,但是王秀英和万山晴还是很引人注目的。 一个是风向标。 一个是才学没几个月,狠狠背了一本单词,进度神速,看起英文手册、期刊、杂志来,愣是有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感觉。嗯……他们就是被打击的老师傅。 有时候实在拿不准,还有人还会去找她帮着看看。 这两人凑一起了,脸上还露出除了皱眉和苦恼以外的表情? 有人走近两步。 有人悄悄竖起耳朵听。 周围讨论的声音小了一个度。 就把万山晴的声音凸出来了。 “是找到线索了?”坐得比较近的赵安赵工听明白了。可能是看书输入量过大,晕字得有点不会表达惊喜,提高的音调有些奇异。 “看描述挺像的。” 万山晴给了一个较明确的答复。 赵安马上起身,神情振奋:“看看!描述像就很有看头了,就算不是咱们这个问题,说不定也能找到参考思路。” 注意到她看的是哪本,夸奖就有点情不自禁、又有点不敢置信,“你这……读资料……有点厉害啊。” 这屋子里的人闻声都围过来。 就这么一张椅子,半包围能站五六个人就顶天了。 个头高的还好,个头矮点的,过来晚了,就扒拉着前面老熟人的肩膀往里看,直接围了个水泄不通。 万山晴感觉头顶乌压压的。 觉得有点不好,大家都站着,她坐着。想站起来,又不知道被谁的手按住肩膀压回去了。 “坐着、坐着,你起来干嘛?” 她回头看,也看不出是谁,这一屋子人都手劲大。 万山晴无奈,指着书里那篇文章:“就是这篇。” 她把书拿起来,往后递,传阅看看。 没人接。 只一看这书的封皮颜色,还有新到没什么人翻的样子,很多看过这本的人,都看天花板,看桌面,看椅子,看旁边装热姜茶的大不锈钢桶,就是不看书。 倒是有没看过的,试着去看,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念:“建立、用于缺陷、修复、发生在……”(发生在厚截面铁素体焊缝受低温使用的工艺应被批准) 跳过两三个不认识的单词,勉强念完。 “念的这是啥?” “秦工?” “是人话吗?” 一阵低低的嘀咕声,有些人将目光投向试图翻译的秦国云。 他属于记忆力比较好,英语水平还行的那一类。 至少不会今天背三十个单词,一觉睡醒,第二天全忘光了。 秦国云也有点懵,舌头里来回滚了两遍,也没吐出一句。 倒是有人好心,帮他解释:“这书就是这个死样子,哪怕每个词都看得懂意思,也翻译不成一句像中国话的。” 肯花时间翻词典也没用。 每个单词都查清楚了,十句能领会个两三句吧。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万山晴身上。虽然这书是这个死样子,也不知道怎么看懂的,但万山晴能说出“很像”应该是能看个七八吧? 她可是个中国人! 总不能硬看、硬翻,硬理解秦工刚刚那一版? 万山晴一声不吭地默默把书收回来。 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她找到这行字,盯着也是缓缓翻译说:“这句就是说,有些焊缝是厚截面‘铁素体钢’焊缝,而且会在低温环境下使用。针对这类焊缝中出现的缺陷,需要制定专门的修复工艺。而且这个工艺必须经过批准。” 简单说了下这句,万山晴语速就变快,恢复正常了。 “重点不是开篇这句。” “这句放在开篇,作为导词,可以理解成他想说,针对某种特定材料,在某种特殊情况使用,焊缝缺陷需要一对一针对性处理。” “这篇文章主要讨论的虽然是他说的这种情况。” “但他在后面列举了几条没有专门设计,而用大众化方法处理,导致不太好的结果,其中一条就和我们延迟裂纹的情况有点相似。” 她又往后找。 嗯……就这个英文表述风格,她没标注的情况下,也得撑大了眼皮找。 “这里!”万山晴总算找到,拿铅笔轻轻打了个“()”括号。 把她说“觉得像”的描述括起来。 站在最里面一圈的人,都凑近了来看。 其实最方便肯定是让万山晴说,但是她已经觉得“相似”了,她理解的内容,中国话说出来,肯定就是和他们出现的问题一模一样。 还是得亲自确认更放心。 一时间,到处都是翻词典、翻小册子的声音。 万山晴耐心等着,翻译这玩意,尤其是专业相关,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操作过程一个细节搞错一点点,最后做出来的结果天差地别。 她自己,则继续看向后面提及这个反面案例的短短篇幅。 只有一句涉及到解决办法的。 翻来覆去琢磨这句话,万山晴觉得有点头大。 这时, 快的人已经翻完了,惊叹道:“好像还真挺像的。” 秦国云几乎有点要流泪的感觉。 第32章 “后面有提到出现的原因吗?” 秦国云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听到他的话, 人群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将书页烫穿,可惜书页冰凉凉躺在那里,对这些瞩目无动于衷。 万山晴用手指了指:“目前就看到这一句, 说的是解决办法。” 众人不由精神一振,当即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 万山晴直接说起她读懂的内容来, 毕竟这没有什么影响判断的, “我的理解是焊后用超声冲击, 或者锤击, 再加热保温2-4小时。” 乍一看好像很具体。 但仔细再想,就有点头疼了。 一没说原理,二没有依据,三没有具体操作步骤。 既不知道超声冲击的处理细节,也不知道锤击的方式力道,更不知道保温的具体温度和操作过程。 只有这简单一句, 孤零零的在这里,被笔者拿来作为论点的补充。 “没了?” 万山晴大概看了下,后面就转回主题了, 可惜道:“应该是没了。” 若是这 篇文章, 用主要篇幅讲这个问题,那便太好了。 以这个笔者犀利的程度, 定要用上数个又长又复杂的大长句, 将问题各方面严谨且正式地剖析得一清二楚。 说不定不仅可以直接参考操作,还有各种力度、温度操作下的数据对比。 王秀英姿势大敞地坐回去,目露沉思:“保温的话, 我们也不是没有做消氢处理。” 消氢处理虽然在民用领域还未普及。 但为防止延迟裂纹出现,在军工,锅炉、压力容器、重型设备等领域, 已经是比较常见的处理技术了。 ——焊后立即将焊缝及热影响区加热至200-250c,保温2-4小时,促进氢扩散逸出,防止延迟裂纹。 在锅炉厂里,谁都知道“焊完不烤,过两天自己裂。” 周永封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了,“后面那个,焊后用超声冲击、或者锤击,这个倒是没有听说过。” “这是做什么?” “也没具体说小力度冲击还是大力度冲击,就说超声冲击,不好分析这操作的用意。” 万山晴闻声抬头,从人群缝隙中看周永封一眼。 肩膀被手搭上,万山晴回头看老师,“老师?” 王秀英看她,仔细道:“看都看了,干脆把整篇文章看完。刚刚被呛到打断了,后面有一截没仔细看?整篇看完,更能理解笔者想表达的内容。” 又摆手道:“围着也没用,都回自己位置上去。” 她稳下现场有些起伏的情绪,“找人把原文抄到前面黑板上,都自己整理整理,二十分钟后讨论。” 万山晴花了十多分钟,把后面一点点看完了。 确实有些想法。 原文围绕一个核心思想,特殊材料特殊处理,用中国话来说就是“一头牛一个栓法”。 而且……万山晴想到那个超声冲击/ 锤击的处理,依稀寻着记忆翻找起一本金属材料学的书来。 她隐隐觉得脑海里有什么要被串起来了。 “山晴。” 王秀英让她先发言。 万山晴从沉思中抽离,回过神来。 觉得自己暂时说不出什么来,她也不着急,沉得住气,大方说:“老师,我先听听大家的想法吧,我觉得还没想通。” “那你先把这篇文章给大家讲讲。” 这个倒是没问题。 万山晴点点头,并不怯场,把书带上走到前方。 看到那本书,即使有了心理准备,许多人还是不禁眼皮抽跳。 万山晴简单整理了一下思路,道:“铁素体钢,大家应该都熟悉,是一种高强度结构钢。” “我们厂用得比较多的是‘奥氏体-铁素体钢’,也就是我们口头说的双相不锈钢,它既有铁素体钢的高强度,也兼具奥氏体钢的抗腐蚀性……” “这篇文章主要是讲,铁素体钢焊后需要在低温环境下长期使用的情况,作者提出一个技术观点……” 万山晴也没有逐字逐句翻译。 大概讲了讲笔者要焊什么材料,怎么焊的,要解决什么问题,给出的解决方法又是什么。 偶尔需要用到比较专业的、特定的技术描述,才会拿起书来,仔细对照着说,以免出现偏差。 会议室内一时只能听见她的声音,众人无不聚精会神地听,脸上露出仔细思考的神色。 万山晴再次复述一遍。 已经是将这篇文章在脑海里咀嚼第三遍了,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她几乎是讲完后就与文章背后的作者有了共鸣,她道: “针对这种新特种材料,还有我们设计的新焊法,有没有可能,我们需要对消氢操作做更为细致的调整?” 对方的材料,焊好后,要在超低温长期使用。 她们的材料,焊好后,要能承受住多次强烈的几十吨冲击。 一瞬间冒出许多想法。 她好像猜到超声冲击的用意了!! 机械冲击是不是可以让焊缝表层产生塑性变形,抵消拉应力? 她将这个猜测扔出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炸出了几种不同的观点。 支持的、反对的、提出问题的、继续发散的…… 都对自己专业很自信,争吵声一声比一声高,竭尽全力的争吵,简直让会议室嘈杂得像市场。 万山晴本不欲吵架。 可某些人简直恼人!!可气之极!!都说了绝对不行,绝对不行,仗着经验,言之凿凿他可以,不考虑后果吗? 声音都不自觉加大起来。 那些脾气火爆的,在两边争吵起来时,都拍桌了!方言都上了! 贴着门缝进来,准备补热茶汤的学徒工,放轻了脚步,贴着墙小心翼翼往里走,年轻人紧张地咽了咽唾沫,“严工。” 窥了窥桌边情况,不敢相信那是从小认识的邻居万山晴,“这山晴,这么厉害的?”她和他是一辈人吧? 那可是王工、常工、周工、赵工、秦工……!!! 严钟:“……” 他见自己老师被驴蹄子撅翻了,脸又红又白,心脏猛停了一拍。 连忙躲开视线,不敢再往里看。 “赶紧麻溜倒水!”自己没眼睛不会看吗,艹,她要是不厉害,就该跟他一样在师父面前当鹌鹑了。 不气不气。 不羡慕不羡慕。 他是孝顺徒弟,这辈子就没想过拍师父桌子,更不敢想在师父教训他的时候撅回去,大出一口恶气。 没有,他发誓! *** 吵架,呸,各抒己见的辩论还是很有用的。 理不辩不明。 数十日后,在热火朝天地各方向尝试后,最后版本的《高碳钢焊接技术攻关经验及最终总结》终于定板,且将于最迟一周内定稿,而后向上提交。 万山晴这些天简直忙得陀螺转。 总算歇了口气。 这口气松下来,一股后知后觉的巨大爽感,酣畅淋漓地笼罩全身。 她都不敢想。 她蹭上老师的顺风车,究竟参与了什么! “这阵子也累了,给你放两天假。”王秀英也是精神饱满,容光焕发的样子,身体的疲惫,完全压不过精神振奋和满足。 她声音飒爽:“年后内部会战,到时候带你一起去,可别把对高强高硬金属的手感丢光了。” “肯定不会!” 内部会战!万山晴搓搓手,有点期待,又不解道:“难道去那边,还有现场展示的环节吗?” “看情况吧,咱有拳头,当然要秀一秀。”王秀英很是理所当然道。 谁家突破了技术,藏着掖着憋着不说?是不是傻! 没本事,没干货,只能坐在台下当观众。 本钱不够足,也只能上台讲一讲思路,靠嘴分享一点湿货。 她们锅炉厂能靠拳头,为什么要费口水来说? 万山晴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到时候,不会是直接用那个‘进口材料’吧?” “肯定的,内部会战的时候,还能再申请一点。要是围着仿品讨论,那会战个什么?” 万山晴声音干巴:“我…我没焊过,直接上?” 老师会不会太大胆,太虎了一点。 “我在旁边,紧张什么?” 总不能她亲自讲,又亲自焊,一方面是时间上有些局促,另一方面是别人都指挥自家徒弟,她亲自来,未免有点太掉价了。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都是车间里薅个稳重点的年轻人。 她都不是很满意。 王秀英薅了一把小徒弟脑袋,“还没试就觉得自己干不好?” 又发出一声不善的威胁:“嗯?” 万山晴心跳猛突,神色一肃,语气坚定得简直像要上战场:“我肯定没问题!” 亏她还以为学到老师三四成霸气心态,真是对自己太自信了。老师拢共也就焊那块金属几次啊?最后完全成功还只有一例,不仅敢自己上台,还准备捎上她。 是源于自身实力吗? 阳光明媚,透过格子窗细细碎碎地洒满棕红桌面,缀亮了万山晴眸底的心驰神往。 ----------------------- 作者有话说:注:奥氏体-铁素体钢,消氢处理,焊后超声冲击/锤击,相关描述来源于技术资料,选取化用。 第33章 万山晴精神松下来。 每一个毛孔都洋溢着餍足, 好像苦熬多年都不沾荤腥的耕农,终于在年关宰了一只老母鸡,浅尝到一口鸡汤, 肉香浓郁,汤汁鲜美。 连舌头都是香的! “小晴, 你看这是什么?” 见她这边完事, 万山红按捺了三天的好消息, 终于是忍不住, 灿笑着举起来在妹妹眼前晃。 万山晴投去目光,眼睛忍不住睁大。 她用力眨下眼睛,仍是看到万山红五指张开,食指挂一车钥匙,欢快地在她眼前摇。 “车……钥匙?” 万山晴伸手把眼前调皮晃动的钥匙串抓入手里。 “惊不惊喜?没想到吧!”万山红快乐地往床上一滚,眼角眉梢都是快活和得意。 确实没想到。 “不对啊, 你哪儿来的钱买车?”万山晴真的很纳闷。 她姐姐简直像是会变魔术似的,一个不留神,手中就多出一大把钞票。 哪怕是报废的车, 当废铁卖, 价格也不会便宜吧! 她是知道万山红已经成功把“老司机地图+经验”卖给了藕帮那边。 顺便还给爸爸揽了两三个“学生”,专门教路上遇到不同的情况, 该怎么防备, 怎么预判,又要怎么处理,每天两个小时, 一月下来不少钱呢! 但是那钱不是给妈妈了吗? 万山红眼睛笑着眨眨:“是卖给藕帮,但没说只卖给藕帮呀!” 难道除了运输莲藕。 没有任何其他行业的人心动,想要走这条路吗? 只要和莲藕没有竞争, 藕帮还巴不得多点车,多点司机开路,这样路上才更安全。 参加的人多了,他们藏在其中捞钱还不起眼。 哪怕没有,这不是还有她万山红,这个心地善良的送财童子,奉上赚钱点子吗? 万山晴是钻到胡同里了,这一走出来,惊得满背寒毛都竖起来。 万山红!!! 她这段时间结交了多少人?还至少是潭市手里握着一点资源的!哪怕是一点点不起眼的物资,甭管衣食住行内的哪一小分叉,那可都是人脉和关系。 按照她的贴心程度,不说十成,起码五六成的人,拉着她的手亲热觉得她是“好同志”了吧? 毕竟,谁会不觉得给自己送发财路子的人是好人?谁会不喜欢给自己带来财运和好运的人? “姐你别吓我。” 她感觉有点虚弱。 这个市场太大了,她都想不到万山红的蜘蛛网织到了哪些行业,黏住了什么物件。 万山红纳闷:“这有什么好吓人的?我是正正经经卖爸爸写的书,卖书又没碰什么红线。”又耐心解释,“咱们没有弄那些物资的路子,不如送个人情,让人家多条赚钱的路子,记着咱的好。” “刚好也是给咱们以后发展客户了。” 是啊! 这才吓人啊!! 越解释越吓人!! 你还是奔着把这些人都发展成客户去的?说好的卖书、卖知识呢。 人家去市场进货,起初十几块、几十块的成本,倒买倒卖点小物件,情商稍微高点,性子活络一点,一两年都能干成万元户。 你这一车抵得过人家一年的量,去挣一趟,回来挣一趟,谁利润有你吓人。 “胆小鹌鹑。”万山红刮了刮妹妹鼻子,居然还会被钱多吓到,谁会害怕自家钱多啊,傻! “你别管这么多,上次你可是拍着胸脯给我保证,最关键最核心的那部分,书你都看懂了,爸说的你都学会了。” 万山红轻捏住妹妹两腮软肉,故作恶狠狠一副“你要是骗我就死定啦”的模样。 万山晴含糊不清地呜呜呜举手保证。 怎么可能骗人。 每次只要一去看爸爸,爸爸就斗志昂扬的抓着她教,是每一次!!每一个周末!! 也不知道万山红给爸爸灌了什么迷魂汤! “行了,早点睡吧。” 万山红大手一挥:“咱们明天去装车!” “咔嚓。” 灯被灯绳拉熄了。 万山晴闭眼。 必须给姐姐赶紧扯张虎皮,拉个官方背景了! 她本来还想等到年关,赵公安说会有一个内部给她的嘉奖函,那时候再说的呢。 姐姐速度太快了,比上辈子快多了! *** 晴空碧洗,艳阳高照。 难得的一个冬日艳阳天。 “妈,我和山晴出门啦!”万山红拉着妹妹往外跑,冲院子里正下热乎汤面的妈妈招呼。 那热汤面用不锈钢桶装,表面漂浮着一层切得薄薄的腊肉,还隐隐约约卧着荷包蛋,正是腊肉鸡蛋面。 “慢点,路上慢点!” “你看看她俩,这么大了,还毛毛糙糙的,一点也不稳重。”程淑兰摇摇头,给梁红丽嘀咕。 梁红丽身上围着罩衣,正哼着小曲儿择菜,中午要用的,她头发烫过,火钳烫成大卷花,很时髦的样子:“你就偷着乐吧。” 她谁也没告诉,就在家里和老姐妹唠唠嗑,做点这家属院女人谁都会干的活,可不比她那当工人的男人挣得少。 她姐妹可真是大出息了! 婆婆和男人现在谁敢跟她大声? 都盼着她能继续多这么个进项,让家里宽绰点呢。 程淑兰手上动作不停:“还偷着乐,你是不知道,山红连她爸都策反了,真是猴子蹿出五指山了。”她有点气,用锅铲敲敲铁锅底,“都是她爸惯的!从小惯的。” 万卫国这个家伙! 梁红丽失笑,眼神揶揄:“你没惯?” “你到底向着哪边的!” *** 两只窜出五指山的猴子,骑自行车来到一个破旧的厂房。 万山红拿钥匙打开门进去。 看起来虽然破旧,但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里面果真有一辆模样凄惨、摇摇欲坠,半散架的报废车。 这年头,是真的用到报废才会报废。 旁边竟然还有一台小破电焊机,一些修车工具。 万山晴围着走了一圈,啧啧称奇:“你这都是怎么置办的?这厂房,这机子?” 她先戴上劳保手套,换上爸爸的旧工服,打算爬上去看看这车的整体情况。 万山红在下面给她递工具,边道:“又不是谁都像藕帮一样有门路自己搞到车,对这方面没门路,又想挣这个钱,可不就都盼着我能成吗?” 这个知道哪里有空闲破旧厂房可以租。 那个提供一台淘汰下来的电焊机的去路。 当然,还是爸爸的老朋友提供的报废车的路子最重要。 万山晴:“……” 还谁都盼着你成,你又不是大团结。 肯定是你给人悄悄画了又香又甜,又大又圆的大饼,把人香得晕晕乎乎的! 她把扳手往腰口袋里一插:“上面问题不大,我都能给你焊结实了。” 抓着还算稳当的一根铁的车架子,从大车上跳下来, 又换上刚刚万山晴递上来的手电筒,从底下钻进去看。 万山红蹲在地上,歪着头往里看,问:“怎么样?” 她也让爸教了她一些,虽然没有妹妹学那么深,理解得那么透,但至少有眼力,不会被糊弄。 虽然是报废车,但绝不是那种稍微重要值钱一点的零件都被拆了的破烂货。 “感觉修倒是没问题,大不了拿不准的再回去问问爸,但是你这还缺东西。” 万山晴把缺的东西一一报出。 万山红有的就拿过来,拿不动的那种就指给她看,没有的都记在纸上。 这废弃破旧的厂房里。 很快响起滋滋滋的火花声,还有不断说话的人气儿。 没多久。 一个身影骑着自行车,打着叮铃铃的车铃靠近:“山红!” 万山晴闻声回头看了一眼,江胜男。 她给姐姐打了个眼色:“你怎么劝来的?” 万山红笑笑不说话。 垫着脚朝外面江胜男挥手,大声道:“胜男直接骑进来,这两天货卖得怎么样?” “卖完啦!”江胜男把自行车骑进来,脸上被吹出了高原红,眼睛却灼亮,跳下自行车,搓了搓骑车被吹僵的手,又拢在嘴前吹两口热乎气,“明天我就再去进一趟货,哎,山晴你也来了?” 她凑近一看,竖起大拇指:“你这技术又突飞猛进啊!还真应了句老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万山晴见她这精神头,还有饱满的情绪,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好奇问:“我姐怎么劝到你的?” 江胜男嘿嘿一笑,挠头,之前万山晴来找她的时候,她确实心里还有点没转过弯。 又觉得不稳当。 毕竟这时候,都说“一国营二集体,不三不四干个体。” 谁干个体? 不三不四的人才干个体! 结果后来万山红拿了张报纸,跟她说,大城市现在有房子卖了,等单位分配得等到猴年马月,跟她干,以后自己买个房子。 她当即就被说心动了,掏了攒下来的八块钱。 万山红又掏了22,凑了30块。 对方出点子出钱,她出力,挣了五五分! 第二天她就出发了,怀揣30元,骑了三个小时自行车,去市北区的里仁路批发市场采购,都是万山红说的日用品,又带着一大筐货,骑三个小时自行车回来。 只试过这一次,她就不想走了! 她不怕吃苦,每隔三四天,就骑车去一次,卖完就再去。 哪怕万山红说的那些最后做不成,就靠这营生,多干几年,她也能买套房! “山红,你放下放下,这玩意重,你细胳膊细腿的别给伤到了。”江胜男大步走过去,单手就把万山红双手拖着走的东西拎起来。 第34章 万山晴拆车。 尤其是需要保养的零件。 拆下来的零件, 江胜男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用火碱反复清洗。 有些部件则是直接替换,她看了看万山红弄来的化油器,喊了一声:“姐, 你拿我本子来,我得再看看。” 万山红“嗳”了一声, 把劳保手套摘掉, 拍了拍, 回头去借的自行车框里, 翻出来一个黄皮本子。 看着朴素,就是最常见的那种作业本。 万山晴用嘴指挥:“往后翻,再往后翻,化油器那块,对对对,刚刚那一页。” 这一页用铅笔画了几个简明易懂的图。 为什么万卫国下意识去想别人用报废车改装二手挣钱?因为他是真会! 别人若是缺个零件, 可能得满市满省去打听,为了一个原厂的、型号符合的化油器,腿都跑细了, 也不一定能弄得到。 为了找“器官车”, 不知道要费多少心力。 但是她爸技术更灵活,已经脱离这个死板的范围了, 可以灵活地不求原厂, 只追求功能。 据他说,“这算什么?当初教我的老师傅,那才是本事, 车被炸了就不要了?那是鬼子才干得出来的奢侈事,咱缴获的车搞不到配件怎么办?总不能干瞪眼。” “那时候才是真难,破烂车都是宝贝, 没办法也要硬着头皮想办法干。愣是用苏联卡车的化油器,改了接口,装在日本车上。” 别说原厂、对应型号了,有个差不多功能的配件,就偷着乐吧! 万卫国嘴皮子讨喜,人也勤快好学,讨老师傅喜欢,才额外多教了他这一手。 万山红不太看得懂,看看本子,又看看万山晴:“怎么样?” “我再确认一下,这个接头怎么改,毕竟改了就难回来了。” 万山晴心里有个大概顺序。 这种报废车,基本没有需要小修的地方。 要么就是好的,要么就是大问题。 万山红准备工作做得很足,基本要换的大零件、不管是二手的、还是改装安上去的,都准备好了。 不知不觉一整天。 万山晴总算是把动力这一条顺下来了,然后开始逐一检查功能。 万卫国提供了每个配件的检测小技巧,还不太需要工具,方便又好用。 在检查到变速箱同步器的时候,万山晴动作略有停顿。 又试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 “好像不太对。” 万山晴再三检查,最后决定拆开。 打开外壳,露出里面精准的齿轮咬合,目光一寸寸审视,很快找到了出问题导致卡顿的地方。 万山晴眉头都拧起来,指给万山红看:“这道齿轮裂了,还缺齿。” 这可不是小问题。 万山红也看到了,压下内心涌上来的情绪,吸一口气,想办法:“可以像别的齿轮和轴一样,画好图,找小厂的机床,车一个吗?” “可能不太行,这个精度要求还挺高的。”万山晴摇头。 有些零件万卫国可以自己画图纸,然后找机床车一个出来。 但变速箱这种精密部件,对机床的要求太高了。 能买得起这种机床的都是大厂,生产计划也满,根本不可能接她们这一两个零件的小单子。 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变速箱发生故障,比如齿轮打秃,都是直接找原厂替换件。 又是一道难关。 万山红心底对管报废车的那位,心中评价变了变。对是不是疏忽、意外这种可能,她没有太多怀疑,这可是小晴都能检查出来的问题。 还没请爸爸出马呢! 这是想让她投进去的钱都打水漂,甚至欠一屁股债,就此陷入泥沼,多年被债务压得透不过气、直不起腰,再不敢起一点心思,不敢再伸手,是吧? 见她表情变化。 万山晴便猜到是怎么回事,她脑海里浮现许多轻蔑、嗤笑的威胁笑声,“不是你们女人该掺和的事”“不是你该伸手碰的。” 笑声里带着威胁恫吓,仿佛在说,若不听话,剁了她的手。 男人有时候真的很团结,哪怕没有利益联盟,都能不约而同地率先对进来抢地盘的女人下手。 万山晴想想那些腌臜事,黑眸像是飘进了冬日冰雪,想让她乖乖缩回手,把所有都让出去? 她搂了搂万山红肩膀,半步不退地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再想办法!” 万山红自然是不肯缴械认输,她正心里算钱呢,还得去哪里再赚些?又还有什么渠道能找到变速箱? 原来那条路肯定走不了。 突然被妹妹虎得一拉,鼻子撞到妹妹肩膀,直接一酸,眼泪差点都疼得飙出来,“山晴!” 肩膀怎么这么硬? 不对,妹妹怎么好像和她差不多高了? 万山晴连忙抬手,以示无辜,她有时候是真忘了自己力气练大了,摸了摸鼻子,连忙转移她注意力道:“我还有个办法,那齿轮虽然精度高,但是只坏了一个,我可以试着帮忙找人手搓一个。” “手搓?” “对,手搓!钳工就能手搓这个。”万山晴回忆着,补充说,“虽然不清楚几级钳工可以做到这个精度,但是打听打听,也是一条路子。” 请人帮忙手搓一个零件。 给人工费,多半比再找门路买一个变速箱实惠。 关键是怎么找到,且联系到这么个人,这样一个手艺一绝的人。 万山红目光看向妹妹。 万山晴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我打听看看。” 业内人士,肯定比外行好打听一些,尤其她现在顶着个大名鼎鼎的老师光环。 万山红顿时笑得好像吃了糖块,热情抱住她:“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妹妹!! 被用力抱住的感觉很奇妙,万山晴抿了抿上扬的嘴角,“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哄我还用这套。” 万山红开心地站起来,一点也没有分界感地伸手揉乱妹妹头发,“嘿,你再大也是妹妹!” 谁让她先出生呢? 她才是姐姐哦! *** 万山晴百忙之中抽空跑了一趟派出所。 简直跟肉掉进了狼窝。 万山晴:“……” 她摸了摸有点凉凉的后脖颈,不至于吧? 上次来虽然眼神也有点热情,但好像也没这样? 直到她看到了赵公安。 哦豁,肩膀上的肩章变了! “难怪。”万山晴坐下来,打量赵公安的肩章。 “难怪什么?”赵公安挥手示意人出去,把门带上。 万山晴半个侦探也不是白当的,跟公安没少打交道,也知道他们这些肩章代表什么,这是升了两级啊,“难怪一进来,就享受到了大团结的待遇。” “哈哈哈……”这群牲口!赵公安表面笑着,心里暗骂。 “这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老话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上次某人可还想跟他撇清关系,猜的?误打误撞? 他也不至于跟年轻人计较:“只要不是违反原则的事……” “我不是来找你帮忙的。”万山晴抬手打住他。 赵公安再热心肠,再感恩图报,也不会有心情、时间、精力时刻关注万山红的安危。 久病床前都还无孝子。 更何况两个只有些间隔交情的陌生人。 赵公安诧然地看向万山晴,不来找他帮忙,总不能是又遇到案子了? 万山晴想来想去。 自己能接触到比较官方且权威的,除了自己再往上走,表现出惊人的天赋,目前也就赵公安了。 前者是她奋斗的目标。后者的话,其实也不可小觑,至少在潭市不需要太担心了。 前提是他得上心。 不是对万山红上心。 而是要像对自己的前途上心那样上心。 万山晴反复思索,反复回忆,却也仅仅只想起几桩轰动潭市的大案。 除了国营第一菜市场坠亡案,和后面始终没破的917学生连环失踪案,记得最清楚的…… 就属今明两年严打,分走了赵公安所有精力,让爸爸案子拖成悬案疑案的车匪路霸的前身,流窜抢劫案。 她很难说当时怀着什么心情去关注。 “我姐姐最近在倒腾车,我总觉得不安全……”这绝对是实话,这年头但凡开大车,谁不是身板结实的壮汉?路上就是不安全! 赵公安听着。 也点头。 不过万山晴还真没担心这个,万山红又不会自己亲自开车运货,还跟她商量过是不是要招退伍老兵。 她道:“然后我发现一些不对劲。” 赵公安下意识坐直身体。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绷紧背肌。 这句话好像有点耳熟?不,是太耳熟了,眼前这个志向走歪的小福尔摩斯,就喜欢用这句当开场白。 第35章 赵公安反应过来, 又为自己的条件反射失笑。 不至于不至于。 只是心中说不出是意外,又像急切:“怎么说?” 万山晴并不知太多内情。 但没有关系! 大忽悠术……呸,送政绩第一步, 制造焦虑!创造需求! 万山晴:“我说之前,还是先跟你确认一点, 要是咱们辖区发生大案子, 你这?” 她目光往赵公安肩膀上瞅了两眼。 赵公安当即色变, “什么大案子?” 万山晴心平气和, 道:“我说的是‘要是’,也就是如果。” “不是……” 赵公安觉得像吞了一口火,烧得他口干舌燥,皮肤发痒,他这可新官上任三把火,马上出俩大案, 这是要活烧了他啊。 他又惊又怕,好像头顶被悬了一颗定时炸弹。 他用力扣住桌板,指尖泛出青紫色, 声音却镇定不已, 声线不曾起伏:“你到底发现了什么?要是有线索,不要自己冒险犯傻, 交给我们公安来处理, 人民群众的安全也是我们的义务。” 万山晴积极表态:“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这不是主动来找您了?”当一个提供线索的热心市民,“我这真发现一点情况。” 她半真半假地把情况一说。 主要是也不记得、不了解全部,只能掺杂着编, 又添了些日后十多年愈发嚣张的车匪路霸的事件。 最后嚣张到敢直接逼停一车人,对着大巴车里人人**劫的车匪路霸,正是这野蛮生长时代的暗面缩影。 赵公安深眉横目地沉下脸色, 只思索着,目光虚落在空处、端起茶缸低头喝了一口茶。 他肝胆发寒,只觉得这些分析推测十分大胆、极其扎心。 “当然了,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推测,赵公安也可以等一等,看看情况。”万山晴重笔狠狠勾勒一下,描了个边,便停下。 大忽悠术第二步,以退为进,才能显示自己的可靠,比如“我就是聊聊这只基金,没有要推荐你买的意思。”“你先别急着充钱,听我给你讲完,你再仔细考虑。” 这些话看似好意,在劝退,实则听到的人,只要对你有六七十分的好感和信任,脑海里会下意识陷入信任陷阱:他都这么说了,真的是没别的目的,不图什么。 真是个好人。 赵公安对万山晴的信任和好感度,肯定不止六七十了,起码在这个刚刚晋升不久的节点,这份好感是爆棚的。 他当即就气急了,瞪着眼:“还看看情况,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天塌下来还有高个的顶着。这是能观望的事情吗?” 他就是那个倒霉催的高个子! 要是真有这么恶劣的事,他还等一等?真发生了,上头但凡知道他提前知道情况,却没反应,一个失职,甚至渎职的罪名下来,他帽子都得摘喽! 万山晴当即赞叹,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爱岗敬业,谁不夸一句人民的好公安。” 赵公安对这句吹捧,一个……半个字都不信!万山晴要是这么敬佩他,就不会现在安稳坐他对面了,说起来,他找错了侦查方向,差点漏办错办了万卫国的案子,对上万山晴的目光,确实也没那么有底气。 他左思右想。 在这一方不算宽裕的办公室,来回踱步,还是觉得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这处理社会治安问题,就像治病一样,治未病是最难的。 治病于隐而不发,轻描淡写不留痕迹。 看似轻松,需要医者多深厚的功力? 他总不能派人手到各处蹲防,盼着中彩票的概率把人逮个现行?届时,受害者觉得天将神兵,感激涕零,报纸再大书特书他的英明神武,料敌于先?从此成为潭市知名公安? 做梦!! 白日梦都不带这样做的! 赵公安看她稳坐着,一副“我相信赵公安你”的样子,算是看明白了。 他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对面这个小神探的脑袋,能崇拜信任他? “你直接说说,人会在哪里作案?”他直截了当。 谁知道啊!! 她只记得登报闹得最大的一两个,还都是报道模糊的大概信息。除了查这个案子的警察,还有受害人,真的还有人会去仔细记住这伙人第一次作案的时间和地点吗? 哪年哪月哪日? 哪条路口?抢了哪辆车? 她表情无奈,“这谁知道?” 别说她这个假的,真福尔摩斯来也不行。 赵公安脸色是真变了。 有点发绿,还有点腮帮子发紧,合着这次是给他送炸药包来了? 不接也不是,扔也不是。 万山晴压低声音:“我倒是有个办法,就怕有点不合适。” 赵公安太阳穴一紧:“怎么说?” “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是想,既然咱不知道贼什么时候偷东西,也不想总这么提心吊胆,不如——” 赵公安一下就听明白了,这不就是请君入瓮? 万山晴画完了大饼,出完了招,才想起来似的,添补了一句万山红。 “不瞒你说,我就是担心这种情况。大车运送的东西多量大,也最容易被盯上,对这些为非作歹的人我是恨透了的。” 赵公安瞬间理解了,这是新仇旧恨叠在一起了。 要不能让万山晴这滑不溜秋的泥鳅这么上心? 投桃报李,他总不能让当诱饵的车真出事了不是? 要不然设了陷阱,贼没抓到,肉还丢了,丢脸的是谁? 他咂摸了一下,如此来回几次,谁还敢碰她姐姐的营生? 阳谋啊。 他要是不找她姐姐配合,真是怀疑会不会被她转头卖掉,点子送人,然后眼见功劳拱手让人。 潭市可不止一个分局。 给兄弟单位送功劳? 真要发生这事,他怕是要在内部成笑柄了,一两年,说不定三四年都得传扬,但凡有个啥集体功,新人有个啥疏忽,他都得被拉出来当反面材料。 *** 万山红被妹妹知会过。 得知了这消息,当然乐意! 她几乎是马上想到了更深一层的好处。 几次“遇害”“被盯上”都被保护得好好的,事后歹人处罚又严又重。 谁会不在心底琢磨? 尤其是某些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密的。 “反正车装好了还要调试的。得要上路跑到磨合好了,才能投入使用。” “正好趁这个机会了,你放心,我肯定好好配合赵公安工作,人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万山红琢磨,合作得好的话,借着这个机会,指不定还能让赵公安推荐个合适的人。 到时候车也准备好了。 人也磨合好了。 货源目前也有好几条路子,不用太发愁。 万事俱备,只欠最关键的一环了! 万山红一边让妹妹帮忙,自己也没闲着,她准备去查一查过去几年潭市有没有钳工的技术比赛。 *** 焊接车间。 万山晴在练习仰焊。 考证必备的四项基本焊接技术之一。 此时又淘汰了两批人,知青学员只留下不足五人,和焊接车间的学徒工一起练习。 在并过来一起练习后,怎么想着也觉得自己进度在前,不少人都还保持着一种与万山晴较劲的欲望。 但看到万山晴后来居上,每天只用半天时间练习,都能以不逊色于任何人的速度,掌握各种焊接技巧,他们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然后就偷偷做了件不会告诉外人的事。 那就是暗自关注万山晴的状态,只要一起练习,都会抽空关注一下万山晴在练什么。 都是那些东西。 也没有什么稀奇技巧,但让人惊骇无比是,万山晴进步的速度确实不一般的快。 某种材料才上手,他们真的是眼睁睁地看见万山晴从陌生到熟悉,一条焊缝初起点的位置还明显有瑕疵,到结束的时候,就是肉眼可见的提升。 而这样的进步,他们可能需要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 日复一日这样同场练习,确实让他们心态有点不稳。哪怕是无意间看到万山晴练习,都有点波动无法平复。 万山晴焊完一道。 严钟一边检查探伤,一边看向万山晴:“不错,看得出来,跟在王工身边下了不少功夫啊。” 这就属于磨刀不误砍柴工了,亏他之前还担心。 “你这焊接天赋,我有时候感觉都不比王工差,以后指不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呢。”严钟说的是心里话,也顺便顺毛摸一下。 天知道他突然被万山晴追着问问题,大冬天的,后背冒了多少热汗? 你谁学生啊! 有问题去问王工啊!! 知道是王工授意的,他简直满脸绝望,谁给您推荐的好苗子啊,过河拆桥也不能这么快吧? 他都去找他师父讨饶了,让他帮忙给王工说说。 结果师父睨他一眼,说他都请王工吃饭了。 水深火热。 也不知怎么的,竟然真破了困他好久的关卡。 “王工是不是打算让你报名下个月的特种焊工证考核?” “我自己也有这个打算。” 两人聊着离开了焊位。 万山晴离开焊接区域之后,几个还在练习的学徒工相互看看:“这万山晴,她这就准备考证了?这么厉害?” “山晴当然厉害啊,你们是没看到,她还跟王工操作双人对称同步焊呢。”靠近他们焊位的黄丽娟说。 就这么个技术名,光一说,让几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第36章 台柱子啊! 罗建设光是想想都觉得心痛, 反正要是他,得后悔得直拍大腿! 他们这种单位靠什么生存? 总不能是他? 他还是有点脸的,要是哪天他们这些厂长、书记大换血, 上头重新抽派、任命别的同志来管理,整个锅炉厂, 该怎么运作还是怎么运作, 耽误不了两天生产。 可要是王工她们这一批人, 忽然少四五个。 他们潭市锅炉厂, 可就要从本市国营第一大厂,直接跌落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哪怕就算只少王工一个。 都得差一大截。 出品不了质量顶尖的锅炉压力容器,然后会是什么下场?不得不被迫转型为打铁卖民用品的普通单位?想着那些被一点点开放市场冲击得艰难的单位。 罗建设就拢紧了一点军棉服,感觉有点凉飕飕的。 他站起身来,“走,咱们去看看, 她是不是在练考证的技术?” 距离他听说王秀英看中了个学生,这才多久? 半年不到,可比那个被北京挖走的严昌龙, 还要快不少! 同在办公室的, 负责出厂检测的崔红军、还有人事科主任郑才,闻言也起身站起来。 也是觉得这事落到耳朵里, 有些格外不真实。 崔红军觉得有点梦幻道:“咱刚刚还想, 这时代变化太快了,愁到底要不要冒险跨一步,瞻前顾后的, 现在的年轻人可走到咱们前面了。” 他负责出厂最后一道关卡,对锅炉的各种性能都很熟悉。 但刚刚听到厂长报菜名一样报出的国外锅炉数据,心就像被铁棍强行撬开, 灌进了窗外冰凉刺骨北风似的。 人事科的郑才主任也继续刚刚的话题,道:“您刚刚问我,咱们厂有没有能张嘴说英语,性格稳重靠得住的,我仔细想了一圈,咱现在还真没有。您看,要不组织厂职工学学?” “这也没用,咱得要现成的,”罗建设摇摇头,对着人事科主任提出要求,“你还是得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招一个,不求懂技术,但要能张嘴跟外国人说话。” 崔红军在寒风中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一团热气瞬间被寒风卷走,无影无踪,“咱们厂真有必要冒这么大风险,去花大价钱进口国外锅炉压力设备吗?” 说实话,罗建设之前也没起这个心。 谁知道王工真的带着团队给发下来的那块材料做成了。 等她们去参加完内部会战回来,不出意外的话,他们锅炉厂肯定会得到不小的资源倾斜。 从六五计划实施起,这几年变化太大了,改革开放,鼓励技术引进,中央试着对各地国营单位下放了许多管理权和资金。 他感觉到许多细微处都在悄无声息的变化,社会市场都透着一股燥热,却又完全想不到会变成什么样,心里直打鼓。 可谁都能发虚。 他不行。 国家把这么重要的国营重工业的担子交给他,让他来挑担子、把握方向盘,谁虚他都不能虚,罗建设面色不惊道:“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快了,我们要是不动,一定会被时代抛弃。” “先不说这个,等王工忙完这阵,我再找她仔细聊聊,请她参详一下。” 临到焊接车间了,罗建设则是忽然看了崔红军一眼,有些警惕地说:“欸,红军,先提前说好啊。” “你等会儿可不能为难万山晴,王工可没请你来评判她学生技术,是咱们不请自来的。” “要不然王秀英骂起人来,你可别指望我来替你挨骂劝架。” 罗建设提醒。 崔红军性格直,说话硬,做出厂质量检测,更天然是焊接车间的“克星”,脾气臭是众所周知的,可要是对万山晴过分了,王秀英可不是泥捏的。 最后劳心劳力,唾沫星子都讲干的人是他啊! “我肯定注意点儿,行吧?”崔红军看到不好的就喷,都习惯了,因为哪里没做好,是真的有可能死人的,他有时候查出来,自己都吓出一身冷汗。 他觉得他脾气已经够好了! 罗建设真是放不下一点心,紧接着就跟崔红军二人一起,往焊接车间的方向去。 见到了人。 万山晴正和王秀英站在两道对称的焊缝前,两团橘红色的刺目熔池,掩映在飞溅的火花下。 罗建设三人便不敢靠近了。 远远看了一会儿,罗建设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拉了下身侧的崔红军,打听,“这水平,怎么样?” 崔红军眯起眼睛。 他干这行几十年了,即使只看人操作的动作,也能估摸出几分结果。 “你想问就直接问,就是想知道王工这小徒弟能不能成,拐弯抹角的。”也不嫌累! 罗建设脸还来不及黑,就又听:“那特种焊接证估摸没啥问题,这双人焊……凑合吧。” 就崔红军这苛刻劲儿,一般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 罗建设真的喜不自禁了,厂里固然也培养了一批年轻人,都寄予厚望,以后说不定可以成为厂里新一批中流砥柱。 但也只是有希望。 现在看,万山晴才是真刮彩票刮出大奖了。 二十岁不到,还是小年轻,只学了短短三个多月,就掌握了焊接最难练到深处的基本功,就到了考证的水平,焊接想法也新奇大胆,这简直了!! 老天的偏爱实在显眼。 王工固然技术顶尖,可就是太拔尖了,性子也要强,最后能走到的高度,罗建设觉得自己压根留不住。 而除了王秀英之外,厂里技术支柱可好多都年龄不小了,过几年指不定都要陆续退休…… 罗建设想着,万山晴她们焊完了。 见她们走过来,罗建设带人率先迎了上去。 笑着先跟王工打招呼,客套两句,就对万山晴道:“我可听说了,山晴你打算考下个月初最近的那次证。” “刚报名了。”万山晴点头。 罗建设笑着看了一眼王秀英:“你老师肯定给你定目标了,我就不讨嫌了,这样,我这边给你一点小激励。” “到目前为止,咱们厂史上,还有潭市,可都没有这么快能考到证的。你要是这次一举成功了,我做主,直接给你定三级。” “咱们厂还有一笔优秀技术青年奖金,为了激励青年工人努力提升技术的,也给你评上,加到工资里。” “你觉得怎么样?” 万山晴脸上都是自信,笑眯眯:“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顿了顿,问道:“不过,会不会有人觉得不好?” “谁说不好,我去拍他桌子!”罗建设虎目一瞪,气势和腰杆子一下硬起来,“甭管是厂里谁,哪怕是你老师,我都敢跟她拍桌子。” 众人:…… 擦汗。 瞥了瞥罗建设表情。 嗯……还是厂长脸皮厚,还会说话。 这两边谁听了都舒服,还显得他自己也硬气了。 *** 不日,便到了月初。 潭市的特种焊接证书,考取的流程是,先到市劳动局报名、备案,然后去指定单位参加技术考试。 潭市的指定单位,是潭市钢铁厂。 这次过来,不单是万山晴,还有要做新技术认证的严师傅等人,王秀英也说要来办点事。 “老师,你有什么事要来潭钢办?”万山晴在门卫处登记完了准考证,好奇问王秀英。 王秀英避而不答,反问:“考试准备好了吗?可别半途掉链子。” 万山晴觉得有猫腻! 严钟登记完,听到这个笑道:“王工你可别吓唬年轻人,咱们这几个,谁掉链子,山晴都不会掉链子。” 尤其是他,才刚刚学会焊黄铜。 但下次考核报名时间,就在下个季度了,为了提前几个月涨工资,多拿几个月的钱,他是硬着头皮来的。 他说这话,完全是先打个预备针,提醒一下王工,他万一掉链子,那是正常的!! 王秀英视线上下打量他,沉吟片刻,点头道:“山晴是不会,你有点危险。掉链子的话,还是手不稳,心不稳,回去多练练持钳静蹲。” 严钟感觉大腿酸了,多练? 平时练就够肌肉酸得咬牙切齿,面目全非了! 他看了看神色自如的万山晴,默默远离了这师生俩一点,虽然扎马步能练身体,让人在特定角度做高难度焊接时候,身体更稳定,但难练也是真的! 说着,他们到了一座两层小楼。 门口牌子上贴着资质【国家级焊工考试委员会】 旁边有小字注明:冶金、压力容器、厚板特种焊、船舶结构、水下/特种环境焊……认证点。 万山晴看了一遍,好奇道:“考点怎么设置在潭钢,不设置在咱们锅炉厂?” 在潭市,虽然潭钢和潭锅名气和规模都很大,属于第一梯队,但在业内,还是都默认她们锅炉厂技术地位更高一些,底蕴更厚一筹。 王秀英:“因为钢铁厂距离劳动局近,好办事。” “啊?”万山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朴素的理由。 “这不是挺正常,要不然每次办事往我们那边跑,浪费时间,说不定还浪费油钱。”王秀英理所当然道。 万山晴艰难的接受了这个理由。 并把脑补的两厂暗地里使劲儿、钢铁厂有熟人……等等理由,一脚踹出了脑子。 再看这地儿,忽然就觉得透出一股朴素可爱来。 甚至能想到多年前,朴素的干部身上衣服还有补丁,在铺开的潭市地图前,抠抠搜搜心疼预算的样子。 “你先进去准备,有不懂的问严钟他们,他们对这地儿熟。”王秀英看了看时间道。 第37章 冬天厚实保暖的衣服挡住了她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 渐宽的肩膀、紧实的手臂、腰腹……都被厚衣服尽数遮住。 以至于众人无法看见, 只眼底露出异色,她力气这么大! 即便觉得手中钢材沉重,脸上也都努力装出轻松样子, 暗自和熟人低声,问道:“认识吗?” “脸不认识, 但这人我认识。” “说笑呢?” 还能不认识脸, 就直接认识人? 被翻了个白眼, “你看看她哪个单位的?” 潭市锅炉厂的冬装都是一样的, 但凡认识一个,就能认出来是哪个单位的。 “她她她、她就是那个——”声音有些惊愕。 “你小声点!” “她就是万山晴,那个王工收的学生,把一群人都干趴下的?” “嘘。” 窃窃私语像是飞蚊一样嗡嗡地响,四周暗地里的视线像火星子一样灼热。 八卦好奇这是人之天性,谁也逃不过。 见到个潭市业内传闻中的人, 谁还能忍住不多看两眼。 其中某一道视线,停留的时间尤其久。目光有些惊讶,又抿直了唇, 露出些许不甘来。 上面李翔看到, 脸色更黑了。 小兔崽子自己的事不好好干,自己的焊接前序工作不仔细准备, 盯着别人看做什么? 看别人能保证拿到证书上岗吗? 要是今天心态不稳失手了……李翔不愿意去想那个画面, 真要是这样,回去看他不好好收拾这兔崽子一顿! 一楼,严钟把东西准备好了, 感受了一下年轻人那边的气氛,不免咋舌,拍了拍手, 跨越区域,来万山晴这边,看有没有需要搭把手的,问道:“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目光扫过一圈。 看着倒是没什么大问题,连清理焊缝的工具都没落下。 万山晴活动了一下身体,左右扯了扯脖子,“都准备好了,就是觉得位置有点小,这一个个位置还用低隔板隔开了。” 这个考场的布局,就是开阔的区域里,用低隔板隔出一个个空间,作为焊接考试的工位,然后在外面拉一条长线,禁止靠近,以保证观众的安全距离。 同时确保考生安全,操作时,不被意外打扰。 不参赛的各单位人员、考官、工作人员、特意来观看考证的业内人士,站在线外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的实况。 “考试嘛,肯定得有些限制,没咱们在自己厂焊接的时候痛快自在。”严钟按照他的经验帮忙摆了一下,主要是电焊机和大块材料的位置,“这样是不是感觉宽松点?” “好像真是。”万山晴点头,觉得这样好像是舒服一点。 又在隔板间隔出来的工位里活动一下,舒展一下肩背,感觉身体热乎起来,不会因为冬天而导致身体僵硬。 很快就临近考试时间。 九点到九点半。 不同证书、不同技能认定的考试,陆续在不同时间先后开始。 “特种焊接证书组的?”负责的考官走过来,一一念名字,手上拿着一小摞各单位提交上来的报名表,与上面的红底照片一一对照,照片和报名表的骑缝处还盖了单位钢印。 “李聪。” “到。” …… “万山晴。” 在念到这个名字后,考官听到声音,抬头看向万山晴的方向,不免多看了两秒。 又不留痕迹地克制收回目光。 等参考人员一一核对完,他签署上自己的名字,代表这批照片和参考人员核对无误,没有替考作弊现象。 事关生产安全。 考核发证的每个环节,都要经得起追检,他签字了,是要负责任的。 他声音清晰洪亮道:“考试从九点半开始,十二点结束,前两个小时为技术考试,最后半个小时是理论考试。不管哪个环节没有通过,都代表考核不通过,其余通过项目的成绩都不予保存,需要下次重新再考。” 他又简单讲了这次考试的四道操作题。 平焊,立焊,横焊,仰焊。 考试必考的四个操作,这就没有什么抽签的选项了,必须全部焊接完成、探伤通过,才算完成技术部分。 万山晴在听他开始说具体题目,还有焊接要求的时候,脑子里就规划起来。 其中,板与板在距地面900mm的固定位仰焊,最好安排在前面。 后面如果没有别的值得插队的,最好是第一个焊。 因为板与板焊后,要留出时间降温,这个细节必须处理好,否则容易影响焊道成型的质量,影响接头力学性能,还容易产生变形。 而在这个等待降温的过程中。 她就可以腾出手去焊下一件,只有两个小时,时间得安排好,才不至于最后时间不够手忙脚乱。 她边听边思索。 在脑海里安排焊接计划。 “……” “题目和要求就是这些,有不懂或者没记住的,可以再来问我。”说完,他才宣布考试开始。 万山晴对考试用的这些金属材料都很熟悉。 她取出两块题目要求的钢板,有条不紊地把焊机电流、电压摇好。 电弧电压为17-21v,焊机电流为90-140a。 比平焊和立焊都要更小一些。 因为在仰焊里,熔池温度过高,焊缝成型会尤其困难。 仰焊作为四种姿态里难度最高的一种,就是因为焊缝平行地面,倒悬在焊件下,需要操作者仰头向上焊接。 就好像站在椅子上,仰头换高处的灯泡,仰头擦拭天花板一样。 立焊的熔池就极难控制了。 稍有不慎,就会形成一大坨一大坨向下流淌的丑陋焊瘤。 仰焊的熔池,若是失误,就大滴大滴的往下坠,往下掉,落在下方操作者的身上。 若是反应不及时,烫穿防护用具后,滚烫的铁水顷刻烫透衣服,烫到皮肉上。 很多人过不了心里这关,但凡技术勇气和毅力稍缺一环,学到这里就退却了。 技术不好,熔池怎么也不听话。 胆小一点,熔池垮塌两次就吓蒙了。 越害怕,越紧张,越担心被焊豆子烫到,操作就越容易变形。 缺点决心,真的很容易在这里被吓退。 ——我干什么不好,为什么一定要来受这份苦?真的就少这么点工资吗? “刺啦——” 万山晴毫不犹豫地点弧,焊接面罩后的一双黑眼睛静静仰视着熔池。 亮极的火星子飞溅崩闪,透过面罩映亮了她黝黑的眼睛。 万山晴手腕精准地把握好力度,落点又稳又准地做点划。 熔池倒悬在焊件下,橘红色、圆滚滚的一团。 在重力拉扯下,摇摇欲坠。 仰着头去看,几乎就像是要往眼睛里掉。 焊花四溅,也纷纷垂落到焊接面罩上,停在与面颊近在咫尺的距离。 条件反射的闭眼,是再正常不过的身体自我保护反应。 但是必须要克服这个心理障碍。 必须要突破这个视觉上的恐惧,否则就只能转行了。 万山晴平稳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跃过飞溅四射的火星,盯紧了熔池。 熔池在她的掌握之下! 俯首帖耳,温顺乖巧,绝没有一点脱离她控制的可能。 她自然不会担心害怕。 连飞溅的火星子,都像是这个橘红色小团子在给她讨巧卖萌,奉上自己的拿手好戏。 别说害怕紧张了。 万山晴此刻俨然一股非同一般的自信气势,明明在下位仰视,却有种睥睨的掌控感。 李翔看到这里,表情就已经凝重了起来。 他目光始终注意着,看到万山晴首先焊难度最高的仰焊,心里就觉得不妙了。 上来敢不敢先焊难的,是一回事,为什么万山晴要先焊难的? 谁不是由简单到难,一点点热手感,一点点调状态?连考试都知道要先把简单的题做了,难题放最后! 万山晴这个和旁人都不同的选择,让暗中注意她的人都神色微变,有的困惑,有的紧张,有的撇撇嘴不屑。 李翔这个水平的人,倒是一眼看出为什么,只是不敢确定。 可当他再往后看。 只见万山晴以平稳的速度运条,肌肉竟然一点不见紧绷。 没有哪怕一丝紧张僵硬带来的动作机械和抖动变形。 李翔侧过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好奇问道:“你怎么教她克服仰焊这个心理障碍的?” 王秀英真的诧异了:“这还要专门教?” 李翔:“……” 他再三打量王秀英的眼神和表情,确认眼前这师妹没有一丝故意炫耀的成分,是她这直性子的真心话。 他觉得胸口有点闷闷的:“我是看她挺自然的,肌肉不紧张,呼吸都挺平稳。” 但凡这里肌肉紧张僵硬,特别特别特别容易坏事,不是“粘条”,就是突然“拉熄”。 就他那个小兔崽子,浪费了多少材料? 王秀英点头:“主要是技术到位,能对熔池有感觉、有控制,自然就不紧张了。” 她喜欢给金属“望闻问切”也是这个理儿。 但凡对手下的金属、焊条、熔池、熔滴、温度……这一切熟悉亲切起来,而不是照着教条操作,没出问题能感应到状态,出了问题能灵活应对,自然心中不慌。 就跟那开车一样。 整天抱着老师傅教的口诀,压线技巧,盯住点位,上路都肯定慌,一出事就手忙脚乱,不知所措。自己把车摸熟了,摸透了,随便怎么开都不慌了。 李翔:“……” 第38章 他眼神立马错开。 生怕让王秀英顺着他的视线, 注意到某个倒霉催的兔崽子。 单看倒也还行,他平时也觉得不错了。 结果一对比,简直惨不忍睹。 更扎心的一点是, 那倒霉催的兔崽子还没操作到仰焊,还在焊最简单的平焊那题。 “她特意把仰焊放到最前面, 肯定不是为了炫技吧?”李翔还是问了出来。 要是换个人, 他就笃定了, 主要是王秀英这性子……俗话说什么样的老师教什么样的学生, 她教出来的学生,会不会做出这种强横秀技术的事,还真有待商榷。 他们师兄妹同门的时候,可没见王秀英有一点谦虚收敛,愣是把他们一群师兄弟都比服气了。 王秀英觉得李翔这个师兄,脑子不知道是不是被徒弟气多了, 气傻了,用狐疑的眼神看他:“炫什么技术?这又不是比赛,考证书呢。” 又有点这你都看不出来的难以置信, “这不是一看知道是安排时间, 好等温度降下来的同时,可以焊别的。” 真是幸好当初没松开答应收那小子。 “你原来不就老做这种事?” “能一样吗?咱们那时候条件多差, 电焊机都没两台能给我们练的, 不得表现争资源?”王秀英还有话没说,那时候几个师兄弟都还是毛头小子,一个个瞧不上女人干焊接都写脸上, 挂嘴边,欠收拾不是? 李翔被堵了一下。 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年轻时候多欠揍了,只觉得王秀英这性子, 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懂说话,太噎人!跟年轻的时候一个样! 他干脆扭头继续往下看。 万山晴已经到了收弧阶段,常用的收弧方法有反复断弧收尾法,画圈收尾法,回焊收尾法和转移收尾法。[1] 她选择用回焊收尾法。 在焊条抵达终点时,立马停止往前。 往回退一段。 她微微压低电弧,让熔池一点点填满弧坑。 万山晴眼睛微眯,仔细观察焊缝此刻的状态,同时感受手中传递回来的触感。 冬天温度低,焊缝凉得快,老话说“焊缝越凉,回得越长” ——夏天温度高,焊缝烫,回个3mm—5mm就够了,但这会儿,板子厚,气温还低,焊缝眼瞧着发暗、发红,明显有点凉了。 必须把冷焊缝重新吃一遍,让熔池扎进去。 万山晴思索着,手腕轻轻一带,顺着焊道往回带了近15mm,一点点看着焊道重新熔开,熔池重新饱满、边缘融合好。 她迅速拉断电弧。 收弧成功! 没有出现收弧时最容易出现的烧穿、收尾处夹渣、气孔,还有弧坑没填满的情况,万山晴长出一口气。 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这道焊缝。 以她目前的经验来看,焊缝饱满,没有夹渣、气孔、裂痕这些缺陷,多半没有瑕疵! 万山晴顿时笑得鲜眉亮眼。 这才后仰钻出来,站直了身体。 刚刚站直,就看到旁边一个工位的考生,正在焊立焊的题,已经焊到较低的点了,腿蹲不住抖了一下,焊道马上出现一个小焊瘤。 万山晴真是一瞬间想到严师傅刚刚那张怕练静蹲的苦脸。 她有些忍俊不禁。 有句老话是“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其实对焊工来说,也是必练的基本功,否则焊接时一旦身体站不住、蹲不住、稍有晃动,手上操作必然会受影响,焊接质量肯定跟着下降。 她倒是很喜欢 ,主要是身体疲惫,肌肉到极限了,脑子就空白了,她喜欢脑子放空的感觉。 尤其是脑子里停不下来的,那些纷繁复杂声音全部按下清空、暂停键。 世界都安静了。 再痛痛快快出一身汗,有种说不出的舒泰。 万山晴只扫了两眼,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焊工,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楼上的李翔看到这一幕,脸都黑了,活像是在煤炭堆里滚了一脸。 技术比不上也就算了。 白长这么大个了,怎么连身体都比不过人家?人家王工学生仰焊难度更高,站桩站得稳稳当当的,一点不带晃。 王秀英也看到了,毕竟万山晴都看了两秒,她就算原本没注意看,现在也注意到了,眉头皱起来,抓重点道:“师兄,你是不是对李聪太心软了?” 心不心软暂且不说,手软是肯定的。 要不然李聪那小子练了两三年,哪怕每月抽出七八天练练站桩,都不至于是这个身体素质。 李翔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脖子,冷脸有点绷不住了,却是嘴硬:“我现在可没亲自教,找了老杜带他。” 王秀英一下没反应过来老杜是谁,总归是个师兄的熟人,“多半看你的面子上,也不好真严管。”这可不是疼孩子,简直是在害他。 要是实在心疼,不如让他去坐办公室。 李翔哪里能说孩子从小就崇拜他,看到那双眼睛,压根就没法狠下心,只能是面无表情道:“回去收拾他。” 他这次是真下定决心了,回去就把李聪揪过来进行严厉的思想教育! 要练惊人艺,须下死功夫。 哪能这么半瓶水晃荡? 不说技术了,单说力气身板,连个女生都比不过!李翔真是觉得没脸见人了,面皮有点火辣辣的,火星子燎到似的。 王秀英良心上线,师兄妹情也上线,避开李翔家事:“你觉得山晴怎么样?” 李翔沉默片刻,还是没法违心挑剔:“……天赋高,力气大身板条件也好,脑子也聪明。” 王秀英也不是来炫耀学生的,自然也不会说什么万山晴身板条件其实也一般,是练出来的,只说到:“聪明是一方面,主要是肯用脑子干焊接。” 李翔想了想刚刚看到的,点点头:“确实。” 他看向王秀英。 总觉得她话里有话,肯定不是为了专门跟他夸两句学生聪明,以王秀英这性子,喜欢用事砸人,可不喜欢听几句不痛不痒的吹捧。 “我记得你哥哥在六高工作?”王秀英提起,潭市第六高级中学,可是她们潭市数一数二的有名高中了。 李翔本还纳闷,怎么突然提到他哥哥了,但看到一楼万山晴的瞬间,福灵心至:“你想让山晴考大学?” “有些事情不方便细说,”王秀英想到山晴提出的以变治变的惊艳思路,还有平时聊天、校考时流露出的不受限的开阔想法,“她比你看到的还要聪明、脑子活,不读大学太可惜了。” 王秀英声音透着股劲:“你我都知道,焊接技术发展得有多快,尤其是西方那边,已经用上了数控焊接,用上了计算机编程,我们国内还想都不敢想。” “还有之前见面聊的,用amb技术,咱们现在连个对应的中文技术翻译都没有,把陶瓷和钛合金焊在一起?把陶瓷和耐热钢焊在一起?把石墨和金属焊在一起?” “咱们上次聊到这个,还在讨论,这是在干什么?” 现在隐约知道了,哪怕只是零星猜到一点,都觉得用途很吓人,用于航空发动机零件,用于航天隔热结构,用于核工业、高温炉。 可钢铁和陶瓷这两种完全不相容的东西,怎么焊在一起? 现在中国连其中的原理都没搞懂,别说工业上完全做不出来,就连匹配膨胀系数的材料都造不出来。 李翔听着就不由捏了捏眉心:“我记得哈工大还有北京,都有大学开了焊接专业?” “嗯,哈工大那边实力强些,苏联来那时候建起来的,老牌焊接强校了。北京是首都,资源和能提供的老师也不一般。”王秀英都打听过了。 李翔觉得这事简直了,万山晴都工作了,还干得这么好,“你有没有问过山晴,这不简单吧?人孩子能愿意吗?” 白天工作,下班了学习? 然后跟那些一整天都在学习的学生竞争考大学?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帮我打听打听,回头请你吃饭。” “问问这事具体怎么操作,我听说那些没考上的,不少也在念高四高五,在外头学的也有,介绍个靠谱的,钱或者人情都不是问题。” 李翔上下看她,颇有些吃惊:“没看出来啊,你这是真上心了。” 之前一个都看不上,现在看中一个,这是喜欢到把心都掏了? 被斜睨一眼,李翔马上笑了:“行行行,我肯定上心,好好帮你打听一下。” 这时候再看,万山晴进度明显就比别人领先很多了。 好多人焊完一道缝,焊完一道题,就四周看看,看看别人的进度,对比一下自己是快了还是慢了。 看到万山晴的进度,冷不丁就一愣。 就像当年还在读书时,同样是考试,自己还在苦哈哈做计算题,算完一道,周围一看,大家都在做这页,稳稳的,很放心。结果突然看到旁边的学霸翻到最后一页,写满了,下一秒就要提前交卷,心就一紧。 都是这四道题目,没记错吧? 她不会是瞎焊的吧? 再一看,人家的焊缝漂亮得很,一看就不是样子货,半点不比他们差! 紧迫感还没来得及涌上来,就看到万山晴举手示意监考官:“我四道都焊完了。” 监考官下意识脱口,“要不要再仔细检查一下?” 说出口才感觉不对,主要还是万山晴太快了。 看惯了考生每次都到最后时间不够,着急忙慌、手忙脚乱地焊最后一两题。 忽然有个提前完成的,还有点不适应。 万山晴也纳闷看他:“焊都焊完了,情况一眼就看到了。” 第39章 万山晴考完离开了隔间工位。 引得了好一阵抬头侧目。 怎么会做得这么快?难道她不需要除锈、预热、清渣……回温吗?总不能是同时焊两道, 又没有长三头六臂? 李聪也是侧目的一员,他擦了擦手心的汗,越看万山晴离开的背影越紧张, 紧张刚刚不小心弄出的小坨焊瘤,紧张内里不知道什么情况?会不会导致他被判定不合格?又紧张时间是不是不够了…… 竟然已经有人焊完了。 他紧张得吞咽口水, 几乎是呜咽地哀嚎, 心道:嘛嘛麻麻, 怎么会让他遇到这种变态啊, 他这次是真的被打击到了,焊机不爱他了。 很快,这股海浪拍击的情绪就消失了。 因为他们发现,时间真的好像不够了! 剩下最后一道题的还好,要是此刻还有两道题没焊完,真切的心里发急发慌。 不少考生都急切起来, 有的能稳住,冷静的找方法,有的心态受影响, 操作崩得一塌糊涂。 万山晴出了围线。 转悠了一圈, 锅炉厂来定级、考证的都没结束。虽然严钟比她们先开始,但是越高难度的焊接技术, 考查起来越复杂, 真实的焊接场景,一焊几个小时的都很常见。 她也没看到老师。 而十一点半开始的理论测试,又还要再等好一会儿。 万山晴心念一动, 想到刚刚在外面看到的牌子,脚步一拐。 朝着隔壁去。 但凡去过公家单位的,都知道, 随便一个竖着的某某单位牌子,一般都不会是独立的。 总是七八个不同头衔、不同单位的牌子,竖着挂一排在墙上,依次排开。 这里除了承接国家级焊工的考试,还有钳工、锻工等等的考试、证书发放。 万山晴出了门,绕了一圈,才抬头,确认了一下上面是钳工资质等级考试处。 抬脚迈了进去。 她这几天也打听了几个人,但总有某方面不合适,有的技术好,价格高,有的性子谨慎保守,对这种“干私活”敬谢不敏,觉得是“兼职”“捞外快”怕被单位发现,被通报批评之类的。 算是碰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壁,她也没沮丧,做事一波三折才是常态,哪有事事顺心的? 不如来看看新鲜出炉的! 万山晴想过了,要是今天也没收获,她就去请老师帮帮忙。 绝不会让坑山红的人得偿所愿。 “呲——” “咔嚓——” “叮——叮——” 到这边,声音和焊接那边就完全不一样了。 有各种锉刀在工件表面锉削的声音,划针在工件表面划过时的声音,锤子敲击样冲时的声音。 万山晴听不太出细节,只感觉很安静,细致、专注,声音都透着股克制。 没有焊接车间的那种爆、亮、刺、连续,攻击性十足的豪迈外放。 万山晴进来,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毕竟这一身单位冬装,不起眼得很。 她目光在人群中一一扫过。 很快锁定了几个人。 尽管不懂钳工的具体技术,但没见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看不懂技术,成品看起来质感怎么样,总还是能分辨一二。 万山晴倚靠在方柱上,看着她关注的几人,还有他们手上的操作,不多时,其中一个举手提交了工件。 这是一组需要装配的精密零件,涉及四个小零件,考官给工件做初步的精度测量,并贴上序列号。 就是他了! 万山晴走向右侧,那是考生出口必经的位置。 “我认识你。”那人从里面出来,突然提前开口道。 万山晴挑眉。 胡杨觉得这次成品堪称完美,心情不错地好心指路:“是不是走错了?焊接证书考试可不在这,出门右转,再往前走找找看。” “没走错。”万山晴有点讶然,还真认识她,“有件事找你。” 这次换成胡杨错愕了,他完全想不到万山晴为什么找他。 “我还有二十分钟,出去说?”万山晴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外。 胡杨点头,心里有猜测,也不在这人多眼杂的位置多问,跟着她往外走,闲聊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认识你?” “不好奇。” 胡杨下意识看向万山晴,只见她随口玩笑:“有句诗是不是这么说的:天下谁人不识君?” 胡杨怔了一瞬,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哈……还真跟我师父说的一样,王工看中的徒弟多半对她胃口。”还让他看着点,说,“你就看,也不会是个省油的灯,同在潭市,以后你们可就是一代人了,有的你头疼的。” 胡杨不置可否,他和万山晴都不是干一个活儿的,他又不得罪人家,也没非要“东风压倒西风”的意思,为什么会头疼? 倒是他师父,胡杨想了想他师父平日里老一派的思想和做派,再想想师父口中的王工,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对胡杨这个说法,万山晴倒也觉得不出意料,她对老师在潭市的名气和人脉网,没有半分怀疑。 从前有佟半朝,说是有堪比半个朝堂的影响力与盘根错节的关系,她真心觉得老师不比这个差,也就是王半市不好听了。 她先开口问道:“重卡的变速齿轮箱,里面相互咬合的齿轮,你能做吗?” 胡杨笑容一收,向两边看看,又往边上走两步,才低声道:“这精度要求可不低,有图纸吗?” 万山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去。 胡杨接过来,将折叠的纸展开。 见他展开看了,面露思索,没有难色,万山晴就知道找对人了。 她凑近些,用手比了个数,:“这个数,怎么样?” 胡杨这个年轻人心一跳,“啪”地一下手拍在万山晴手心,“成交!” 生怕万山晴反悔。 万山晴也心口一松,姐姐那边可是一环扣一环,一点都停不下来,尤其是赵公安那边。 算算时间,赵公安那边估计要开始着急了。 赵公安确实着急上火了,嘴角都起了个泡。 他是把万山晴看得重要,按照算命的说法,怎么也得算贵人了,也相信她不会伪造这种恶劣的事。 但原则归原则,更不会真的她说什么就相信什么。 送走万山晴这个送炸药包的祖宗后,他脑子里一遍遍过,谨慎地先带了两个徒弟,去摸排走访了一番。 他当了这么多年公安,诚然没有那种后视镜一样的脑子,但走访的铁脚板,突击审讯的功底,还有摸排的一双眼睛,这破案老三样还是很扎实的。 花了几天时间,赵公安感觉头皮有点发麻,后脖颈竖起一根根寒毛。 真是个炸药包! 还不知道何时会突然被引爆。 ----------------------- 作者有话说:晚点二更 第40章 这炸药包要是炸了。 死的是他啊! 他现在真的看谁都觉得不安全, 甭管是后头装着一头肥猪的三轮车,还是明显因为怀里揣着钱紧张的小贩。 嘴角的燎泡都严重了,不碰都疼, 张嘴更痛。 “师父,我怎么没看出哪里可疑?”小武还是觉得有点懵。 赵公安脑壳疼。 现在是真的没工夫细讲, “先回局里。”小武要是都能看出来不对, 他早把人逮到了。 问题来了。 这点似是而非的痕迹, 申请不到经费, 这纯属个人经验主义,既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也没有证据。 赵公安头疼,这不会是万山晴算好的吧? 她姐? 赵公安努力回忆,只记得一个安静温和的身影,但想想就觉得只是表象罢了。 安静温柔小女生干这个? 让他去干, 他都不一定下得了决心!这可不是小本买卖。 总不能又是一个万山晴款心眼筛子吧? 赵公安有点头疼。 他从自己查查看,到把情况带回局里,又着手布置, 迈出了这一步, 消息就不可避免地在小范围传开了。 局里:……??? 真的假的? 这也信? 因为没有亲耳听过万山晴的忽悠,呸, 分析, 冷不丁听到结论,真的觉得很离谱。 哪怕他们内部戏称人家小福尔摩斯,开了二郎神的天眼。 但是又不是真的! 还真能预料到即将发生的危险不成? “你还别说, ”有老油条觉得挺有意思,“赵局上一次提的时候,就是说锅炉有可能没被销赃, 藏着大鱼,咱是不是说过类似的话?我想想啊,小周、老李……” 他一个个饶有趣味地看过去。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周岳立马摆手撤退。 被喊老李的人就有点不自在了,嘴硬嘀咕:“总不能次次是他?” *** 万山晴和胡杨确定了交货时间。 确认他有能力做得出来。 “等会儿你看,公布出来的名字肯定有我。”胡杨把定金揣兜里,信誓旦旦。 万山晴本来很信任自己的眼光,只是看他这个铁公鸡的样子,就很动摇信心了。 为了能挣这笔钱,夸下海口也不是没可能。 “行吧。” 反正做不出来,你上头还有人,小鸡找鸡妈妈,总能顺着找到个能做出来的。 技术行业的师承制就这点好,拔萝卜带起根,连带一串。 胡杨觉得今天运气一绝,黄历上肯定写着宜出门、宜捡钱,出证加薪水,苦练的技术还见到外快了。 他笑眯眯的送走万山晴。 转头就看到他师父。 他脸色大喜:“师父!”屁颠颠跑过去,“您说我这水平,做变速箱同步器怎么样。”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怎么突然想到做这个?你刚刚跟谁聊天呢,我怎么好像没见过。” 胡杨大惊失色,脱口道:“我精度够吧!” “还有别的要考虑的问题。”这话胡杨听到耳朵里,觉得心都要凉了,口袋里的钱好像要无情的离他而去。 笑容就这么多了一丝谄媚,捏肩捶腰的手段都使上:“那您可得教教我。” 万山晴回头过来,本来是想问胡杨,要不要有裂纹的原件。 结果就看到了这一幕。 万山晴:“……” 有时候第六感还挺准。 幸好打了小的,还有老的。 她面无表情转身,准备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大步往回走,准备回焊接那边。 刚转角。 隐隐听到“王秀英”几个字,万山晴紧急刹车。 李翔看着自家倒霉孩子,只觉得哪儿哪儿都看不顺眼,好不容易等到他考完了,伸手拉人,拽到无人的角落。 把人从头到脚一通训,恨铁不成钢道:“你看看你,技术比不过就算了,立焊还蹲都蹲不住,白长这么大个,还比不过个小姑娘。” 李聪偷瞧他一眼,小声嘀咕:“你不也没比过王工。” 他刚刚焊完,特意绕去看了一下,心碎了,又粘好了,不是他不想比,实在是敌人太强了。 李翔大口呼吸,目光左右扫,活像是想捡一根藤条,气得指他,“我跟你这兔崽子能一样?我焊起来了不管什么位置姿势,三五个小时都不带晃一下的!” 不蒸馒头争口气! 也就今年年初,为了打破国外垄断的冶金技术,为了焊冶金部组织攻克的新型高炉风口。 他不是在有限的作业空间里,一蹲三个多小时? 紫铜导热极快、又极易开裂,一旦起弧就不能停,否则直接报废,可偏站起来就碰工件、断弧。 “攻关的人谁不是这样?你以为别人站桩、锻炼都是傻?别人苦练技术想攻克难关,想追赶西方,都是比你脑子笨?没你聪明?你要是打算靠我的名头混着过一辈子,不如趁早转行!!” 李翔难得喉咙粗,脖子脸都怒成暗红色,胸口上下起伏,俨然是真的起了火气。 万山晴撞见这等尴尬场面。 还是疑似拿她当靶子,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过去吧,这好像是有点过分了。 不过去吧,她还得回去理论考试! 万山晴怀疑这地儿风水是不是有点问题? 她也没再去听,摸摸鼻子,干脆反过来,走一个口字形,从另一边返回。 她进到理论考场。 坐着的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过来。 万山晴:“……” 她目光扫过去,没看见刚刚那个倒霉蛋,还在被训? 真是可怜了,万山晴为他默哀一秒。 她看第一排还有空位,擦了擦就坐下了。 “万山晴。” 万山晴感觉背后有人戳她,回头看一眼,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问,你怎么能那么快焊完的?我怎么想也觉得做不到。”彭军苦着脸。 他把最难的放到最后焊,结果时间不够了,仰焊本来就难,直接一团糟,这次估计是考不过了。 这一屋子考生看似都在干自己的事,耳朵却都竖得高高的,想知道万山晴到底怎么做到的。 万山晴从不敝帚自珍,在脑海里罗列了一遍,自己又焊了一遍,正记得清晰,“就是要找到这四道题的内在逻辑,最好是4213的焊接顺序,最先做‘板与板在距地面900mm的固定位仰焊’,因为要用单面焊双面成形……” 她把自己的思路一讲。 每道题都有交叉,倒不像是在焊四道不同的题,而像是在焊一整个需要相互考虑的项目。 万山晴甚至讲得有些珍惜。 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遇到这种,简单且没有交叉影响的题目了。 都显得有些单纯可爱了。 往后,她正式参与工作了,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焊接项目,参加什么项目攻关,征服什么样的大家伙! “……所以最后这题技术的选择也很重要,不同的技术其实有不同的偏向,大概就是这些。”万山晴兴致勃勃。 彭军感觉脑子胀胀的。 他是谁?他在哪儿? 就这四道题,有必要想这么多吗,主要是这里也要注意,那里也要提前想好,脑子真的转得过来吗? 彭军机械地点头道谢,又拍拍耳朵,沉重地倒了倒脑子里进的水。 顿时感觉脑子空空如也,如获新生! 然后理论测试题发下来了。 ……!!! 万山晴写得很快,主要是她这阵子看书很多,脑子里转悠的东西很多。 这些环环相扣的知识,相互复习,相互带动,逻辑通畅,可比文绉绉的东西好理解记忆多了。 和她差不多熟练答题的有几个。 但都没她写字快! 于是又只能大睁眼睛,看她从位置上站起来,笔往口袋里一揣,把试卷交到前面,然后拐弯出去了。 低头看看最少还要十几分钟到二十多分钟才能写完的卷纸,再看看万山晴轻松离开的背影,真的让人很想……呐喊猴叫! 啊啊啊啊啊——!!! 窗外传来声音,“那边焊缝也都探伤通过了,理论没问题吧,怎么这么快出来?” “挺简单的。” “那咱们可以回去了,过两天证制出来了,咱厂里会派个人来把证书统一领回去。” 万山晴她们准备回去了。 临走,王秀英给她介绍了人,道:“这是李工,潭市钢铁厂的,当初我们一起学的技术,你可以喊他师伯。” “师伯。”万山晴打招呼。 她一下就把人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来检查她焊接结果的那人?还有在角落里……? 她目光诧异地看王秀英,又看看这位师伯。 她大惊失色,老师说的有事要办,不会是来炫学生吧?! “你这什么表情?”王秀英心情不错。 万山晴不敢相信这是真相,但她焊完后,确实是这位师伯来看的,她还莫名其妙成为了“你看看”式的别人家孩子。 她试探着问了问。 王秀英在事情没确保能成之前,不打算告诉山晴,免得空欢喜一场,也徒紧张,“嗯,是跟他夸过你。” 万山晴不可思议,说秃噜嘴,把心里话说出来,“老师你……不会是专程来炫学生的吧?” 王秀英眼前一亮,像是受到了启发! 对哦,她可以炫学生!李翔看完了,不是还有那么一大群师兄弟吗?有些前几年收徒弟的时候,还跟她嘚瑟。 “你这主意不错!”王秀英大力拍两下她的肩膀。 回到厂里,她当即找了部座机电话,率先拨通了一个北京的号,嘟嘟接通了。 她“喂”一声,就笑容扩大,声音爽朗:“大师兄,我记得你当初抢破头没抢到严昌龙,一直捶胸顿足,潭市现在又出现个好苗子,比严昌龙半年通关纪录还快。” 第41章 “对了, 我觉得比严昌龙当初焊接质量更高。” 这话王秀英说得是情真意切,满腔欣赏。 对面声调顿时高了。 透过漏风的电话筒,都依稀掺杂着些急切:“哪个单位的?” 吴正齐听到对面熟悉的声音, 就像回到数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也是一样听到类似的话。 之后就是让他痛心疾首的好多年。 那时正值四三方案, 他们花几十亿美元进口了国外的成套设备, 可也得有人用啊! 也得派遣人去国外学习培训, 毕竟当年苏联留下来的工业底子, 那些老一辈学的东西,跟不上了。 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晚一步错过的人,不过几年,在隔壁单位干得红红火火,带得项目突飞猛进。 他退一线之前,都还得时不时去借人。后来人家忙了, 事多了,都变成上门求人了。 难啊! “这次是什么事?是分房的事闹翻了?还是和家里有矛盾?还是不满意待遇问题?”他声音紧张、语速也快,脑子里一下冒出最近几年的情况。 王秀英再忍不住, 声音都透出几分爽朗快意:“我可不是来给你通风报信的。” “难道已经被人抢先了?”吴正齐心一慌, 急得抓紧听筒。 “什么叫被抢先了,你退一线了, 就改改你那操劳命。” 王秀英听对面真急了, 才扬眉笑道:“我学生!” 对面着急得“哎哎”几次想插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像猛踩了刹车,轮胎急擦地面, 高亢:“年中那个?” “哎——对喽!” 王秀英拉了把椅子,向后靠坐,心里舒坦得跟夏天吃了冰西瓜似的。 而听到消息兴冲冲来找人的罗建设, 听到对面接的北京,吓得呼吸骤停。 心嘎嘣一下就要炸了! 干什么! 干什么! 王工你这是在干什么? 咱们潭市当初丢了一个严昌龙,总不能再丢一个吧?这是引狼入室?还是拿肉包子打狗?? 罗建设当然知道王秀英不是这意思。 但他毕竟和万山晴没什么感情,完全没有被坚定选择的信心,脑子忍不住地往坏处发散。 万一那边单位开的条件太诱人? 万一人家心里记着没工伤的事? 万一…… 罗建设心跳加速地在旁边,赶紧给王秀英打手势示意,有事找。 等王秀英挂了电话,他才连忙松了一口气,上前捂住话筒,“王工,咱还是悠着点!俗话说财不露白,山晴这可不是一般抢手。” 他就记得,当年严昌龙因为跟单位闹不愉快,风声一传出去,后来被周边多少单位明里暗里惦记着? 王秀英也没解释,见他挡住后背,捂住听筒,只笑了笑:“自己人,我这师兄年龄上去了,身体也不好,退出一线了,现在在冶金部里工作。” 罗建设听了没被安慰到一点,更心里压力大了。 哪里是自己人? 这种老黄鼠狼,最擅长叼鸡了。 家底还丰厚,开出来的价码是他们这种地方厂比得了的? 罗建设都来不及激动。 生怕当年旧事重演,连夜摇人加班加点办手续,腾编制,转户口,定级别。 还专门派了厂工会,厂妇联两批最能说会道的同志,第三次代表厂里去卫生所慰问。 第一次是刚受伤时。 第二次是赵公安带来消息后。 第三次,就谁也没想到了。 程淑兰在卫生所,正打着毛衣,指挥着万卫国歇歇脑子,给她念菜谱,“将洗净的鱼改刀,纵向花刀切十字,横向……” 旁边放着的是关于机械、车辆的厚书,都被翻得有些卷边发毛。 正念到“煎至两面金黄,加入糖醋汁儿”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冷风呼啦灌进来,下一秒就被热热闹闹拎着慰问品的人群冲散。 “万同志!” “卫国,淑兰,都在呢?这是厂工会的刘干事,专程代表咱们厂里来关心你的。” 程淑兰最近精神头比最开始那阵子好多了。 她和红丽商量了,请她专门来做每餐前面准备的活。省了洗备切的活计,自己就轻松了不少。 而且采买也不用她操心,也不知道山红怎么和人商量的,她列个单子,菜贩子就每天把菜送到家里,价钱也合算,菜也挑得好。 她觉得日子平平顺顺。 怎么也没想到,厂里还能再来卫生所,搞得这么热闹,被握住手,用力摇晃,一时还有点纳闷,“挺好,挺好的。” “坐,你们别都站着,坐着说。”程淑兰这阵子面对的食客多,也算是锻炼出来了,很快就反应过来。 她拉来些凳子,在热情的拉扯间,还是把人都按萝卜一样按坐下来了。 刘干事觉得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明明按照小王的说法,前两次慰问工作都挺顺利的。 尤其是上一次,万卫国同志眼眶都红了。 刘干事捧着手里热茶,咳咳两声,切换了思路,满脸笑容热情地套近乎起来。 …… 卫生所这两天可热闹了。 顶头那间病房,他们市锅炉厂的一职工,来了好几拨人了,他那厂子来慰问,提着牛奶、饼干、水果罐头啥的。 谁看了不羡慕人家厂子待遇好? 又是关心身体,又是筹集了捐款,又是派人过来照看,那架势也就差一路敲锣打鼓、舞龙舞狮了。 生怕哪里没照顾到位。 之前两次,程淑兰和万卫国都只是高兴,顺带感激一下厂里的照顾,但这次,人来几波之后,夫妻俩有点悟了。 这是闺女出息了啊! 小晴这学得快,干得好,有人想抢啊! 其实现在这个时代,挖人成功率不高,很多人都是在一个单位干一辈子。 可偏偏潭市有先例。好好山包,已经被挖过一铲子了,挖出一大块金子,现在坑里又冒出一块金苗苗,谁能忍得住不挖两锄头? 实在是让两口子面上有光,心情大好。 就像是今天给大伙发饭。 程淑兰意气风发、满面红光地给大伙递饭盒,“今天高兴,凡是今天定饭的,都送一份卤藕,大伙都尝尝看,我新学的热卤。” “卤藕啊!脆的还是粉的?程姐今天可大方了。” “粉的,跟莲藕筒子骨汤里的藕一样,炖得粉粉糯糯,吸满了卤汁,特入味,尝尝看好不好吃。” “我这里还有一些,吃了要是喜欢,就来加点,都别讲客气,高兴吃!” 万卫国也是高兴。 其实最初知道小闺女选了这行,他是真心里不得劲,觉得自己真是窝囊又没用,却又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是随着时间流逝,一个个让人惊讶的消息传来,再看到闺女精神奕奕的样子,他又忍不住打心底高兴。 这种细碎的安心和高兴的情绪,特别在今天达到了巅峰。 随着一波波人的慰问、劝说、打听、夸赞,他都觉得有点高兴迷糊了。 半点不夸张,以前虽然他在单位也算小有名气,但也仅仅就是这样了。 可从来没有这样的待遇! 他被夸得脖子都红了,眼泪都要掉出来,特别想大声告诉所有人,我万卫国有个好女儿。 要给国家做贡献的。 “程姐家的孩子,这么厉害啊?” “是啊 !你也不看都有几个单位过来了。之前被北京挖走的那个,还不如程姐家闺女呢,现在有大出息了。” 这些单位找万山晴的时候偷偷摸摸。 但找到卫生所这边,就大张旗鼓了,那架势,不知道显得多诚意十足,真是吸足了卫生所众人眼球。 “乖乖,这闺女厉害了!” “我要不也送我家皮丫头去学学,指不定也能给我争这光。” “我家那小子有这出息,有这阵仗,我比程姐还大方,肯定给街坊四邻送红鸡蛋,要是真被北京大单位挖去了,我得回老家摆大席!摆流水席!” 这年头娱乐少,卫生所里出这么一遭,确实好好热闹了两天。 卫生所本就近,传来传去,还传到了万山晴原来的同学耳朵里。 尤其是当初关系不好不坏,不太熟的那些,想到记忆中的同学,觉得怎么也匹配不起来。 “没看出来啊!她这么厉害的吗?” “真的是万山晴?” “真的,我没考上高中就够呛了,被我爸妈天天念叨,这下更好了,上桌吃饭都不敢多吭声。” “她也太牛了吧,原来成绩就好,国庆那阵子我就听说她被锅炉厂顶厉害的人看中了,这次都抢上人了??这工作机会,分我一个多好。” …… 这阵热闹,万山晴一点没注意到。 她可没打算改换门庭,也不打算离开锅炉厂,谁会有老师待她一颗真心?她姐姐出事,老师用她的人脉帮她,她接手后起步艰难,老师给她介绍私活,让她挣到一大笔钱周转…… 她那种情况,相当于让老师之前的教导和投入的精力,都白费了,可老师却还是帮她,什么都没多说。 罗厂长得知后喜出望外,推着各项手续往前,恨不得比他自己结婚都还上心、都还紧张,连得她这这几天也忙得不行。 等一切办好。 周围许多可惜叹息声中,有人却心头突突的跳,万山晴,这名字怎么和之前那个那么像? 再一深查,那个年纪轻轻却大胆、大手笔买报废车,买各种二手零件的年轻小姑娘万山红……和这个万山晴? 不会是她那个据说接了家里班的妹妹? 第42章 春节刚过。 潭市锅炉厂一行四人, 收拾好行囊,乘上了去首都的绿皮火车。 常松军把行李放到行李架上。 又回头,对万山晴道:“行李给我吧, 我顺手放上去。” 万山晴也没客气,递过去。 常松军把行李放好, 尤其是那个携带了资料和笔记的手提箱, 仔细地推到所有行李最里边。 这才回过身来坐好。 万山晴去车厢连接处接了些热水。 她回来后, 怀里就被塞了好些饼干、糖果。 “你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吧, 紧张不?大冬天的坐火车得吃点东西,要不暖和不起来。”王秀英接过她接的热水,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让她坐下。 “不紧张,就是有点激动。”万山晴笑纳了老师和周工常工投喂的零嘴,坐下来, “我第一次去北京呢。” 第一次见到这时代的首都。 她拿了些晒得干香干香的红薯片到手中,咔嚓咔嚓地嚼起来。 “我就说她不紧张,王工你看她吃得多 香, 这上车就跑去接热水, 谁看得出来她是第一次坐火车?“周永封一副你们瞧我说的没错的样子。 也伸手去拿中间袋子的红薯干,看万山晴吃得有点香啊。 “那你别喝。”王秀英拍开他的手。 把红薯干袋子往万山晴面前拉了拉。 周永封:“……” “总不能干坐着。”他又伸手去拿旁边的瓜子, “你们说等路过山东的时候, 会不会碰到老钱他们?” 王秀英想了想:“老钱他们多半也会去,就是不知道碰不碰得到一辆车上了。” “咔嚓。”万山晴又吃一片,好奇问:“大概会有多少单位?” 她倒是能理解, 这时候网络不发达,遇到了技术难题,通常需要把全国相关领域、相关单位的顶尖人物集中到一起, 面对面研究。 就是猜不到会有多大的规模。 “光我们焊接单位,我就记得北方有三家,那儿是工业重镇,南边各省市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三五家,连我们自己一起,最少都有七八家单位参与焊接攻关了。”常松军随口闲聊道。 “除了我们,还得有搞材料的,成分、热处理、金相、性能数据都得有吧?也肯定缺不了搞设计的,总不能材料弄出来,最后焊个吃饭的碗,造成什么样,结构要求、装配难点、生产条件,都要这群人……” 常松军对这种内部会战还是很熟悉的。 集中力量办大事,最后规模的大小,全看牵头单位的重视程度。 依他看,就看这次材料的数据,规模小不了。 万山晴又剥了个橘子,好奇打听道:“这么多人,咱们应该是住招待所吧,这招待所是几人间的标准?” 王秀英从包里拿出资料,她也坐过很多次火车了,倒是没有什么新鲜感:“一般是单位的招待所或者内部宾馆,4-6人间都有,到时候你跟我住,指不定还能遇到别的单位女同志,没有的话就咱俩住。” “条件虽然简单,但是好处是大家住一块,晚上吃过饭回去,还能在屋里讨论,很方便,有时候争个问题能争到半夜,要是讨论兴奋了,真是觉都不想睡。”王秀英略带回忆。 “都说不准,到了就知道了。”她想着毕竟是万山晴第一次出远门,也没抓紧这点时间,“没事就多睡睡觉,把精神养足了。” 王秀英见她没什么紧张不舒服的,反而对这趟会战跃跃欲试,也就不再担心,“睡不着的话,就看看书,或者准备一下这次要去会战的内容,都行。” 说完,她把被褥抖开躺进去,靠着看起了一本材料学的书。 这大白天的,万山晴也不想爬到上面去躺着,干脆也学着老师,找了一本技术书出来打发时间。 小桌板这边就坐了她一个人。 书放在左边,吃食放在右手边,看着车窗外向后跑的冬野荒景,倒也很惬意。 要是有不懂得,回头就能问老师! 周永封觉得瓜子都不香了。 这书有这么好看? 这师生俩……怎么能这么爱学习?小辈都在搞学习,他总不能真往床上一躺,被子一蒙头,然后呼呼大睡? 周永封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一本自己整理的笔记资料。 很快,这个卧铺包厢就是翻书的人。 路过的人:“……” 连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有种生怕被捉拿进去的避之不及。 火车“哐啷哐啷”的行驶。 在路过山东的时候,这个车厢最后两个上铺,被握着车票背着行囊的人寻了过来。 “埃——王工!” “老周!老常!” 其中一皮肤深麦色的汉子惊喜的打招呼:“巧了巧了,你们也是去北京六铺炕那道儿的对吧?” “老钱还真是你,我们上车的时候还念叨,到山东会不会遇上。”王秀英道。 “这是?”钱强看着唯一一个年轻的生面孔,心里有点疑惑。 王秀英介绍:“我学生。” 钱强点点头,他自己留了下来,他可是知道王秀英这次有突破的,又点了个懂事的徒弟,其余几人打发他们去别的包厢铺位了。 他是想聊,但是也知道在火车上不方便。 就只能旁敲侧击地打听。 没打听出什么来,反倒是看到王秀英那个学生,时不时会抱一本全英文的资料书在看。 他偷瞟一眼,金属、焊接、材料、洋文……他轧钢厂出身,虽然不是搞焊接的,而是研究金属材料的。 但是听这年轻学生,时不时回头问王工的问题,也能看出不是无的放矢。 “王工,你这学生专门找的学英语的大学生?” 钱强也只想到这个可能,现在头几批高考后的大学生陆续毕业了,但是也都是难抢的,还不一定懂技术。 就有的单位会找专门学英语的,招进来之后,再让人慢慢学技术。 有弊端。 但总比没有得好,就是看着有点面嫩。 周永封笑道:“老钱,这你可就瞧不起人了。” 得知万山晴是王秀英的得意爱徒,钱强都忍不住多看了万山晴几眼。 一直到下火车。 他都还觉得不可思议,觉得实在瞧不出来。 不过再是爱徒,毕竟年龄轻,不至于带到内部会战这种重要场合吧? 不过毕竟是人家自己单位的事,小辈看着也颇有点水平,钱强克制着,没多说什么,免得让人觉得多管闲事、讨人嫌。 火车驶入北京时,约是黄昏时分。 有身穿中山装的人来接站。 他们坐上公家派来的车,来到了招待所,“我姓周,可以喊我小周,这次高碳钢技术攻关会战期间,我负责大家的后勤保障工作,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 她笑着一一认人。 很快将人与她见过的照片一一对上,每人聊了两句后,才又道:“咱们这次会战,统一安排食宿,住在工程局招待所,凭借饭票去工程局食堂用餐,这是这七天的饭票。” 她借着车上的时间,将饭票发给两个单位。 又简单介绍了下这次会战的安排。 说着,车很快开到招待所。 万山晴活动一下身体,抬头看到她们这次要住的是“中国水电工程第二工程局招待所”。 这招待所里似乎住得都是这次要参加内部会战的人。 看不到这会儿流行的洋服饰,来往三三两两的人,大多穿军绿色的棉大衣、军大衣,或者方便活动的劳保棉袄,但凡要出门的都戴雷锋帽、前进帽。 “我们住三楼,走吧上去。”王秀英接过小周递过来的房门钥匙,见她打量的视线,往上迈着台阶问道,“是不是觉得有点失望?看起来没电影里那种西方豪华的样子。不是咱们首都没有那种地方,主要是这种会战都是一切从简,工作为先。” “不失望,”万山晴摇摇头,跟她一起往三楼去,“那些电影都是外国拍的,等以后咱们厉害了,早晚随便一个普通人出门都住得比电影里还要漂亮。” 王秀英都有点习惯自己学生这心气了,只笑了笑。 她们穿过走廊,打开了尽头这间房门。 在她们收拾安顿的时候,钱强也找到他的那间屋。 这招待所供着暖,走廊里都弥漫着暖气片的味道,他一进门,就看到好几个熟悉的老伙计。 “哥几个都在呢!”钱强高兴打招呼。 这间房里聚着好几个人,他们都拿着搪瓷缸,喝着浓茶,围着一张铺在床上的图纸。 “老钱?你来了正好,行李让小孙帮你收拾,你来一起看看。” “对对对!老钱对材料熟,指不定能明白。” 钱强早知道来会战,大家都紧张又热血,甭管是白天开会、试验,晚上讨论、计算,连吃饭、走路都在聊技术。 但也没想到他还没坐下歇口气,就得被拉进去“开小会”,钱强笑着说:“我可连水都还没喝一口,要是你们这没点硬货,可得掏腰包请我吃宵夜。” 他凑近了一看,铅笔在图纸上边画边聊,但是其中一个地方标注的数据却被划了几道,旁边放着各单位手稿、计算过程、外文技术资料等等。 旁边还有年轻人,趴在床头柜上,用计算器对着草稿纸核算。 “关键参数啊?”钱强头疼了。 这数据要是不多算几遍,算准了,怕是谁心里都不踏实。 “我们这三个单位三个数据,你这做材料的来评评理,他俩这压根就是想当然。” “怎么就想当然了?材料强度够的话,完全支撑得起这个结构,你看这新发下来的资料,是不是和我说的意思差不多?” 第43章 “还有这样的人才?”工程局这边的老专家庄满田诧异, 几乎是下意识问,“哪个学校毕业的,怎么没到北京来工作?” 缺啊! 过往那十年, 真是硬生生砍断了梯队,凿出一段空白。 “你个老庄, 合着好苗子就都该来你们北京单位是吧?吃相别太难看了!”钱强提起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 吃肉就吃肉。 汤都不给他们留一口, 现在还当面问“你怎么也吃上肉了?” 没有这么蛮横霸道的! “我这不也是为年轻同志考虑嘛, 不说这个, 不说这个。”庄满田见他变脸,语气都带冲,连忙笑着打哈哈,又赶紧,“王工是吧?应该还是住楼上,喊来一起讨论讨论。” 会战就是这点好。 在单位, 每天总有别的工作,有会议要主持,有些人吧, 也属于榆木脑袋! 你给他聊技术, 给他解释为什么这么选、这样做,他多半都听不懂, 白瞎了口水。 哪里像是会战方便? 住一间屋子的都是聊得来的同行, 哪怕是吵架,对方也得首先听得懂你在说什么,才吵得起来!! 不用考虑工作那些杂七杂八的麻烦, 无聊的会也不用开了,甚至家庭孩子都没打扰的,真是无牵无挂一个人, 全心全意的沉浸到热爱的事业里。 就算遇到问题了,隔壁左右都是能人!是全国同行里最拔尖的那一小撮。 他们聚在一起,若能把全国无人能解的难题破开,人生快意时,莫过于此了!! 房门第n次被敲开。 万山晴打开门。 “王秀英王工是住这间吗?”鲁洪客气地问,看着开门的人。 万山晴半开着门,熟练:“王工住这间,您是?” 鲁洪看着眼前开门的万山晴,又想了想钱工的说法,默默往后退了两小步。 抬头确认了一下门上的门牌号。 一直到敲开门前,他都还觉得,王工这个新收的学生,大概是和他们这一批人差不多的年龄,最少也该有二三十。 毕竟自从他踏入这个招待所,还有去食堂吃饭,见到的都是他这个年岁的同龄人,除此之外,就是钱工那些老前辈了,随便挑一个出来都四五十。 都是当年从刚刚建国时成长起来的老革命了。 “我是工程局这边的,想请王工……”鲁洪顿了顿,“和你,一起下去探讨下材料弹性模量这个参数。” 万山晴倒是没想到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以为又是来找老师的,她皱皱眉,“材料弹性模量?这个数据……我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决定车体刚度、变形量、振动特性的,这个和焊接关系不大吧?” 大晚上的。 万山晴有点怀疑地看鲁洪。 这招待所不会混进什么鼹鼠探子了吧? 她随着参与深入,已经知道这次内部会战主要是解决“攻克材料,制成装甲战斗车辆”的关键困难。 至于这装甲战斗车,是轮式,还是履带式,就不是她这边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但她也知道。 刚度不够,开起来晃,跑偏。 变形超限的话,内部设备装不进去。 材料弹性模量这个参数,和焊接几乎无关,纯材料+结构参数。 “懂的还挺多。”鲁洪笑了笑,看她略微怀疑的眼神,不得不搬出,“莱芜钢铁厂的钱工就在我们那儿,大活人总不能是假的?” 万山晴半信半疑。 “真的,没骗你小同志,大名鼎鼎的莱钢,鲁中地区的钢铁脊梁,我还能伪造个大活人出来骗你不成?”鲁洪擦汗,觉得这小同志警惕心还挺强。 但也总不好说,确实没想请王工,主要是想请你去当翻译工具人。 鲁洪很有礼貌地把两人请下了楼。 “老庄和老钱琢磨材料弹性模量,争到喊干焊接的来评理?”王秀英下楼梯,也是有点稀奇。 万山晴当即点点头!! 不对劲! 有问题! 王秀英也不在乎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老鼠药,都是老熟人了,她跟万山晴科普:“等会儿他们要是吵起来了,你学着点。” 万山晴:??? “咱们干焊接的,和他们干结构的、干材料的,天生合不来,你要是吵架吵不过,肯定要吃亏。”王工双手插兜,也不避讳人家鲁洪。 鲁洪看天、看楼梯、看扶手,看招待所墙上的装饰,只能强自镇定,假装没带耳朵。 万山晴瞟一眼鲁洪,又忙两步跟上老师,小声打听:“一般都吵什么?” “比如屈服强度,结构算的是能扛多大冲击,材料给的是钢到底有多硬,焊接关心的是焊完一冲击就裂。” 同一个数据,三家关心各不相同。 谁都想自己这边更稳妥、干得更漂亮。 能不吵吗? “谁吵输了谁吃亏,他们把数据拉上去了,压根不管我们焊接的死活。” 鲁洪心里默默,您焊完了,也不管我们设计结构的死活啊。 万山晴几乎是瞬间想到:“那冲击韧性岂不是也是这样?”这可是她们焊高碳钢最头痛最要命的指标。 装甲钢强度越高,越容易焊脆。 “设计要硬,焊接要不裂,材料要稳。” “举一反三得不错,”王秀英点头,而后表示,“你那篇焊缝成形技术总结,估计就有人要来找你辩论这个数据,提前学习准备一下。” 万山晴心里一紧。 来这招待所参加内部会战的都是什么层次的,真吵起来,她这是硬抗台风登陆? 是得先学习一波经验啊!! 来不及多想,她们就到了楼下。 王秀英把门推开,就不打算关上了,“窗户也开开,散散味,关起门来抽,这好好的招待所都被你们熏臭了。” “行行行,小孙你把窗户开开,咱们也吸吸新鲜空气醒醒脑子。”庄满田喊人去开窗户,带头去把厚棉袄穿上,笑着无奈对几人,“我就说吧,把烟掐了也没用,秀英同志鼻子灵得很。” “她就这脾气。” “穿袄子穿袄子。” 暖气热气一散,户外冷空气吹进来,登时吹得人一激灵。 再看到万山晴的时候,觉得脑子是不是被吹傻了,“不对吧。” “老钱?” 屋里聊得头昏脑涨的几人,纷纷看向钱强。 钱强特意没说,就是为了这个时刻:“哈哈哈哈是不是都没想到?” 可不能光他一个人被吓一跳。 带着冷冽雪气的凉空气将室内冲刷一净,再关上窗户,暖气重新聚拢。 万山晴这才得知来意。 她自己也是完全没想到,接过资料翻了翻。 在一众或疑惑或打量的好奇目光中,她把资料合上,摇摇头:“我怕是帮不上忙了,估计翻译也没比这版好多少。” 钱强意外地看她,又看了看王秀英,下意识道:“之前在火车上……” 他看着,不像是装的? 说的都言之有物。 而且吧,火车上演那一遭干啥,总不能是故意演给他看的吧?也没必要啊!!! 万山晴缓缓摇头。 “哪里的问题?” “隔行如隔山,这里有很多专业词汇我都不认识。而且不懂专业,很多行内黑话,术语,想法也都理解不了。” 她能看懂焊接专业资料,完全是因为她懂技术,比如对方写一个焊接流程,她整个在心里是有数的,有画面的。 就目前工业圈惯用的老式工程句式。 没点专业水平,压根读不懂。 那种能通读全工业领域的外语水平,还是水平极高的专业技术文章,根本不是短短几个月能捡起来的。 钱强还是想不通其中差别,他可是见识过万山晴阅读外文焊接技术文档功底的,“那查查词典,或者对照一下这一版粗翻?有不懂的问问我们,我记得你在车上,看不懂的翻翻词典,问问王工,也都说得头头是道的。” “这可不一样。”万山晴再次摇头。 “比如?” “就比如焊接技术文档里写一个单面焊双面成型技术,或者,哪怕是个全新的技术……”万山晴皱了皱眉头,想要怎么说明,“总归是脱不开焊接技术框架的。” 万丈高楼平地起,她就算没亲自搭这高楼,也在里面每一层都逛逛看看好多年。 跨了行,没了地基,往高楼上施工,哪那么容易? 这一屋子人,也都有点失望。 也是听懂了。 还是年纪轻,底子薄,到底是不如钱强夸得那么好。 或许确实有看全英文技术文档的实力,但就限于焊接技术,别的方面,和手稿这个翻译是一个水平。 王秀英敲敲床板边的钢架:“诶诶,都什么表情,一个二个的?” “想要学生自己教去,别看着人家锅里的还嫌肉不香。” 她把图纸扯到面前,点点他们摇摆不定的那参数:“要我说,今儿早点洗洗睡,就你们争的这几个数,明天大会完,估计都要重算。” “啊?” “明天第一天大会,等听完就知道了。”王秀英一看他们这算的,都保守了,估计是没料到她们焊接能跨一大步。 表情里的看不上也是和对面如出一辙。 万山晴清醒中有点想笑,又不方便笑,努力维持一本正经的表情。 坐观老师舌战,说得这屋子里每个人脑子微眩,疯狂运转。 直到回到她们屋里。 才没忍住“噗哧”笑出声来。 翌日。 内部会战第一天。 按照日程,今天早上八点是大会动员会。 第44章 会战厅, 八点整。 一个身着中山装的干部,身姿笔挺地迈步走上前方讲台。 他面部看起来不算年老,黑发间却夹杂着些许白丝, 眼神却是炯亮。 “同志们,各位战友们!” 这礼堂临时改的会战厅安静下来。 “今天, 我们齐聚一堂, 召开这次针对高碳钢技术的攻关会战大会, 目的只有一个——集中咱们全行业的力量, 啃下这块硬骨头,让咱们国家工业的拳头真正硬起来!” “回顾咱们的工业,从50年代到70年代,走得不容易,可谓艰难险阻、关关难过。” “50年代末的大跃近,让我们走了弯路;60年代, 国外对我们实行技术封锁,什么先进技术都不给我们看、不给我们学;70年代的动荡,又耽误了我们发展的脚步。” “可我们中国人从来不服输。” “关关难过关关过!再苦也熬过来了, 再难也闯过来了!” “一五时期, 156项工程落地,咱们建起了社会主义工业化的初步基础;60年代的三线建设, 大力发展了工业, 夯实了重工业底子;70年代,借着和西方关系缓和的关键窗口时期,搞了四三方案, 打下了轻工业基础。” “咱们本来能一步步走下去,可一个国家要真正站起来,总是会经历磨难。” “如今, 我们跨进了80年代,迎来了改革开放的好时机,这是我们的机遇!可当我们抬头看世界才发现,周边的日本、韩国、新加坡,还有台湾、香港地区,都把我们远远抛在了身后;欧美国家的工业水平,更是比我们领先了十多年!”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他声音很大,气息很足,整个会战厅都能听见他威沉的声音。 万山晴不及细想,后背起了一层酥酥麻麻的激颤。 “今天我们要面对的高碳钢,它的冶炼轧制,它的焊接技术,是咱们很多重工业领域的拦路虎,解决不了它,我们的设备就上不去,产品就拿不出手,拳头就硬不起来!” “今天把大家聚在这里,同吃同住、同攻难关,就是要发扬‘集中力量办大事’的精神,践行‘实事求是、求真务实’的作风,不讲空话、不搞形式,脚踏实地、埋头苦干。” “我要求大家严守纪律、各司其职……” 在场许多老一辈,在听到严守纪律时,不约而同地调整了坐姿,严肃了姿态。 会战厅的氛围一时都庄严肃穆起来。 直到前方领导宣布本次攻关会战,正式开始。 就在这一刻,会战厅四面回响起了各种声音。 万山晴长出一口气。 仍觉得身体本能产生颤栗,手心和面颊激动发热。 她扯了扯领口。 她觉得自己表现是不是有点太激动,太傻气,被个动员大会说得满手心热汗。 不自在地左右看看。 却讶然地发现,她一点都不显眼,与阅历无关,与年龄无关,与身份无关,年龄越大的越是情绪止不住的外露。 反而年轻人还不算失态。 好一会儿,声音才逐渐嘈杂起来。 反应过来觉得有点丢人的老人拭干眼角,骂骂咧咧:“谁写得发言稿。” “当个领导,别的不学好,动个员小词一套套的。” 他们自己骂几句还行。 要是周围年轻辈跟着附和几句,马上就要挨呲了,“不懂瞎咧咧啥?” 万山晴看了看时间,“我先去上个厕所。” 像王工她们这个水平,汇报还能挑选着听,有些光看看文档,就能明白,甚至看个名字,就能一眼获悉思路。 但对她来说,这个水平和层次的技术,真是海绵入海,每一滴都是可以吸收、充实自己的珍贵的水分。 她准备等汇报开始,一直到中午,就尽量不挪窝了。 免得错过什么内容,到时候拍大腿后悔。 万山晴才穿过一桌桌,顺着人流往外走,忽然被熟人拉住隔壁。 “钱工?” “等等,还真是你。”钱强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抖开,指着下午第一场第二个汇报内容后面的汇报人,“这个万山晴,是你?” 现场不是没有人注意到这场汇报。 相反看的人很多,已经来回翻阅几遍发下来的汇报册,将装订在其中的此篇技术内容,读了好几遍。 只是没有人将万山晴这三个字和本人联系起来。 只觉得是哪个后起之秀,之前名声不大,所以自己没听过。 “是我。” 万山晴点点头,又看了眼时间,忙道:“钱工,有事的话中午休息咱们再说。再耽搁我赶不上第一场工作汇报了。” 她急步而去。 钱强想问什么,嘴张张合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这嘴上一差,刚刚抓到的人就滑溜泥鳅一样走了。 真是她! 这满会战厅这么多单位,可有一多半都上不了台,尤其是会战第一天的大会! 低头再看看那汇报单,“啧——” 现在的小年轻,还真是自古英豪出少年。 王秀英好福气啊! 钱强有点口舌生酸津,哪里捡到这么个小徒弟? 王秀英打了个喷嚏。 总觉得谁在看她?还在背后嘀咕她? 不过汇报很快开始了,她也就集中注意力听起来。 第一天大会还是很重要的。 一条线串下来,能很好的理解整个项目走通到什么程度了,又遇到了什么困难。 纸面数据是一方面,实际落地又是什么样子? 过程中,又遇到了什么困难? 对焊接这方面有什么影响?她们需不需要配合着调整技术? 万山晴也全程脑袋高速运转,努力跟上这些顶尖的技术思维和处理办法。 其实总体思路上理解不算难。 就好像玩过智能手机,再去使用诺基亚,即使有些不习惯,却都还是很好上手的。 难的是里面具体的技术细节,技术思路,为什么要这样走,目前又走到哪一步了。 万山晴边听边记笔记。 十分钟左右就能写满一页,很多还是简写、速写。 越听、越思考,有些记忆中已经遗忘封尘的东西,好像一点点被撬开。 原来这牌号的材料是这样一点点研发出来的? 美国数据是不是夸大骗人了? 原来她们此时的冶炼技术还这么粗糙,纯净钢冶炼技术还没跟上! …… 这样的工业盛会,不敢说覆盖面多广,但一条工业链是串起来了。 万山晴眼前被推开一道大门,她第一次如此清晰且深入的接触到工业链。 难怪说,拥有独立强盛的重工业,是一个国家的成年礼仪。 但凡国家弱小一点,这链条上缺一环,被卡住一点,就完全走不通,注定要崩盘了。 非大毅力,大投入,有势必冲破重重阻碍,绝不受制于人的心。 怎么可能成功? 一直到中午午休。 万山晴才从脑袋发烫,奋笔疾书的状态中回过神。 “咱中午是没法休息了,先去看看设备和材料,准备一下。”王秀英先去,万山晴拿了四份饭,就抱着饭盒兴奋小跑离开。 全然忘记了有想找她的人。 找遍了食堂都没找到人,钱强打听了一圈,倒是遇到很多人跟他一样,同样想趁着中午午休跟王秀英聊聊,还有她们单位那个准备第二个汇报的万同志。 结果别说王工,潭市锅炉厂的人,一个都没看到。 找了一中午,钱强最后是在台上看到了人。 得了。 还问啥? 直接听吧! 王秀英这场汇报,可谓全场瞩目。 在这条链上,就属焊接技术突破最多,进度最快,全然领先于其余所有进度,一骑绝尘了。 第45章 “潭锅的王工。”会战厅内某单位的参会人说了这么一句。 听见这句, 周围许多人都下意识调整坐姿。 作为下午第一场,安排在大家午休后精神最充沛的时间,众人对潭市锅炉厂的这场汇报, 对汇报册上王秀英和万山晴两个汇报人,都还是很期待的, 郑重中也拿出了十二万分的重视。 “两场汇报安排了两个半小时, 也不知道能不能把这套技术讲清楚。”有的单位的人来回翻看着两篇文章, 觉得时间紧促地同旁人低声讨论。 他们自己做过多少尝试? 知道这里头藏着多少东西, 尤其是这种之前空白,做出突破的技术,时间不够根本讨论不清楚。 “如果时间不够,也可以申请灵活调整一下嘛,不着急。”大不了就是后延,晚上再继续开会, 对他们来说也是稀松平常。 反正回招待所也是继续开小会,还不如开大会来得方便。 随着台上的准备。 也陆续有人注意到了王秀英旁边那个明显陌生的年轻面孔。 不由有些诧异。 一般来说,这种场合敢做现场演示操作, 必然是极有底气, 毕竟艺高人胆大。 惯例来说,为了稳妥, 大都是选至少有七八年、上十年工作经验的。 年轻人经验少, 底子薄,万一出错就太耽误事了,也不太好看。 坐在潭市锅炉厂座位周围的单位, 都不约而同 地微微蹙眉,尤其是往日聊得来,关系不错的, 低声关系打听: “老常,你们单位这是?” “怎么带这么年轻的来,能配合好王工?这当着这么多单位做技术展示,可别弄出笑话来了。”这是低声关心的。 “你们可别以貌取人,带山晴上去,可是王工自己决定的,别的方面不敢说,在高碳钢焊接这块,你随便从锅炉厂挑个人来,看谁敢说自己比她强。”常松军面对周围老熟人们的询问,笑容中带着点淡淡的得意。 周围人听到不免失笑,来自青钢的王善奇笑道:“潭锅的焊接有多强,咱们可都肚里门清,那可是能人辈出,在华中地区都是出了名的,这年轻人水平这么高?我记得老周这嘴巴可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竟然都没出来挑两句? 周永封不加遮掩地横他一眼,就张嘴:“我是嘴不好惹,不是脑子坏掉了。”又意有所指,“老王你回去还是找卫生所看看耳朵,要不就去看看脑子。” 王善奇被顶了一下,梗住了。 正纳闷,周围有人反应过来,面上露出惊愕之色,万山晴,这个名字。 王善奇:? 周永封:“你可别告诉我,你没看她的技术汇报文稿?不管是在高碳钢极易裂的焊接突破上,还是在焊接变形这个难题上,山晴可都参与了不少,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和人年纪没什么关系。” 王善奇愣了愣,两眼睁大。 “她、她是那个……?”王善奇用一种特别惊叹的语气。 周永封双手环抱着点头:“就等会儿那个第二篇技术的汇报人。”他语气有种淡淡的吹嘘,心里却也是在感叹,天赋这东西,真是有的气死人,没的恨死人。 这种心态确实有点神奇,在单位,听王秀英得意于学生时,他心底真是不得劲,再看自己教出的那些,真是酸溜溜的。但是等出来了,面对这些熟悉的老伙计时,周永封的心态又是一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吹一吹万山晴,他感觉这滋味,还怪好的。 周围几个单位的人:“……” 尤其是再往远传一点,认得周永封和常松军两人的,也猜到潭锅最后一个陌生名字,就是台上的年轻人,惊奇中又有点怀疑。 实在是有点颠覆既往的常识和认知了。 不过这样的怀疑,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也只能暂时藏在心里了。 前面,万山晴和老师已经做好了准备。 包括预热,和坡口两侧20-30mm的除油、除锈、除水、除漆清理。 观察到整个坡口都呈暗樱红色,万山晴用表面热电偶测温,又给老师比了个ok的手势。 “按咱们之前练的焊。”王秀英拍拍她的肩膀,鼓励道,“没问题的。” 万山晴已经做好防护,戴上焊接手套,点点头,看了一眼挂钟:“时间到了,老师咱们准备开始吧。” 王秀英察觉到台下许多目光扫到自己身旁的山晴身上,嘴角不易察觉的露出一丝笑。 她到黑板前拿起话筒,连着线的音响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拍了拍话筒头,直截了当地切入主题道:“我们现在主流使用的高强度装甲钢,比如国产603、616装甲钢,苏联 8c 钢,广泛应用于59式、69式、79式……” 说起国内主流轧制装甲钢,在场许多人都有种熟悉和亲切的代入感。 尤其是当年他们相当一部分人,就参与了其中的攻克。 “此次进口新材料的不同,就在于它的碳当量更高,已经突破了我们通常所认知的焊接禁区,淬硬倾向极大、极易产生冷裂纹……” “潭锅这次采用的技术,以焊接参数和操作方法为核心,围绕一整套针对新型特种钢设计的预热、低氢、缓冷、后热展开。” “从目前已经焊接完成的几例焊后测试报告来看,各项指标都处于一个比较优秀的范围……” “尽管我们现在已经有一套比较完善的预热、后热的方案,但是随着材料的发展,工艺研究的深入,一招鲜没法吃遍天下,我们必须注意到其中的局限和不足。” “预热温度……” “焊接热循环曲线……” “冷裂纹……” “选用奥氏体焊条,这一类低氢型碱性焊条……” 王秀英对这一套理论掌握得很深刻,从预热起的每一个环节,都能将“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的逻辑和根源,浅显易懂地给众人讲解介绍得清清楚楚。 而每个环节,实操中的关键数据,也都在黑板上列举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组织方也有专门的速记员,在一旁奋笔疾书,将王秀英此刻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全都程记录下来。 对于台下的各单位来说,这场汇报,实在是听得思潮起伏了。 从最初有些疑惑,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 听着听着,就不自觉展开了笔记本,皱着眉头记录下一项项可能牵扯到自家的关键数据。 听到最后,就已经说不清到底是振奋还是紧张心慌了,“这样的焊接参数、焊接操作,竟然能达到这么高、这么漂亮的数据?” 或许七分在为数据兴奋,三分又为接下来工作紧张。 总之感觉颅腔发烫,跟有一窝蚂蚁在乱捣。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台上另一个身影。 “……在焊接手法方面,也是有一些特殊技巧的,大家等会儿能看到……” 听到这里。 庄满田往后靠了靠,对旁边的鲁洪交代:“工程局有台录像机,你去跟周处说,借来用用,把接下来的焊接操作录下来。” “赶紧的,别磨蹭。” 钱强本来也有些紧张,听到后桌这话,头皮稍稍松了些,回头道:“庄工?” 他早上找庄满田这家伙说,可不是这个说法。 庄满田肯定不会说,时间太紧,他有几个地方没听明白,没想通,咳了两声,凛然道:“录下来方便大家刻光盘回去研究学习。你确定这套操作一遍能看明白?” “也是也是。”钱强嘴这样说,心里却明悟了,老庄怕是没听懂,怕看不明白万山晴的操作。 这倒也是正常,毕竟也不是干焊接的,只是工业同行而已。在这样的场合,同行的操作能看懂,能听懂,就已经是高水平了,而想要一听就理解最新的技术突破,那是连干焊接的内行都不一定能做到的。 庄满田被他这“也是也是”的语气闹得不自在,扭了扭:“也得等真的焊成了,才知道是不是真材实料。” 钱强笑着啧了一声。 又重新看向会战厅前方。 他压力不算太大,但也不能说小,毕竟焊接技术越强,他们材料指标就能推得越高。 老庄才是真要头疼了。 一辆装甲作战车辆,主战型的,差不多需要数百块装甲钢板焊接而成,长短不一的焊缝大概有800多条。 就算轻型装甲车焊缝数略少,也通常有400-600条焊缝,主要取决于结构设计的复杂度。 每一条都是关键啊! 稍有焊接数据变动,相当于结构设计上有几百处都要重新考虑,老庄不头疼才怪了。 王秀英适时收尾,面对一群示意想打断的听众:“大家如果有问题想问,等现场焊完之后,我们再统一回答。” 压下了现场一片心焦的情绪。 万山晴接到老师示意,把焊机一开,“哒”一声,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提了起来。 录像机在不远处被架起来。 有不止一个跟鲁洪差不多年岁的人,看起来也都是被派来的,跟在录像机身后,紧张地催促他架设机器,又指导录像员该怎么拍。 换到前排的一些焊接单位,看到录像机赶上了,都微微松一口气。 才敢全神贯注地盯万山晴的操作。 只看万山晴后撤一步,直蹲到靠近收弧处,心就松了许多,相互低语道,“这基本功扎实。”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起手一看,就知道不是假把式。胳膊悬空、手往前,一次角度到位,身体几乎不需要任何转动调整,看似简单,但越是这样极度的简化和控制,手才会越稳。 第46章 万山晴也不喜欢讲冠冕堂皇的话。 简单一句开场白, 就拿起粉笔,向在场众人分享起了处理焊接变形的思路。 “焊接时,局部高温加热会导致金属膨胀, 冷却时又会收缩,这种不均匀的膨胀和收缩必然导致变形。焊接变形到目前为止, 都没有一个办法使其完全消除。” “在尽量减少焊接变形的思路上, 我们也做了一些努力, 比如大家刚刚看到的分段跳焊法, 可以减少热量堆积,从而尽可能的降低变形。” “除此之外,经过实操检验,对于装甲车体这种对称结构,采用双人对称同步焊,仍然是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两侧焊缝同时起弧、同步焊接, 热膨胀可以相互抵消。 万山晴讲的这些控制焊缝变形的技术,到目前来说,都还不算生僻, 但会战厅内的同志们都听得很仔细。 别看大家都在业内, 但是具体的行业不同,日常使用最多的技术不同, 每个人自己的绝活绝技也各不相同, 比如“排管镜面焊”“极细径薄壁不锈钢管的氩弧焊”……对别的很多技术,只是听过,心里有数。 而像是万山晴这样, 能细细的讲透其中原理,操作注意事项,还带有细致的各项焊接参数, 这都是在书本、资料上很难接触到的东西,都是非常宝贵且难得的经验。 万山晴把尽可能降低变形的操作,结合实操经验,深入浅出的讲解出来。 “但结果大家应该也能看到,即使我们按照经验,尽可能设计了许多降低变形的办法,依旧无法将变形控制在理想的程度……” 万山晴表达能力很强,在这个场合也毫不怯场。 她将“人为地给它一个相反的变形”的以变治变思路,再次简洁易懂地讲了出来。 此时业内哪里听说过这样的做法,即便在看技术文档时已经为这个大胆惊奇的想法震撼过一次,这时仍旧是脑子灌进了一整坛子烈酒一样。 还是新脑子活络、好用! 听到这里,许多人的目光里多少都带着点急切和催促。 这样不去硬碰硬的矫正,反而用一种“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的,属于中国人的智慧,来让工件回到预期的平直位置,何等巧妙! 后面呢? 具体怎么操作? 以柔力去化解至刚至强的金属材料,效果到底怎么样,纸面数据终究是无法满足。 万山晴也十分能理解这种情绪,她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 她不多说废话,直接开始操作。 她边讲,边用石笔在车体焊件上,画下一道大约四五十厘米的定位痕迹,同时道:“最初,想要用以变治变的方法解决这样一个鼓包,非常吃经验,必须是像我老师王秀英王工一样经验丰富的高级焊工,将材料特效吃透,再加上数次的练习,才能做到化平变形。” “但是经过我厂多次试验和尝试,已经将这些宝贵的经验,固化成一套操作规程。” 她指了指刚刚画下的线条,“我手中石笔画的这道,为什么长四五十厘米,焊时电流多少,电压多少?最简单的计算方法是……” 看着万山晴一道道焊缝画线定点,每一道都说得井井有条,庄满田只觉得昨晚的印象全然颠覆。 万山晴讲得太清晰透彻了。 如果不是深刻理解了这套方法的底层逻辑,根本不可能讲得这么容易。 换个角度来看,恰恰是庄满田听得太懂了。 在此之前,他都觉得焊接变形,一定是整个链上最难突破、甚至可能是最后突破的关卡。 直到前两天到达,看到这篇技术文档,他都下意识咋舌,觉得这一定是经验丰富、功底深厚的王秀英的想法。 也只有她能做到。 说实在话,庄满田完全不敢想,这样一套极考验经验的方法,竟然是由年轻人提出,并且使用起来如此游刃有余。 尤其是在万山晴拆开了、揉碎了讲解的时候,庄满田只能说,他此刻已经充分认同了万山晴的这套方案,甚至担心这里头,会不会藏着他考虑不到的部分。 倘若真的如此,庄满田觉得,这绝对是给自己的工作留下大隐患。 “这是得学学精神,不耻下问啊。”庄满田心中长叹口气。 驾驶舱基本是整车设计中最复杂,最难的部分了,这是公认的。其余部分的车体,焊接起来不会有这么复杂,需要控制的形变也不会这么严苛。 但就是这样高难度的部分,都被万山晴拆解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还有好说的呢? 万山晴边讲边画。 一共画了五道,尽管画一道看似很轻松,但实际上要考虑的问题很多,画在哪个方位?画多长?怎么焊?都是有讲究的。 差一分一厘,都有可能收不回去。 讲完。 万山晴放下话筒,戴上另一只焊接手套:“接下来我们按照分析的焊一遍,看看实际效果。”她说着看了一眼台下的老师。 面对这种几乎不可控的变化,哪怕有再多理论数据支撑,但等到检验的那一刻,还是不免忧心。 王秀英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万山晴陡然心安了。 一颗心直接落回了肚子里。 “刺啦——” 与万山晴镇定下来不同,在场绝大多数听众几乎立马拉满了注意力,一口气提到嗓子眼,不敢松懈下去。 想睁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过程,看变化,可偏偏没办法长时间直视。 视线略眯着看过去,就见万山晴起弧后,沿着此前划线,精准无比的焊下来。 这样细微且全程感受焊件变化的操作,对万山晴来说,也是压力巨大的。毕竟这个新型特种钢,即使十分熟悉,她也是今天才上手。即便压力不小,她还是想尽可能做到最好。 一道。 二道。 三道。 …… 每一道焊完冷却,都会肉眼可见地拉扯四周,与之前的变形相互抵消。 “这是,要化平了?”在角落观看的冶金部的周处,几乎要按捺不住惊喜。 与他同来的吴正齐稳稳点头,赞道:“不愧是秀英看中的学生。” 他嘴上夸着万山晴,眼睛却挪都没往人身上挪一眼,死死地盯住焊件,尤其是最后一道在冷却的焊缝。 那一点点随着温度降低的细微变化,不盯着看,压根察觉不出来。 一错眼,就是真的错过了。 当最后一点变形收回去。 万山晴拿来角磨机将焊缝磨平,焊件表面乍一看,就好像没有焊过似的,光洁平滑,倒映着金属的光泽。 变形问题已然消失不见。 实在是有种魔法的感觉,让人忽然感觉有些不真实。 ----------------------- 作者有话说:注: 1《焊接技术能手绝技绝活》 2《高强度高硬度车体焊接变形和焊缝成形技术》 32021年大国工匠相关传记 ——技术部分学习取材 第47章 安静的现场, 逐渐响起一片连绵有力的掌声。 “我的汇报就到这里,最后还有一点时间,大家先休息十分钟, 稍后我与老师王秀英再为大家解答疑问。”万山晴说完关上了话筒。 此时,前排的王秀英忍不住坐直了一点背脊, 甚至调了调肩膀, 试图让自己本就不低的身高, 显得再高一点, 以方便享受老熟人们灼热的眼神。 能站到这里。 就没有性子不要强的。 只是看是外表强势,还是外表谦逊,内核强大的区别。 不想把自己专业做到极致,没有一颗追求卓越的心,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老一辈较量了一辈子了,都这个岁数了, 也不好再像年轻时候一样比高低。 但是,现在,她教的学生, 不仅年纪轻轻就站到会战厅前, 做出了相当有分量的贡献。 这本就很长脸了。 做完汇报后,还把她这个老师的名字当众再提了一次。 王秀英感受到老熟人们的目光, 脸上的得意一点不遮掩。 真是心里舒坦, 跟夏天吃冰棍似的,这可一点不比她年轻时候压着某些人打的感觉差,甚至更胜一筹。 她年轻的时候, 可都没被这种眼神看过。那一个个的,都是不肯服输的倔驴。 就算面服了,心里也不服, 攒着劲儿下次要讨回来呢,谁都觉得大男人输给她不好看,脸上挂不住。 王秀英舒坦了,其他人自然就没那么心情舒畅了,毕竟快乐全都转移了,一个个嘀咕王秀英这是走狗屎运,不知道哪里捡到这么个聪明肯干的学生,又瞪了一眼身边带着的。 无辜被瞪的:“……” 不远处,在旁边围观的吴正齐和周处走进来。 “真是神奇。” “看起来距离鼓包还挺远,隔着几掌远的地方,焊一道,竟然真的收缩了。” “这么多人,心理素质也不错。” 两人往里走,周处边感慨着。 吴正齐便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是笑什么?” 旁边一桌正趁着休息时间,抓紧讨论的莱钢钱强,看着来人穿着中山装,走到这会战厅里,但是说出口的话却抓不到重点,抢先一步在吴正齐面前笑出口:“您肯定不是技术出身,最少也不是焊接出身。” 周处笑道:“这么容易看出来?” “这么惊艳的技术想法,”钱强更是自如了,甭管干部不干部,聊起技术来,那都是生瓜蛋子,一开口就暴露了,“咱们都是抓紧时间讨论问题,怎么用,思路延展,你这就好像在夸这导弹炸得还挺响,飞在天上的轨迹还蛮漂亮的。” 周处笑了笑拉了把周围的空椅子,坐到大家中间,“我这不是高兴?” 他确实不是搞技术的,是从部队转业过来的,老兵了,只光看到他们在做的东西,就打心眼里高兴。 “之前我听大家的说法,人人可都说这是个大难题。” “确实不简单……”钱强咳咳两声,谁知道有人能率弯道超车,来个惊吓,“我们这不是还攒着些问题,准备再跟她讨论讨论吗?” “哈哈哈。”周处意有所指地笑,请教怕是有点说不出口吧,“现在的年轻人确实是不得了。” 所以你们不得再使点劲? 周围众人“呵呵”的笑几声,刚刚还笑人外行,这会儿却有点心虚起来,不约而同地转移话题,讨论起了技术问题。 周处也不尴尬,他什么阵仗没见过,跟上头哭穷要装备的时候,不也是脸皮一抹,张嘴就哭,要不老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他就坐这儿了,违和感十足地插入了技术讨论。 吴正齐这个身体不好退一线的,能和他玩得来,也是脾气合得来。不去找王秀英叙旧,也搬了个椅子,坐在他旁边,还时不时给他讲两句。 时间紧,大家也顾不上这么多,起码吴正齐是个懂焊接技术的主力不是? 就近几桌都不禁碰头讨论了起来。 有的讨论着,争执不下,还抬头环顾一圈,各自去找能支持自己理论的助力。 “我插一句啊,”周处实在是有点想说,哪怕是他理解错了闹笑话,他也得说,“你们说的这个什么韧性,会被实际使用温度影响?” “我们这批装甲车,等日后投入使用,有没有可能在北方冬天那些零下寒冷区域跑,跑完了,又拉到南边湿热的丛林地区用?”他对这个的经验可太足了。 “这种高低温交替变化,几十吨强力冲击反复撕扯,可得保证安全!” 不能两边吵架,三边吵架,最后弄个“差不多就行”。 那可是要拿命去填的。 争论的双方一起看向周处。 吴正齐摩挲下巴:“也不是你想的这样,不过冲击韧性确实得再仔细考虑一下,我们的数值虽然也不差,但是和老美的还是有点差距,也不知道差在哪里了,等会儿钱强你问问。” 钱强反而有些意外,反问:“不应该啊,老吴你这退一线没两年吧?” 你可是专业干焊接的! 周处听得一愣,瞬间乐了:“是哦,老吴你是专业的啊,台上这好像是你师妹和师侄!” 吴正齐脸一黑。 周围更是一片哄笑,熟得都知道,吴正齐因为先入门这个辈分,吃了不少哑巴亏啊。 休息这十分钟。 万山晴先对焊件做收尾处理,要保证焊缝的牢固,能承受几十吨的冲击和撕裂,除了焊接过程,前后各种细致处理,都相当重要。 将设备调好。 她又下台端起搪瓷缸,仰头咕噜咕噜灌了大杯凉白开。 才痛快地出一口气,“过瘾!” 刚刚在台上有多专注,现在就有多痛快,她甚至话都变密了,“老师,我发现这手感确实不一样。” “虽然咱们厂也有不少强度硬度都高的材料,但是和这新型特种钢真的比不了。” “我感觉那种寻常口径的子弹,打上这种钢板,怕不是皮都擦不破,白点都不一定留下。” “我刚刚竟然把这种硬骨头焊上了。” 她声线里都还带着一点点兴奋颤音。 王秀英把自己的水也倒给她,“这也是凉的,这么高兴?”她 笑笑,“那等会儿要不要先上台试试,要是回答不上了,我再来?” “咳咳咳。”万山晴正喝着水,猛然被呛到。 “老师?” “急什么,平时抱着看那么多书,做那老多笔记,在厂里不说得头头是道?”王秀英给她拍两下后背。 这能一样吗? “我又不是不在。”王秀英此话出口,面色自然。她就在下面坐着,谁敢欺负刁难她学生不成? 万山晴想,也是。老师多年以后喷人功力都未减,这时候怕更是战斗力巅峰。 就这脾气。 她这是要狐假虎威啊! 在稍作休息后,活动的、上厕所的、喝水的,都急匆匆抓紧时间回来。 就看到先回到台上的,还是万山晴。 庄满田等人,都睁了睁眼睛。 面对一片鼓瞪眼睛的万山晴:“……” 她轻咳两声,很尊老爱幼地谦逊道:“由我先为大家解答焊接参数、焊缝质量、焊接变形相关问题,如果还有更为深入的技术问题,再请老师同诸位前辈探讨。” 这么自信?大家在一点错愕后,相互对视轻笑。 倒也没太多反应,刚好探探这王秀英得意爱徒什么深浅。 逼急了,答不上了,王秀英还能坐得住? 憋了一肚子问题的人,都先后提问,或针对刚刚的汇报、技术演示,或针对技术文档内容。 之前为了拍焊接操作的录像机收起来,速记员重新回到位置,准备将万山晴和大家的对话记录下来。 这都是日后宝贵的经验和材料。 万山晴摊开手里的笔记本,打开话筒,一一回答众人的提问。 到这个时候,其实就没有太严肃正式的要求了。 可以说,几乎完全就是临场发挥,没有什么可以提前准备的环节。 这样的时刻,反而最能看出人的水平,也能看出人的性格,思考风格,因为没有办法准备,一切都是本人最真实的状态。 万山晴的回答明显能看出有些干了。 她不是没有漂亮话储备,但只要一开始讲技术,探讨问题,她真的觉得有满脑子的想法,有很多想与人碰撞的,连这些都说不完,自然顾不上什么生动有趣。 好在这里都是实力派,即便是很细微的地方,突然听到万山晴自己深挖的东西,她独特的理解,她思考的痕迹。 完全不会说接不上,也不会想不通、理解不了,反而颇有种风暴袭面而来的新奇。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之前听说潭市出了第二个严昌龙,现在看,真是不一般。”台下不着急提问的几位业内老将,饶有兴致地低声讨论起来。 他们属于这条工业链内,但焊接对他们影响确实不大,在场少有的可以以轻松心态旁观的。 “临时还能发挥这么稳,也不紧张,很少有年轻人有这种心理素质了。” “主要是脑子也好使。” 说到这个,都有些默然,万山晴这年轻人,脑子和他们这些老家伙,想得真不太一样。 有时候很难避免的,在一行久了,会被行业内的行规,惯性思维带走,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干的,这么多年都是这么想的,大家都默认是这样,像是空气一样自然,谁会往这儿想? 万山晴笔记本放回去,在黑板上落下最后一个数据,“……从这几组数据来看,怎么算都对不上,所以我们确实有理由相信,美国在这方面数据上夸大,甚至造假了。” 第48章 铜锅涮肉? 这内部攻关大会, 哪里变出来的铜锅涮肉? 略显矜持,来晚一步的人,顿时眉毛一挑, 目光嗖嗖地射向开口的人。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老庄,亏得长了一张横阔稳重的大脸盘子, 这么阴险! 作为工程局这边的坐地户, 庄满田自然有门路, 他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没你们想的那么夸张,就是简单吃一点,我女婿家祖上就是做锅子的,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字号了,这两年重新开起来,时不时也会孝敬我这老头子一些。” 他说了, 跟在后面的鲁洪都不需要眼神示意,跟着道:“是正经百年老字号,中间就算断过些年, 岁数也够了。往前数太祖爷爷那辈能数到清朝, 当年在京城就是有名的馆子。” 众人:“……” 狡诈! 谁不是苦日子过过来的,你这么说, 谁能挡住这口诱惑? 这诱惑确实难以抵挡, 也没抵挡的必要。 一行人边走边聊,来到了食堂旁边的小间。 铜锅已经摆在桌上,中间高高耸起圆筒炉腔, 里头正烧着通红的果木炭。 锅外一圈是盛汤的凹槽,汤水已经烧到翻滚,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撩开厚门帘进来, 热气就扑了满脸。 “坐,进来坐,都是老熟人我就不谈什么客气了。”庄满田先示意一下食堂的老熟人,又笑着招呼她们四人落座。 王秀英先坐下来,率先说道:“别搞太复杂,省点时间。” 也免得太破费。 “你看你这就没意思了,吃饭有什么简单复杂的。难道非得去招待所才是开小会,才是抓紧攻坚克难?咱们边吃边聊,不一样也是在干活?” 不等王秀英回答,庄满田赶紧:“肉来了,咱先吃,先吃!” 见肉菜端上来,鲁洪去迎一下,接过一盘子切好的羊肉,被拉了一下胳膊,掩着帘子,“这年轻人什么来头,怎么老爷子怎么笑得这么好?” 鲁洪回头一看,师父在和万山晴聊呢。 “爱才心切呗。”鲁洪瞅了瞅里头,又看了看垫着脚往里瞅,试图学习讨好老丈人办法的王成洪,“瞅也没用,你别看人家面嫩、年龄轻,人家干出来的活,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怎么个不一般法?”王成洪好奇问,他在门帘后,窥了窥看这老丈人对人的笑脸,羡慕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鲁洪想了想,觉得讲技术多半是不听不听,菩萨念经,他打了个比方:“就像是你在十几岁的年龄,练出了几分你太祖爷爷的厨艺,从零开始,把你家祖传馆子,做到名满北京城。” “嚯!” “你没逗我?” 他挑挑眉,名满京城,他太祖爷爷也是不惑之年才做到的吧? “谁逗你。”他还羡慕呢,也就是万同志干的事确实出彩,“要是假的,你觉得师父会为了什么别的事,对人笑成这样子?” 王成洪摇摇头,他还真想不出来。 “真这么厉害?我再看看。”王成洪把盘子塞他手里,掀开些冬日厚实的帘子,“赶紧进去了,别说我跟你打听的事啊。” 鲁洪进来,把最后一盘肉放到桌上,就忍不住吸一口香气。 热气裹着肉香往上飘,果木炭噼啪轻响。 外边天冷,坐在桌边都觉得幸福。 “先吃,填饱肚子再聊。”庄满田热情招呼,他夹了一块羊肉,往滚烫的汤水里烫。 肉片一下锅就从红色,肉眼可见变粉,再打个卷就熟了。 庄满田筷子一提,肉上挂着清亮的汤汁,往麻酱里一裹,香气便挡不住地扩开。 他笑得像是胖佛,可半点不提,饭下肚,就吃人嘴短了。 热气腾腾吃得脸都上红。 万山晴确实觉得好吃,真没愧对百年老字号的招牌,比她吃过的所有铜锅涮肉都好吃。 吃得有七八分饱了,下筷子的速度都慢下来,庄满田就忍不住提了话头。 “昨晚还真没看出来,万同志真人不露相啊。” 万山晴从滚翻的汤水里夹一筷子烫卷的嫩牛肉,专注吃肉,“我就是沾了老师的光,也是老师教得好。” “谦虚了啊!” “王工,你自己来评评理。” 王秀英:“……”她看了一眼万山晴,怎么之前没发现有点欠揍的气息?还往她身上推,咳了一声,强行转移话题,“你是不是想问山晴刚刚说纯净钢的时候提到的疲劳强度?” 万山晴:? 庄满田马上笑开:“还是你懂我,这可是我们现在最看重的,最能体现技术进步的参数。” “山晴啊,你仔细回想回想?” “哪本书里看到过这个?纯净钢的夹杂物少、细、分散,疲劳强度肯定会大幅度提高,有没有提到相关参数?” “比如,比老钢疲劳强度提高多少mpa?” “车体寿命方面的提高肯定也不小,类似的信息都行。” 提起这个,满桌子人,尤其是庄满田那边的,目光紧张地看向万山晴。 万山晴:!!! 挖坑了啊! 急急急急急。 她去哪里找那些资料?去哪里找对应技术的位置? 她喝了口冰凉凉的茶水,鸿门宴啊,钱难赚,饭难吃,脑子飞转,都要转出火星子了,也没想到具体哪本书。 “确实记不太清了。”万山晴摇摇头,顶着对面急切欲出的目光,“我最开始是看老师给的技术教材,后来参加到高碳钢的项目里,看了太多外文期刊资料了,您也知道,那些翻译起来就不容易。” 死脑子,快转! 万山晴感觉脑子被逼到一定程度,竟然还能榨出潜力,好像装了个倒吸的龙卷风筒,吸垃圾一样疯卷吸出她都遗忘的记忆。 “这么久,确实只记得一点有逻辑的技术内容了,您实在想知道,我还能再讲一点,更具体的,只能您自己去找了。”万山晴推锅。 这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提到一星半点的书,显然没有万山晴这个人形点读机来得有吸引力。 “吃点肉,”庄满田捞了一大勺肉到万山晴碗里,“不急,咱慢慢说。” 万山晴确实很需要这么口肉,先夹了两筷子,磨洋工似的烫着,“我想一下,想想怎么说,组织一下语言。” “慢慢想,咱不赶趟儿。”想仔细点,庄满田实在是很期待,他们现在的材料结构,还能有多大的提升,又能做到什么程度?上限究竟在哪里? 别看纯净钢现在还是没影的事,看着好像天堑,但是这里先突破一点,那里再突破一点,一条链上就剩下它,再就有理由申请大资金,调集大资源,把它拿下! 万山晴脑海里是有模糊概念的。 她毕竟一直关注业内焊接技术发展。 比普通人、或者普通军迷知道的,还是稍微深一点。 却又不能说是全然了解。 这种不上不下的夹生状态,不利于她学习掌握技术,却非常适合这种场合。 那让人心驰神往的东西,好像隔着一层薄 纱,影影绰绰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随着万山晴只言片语被勾勒出来,呈现在眼前。 庄满田觉得心跳都和锅内汤水一样沸滚,二三成是因为万山晴说的内容,七八成是因为薄纱后若隐若现的钢铁拳头。 万山晴努力榨脑子,绞尽脑汁也只有一点点。 庄满田等人却感觉真的好像跃然而出。 在沸滚的汤水咕噜声中,都能依稀辨认出变粗的呼吸。 万山晴:? 诧异于这样的反应,总不会是这个时代的人淳朴到不会画饼吧? 不对啊,那天动员大会上领导不是挺会说的吗!! 在北京,总看那个质量的大饼,还能看上她这种粗糙、干巴又噎人的饼? “真好,如果能有这样的参数的话……”庄满田克制住轻颤的手指头,铅笔三两下兴奋勾勒出草图,“就你们白天那个驾驶舱,我们甚至可以做成这个结构。” 王秀英接过来看了看,“你倒是想得挺美,平时没少琢磨吧?” 万山晴闻言好奇探头瞧了一眼。 便惊到了。 和她日后见到的,竟很有几分神似! 她脑海里电光石火,几乎下意识抬头看向庄满田。 却见到庄满田仍难掩的激切,可能因为年龄大了,久难平复,胸口细看仍有不小起伏。 万山晴这一瞬间就懂了,不怪庄满田为那勾勒出来的虚影激动,因为那些未来,正是由此时的人亲手一点点缔造出来的。 根基已经打下。 攀山者已行至山腰。 对许多人来说,远眺胜利所带来的感官刺激,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平复的。 望梅止渴就足以救命,更何况自己付出了半辈子、排除万难想要追求的信仰。 她自己重来一次,不也做了很多人不会理解的选择? 庄满田吃了一大口裹满麻酱的羔羊肉,平复些,很是直白地赞叹:“这些门道,可不会全写在焊接资料里,你能想到这儿,眼界够宽。” 或许是能读懂外文资料的原因? 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推开了世界的窗户? 庄满田自顾自地找好了理由,并觉得多半如此,如果不是王秀英在,他真的就想问出口了:“有没有考虑到北京来工作?” 碍于霸王龙在场,他换了一种委婉的说辞:“你这个年龄应该读书的,有没有兴趣考来北京读大学?” 老头确实打心眼里自豪北京这地界,颇有种“天下英豪尽入吾彀中”的心态。 王秀英一眼就看出他在憋什么屁,哪怕确实考虑过山晴以后考北京的大学,深造一番,别浪费了天赋,但此刻也不想顺着庄满田说。 第49章 万山晴一直知道, 她很有天赋。 上手很快就有手感。 下功夫就能理解技术。 不意外的,她可能是个天才。 但现在……她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超级天才。 万山晴觉得自己有点疯狂。 可午夜梦回,她耳边却能听到“咚”的大力心跳, 跳得真的很用力,一下下砸击着她的胸腔。 不是紧张。 她在兴奋, 甚至亢奋, 以至于夜不能寐。 一日。 五日。 十日。 …… 她在招待所一楼点灯通过宵。 她眼白里冒出一根根细红的血丝。 兴奋和疲惫混成光在她脸上发亮。 不知从哪天起, 万山晴忽然发现, 她好像已经不用扯大旗了! 装得久了。 她竟真的一点点变成伪装的模样。 ——一个年纪轻轻就因接触大量先进技术,思维大胆活跃,极其具有前瞻性的超级天才。 啃了太多书,勾起了太多未来回忆,深入了解了太多同行情况……大脑日复一日高速运转,将这些硬生生揉在一起。 万山晴画大饼技术, 已如卖油翁那般娴熟。 她甚至学会“放风筝” 就像是扯风筝线那样,顺着风,时而紧一紧、时而松一松。 扯得人心肝直发颤。 发颤完后, 又心心念念舍不得抛下, 回去就埋头苦干,第二天再次看到人, 必然顶着一双熊猫般的黑眼。 *** 冶金部, 部长办公室。 赵振连给吴正齐倒了杯茶,自己也坐在沙发另一侧,“我找你来, 是想找你了解点情况。我记得你老家也是潭市的,后来因为国家需要,携家带口来了北京。”见吴正齐点头, 他问,“参加这次会战的潭市锅炉厂,你挺熟的吧?” 吴正齐点头:“是挺熟的。” 他补充道:“潭锅的王工,当初和我算是同门学艺,几十年的老交情了。” ” 这么算的话,那万山晴应该算你师侄?“赵振连理了理关系。 吴正齐陡然笑一声,明白了过来,“我知道了,您肯定头疼了吧?”山晴弄出来的动静可不小。 赵振连见他明白,不免也露出头疼的表情,他最近这办公室门可不安生,总被敲响。 来得还都是分量不轻、级别高的老同志、老党员,攻关可缺不了他们,只能好言好语地做工作。 吴正齐为什么猜得这么快? 他深受其害啊!这么多年,有王秀英这么个师妹,他真是经验太足了! “你给我透个底,你是个稳重性子,我信你。”赵振连已经亲自翻了会战的政审资料,才念高中的年龄,真有那么唬人? 一个个来他办公室,跟吃了迷魂药一样,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急得拍他桌子的也不在少数。 吴正齐咳了一声:“赵部啊。”虽然他现在确实性格比较稳重,但是有些事实,跟稳重不稳重,没什么太大关系,斟酌了下语言,“您得知道吧,有些人就是不一样。” 他语气里,颇有些往事不堪回首的沧桑。 …… 赵振连沉默。 还是沉默。 在怀疑是他有问题,还是怀疑世上真有迷魂汤之间,最终还是选择了他自己有问题。 送走吴正齐后。 他默默坐回办公桌前,沉吟半晌,从右手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 依稀能看到人才、储备等字眼。 他填上了首栏【万山晴】 依次填写完信息,又在下方补充了申请核查的说明。 一晃四五十天过去。 内部会战终于宣告结束。 牵头的主办方,还是很体恤,给了外地单位两三天休息时间,可以选择在北京逛一逛,给家里人带点特产再返程。 周永封乐呵呵地来敲门:“这次会战,可是空前胜利,咱们要不去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行。” 王秀英心情也不错,回头朝门内,问道:“山晴,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万山晴在桌前写东西,闻言探头:“我都行,吃点咱们潭市没有的吧。” 她边说,边开始收东西。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周永封站在门口兴致勃勃道:“那天吃了老庄请的锅子,我去打听了,旧京 ‘八大楼’里不止一家重开了,要不要去试试,或者吃北京烤鸭?山晴第一次来北京,吃了再带她去看看天安门。” 到他们这个级别,早就不用太顾虑价格,想吃什么都能尽情吃。 所以周永封问得也轻松。 “那吃北京烤鸭。”王秀英把门开着,进屋拿上钱包,“老常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接电话去了,一起上来的时候,听招待所的服务员说有潭市锅炉厂的电话,就先下去了。”周永封顺口答道。 三人关上门,然后下楼。 刚到一楼,就见几个熟面孔也在一楼。 招呼声热情传来: “你们这是要去吃饭?” “山晴。” “老周。” “申请了哪天回去票?” …… 一群人热闹寒暄,没几句,接电话常松军聊完了,把电话挂断。 他回头道:“让我们晚两天回,罗厂长已经在来首都的火车上了。” “他来干嘛?” 常松军咂摸两下:“他来要名额,说是要进口国外的锅炉和配套技术,动作可真是快啊。” 他们这边会战之后,有些资源才开始倾斜的吧?罗建设动作不可谓不迅猛。 “他不就这样,吃肉比谁都动作迅猛。”也就是在外面,周永封没说狗都没他鼻子灵,这么直接露骨。 “你们厂也要进口技术设备?” 万山晴几人顺着声音望过去。 熟面孔了,青岛钢铁厂的王善奇。 “你们也是?” 王善奇摇摇头,同他们一起往外走:“倒不是我,是我们青岛一家都快倒闭的电器厂,换了两任厂长了,新的这个有魄力,一直在争取定点名额。” “啥电器厂,还能做得快倒闭了?”周永封好奇这八卦。 “不知道你们听过没,白鹤牌洗衣机,反正在我们本地还挺有名的,就去年,上海那边还有个百货商店,给那电器厂寄了一份退货通知,说是洗衣机质量太差,积存22台无人问津。*” 王秀英几人都没什么印象,可能是隔得远。 万山晴却怎么都觉得听着耳熟,她问:“那厂叫什么名字?” 王善奇说了个名字。 万山晴却也没什么印象。 “他们厂也是托关系找我,想我帮忙说说,轻工部那边名额也不好拿。他们打算引进德国利勃海尔电冰箱生产技术。”王善奇也是闲聊,还打算打听下潭锅准备进口什么技术。 万山晴眼睛微微睁大。 利勃海尔? 海尔。 那个偌大的家电集团,在1984年,是个面临停产和负债的小破厂? “那厂长还挺有魄力的。”万山晴感慨一句,又是个和罗建设一样的猛人啊,“轻工部那边的定点名额什么情况,好拿吗?” “说好拿也好拿,六五计划不是说了,后三年咱们引进三千项技术,尽力缩小我们和西方发达国家的工业差距,就是去年,今年,明年了。” 王善奇说完,又摇摇头:“不过虽然三千项看起来多,分到三年,也就每年一千,再分到每个省,每个市,对每个单位来说,想拿也得使使劲。” “但肯定比你们潭锅这边简单。”重工业和轻工业,在技术引进上,可不是一回事。 王秀英几人琢磨着,晚上倒是可以和王善奇取取经。 在对外操作上,不是一回事,但是在对内争取名额和资源的时候,也差不了太多。 万山晴也想起来了。 改革开放后翻天覆地的变化,可不光是老百姓能做生意了,嘴皮子一碰,自然就好起来了。 得有商品,得有市场啊! 这几年好像确实很疯狂,纺织、家电、汽车、钢铁、橡胶,甚至是啤酒灌装技术,都在这个时期,引进了大量的技术。* 等再过两年,即便是很小的厂子,也都在到处找合作。 整个中国激情到几乎疯狂。 全国上下好像都被无形的、坚定的“不去引进点新技术就会死掉”的信念笼罩。 就像囤货,哪怕再理智的人,看到身边所有人都在疯狂的囤米、囤肉、囤盐,囤药,也很难不动摇。 八十年代的中国,确实在工业上疯狂迈上新台阶。 毋庸置疑,这是一次空前绝后的,伟大的工业升级。 只是国外也狠狠赚了一笔,不乏老破旧的设备,淘汰几十年的技术,换个新商标,就在中国卖个大价钱。 赚了中国技术的钱不说,还趁着改开的时机轻松进入了中国市场。以至于到九十年代,许多曾经的国营单位市场受到巨大冲击,合资、并购、破产、下岗…… 反应慢一点,就只能成为时代的尘埃。 “看衣服呢?喜欢就买一套。”王秀英手在万山晴眼前挥挥。 “啊。”万山晴从思绪中拔出来,发现她的视线一直虚落在街角一个衣服摊上。 摊上挂起来一件件蝙蝠衫,健美裤,摊前还铺着喇叭裤。 摊前围着不少人。 有烫着大波浪头发的,也有穿着漂亮裙子的。 放眼望去。 全都是各种亮堂的颜色。 内部会战才不到两个月,取消布票也不过短短几个月,冬去春来,世界就换上了全新的颜色。 “给你买一身,老师奖励你的,这次出来干得不错。”王秀英拿了蝙蝠衫就往万山晴身上比。 第50章 听了罗建设口中的“配合”。 万山晴:“……” 她觉得自己画大饼水平, 已入臻化境,结果还有人比她更厚脸皮。 虽然这种项目申请,确实很大程度上有些像“老王卖瓜、自卖自夸”, 但是罗厂长也是有点过于突破底线了。 ——反正你就跟着我说。 ——甭管咱们家里实际怎么样,咱们先拍胸脯应下来。 ——你使劲儿夸, 放心, 我肯定接得住茬。 万山晴低头看技术手册。 挺厚的。 她拿到的是一份有关化肥行业的资料。 才读几页, 就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 在场除了罗建设, 桌边四人都先后面色严肃起来。 罗建设对此也有心理准备,尽管他路上很着急,但是真的到了首都,他也知道必须沉下心、静下气来。 他年轻时刚入行的时候,接触的是煤矿行业。 太多安全事故了,干这行, 不听技术人员的,是会出大问题的。 而潭市锅炉厂最顶级、最优秀的技术专家,就在眼前了。 喝了好几杯茶。 罗建设听到了第一声回应。 “这乙烯技术, 确实是要引进了。”常松军眉头拧着。 “你拿的是乙烯?”周永封也把资料轻扔回桌上, 长吐一口气,“我这核电站也不容易, 核一级的反应堆压力容器, 咱们差得也多。” 万山晴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这份。 明白了罗建设挑选目标设备、目标技术的思路。 核电、乙烯、化肥。这份豪情和野心,可太大了,“您这是奔着‘三大化工’去的?” 罗建设坐直身体, 义正言辞:“这可不是我个人主义,贪功冒进,咱们是响应国家号召!去年发布的《关于抓紧研制重大技术装备的决定》文件, 我可是仔仔细细研读了。” “我们潭市锅炉厂专门生产制造压力容器的,它又是化肥、乙烯、核电站三大装备的核心,按照文件的指示,咱们得有义务、有信念追上国际水平。” 罗建设这话说得满脸正气。 一点看不出他心里藏的小九九。 行吧。 就当搜集的资料里,快要溢出来的“干完这票,咱们就鸟枪换大炮,拳打哈锅,脚踢上锅,自己叉腰当老大”的心,都是错觉吧。 “罗厂长也辛苦了,不到三个月,联系这么多外国企业,搜集这么多资料。”常松军先铺垫一句 。 又说:“不过咱们应该还是要确定一个方向,要不不好申请名额,这是准备攻哪个方向?” 闻言,万山晴也把手中看了些的资料放回桌上,与大家交换,“我觉得化肥也挺有意义的。” 八十年代,是中国化肥发展的关键期了。 而作为化肥装置“心脏”的压力容器,其制造水平,直接决定了未来此行业的实力。 她回忆了一下资料里的内容:“像是氨、尿素的合成,都要在高压下进行,德国的设计和制造工艺比我们现在高太多了。还有这个尿素合成塔,内部强腐蚀性的问题,他们也有先进的处理办法。” 虽然化肥行业,听起来可能很朴素。 但焊接技术却要求一点不少,焊的压根不是钢板,是化肥厂的心脏,是中国人的饭碗。 她不知道上辈子是哪个单位走了这条路。 但肯定不是潭市锅炉厂。 虽然潭市锅炉厂在华中地区实力强劲。 但建国后论工业,还是要看北方工业重镇,看共和国长子。 要论第一,哈尔滨锅炉厂,肯定是此时实力最雄厚的单位。 潭市锅炉厂在这次浪潮中没竞争过,直到九十年代才在罗建设的带领下,在王秀英带着技术班组攻坚克难后重新崛起。 王秀英透露一个消息,“核电就算了,哈锅前两年就往这边走了,据说是法国的核岛设备,还引进了一套全球最严苛的压力容器制造规范。” 罗建设:“……” 长子地位就是不一样!!他们连骨头的香都还没闻到,人家已经大口吃肉了,罗建设简直酸得想咬人。 倒是万山晴她们几个技术人员还好,心态平和,她说:“哈锅干这个,还挺让人放心的。” “有哈锅在,咱们中国民用核电也算是正式起步了。” 这个起步的关键时刻,就是要有这样有实力、有技术、有担当的老大哥顶上。 她们就着这些技术资料讨论起来。 是走化肥,还是走乙烯? 厚壁焊接、大型成型、高强材料。 中国三大短板,潭锅选哪条路走? 确实难以抉择。 此时的中国工业,就好像破破烂烂、有无数窟窿的天。 尽管乳虎跌跌撞撞、已经努力缝缝补补三十年,仍还是一张一捅就破的烂网。 建国三十年来,各行各业的工业人,无不前赴后继地想冲上前去补天。 此时亦然。 但选择的路也尤为重要,必须谨慎,否则就会在妄图补天的路上,登高跌重,甚至摔得粉身碎骨。 周永封语气有点沉重,连说话都耐听起来,道:“咱们现在也极度缺乙烯,有乙烯,才有塑料、橡胶、纤维、油漆、管材、家电外壳。” 罗建设也是道出:“咱们进口乙烯贵,进口生产乙烯的设备更贵。” 可缺啊,要么买材料,要么买设备,否则就没得用。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外汇花得真是割肉一样心疼。 当初四三方案倒是引进了一套乙烯设备,但偌大一个中国,生产量哪里够? 可当初引进设备又没配套技术,只能用,没法国产化。 又深入聊了一圈技术。 还是难以抉择,毕竟两个方向都有他们擅长的,也有他们空白的。 万山晴也把两个方向的资料看了一轮了。 乙烯,石油化工之母。 化肥,粮食产量的根基。 其实都是紧缺口粮,一个是现代工业的口粮,一个是人民群众的口粮。 前者能把国家喂成现代工业强国,后者能让人民群众吃上饱饭。 丰衣、足食,两个人民最朴素的愿望。 “投票表决?”罗建设环顾四人。 四个人,结果是五五开。 罗建设失笑,又豁然笑道:“那要不抛硬币?” 看看老天想让他们走那条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硬分币,正面是国徽、背面是麦穗与面值。 一枚1分硬币。 罗建设看到图案,还笑了声,“你别说,还挺应景!要是正面国徽,咱们就选乙烯,要是背面麦穗,咱们就选化肥。” 说罢,大拇指一弹,硬币高高飞到天上。 正反面翻滚,国徽和麦穗交织出一片残影。 “啪嗒!” 硬币落到万山晴脚边。 她低头一看,是正面国徽。 她笑了笑,说:“看来我们得做乙烯了,厚壁焊接,高压乙烯裂解气压力容器。” 说着就弯腰去捡这枚硬分币。 边捡边玩笑道:“这枚硬币得留着,要是咱们成了,以后写厂史的时候,这硬币可也有一份功劳,可以供在荣誉室之类的地方。” 大家听到她这么说,不由一笑,“都想起成功后的事了?” “咱肯定能成!”万山晴分明知道前路困难重重,语气却十分坚定。 哪有这么简单啊。 年轻人没有经历过七十年代四三方案的引进,他们却是参与过的。 当时西方只卖设备,不卖技术。 关键材料禁运。 安装调试现场,不让中国人靠近核心区。 买来的设备,有的好几年内,都只能老老实实按照在国外培训的操作来。 对整条生产线没有任何改造能力不说,哪怕改动一个小环节,甚至只是动一颗螺丝钉,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尽管知道这不简单。 王秀英还是昂首笑道:“说得没错,咱肯定能成!” “咱做不出,还有哪家单位做得成?”周永封也笑出一口白牙。 “能成。”常松军点头。 罗建设一拍桌子,站起来:“说的好!” “咱们现在就出发!” 趁着这气势,看看!看看这精神!还怕弄不到名额? 罗建设觉得这时机正好。 “咱们要去哪个单位,应该不是轻工部吧?”万山晴收拾着起身,跟大家一起出门,问了句。 罗建设答道:“110号文件发了之后,成立了重大技术装备领导小组,咱们今天先去这个办公室。” 万山晴咋舌。 居然是去这个办公室。 王秀英倒是一点不惊讶,肯定有一半以上是老熟人,最少也是熟面孔,问了句:“咱省里的流程都走通了吧。” “那肯定的。”罗建设拍拍资料,“这些报告和资料,可不是白做的。” 按照流程,要先报市工业局、省厅、省经委。 这一套初审过了。 然后再上报到中央,等复审。 “省里还能不支持咱们?这几个方向省里都挺看好的,咱们不管往哪个方向走,省里表示了,都一定大力支持。”罗建设就是担心北京这边,所以干脆自己亲自跑一趟。 到了地儿。 一间平平无奇的办公室。 只有门上挂着的牌子,还有满墙的铁皮文件柜,彰显着这间办公室的不同。 棕红色的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摞小山一样的资料。 坐在堆满资料的办公桌前的有男有女,穿着中山装,但无一例外都年龄不小,最年轻的看着也起码有四十多了。 这种场合,罗建设当然冲在最前面。 第51章 万山晴在想什么呢? 她在思索, 在揣度重大办这些领导的想法。 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在进货的时候,每个供货商都会将自己的产品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但最终哪个被选择,往往重要的不是产品本身, 而是得契合生意人的心“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万山晴目光不留痕迹的瞥一圈。 她其实很容易发现, 在场这些人都颇为老派, 作风严谨且心定, 绝非听风便是雨的墙头之草。而且李主任第一问便直指安全问题,几乎让罗厂长立军令状。 从他们认真听潭锅做过的项目,攻克过的难关来看。 ——不喜欢夸夸其谈,更爱实绩。 表情外貌没法观察出真性情,言语也可能受职责所系,唯有对待事情的态度, 才更能流露本我本心…… 尤其是当听到她参加过最近的内部会战。 万山晴闪过想法,如惊雷劈顶。 脑海内千丝万缕的两根触角,竟然奇异的碰上。 她理清了思绪, 稍稍整理语言, 开口道:“中国焊接强厂不少,但在乙烯罐上, 不会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了。” 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齐齐目光投到万山晴身上,好似被砸石惊了的林中飞鸟。即便罗建设都愕然回头,看向万山晴神色认真的面庞。 不似作伪! 他都不由暗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口气! 都说什么人说什么话。 这话若由罗建设说出口,估计谁都会一笑置之,真是什么都敢说, 若是兄弟单位知晓了,怕是要“呸”一声,骂一句,不要脸! 但是从万山晴这样真正掌握技术的人嘴里说出,连周永封都呼吸停了两下,偏头向王秀英,低语道:“王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你打师兄弟,教出来学生敢打全同行。” 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越是走技术这条路,反而越是知道谁才是真牛、谁才是真老大。 事实摆在那里,技术亮在项目里,没有不服的道理。 哪怕平日里嘴上花花两句,但走在行业内,孰强孰弱,人人心中自有断论。 潭锅起来,完全是因为当初招到了王秀英。在很多单位都更愿意收那些甚至不如她的师兄弟时,潭锅将王秀英招了进来,成了厂史上最出彩的一笔。 但和北方那些工业底蕴深厚的大厂来说,无论是厂史的深度、履历的厚度,都还是缺乏了些说服力。 所以没有人敢说:潭锅力压全国诸多焊接强厂。 而重大办想要的,却正是选出最适合、最稳妥,最大效益的存在! 他们肩上压着重担,谁都知道,诸如旅游鞋、啤酒灌装等生产线,稍稍出些岔子,也无伤大雅。 而他们重大办要拍板的项目,若稍有差错,多走几年歪路,很可能是非常沉重,且他们谁都不愿接受的巨大打击。 万山晴好像没注意到大家反应似的,开了头,她就毅然往下说。 她先问重大办:“几位领导,你们级别高,调取内部会战的资料应该不成问题吧?” 李主任等人神色无不一紧,一双双眼睛锐利的看向万山晴。 “可以。” 万山晴便放心地,将脑海里的知识融会,尽数道: “按照目前的资料来看,要解决高压乙烯裂解气压力容器的技术难题,配套有4类焊接技术,一是窄间隙埋弧焊、二是多功能氩弧焊,三是配套大型容器封头、法兰焊接的电渣焊,四是配套耐腐蚀、耐高温部位的堆焊技术……” 目前在国内,尤其对乙烯罐这种高压厚壁容器,大型储罐环缝,壁厚40-80mm,焊接数据指标和欧美差得太远了。 夸张一点,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片空白。 万山晴简单讲了一下自己的理解,哪种焊接技术,专门解决哪类问题。 还要了一张很大的图纸。 她边说边画。 画出一个乙烯罐大致的模样,画出它作为大型罐的厚壁纵缝,画出它容易接触腐蚀性介质的内壁…… 又边说这几种焊接技术,可以对应解决哪部分的问题。 说完,万山晴穷图匕见: “所以,我们不难推测出,高碳钢的焊接,和乙烯设备的焊接,本质上要面临的是同一类问题。” “控制氢致裂纹。” “控制焊接应力。” “保证焊缝强度。” 万山晴语出惊人:“二者的焊接逻辑、操作核心,乃至焊接的核心难点,其实是相通的。” 重大办的领导中,相当一部分懂技术、懂工业。 听得头皮直发麻。 眼前的年轻人小小年纪能参加内部会战,不止对高碳钢的焊接理解很深入,就连国内目前空白的,国外新技术也能揣摩出一二?!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又是怎么学的? 重大办里国经委方面的同志前出两步,追问:“万同志,你能再说具体点?核心问题真一致?” 当真如此,这个名额非潭锅莫属了。 乙烯设备的国产化迫在眉睫,在过去的十年里,他们的乙烯产量连国外的零头都没有。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内,乙烯不得不完全依赖进口。 这绝对是个令人发愁的情况,随着改革开放,农田包产到户,乙烯整体需求量在爆发式的增长。 别看现在花外汇进口乙烯,还是和平模样,心情不错时还能夸一句“还是洋货好用”,可受制于人,就早晚会有被扼住咽喉的一天。 重大办,成立就是来解决重大问题的! 能承接住乙烯设备国产化重担的单位……真的是潭市锅炉厂吗? 李主任等人表情郑重,一颗心早已提起。 只听万山晴的声音如期而至: “再简单直接点的话,” “乙烯罐一般用低合金高强钢,和高碳钢一样易裂,我们对裂纹控制的敏感度和经验,肯定比其他单位更强,这是其一。” “对热输入的控制,我们也是领先于各单位先做出成果。细微操作上,电流、电压、焊接速度手法稍微偏差,就会产生各种问题,乙烯罐在这方面要求同样严格,这是其二。” “对焊接缺陷的处理……” “对国际上新焊接材料的认知……” 潭市锅炉厂能攻克高碳钢技术,本身就证明了专业能力。 比如讲层间控制温度,他们能立刻联想到高碳钢的焊接经验,不用从头理解。遇到低合金高强钢的裂纹,能快速判断是热输入不当,而不是盲目试错…… 这些道理,这些可以迁移的经验,哪怕非深耕技术的重大办领导,都能随着万山晴的描述想到。 紊乱的呼吸,在胸腔中翻涌,重大办几位领导用上些力气克制微乱的情绪。 有经验!! 能快速理解外方的教学内容! 能解决引进技术中的调试难题! 最最重要的是,完全符合这次引进的理念:不仅仅只是买成套设备了,买硬件更要买软件、买技术! 要走出“引进—消化—吸收—国产化”的道路! 要给他们中国的重大装备领域,做一次体系化的升级,既不困于苏联模式,也不受制于欧美模式,而是要走出中国自己的路!! 好像真的找到了。 潭锅或许就是最合适的扛旗者。 万山晴把铅笔搁到图纸上,最后语气舒缓道: “乙烯是石油化工之母,有了我们造的乙烯压力容器,各省里的乙烯工程就能顺利投产。” “就能生产更多的石化产品,老百姓能用得起便宜的塑料袋、塑料盆,工人能穿上结实耐磨的工作服,家电厂能用上国产的塑料外壳。” 万山晴所言,字字句句切人心弦: “这是实实在在的民生效益,也是咱们改革开放、引进技术的初衷。” 紧绷的筋骨舒展,好像有人握着一把宽齿木梳,顺着头皮不失力道的梳过,木齿圆钝,梳得人通体舒泰。 万山晴才多大! 竟然能已经能说出这样的话,简直像人教的,可看她所做之事,却更像是从心之言。 昔日有少年道:“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今日中国之下一代,也不逊矣。 在场的人望着站在他们面前的少年,眼中不免染上了一丝欣慰和喜爱。 当然,事情没有那么快定下来。 调取资料,核实资质真伪,复核锅炉厂从前的履历。 他们一行人在首都又待了数天。 终于在步入盛夏,回到了潭市。 潭市夏日酷热。 无数的湖泊蒸出热腾腾的水汽,让潭市好似大型蒸炉。 门户大开,任由夏日的穿堂风吹进屋子,吹散离家许久的懒散疲惫。 万山晴坐在书桌前,在想这个出国的项目。 她得去。 即使除开乙烯罐这个最重要的因素,她也有要参加的理由,无论是外国的医疗手术,还是她赚美金的备用方案。 “山晴,来吹风扇,这风凉快。”万卫国脸晒黑了一圈,简直像个下地的老农,笑起来就更像了,操作轮椅的动作,灵活得简直像是开车炫技。 “爸你把自己晒这么黑,妈没叨唠你?” 万山晴坐下,拿了一块在凉水里捞起来的西瓜。 家里还有西瓜吃,情况不错啊! “我又不是爱俏的小姑娘,晒黑点怎么了?我跟你说,你处理那车太糙,我去调了几轮之后,现在不知道多丝滑,还有人专门花钱请我……”万卫国有了新的事业,有精神头极了。 尤其是知道自己这情况,国外真有办法治,俨然恢复了从前话多的乐观模样。 第52章 “青岛那边的单位。”万山晴再问一遍, “你们是联合引进?” 这年头,联合引进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比较有名的,应该就是福建厦工、广西柳工、山推、上柴、四川齿轮厂等十二家国家队机械厂, 联合起来,携手引进了一整套美国的工程机械。 也就是大家现在耳熟的履带式推土机、装载机等做工程要用的机械, 还配套引进了从液压缸、到四轮一带这些关键制造技术。 几乎是革命式的改变了国内工程机械的模式。 直接为中国日后轰轰烈烈搞基建, 打下了坚不可摧的基础。 这类联合引进并非孤例。 所以万山晴先问, 是不是联合引进。 “没有吧?”这个冰柜厂的职工被万山晴锐利的目光看着, 都忍不住有点怀疑了,“我……问问啊。” “富国哥!”他喊了声坐对面的人,然后问,“咱们厂引进的这个技术,是和别的厂合作的吗?” 席富国眉头一皱:“什么意思?咱们厂自己找的路子,自己申请的技术引进名额。” 有些东西能合作引进。 有些技术却一看就不行。 市场就这么大, 能用得起制冷设备的单位又不多,生产出来同样效能、同样技术的产品,那不是凭空给自己制造竞争对手吗? 也就是现在改革开放了。 他们怕别的单位引进了新技术, 一下把他们单位的产品超过了, 否则自己慢慢研发,哪有引进什么事? 更别说什么联合引进了! “没有这回事, 你听谁说的?”席富国眉头微微皱着。 视线顺着看到了万山晴身上。 他眉骨一挑。 再看对面桌上的几个熟面孔, 几乎是马上猜到了,“你、你是那个。” 万山晴听对话,看他们的表情和反应, 就知道没有联合引进这回事了:“这不是重点,你们厂从哪个企业引进的技术?” 席富国见她面色郑重,还有一问后接着一问, 意识到不对劲,报了外商企业的名字。 万山晴没印象。 她肯定不可能对八十年代外国所有单位都有印象。 能认出利勃海尔,也是因为后面鼎鼎有名的海尔集团。 不知道是不是分公司?子公司? 她觉得这里面多少藏着猫腻,“我建议你们还是和省里反映一下,看由你们厂自己出面,还是省里协调,联系一下青岛那边一个同样引进电冰箱技术的单位。” 席富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 这笔引进,可是花了国家几十万美元外汇的!! 他嗓门没压低,甚至带着些惊怒。 附近几桌都闻声回首、转头看向这边。 潭市锅炉厂前来的技术队伍,回头一看,也是讶然发现,自家人怎么跑到后头那桌去了?不由往这边走了两步,想看看什么情况。 “山晴,你这是?”秦国云垂首低问。 “你是说青岛的那个引进电冰箱技术的?”常松军皱着眉头,提起了一点重视。 万山晴点头,她目光扫过一圈。 把资料放回他们桌上,“之前我们去首都学习,遇到了一家青岛的单位,也是说引进电冰箱技术,我怀疑你们买到同一份技术了。” “这不可能!” “没可能!” 听到万山晴的说法,冰柜厂的人大惊失色。 嗓门都不自觉提高了好几档,不敢置信地反驳道:“我们向轻工部申请的名额,是经过正规流程审批的!怎么会是同一份技术?” 对啊! 国家的外汇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说有就有,说批就批。 怎么会给同一份技术,批两遍钱?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了。 也是此时中国工业底子薄弱的无奈。 他们看不懂国外的先进技术。 “三千项”技术引进的六五规划,短短三年引进这么多项技术,横跨各行各业,轻工部、国经委等单位根本不可能一一仔细核验、一一研究技术包里的内容。 没有任何一个单位,可以承包如此大的工作量! 真正详实的、深入的技术谈判,最后还是要各单位自己来进行。 这样就分散到各地了。 “如果国外的企业,对同一套技术改个说法、换个包装、重新注册个新商标?”万山晴提出这个非常经典的套路。 席富国顿时拧眉:“看不出来?” 他虽然还是在质问,但声音明显低了很多。 万山晴想了想。 “我随便编几个,你们听听。” 这种套路,万山晴编起来没什么压力,反正也不用真做。 “比如我们中国部分地区电压不稳,就叫‘liebherr-wd 宽电压适应型直冷柜专有技术’” 顿了顿,万山晴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做生意做得良心坏掉了,居然编完马上就想到,实操该怎么做……她面无表情地补充:“只需要增加一个稳压器或调整压缩机启动参数。” 是的。 换一套技术,只需要一个稳压器,技术高超点,只需要改动一组参数。 宽电压而已。 席富国眼皮猛跳一下。 万山晴编完一个,觉得手熟了,手热了,继续:“又比如,嗯,liebherr 门封条磁吸结构精密成型工艺与速冷保冷技术包。” 众人:?? 啥? 听起来好像还挺高大上,但什么门封条? 万山晴虽然是编的,但也不完全是编的,这年头的冰柜冰箱,不论是使用感受,还是制冷效果,可都远远不及以后。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假设国外有这么个技术,在生产冰箱的时候,趁着内腔一体成型的时机,提前埋进去磁铁一类的东西,设计吸门的工艺,能耗应该还可以再降低好几个点。” “而且外商可以宣传,关门的声音更闷、更有高档感,还可以起个洋名儿,就说在欧美市场叫‘premium closing feel’” 就卖给想做高端、耐用、保冷效果好的厂! 席富国觉得自己都听心动了:“这么具体,你从哪里听说这个什么‘普锐民扣死费藕’说法?这是哪家企业的冰箱制冷技术?” 万山晴:“……” 她咳咳两声:“我编的。” 就是觉得现在国内的冰箱,关门关起来,手感有点太差了,不太习惯。 她强调:“有没有可能?我说的一直就是一套技术,这个磁吸门和速冻速冷技术包,就是从整套技术里,拆出来两个核心模块,然后起个新名字?” 弱化整体生产线,强调里面优势技术,再换个包装和说辞,显得更精专。 潭市这家冰柜厂的名字,就很有这种“拆”的风格。 仔细一看,内核就是,高效发泡层+制冷系统。 完全就是冰箱、冰柜技术里,两个关键模块,换个说法,就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了。 意识到问题。 冰柜厂这一桌人,顿时惊出满背冷汗,筋骨皆寒。 且不说引进之后,全厂上下可能放弃现在的盘子,辛辛苦苦研究、学习、投产,之后撞上同类产品怎么办? 单就说外汇,这是浪费国家多大一笔外汇!! 他们全厂人加起来,十年工资,都不知道挣不挣得出这么大一笔钱。 席富国面色当即就不好了,有点发白,多谢了万山晴的提醒,让自己单位的人先镇定,“我去问问。” 他离开后。 这个大厅里,还是有点诡异的安静。 也不知道谁,突然开了口:“那岂不是,我们都有可能遇到这个问题?” “这是一鱼多吃!” 声音先是惊,后是怒,又带点无处宣泄的憋屈。 这时候,绝大多数单位还没有从集体思维中走出来,没有私人企业的概念,大家想的是“我们”,想的是“国家给我发工资”。 外商一份技术卖国内多份,在大家眼里,并不是卖给了多个单位,卖给了多个私人企业私人老板,而是换着花样骗了他们一次又一次钱!骗了他们国家一次又一次外汇!! 简直是把他们当傻子耍! 几个单位的技术骨干,都不由紧张又愤懑地探讨起来。 既怕自己单位买的技术也是,又怕卖给自己单位的技术,又改头换面以后被卖给别人,更愤怒会被这样对待。 实际上。 据记载,这种一 鱼多吃的情况,其实并不算罕见。在世界产业大转移的这个时期,欧美这时候很多企业,就靠着这一招,在中国反复捞金,发了一大笔横财。 有些濒临破产的企业,更是做起事来毫无底线,手段尽出。 省里听到这个情况,也是觉得寒凉从脊背往上蹿。 忙向上汇报,又马不停蹄地致电山东。 席富国也手心出汗地借了座机,打回厂里。 听到这个情况,冰柜厂一套领导班子都心乱了,当即抽调了几人,水都来不及喝一口,急忙赶往省厅。 * 万山晴坐定。 翻看起了她们自己单位的资料。 相比轻工部那边的情况,他们这边相对好很多。 因为贵,技术重要且稀缺。 几乎不存在一鱼多吃的情况,目前拢共就选了潭锅一家单位,来做乙烯罐的技术引进。 这同桌的老同志们:“……” 抬头看看这满屋压不住的焦躁,再看看万山晴一页页翻看桌上乙烯罐相关技术的资料。 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王秀英从前头开小会回来,听说这事,都挺惊讶的,坐到万山晴旁边:“你怎么想到的?” 第53章 “爸, 今天怎么是你来了?”万山红的书包也被万卫国要走了,干脆绕到万卫国后面推轮椅。 万卫国则说:“今天出了个大新闻,你妈被你梁姨和周姨她们喊去摆龙门阵了。” “啥消息?” 万山红有点诧异, 大多数消息,白天也就唠完了。 像是这种能持续到晚上, 讲到口水干都舍不得走, 还要再意犹未尽找人聊的, 上次还是单位集体分房呢! 万山晴去量了衣服尺寸。 “就差你的了, 来来来,量完我明天就送服装店了。”齐阿姨披了件衣服,热情招呼人进门。 “齐阿姨,麻烦你了,这么晚了都。”万山晴道。 “这有啥麻烦的,几分钟的事, 我拿下皮尺。”她转身去翻找,又边语气高兴地说,“小晴你这工作干得可真不错, 又是去首都参加国家培训, 又是派遣出国的。” 总觉得还是扎着冲天辫,在厂里撒丫子跑的小丫头呢。 一晃眼就这么大。 她感慨着, 忽得想到什么:“对了, 我都听说了,说你首都培训表现突出,有嘉奖要下来。 ” 找到了皮尺, 拿着本子铅笔过来,“姨就说你打小聪明,这是不是跟咱厂里的先进个人, 红旗手一样?光荣得咧!” 万山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张开胳膊,让齐阿姨量着,问:“我听我爸说,是打算定制蓝色西服?” “是啊,前两年出国的考察团,就是这么穿的,蓝色西服,红色领带,咱们代表国家出去,可得穿得又精神又体面。” 量着量着,齐红有点惊讶了,“山晴,你这是吃啥了,这两年蹿高不少吧。” “就多吃点肉,鸡蛋,又在干活,就长得快。”万山晴还想再长长,长得高,什么都不用做,人往那里一站,说话就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场。 多爽! 等以后她能主持项目了,免得还老抬头看人。 她帮忙捏住皮尺,关心道:“是什么样的蓝?” “你这是不放心厂里定衣服啊?”齐阿姨会过意来。 万山晴笑两下。 她还真不是太放心。 其实她觉得,与其穿人家西方深耕多年,但是自家却经验少的西服,不如穿点自己的服饰。 可惜这事她说了大概也没用,这时候“西方先进”“洋气”“西方的月亮都是圆的”的思潮席卷而来,民族自信尚未建立。 各个方面的追赶,都不是短时间内能见效的。国家队都还另辟蹊径,试图从体育上突围,她记得没错的话“奥运争光计划”好像等再过些年,也该提出来了。 齐阿姨手头也没布料,她想了想:“那种,的确良料子的深蓝色的公安制服见过吧?我看报纸上报道那个坐礼堂里,打领带,佩戴肩章,再配上一排黑皮鞋,特有气势。” “跟那一个色儿!” 万山晴回忆了一下,松了口气,她记忆中这个年代流行过几年天蓝色小西服、土黄色小西服,还是化纤材质的。 量完尺寸回家。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环视一圈,“妈怎么不在家?” “家属院都炸锅了。” 万山晴讶然。 什么事能造成这样的效果? 万山红回来就到周围院门口溜达一圈,这时说:“你回来看见没?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平时这个点,不少人都睡了。” 万山晴一回忆,啧了声:“还真是。” 万卫国从桌上拿了张报纸,刚刚给万山红看了,现在又原模原样拿给万山晴看,“报纸上报道了,广西梧县潘地村,这个小地方,也就三十户人家,除了一个五保户,其余都成万元户了。” 万山晴接过报纸。 一下子想起来了,万元户,好像就是从报道撕开这真相起,所有对个体户的轻嘲都迅速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疯狂的停薪留职,是下海潮。 “那小山村,现在都被叫小金库了,人人都是万元户!”万卫国即便知道家里也挣不少,也还是很难不对此生出惊讶之心。 万山晴推开格子窗往外看了一眼,确实家家都亮着黄灯。 人影重重。 隔窗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空前的兴奋、喜悦、躁动。 ——致富! 而且看着,压根不需要什么素质和知识,只需要胆量和勤劳! 这对每个骨子里都流淌着勤劳血脉的中国人来说,吸引力是致命的。 素质和知识他们不一定有,但谁会觉得自己不勇敢?觉得自己不勤奋? 家属院确实狂热了。 “万元户!!就这么个小山村,还没我老家那犄角旮旯的村子户数多,竟然一个个都成万元户了?” “咱们这种几十块的工资,攒一辈子,也成不了万元户吧?” “看看这报道上说的,个体工商户,小包工头,个人承包的个体养殖户……” “以前没觉得这些营生这么挣钱啊,个体养殖户,养鱼的?养鸡鸭的?个体又不是集体,能养多大的量?怎么就挣一万块了?” …… 其实万山红没有太惊讶。 她就认识不少潭市的万元户,就那种一家人种莲藕的,但凡湖不算小,人勤快一点,参加藕帮的时间早一点,基本都是万元户了。哪怕现在还不是,再努力干两年,不出意外的话,估计也快了。 而且。 这屋里三双眼睛,相互看了看彼此。 她们家,其实也是万元户了。 万山晴:“那妈她……?” 被拉出去参加这样讨论,简直能想到程淑兰坐在熟人堆里的气氛。 说曹操曹操到。 程淑兰推开门,声音也随着夜风一起灌进来:“哎渴死我了,给我倒杯水。” 猛灌了几口水。 看到家里三双眼睛看她,她把搪瓷杯放下,坐到藤编沙发上,“我跟你们说,在外面可千万不能说漏嘴了。” 要是知道锅炉厂家属院,就藏着一个万元户,那就真要炸锅了! 程淑兰自己都没想到啊。 这大半年,她就是多发展了两个送饭的点。 卫国就是多教了几个人,多调了几台车。 光她俩就挣下大几千了。 山红那个,挣钱才叫吓人,如果不是又投了钱买车、买工厂,家里现钱可不止刚刚万元。 “山红你那个咱们厂里知道的不多,也不知道能瞒到什么时候,总之能瞒一天是一天。我都说煮饭挣个辛苦钱,前头都给卫生所了,后头要攒着给你爸做手术……” 程淑兰一个个强调。 可千万不能说漏嘴了,财不露白是一方面,这要是传出去了,这家属院几十年的邻里关系,可就处不好了! 她们顺着聊了起来。 万山晴提起:“我这次去德国,也打听一下爸手术的消息。” “德国也有?” “德国工业科技也挺发达的,我们这次要引进的乙烯罐技术,西德全球第一。” “做能换到身体里的假体,其实对工业精度要求挺高的。” 听到这个,程淑兰都不免坐直了身体,有点紧张起来,“那要不要多带点钱去?黄医生不是说,那个什么假体,现在只能从国外进口?” 万山晴摇摇头:“这种医疗器械,算是高风险的植入性医疗器械,要资质、许可证、检疫之类手续才能进口。” 要不说是母女呢,万山晴也动过这个念头。 结果发现,压根过不了海关,而且哪怕真的带回来了,这种三无产品,卫生各方面都没保障,正规点的大医院也不敢用。 而且她现在也没想清楚。 爸爸这辈子到底要不要在国内做手术。 聊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熄了灯去睡了。 潭市锅炉厂老家属院的一盏盏灯,也东边熄一盏,西边熄一盏,慢慢都黑了下去。 夜晚宁静。 *** 白天工作、晚上夜校,再辅以参加省里的出国培训,日子就这么在万山晴忙碌且充实中一天天过。 经过德语日常口语、德语焊接技术词汇、计算机的集中培训学习后。 潭市锅炉厂终于确定了这次出国的最终人员名单。 在临出发前。 还有一件特大的好事。 首都那边下了表彰和功劳,表扬潭市锅炉厂在高碳钢攻关中做出的突出贡献,并且表彰其中表现卓越的个人。 罗建设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尽管厂里一摊子事,他也腾出一下午时间,召集了锅炉厂职工,召开了表彰大会。 要不是不方便大肆宣扬,也不宜声张,他都恨不得请记者来了! 万山晴觉得大红花有点傻气。 但也不妨碍她喜气洋洋地找老师,留下了一张师生同授奖的合照。 礼堂下,锅炉厂职工们都不敢置信。 王工就算了,毕竟大家都习惯了,山晴怎么去一趟国家办的培训,也能挣表彰回来,听着还挺唬人。 边用力鼓掌,边同周边人低声:“山晴这么厉害?” “这种国家组织的培训学习,肯定教的都是特难的技术吧?” “还有全国各地那么多老师傅呢,先进让山晴争到了。” “要不王工当初怎么一看就想收山晴呢?” …… 尽管有些鸡同鸭讲,但厂里气氛确实振奋许多。 罗建设也高兴。 结果高兴早了。 上头要抽调王秀英去参加保密项目。 罗建设笑容一下就僵在脸上。 这不釜底抽薪吗?!!! 还一下把最关键、最粗壮的那根柴火抽走了,这让他怎么搞! 第54章 燕山石化。 对这次参观学习, 燕化还是极其重视的,这个在首都都算庞然大物的单位,二把手周飞英书记亲自接待了他们。 带着他们看过了全套乙烯生产设备。 足足三四层楼高、仰头望去几乎望不到顶, 比旁边的厂房高出一大截,像一根根立在厂区里的钢铁巨柱。 周飞英:“这是我们的分离塔、精馏塔, 这部分属于露天设备, 没有厂房包裹。” 她说:“这部分露天设备, 常压、低压为主。” 这部分, 倒是用不上特种压力容器焊接。 可即便如此,一路往里参观,这套庞然大物,它精密、庞大、规整,管线纵横交错却丝毫不乱,仪表密布、阀门整齐。 每一处都透着工业化强国的技术底蕴。 “这前面就是裂解车间。”周飞英提到。 潭锅一行人, 都立马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一进去,看到许多卧式粗圆筒,体型不小, 肉眼看就能看出壁厚很厚, 起码几十毫米。 潭市锅炉厂的人都做过功课,罗建设也不例外, 他问:“这里头走的, 就是高温高压,易燃易爆的裂解气了吧?” 周飞英点头,粗粗解释乙烯的生产流程:“裂解炉负责把油炸成裂解气, 进入高压容器,高压换热器、高压分离器。”说完又看向潭锅众人,“这一系列流程都温度极高、压力极大, 对你们单位是个严峻的考验啊!” 万山晴目光一寸寸扫过这里的卧式粗圆筒,也就她们此行的目的:乙烯裂解气高压容器。 整套设备里,这里是焊接要求最高,探伤最严,出事最危险的地方。 仔仔细细看过了这片裂解炉的尺寸、大小、厚度,焊缝x光探伤情况,他们才继续往前走。 压缩机、泵、管道,百米高的高架火炬…… 最后他们一行人来到存储成品乙烯的车间。 入目是许多球形罐。 周飞英看到这些罐体脸上就闪过一丝心疼,介绍道:“这里是罐区,球罐里面存储的就是低温高压的液态乙烯。” 仔细观察这种球罐,万山晴眉心一跳:“全是大片大片的曲面焊。” “这个难度不小。”常松军表情也严肃起来,这种大片曲面焊接,特别难焊。 “其实咱们厂,还是王工会相对比较擅长这种。” “这压力有多少?” 万山晴闻言,上前弯腰看了一眼,看着圆滚滚、静悄悄的,但是罐壁上的压力表却红针稳稳指着1.8兆帕。 “1.8 mpa。” 这就相当于每平方厘米承受18公斤的推力,是每平方厘米! 在动辄容积1000m、2000m、5000m的球罐中,这相当于每道焊缝里,都锁着万吨级的危险。 听得在场众人无不心头一跳。 面色郑重。 常松军等人都觉得任务艰巨,从前但凡这种情况,都有王秀英当仁不让在前顶着,现在真落到自己肩上,真的感觉担子不轻,呼吸都有些发沉。 这意味着,他们此行,不仅要将陌生的技术学好,还必须学到登峰造极。 否则哪怕x光拍出一个极小的气孔,都是没法投入使用的废品。 看完整套装备中,一行人周身气氛都沉凝了许多。 罗建设更是在心里暗中骂骂咧咧,怎么就把王秀英调走了呢,国安是大,但这进口设备,也关乎大笔外汇,关乎国家乙烯,关乎他们厂子生死啊! 心底吐槽归吐槽。 但他脸上却是另一副面孔,给大家鼓气,信心满满地振奋士气。 捧常工、夸秦工。 万山晴他也不放过,他道:“我记得没错的话,这种大片曲面焊接,是王工的拿手好戏吧?” “山晴你可是尽得王工真传,我之前看了,连双人同步焊你都能跟上王工节奏了,可不得了!” “就你这底子,你这聪明劲儿,还怕学不好?” 真要是年轻人,被单位大领导这样“赏识”,怕不是要胸腔一荡,头脑一热,立马就豪情万丈了。 万山晴笑笑。 她也确实生出些挑战欲、征服欲,却是说:“我还真看了些老师的曲面焊接笔记。” 罗建设嘴一瘸,下意识的思想工作都岔了下,很快又精神一振。 看向万山晴的眼神手电筒一样亮起来,好像挖矿者看到了金矿。 万山晴却不再多说,转头与一名燕山石化的职工交流起来。 罗建设心里跟有蚂蚁爬似的,看着万山晴,就好像透过她看到了王工,也不知道是不是睹物思人,呸,睹人思人、爱屋及乌。 但即便心里不安,但是也不能问出口。 总不能真把这样的难题和希望,都寄托在年轻人身上。 罗建设心里纠结了,技术人员都相互讨论起来的,进行细致、深入的交流,他则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周书记说些客套话。 这一纠结,就纠结到了晚上。 燕化这边准备了一桌席面,为他们送行。 等潭锅学成归来,引进成功,以后就是他们的上游行业,有力支柱了。 在席面上,燕山石化自己的焊工,感慨道:“高压容器、厚壁焊接、窄间隙埋弧焊、裂解气罐,德国现在全球第一。”他双手举杯,“有机会出国学这么先进的技术,真是很难得,咱们几位潭锅的同志可得加把劲,一定学成归来。” 他仰头,一口干了杯中酒。 头仰起,屋顶灯光照,照出眼角一点晶莹的泪光。 “朱兄弟你放心。” “我们这花了大价钱买的。” …… 罗建设也不会让话掉地上,接在大家后面,更是笑着说了一箩筐漂亮话。 周飞英拍了拍朱工的肩膀,又回头表情有些微歉,补充道:“也不是老朱不放心你们,主要是我们和那边公司有过接触,他们愿意卖设备,但很不愿意卖核心工艺。” 他们单位也是吃过亏的。 她提醒道:“虽然现在中德关系友好,我们大量技术引进,德国国家也鼓励出口设备。” 这说的确实是现在实情。 前面既然都说了虽然,她后面的转折如期而至,“但是军工、重大行业的核心工艺,还是要求严格保密。咱们这乙烯设备,其实也有点擦边鼓。” 刚好形成了冲突。 ——我们关系是友好,我愿意卖整机、卖设备、卖生产线,但是也不能真的什么都卖吧? 真正核心重要的东西,谁也不傻。 周飞英又说了些当初他们燕山石化这套设备引进的细节,尤其是用海运过来,到本土后。 真是字字句句藏着斗争、咽着委屈,低人一头的滋味,不好受啊。 周飞英说完也是长长呼出一口气。她真的是对潭锅此行,报以极大的期待。 盼着他们学成归来、建设祖国。 让乙烯设备从此摆脱依赖,摆脱制裁。 翌日。 她亲自送潭锅此行的队伍到首都机场。 一进来,就能明显看出来,候机处有许多类似的,身着“统一服装”的外出团队,他们或是出国考察,或是采购设备,或是学习技术…… 潭锅只是人群中,不怎么起眼的一员。 直到一声“咔嚓”。 白光闪过。 万山晴下意识回头,看到一个青年记者的面孔,他正兴奋地低头看脖子上挂的相机。 “你拍什么?”万山晴皱眉。 “拍历史时刻。”青年记者看着照片,兴奋得下意识答了一句。 万山晴环顾四周,不过是一群人登机的画面,疑窦丛生道:“看看你记者证。” 这典型记者打扮的青年,挠了挠头,显然掏不出记者证。 “怎么了?”罗建设站起来低声问。 “他偷拍我们。” 罗建设当即看向这青年记者的眼神也严肃认真了。 青年记者见自己被误会,连忙解释道:“我真的是来拍照,想留下这时候首都机场照片的。” 又道:“我没随身带过来那张老报纸,不知道说了你们记不记得,就在一百多年前,1875年,我们国家也派了一群孩童远赴重洋留学。” “报纸上记载,他们的临别词是这样说的,”他回忆着那张照片,仿佛与眼 前的一幕重叠,语气都不免有些起伏跌宕,“此去西洋,深知中国自强之计,舍此无所他求。背负国家之未来,取尽洋人之科学。赴七万里长途,别祖国父母之邦,奋然无悔。*” 青年记者荡胸生豪情,此时此刻,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百年啊,时隔百年! 他也是在用相机记录历史,记录这个改革开放的时代,独特的,疯狂的,涌向西方强我中华的,人民史。 万山晴再回头看这首都机场的候机处。 竟真看出些不一样的感觉。 这些来自五湖四海,各个国营单位的同胞们,黑头发黑眼睛,无不是为了同一个信念而来。 “这算哪门子历史时刻。”罗建设嘀咕一句,想往回坐,扯了扯领口,并不想承认自己有点热了。 万山晴看了一眼他拍的照片。 还真是他说的那样,也罢,刚想走,就被青年记者满目期待地拦住了。 “我能采访你们一下吗?” *** 飞机冲上蓝天。 在云端划过一道白线。 潭锅此行的目的地,德国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manghh公司的总部厂区。 从首都机场起飞后,大家都显得有些局促。 即便是罗建设,也是人生第一次坐飞机。 “我们这就在天上了?” “不会掉下去吧。” “呸呸呸。” “别说不吉利的话。” 紧张之下,人就容易多话。 第55章 “你这是什么时候学的?” 万山晴沉默片刻, 回忆自己接触过的电脑,好像暂时还真只有出国培训。 “咱们一起培训的时候。”万山晴只能说。 众人:“……” 他们面面相觑,看向彼此的目光里, 都明晃晃递着“咱学了这个?” 德语翻译是个中年大姐,她满眼疑惑:“这好像, 跟我们学的不太一样, 你这是自己触类旁通的吗?” 她和万山晴住一间, 知道万山晴对德国这些大电视、咖啡机等设备上手得有多快。 也不怕给人弄坏了。 上手摆弄几下, 或是问她德文什么意思,就很快能熟练操作了。 按照她的认知的话,德国这个计算机,里面这些没见过的软件、网页,机械动画,都太陌生了!就像是屋里的咖啡机, 哪怕上面的德文都认识,也莫名有种不知怎么下手的感觉。 事实上,类似的计算机, 她也就是在书里看到过, 电影里看到过,某些重点单位或许有, 但如何操作, 如何使用,她作为一名德语翻译,也只有培训时了解一些。 万山晴觉得这梯子递得也太舒服了, 不愧是同吃同住的舍友,点头道:“差不多,反正也 点不坏, 就试试。” 她这么一说,别人信了没不知道,花文淑是信了,“反正开关就这几个,也开不坏”“这遥控器要是调坏了,咱大不了拔电线。”“花大姐你放心,按照工业设计原理,肯定不会出问题的。” 年轻人,就是虎,啥都敢试试,不就上手试出来了? 听她们这么说,大家就感觉浑身跟有蚂蚁爬似的,心痒痒得厉害。 “那你再看看,除了这个我们看过的,有没有他们教自己职工的培训资料?我看这间房,就像是专门教学培训的,还弄个计算机摆这儿,还扯块咱村口看电影的布。” 万山晴看看这套现代化十足的教学设备,沉默了两秒,这身价,一下就被拉低到村口电影水平了,“我找找,不知道有没有。” “应该有。”常松军眼睛盯着屏幕,经验老道的分析,“皮尔伯尼他应该经常在公司里承担教学培训的工作,该说的时候说,该收的时候收,收放自如,这个分寸把握得很熟练了。” 只有很熟练流程和模式的人,才能这样游刃有余地把控。 要是个新手,在他们的追问下,早就不知道说秃噜嘴多少次了。 万山晴手上动作也快了点,感慨道:“有道理啊,常工,姜还是老的辣,这都给你看出来了。他这跟庖丁解牛一样分得清清楚楚,一点肉都不漏给咱,没点培训功底做不出来。” “这个是不是?” “有点像啊,你们看,这个。”秦国云指着其中一部分,“给我们讲的那个文档,像不像就是从这里截取出来的?” 闻言。 万山晴等人的目光立马往下扫。 截取?那断掉的地方,多半是不愿意给他们看的了! 万山晴侧身让开点位置,“花姐,你看看。” 花文淑一双眼锐利的扫过去,来回读了两遍,马上道:“描述的是上面这个操作的三种不同声音、手感、分别代表埋弧下的不同情况。” 万山晴真恨不得此行带了个相机,没有黑客技术,没有从内网向外发送文件的本事,也没有便携存储设备,照相机是最简单快捷的办法了。 “老办法吧。”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哈哈,咱们也是体验了一把前辈拿算盘、草稿纸手算核弹的感觉了。” 钢笔、铅笔在纸张上飞快摩擦出声音。 尽管条件很差,但怀着“学成归来,建设祖国”的信念和希望,又有一点“偷摸摸学”的刺激,大家干得是热火朝天。 皮尔伯尼压根不记得,自己用惯了的机子,上面有记住密码的账号,也不记得上面放过哪些杂七杂八的工作文件,或许是傲慢吧。 他听去过中国的同事说,路上连汽车都没有,路上行人的衣服上甚至还有补丁。 难以想象。 自然也没有发现万山晴还原关闭的页面。 万山晴他们表现得一如既往。 追问,追问,好像想将这套技术掏空。 事实上,即使有内部培训文档,帮助也确实很大,但很多细节,仍需要在实践中获得,这些细节、经验弥足珍贵。 或许是皮尔伯尼高薪水的立身之本,哪怕是同公司的新人,他也不会倾囊相授。 谁会愿意教出新人,来威胁自己的地位和收入呢? 他本身也并不乐意看见,这样重要的技术就因为些钱,就要流向别的国家。 该死的资本家,什么都愿意卖!这帮人眼睛里只有利益。 可按照合同和公司要求,他必须将中国派来的人教会,至少能焊接成功。 罗建设一次次去与manghh公司交涉,谈判,表示他们立场。 万山晴几人,其实已经有不止一人能按照皮尔伯尼教的方法,成功焊出坚固的焊缝了。 但都假装不会。 一次次失误。 一次次焊出意外。 甚至常松军这样的老师傅,还艺高人胆大地亲自操刀了一次“安全事故”,吓得皮尔伯尼面色煞白,又勃然大怒。 中国团队压根不鸟他。 反正也听不懂德语。 在皮尔伯尼情绪起伏,都有些烦躁的时候,万山晴等人一次次记录“意外”数据,记录皮尔伯尼做的补救措施。 万山晴记电流、电压、焊速。 手靠近钢板上方,感受钢板温度。 看焊道颜色、熔池形状,听埋弧声音。 晚上回去,就疯狂画图纸,写公式、思考德国人每个操作,每个动作的原因。 她彻夜地抱着笔记本,在酒店不眠的灯光下分析,琢磨、思考德方内部培训资料。 多记一点、多试一点,多想一点,哪怕是看焊道颜色、摸钢板温度,也得把核心参数抠出来!! 不单单是她,人人手里都是写满的厚厚笔记本。 他们得拿货真价实的东西回去。 绝对不能是表面光。 在经过半个多月的培训、学习、拉扯后。 “今天你试试?”常松军看向万山晴。 这样课后练习的机会,其实也是极少的,焊完一圈慢的话要三四个小时,也就是说,每天其实只有一次完整练习的机会。 材料也是有限的。 皮尔伯尼已经抓头发地几乎明示了,教学材料就这么多,用完了还没学会,那再派一批新人来学,没见过这么难教的! 而至今为止。 他们还是只能“按部就班”地照着皮尔伯尼教的固定参数、固定焊法、固定速度焊接,倒是不止一人能成功。 如果不算稳定性,他们几乎可以说:人人都学会了! 可一旦更换了焊剂、送丝速度等配套,课后大概平均每人三四次练习后,至今还没有人成功焊出来。 万山晴拉下面罩,眼睛透过滤光片,看着焊丝不断送出。 耳朵也高高竖起。 这就是最磨人的。 仪表上什么都看得见——电流、电压、焊接速度、送丝速度,一排排数字跳动着,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可仪表不会告诉人电弧在坡口底下烧成什么样了。是稳稳定在正中间,还是飘到一边去了?是深埋在熔池里,还是往上窜出来了? 仪表上看不见。 只有声音能听见。 而一旦他们做出调整,哪怕只是改动一点,声音就和皮尔伯尼教的所谓标准版,完全不一样了。 万山晴站在行车上。 眼、耳、手、脑都高度集中,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可能的变化和情况。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 竟还稳稳的,围着这口乙烯罐的几人,目光都被紧紧黏在那个窄得看不见内深的坡口。 直到万山晴焊完,按下行走开关。 此行带队的常松军就靠近过来,忍不住先问:“你会分辨改变后的这些声音规律了?” 要说此行资历最老,肯定是常松军了,按理说经验他也是最丰富。 可惜窄间隙埋弧焊,偏偏打中了所有人靶外的地方,它埋住了,坡口又深,什么都看不见。 不仅是技术意义上的全新,甚至颠覆了经验认知,只能靠听的。 几乎直接将所有人都直接拉回到同一水平线,同一起点。 “也不算会,就是有点感觉了,正常的窄间隙埋弧焊,声音是闷的、沉的、均匀的。”万山晴试着描述那种感觉,补充,“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大鼓,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那是电弧埋在焊剂和熔池底下,能量全部用来熔化金属的声音。 这就属于万山晴的个人理解了,她脑海里想象的埋弧下的情况,谁也没法百分百领悟,常松军问:“刚刚大概六分钟左右的时候,降了一次电压,你是怎么想的?” “声音发尖了。”万山晴试着用指甲在旁边钢铁搓出那种滋啦滋啦的声音。 大家都努力去听,又努力回忆记忆里的声音。 “当时感觉有点发尖了,就像是咱们铁锅爆炒,水珠溅进去那种动静。我判断是电弧往上窜了,焊丝离熔池远了。”万山晴毫不吝啬经验,几乎是揉碎了给大家讲。 这种时候要么降电压、要么加送丝速度,把电弧压回去。晚几秒钟,那一侧的侧壁就可能熔不透。 大家仔细地将这种情况和声音记住,又纷纷追问了自己觉得不对劲、有疑惑的地方。 他们在旁边看,可不是玩,或者发呆,几乎人人都在脑海里,做模拟焊接,如果换成是他们,会怎 第56章 罗建设正在德方一位主管的办公室。 他有时候觉得, 和德国人谈判还挺舒坦的,尤其是他们合同不吃亏。 虽然难免也会为某些行径感到糟心,但毕竟这么多年了, 有心理准备,反而是仗着合同行凶的感觉, 他愿意再多体验几次。 他和花翻译被德方人员送出办公室, 一同往外走时, 还在聊, “幸好当初合同签得仔细,虽然有点费嘴皮子,但也可算不是咱吃哑巴亏了。” “你也是不容易,德语都能唠几句了。”花文淑一起往外走。 “以后要是国家放手了,怕都是要这样了。坐在家里就有业务、就能吃分配的时代结束了。”罗厂长对时代的巨浪还是心生畏惧,担心浪头将厂子这么多人全都打倒, 暗出口气,又道,“咱们多出点力, 多让咱们的人学点技术回去。” 这对以后的发展, 好处可以说极大。 “罗厂长。”匆匆赶来的赵安兴奋喊了声,又压低声音, “咱们在窄间隙埋弧焊上有突破了, 万工刚刚焊成了一次。” “咳咳咳……”罗建设被水呛到,赶紧把从办公室带出来的矿泉水拧紧,也不觉得口干舌燥了, 看向来传信的赵安。 赵安看着有点埋汰的罗建设,见他一副惊到的样子,也不由感慨道:“山晴不愧是王工一眼看中的, 学东西是真快。” “哈哈,好消息啊!”花文淑喜笑颜开,她不是走技术出身,也不清楚这有多厉害,只觉得学到手了真东西,是值得庆贺的大突破,好消息。 赵安点点头:“我们换了焊剂,然后……”他简单说了一些技术方面调整和变动,都是朝更符合中国能满足的配套标准调整。 罗建设听得是不住点头,并且真的有点震惊。 尽管在厂里听说过许多焊工对万山晴的夸奖,也在会战之后,陆续收到各种同行的挖墙角,但他心里,肯定没有把万山晴这个年轻人,和特别厉害的老一辈划上等号。 在他的预期里,最先学会外国这套技术的,可以是常松军,可以是任何一个老将,可能性最小的,就是经验尚浅的万山晴了。 但在心中不动声色地震惊完,他忽然意识到。 他这一天坐在德方办公室,恨不得兵法三十六计都用上了,费的口舌,等于白干! 花文淑一看他的表情,笑道:“咱们白费点口舌,总比山晴他们多费材料和力气好,往好了想,也不多花一分钱,还多喝人家公司几瓶水,您说是吧。” 罗建设鼻子出了一口气,多少夹着些白干的郁闷。 回到酒店。 他就盼着万山晴他们回来,左盼、右盼、上盼、下盼。 真是酒店大厅门口的瓷砖都要被他蹭亮了,到望眼欲穿之际,终于等到万山晴一行人回来的身影。 远远看到身影,罗建设就大步迎了过去,顶着风,他的声音都有些兴奋发颤,“快进来,我等你们可是等得眼睛都望穿了。” “哈哈哈,罗厂长你再夸张些。” 今天心情好,众人都不由一笑,纷纷调侃: “又不是新郎接媳妇,还眼睛都看穿了。” “还真说不准,罗厂长今天指不定比自己讨媳妇那天还高兴。” 他们一行人回到酒店内。 很快共享起了今天的信息。 罗建设简单讲两句,更主要是大家讲技术进度,分享交流心得,互通有无。 万山晴相比在加工中心简单讲的两句,她更仔细的讲自己体会到感觉。 大家听得很认真。 但略微可惜的是,声音是一种太主观的东西,言语可以描述,但是听到描述的众人脑海里浮现,却极有可能是自己认知中的声音,各有不同。 万山晴意识到这一点,眉头微皱:“其实,如果能用各类仪表数据,总结观察出经验,才是最合适的办法。” 但是这时候,哪怕是在德国,这样高水平的焊接技术工人也是稀缺的,也是靠“老师傅”“经验”来焊接,还没有形成一套标准体系化的东西。 “哪有可能?德国招聘这个水平的焊工,工资都是三五千马克呢,他们都没弄出来。”秦国云很自然的接了一句,“咱们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说完,才发现一双双眼睛看向他。 安静了几秒。 花文淑这位大姐温声开口:“你这是从哪里知道的?”她都不知道德国高级焊接工人具体薪水呢。 秦国云摸摸鼻子,发现自己说漏嘴了,马上声音又提高:“我可没答应。”他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前两天有个人莫名其妙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留在这边干焊接,就是他跟我说的,但我可没答应!!” 他们是国家培养的,现在还花着国家的外汇,到国外来学习新技术。 学会了,转头跑了? “我可不是那种人。”秦国云义正言辞。 万山晴沉默了片刻,还是说:“也有人来找过我,开价差不多,我也是拒绝了。” 罗建设:!!! 罗建设肺都要气炸了。 什么时候的事? 德国不是强国吗,怎么还做这么不要脸的事,挖墙脚!! 他们是来学技术的,一个没注意,差点被人掘根了! “不是,德语你们听得懂?” “那不是还能比划吗?”常松军也冷不丁说道。 德语听不太懂,写在纸条上的薪水,大大的五千马克,不能看不懂吧? 罗建设看着常松军,差点气了个仰倒。 三个啊。 三个啊!!! 能这时候大大方方说出 来,就没有留在德国的想法。看此时罗建设变幻的脸色,还挺有意思的。 “人家还包吃包住呢,厂长。” “对啊,我记得咱们培训的时候讲的,1美元≈3.2元人民币,1美元≈1.6德国马克。我算算啊,工作半年,省吃俭用一点,能攒几万块啊。” 国内这才在吹万元户呢! 罗建设脸都绿了,又青又绿又紫。 他知道这些老伙计肯定不会留在这里,但是现实差距就是这么大,他能怎么办? 哪怕把他拆了卖了,他也值不了那么多钱啊! 笑过一阵,便又投入了学习。 他们此行不仅要学习最关键的焊接技术,还要理解德国对厚壁钢材的使用。 在窄间隙埋弧焊这项技术后,还有三种焊接技术要掌握。 没两天,眼看着万山晴在这门焊接技术上进展良好,大家商量着: 要不把剩下的焊接练手机会,都留给万山晴? 集中力量办大事! 争取最大的成果。 大家很快通过了这个提议,并且在另外几项技术的学习中,都采用了这样的办法。 焊大罐。 焊厚壁。 焊大片曲面。 焊环缝。 …… 这些德国在全球都领先的技术,正被如饥似渴的中国人尽力吸收。 这么一学,就到了公派学习的时间尾巴。 尽管德方有所保留,也不可能真的百分百学到人家技术精髓,但潭市锅炉厂众人觉得收获还是不小。 具体情况,还得回国实操再看。 但至少是问心无愧的。 眼看没几天要结束公派学习期了,万山晴把烘干机的衣服取回来,给住一间的花文淑打招呼,“花姐,我等会儿出去逛逛。” 这边是有假期的,哪怕他们不放,德国人也得放。 只是之前的假期,万山晴他们都待在酒店,一门心思的钻研技术。 花文淑:“你想去哪儿逛?”她拍拍兜,笑着提醒,“咱们兜里可没几个钱。” 说实话。 万山晴想逛的地方还挺多,她不仅想咨询这边医疗技术的情况,还想买德国这边的防护设备,还想买点焊接工具。 但是她手头也没钱。 不是没有人民币。 是没有德国马克。 这年头,个人手里的人民币,在德国一分钱都花不出去。 德国银行、机场兑换点,不接受人民币现金兑换。 官方不挂牌,民间也不认。 商店等公共经营场所,不收人民币,只认马克、美元。 不仅这边不行,国内也不合法,按照前两年颁布的《外汇管理暂行条例》 个人想在德国花钱,唯一合法的换汇路径,就是公家——中国银行——换德国马克。 “我们这次公派出国,本来外汇就批得不多,我现在就剩下30马克了。”花文淑掏兜给她看,还瞅了万山晴一眼,“你估计更少。” 花文淑甚至怀疑,小年轻分币不剩。 万山晴:“……” 她确实没剩太多钱了。 真的是好久好久,没体会过这种穷光蛋的感觉了。 只能先去不花钱的项目了,“我去咨询一下,德国这边能不能做髋关节置换手术。” “你有熟人要换关节?”花文淑好奇。 万山晴:“我爸。” 花文淑连忙:“对不起。” “没事。”万山晴摇摇头,“知道外国有这个技术,我们家人都心态很积极,不避讳这个。” “那我陪你一起去。”花文淑热心快肠道,尽管医生这种高学历群体,多半会说英语,但是总是德语交流更好不是? 她们出了门。 “咱们不去医院吗?”花文淑看她们乘坐公共交通的方向。 “德国这边是分级诊疗,必须先看家庭医生,再转诊。我在加工中心认识了一位朋友,拜托她帮忙约了家庭医生。”万山晴辨认着地址。 “你竟然还在德国交到朋友了?”还是能帮忙约医生的朋友。 第57章 “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万山晴好奇。 汉斯:“我知道, manghh公司来了一批中国人,来学我们的技术。” 两人对彼此的语言,一个只能听懂“中国人”一个只能听懂“德国公司名字+中国人+技术”。 但是一点也不妨碍交流。 无痛懂得了彼此的意思。 又聊了两句。 汉斯看着万山晴, 真的很稀奇了,他是有所耳闻, 中国人出没于全球, 买技术, 捡破烂。 他记忆里, 那好像是个落后的地方。 连他们德国都处理不好的故障,中国人却说能修好? “试试你又不亏,这些都是按照废铁的价格回收来的吧?我修好一台,你起码挣这么多倍。”万山晴比了个二。 她不清楚在德国这边的售价。 但肯定不会是二倍,没有人会用这个价格收购废铁,不是二十倍, 就是二百倍。 赚多赚少,就看汉斯有没有兜售出去的路子了。 汉斯胡须抖了抖。 明显的,他心动了。 汉斯觉得这是个绝妙的生意。 如果修坏了, 反正还是一堆废铁, 也坏不到哪里去。眼前这个中国人都敢说修了,不至于拆开装不上? 他去年收过一台自动焊机, 也是大故障了, 据说维修队报价2000马克,还得排队等一个月。 眼前这几台,虽然没那台卖得上价, 但二手和废品,价格可太不一样了。 汉斯:“你修修看,我的上帝, 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他还翻了一个工具箱出来。 尽管这在德国,算是家家户户必备了,但齐全到这个地步,万山晴看了老汉斯一眼。 看来没少做类似的生意,难怪她刚刚一看,老汉斯就说废了,修不好。 老汉斯爽朗地笑了笑。 万山晴也笑了。 这可不是废铁。这是国内焊研所、大厂车间抢破头的进口直流氩弧焊机。 要知道,这时候,哪怕是按照《新闻周刊》那份报纸上对比的差距,法国破产公司的冰箱生产线,运回国内也是抢手货。哪个中国企业会不喜欢每天能生产2000台新冰箱的生产线? 更何况这几台焊机,是还没被德国淘汰的时货。 万山晴把万用表、锉刀、钨针等一系列工具摆开。 拆开机器。 先做基础的清理。 老旧的焊机在她手上,一点点恢复了曾经英气的模样。 不愧是她挑的软柿子。 果然是引弧板的问题,她补焊引弧板触点,打磨氧化接线柱,重新紧固线圈压板,把气路疏通。 老汉斯在旁边,看着万山晴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机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眼睛里只有这些钢铁。 “要不要喝点饮料?”老汉斯拿来一瓶自己喝的饮料,蹲在万山晴身旁。 他怎么觉得,比他找的德国维修工看起来都靠谱? “饮料,新的。”他往这边递了递。 万山晴褪下一只手套,夹住饮料瓶,单手拧开,仰头喝了两口。 眼睛余光仍看着这台机器。 她觉得关键问题应该是修好了。 但也不能排除,这台焊机不止坏了一处。 查线路、换零件、调试。 把这台焊机细细过了一遍,又修补上了一个问题,三处老旧的隐患。 “通电看看。”万山晴拍了拍手,很自信的对汉斯说。 她不爱看球赛,其实也不爱做生意,最喜欢的玩具就是各种焊机了。 通电一试。 高频的“滋”地一声起弧,稳定、干净、清脆。 成了! 老汉斯都看傻掉了。 这台焊机这么好修的吗?不应该啊! 他顾不上吐槽自己长期合作的那家伙,忙往前两步,准备仔细检查下。 要知道,他这种干回收的,没点眼力可不行。 他仔细看焊机面板,反复开关,调节电流,眼睛一点点睁大,嘴里吐出叽里呱啦一串德语。 万山晴一句也没听懂。 但不妨碍人类感情的共鸣。 她知道这笔买卖要成了。 老汉斯检查完,第一时间按住了万山晴:“其它几台你也都能修好?” 马克,马克,马克。 他想高歌一曲马克之歌。 他收了这么多废品,见过的各类老旧废机,比吃过的面包还多。他比谁都清楚,这些绝对不是随便拧拧螺丝就能好的毛病。 一个中国女人,不远万里来学习。 竟然能修好他们本土维修工都放弃的焊机。 万山晴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笑:“我们得先兑现一下承诺了,我应该得到一台焊机,作为报酬。” 老汉斯意识到自己承诺了什么,抱头“嗷”了一声,他心痛地指着剩下几台焊机,满脸大方:“你选一台。” 哪怕他现在看这些都是马克,但没有万山晴,这些真的只是废铁。 该死的。 哈克斯那混蛋是不是在磨洋工,怎么他修得那么慢?中国人的动作都比他利索! 如果万山晴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定会说,真是误会了,谁会有老中“竭尽全力抢救”的经验多? 哪怕机器已经宣布嘎嘣了。 没法再得到第二台的老中:想办法救救。 机器:我想死。 老中:宝,坚持坚持。 机器:我死了。 老中:尸体还能不能用? 在中国,随便走进一家有点年代的工厂,都能看见在别国可能已经宣布报废的机器,凄凄惨惨兮兮地坚持在工位上,发出轰隆隆的哀鸣。 万山晴挑选了一台。 老汉斯为表诚意,给她装起来。 到晚上天都黑了,万山晴又修好一台。 又用身上最后一点马克,在老汉斯的热情笑脸下,以便宜废品的价格,收了两个减压阀、一套探伤探头。 都是国内买不到,抢着要的宝贝。 “有时间再来啊,我这里焊机有的是,带不走的话,我直接给你结马克也行。”老汉斯依依不舍,他关上废品场的大门,连忙去打听打听,中国人要在这里学习多久! 他还能收!焊机有什么不好收的!!! 这些年,他们德国发展得有多快,他还能不知道吗?他们和美国的制造业、造船、化工、核电、钢结构领域,简直是较着劲的高速发展,高级焊工都缺成什么样了? 还怕收不到焊机? *** 万山晴今天确实回来得有一点晚。 尽管出门前说了,花文淑等人还是不太放心的在酒店大堂等她。 万山晴“嘘”了一声,低声道:“去屋里说。” 她没打算瞒着人。 她自觉是没太多做生意的头脑的,但为什么还能做起来呢?除了姐姐留下的底子好之外,她愿意带人一起发财。 吃肉一起吃,喝汤一起喝。 人性是最禁不起考验的东西。 她不喜欢考验人性。 吃独食,是要出问题的。一起公派出国,哪怕关系再好,突然看到你一个人挣了别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旁人心里会怎么想? 大家一起高高兴兴挣钱多好? 到了房间里。 “山晴你买了啥?这有点分量啊。”常松军帮她搬了一个。 万山晴:“焊机。” 众人:!!! 什么机? 确定不是什么德国鸡吗? 不是,鸡也不一定买得起这么一大箱吧? 万山晴打开给大家看:“看看。” 大家也都好奇。 围过来,都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克鲁克斯的直流氩弧焊机?” “这个是弥勒牌的!” “不是,有点旧啊。” “修修又不是不能用。” 除开梅正学和花文淑两个翻译,其他人对这两台焊机上下其手。 问题来了。 哪来的啊! “废品场淘的。” “咱的钱够?”罗建设都有点吃惊了,他们这些公派人员的衣食住行,都有固定的马克额度,相当于是国家包了,但剩下的,只能用紧巴巴来形容。 没有换汇的途径,人民币也不能用。 “没花钱。”万山晴在大家眼睛瞪大之前,先说,“那废品场有好几台,修一台换一台。” 所有人:!!! “好修吗?” 万山晴很自然:“修不好又不亏钱。” 就是亏点力气。 在当下中国人朴素的观念里,不亏钱,就相当于无本买卖。 但成功了,只要带回去,能值不少钱! 而且也不违法违规,这时候海关的态度都是“你要是出国劳务挣外汇,国家是鼓励的”。 这可是实打实的劳动所得,现在也交流末期了,人家公司都开始培训安全事项了,这其实不太费脑子,主要是态度问题。 想到两台焊机的价值。 连常松军这样的老资历都呼吸变轻了,目光忍不住看向罗建设。 万山晴敢说。 就自然是拿准了罗建设性格的。 他就不是那种死脑筋的人。 再往后几年,为了厂子利益,他自己的骚操作比谁都多。 罗建设确实也在思考。 这或许是个好事。 自从那个“万元户”的报道一出,潭市好多厂子都乱了,他们锅炉厂还好,尤其是那些效益不好的厂,一批批停薪留职。 下海得多了去了! 他心里也愁啊,万元户啊,什么工人能一两年靠死工资成万元户? 他难道不怕厂里这些顶梁柱都跑了?说没担忧过,那都是假的! 德国暗搓搓挖人,他都吓飞了三魂五魄。 罗厂长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我来周旋”中,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第58章 “哪个班的?” “几班的?” 围过来的老师们, 异口同声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记得他们学校有英语这么厉害的学生啊! 九十九分是什么概念? 和大批英语底子差到只能考二三十分的考试比,一门就能拉开六七十分的差距啊! 没开玩笑。 前几年英语都不算全分,打折算, 大家一没有渠道学,二也不算太重视, 在英语就计入总分20%的那两年, 考几分的比比皆是! 三班的黄老师其实也纳闷, 不应该不认识的, “万山晴,我对这个学生没什么印象,你们哪个班上的?” 他目光环视一圈。 与他目光对上的老师们:“……” 沉默片刻,好像也不是他们班上的学生,也同样有点怀疑人生地将目光投向身边同事。 藏得真是好啊。 李德兴被一道道目光扫过,咳了一声。 顿时吸引来数道盯穿他的目光。 李德兴也没想到, 弟弟说英语好,早一年参加高考好,居然是这么个好法。好到他自己都有点不敢认, 虚声, “我班上的。” “李老师?咱们班上有这个学生?”教政治的梅老师震惊地看向李德兴,她怎么不知道。 还有两个老师, 也一同投来疑惑的目光。 李德兴提醒:“这学期开学那会儿, 我请你们吃饭,记得不?” 这年头学籍管得不是那么严。 而且万山晴万山红年龄对得上,中考时间也对的上, 转学籍操作不麻烦,但六高现在作为市里第一梯队的高中,是讲究升学率的。 挂到班上, 总要和其他老师吱一声。 梅老师记忆一下被勾起来了,“就你说的那个要考清华的学生?” “那个学生?” “她来考试了?” “不会真是个清华苗子吧?” 语出惊人。 这句李德兴当初为让其他老师好想点,当作说辞的话,让整个办公室都寂静了几秒。 潭市是个二线城市,虽然距离省会近,但也不是省会,市里最好的高中,也没考上过清华北大的先例。 单科几乎满分啊。 很难让人心里不生出旖旎。 “要不把其它几科卷子也找出来看看?”梅老师提议。 大家都不由点头。 李德兴又咳咳,提醒:“她昨天没来考,就只有今天四门的成绩。” 这惹得教语文、数学、政治三门的老师怒目而视,教政治的梅老师当即就开口:“李老师,这我就要批评你了,学生都挂到你班上了,你怎么也得督促关心一下,平时没时间也就算了,考试怎么也只考一天?语文120,数学120,政治100,这可是足足340分了。” 李德兴冤啊。 他难道没联系过吗,他还想着让妹妹和姐姐一起,期中也来考考看的,结果人家代表单位,代表国家,公派去德国了! “……说是去德国学技术了。” 李德兴这么一说,老师们都觉得有些离谱,“单位派这么年轻的人去做什么?” 这种事,难道不应该派单位骨干去吗? 李德兴想到弟弟的回答,人家干得好,能耐高。 实在有种夹心饼干的感觉,只能顶着大家目光,道:“人家在单位干得出色。” 这话一说,把大家心都挑动了,怦怦直跳。 一般来说,真聪明的学生,就是干什么都干得好、干得漂亮。 要不国家怎么要挑出这样年轻人培养呢? 不会……真让他们六高白捡个清华苗子吧? 心都有点砰砰跳。 “找到了,都还没批。” “现在批。” “我来我来。” 看着找来的物理化学生物卷子,老师撸起袖子拿上红笔就上了。 大家也顾不上什么批卷子、下班了,反正这是期末考,学生都撒欢了。 纷纷端着搪瓷缸围过来。 李德兴扶了扶眼镜,探头看。 巧的是,最先批的是物理卷子。 是万山晴继英语之后,最擅长的第二学科。 谁能想到呢,焊接往深了走,离不开物理! 就光是跟着王秀英,做高碳钢裂纹的力学分析,其中运用到的公式知识,这种一线实际攻关,就秒杀高中所有的力学题。 围着看物理老师把一题题批下来。 也是极少看到。 李德兴紧张的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物理卷子。 “这物理也高啊。” “这真的奔着清华去的?” “比英语还是差了一点,”有物理老师注意到,“而且,丢分点有点奇怪啊。” 有些难的题目,挖了陷阱,绕了几道弯,分都能拿到,又有些不该丢分的题,分丢了。 批改卷子的物理老师,看着自己写下的88,痛心大叹:“好些分就不该丢!” 以她的水平,这些题怎么能错?还有两分是送分题啊! 典型的物理思维灵活,但是知识不全面。 “这要是在我们学校踏踏实实学,学扎实了,这物理也能拿高分,95+不是问题,你看看这两道压轴题,做得多巧妙?”物理老师痛心疾首。 李德兴又得到一个眼刀。 李德兴:“……” 又不是他不让人来学的。 讲讲道理好吧! 化学老师把人赶开,自己坐上去。 大家一颗火热的心,噗通一下就掉地上,摔碎了。 化学和生物,就是普通的中上水平了,和之前两科的惊艳,完全比不上。 失落的情绪一下涌上来。 所以是偏科? 可一般来说,要么偏文,要么偏理,怎么会有人同时偏科英语和物理? 政治梅老师拿了份卷子:“政治卷子,还有语文和数学,你拿了给她做一下,看看这三科什么水平。” 语数两科的老师,也把自家卷子拿过来。 可惜的是。 因为缺了三门成绩,在期末返校公布出来的总分和排名中,万山晴一点也不起眼。 但是不妨碍六高的学生,知道自家学校出了个英语差点满分的牛人。 引起了一小场轰动的讨论。 学生期末考完,很快就步入春节了。 这一年。 整个潭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人们走在路上,看到的再也不是“练摊的”“不三不四当个体”的鄙夷,满大街到处都是攒足了劲儿,想大干一场的人。 万元户啊! 谁不想当呢? 仿佛一夜之间,再也无人谈商变色,反而有种全民都在聊商的感觉,开放的想法在这年彻底深入人心。 辞去体制内工作的、停薪留职的、出国务工的…… 等翻过年来。 中国大地上,更是焕发出巨大的生机。 1985年的中国市场仿佛一夜之间变得琳琅满目。 各地冒出了数不清的新鲜食物、啤酒、巧克力、主食面包、冰淇淋、方便面……衣服、鞋子,各种大件也冒了头,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成了大家口中新的三转一响。 普通小老百姓甚至想不到,为什么周围的世界变化那么大! 引进了食品生产线厂子,热火朝天地想大干一场。 引进了大件生产线和技术的单位,雄心壮志地想抢占市场。 而对万山晴来说。 她发现,姐姐好像比上辈子更早踩中风口了。 站在风口上。 猪都能起飞。 更何况她姐姐这样的轻捷矫健的飞龙。 万山红忙得脚不沾地,精神头却好极了,仿佛吃了十个唐僧。 “你这一天天的,可别把自己忙坏了。”程淑兰心疼地赶紧给万山红拿了两个馒头、两个鸡蛋,塞她怀里。 “妈,你逛供销社,国营商场,还有各个集市看到没有?市面上冒出了好多商品!”万山红啃了两大口馒头。 “知道知道,你这天天回来,和你爸不是念叨这个啤酒不好运,就是那个大件多少钱、能不能接,能不能运。”程淑兰是看着那些过手的钱都觉得吓人。 她活了一辈子了。 突然感觉钱都不像钱了。 “爸爸经验多嘛,就算他不清楚,还有原来认识的别的单位的大车司机。”万山红觉得他爸爸即便是暂时站不起来了,仍然是小时候记忆中那样厉害,那样靠谱,跑出去之前,冲妈妈喊,“妈你记得跟小晴说,我昨晚借她的物理笔记用完了。” 她听小晴说过德国的大企业了。 不仅在德国本土是一等一的大企业,竟然还能将自己的产品、技术,高价卖到地球另一边,横跨了几千公里啊。 她要去读大学,看看世界有多大,以后也要把她现在的小车队,发展成全球知名的大企业! 万山晴起床还有点睡眼惺忪,在小院水泥洗手池捧了把冷水,洗了把脸,清醒过来,用毛巾擦脸,往后仰:“妈妈,姐姐啥时候走的?” 她昨晚琢磨一道数学题,弄晚了。 “她现在比你还忙,连你爸都跟着忙得团团转呢。”程淑兰打算今天多烧些菜,去给车队那边送饭,也看看情况。 那钱来得快的她紧张。 万山晴吐出泡沫,漱口,端着牙杯往里走:“妈你想啊,那么多新冒出来的东西,那些厂子,肯定有不少原来没自己的车队。” 不是哪个厂都养得起的,“还有,现在竞争多大?我光听家属院里讨论的彩电品牌,国内国外就有好多家了。” 现在不努力抢占市场,以后怎么办? 不管原来是大厂还是小厂,改革开放这一波引进,把他们全都拉到差不多的起点了啊! 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第59章 万山晴一时愣住, 回想了一下,确实没听姐姐说。 她想,或许是因为这片市场现在是蓝海? 万山红不仅在潭市站稳了脚跟, 打出了名气,有本地的商品, 本地的人脉, 甚至还有强势的“背景”。 偌大一片蓝海, 为什么要在这里争? 不是没有这争斗的功夫, 就怕别人坐山观虎斗,在别的地方偷摸着壮大,还来一波黄雀在后。 “山晴,有人找!!”院子外传来一道自行车的叮铃铃的声音。 万山晴探出头去:“沈哥?” “有人打电话到厂里找你,要不要我载你过去?”沈华热心地问。 程淑兰给她把包带上:“你去忙你的,打电话过来, 肯定有急事。” 又包了两个肉馅的大饼:“带给你沈哥吃,当初你爸出事,他帮了不少忙呢, 忙前忙后的。” 万山晴接过来, 笑:“沈哥他从小爱吃妈你烙的大饼。” 坐到自行车后面,两人一路往厂里去。 沈华把肉饼放到车框里, 不快不慢地蹬着车, 有意无意的打听程淑兰卖饭的情况,“阿姨做得这么好吃,肯定不少人买吧?” “是卖得不错。”万山晴也没太谦虚, 家属院里飘着肉香,做不了假。 “那……那阿姨肯定高兴。” 他又想问,又明显有点不好意思。 蹬着自行车, 别别扭扭地说得不着三不着四的。 万山晴干脆问:“沈哥你想下海?” “那也不是。”沈华也说不出自己怎么想的,又觉得单位稳当,有面儿,可夜里难眠,又想到外面捡钱一样的火热市场,他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就是这些天,办了几个停薪留职。” “就锻压车间那赵国旺赵主任,你知道吧,我刚刚给他办完手续。” “那你想去吗?” “我也说不好,咱们附近几条街,也出了不少事,三石碾有个返城知青,和几个朋友约着去进货,当倒爷,上火车之前被抢了,还被打破了脑袋,现在家里欠一屁股债……” …… 这一路不长,当然也没讨论出结果。 到底是下海去搏一把。 还是稳当点、体面点留在大单位里坐办公室。 这或许注定是这个时代,许多人半辈子的课题。 万山晴到了。 竟然发现罗建设也在? “厂长?” 稀奇了哈,谁给她打电话,让罗建设在这里蹲守? 罗建设看了一眼表,“约好的半小时之后回拨,咱们再等等。” 又给万山晴解释一下情况。 “湘市那边的,白兰地酒厂。” “他们从法国进口的5000l夏朗德紫铜蒸馏锅,考察引进的时候,其实也知道是旧设备,漏气,也有补焊过痕迹,但是因为价格不贵,买得起,想着拉回国内应该能焊好,就引进回来了。” 万山晴顿时挑眉,不可置信:“湘市可有不少强厂,焊接强手如云,难道焊不好紫铜?” 或许对某个个人来说,焊紫铜很难掌握,但是偌大一个中国,会焊紫铜的人可不少。 尤其是湘市这种工业强地,这不可能。 罗建设无奈:“那酒厂的厂长也是这么想的。” 自家湘市可谓高手如云,难道还焊不好一个紫铜? 结果把设备从法国拉回来。 傻眼了。 法国原装进口的蒸馏锅,和国内的技术完全不一样,99.9%高纯度紫铜,锅体壁厚25mm,焊缝是原厂精密钎焊。 紫铜纯度太高,厚度太厚,导热速度快得吓人,而且漏的地方在曲面。 罗建设不太听得懂具体技术。 但是也觉得头疼了,本来就极为特别难焊的东西,还漏得那么刁钻。 补焊的位置还在锅底,这就要用仰焊了。 “对方找了不少人,都没办法,据说是北方有单位给酒厂推荐了你,说找你问问看。”罗建设一口气说完。 万山晴:“谁推荐的?” 她纳闷了。 谁这么看得起她,这种活都推荐她? 她都没焊过紫铜呢! 罗建设说了个名字,万山晴好像想起来了,在北京参加内部会战认识的。 “估计也是能找的人都找遍了,听说你对新东西挺有想法的。”罗建设给她说,“咱们厂这几个月被请去当救火队员的也不少,好多进口回来的设备,都老旧了,故障率高,唉~” 他这一声叹,实在是又深又沉。 改革开放是好事,可大浪卷来,除了有踏浪而上的,也有被拍死在浪里的。 设备出故障能修好还好。 修不好的,或者国外开口就是几十万维修费的,整个厂子、连厂带人,又该何去何从? 约定时间很快到了。 方便做记录,万山晴手上拿了一支铅笔,座机直接开免提。 接通后,对面声音传来,“您就是潭锅的万工吧?我是这边酒厂的厂长,罗厂长跟您说过我们的情况了吧,我们酒厂正赶上橡木桶陈酿关键期,且发酵醪液已到临界点,窗口期一过,全部都要报废了,损失要近百万,实在是麻烦您费心看看。” 话筒传过来的声音都嘶哑了。 罗建设安抚道:“孙厂长,你也别急,你让厂里焊工来说,咱们把情况说清楚了,才好再商量对策不是?” 他再侧头看万山晴,也是有点感慨。 哪怕自家厂里也有人陆陆续续在改口喊“万工”,可真的听到别厂的人这么称呼万山晴,还是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万工,还记得我不?王善奇,咱们上次北京见过的。” “当然记得。”万山晴一下就对应上了人,上次在北京她可和不少人都交换过联系方式,“没想到上次见面,给你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她都想说:没想到你这么抬举我。 怕被人家孙厂长听到了着急。 王善奇哈哈两声:“我当然记得深!到现在都还记得,在面对新东西的时候,你脑瓜真是好用。”总能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想法。 说实话,这锅纯靠现在的技术,很难救了。 他只寒暄两句,就进入正题:“我先给你具体说说情况吧,那个开裂的位置不仅是曲面,还在锅底,只能仰焊。” 万山晴眉头一皱:“仰焊?温度控制怎么样。” “难,低了粘不上,高了的话,紫铜熔化得太快了,一熔就会像荷叶上的水滴一样滑走,就只有一眨眼的焊接机会。”王善奇仔细描述,主要是他焊接的最大难题。 他对万山晴抱有不小的期待,当初的记忆太震撼了。 “抓住那一瞬间,依你的水平不算太难吧?”万山晴不怀疑当初能参加会战的水平。 仰焊,紫铜。 国内还是有高水平焊工能做到的,哪怕这个技术很难。 “这倒是还行,关键还是这个锅的设计,厚壁紫铜,漏的地方偏偏还是底部曲面……”王善奇开始讲遇到的真难题了。 他还提供了探伤的情况和数据,给万山晴说明。 万山晴也进入了思索状态。 她把关键的参数、还有具体的情况,都一一用铅笔写在纸上。 她思考着。 她脑海浮现着仰焊紫铜的画面。 从德国学的埋弧焊看,其实完全可以想办法,把熔池保护起来。 厚壁焊接,也在她目前的技术面内。 听到电话对面更为深入的描述,万山晴脑海内闪过很多案例,实操,突然道:“氩弧焊法你擅长吗?” “还行,仔细说说?”王善奇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用直流正接tig焊,高纯氩气保护,小电流、短弧、多层多道。” 万山晴脑海里蹦出这么个方案,她说出口后,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好像可行性还挺高,只是一时半会,还给不出具体的焊接方案,“我再查查资料,整理一下,再给你更仔细的回复。” 用什么焊丝,又用什么打底,既能保证强度,又能尽量减小焊接过程的难度。 王善奇脑子里也在想这个方案,越琢磨越有感觉:“我也想想,我这几天都在酒厂,随时等你电话。” 电话一挂,孙厂长立马顶着嘴上燎泡问:“怎么样?” “是个新思路。”王善奇也不好把话说满了。 孙厂长心又提起来,好像被吹到半空的一片薄薄的树叶,只能任由风带着他走,完全不知道会落到何处。 万山晴查了国内外好些资料,又亲自上手试了试焊紫铜,查找资料、琢磨原理,又与厂里大家讨论,初步给出一个焊接思路。 “……焊粉差不多就是这样,具体还是要你在现场再调整,双面预热一定要做好,你找个人在锅内,用焊枪反面加热,然后你自己在底部用氩弧焊。” 万山晴抽出所有空闲时间。 忙了好几天,终于把整个思路说出去后,她叮嘱:“不管成不成,一定给我反馈,表现怎么样,过程怎么样。” 万山晴有点兴奋得脑子发烫,焊接是很快乐的事,对世界的掌控感就从手底下传来,而对这背后原理的思考、探索、迁移、验证,她也是如痴如醉。 这样改变世界的乐趣,不仅仅是因为她手中握着的东西,更是因为她自己。 在七八天的沟通交流后。 谁也没有料到,这次酒厂的紫铜锅真的焊成了! 孙厂长喜极而泣,当天就给万山晴寄了一份厚礼。 在报废死线来临前,整个酒厂都爆发出巨大的自救力。 万山晴的名声,这次是真的传开了。 虽然之前也都说,她脑子灵活,思路开阔,遇到新东西想法很新很奇。 第60章 万山红说得没错。 万山晴最近真的一门心思都扑在项目里。 中国的乙烯压力容器, 正处于迈向国产化的关键时期。 焊接二车间。 此时人来人往,乱中有序。 “你看,”罗建设正在给工业报的记者介绍, “第一次国产化,我们不贪大, 从500立方米的乙烯球罐做起。” 记者看了看眼前的乙烯罐。 球面从他脚边猛地向上弯, 弧度陡得让人有点晕。 退了两步, 又看了看说出“不贪大”的罗建设。 他默了默。 即便知道500立方米的球罐在行业内, 确实不算大,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仰着头,完全看不到顶的大罐子属于“小罐”。 他退后了好大几步,才勉强找到合适的拍照位置:“这有十米高了吧?” 罗建设领着他往里走:“直径不到十米,厂里能放下、能试压、能兜底。虽然小,但低温、高压、易燃易爆, 标准和三千立方的国家级大罐一模一样。只要这个焊成了,我们就算真正踏进乙烯罐的门了。” 厂里已经计划了,500立方米的成功, 就申请再上3000立方米的国家级大罐。 记者边点头边记:“所以在技术风险可控的范围内, 咱们采取的是先突破、再放大的策略?” 他们往里走。 车间里。 “水温确认一下。” “和崔工对过流程吧?” “对过了,等会儿水压测试, 按照设计压力, 先加到50%,做初步检查,再升到设计压力的80%, 最后加到125%,稳压30分钟,最后再降压回设计压力。” 今天是做水压测试的日子。 水压试验, 检验强度和密封性,这是乙烯球罐的出生证。 万山晴、常松军、秦国云三人正在相互做最后一次焊缝探伤、确认。 因为选取的是球罐,电渣焊暂时用不上,所以他们三人是这次国产化攻坚的主力。 眼前球体稳稳高立。 赤道缝在距离地面五米高的位置,约两层楼,罗建设正在行车上,绕着环缝仔仔细细做探伤。 万山晴也在检查常松军和秦国云的焊缝。 其实这几十道焊缝,早就在焊完后完成了探伤测试,今天再次检查,一是为了保险,二是为了降低他们三人的心理压力。 交叉检查的意义,也在于此。 “秦工,我查完了,没问题。”万山晴在探伤报告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心理压力确实释放了一点。 “我也查完了。”秦国云接过后,也在自己手上的那份报告上签上名字,将万山晴的那份递给她。 他们一起抬头,看向半空行车上的常松军。 “希望一切顺利。” “前两次出现裂缝的原因找出来了,这次焊缝每道都反复、由不同的人确认了五遍,不会出问题的。” “你焊的环缝还是很不错,这么大一圈,还是大曲面。” “你也不错,氩弧焊打底,这种大型设备难度也不低,还能打底焊一次成型。” 两人抬头看半空行车,很没营养的聊,商业互夸都没带上一点感情,只有精神高度的专注和紧绷。 陆续有人来找他们俩,确认流程,确认数据。 “18c没错。” “安全拉线再参考一下崔工的意见,那些锅监所专家要看什么,都拿给他们。” 万山晴确认无误,签好字,递回去。 崔工,指的是崔红军。 谁都对他很客气。 这样“第一次”的测试,永远是凶险的,无论做过多少前期检查,但第一次毕竟是第一次。崔红军能揽下这次乙烯罐国产化的质量检测,就是十足的魄力和担当了。 此时此刻,谁见了都得听他指挥。 常松军也检查完下来。 崔红军便来收他们仨签过字的探伤报告,“都复查仔细了?” 他眼皮都有些褶皱了,但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过几份文件的签字区。 “都复查仔细了,没有出现延迟裂纹。” “我这边也是。” “劳烦您了,一定注意安全。” 在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准备后,终于,在十点左右的时候,水压试验真的要开始了。 安全拉线外,厂领导、工业报记者、锅监所的专家、省里的领导,还有几个车间投入了几个月精力的技术工人。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 只有无数道目光,落在高到有压迫感的球罐上。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第一台国产化低温乙烯罐。 没有整套图纸照搬,没有依赖外方流程、配套进口材料,从钢板下料、压制、组对,到预热温度、层间控制、窄间隙埋弧焊、氩弧焊打底、密封面堆焊,每一步都是自己啃出来的。 能在现场见证它的诞生,所有人都是激动又紧张。 在正式开始前。 万山晴三人,也被拦在了第二层安全围线这里。 作为这个乙烯球罐的主要焊接人,为了预防突发情况,及时处理,他们肯定不能退到群众后面。 但崔红军也不允许他们再靠近。 这方面,他态度是极其强硬的。 “我要出事了,还能有人再来测试。” “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国家乙烯设备国产化怎么办?接力棒交给谁?他们可都还没学到精髓。” 可以说,从德国回来,他们出行的五个技术员,就人人身价堪比黄金了。 退到第二层安全线。 后面的人自然也注意到他们,其中最显眼的,自然是万山晴。 毕竟常松军和秦国云都是老面孔了。 “罗厂长,这就是潭锅那个鼎鼎有名的万山晴吧?” “真的看着好年轻。” “可解决了不少单位的问题,都是棘手得不得了,天才少年。” 低声交头接耳几句,目光扫过万山晴的背影。 很快,随着嗡嗡声,大家马上注意力被吸引回球罐上。 “水温确认,符合低温钢试压要求。” “排水阀关闭,进水阀准备。” “开始升压。” 万山晴目光紧紧盯着罐侧那只压力表,白盘、红针。 阀门一开。 水流顺着管道钻进罐内,水流与球罐摩擦,声音像是细蛇在爬行。 压力表红针轻轻一颤,缓缓抬起。 5mpa。 罐体微微一震,发出极低沉的一声“嗡”。 有人下意识缩了半步。 万山晴一动不动,这是钢板共振,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球罐外壁。 “初检,无异常。”在一轮停压检查过后,没发现变形和渗漏,崔红军宣布继续。 记者松了一口气,他虽然是工业报的,但乙烯罐从前都是进口的,他也没试过这阵仗。 差点以为要炸了。 小命要丢这儿了。 他左右看看,生怕惊扰了球罐似的,低声:“罗厂长,能解释一下刚刚那声响,具体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紧张后怕,但也有眼睛,能看到前面万山晴几个人,头发都没动下。 “是整个球体在承压,不是响,是震动。”罗建设简单解释了下,目光一秒也没离开乙烯罐。 说话间。 8mpa——二检,无异常。 压力还在缓缓爬升,越过8mpa后,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上一次,就是在这个压力附近,下半球有道焊缝撕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水像针一样射出来。 那道水针打到水泥地上,瞬间打出一个小坑,水花炸成白雾。 离得近的一个师傅胳膊被扫到一下,工服直接破开,皮肉翻起一道血槽。 幸好没打到眼睛、胸口这种致命部位。 8mpa……9mp a……指针每爬一小格,空气就绷紧一分。 也只有崔红军镇得住了。 他那些徒弟都还不行,扛不起这样的重压。 万山晴眼睛也是焊在表盘上。 之前三人做的交叉探伤,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他们此时紧张的情绪。 她一遍遍回忆。 预热足、层间温度卡得准,窄间隙焊道均匀,氩弧焊打底无氧化…… 该做的,能做的,全都做到了极致。 随着压力一点点加,有人手心出汗,有人攥皱了衣摆,有些紧张到不敢看。 突然,罐体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人群猛地一静。 球罐附近操作的工人也都脸色一白。 连崔红军都停下来,快速检查过后,目光投向万山晴三人。 “刚刚那声是……” 不确认了,水压测试就不能继续进行下去了。 万山晴三人眼神交流一下。 由负责窄间隙埋弧焊的万山晴确认,她声音稳稳道:“厚壁高强钢,加压的时候会出现这种声音,是钢板应力释放,正常。” 她无比确认,不是开裂,而是厚板在压力下,内部应力重新分布。 继续升压。 红针“嗒”一声顶在刻度上,停住后,不再晃、不再抖、不再退。 稳压10秒……20秒……30秒。 球罐安静又沉默,冰冷得纹丝不动。 无渗、无漏、无烟、无响。 在一阵死寂之后,秦国云先憋出一声轻喘。 紧跟着,他们身体紧绷的肌肉松下来,眼眶瞬间有点发涩发红,相互一拳砸在肩膀上。 万山晴笑着看揉肩膀的两人,也缓缓松了口气。 在30分钟稳压测试后。 崔红军宣布水压试验通过,现场爆发出压抑了许久的激动。 “成了!我们能焊乙烯了。” “成功了!!” “我们成功啦!” 站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工业领域又一关键至极的原材料,中国在独立自强的道路上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第61章 “她要考来北京读大学了?” “什么时候的事?” “谁说的?” 冶金局组织的会议, 首都及周边一些单位前来参加,中午,吴正齐和几个单位的老熟人在食堂坐一桌。 “就前阵子, ”吴正齐打了打筷子,“高考完那会儿, 她打电话过来, 找我打听北京好的经商、物流的、贸易方面的学校。” 给一桌人吓的。 夹起来的菜都放下了, “经商?” “不至于吧!”北方汽轮机厂出身的齐锻工, 满脸错愕,“王秀英呢?王工没劝劝?” 年轻人想一出是一出,当老师的不能任由年轻人这么糟蹋天赋吧? 有人“咳咳”两声,“王工不在。” “现在是有很多人看着万元户眼馋,不打算当工人了,觉得经商才挣钱, 但是万山晴怎么会想转行?” “就是,上次在会战,明显感觉万山晴挺喜欢这行的, 就凭她的天赋, 在这一行得到的成就感,难道不比赚钱爽快?” 而且技术到了这份上, 根本不可能缺钱! 在座各位都心知肚明, 他们技术到这里,想接私活一点也不难。 不是他们求着挣钱,是别人求着排队给他们送钱。 “前两天, 还有个天津的公司找我,说看中一套国外的淘汰设备,给我开五千, 就想让我帮着把关、调试好。”来自钢铁厂的段青皱眉,“当然了,我没答应。” 答应了,周末抽空去干干,来钱还是很快的。 只是现在单位明令禁止,他也就没想着折腾。 怎么分析都觉得不可能,这一桌人都怀疑地看向吴正齐。 吴正齐夹了一块豆角:“我可没说山晴想学商,你们自己想的。” 一根土豆丝被扔过来,直冲门面。 “好你个老吴,故意的是吧?” “说话说半截,就外面现在这个势头,谁不想歪?” “看我们搁着分析,你还不说!” 吴正齐后仰躲过那根土豆丝,面对众怒,连忙告饶道:“是我,是我没说清楚。”又没忍住笑,“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刚接电话的时候,听到万山晴打听经商的大学,我也都吓坏了。” 他解释:“她帮她姐姐打听的。” 大伙松了一口气,在座的人,要么是在会战起了挖墙脚心思的,要么是在吴正齐牵桥搭线下,找万山晴帮过忙的,“那你没趁机问问她怎么打算的?” “我就是问了,”吴正齐把落到饭上的土豆丝夹起来吃了,“才知道她明年参加高考,打算考清华的焊接专业。” 安静了两秒。 声音一下子激烈起来。 “好事啊!” “我们厂那个连铸机回转台基座,焊完一直想找她看看,总感觉没完全达到她描述的那个效果。” “清华的焊接还是很不错的,李老亲自坐镇,学生参加项目的机会也多,我记得前头有一批去核电那边帮忙了吧?” 大家表现得都很高兴。 却默契地谁也没有多追问,潭市锅炉厂那边怎么安排的。 甭管怎么下力气,是留职,是带薪,是承诺什么,终归是实打实要来北京学四年,四年啊! 难道还不够挖人吗? 消息不单单从吴正齐这里往外传。 与万山晴有联络,或者关注她的赵振连等人,都注意到这个事。 随着在工业圈内小范围内传播,连外经贸部都听到这个消息。 毕竟负担着出口创汇的任务,要平衡外汇,要负责对外贸易,在这个工业腾飞的年代,很难不和工业方面的同志接触。 “万山晴?” “是之前那个,工业合同谈判上,出了一版《技术合同审查:以潭锅引进乙烯压力容器技术合同为例》的万山晴?” “对,是她。” 外经贸部这边打听了一下,顿时歇了心思。 这样的人,真想吸收到外贸部来,怕是要引起众怒了。 到时候在某些会上,不被围攻就不错了,甚至可能被口诛笔伐。 惹不起,惹不起。 *** 在他们真正意义第一台乙烯罐国产化完成、审批通过、对外接受采购时。 万山红也要出发去北京了。 她被北京商学院录取了。 收拾衣服、行李,火车上吃的卤肉,卤蛋……万山晴看着这些行李,还有即将远行的姐姐。 有种今夕不知是何年的感觉。 姐姐要去念大学了。 她默默从书桌的一本《金属材料学》中,取出里面夹着的纸条。 拉着姐姐到床边坐,“这个你拿着。” “是什么?”万山红最 近忙得不得了,把潭市所有的老主顾生意都梳理了一遍,安排清楚,又给父亲讲一些不适合分下去的工作,让爸爸帮忙照看。 又思考怎么开拓北京方面的市场。 那里是国家的首都,一方面肯定有最新的风向、最棒的人才,也绝对有广阔的市场,另一方面,却是完全陌生、关系盘根错节。 而她的优势呢? 她手中已经握住的筹码,一支小型车队,数个城市之间来往的丰沛物资,还有,北京商学院,据说几乎是亲闺女待遇的资源。 “是几个电话,你抄到你的电话号码簿上。” 万山晴一想到姐姐去外地这件事,就怎么也放心不下,“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是光去读书就算了,还打算开拓业务,万一遇到什么急事,可以找这几个人帮忙。” 她先指着第一个号码:“这是老师的大师兄,我师伯,叫吴正齐,在冶金部工作,老人家了,人脉还是很广的,脾气也不错。” 她叮嘱:“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他可找我帮了不少忙的,就光是牵线搭桥找我看问题,我就至少给他解决了3个,还都是棘手的,有时候你看我抱着书啃通宵,就是这种。” 她可一分钱都没收。 纯纯属于人情了。 这要是搁在往后几十年,里面有好几个方法申请成专利,她都能挣得盆满钵满。 万山红点点头,认真听着。 她从不会不好意思找人帮忙,或者求助于人,有时候关系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也是妹妹的心意啊! 只是越听越好笑,怎么准备这么多? 她是出去上大学,又不是幼稚园的小朋友了。 万山红失笑:“搞得我好像是去闯龙潭虎穴一样,你这是要给我配齐十八罗汉当保镖?” “严肃点儿。”万山晴瞪她一眼。 “好好好,我严肃。”万山红抿住笑,坐到书桌前,在妹妹监督的目光下,认认真真把号码都抄写到号码簿上,又认真标记了每个人的情况,再把号码簿双手捧高笑盈盈,“要不要检查?” 万山晴拿过来检查,对了一遍,都没错。 万山红拉她的手:“好啦,我会经常回来啊。”还是感觉到妹妹情绪有点异样,拉着的手摇了摇,“别担心啦,你很快就能来北京找我的。” 她们姐妹俩,从小还从来没分开过呢。 “嗯。” 万山晴闷闷应了一声。 万山红哄了妹妹好久,说她好奇北京的模样、说她想去赚外汇券,北京肯定比潭市好赚,说不知道大学会教什么,说她以后想做的事业…… 尽管没哄对关键。 但万山晴心底的情绪,还是像浪潮一浪一浪冲刷过沙滩,藏住的坏情绪都被带走了,变得平缓柔和。 期待起万山红描述的未来。 如果因为害怕出事,就畏首畏尾,甚至把她当金丝雀一样保护,甚至困住……那就不是万山红了。 她是明知道风险极大,前路凶险,也偏向虎山行的万山红。 是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的万山红,是上几代人,旌旗十万斩阎罗,血洒万里江山,留下的红。 童年时小山红作文里,就是这么形容自己的。 “我的名字叫万山红……”戴着红领巾,站在升旗台上,小山红挺胸抬头念作文,骄傲得不得了呢。 万山晴记得。 *** 送万山红上北京后,王秀英终于结束保密项目回来了。 “干得不错!”王秀英大力拍了拍万山晴肩膀,笑得开怀。 “看来老师的项目也很顺利了。” 万山晴笑着倒了一杯水,放到老师面前办公桌上。 她的位置就在老师旁边。 拉过椅子坐下来,“老师,你回来得正好!” 她鱼和熊掌能否得兼,就看老师了。 王秀英一直知道万山晴不是那种讲客气的人,刚刚认识,就乐呵呵接她给的食堂肉蛋票。 但是她这才保密项目刚刚回来没两天,气都还没喘匀乎呢,“你个小没良心的,说说看吧。” “看在你这段时间表现不错的份上。” 万山晴不好意思笑笑,往近了凑凑:“这不是乙烯项目国产化吗?又赶上我明年六七月就高考了,我现在可算高三生,是不是可以享受一点特殊待遇?” 王秀英眉毛一挑:“参加过六高组织的考试了吧,分数条拿给我看看。” “喏,您看。”万山晴早有准备,从自己抽屉里翻出来,递过去。 只希望老师对分数的要求,可千万别跟焊接一样高。 “我记得考清华的话,六百多分才比较稳。”王秀英也是做过调查的,一门门看着成绩。 “是啊!” “我本来以为英语有优势的,但是其实只是跟大部分学生比有优势,能拉开大几十分,但是如果跟考清华的那一批比,优势就很小了,顶多十几二十分。”万山晴说起来就悲伤。 第62章 教室里。 不仅是平日里爱看热闹的那批。 就连埋头在看书的, 听到声响,都忍不住抬头。 班里性子最跳脱的,已经迫不及待从座位上跳起来, 飞快跑到走廊,扒着墙壁往外张望, “哪儿呢?哪儿呢?真是她?” 真是那个霸占年级榜首的万山晴? “自行车棚往教学楼来的那条路, 你看看, 肯定错不了!那脸我都刻在脑海里了, 考试都几次和她在一起考场了。” “我看看。” “还真是!之前就一直听说她要来学校了,说了几个月,终于见着真人了。” 李德兴一路给万山晴介绍学校,带着她带了教室,所有人连忙麻溜地坐回座位上,一屁股坐定, 摆出一副刚刚在认真学习的样子。 李德兴心知肚明,也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他站上讲台,主动介绍道:“我身边这位同学叫万山晴, 从今天开始, 会在我们班和大家一起学习,备战高考, 至于她本人, 想必不用我再给大家介绍了吧?” “大家鼓掌欢迎一下。”他主动带头。 “啪啪啪啪啪……” 班级里响起热烈的掌声,断层年级第一竟然是他们班的,学校里的传奇人物啊, 光是想到这儿,手上就更用力了。 想到万山晴经常性考出的英语满分,就有人忍不住边鼓掌, 边趁着热闹大声起哄:“老班,请万山晴同学分享一下学习心得呗?尤其是英语的!” 这嗓子一喊,立马像热油泼进了人群里,轰然炸出了少年人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的求学热情,“想听物理的!”“想听英语,万山晴同学英语太厉害了。”“化学数学进步也好快!” 声音朗朗,如此热情。 正如此刻朝阳般冉冉升起的红星。 时代倒映在他们身上,映出一张张青春洋溢的笑颜,只看着就知道,对美好未来的期待正从他们的心脏生长出来。 期待是那么多那么多,多到一颗红色心脏都装不下,“咚咚咚”地高兴沿着血管奔流,注满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每一个自由呼吸的毛孔。 这些稚拙淳朴的热情目光,都期待地看向万山晴。 万山晴被这样青春洋溢的视线包围,忍不住皮了一句:“我这会儿要是说,我就是随便学学,不会被大家群殴吧?” 教室安静了一瞬,哄然爆发出笑声。 万山晴也跟着笑了。 她皮肤小麦色,牙齿雪白坚固,肆意地笑起来让人感觉教室都亮了。 原本陌生的疏离感,被万山晴轻巧打碎。 所有人都觉得,万山晴和他们脑海中固有的“学习厉害、成绩好”的人形象,完全不一样。 她四肢修长,肌肉流畅,站在讲台上更显得高大,压根不像学生,倒像是马上端枪射击的战士。 万山晴坐到李德兴安排的位置,把书包塞进抽屉,同桌的圆脸小姑娘,兴奋小声道:“我们接下来就是同桌啦!” 与同桌和前后的同学简单聊了几句,万山晴就开启了她的高三学生生涯。 除了分享一下学习方法。 万山晴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这三个月,对她来说也很宝贵,她集中全部精力学习。 一遍遍地背诵。 反复大量地刷题。 不遗余力地调用脑子,去思考、去理解,把每个考点都学扎实。 她喜欢这种为未来拼搏的感觉。 酣畅淋漓,痛快之极。 一直到临近高考,才放松下来。 在高考的前三天,学校给学生们放了假,让大家好吃、好睡、调整好心态。 万山红还没放假,特地从北京打了电话回来。 “不紧张就好。”她声音里除了温柔关切,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笑盈盈的,“我在北京给你准备了惊喜。” “什么惊喜?” “不告诉你。” 万山晴轻哼一声,皱了皱鼻子:“我可马上要高考了,你还吊我胃口?” “我家小晴是谁,从来不会轻易被压垮。越是重视、越是期待,你就越兴奋,越是会爆发出最大的潜力。”万山红十分有信心的描述。 她语气自然,仿佛妹妹的胜利已经在眼前,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和动摇。 万山晴笑了笑,笑得鲜眉亮眼。 所谓两军对垒,势强者不可挡。 她从未有此刻般真切地感觉到信心从骨血里涌出来,从无数日日夜夜的辛勤的笔墨中冒出来,是啊,她从来都是遇强则强,能爆发出最大的力量。 没有什么好紧张担心的。 1986年,夏。 高考日。 无数学子准备多年,只等这一天。 等这一天跃过龙门,此后天地顿宽,人生际遇就大不一样了。 校门前,都是考生和来送考的家长。 万山晴在这会儿,也没什么不同。 她身边有老师、有父母,程淑兰有点紧张,“文具最后再检查一下,免得到时候在考场才发现自己有什么忘带了。” 万山晴检查一遍,又接过万卫国递过来的水。 是真的准备进考场了。 她看向老师王秀英:“老师。” 王秀英拍了拍万山晴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宽和起来:“咱们平时都尽力了,考成什么样都是好成绩。” “去吧。” 万山晴点点头,拿起文具袋走进了高考考场。 “叮叮叮————” 随着清脆悦耳的长铃声,这样的炎炎夏日里,高考开始了。 语文、数学、政治。 英语、物理、化学、生物。 等到七门考试结束,又伴随一道提示交卷的“叮叮叮——”长铃声。 整个考场外顿时热闹起来。 欢呼的、高喊解放的、对答案的、面色难看的…… 六高带队老师见学生们都要撒手没,连忙对着学生们喊:“别忘了来学校对答案估分!” 李德兴见到万山晴出来,连忙走过来,一直按捺着,不敢问出口问题,终于能脱口而出,带着紧张,“考得怎么样?” 他紧张地屏住呼吸,眼睛盯着万山晴。 生怕从她嘴里,说出什么意外来。 “还不错。”万山晴大方地给李老师一枚定心丸。 “好、好!好!”李德兴兴奋到嘴唇颤抖,手也有点,也是叮嘱,“记得到学校来估分,好报志愿。” 万山晴觉得自己其实并不太需要估分,反正她就那两个志愿,能上就上,上不了就明年再考。 不过她还是很体贴地照顾一下大家的情绪。 到学校估过分,在六百二三十的样子。 “真的?” “再复核一下,没问题吧。” 再三确认过,依旧得到万山晴肯定的答复后,六高老师和校领导的情绪都处于了一种亢奋状态。 “先把横幅定了?” “对对对,到时候可以直接挂出来。” “多做几条,校门口挂一条,西边冲着青山高中的栏杆上也挂一条,对对,还有校内那条小路,两棵树中间是不是也能牵出来一条?” …… 在短暂的亢奋后,就是漫长且忐忑的等待了。 万山晴也好好休息了几天。 这时候才知道,全家都要出发去北京了。 “你姐今年在北京跑了好几家医院,打听到有医生能做这个手术了!”程淑兰给她加了筷肉,说话都是容光焕发的。 万山晴对这个消息,并不是特别惊讶。 几年后能发展到地级市,这时候首都开展这个手术,也算正常。 “咱们钱攒够了?这么快?”万山晴诧异的是这个。 万卫国声音都放低,只是光从嘴里说,都有种害怕被人听到的竖寒毛感:“你姐的车队,光今年就挣了这个数。”说着手比了个数。 万山晴眉心一跳。 “现在就是差外汇券了。”程淑兰有点遗憾,假体必须从国外进口,还不便宜,没有外汇连医院都买不了,“外汇券管控得太严了,我们潭市挣这个太难了。除了你拿回来的那些,也就是山红挣了一点,我是一点碰不到。” 毕竟也没谁拿外汇买饭吃。 “我和你爸就想着,北京肯定比咱们潭市好挣一点,怎么说也是首都。听你姐说,这归外经贸部管,现在缺得紧。” 第63章 外汇。 提起这个, 万山晴一时也没有太多头绪。 德国那趟,亲身了解过这时候国家外汇管理制度,就知道有多严、多紧。 她倒是认识两个可能与外经贸部有联系的人, 梅正学和花文淑。 尤其是花大姐,当初在德国住在一起几个月, 多少有点交情。 “既然咱们钱攒够了, 就先去北京看看, 看看北京的专家怎么说。而且北京都开展相关手术了, 医院方面说不定会有渠道。”万山晴思索着说。 要是有困难,就再想办法。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我和你爸也是这么想的,先去了再说。”程淑兰趁着小闺女高考这阵儿,已经陆续把小饭桌都停了,“等你录取通知书到了,家里的事也处理完了, 咱们就出发。” 出发去北京治病了。 那个把她捧在手心几十年的男人,终于能再站起来了。 在饭桌下。 她握住爱人宽大粗糙的手,两个温热的掌心紧紧扣住。 万山晴边吃边点头:“罗厂长还说要我八月底出发去北京之前, 去找他的, 我这两天就去一趟吧。” 等她抬头,看看妈, 可疑!又看看爸, 笑得更可疑! 这黏黏腻腻的。 孩子还在饭桌上呢!! 她下意识想和姐姐吐槽。 才反应过来万山红还在北京。 这要是搁她姐俩小时候,“wow~~~”的做古怪笑脸嘘一声,然后趁着妈妈羞红脸, 爸爸忙着哄的时候,咯咯咯笑着撒丫子跑掉。 然后在放松警惕后,被万卫国同志抓住。 “站好了。” 小山晴和小山红压根不带怕的, 一边一个就往爸爸身上爬,万卫国抓小猴一样抓俩孩子,年轻爸爸头疼,“下次再看到,不可以笑妈妈!”他倒是无所谓,可淑兰羞恼了,就要拿拳头捶他了。 最重要的是,竟然明令禁止他牵手、搂腰,亲亲,他又没有在外面!是在家里啊!! 家里!!! 年轻火力旺,燥得他浑身都是无处发泄的精力。 为了自己的幸福,只能蹲下来同俩闺女讲道理,小孩子哪有道理可讲? 再付出了诸如“一根棒棒糖”“橙子味的冰汽水”“骑大马”“举高高”之类的零食和劳动后,总算哄得俩闺女不捣乱了,特别在他和媳妇亲热的时候。 这样的“有奖换眼瞎”活动,持续了很多年。 父母的黏糊,和小孩的快乐捆绑在一起。 小时候万山红和万山晴,被限制了吃糖时,被妈妈管起来的时候,一度偷偷嘀咕:“今天爸爸和妈妈会不会偷偷亲亲呀?” 从屋里偷偷探出两个小脑袋,看向小院门口,眼睛期待得亮闪闪: “我觉得会。” “妈妈做饭的时候,爸爸回来可喜欢从后面抱妈妈了。” “妈妈明明说‘讨厌’,但是又给爸爸喂锅里的肉肉呢!” 唉,她俩太矮,只能去抱妈妈的腿。 幸好,抱腿也行! 也能蹭两筷子呢。 就是要被妈妈点点鼻子,“小馋猫。” 哼,生气,怎么不说爸爸是大馋猫呢! “嘘——” 两个嘴上念叨“不看不看”的小孩,一手扒着门缝,另一只小手挡在眼睛前,从缝隙偷偷往外瞧。 两双眼珠子黑亮黑亮的。 大白兔奶糖、老冰棍、汽水、小饼干、小人书……她们来啦~~ 万山晴真的很想“咳”一声。 提醒提醒两位,孩子还在呢! 但是这么多年都有惯性了,她给爸爸一个“你懂的”眼神,欠她一个条件了啊! 谁料万卫国同志不接招了。 万卫国肩膀宽阔,胳膊肌肉结实,就差把爱人搂在怀里了,这也是他出事前最爱的姿势,他一脸老夫老妻的自然,“你多瞅瞅,以后找对象,可不能被两三句甜言蜜语就哄走了。” “淑兰,你说是吧?” 程淑兰拍了一下他胳膊,嗔怪地瞪他一眼。 万卫国嘿笑一声,一点不疼,他可得抓住这个媳妇心疼他的关键期,以后好了,还不知道享不享受得到了。 也不知道两人在桌下干了啥。 程淑兰瞪他一眼,居然改口:“是得学着点,以后男人没你爸这么会疼人,我可看不上这样女婿。” 万山晴对战爸爸胜利十几年了,单方面胜利带来轻狂,完全没有这种情况的预案。 一时竟败下阵来! 天啦噜,爸妈怎么联手啦!! *** 厂长办公室。 听说了万家的情况,罗建设有点可惜。 他本来以为,万山晴至少还能再在锅炉厂工作两个月的,可以外出做个3000立方米的大罐,这种大罐没法运输,只能在当地焊接,或者再把窄间隙埋弧焊技术精进一下。 这对万山晴的好处也很大。 但人家家里这事,一看就是好事,罗建设从抽屉里抽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北京能做手术,也是好事,我也就不强留你了,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我姐去年就考去北京了,她在那边都安排好了。”万山晴简单道。 “有任何事需要厂里帮忙,都随时可以联系我,我这办公室座机电话,你肯定记得吧?” 罗建设说着,把文件推过来:“你看看。” 万山晴一看,开头赫然写到“经单位认定,万山晴同志为我单位重点培养对象,因工作需要,经组织调派前往__学习……” 这是一份比停薪留职更为优厚的待遇。 在她学习期间,原工资照发,学习时间同样计算工龄。 这种方式一般只针对单位舍不得放走的骨干,相当于单位出资培养她,投资她。 条件十分优厚。 万山晴来找罗建设之前,先去找过老师了,她们都猜到罗建设会给出这份文件了。 但王秀英不建议她选这个,“这看起来条件是优厚,但是也是一份束缚。” 即便王秀英没念过清华。 但看看清华出来的学生去向,就知道这里培养的,是国家工业化战略所需的核心人才。 她想让山晴去念,就是想她在严谨又开放的校园氛围里,通过理论与高强度实践的结合,成长为能够扛起国家重工业脊梁的工程师。 “未来天地广阔,四年后,你会有许多选择。”没必要为了每个月这些钱,给未来的自己上一道道德绳索。 想回来也行,不想回来,也能心无旁骛地去追求远大理想。 万山晴看着老师的眼睛。 她听出来了。 老师心里也有意向了,她上辈子猜测的果然没错。 若非罗建设,若非锅炉厂遇到时代坎坷,老师一定会闯出一份更大的事业。 当然,真的闯出来了也未可知,或许是更为严密的保密项目呢? 毕竟,她可是王秀英啊。 “老师?” 王秀英笑了笑,揉了下她脑袋:“我得先把乙烯项目做完,至少得带到世界一流的水平吧。”这是她的根、也是她的家。 这可是从乙烯压力设备全球第一的德国引进的技术,哪怕引进的不是最好的,最先进的。 “我寒暑假也一定会回来和您一起的!”万山晴看着老师的眼睛,如此郑重的承诺。 她亲自去德国学习,亲自带回国内的技术。 万山晴也想看着这项技术,在她手里发扬光大。 罗建设:“……” 他知道王秀英心大,这么多年一直愁,怕留不住,没想到万山晴也这样!!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听到她寒暑假都会回来,还是带着在清华焊接专业学到的最前沿的知识回来,罗建设是又喜又忧,出言挽留: “那起码也是停薪留职吧?保留职工身份,你家里房子也给你留着,寒暑假回来总得有住的地方不是?学成之后,潭市锅炉厂也永远欢迎你回来。” 万山晴很顺利的办完了手续。 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拜别了老师后。 万山晴一家乘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车。 专门托铁路局方面的朋友,买了卧铺。 在长达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后,她们终于即将抵达北京了。 在窗外的荒野田地消失后,程淑兰夫妻俩就都忍不住看向窗外。 “这就是北京啊!” “等你好了,咱俩一起去爬长城。” “到时候让医生好好给我整,爬不动了,我背你。” “我还想去天安门看升国旗,看主席相。” …… 说起这些,程淑兰夫妻俩都精神了,一点不像坐了长途火车的人。 “爸妈!!小晴——” 万山红看到人出来,连忙带着两个汉子、一个高挑健硕的女人迎了上来。 万山晴她们手里大包小包的行李,都被热情接了过去,“叔婶,别客气,我们来拿就好了。” 程淑兰和万卫国都有点傻眼了。 这是啥阵仗? 万山红却是自若,回头吩咐了两句。 又笑盈盈地,透着热情和满满喜意道:“爸妈,小晴,我可想死你们了!!” 说着上来就抱了抱爸妈。 又看向万山晴,张开怀抱,“小晴?” 万山晴也想姐姐了,这半学期姐姐都没回潭市,她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万山红。 “走吧,回家再说。” 回家? 注意到这个词,万山晴意识到什么。 果然,万山红领她们来到一处和老家属院很像的“屋子带小院”的住处。 万山红先往里走,边说道:“我想着小晴也要来北京读大学了,爸看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反正全家都在,就找了这个房子,想办法买下来了。” 第64章 “胡同口有个小卖部, 那里可以打电话。”万山红想了想道。 全家一起出来。 四合院门槛都移走了,很方便轮椅进出。 看小卖部的是个大娘,原本在嗑瓜子儿, 听收音机,呸一声吐出瓜子壳, 见有轮椅朝她这小卖部来了, 还要打电话, 连忙把红色座机往外挪了些: “哎哟喂, 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腿伤了?” 又推了推冰柜滑盖,招呼:“这天热儿,要不要来瓶北冰洋汽水?” 万山红道:“来四瓶吧,要冰点的。”她想了想妹妹刚刚的表情,觉得等会儿的电话内容,可能听得人燥热干渴, 心里头烧得慌。 万山晴对着电话本,播出了熟人的号码。 在联系到第二个人的时候,就得到了肯定的回复, “你说那个髋关节假体?我知道, 我知道,就在我们市, 离得还不远。其实要是深究起来, 他们还得好好感谢一下你。” 万山晴:?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还认识哪个单位做医疗器械,还是这种精细假体的? “你说的是……?” “你可能不记得了,当时在解决我们厂问题的之后, 刚好遇上他们单位过来求援,挺棘手的,我就多问了一句, 如果焊接热变形,导致机床零件平衡被破坏,运行时出现高频震动,有没有好的补救办法。” 万山晴想起来了:“那台波纹管联轴器断裂的机床?” “对!对!对!” “那台机床是从日本引进的,ma-4210型五轴联动数控仿形铣床,咱们国内极少数能加工钛合金假体柄的设备……等会儿啊,我翻翻电话本。” 万山晴太阳穴突地一跳,故障和设备一结合,“后来呢?修得怎么样了,机床出现高频振动,做出来的东西满足不了要求吧?修到原来多少的水平了?” “这我不清楚。就知道故障那阵,他们厂子合格品率从百分之八十多暴跌到百分之四十左右,可把他们厂急死了。” “找到了,我报给你。” 万山晴开免提,接过姐姐手里的笔和纸片,记号码。 再打过去,对方显然被青钢那边知会过了,知道谁要打过来,“一直想找个机会感谢来着,要不是您提供了修复热变形的思路,我们这铣床,可就真的趴窝了。” 引进的这些洋机器,和国内的都不一样,真是太难伺候了。 万山晴不动声色,笑笑道:“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之前铣床加工会震动,应该问题也不大,哪能算趴窝?” “我们这加工精度高啊!万工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做医疗器械,加工假体表面出现振纹,表面粗糙度从设计的0.8μm恶化到6.3μm,完全达不到植入标准了。” 对方连连感谢。 还大力夸她,说要不是她,现在国内怕是没有几个钛合金假体可以用,说功德有她一份。 万山晴:“……” 是说怎么和记忆中不一样了。 合着还有她的功劳。 她想了想进口的冰箱,都是人家倒闭公司 的冰箱,有点不放心,“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在选假体,我想了解一下,这台铣床的加工精度怎么样?选用的钛合金是哪个厂冶炼的?精度能到多少?” “我跟你说,选我们的准没错!”电话对面传来爽朗的笑声,又道,“不锈钢的就是便宜,但是强度不够,容易折,在体内电解液里,又容易有点状腐蚀。” 明着贬了一下竞品,然后开始介绍起他们的产品。 在国内,这是独一档! 万山晴认真听着。 眉头慢慢皱起来,时不时回两句。 小卖铺的大娘瓜子都不嗑了,就看看这电话里叽里咕噜,你来我往的,说的这都是啥? 她看看万山晴。 再看看自家座机,感觉嗑瓜子“咔嚓”一下那声,都有点不敢发出来。 又看看程淑兰和万卫国的表情,大娘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不是光她一个人听不懂。 她就说嘛,她这么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又爱看报纸,又爱听广播,怎么会落伍了呢?! 她也不去听那些什么“钛合金”“匹配度”“工业设计”“摩擦系数”还有那些叽里呱啦英语的名词和数据,悄悄远离了一点万山晴,凑到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程淑兰旁边。 “大妹子,这是你闺女?” 程淑兰露出笑:“我闺女。”又不问自答,“她考上了清华大学,这不,她的专业。” 大娘被秀了一脸。 笑脸木了一瞬。 然后,突然就释怀自家儿子去年没考上北京的好大学了,看看,听听,人家这脑子长的! 大娘耳朵抖了抖。 电话对面,怎么声音都虚起来了?还有点磕巴? “这个,我们这边倒是没考虑到……就是,目前看,还没有人反映过这个问题。” “用的时间还短吧?不过我这也只是推测,你找材料学的专家再看看,钛合金的摩擦系数最高,但耐磨性差,容易产生磨损颗粒,尤其是你们用的这个钛合金材料。” 咯噔。 电话那头,心脏都快“嘭”地从嗓子眼猛跳出来。 尤其是想到业内万山晴的名声,对这些新东西,脑子最好用,想法最灵敏,那他们单位这假体,“等等,不是,我。” 不是,他就是接个电话,打算道个谢。 想着结交一个业内高手,怎么突然发现自家单位前头,藏着个能摔死人的惊天大坑? 万山晴这一通交流完,她好像也明白为什么未来等她攒够钱的时候,没听说过钛合金的人工髋关节了。 她也不是来挑衅的,分析出确实可能有这个隐患之后,简单说道:“如果发现确实有这个问题的话,或许可以试试钴铬钼合金,或者考虑涂层?” cocrmo合金,就是她日后选择的人工髋关节材料。 在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期,慢慢成为世界髋关节置换手术的主流。 …… 万山晴又辗转联系了另外两家。 经过慎之又慎的考察,这两家更不行。 都不需要医学知识,就单从工业角度出发。做出来的人工髋关节,要在人体环境里,经得起反复摩擦,耐磨、耐摔,不能产生金属离子,更不能说结构和精度设计的不好,要不然在人体内用久了、移位了,磨得慌、疼得狠。 把几个单位说得心都凉了一截。 连忙联系相熟的技术专家。 骨水泥和不锈钢还好,毕竟就是知道这版本有问题,才去追求更好更新的,做了钛合金。 钛合金这厂子,就只能心慌了。引进的设备,光是那台铣床,就是全厂足足大半年的营业额了,这要是出了岔子,厂子就要垮了。 钱强刚好是山东本地有名的材料专家,接到电话,“啥?你听谁说的?” 选钛合金,就是因为相比不锈钢,更耐腐蚀,也更具生物相容性! 本来还一脸懵,在听到熟悉的名字后,他猛一个坐直,“谁?” 首都目前三个攻克全髋、全膝人工置换手术的团队,医生们也先后接到了厂商的电话。 向他们咨询病人术后追踪的情况? 万山红给小卖部老板结清了电话费,又买了点潭市没有的零食。 回到家。 大家看向万山晴。 反正听电话里的感觉,好像不太行啊。 万山晴摇头:“咱们要是差钱,用仿制假体倒也不是不行。”总比不做手术好,能站起来活动不是? “咱是不差钱,但是外汇可不好弄。”程淑兰犹豫道。 万卫国也觉得会不会要求太高了,搁早三年,他是真的觉得可能一辈子站不起来了,现在能做手术,甚至还有选择,就已经很不错了。 万山晴嘴刀子一样,直戳人心:“要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可能过几年,还得再挨一刀,再把髋部剖开。” 凉凉的。 程淑兰有点后怕,搓了搓胳膊,“怎么就得再挨一刀了?” “像是骨水泥,加工精度低。”万山晴类比,“爸你想想你开的车,要是那些零件都糙得很,一直高转速摩擦,会怎么样?” 万卫国想了想:“小的话还好,磨合一下,就是产生点碎屑。糙得太狠就不行了,会相互磨,直到磨损严重,早晚出问题。” 程淑兰和万山红都听懂了。 “一个道理。”万山晴道,“而且不是碎屑就没事了,假体磨损产生的碎屑在爸的身体里面!你们想想,五年八年的,那些粉末都在身体里,不是磨肉一样?万一松动、疼痛,到时候不做手术就得忍着,再做手术就是痛苦翻修。” “嘶——” “不用这个、咱们不用这个!” “那不锈钢呢?”在此时人们眼里,这可是个好东西! 万山红刚刚听了个一知半解,“我怎么听你的意思会锈?这不是不锈钢吗?还会断?” 这简直是想象中不可能发生的事。 家里不锈钢的碗盆,可劲造,也没见锈,没见摔断啊! 万山晴拿了个老婆饼,“不是起名字叫不锈,就真的不锈的,你看这老婆饼也没有配老婆。” 三人:“……”这名字可真骗人。 万山晴吃了一口,“简单说的话,不锈钢不锈,主要靠表面一层铬氧化膜,但是人体里,氯离子会在不锈钢表面的某些局部位置聚集,浓度变高后,就可能穿透这层膜。” 很容易点蚀,然后有凹坑,最后就很容易因为金属疲劳咯嘣一下裂了。 第65章 万山晴:“……” 不是, 嘴风这么不严的吗? 这拢共都没多久吧,这位医生都能联想式猜到她是“万山晴”了? 实际上。 这时候的医生和器材商之间的关系,还并没有到后世那种“医药代表请勿入内”的紧张又晦涩的程度。 尤其是全髋、全膝关节置换, 这种新手术,首都出国进修回来的医生, 苦于没有合适的人工假体。 而国内的厂商, 在冒险引进对应制造设备, 或者说在生产这个品类之前, 也必须确定“我仿制、生产出来,得有医生会用。” 而且现在好多单位,都还是国营的,按照这时的说法,完全可以热络的称呼一句,“兄弟单位。” 此番情景下, 首都三个先锋团队,和国内仅有的几家假体供应商,联系不可谓不紧密。 甚至不乏某些单位的假体, 就是名医牵头, 拉项目,才能生产落地。 林侯善也不是刻意去记名字的。 只是这几天, 每每在收到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时, 总会夹杂“万工”“万山晴”这样的字眼。 “骨水泥……松动率……” 他心一紧。 挂断电话,想到厂家那边提及的情况,连忙带着整个团队的人, 给病人做术后回访。 “不锈钢……点蚀……折……” 他难以置信,问出了中国人可能都难以接受的问题:“不是不锈钢吗?什么点蚀?” 不锈钢在生活里不是好好的吗? 上一个姓万的还没忘,这边又来一个姓万的?? 硬生生在他已经不能算强大的心脏上, 用力捅了俩窟窿。 “钛合金……钛磨屑……变黑……” 林侯善万万没想到,最新的这个都沦陷了,才刚刚忙完两个大夜的他,有气无力,“你说的那个万工,不会是叫万山晴吧?” 万山晴点点头:“是,我是叫万山晴。” 林侯善瞪大眼睛。 周围学习的年轻医生,也都目光又复杂的看这位传说中的“万工”,一片寂静中,连眼神都显得格外喧嚣炙热。 这些眼神似是灼人、又有些幽幽的,似要把万山晴烫穿。 万山晴摸了摸鼻子。 有种踢馆之后、又被抓包的尴尬。 主要是她也没想说医生啥,这不是隔行如隔山吗?还是某些人嘴不严,自己东西没做好! 林侯善得知眼前人是“万山晴”本尊时,先是激动涌上颅顶。 又很快心凉下来。 这个挑刺的主,她既不学医,也不做材料。 哪怕她说的都是对的,真的目光犀利,考虑长远,但是她是个无情郎,不干这行。 “万山晴同志,等会儿我给你父亲检查完,我们能不能单独聊聊?”林侯善目光看向她,邀请道。 万山晴点头:“当然没问题。” 她也想有这种比较私人的、私下的聊天环境。 毕竟某些事,确实不方便在公开场合说太多。 见两人约定好。 程淑兰用力抓紧了轮椅扶手,手心微微发汗。 谁能想得到,小时候那两个排排坐在小板凳上,乖乖让她梳包包头,擦香香,打扮得可爱又软乎乎的俩闺女,转眼就这么出息了。 北京大医院的医生啊,还是国家公派到国外学习回来的,就这么约好时间单独聊了? 林侯善仔细查看起万卫国的病历。 翻了两页,先夸道:“这个程度的伤,竟然没有感染史,你们当地治疗做得不错啊。” 程淑兰马上想到某人之前的作死行为,想省点药钱,她顿时有点牙痒痒,忍不住伸手。 万卫国“嘶——”一声,硬生生忍住了,在心里哈斯哈斯哈斯,媳妇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直到被推出去做检查。 万卫国才松了一口气。 林侯善在等检查的功夫,抽空问:“我猜你们应该不会考虑国产人工髋关节了?” 万山晴点头:“暂时不考虑了。” “那今天检查可以少做几个,剩下的等住院再检查也行,省点钱。”林侯善边写病历边说道。 等到一系列检查做完。 也到中午了。 “喝茶。”林侯善明显是老派的性格,还专门泡了茶水。 等真的坐下,双目对望。 林侯善的眼神里,实在忍不住透出一丝幽怨。 你说你要挑刺就挑,怎么不早点出现? 要是当初,他们有这样的前瞻性,也不至于在发展过程中蹚这么多坑。 他拿茶壶给万山晴面前小茶杯倒茶,“听说你考了清华的焊接专业?怎么没学制造、材料类的?” 跑去干焊接做什么! 万山晴:??? 她没听错林医生话里藏着的情绪吧? 倒反天罡啊! 焊接、材料、金属、制造,谁主谁次?别分不清大小王了! 她先一步堵住对方话头:“我对医疗器械这方面,确实了解有限。” 林侯善心想,你要是了解了,那还得了?心念一动,笑道:“谦虚了,谦虚了啊!我这边都听说了,几个假体供应单位,找好几个材料专家评估过了,你想的,真不是无的放矢。” “你也说了,是材料专家。”万山晴点到,“林医生有没有注意到,我所指出的缺陷,大部分都来自材料问题、还有工业共性问题,几乎没有医疗方面的。”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你这不是还注意到生物相容性了吗?普通工业从业者,可注意不到这个问题。”林侯善不愿死心,但一颗心实在拔凉拔凉的。 像离水的鱼一样挣扎,总还是有点兴趣的吧? “那不是因为家里有病患吗?”万山晴笑笑。 她不再回答,而是提问:“话都到这份上,我也不兜圈子了,林医生在国外进修的手术,术后恢复情况怎么样?” 林侯善听明白了。 回国之后,他确实受器械环境所累,正如进修时好友说的,“林,你确定要回去吗?你的理想、你的抱负回去还能实现吗?你们国内的条件能支撑你成为世界一流的外科医生吗?” 可他还是想回来,“我是在美国st.luke中心进修的,那里专攻关节置换,你可以了解一下。” “我在那里,掌握了国际标准术式,全髋标准入路,而且手术稳定性高,并发症率、短期功能恢复,和欧美同期数据没有显著差异。” 万山晴也听懂了。 尽管听起来有点硬,但是纯粹的、更偏向技术的交流,反而是听起来最舒服放心的。 硬碰硬,不带什么水分。 更没掺杂什么人情世故。 反而是酒桌上那种笑脸迎人、话不落地的,听着心情舒畅的话语,再喝两口白的,真是一句都不敢信! 或许,真的可以考虑进口假体,然后在国内做。 尤其是短时间内,凑不齐足以支撑出国的外汇。 这时候国际航班的飞机票+医疗账单、手术费+至少一两个月在国外的住宿费、生活费,最复杂的,可能还是欧美签证。 确认了进口假体真的极其难批。 万山晴问:“如果我们自己筹外汇,现在最好的假体,是不是‘charnley金标准’?” 林侯善马上坐直了,眼神渴望,“你有什么渠道争取到外汇?”知道这个话题可能有点私人,他赶紧补充一句,“我刚刚可是真的给你交底了。”是交换,不是冒犯。 万山晴摇摇头:“暂时没头绪。” 林侯善不信:“那你那么信誓旦旦要用进口的?” “总会想到办法的。” 万山晴语气肯定。 林侯善定定地看她,发现她真有这么股强烈气势,“……要是找到了办法,不损害你的情况下,还是希望能跟我分享一下。”顿了顿,“我这边病人其实不少,有一些情况特殊,也很需要。” 万山晴也不敢保证,“我尽量。” *** 时间如梭,八月眼见要到底了。 他们全家在首都安顿下来,做了细致的身体检查,确定医生的水平,想办法赚外汇…… 要开学了。 在开学前,全家开会讨论了一件事,最迟就在这学期结束了,不能为了追求“完美”的结果,一直延后手术时间。毕竟在轮椅上等待的日子,也很难熬。 万一没弄到足够的外汇,就先用国产。 挣得到,就用进口。 要是能挣一大笔,那就再考虑要不要出国做手术。 确定后,也算有个明确的奔头了。 在报道这天,全家暂时把外汇的事抛到脑后,高兴地一起出发去清华! 万山晴没有姐姐那种生意上的牵挂,她决定还是住宿舍,周末回家。 校园生活,还是很值得体验的! 青春、张扬、志骄、奋斗……曾经错过的东西,重新得到,就显得格外珍贵了。 秋老虎余威还在。 搬行李都是一身汗,万山晴出来准备买几根冰棍,准备问路,就听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喊:“万同学!” 很是惊喜的样子。 她寻声看去,有些疑惑,就见一个青年笑容灿烂地看着她,站在夏末的阳光里,白衬衫西装裤,手里正拿着一份《中国青年报》。 万山晴记忆瞬间席卷上来,指着他:“你、你是那天机场那个记者?” 她回国还找了报纸的! 没找到。 “真是太巧了!”青年满脸喜意地快跑过来,眼神明亮且期待,“你也是来报到的新生吗?” “等会儿。”万山晴注意到他的用词,“什么叫你也,你不是记者吗?” 当时这家伙一副典型的记者打扮,还说要采访,不过万山晴很快想起来,当初找他要记者证,他也掏不出来。 第66章 “振兴中华!!” 激昂的口号响彻清华校园的各个角落, 青年学子们亢奋、热烈、高歌、情难自禁。 任谁处在这样的氛围中,都绝不可能冷眼旁观。 万山晴即便早知道此场会胜,此刻也在人群中热血沸腾, 好像整个人瞬间注射了一万支肾上腺素,激颤感从脚趾沿着脊骨往上爬, 爬满了整个头皮。 她与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激情相拥, 兴奋互祝:“五连冠!!” 她在人群中, 与人一同振臂高呼: “强我体育, 扬我精神!” “砺我风骨,壮我国魂!” 这样的如瀑布倾泻的情绪,一直到颁奖时刻,才稍显缓和。 电视机里,五星红旗在无数双眼睛的瞩目下,缓缓升起;国歌在无数颗心脏的跳动中, 激昂奏响。 一直回到宿舍。 大家都依旧觉得心潮澎湃,彻夜难眠。 “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西方压根不是不可战胜的巨人。” 一道道声音加入进来。 竟然整个寝室的人都没睡。 轻轻的一声“啪嗒”,一束光在某张床铺上亮起来。 万山晴抬眼望去, 是被子里的手电筒, 照着枕头上的书。 人脸倒映着白光,眼珠子发亮。 她:!! 她心跳都感觉还没平复, 就有人马上能切换进读书状态了? 跟起了连锁反应一样, 手电筒啪啪啪的亮起来。 还有的爬下床,从书包里摸书。 接下来这一学期,主要是通识教育, 她们会和别的理工科专业的同学,一起上高等数学、物理化学等大课。 还在军训,没有正式上课的她们, 都好奇地从万山晴这里打听。 毕竟院系里第一次开会,她们就从老师口中得知,万山晴令人震撼的履历。 “山晴,你说,咱们专业以后真有那么厉害?”对面上铺的周芳悠,趴在床铺上,小声地道。 寝室里一静。 都忍不住有些诧异。 她们相处了这阵,都知道周芳悠并不喜欢现在的专业,她想报考的专业太热门,没录上,是被调剂过来的。 一直都脸色不高兴,憋着一股气,想转专业来着。 万山晴顿了顿,“我觉得很厉害。” 这种能左右旁人命运的时刻,她尽量客观道:“你看前几届毕业生的去向。” “一部分喜欢学术、成绩优异的,会选择读研、读博,像潘教授那样,留校或进入科研院所,成为行业内的专家和学术带头人。” “绝大多数人都被分配到了国家的关键领域和重点单位,比如船舶、机械、电力、军工这些行业的设计院、研究所、大型工厂 ……” “毕业后,几乎都投身于国家的重大工程建设。” 万山晴对这方面深入了解过。 而且因为她在业内有许多熟悉的单位,很多已经出现大众视野里的东西,未来可能出现的辉煌历程,她都能如数家珍。 跨越江河的大桥。 天堑变通途的隧道。 黄河、长江这样脾气狂暴,屡屡改道、决堤的汹水,被人类建设的大坝一点点驯服。 核电站、特高压变电……让数以亿计的人口不缺电用。 未来越来越重要的船舶,海军战舰。 “我们顺利从清华毕业,成长起来,就会是推动这些进程的中坚力量。” 宿舍里安静得厉害。 呼吸声、翻书声都一点点消弭在万山晴如实的讲述下。 此时的清华,早已没有了“推荐入学”一说。 这寝室里,不管是否调剂,都是实打实高考,以极高的分数考进来的。 或许在这夜之前。 她们谁都没有想过,没有如此清晰看见,自己未来或许能干出一番惊天伟业。 尽管现在社会对焊接的印象,偏体力劳动,但清华的焊接专业,却是实打实的技术密集型学科。 没有足够聪明的脑子,无法学好,无法胜任。 而她们,都拥有这样的好脑子。 *** 万山晴说的这些,以不太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焊接专业。 每个听到的人,都觉得大为震撼,久久无法回神。 “我学的专业”——“祖国盛大的未来” 当这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在天平两端,哪怕再轻的东西,也显得格外有分量了。 尤其是生活在八十年代的他们。 他们父母那一辈,正是亲眼见到祖国建立的那批人,亲眼见到赶跑外敌的战争、牺牲、血泪、来之不易——给下一代的家国教育是,我们积弱已久,但总有一天会强大,也必须强大起来。 这样的震撼,一直到迈入十月。 才终于被校园里的新风**散。 万山晴抱着书从图书馆走出来,就看到到处都是的竞选海报。 “我新的稿件写好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岑知秋递过来一份手写稿,似乎觉得校园的变化很正常。 嗯,岑知秋最终还是靠臭不要脸,呸,锲而不舍的精神,求到了万山晴再配合他采访一次。 万山晴接过来,“我回去看看,明天还是图书馆给你?” “我明天下午不来图书馆了,明早三四节你在哪个教室上课?我去等你下课。”岑知秋喜气跃然面上。 “这么积极?” “当然了,幸好采访到你了,要不得两头忙了!” 万山晴沉默片刻,“你忙什么?” 早知道就再坚持一下了,指不定能让这只大傻狗放弃。 她怎么也想不通。 十八九岁的岑知秋,怎么会是这样的大傻狗,找不出一点未来成熟威严、儒雅端重的痕迹? 岑知秋搓了搓笑脸,他也不丑吧,怎么万山晴总嫌弃的避开他的脸? 是不是笑容不够灿烂,体现不出他的真诚,这么想着,他笑容更大些,鲜眉亮眼的,“有没有看到教学楼的墙壁、食堂的门口、宿舍楼下的公告栏,都贴满了的海报?” 万山晴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 罢了,跟大傻狗计较什么,“好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很多海报。” 她还没来得及去看。 “怎么会是一夜之间?”岑知秋眼睛瞪大瞪圆,“你不知道吗,我们清华和隔壁北大的学生,打算参与竞选海淀区人大代表。” “老早就有人在荷塘那边,围着石桌讨论了。” 岑知秋无意中参与进去过一次,翻阅法律条文,探 讨民生关切。 当天,就决定支持一位志同道合的学长了! 万山晴摇摇头:“我最近挺忙的,琢磨几个厚壁焊接项目。”又凉凉地觑他一眼,还有被某条大傻狗追着哭求,还是做作假哭。 岑知秋眼神不敢对视的心虚偏移。 又一秒精神,“那你等会儿吃饭可以听一听,会有候选人在食堂发表演说、回答提问,跟人进行辩论,很有意思的!” 这一路往食堂走,确实看到校园里许多海报,万山晴在食堂门口驻足一会儿。 海报各式各样,但只粗粗一看,万山晴就看到了好几份亮眼的,字里行间满是真诚与锋芒。 是青年学生决心用自己的声音,为校园、为社会发声。 她好奇:“你觉得选得上吗?” 岑知秋困惑:“为什么选不上?咱们是依法竞选。”想到什么,“你意思不会是北大的学生被选上了吧?” 他面色大变。 一副“怎么可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难信表情。 万山晴:“……真想给你这样子拍照留下来。”然后等你结婚的时候,或者习惯正装、威肃之后,放到大屏幕上看。 她迈开腿,径直走进了食堂。 如岑知秋所料,食堂里真有想竞选的人。 饭香与讨论声交织。 没有刻意的张扬,没有繁琐的仪式,候选人们带着纯粹的理想,一边和同学们共餐,一边与大家讨论自己的想法。 不同观点碰撞出思想的火花。 万山晴坐下来,听到有人喊她,“万山晴。”回头一看,是班里一名给老师当助理赚取生活费的学生。 “秋老师找你。”范涛端着打好的饭菜坐到旁边,看了看万山晴,又看了看对面的岑知秋。 郎才女貌的,再看对面那笑容。 不是,这谁,胆这么肥啊? “秋老师?”万山晴一下没反应过来,主要是想不到秋老师为什么找她,“老师有说什么事吗?” “没有。”范涛摇摇头。 万山晴吃过饭去找秋老师。 秋池办公室里, 倒是只有他一人,“来,坐。” “我听说你最近去一些单位,做厚壁焊接的技术指导?”秋池提起桌上的红色暖水壶,倒了一杯水给万山晴。 “也不全是。”万山晴接过水杯,就知道不是什么问题,还可能是好事,说道:“一部分是有人请我帮忙讲一讲,有些是看看之前聊过的解决思路,有没有什么问题。” “厚壁焊接一直是我们的困扰,窄间隙埋弧焊又能很好的解决这个问题,刚好我也有一点经验。” 她也有点想挣外汇的想法。 她认识的人不少,真要开口,谁都可以凑一点给她,只是个人的力量有限,可能把所有关系都用一遍,也凑不齐。 如果是弄一大笔,那可能就涉及职务方面的“手脚”了。 甚至不需要找人开口,万山晴其实很懂怎么操作。 她看到过太多了。 可她觉得,人必须要有底线。 才能内心宁静。 才能始终保持前进的那股静气。 第67章 特种船舶。 万山晴耳朵尖一麻, 好像有电流划过。 “特种船舶?” “嗯,大连造船厂你应该知道。” “当然了,简直如雷贯耳。” 和江南造船厂并称, 都是中国海上力量的大后方。 “他们联合国内船舶专家,设计了一款大型化的特种船舶。”秋老师说得比较模糊, 主要是他自己也无从得知这款新型号舰船的具体信息, “但是在进入实际焊接后, 出现了一些问题。” 万山晴皱了皱眉:“什么问题?” 虽然秋老师夸她是“国内窄间隙埋弧焊第一人”, 但万山晴可不会真觉得自己就是独一份了。 又不是蝎子拉屎。 技术人人都可以学。 国内,埋弧焊技术本来就已经普及了,从外面引进窄间隙埋弧焊技术后,潭市锅炉厂不仅培训了很多前来学习的焊工,还撰写了技术文档,拍摄了教学视频, 做成光碟,上交给国家。 她拍摄教学视频的时候,又没有藏私。 万山晴可不信是造船厂的同志没学会, 或者学不会, 那都是放屁。 中国的焊接技术或许不是世界一流,但中国, 绝对拥有世界一流的焊接工人。 “具体问题我也不清楚。”秋老师摇摇头, 只是作为机械工程系的辅导员,他处理过太多类似的问题,各单位来学校求人, 最有名、最大集体的一次,应该就是核电站的那次了。 但是这样具体到某一个人,指名道姓, 还是很稀奇的,秋老师目光不免在万山晴脸上停留,“只是按照对方给的说法看,特种船舶对焊接技术,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特种船舶。 比如驱逐舰、护卫舰? 是什么地方的焊接,需要更高要求的技术?万山晴脑海里浮现过很多东西,她不止一次在海军舰艇开放日,抢票去参观过后世大型舰艇。 是舰体水线以下的耐压舱壁?还是推进系统的舱段? 前者不仅要长期承受海水高压、腐蚀,还需要抵御水下攻击;后者需承受传动轴高速运转的扭矩和海水腐蚀,是动力核心的承重。 万山晴脑海里风暴骤起。 秋老师给她介绍:“主要是高穿透力的要求变得更高了,有些船用厚金属板,可能需要极高的穿透深度来确保焊透。” “再一个,质量控制难度也高,尤其是新型号舰船还不知道设计了什么新结构。” 这些,全都可能是导致焊接难度陡然变化、提升的原因。 “可能确实要现场看看。”万山晴思索,又有些犹豫,“我最近虽然在和一些单位交流,但主要都是首都或者周边的单位。” 首都的单位,哪天下午没课就去了。 像是天津这种周边的,周末也足够来回了。 但大连可就隔得太远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这个焊接问题,先要在焊接实验室解决,最后再上船,大连造船厂那边的同志,表示他们可以来首都的焊接实验室。”秋老师和声道,他这点经验肯定有的。 要是谁来都能让他们的学生离校,耽误了学业,最后毕业走出去,人家说“清华教出来的就这水平?”,这责任谁来担? “那我没问题!”万山晴笑着答应下来。 自信,又从容,整个人都透出跃跃欲试的光。 秋老师眼睛都舍不得挪开。 万山晴此刻真的由内而外都笼罩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场,像是出鞘的锋刀。 “那我给他们回电话,等确定了实验室再联系你。”又拉开抽屉,取出一摞辅导员假条,撕下来三张,签好字,“这三张假条是特批的,万一遇到情况没法赶回来上课,可以先应急。” “如果过程中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再和我说,学校会尽力帮助你。” 万山晴自然点头。 短短两个月,她就感受到了这座学府的不同。 她前脚离开,后脚就有人进来。 进门前,还不免多看了一眼走廊上万山晴离去的背影,“刚刚那就是你们院系招到的那个焊接天才?我怎么看她手上还拿假条了。” 秋老师没了在学生面前的正经,双手环抱,得意笑道:“你这个教务处都知道了?” 消息传得够快的啊。 “搜集的转专业意向里,你们专业今年一个都没有,我不得打听打听情况?”申国荣拉开椅子,坐到秋老师对面。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 竟然有人年纪轻轻,在考上大学之前,就在行业内闯荡出了不小的名气。 留下了好几个大成果,都是切切实实的、战绩可查。 更不用说那些大大小小的工作痕迹了。 “转专业这倒真是。”秋老师也感慨,这可省了他不少工作。 现在热门的专业可不是焊接,被调剂到这个专业的同学,历年都有想转走的。 “她真挺喜欢焊接的。” “不仅热爱,还有魅力,能让别人也喜欢上这个专业。” 就像是那些足球巨星,一个人,通过一块小小的屏幕,就能让无数人都爱上这项运动。 申国荣大笑了几声:“世界都是由我们拼接起来的。”他声音感慨,“我年轻的时候学工,要是听到这种口号,指不定也要学焊接了。” 她才多大? 等深造完,系统的学习后。 岂不是猛龙出江,猛虎下山。 “对了,万山晴来找你做什么?”他把手里的文件递给秋老师。 “有重点单位联系学校,请她帮忙,攻克一个焊接问题。”秋老师简单道。 申国荣理了一下思路,“重点单位遇到了焊接难题,现在来找万山晴帮忙?” 秋老师“嗯”了一声,“稀奇吧。” 申国荣嚯地惊叹一声,这样指名道姓的,重点单位点名要人的待遇,可不是谁完成几个项目能比的。 重点单位,要什么资源没有?想吸纳什么人才吸纳不到?他们这种开300码飙车的待遇,不是什么难题都能轻易绊住脚的。 倘若不是能发挥极大的、突破性的作用,没有厉害到“但凡提到就是她”的程度,重点单位人怎么可能矮下身段,请学校里的学生帮忙。 *** 刘宝山乘坐火车来到首都,很快就在出站口,看到了首都方面合作的同志。 他一报出来自造船厂的身份,对方立刻热情上前,紧紧握着他的手:“造船厂的同志来了,欢迎欢迎,造船厂的技术,那是远近闻名!” 刘宝山也满脸笑容地跟大家打招呼。 在例行的客套后,很自然地聊起了万山晴。 在大家相互不认识的时候,又要迎来合作,肯定要聊点共同话题,才能熟络起来。 项目不方便在大庭广众聊,自然只能聊聊彼此都熟悉的人。 刘宝山虽然远在大连,和万山晴也没有实际接触过,但毕竟是看着人家教学光碟学的窄间隙埋弧焊技术,而且经常听到万山晴的事,聊起来也还是很有话题。 尽管身处这样一个技术喷薄的时代,但大多数技术人员,能学两三项新技术就是肯学肯干了。 但万山晴的身影却经常活跃于这样的新技术。无论是高碳钢以变治变的方法,还是窄间隙埋弧焊的国产化,无论是聊天时的开阔思路,还是在探讨中提供的建议……甚至亲自出手,惊艳的比例都太高了。 现如今,大家对行业内这样一颗极速升起的耀眼新星,基本都是有目共睹的。 所以庄满田和刘宝山虽然隔着一行,以万山晴为切入口,还是有聊不完的话题,这么一来二去,竟然有不少共鸣,一时都有些“遇到人生知己”的感觉。 “今晚必须去我那儿,咱俩吃个锅子,喝两口小酒!咱好好聊聊。”庄满田拽着人胳膊道。 这时候。 万山晴也在琢磨。 她现在再次有机会,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再深入研究窄间隙埋弧焊。 她能做点什么呢? 如果再把船舶厚板焊接研究透了,她或许真的可以称自己是窄间隙埋弧焊第一人了。 她仔细回忆,作为领头羊、带头人的前辈们,都把目光放在什么地方呢? 世界。 是打破壁垒,率先作出突破! 她忽然想起,在80、90年代,国内基本都是手工焊接,罕见的自动化焊接设备,基本都被西方工业强国垄断。 她何不试试? 而且一旦成功,可以作为技术产品出口!这可能是颠覆性的贸易项目,比制造出口、劳动出口更为暴利。 多年后。 万山晴舍友的一本日记流传出来。 上面记着: [那天,我回到寝室,万山晴正坐在书桌前,一脸认真,连笑都没有,我不由多看了一眼,她眼睛里,流淌着生铁和岩浆一样炽烈的劲头。] 翌日。 一大早,庄满田就去拍刘宝山的门,拍得啪啪作响,喊:“宝山,去找万山晴了。” 聊了一夜的万山晴,刘宝山对这种期待的心情也能理解,连忙套上衣服:“她就在学校上学,又不会跑,你急什么?” 万山晴这边,也没想到,定下的实验室,竟然就是清华自己的。 走到实验楼楼下。 她抬头往上看。 这栋1955年建成的铸造、锻压、焊接及金属热处理实验楼。* 直到见到人。 万山晴才知道,不仅秋老师不知道,连刘宝山都没带资料和材料过来。 “等会儿九点,会有人送过来。”刘宝山抬手腕看了一下时间。 “快了。” 第68章 尽管万山晴是在听到调好的全部参数后临时起意, 但并非无的放矢。 她是建立在数次调整的经验上的。 在德国,她就在培训资料上见过很多套参数了,甚至是一些国内还完全没有触及的金属材料和结构。尽管没有实践过, 也无缘亲手操作,但都留在了她的脑海里。 德国那边长见识的学习内化, 回国后乙烯罐这种高难度焊接的国产化, 指导了很多单位做厚壁焊接, 现在又参与船舶的厚壁焊, 万山晴在这方面的经验,已经是国内断层领先。 对于一套参数,她如果拿不出调整思路,别人就更不可能有把握了。 国内焊工,哪怕是最顶尖的一波,也没有人会比她有更多机会, 见识、参与、考虑到这么多这么深入的厚壁焊接技术。 庄满田看着手里的记录表。 又看了看穿戴好装备,准备开始焊的刘宝山。 刘宝山也踌躇不定,常理来看, 这种时候是不应该再临时改动焊接参数的。 试验要有试验的严谨性, 每一次的焊接参数,都是团队一起花时间讨论, 根据前面几组试验结果确定下来的。 但除了那些小的、简单的焊接项目, 上到一定难度的焊接,目前只有乙烯罐的厚壁焊接技术成功国产化了,万山晴正好是这唯一成功项目的参与者。 还是主要贡献者。 “改!” 他咬肌硬了硬, 对庄满田说道:“预热温度改成180c。” 虽然有些变动,他也不至于应对不了。 他看万山晴那意思,要是他没法做到临场应变, 她就换装备自己上了。 庄满田看了一圈大家,在刘宝山说出“改”这个字之后,大家的低声讨论也戛然而止。 显然也是没有对万山晴提出异议的想法,“那我就改了。” 他把原本的150c划掉,写上了试验数据。 然后伸手调整了焊剂的预热温度。 温度缓缓上升。 万山晴提醒道:“刘工,温度上去了,焊剂流动性会变大。” “我注意把控。”刘宝山点点头,这就是需要焊工灵活变通的点了,趁着预热时间,他闭了闭眼,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注意的点。 开始了。 所有围观的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只有9mm的坡口。 他们这些掌握技术的,难免有些脾气,在自家单位都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但聚集到一起,可不能谁都当老大。那怎么论高低?总不能看谁年龄大?任你再大的年龄,技术上说出可笑的话,那都是要被翻白眼的。 自然是谁技术好听谁的! 以德服人都是耍流氓,以技术服人才是正道。 ——你能干好,你能解决我解决不了的问题,你能带着团队走出困境,我才会心服口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焊道上。 埋弧焊看不到电弧。 但仍然是可以看到一些情况的,焊剂温度高,熔化得透,流动性自然就强。 但凡刘宝山操作出现一丝丝失误,焊剂就会从窄窄的坡口溢出。 对于焊工来说,控制热输入是一项必备核心技能。 过度熔化的话,会破坏焊剂的脱氧、脱硫作用,反而可能增加焊道气孔隐患。 所有人紧紧盯着,脑海里都不约而同风暴一样思考,思考这次焊接的变化,是由哪些参数改变带来的。 万山晴也不例外。 她仔仔细细地审视刘宝山的操作,手腕平稳发力,精准控制着焊枪的移动速度和角度。 焊剂被控制得很好,没有一点溢出的风险。 刘宝山也绝对可以称得上是造船厂焊工翘楚。 控制焊枪极稳,摆动角度、摆动速度都把控得特别精准。 但实际上,按照万山晴的经验。 能做到这种水平的焊工不多。 无法入行的学徒,或者基础的焊接操作工姑且不谈,哪怕是有一定水平的中等水平焊工,也难免出现摆动角度、摆动速度的细微偏差。 而自动化设备,可以做到极致的均匀。 如果能做出来的话,国内的造船行业,这个焊接占工时、成本都近半的行业。 一定会有突飞猛进的发展。 万山晴不错眼地盯着刘宝山的焊接手法。 “那个滋滋滋的声音消失了。”一位听力敏锐的焊工突然说。 听力不灵敏的,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和变化。 万山晴“嗯”了一声:“焊剂充分熔化、流动性刚好,焊渣可以彻底上浮。” 因为埋弧,大家对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不能说一无所知,但水平欠一点,真对细节摸不着头脑。 比如庄满田,他就是个焊接外行。 他听了万山晴的话,忍不住问:“浮上来了,是不是夹渣的情况会好很多?” 耳朵灵的那位焊工回答他:“理论上是。” 万山晴也点点头,滋滋声消失,说明她拿放大镜看那一下冒出来的想法没错,最起码没太大问题。之前焊剂熔化得不彻底,与熔池摩擦。 再加上手工控枪的细微偏差,融合不充分还会让焊道与母材的结合强度打折扣。 大家这就听明白什么情况了。 这几句话功夫,试块也焊完了,肉眼能直接看到焊道变得平整光滑,没有一丝坑洼。 连忙有人拿出记录的相机拍照,记录下这组试验的焊道成型情况:“比之前的焊道成型要好很多,真是漂亮。” 确实漂亮。 不是说焊道不能长得丑,但前几次试验那样的,根本达不到发射单元舱体的密封和抗冲击要求。 任谁看了都要皱眉头。 手快的焊工已经翻出了之前多次试验留下的照片,摆到大家面前:“这么看,之前焊道些许凹凸不平,还有夹渣,这组改善得比较明显。” 即使还没探伤。 有经验的都能看出,这次的结果会有明显的提升。 万山晴的改动的这一个小参数,看起来微小,不足道,但她明显是想到这一环了,甚至可能早就想到熔池和焊剂的问题了。 “做探伤检查吧。”庄满田在记录表上填写下一系列数据,脑海里浮现舱体设计,又忍不住问万山晴,“你提出修改参数时,是知道还是猜的?” “猜的。”知道她还在这里枯守实验室? 这时候可没有手机可以娱乐,无论是等待焊缝降温,等待探伤,等待试块上机器做几千上万次的抗疲劳测试,都枯燥且极需要耐心。 在漫长的、忐忑的、耗尽精力和勇气的等待中,期待一个惊喜、一个必须要降临的奇迹。 若奇迹不肯降临,那就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用成千上万次拼尽全力的出手,刷满奇迹出现的概率。 ——世界史上绝无仅有的,几十年间,从山河破碎国土沦丧,到大国崛起巨龙腾飞的奇迹。 必然出现。 必定出现。 所有有水平走进这间实验室的人,都对这个奇迹的必然性,深信不疑。 他们会亲手去创造。 “探伤结果出来了。” 所有人都第一时间凑过来看。 尽管还是有些未解决的咬边的问题,但无论夹渣、气孔都肉眼可见的改善了! 万山晴这样一个细微处的改动,带来这样的正反馈,瞬间冲散了肩上的压力和挫败,简直是惊喜了。 “我们坐下来仔细讨论一下吧。” 大家态度再次发生了一点微妙改变,无形中更郑重了几分。 万山晴虽然名义上,并不是这个项目的牵头人。 但是实际上,已经隐隐占住了这个位置。 若是有潭市锅炉厂的老熟人在这里,可能会觉得恍惚,明明面貌身形全都不一样,却又似曾相识。 “还是老规矩,先分析探伤情况,再围绕探伤来讨论这组焊接参数?”万山晴大大方方坐定,毫不怯场地主导话题。 这样有进展,可比失败总结更有气氛。 仔仔细细地把每个焊接参数、探伤情况讨论完。 又开始想办法,解决剩下的问题。 如此反复。 受挫。 失败。 意料之外的,调整导致情况急剧恶化。 屡败屡战,然后终于尝到一点点甜头。 靠着这一点点振奋,继续在未知的路上艰难前行。 终于,在这学期结束前。 实验室里传来了好消息! 在刘宝山离开前,极其郑重地发出邀请:“万同志,正好寒假了,我想邀请你一起回大连造船厂,不知道你意向如何?” 实验室的试块,在巨大实体上的焊接,终究还是有细微差别的。 刘宝山还是觉得这样更保险一些。 他邀请得很自信,他们大连造船厂,中国造船业的旗舰,海军舰艇的摇篮。 没有工业人能抵挡这个诱惑。 尤其是万山晴,他看得出来,她的眼睛里有红旗下生长出来的东西。 他们是一样的人。 是同志。 “好。” *** 流程走得很快。 万山晴脑子里有很多想法,关于窄间隙埋弧焊自动化设备的,但有不少还没想好解决办法。 但是她不想等了,整理了一份文档,托花大姐这边,递了过去。 她要用这个挖金矿的挖掘机,预支一笔外汇。 “空头支票?”万山红一下想到最近接触到的骗术。 万山晴:! “怎么能是空头支票?”她觉得万山红简直把人看得太坏了,“我这是能兑现的支票!” 是不是人做了生意,都要开始冒坏水了,可恶。 “你这不是还没做出来,刚刚还说有些问题等回来再解决。”万山红语气温温柔柔,却犀利地指出关键。 第69章 办公室里。 张文东看着眼前的内容, 惊到嗓子眼都被黏住。 要说对外贸易,他们外经贸部经手的绝对是国内最多的,没有之一。 哪怕是他亲手处理过的, 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他可以说,即使这么多年了, 对外贸易这块, 还是和多年前“卖衬衫”那个传闻差不多, 哪怕商品变多了, 技术也更有竞争力了,但始终改变不了出卖劳动力,低廉代工的局面。 夜深人静时,他也不是没想过,什么时候对外贸易可以有话语权、议价权,能硬气的主导市场? 什么时候他们出口的东西, 不再主要是衬衫、手工制品、毛绒玩具,而是汽车、飞机、集成电路,高端芯片。 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到底要多长时间? 却从来不敢想。 就是今天! 不, 这样说也不准确, 毕竟需要国内制造业能整体跃升,技术一一突破, 卖高精尖的产品, 才会有漂亮的贸易顺差。 但这是扯断枷锁的第一例! 在外商贸部工作这么久,张文东还是头一回看到万山晴这样想技术收割国外的。 “埋弧焊的自动化焊接设备?”张文东心里是有点颤抖兴奋,却又理智上不敢相信的, 不过还是念了一遍这个技术名字。 又往前翻了翻,准备去看撰写者的名字:“谁递交上来的?哪个单位的?” “万山晴。”周珊轻声说。 张文东觉得听着特耳熟,刚好翻到前面, 看到了具体的三个字。 他惊讶到破声:“她不是在北京念大学吗?” 周珊愣了一下:“您认识?” 要是认识张处,没必要托她的关系多转这一道弯啊。 “我怎么会不知道,就是之前写了初版《技术合同审查:以潭锅引进乙烯压力容器技术合同为例》的那位同志。”张文东解释一句,他当初听说这位同志来北京念书,还心动过。 三千项引进计划啊,合同正常条款不怕,怕的是藏在庞大技术体系下的各种陷阱。 现在看。 还是该做老本行更合适。 就她这一项操作,真的做出来的话,赚的外汇那就是大口径高压水枪往池子里灌水。 “哪个单位合作承接了这个事?现在进度到哪里了?这时候递上来,是不是需要我们提前配合准备了?”张文东顾不上被抢走的策划书,一连好几个追问。 他要亲自带队主持这个事! “还是个想法。”周珊这时候只能干笑了。 要是到张处口中说的那一步了,还用得着她辗转递交?早就直接通过正规流程,大张旗鼓地被单位递上来了。 哦不,甚至不需要单位主动呈递,就稍稍放出一点风声,马上就会有他们的人主动联系,积极促成! 张文东:??? 脑袋凑一起看的人群里,也连连传出低呼和吸气声。 张文东听了连连捂住心脏。 他觉得这肯定是个玩笑,对,肯定是玩笑,连连哈哈笑了几声,“小周你可别开玩笑,我不比你们年轻力壮,心脏不好。”都敢往咱们外经贸部来,怎么可能还是个想法? 这问题,周珊也问过。 “主要是吧,”她这时也只能转述花文淑的说法,“万山晴挺忙的,学校里学业没落下,参与了一个船舶埋弧焊项目,然后首都一些单位还在请她去指导厚壁焊接,听说还有些棘手的引进项目找她。” 张文东眼晕。 怎么会比他还有种“身处要职”的感觉? “那她还能有时间干这个?” “船舶项目完了,应该就有时间了。”周珊如此说,默默隐去了万山晴好像对两个教授的焊接所感兴趣的事。 张文东还是觉得这不靠谱,哪怕是个好点子,哪怕万山晴真就是有传闻中的天赋和能力,但一个学生,兼顾学业,剩下那点时间,得做到什么时候去? 又道:“有没有可能咱们做牵头人,主动联系有实力的单位合作,把这个想法落地?” 旁边也有人连连点头。 周珊:“……” 这个年龄大主动升级“老师傅”“老中医”的想法真是荼毒人不浅,什么叫“有实力的”单位?还不是有实力的人组成了单位? 她呵呵笑了两声:“那你得联系一下有实力的单位,看看他们听了这个事,愿不愿意接手。” “还只有她能做不成?”张文东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咄咄怪事了。 周珊瞅他一眼:“您也把这个自动化设备想得太简单了,要是那么好做,早有人想做了。” 又道:“就现在,对窄间隙埋弧焊的运用,在重点项目上做出过成绩的人,十个手指头都数的清楚。” “而万山晴在这方面的经验,据说已经深厚到断层了,你想想,别人敢不敢接?接手了,要是日后遇到问题,是去找万山晴请教,还是不去?” 抢人家的想法,做不出来,再回过头请人帮忙?这得是多厚的脸皮。 而且但凡有点傲气的,谁愿意拾人牙慧? 张文东被问住了。 可他越想,越觉得心痒难耐,跟有几百只小蚂蚁在心上爬一样,确认地问:“真的能做出来?” “其实不行也没关系,”周珊叹惋一声,后退一步,有意吊胃口似的,“一开始人家也没想做设备,她想挣外汇,本来是打算完成之后,把技术整理好,以专利的形式卖出去的。” 这满屋子人,谁听了这话都抓耳挠腮、心猛地一跳,张文东也瞬间眼睛瞪如铜铃:“这和杀鸡取卵有什么区别?怎么能把下金蛋的母鸡宰了!!!” 到底是多没有商业头脑的人,才会只想着赚这一笔快钱! “也就我朋友花文淑听说了,好说歹说才把她劝住。”周珊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别急,还没呢。 好话赖话都让她一个人说尽了。 可谓浑身解数用尽。 “我得再想想,”张文东觉得自己需要去买一瓶速效救心丸,捂了捂心口,“这事还是有点程序不太对。” “没事没事,不着急,您先忙。”周珊十分礼貌的态度。 张文东嘴里说着不合流程的话,离去的脚步却明显乱了。 *** 大连造船厂。 一群人高马大的焊工在看通过测试的焊缝,围着各个方向看,又看探伤报告。 “疲劳试验机给出的数据这么夸张?” “这焊道漂亮啊。” “这强度也高。” 围绕着探伤过的焊缝看了一圈,大家面面相觑,相互递了递眼神。 北方这样一个大的重点单位,自然拥有数量庞大的技术工人,自然有不同性格的,有沉稳的,有气盛的,有对技术好奇的。 理所当然能凑出眼前闻风而来的一小撮。 相互之间眼神递了两轮,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了,说出了大家心底话:“要不咱们去现场看看?” 这话一出口,大家都纷纷点头,当即表示赞同,心底都想看看,这个窄间隙埋弧焊到底改成什么样了,或者说,万山晴她们到底做什么针对性调整了,可以做到这样好的效果。 “应该是能去看的,我记得他们今天好像是去侧段船舷那边了。”在场有了解情况的人说道,这部分的保密系数,他们都是能去的。 但是也不太确定万山晴的态度。 有些人是有怪癖的,越是技术好,越是有可能恃才傲物,根本不在乎别人眼光,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 有些人就是不喜欢自己干活的时候,旁边有人看着。 “让人先去问问,周组长适合干这事。”大家纷纷点头,这种听不懂技术的领导,也不完全是碍事的摆设,这不还是有点用处的? 周组长一听他们这想法,当即觉得好,勤奋好学是好事,马上出发去船坞了。 等到船坞。 入目是一艘巨大的、正在修建的船舶。 通过了检查,周组长很快找到了万山晴一行人,静静地站在后方,等待这道焊缝完成,才上前两步,语气斟酌着说,“万工,我们能安排人在旁边观摩学习一下吗?”还不忘捧了一下万山晴,“之前焊完的焊缝测试数据真是出人意料的好。” “都行,你们安排吧,不打扰操作就行了。”万山晴深受王秀英影响,觉得技术藏着掖着是自寻死路,尤其是窄间隙埋弧焊是国家花大价钱送她出去学的技术。 她不怕把技术分享出去。 若是先发优势那么明显,还被人超过了,那要么是自己懈怠了,要么是对方真的天赋异禀,老天赏饭。 无论哪一种,都没有什么可后悔懊恼的。 周组长当即点点头,道了谢,对在这里忙碌的大家示意一下,就回去安排了。 周组长安排好时,想去观摩的人,又多了一些。 说实话。 在去的路上,大家心态各异,又不免有些复杂。 作为友军,他们总体心态肯定友好的,好奇的,想看看传说中的人什么样的,交个朋友……但这份好奇里,多少夹杂着一点不服输、不服气的闷气。 虽然自古以来有很多如“不耻下问”“达者为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的说法,都在隐晦暗示年轻人可能挑战长者权威。 但这种带有劝说的口吻,也说明在心态上,承认自己比不上年龄小很多的人,尤其是自己本行业,真的需要勇气。 宁立山不想这么轻易认输。 否则他这些年投入的时间、精力、汗水又算什么? 哪怕这个人是万山晴!是这几年来圈子里公认的超级新星万山晴。 宁立山脑海中情绪翻涌,在踏上船坞的那一刻,他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意气风发,在同路人羡慕的目光中,在单位领导和带教老师的期待中,踏上了船坞,一艘艘焊,不断接近重要部位,不断换船,不断做出出色的成绩。 第70章 万山晴穿着全套防护服, 焊接面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在侧边能看到一点下颚线紧绷的现象。 她身处在舰体的支架上,脚下是悬空的钢梯。 周围许多辅工, 配合她这个主焊手,一同完成这道长距离关键焊缝的焊接。 焊剂在窄小的焊缝中持续不断地熔化。像融化的糖浆一样平滑推进, 均匀、缓慢地流动。 没有剧烈的鼓泡、喷溅, 也没有忽快忽慢的波动。 与此同时, 焊枪有规律的摆动, 细微调整几乎难以察觉,却仍然让熔化焊剂恰到好处地填满整个间隙,不溢不缺。 往前推进的节奏有规律的呼吸感。 看着就极其舒服。 一眼就能看出,摆动幅度和停留时间恰到好处,焊缝侧壁熔合得必然极好。 万山晴对此刻外界的变化充耳不闻,冷静的目光透过滤光片, 精准判断焊剂流动状态,耳朵听着电弧传来的声音。 窄间隙埋弧焊的坡口很窄,眼前坡口不足20mm, 深度却很深, 有上百毫米。 焊丝深入坡口底部,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焊剂层。弧光被焊剂和坡口壁完全遮挡, 只能看到焊剂表面, 看不到电弧、熔池和坡口侧壁的熔化情况。 而前来的人,视线也都不约而同地,黏在了那条长达十二米的焊缝上。 试图通过焊剂表面反馈出的信息, 窥探到焊道内的情况。 万山晴身体纹丝不动,手臂自然下垂,手腕微沉, 看不出什么端倪,好像也没做什么特殊操作,却偏偏精准控制焊剂的充盈度。 极其稳定、均匀、受控,是焊缝内部无气孔、无夹渣、侧壁熔合良好的强信号,代表着极高水准的判断力和控制力。 能维持这种状态的主焊手…… 曾经尝试过的焊工看得都齐齐沉默下来。 有的人试图回忆自己看完光碟尝试的时候,控制起来有没有眼前这么容易?有的人眼睛用力辨别船体母材和焊剂是否是自己记忆中那种,能有这么服帖?这么易控? 还有的人不断观察对比万山晴的操作,想观察出她怎么做到这样的精度,还能如此举重若轻。 万山晴则全然顾不上旁人的视线和想法。 又或者说视而不见,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了眼睛、手心、脑海,还有“嘭嘭”剧烈跳动的心脏。 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会这么擅长且享受特种船舶焊接。 只是焊枪握在手里,看着眼前钢铁巨鲸一样的存在,高大,威慑,拔地倚天,待一日下水,驶向中国万里海疆……她脑子兴奋飞转,手感热到发烫,浑身细胞都活跃起来。 她之前一直没接触过这种项目,但是从儿时起,她就无数次幻想过。从爱上焊接开始,就无数次的设想过的。 在每一次全情投入学习、练习、研究的时候。 眼前这样长达十二米的、位于特种船舶上的焊缝,显然没有辜负她的心心念念。 而且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窄间隙埋弧焊的经验已经太足了,足到仓鼠过冬屯粮一样满满当当,足以支撑她灵活变通,支撑她在焊接的过程中感到更多的是享受,而不是紧张。 如同一个学生时期意气飞扬的学霸,她熟悉题目,了解每一个知识点,对所有解法都了然于胸,到了真的考试的时候,更多的不是紧张,而是轻松、享受,享受掌握一切的胜利感,期待自己能考出什么样的高分。 万山晴就很期待。 她能给这艘特种船舶,带来多高强度的焊缝,带来多高的上限。 大多数普通焊工,学习一种焊接方法,很多只学习操作、手上技术。可能也会为了完成率,去记忆一些步骤,好一些的能对不同处理方式多做一些思考,能处理一些常见的焊接突发问题。 但要真的深究,往下挖到“为什么会出现这个问题”的根源时,追到底层原理时,会筛掉九成九的人。 尽管万山晴操作看似没什么不同,但焊缝全程主动控温、窄间隙熔池流动规律,送丝节奏随坡口微变自适应、受力原理……万山晴操作实际已经有质的不同。 “焊剂。” “往前铺。” “清渣。” 万山晴语气听不出变化,声线平直,干脆直接。 辅工围绕着万山晴这个主焊手,不断根据她的指令、节奏,往前铺设焊剂,多层多道地清渣…… “风挡一下。” “侧面再补一点。” “焊丝。” 更换焊丝盘后,万山晴这条焊缝的焊接进度,已经过了大半。 手工窄间隙埋弧焊最忌讳中途停顿,一旦停下,焊缝就会出现接头,接头处极易产生裂纹,哪怕是难以察觉的微裂,在出海后的风浪冲击下,遭受轰击时,也可能不断扩大,酿成大祸。 看了好一会儿。 不远处围观的人们,也终于从沉默的状态中,走了出来。 “细调加减电流,我算是看明白了,是不是因为焊接过程中舰体钢铁升温?” “难道不是因为刚刚那阵海风?” “我怎么觉得是因为焊剂熔化的熔渣流动性要变了,再不调,可能要局部鼓包或冒泡?” …… “以前觉得南方那边传言过于夸张,过于吹捧,今天亲眼见 到了,我竟然想赞同了。” 宁立山愣了愣,就听自己朋友对着万山晴感慨地夸了起来,眼睛都还舍不得挪开。 宁立山咬了咬牙:不至于! 然后又听自己右前方,传来另一道熟悉的声音,“确实焊得漂亮,而且年纪轻轻还挺有威严的,当主焊手下口令,干脆清晰,还不乱。” 他笑笑:“我记得立山当初第一次当主焊手,那嗓门倒是大,结果声音那叫一个紧张,跟见新媳妇似的。” 宁立山:!!! 师兄,你在说什么,到底是哪边的? 不等宁立山反驳,他的师父突然从后面冒出来,也紧跟着笑道:“确实啊,她还在念大学吧,可比我们当年都干的好。”他大笑了好几声,“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宁立山又一次郁闷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点什么,但再看了看那道焊缝,看了看万山晴,他在人群中沉默了,沉默,以表示愤慨!! 可惜没人注意到他一个中年男人的小情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投到万山晴身上。 在这个技术为王的领域。 拥有技术的人,头顶就好像带着十万赫兹的光环,浑身都散发着没有人可以抗拒的亮光。 既不是单纯的智性向往,也不是单纯的手上技术崇拜。 很复杂,或许是“我千方百计、绞尽脑汁都做不到”“我知道它到底有多难。”“我知道。” 甚至是“只有我知道!” 宁立山站在人群中,头一次很没有存在感,也是主动沉默低调,不想这时候让大家注意到他。心中几次三番斗争,还是没舍得走,他也还没完全看明白,这套技术到底做了什么修改。 也没看明白,万山晴怎么焊出那么漂亮数据的。 一个团队做了几个月的事,当然不可能被轻易看透彻。 于是一群人视线随着万山晴行车缓缓移动,好像被逗猫棒吸引的猫咪。 时而齐齐扭头,时而交头接耳的讨论,眼睛里都写满惊奇与心痒。 岑知秋远远仰着头看这边,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认出来了! 是万山晴。 之前追着跑了好久,身影化成灰他都不会认错的。 虽然听不清,但看得到她举着焊枪。 那样一艘高大的特种船舶,竟像是驯服在她的手下! 现场其实有点乱糟糟的,铁架、行走设备、焊机,还有海风在呼啸,听不到围观的人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们的视线,都投向一个方向,视线中心是他认识的那道身影。 岑知秋下意识的举起胸前的相机,简直可以用惊艳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 “咔嚓!” 镜头里定格的画面,仿若被此刻钢铁船坞、湛蓝天空加上了滤镜。天空极为广阔,钢铁船坞处处冷硬,半卧舰体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气息,人却很小,小到如蚍蜉撼树。 可偏偏是小小的一点人,正焊着占满整个画面的巨舰。 不可思议。 岑知秋感觉自己被震撼冲击了满头满眼。 越是熟悉,越是陌生。 曾经采访中听到的、笔记下的,撰稿时想象的,在这一刻,全部具象化了。 全部! 全都从纸上跃了出来,彻彻底底的颠覆了他的想象。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击中了他的心脏。 “岑同志,这张照片拍摄到了涉密人员,无法通过审查的。”随行人员声音严肃提醒。 岑知秋醒过来,低头看了眼相机,呐道:“那可以作为内部资料留存,对吧?” 待有朝一日档案脱密,世人也可以看到,曾经有这样一位如此有技术魅力的焊工,在中国第一艘全封闭式、具备现代化作战指挥系统的导弹驱逐舰上,留下过汹涌澎湃的一笔。 “当然。” 随行监督人员伸手拦住他,提醒道:“这边不可以靠近了。” 岑知秋失望的止步。 只能仰头向上遥遥地再看一眼。 他能争取到这个机会,完全是因为根正苗红,军人世家,政审也是完全忠于党忠于祖国,即便如此,相机也是受管控的。 否则他肯定要将如此震撼的画面,大拍数张。 岑知秋觉得自己心跳好快,他看着众人视线中心的万山晴,冷硬的钢铁、威严的舰体,光影映衬出她一股说不出来的魅力。 第71章 这条长达12米的焊缝, 经过一系列的焊后工序,终于在三天后完成了所有的探伤检测。 拿到检测报告,万山晴全部看过, 对结果还算满意,递给刘宝山, “这套焊接参数, 在这一类母材和需求中, 还是具有很强的推广性的。” 刘宝山连忙接过来看。 看到最终数据, 感觉吓了一跳,“比我们之前实验的数据好。”没查错吧? 这类特种船舶的强力甲板、舷侧外板、船底板、双层底内底板等关键部位,对接焊缝要通过超声、射线探伤100%无损检测,确保强度与密性。 在质量方面,对各项数据都有极高的要求。 已经是很难达到的数据了,现在居然做到更高。 “没有什么大问题, 这比发射单元更易焊,操作空间大、材料一致性高,没有复杂的变化。”万山晴肯定地说。 她觉得这一趟行程, 收获非常大, 完全可以支撑她写出好几篇技术文档了。 “主要还是在你那天的细微操作和指挥上?”刘宝山理所当然地这样想,又说, “分享会的时候, 可以仔细讲一讲。” 他仔仔细细地看这些数据,“比如这个熔深偏差,怎么控制得这么好, 几乎完全贴合舰体受力曲线,不浪费、不缺量。” “还有这个。”刘宝山指着拉伸试验这一项,眼中掠过惊色, 也颇有些对上材料方面的自得,“抗拉强度都做到略高于船体本体了,哪怕以后真要断,也不会断在焊缝这里。” 这其实是违背常识的。往往是拼接的位置最容易出问题,这才是大众默认的。 怎么把冶金融合得这么好? 还有冲击韧性数值优异,低温都不掉韧;残余应力也远低于平均水准……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之前在首都实验室的时候,刘宝山觉得自己已经非常了解万山晴了,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当时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万山晴在实验室里,实在是太克制了,表现出的特质更像是专家学者,思考得多而深。 直到来到大连造船厂,刘宝山亲眼看到了她在实际工作中气势更盛的模样,好像一枚燃烧的火把,被扔进了油海里,噗一声,天光大亮。 根本是两模两样。 假如说在见到万山晴之前,他对传闻只有六成的信任度,将信将疑,在实验室共事之后到了八九成,到现在,这份信赖已经突破上限,他觉得自己按捺不住地想分享。 他觉得厉害无法表达心情,一定要说的话,肯定是:哎呀妈呀! 他甚至私心觉得,万山晴能在这个年龄做到这样的成就,只要不半途夭折,日后必然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顶级焊接专家。 毕竟活了半辈子了。 万山晴这样的,他真心只见到了她这一个。 相比技术工种的震撼、想法、琢磨。 厂里的想法就简单直接多了。 抓紧把经验薅过来! 赶紧想办法把技术留下来! 开教学会,开研讨会,开分享会。 看着这样一套测试数据,他们又高兴又忐忑,既高兴于数据还能有新的突破,又忐忑于这样的变化会不会带来更大的挑战、未知的风险。与此同时,又被厂内船舶工程师们亢奋的状态搞得吃不消。 “不至于,不至于,咱冷静点。” “没法冷静。既然焊缝可以做到这个强度了,之前否决的3方案……” “新数据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能不能请她试试我们之前提过的……” …… “之前否决的3方案,也不全是因为焊缝强度的原因吧?” “数据倒是有,但是目前怎么做到这个程度,只有万山晴一个人清楚,等等,再慎重一些,我们内部再开会讨论一下好吧?” “真没法安排安排,理解一下,目前的工作落实到位最重要,万工现在时间很紧凑了。” 分享会,就这样在邱厂长左支右拙、不胜其扰下飞快开始了。 除了焊接组的,一时拿不到深入数据的工程师,都跑来蹭会。 焊工们:? 来就来,还把第一排的位置都占了,这是什么道理? 到底谁要学焊接!! 无声的视线交锋,在万山晴进来之后,消弭于无形,体面一点。 万山晴也不认识太多人,分不清区别。 她也不做太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先简单讲完一遍主流程。 示意了一下刘宝山,“这部分刘工也知道,是我们共同研究出来的成果。”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向刘宝山。 刘宝山被看得有点莫名紧张,万山晴这话说的,主要是,这数据他可不一定做得到。 明明他们讨论出来的是同一套技术,到万山晴手里就不一样了,他也没处说理啊。 “还是再深入讲讲。”刘宝山默默咽了咽口水,感觉山芋烫手,扔回去,同时试图阐述重要性,“比如冲击韧性的数值就极好,远高于规范,更能抗脆裂、抗风浪疲劳。对长久航行,这很重要。” “那就再从冲击韧性这个点讲起。”万山晴点头,顺着切入了冲击韧性这个点。 她主要分享那些优异的数值。 比如残余应力低,是通过控温、分层、节奏控制。 冶金原理、热循环、金相、热影响区硬度…… 她的分享里全是专业、思考,分析。 每一步、每一个细节处理,都有她思索过的痕迹,都带有独属于她的风格,旗帜鲜明。 一直讲到中场休息。 现场弥漫一种诡异的安静,不是没有讨论的兴趣,是一种大脑过载的眩晕。实在是长达两小时的高强度思考,各种知识被强塞进来、被从记忆深处挖出来。 翻遍学识、梳理记忆、串联贯通,一番苦思琢磨理清头绪,跟着极快的思路一根线串联贯通,恍然大悟。 那种醍醐灌顶的兴奋,让人根本舍不得歇息,有瘾一样往前追,可等休息下来,只像跑完了一场极长距离的脑力马拉松。 疲惫到不想说话。 只想喘气儿。 “万工。” 万山晴中场休息喝水的时候,有人从侧门快步进来,走到她旁边。 而来到分享会的邱厂长就不禁皱眉了,“毛毛躁躁的像什么话?” “首都那边的信儿,也催得急。” “什么事?” 这么着急,非要这会儿说? 邱厂长有点不满地问。 催得急的事,不管是好事坏事,肯定都影响人的状态。听了干扰,心不在焉这不是影响人吗? “是北京那边单位打过来的,外经贸部。”员工心中忿忿嘟囔,当初明明是你说,要和那边搞好关系,以后指不定签国外订单 ,“比较急,想跟万工聊一聊自动化设备的事。” 万山晴精神一凛,成了? 周围的人耳朵也都下意识捕捉到关键字句。 “自动化设备?” “焊机吗?” “咱们的窄间隙埋弧焊,焊机都还是前两年进口的吧?” …… 邱厂长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讨论,也忍不住回头对万山晴,“万工?这?” 万山晴点点头,没有打算藏着:“打算做一款全自动的窄间隙埋弧焊机。”看了看他又补充,“应该会对船舶焊接有不小的益处。” 借用那句革命真理,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邱厂长能走到这个位置,当然不可能为三言两语的诱惑动摇。 他目光去寻找自己单位且信任的焊工们。 宁立山刚好去看万山晴,没对上万山晴的视线,反而被邱厂长捉到了。 双目对视。 询问意味明显。 宁立山不太想答,尤其这么多人的场合,但是撞上了邱厂长询问的视线,他磨了磨后槽牙,还是道:“我觉得以万工的水平,想做窄间隙埋弧焊的自动焊接设备,应该是够了。” 她都不行的话。 那别人就更不可能,更没有希望了。 邱厂长诧异地看向宁立山,对这个回答觉得难以置信,之前可不是这么对他说的?怎么遇到万山晴后,就改口了?甚至观点从原本的谨慎、不看好,直接大转身变成激进派了? 这跟前脚说红烧肉不好吃,后脚又偷抱着吃一大盆有什么区别? 宁立山原本有些难以启齿的。 但在邱厂长这种目光的注视下,心态突然变得十分昂然。 他这些天就是在研究这一套技术,看万山晴和刘宝山焊完的发射单元,看万山晴焊的长焊缝,仔细琢磨万山晴那天的操作…… 都不需要多聪明的脑子,但凡尝试过的,试图走通这条路的,都知道做到这个水准有多难。万山晴对窄间隙埋弧焊的理解,绝对是第一梯队的。 甚至是绝对的第一人,只是这个想法太大胆激进,显得人轻狂,不方便诉诸于口。 万山晴注意到这个盟友。 她自己有信心能做出来vs很多人都对她有信心,认为她能成。 这显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同志,多谢你的信任,咱们认识一下,以后可以多交流下这方面的经验?”万山晴看向宁立山问到。 万山晴的视线像是滚烫火苗惊醒了宁立山,他猛地心一跳,从恍惚中回神,声音压着兴奋,克制道:“宁立山!” 又连忙表示:“完全可以多沟通一下经验,我一直想跟你交流一下co气体保护焊,焊船这也是主要技术。” 他有点兴奋,想到能听到万山晴对这个焊法的思考。 “当然可以。” 万山晴记住这个名字。 第72章 张文东拿到了行程。 在火车站外翘首以盼, 他望啊望,望眼欲穿、望穿秋水,百爪挠心, 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万山晴的身影。 “万工!” 万山晴对这个面孔很陌生, 直到他走上来, 声音有些如释重负, “可算等到你从北方回来了。” 她认出来声音了, 这就是外经贸部的那个张文东。 她伸出手与张文东握手,“您好。” 行李也被司机接了过去,张文东边走边道明来意:“我这边直接到火车站,也确实是有些心急。”为打探行程的冒昧稍表歉意后,他解释,“主要是我们做了商业评估。” “这个窄间隙埋弧焊的全自动化焊机, 在对外贸易这方面,价值非常大。” 张文东觉得,如果用打仗来比喻现在的外经贸部, 那么这场经济战中, 万山晴一个人能顶得上一个团。 这一个团的兵力。 如果发挥得好,可以打出相当漂亮的战绩。 他实在等不了排队了, 更怕自己不小心慢一步, 万山晴又跑到哪个自己权限够不到的单位或者项目去了,他甚至变得有点话多: “不仅仅是对外贸易,咱们可以有技术优势。在咱们国内, 像是造船厂这些需要厚壁焊接的单位,也能一起进行技术升级,提高质量的同时还能降低成本。” “依托于这项焊接技术的上下游企业, 有了出口优势,也能养活更多的工人。” 万山晴:“……” 这不是她用来说服张文东的话术吗? 再反过来和她说,是几个意思? “你专注钻研技术,可能不知道,咱们现在产能真的很大,一年比一年大,发展得特别快,但是内需增长却不快,这样下去,是会出问题的。”张文东随口说出。 万山晴眼皮一跳。 所以身处首都,位于高视角工作的人,这么早就已经看出问题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不改色:“什么问题?”确实会出问题,厂子大量破产、下岗潮,简直是一个时代、一批人最惨痛的记忆。 更是九十年代一个抹不去的烙印,无数普通人挣扎求生的缩影。 她当年身处其中看不清,但如今站在不同的角度,更高的视野,却觉得一清二楚。 “什么问题?当然是很多厂子经营不下去了。” 张文东自己说起来都觉得唇齿发寒,甚至希望自己想错了,“你想想,内需就这么多,全国各地这么多单位,改革开放、三千项引进,做生意的人指数级增长,产能以恐怖的速度扩大,爆炸式的扩大,竞争也同样很大,一年两年还好,三年四年也勉强,然后呢?卖给谁?” 尤其是引进高新技术的单位。 民生消耗品还好,步子别跨太大,不瞎折腾,在当地也能活下去。一些昂贵的科技产品,内需就这么大,内需填完了,后面怎么办? 卖到国外? 别开玩笑了,那是国外落后的、淘汰的、不要的生产线和技术。 万山晴有些沉默,张文东的预测与未来惊人的吻合,“假如,我说假如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有办法避免吗?” 张文东摇摇头,“反正以我的水平,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难道不买,不引进吗? 不可能的。 至于引进更新、更先进的生产线和技术,那就更是痴心妄想了,一来买不起,二来人家也不卖。 好好的挣着钱,为什么要把下金鸡蛋的鸡卖给你? 当然是已经不下蛋的淘汰鸡,便宜卖出去回回血。 张文东有时候在想,制定战略时,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一层?或许有,或许没有,他无从得知,但都没有什么太大意义了。 这或许是工业升级必须经历的阵痛。 他们30分的工业水平,不先升级到60分,是不可能跳过60分,直接去够90分的。 历史车轮滚滚碾过。 没有人能抵挡。 他张文东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多做一些,尽量延缓这一天的到来,比如现在!催促万山晴赶紧开工,赶紧干活! 于是在悲情的铺垫结束后,他单独把万山晴捧一下,上价值:“起码这条产业链上的人,能幸运的遇上你这样的技术专家,但凡能做到策划的六七成,不,一半,相关的一整条产业链都能跃过这道天堑了。” 万山晴:“……” 如果不是她做过生意,她就信了。 这语言的艺术,直接把她吹成力挽狂澜的关键人物了。 “不是谁幸运,是有很多人在努力。”她否决了这种个人英雄主义的吹捧。 这个时候,她就突然很赞同岑知秋那一套“人民史观”了,“还是得靠上下齐心,从你们这儿,到各省,再到各个单位,再具体到某单位的带头人,哪怕是一个厂长、一个车间主任,一个技术工人。” 但凡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会被时代的浪潮卷走。 尽管时代的巨浪滔天而来。 但她认识底线灵活、放得下脸皮、想得了办法的罗建设;在北京听说过海尔前身是快要宣布倒闭的厂子;她的老师,是甘愿牺牲一部分自身发展也要帮锅炉厂渡过难题的王秀英…… 正是无数个缩影,组成了迎浪而上队伍。 没有幸运的人。 这片土地从来不奢求谁来怜悯,哪怕是神。 是有人冲在前面,力求破局,才有了一屋一瓦的安稳,才有了巨浪冲刷后屹立不倒的参天建筑。 张文东:“……” 他诡异的沉默了。 怎么这么难忽悠? 讲情怀讲不通。 打鸡血也打不进去。 还是说技术到这种水平的人,想法和思考都更重逻辑,所以难忽悠? 他当然不会想到,万山晴实际上是同道中人。 万山晴虽然不接受忽悠,但确实感受到了张文东的急切,“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 “那肯定好,我做东。”张文东喜道,吃饭好啊,吃饭的时候好说话,这可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智慧。 万山晴把人带去了自家馆子。 下了车,万山晴径直拉着行李往后面走,只留下一句,“你先坐。” 把张文东都看傻了。 这是程淑兰到北京之后,租的一个小门脸,位置不算特别好,但是方正又宽敞,稍稍布置一下,还挺清幽。 她对什么都投以美好期待。 用她的话说:“现在多好,出来总能想办法挣点钱,咱原来可没这条件。” 眼见俩闺女要在北京读书,爱人也要在北京做手术,这小馆子就开起来了。 依旧没做薄利多销的,那种太辛苦。 万山晴穿过廊道,想把行李箱暂时放到后面一间,推开一看,发现里面堆了不少东西,还都是时新玩意。 放好行李箱,程淑兰也听到动静出来了,吃了一惊,怪道:“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又左右看看,“你看看这,我都没提前炖一吊子汤。” 真是! “现在炖,我睡一觉起来就能喝。”万山晴上前抱了抱程淑兰,“妈我好想你啊。” 程淑兰一下就把持不住心软了,拍了一下她后背,“这么大人了,还用这一套!” “我记得之前这里没放东西的,这都是啥?”万山晴好奇地往里指了指。 收音机这样的设备就有好几台。 程淑兰说起这个就高兴,高兴多到要从笑容里溢出来,“给你梁姨进的货。” 万山晴在洗手池里洗了手,洗了把脸:“梁阿姨现在卖这些?” “是啊。还不是你之前说的,让我想想你梁阿姨有啥跟别人不一样。” 程淑兰要来首都的时候,其他朋友倒还好,虽然有些舍不得,但最最舍不得的,还是梁红丽。 她本来想把小饭桌转给梁红丽,挣钱呢! 可惜那就是个榆木疙瘩,怎么教都不行,哪怕只学几个菜,手把手教,烧出来也完全不是那个味道。 倒也不难吃,就是平平无奇。 “后来咱们走了之后,不是你梁姨卖衣服也没成吗?” 万山晴点点头,给梁阿姨捎带货,她和姐姐都支持。卖衣服最简单,好上手,梁红丽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就是没想到还是不成。 万山晴努力回忆梁阿姨的天赋点,却觉得想不起来,很是模糊,只觉得她累于家庭半生蹉跎。于是对有些担忧发愁的程淑兰说,“妈,你最懂梁阿姨,知道她喜欢什么,擅长什么。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她也没什么特别擅长的手艺。”程淑兰苦恼了一阵。 一直在想。 还真让她想起来一个。 她看看这小屋子里放的掌上游戏机、电子表、随身听、电子琴,“你们小,可能不记得了,咱家好多大件,都是我找你梁阿姨去一起买的,就没出过错。” 早些年红丽家里穷,就喜欢琢磨别人家的缝纫机,哪个牌子好,哪个用起来舒服顺手,叨叨叨能讲上一个小时呢! 缝纫机、手表、自行车,然后再到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梁红丽和她一起去看电影,都要羡慕指着电影里那些新玩意,“淑兰你看!” 然后这样那样的说半天,畅想着那个东西的用法,要是买回来,自家有了,要怎么用,怎么过,日子有了它会有什么美好的变化。 每次都说得程淑兰心痒痒。 特想买一个回来。 万山晴把脸擦干,完全没想过梁阿姨还有这一面,“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你哪里去知道?”程淑兰瞅她一眼,“你梁姨难道跟小孩子八卦谁家缝纫机好,也不跟你们一起去看电影。” 第73章 “别瞎说。” 程淑兰轻轻嗔了一句, 哪能敲人家竹杠,“这是要谈什么?” “焊机的。” “那你们这是正事。” 程淑兰边说边倒了一壶热茶,看了一眼外面, 心里嘀咕,不过也确实是有点不讲究了, 她心疼闺女地推推胳膊, “那赶紧去, 长话短说, 聊完早点回家休息。” 万山晴点点头。 倒也没说谈成之后,爸爸马上就有外汇能做手术了。 事成之后再说得好,要不然空欢喜一场,更难受。 张文东看到万山晴双手空空的出来。 又送走了热情的程淑兰,可算明白了,“这是你家开的?” “嗯。”万山晴点头。 给他加了点茶, “等会儿尝尝我们潭市的风味,在首都吃不到的。” 万山晴这样自然,倒是搞得张文东有些不自在了, 更多的是不习惯, 虽然他也不是什么大干部,但走出去开展工作, 面对国内商会, 地方上的工作人员,他都是做主导的那个人。 现在,有种主场被万山晴占住的感觉。 他试图拉回节奏, 主导这场谈话:“我们先聊一聊外汇的事。” 他说:“你想的事,确实是不符合流程的,咱们专款专用, 就算批下来一笔外汇,也不能挪作私用。” 万山晴轻轻“嗯”了一声。 等待后续。 张文东简直觉得万山晴不像是年轻学生,怎么油盐不进,刀枪不入,“你不想说点什么?” 万山晴奇怪看他一眼,“你这么着急跑火车站来堵我,难道就是专门为了给我带来这个坏消息?” 当然是等一个but。 铺垫这么多,肯定要来一个“但是”的转折,以显示出你做了多大的努力,再多激发一些感激之情? 她语气平静自然:“连英语阅读考试,都知道but后面才是重点考点。” 张文东默默和万山晴对视几秒,欣然而笑。 放弃了语言这门艺术,直接道:“我先说结果吧,外汇申请得很顺利,已经批下来了。” 万山晴闻言诧异:“仔细说说?” 张文东说起这个,就有点哭笑不得,也为自己的忧心和愁苦感到无奈,“这笔批外汇批款,申请得很顺利,国家对你这种人才有政策优待。” 申请上去,一下就批了! “你说说,怎么不早说?”他就不用着急担心,犹豫斟酌那么久了。 有这些资历,成绩,你倒是摆出来啊!人家有点身份、有点小钱,都巴不得拿出来“我是”“我爸是”,真有能耐的人来了,反倒是不张扬了。 人家准备自己挣! 这……他找谁说理去? 万山晴愣神儿半晌,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一颗心好像被泡进了温泉里,酸酸胀胀的。 在商场沉浮太久了,她都习惯在商言商,利益交换,却忘了被照顾的感觉,忘了祖国是有温度的。 声音都变轻了些:“主要是没想到。” 张文东:“……” 这算不算是炫耀,还是当面炫耀?大佬都是这样的?对自己做出的成绩没数?总不能对自己受过的表彰也没数吧!! 他不理解。 万山晴回忆了一下,她好像确实更享受做出成就的过程,享受攻克难关那一瞬间的成就感,至于晚到半年一年的小牌牌,小红本,她都是收着放起来的。 主要是吧,好几个都是不方便公开、需要保密的技术和领域,也没什么仪式感特别强的、大张旗鼓的典礼啥的。 她本来就忙,一转头就给忘了。 万山晴想一想,更肯定了,“确实是没想到。” 张文东深深吸一口气,只能想,这样的天才青年,一心奔着更高的地方去,奔着心里的理想去,真没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安慰好自己。 他干脆说:“批款虽然已经下来了,但是全自动化焊机的事,既然都已经想出来了,我还是希望你能全力推进。” “这是当然。” “我们之前通话的时候,你说整个项目框架,都已经在你脑子里搭建得七七八八了?” 万山晴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菜:“咱们边吃边说。” 张文东觉得放弃主导谈话节奏,跟着万山晴的节奏走,反而还舒坦一点,他打起精神,仔细听。 食不知味地送一根干煸藕丝到嘴里。 被一股独特的口感和滋味惊醒了舌尖,下意识目光朝着盘内食物看去。 但万山晴的声音响起,顾不上吃食,注意力飞速回收。 “研制一台全自动窄间隙埋弧焊机,是一个跨学科的 系统工程。” “主要涉及焊接、机械,电气与自动化……几个技术领域。” 万山晴说着,就不由喟叹,北京是个好地方。 天下英才尽聚于此。 人杰多如过江之鲫,皆有东去大海之志。 “我可以负责焊接相关的工艺知识,比如埋弧焊原理、窄间隙坡口设计、多层多道的工艺,还可以解决侧壁熔合不良和夹渣这些难题……” “工程局那边的庄满田,庄工,我和他探讨过机械工艺,我们设计得出来具备防咬丝、防卡丝和高度同步送丝的自动送丝系统。” “山东那边……能提供高精度的电流、电压控制……” “湘潭的……” “哈尔滨的……” 从送丝系统,到焊机接头,再到焊剂与供料系统……万山晴都做了充分的调研和思考。 她说“能成”。 不是空口白牙。 这里头,一方面是她在各处结交的业内人士,一方面是她主动找熟人打听的,比如老师就给她提供了不少技术人脉,再就是身处业内的浸淫了。 她在干这一行,自然就知道,有单位可以做到精准控制焊丝和坡口的相对位置,自然就了解,现在有材料,可以满足她对高精度机头部件的数据要求。 张文东听了,既觉得万山晴人脉有点广,好像真不难,又觉得这项目盘子太大,“想组这个局,不简单啊。” “我来组这个局。”万山晴语气肯定。 “这么有把握?” “我刚刚说的那些,三分之一欠我人情,三分之一是我朋友和熟人。” 至于剩下的三分之一,万山晴已经在清华焊接实验室里,验证过一轮在老师身上学到的技巧了,她有底气能驾驭这个项目。 张文东咽了咽唾沫,觉得年轻人真是大胆敢想,还是需要冷静想想,他得做好把关,“那七成、甚至八成的成功率,剩下两三成应该还是有没把握的地方?具体是?” 万山晴没有犹豫一秒:“电弧跟踪。” 张文东:? 这是什么,他在脑袋里思索几遍,“能不能解释得更具体一点?” 万山晴诡异的沉默了两秒。 不懂。 还非想听。 强行想理解。 这是不是就是以后年轻人说的,又菜又爱玩? 这要是真讲起来,能讲上十天半个月。 万山晴总结了一下,言简意赅:“咱们想要的全自动,就是自动行走+自动送丝+自动分层爬升+自动左右摆动+电弧传感自动纠偏。” 张文东点点头,理解道:“也就是说焊完一层、自己升一层、自己走完焊缝,不需要人手跟着调?” “对。”万山晴指出关键,“原理就是窄间隙左右摆枪。” 这个目前能做到的,就是靠左右电弧电压差,判断偏左偏右。 “……这个方案的好处是耐烟尘、耐高温、便宜。但是电弧信号提取、抗干扰,都需要再想办法。” 其实她知道更好的办法。 ——激光照坡口、电脑自适应。 但是现在还是太难了,不是人不行,是整个工业链都没跟上,半导体、芯片、器件……比如小型工业激光头、高速图像芯片,做融合算法的算力。 一个都做不到。 万山晴越想越可惜,越想越不甘心。 甚至有些癫狂地想,把相关单位的熟人都薅过来,一套洗脑,有没有可能出现“为了生产焊机,倒逼高新技术产出”的画面? 罢了。 千万分之一的可能。 不过即便知道可能性极低,几乎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事,抱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想法,万山晴还是把人薅来了。 没枣也要打三竿。 让树知道,有人等着结枣呢! 大树大树你听到了吗? 做半导体、芯片、器件这些的人,最顶尖的那一拨,万山晴肯定薅不来。 但他们有学生啊! 听到万山晴这边的说法,还有极具概念性的噱头: “接收反射光的光电半导体探测器?” “dsp数字信号处理芯片?” …… 纷纷派了得意门生前来。 万山晴理所当然:“对啊,要是你们可以,我想要电弧精确信号!想快速处理激光坡口图像!想瞬间算出坡口宽窄、左右偏差、深度!想每秒几十次调整轨迹!” 这才是她心目中完美的自动化焊机。 同样是清华毕业,毕业于半导体专业的黄业明擦了擦汗,面对这个学妹感觉实在压力有点大,“我们现在半导体的纯度、抗辐照、耐高温不行,激光探头不太可能实现。” 这种是比较坦诚的。 万山晴也比较平和,好言好语,聊呗。 也有言辞比较犀利激进的,说她不切实际,根本不懂芯片。 万山晴就觉得有意思了。 没吃过猪肉,她还没见过猪跑吗? 她采购的芯片多了去了,控制芯片、运算芯片、功率芯片,这三种芯片她都采购过。 第74章 “听说你这个项目要是做成, 会带来不少外汇?” 说实话,林侯善有点紧张。 他既担心听到的传言有所夸张,也担心万山晴会拒绝这份请求。 万山晴稍一琢磨, 就明白了林医生的言下之意,她给出肯定的答复:“顺利的话, 确实能收入不少外汇。” 这无异于一剂强心针。 林侯善精神一振, 紧张地注视着万山晴:“目前进展得怎么样?” “刚起了个头。”万山晴说着, 抬眼看向林侯善, 索性开门见山道:“林医生今天找我,应该不会是特意想关心我的项目吧?” 一名医生,关心焊接技术、焊接设备的发展,跨度实属有些大了。 被点破了,林侯善反而松了口气,“实不相瞒, 我今天找你,确实是有事想商量,也算是……一份不情之请。” 这是他距离大笔外汇最近的一次。 他算算时间节点, 还有之前万山晴对国产几家人工髋关节的挑剔……林侯善甚至怀疑万山晴做这个, 原本就是为了赚外汇,以采购最好的假体。 就是阵仗大了些。 他语意恳切:“你也知道, 身处首都, 我们医院开展全膝、全髋关节置换的术式,肯定会吸引全国各地的患者。” 提及此事,声音不免有些低沉, “国内的假体技术还没完全成熟,部分情况复杂的患者,只能依赖进口, 但进口假体价格高昂,还需要用外汇结算。” “很多患者只能望而却步。” 听到希望来求医的患者很多,他们千方百计地打听消息,满怀希望地来到祖国首都,甚至准备好了一笔不小的医疗费,却被外汇门槛死死挡住。 如果是少许一两百的外汇,或许不是没有希望。 但这不是一百两百的事。 如果……如果他们能有一个兑换外汇的渠道……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到林侯善眼睛里,只让对上这双眼睛的人,感到专业和慈悲。 “如果项目成功,不知道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商量申请一部分外汇,定向批给我们医院,专门用于采购进口人工假体,让那些病情比较复杂严重的患者,能申请到资助,顺利完成手术。” 林侯善有点不好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话,他对着医院领导说起来振振有词,甚至情绪到位了还能拍几下桌子,但是对着眼前万山晴这般年轻人,确实感觉有些难以启齿。 “可以。”万山晴答应得很爽快,但她也不是没有私心的圣人,“但必须要手术成功。” 她目光紧盯着林侯善的面庞,想看出是否有一丝犹豫和怯意,“如果手术失败,应该也没有必要再让更多病人来试错,是吧?” 她知道自己很严苛。 甚至有点不讲道理。 从技术的角度来说,没有医生可以保证手术的成功率百分百。 可失败的百分之几、哪怕百分之一可能性,落到个人头上,再次落到她头上…… 林侯善感到万山晴身上传来明显的情绪,藏在严辞下,强烈的不安,他安抚道:“必然不会辜负万同志你的期待。” 林侯善博取这份承诺后,以万分郑重的姿态,准备起了这台千载难逢的手术。 他想要的一切都有人提供。 二助、甚至手术护士,是他一手带教出来的班子。 药品、器械,所有的治疗方案,都可以用最好的。 他一遍遍在脑海里演练,一次次在试验台上练习操作,尽力去推演每一个可能发生的术中意外。这不仅是他目前得到的最好机会,也是他为后来患者开辟生路的一刀。 如果出了什么差池,这对他来说绝对是难以忍受的损失,悔恨懊恼都难以描述彼时的心情,他想。所以,只能不作他想,将全身心都投入进去,做到每个环节的尽善尽美。 随着手术日期的临近。 万山晴一天比一天焦虑。 无端的焦虑从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钻出来,蜘蛛结网般一层层的爬满了脑海。 ——万一再次失败了怎么办。 她讨厌这种无力的感觉,可以说极其憎恶。 对事情没有一点掌控力,哪怕林侯善已经是比较过后最好的选择,哪怕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但最关键的一步,还是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全部寄托于别人!! 万山晴吃饭都食不知味。 在手术的前一天,她几近神经质地提出:“要不我们还是去外面做吧?” 正在吃饭的程淑兰,万卫国,万山红都一愣,放下筷子。 “林医生挺好的,昨天还给我讲了最后定的手术方案。”万卫国面色纳罕。 万山晴把筷子戳进饭里,像是对家人,也像是自语,“外面毕竟更成熟。” “林医生不也是在外面学习回来的吗?” “他做得少,应对风险的经验不够多。” 到这里,万卫国意识到闺女不对劲了,他拉了拉程淑兰袖口,使眼色。 他又笑笑大方道:“哪有那么不好?跟你说个心里话,你爸我想到出国,才是心底有点怵得慌。”他把决定揽在自己身上,“一想到躺在床上,旁边都是叽里呱啦鸟语,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说啥我都听不懂,还要在我身上动刀子……” 万卫国想了想,“那真是每天都担惊受怕的。” 本来万卫国也觉得紧张的,这么一说,一对比,竟然真的觉得挺不错了。 而且是国家出钱给他治疗!等以后回老家,回锅炉厂,他就溜达到那些老伙计面前,吹自家小晴多出息。 他美滋滋一说。 万山晴都气笑了,转头看程淑兰:“妈,你看看他!” 这是好玩的事吗! 管管! 程淑兰也觉得最近是不是投注到爱人身上时间太多,没关注到小闺女的状态,“你爸说得这不是挺对的吗?” 她坐到万山晴旁边,拉住她的手,抚她的手背,“别怕。” 万山晴顿时酸涩了鼻腔。 程淑兰不知道为什么小闺女会这么紧张,虽然她也有些忐忑,但却更多报以期待,毕竟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找到了最好的医生,用上了最好的器材,最好的药,住院调整到最好的状态。 “林医生是个好医生,把你爸放在心上,手术方案都请另外两个医生一起讨论了,真去了国外,不一定能有这么上心的。” 程淑兰边说,边想,好像是发现万山晴对她爸手术一直很紧张,不断想往后推,不断想寻找更稳妥的方案。 林侯善:! 无意中得知此事,他真恨不得下一秒进手术室,迟则生变!要是万山晴再多考虑,他的外汇就要被考虑飞了。 这样紧绷的心弦,一直持续到手术开始。 手术室的门紧闭。 灯明晃晃的照进眼睛里。 万山晴心如擂鼓,每一声心跳都好像重重砸在耳朵里。 咚! 咚! 咚! 时间好像过得格外慢,秒针跳动都被无限拉长。 “啪——” 手术室的门朝两边打开,穿着刷手服的林侯善从里面走出来。 家属顿时紧张围了上去。 “情况怎么样了?”万山晴声音虽然镇定,然而紧紧捏住袖口的手指,透出心中忐忑紧张。 “手术很成功。” 万山晴顿时狠松了口气,看着躺在病床上被推出来的万卫国,一颗心突然跳得非常厉害。 好像巨石从天而降,砸入心境。 顿时浪高百尺,汹涌地来回激荡。 变了。 全都改变了。 所有的一切都被她改变了。 姐姐、爸爸、妈妈、老师,锅炉厂…… 命运玩笑着摆弄的一切,都绝非不可战胜的。 术后第二天,万卫国开始恢复,复健。 林侯善穿着白大褂出现在病房,神态自信,表情怡然带笑,检查完基本的情况,“恢复得不错。” “勾脚、绷脚……” 做完了踝泵运动,仔细交代康复介入后,他将笔塞回胸前口袋,在感谢声中,转头看向万山晴。 万山晴:“……” 感觉林侯善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装满黄金的钱袋子。 “术后两到三天,病人就可以开始尝试用拐杖下床站立,短距离行走了。”林侯善开始暗示万山晴。 “焊机最迟半年内 落地。“万山晴也大方的兑现,“我会作为项目牵头人申请一部分外汇批给你们医院。” “那刚好。”林侯善点点头,简单科普,“髋关节置换手术之后,1-6周是术后恢复行走能力和肌肉力量的关键期,6周到3-6月会逐步恢复正常活动,正常生活。” 他顿了顿,“半年时间,大多数患者在此时恢复到接近正常的生活水平。” 万山晴:“……” 林侯善这慈眉善眼的,怎么感觉要化身监工了? 每次复诊是不是都要被催进度了? 万山晴摸摸鼻子,主要是有点心虚,之前她给林侯善加的压力也不小,现在想起来自己也觉得过分。 “肯定不会忘了你的。” 万山晴琢磨起了项目的事。 只在医院待了没两天,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林侯善统一战线的万卫国和程淑兰撵回去,“这有我呢,你留在这儿也不起什么作用,赶紧去弄你那个机器。” 不起什么作用的万山晴:……过河拆桥! 万卫国夫妻俩这些天住医院里,看到不少,尤其是同样病情的。 更知道他们能享受到这样的医疗条件很是不易。 第75章 声信号! 万山晴单独找林森鸣坐下来聊。 黄业明听到她们这样, 真的生怕给自己聊出一个世纪难题,到时候头发都要揪秃了。 “我也一起!” 他强行凑进来。 万山晴瞥他一眼,问两人:“喝点水?还是喝茶?” 她这些都准备了。 林森鸣面色清淡, 点头道:“喝水就好。” “我要茶!”黄业明连忙表示,不仅要喝茶, 他还要喝浓茶, “多来点茶叶, 不喝点茶再晚点我眼皮都睁不开。” 对这个能自己搬凳子凑过来嘀咕她“故意下钩子钓鱼”的厚面皮, 万山晴掏了掏抽屉,扔了一袋茶叶给他:“想要多少自己放。” 黄业明伸手接住,低头一看:“你这是元长厚的茉莉雪针!好茶啊!”看到包装都没拆,被随意放在抽屉里,又不免痛心,“谁送你的, 真是糟蹋了。” 好茶就该给他这种爱茶的人品! “喝不喝?” “喝!喝!喝!” 黄业明赶紧把茶叶一拆,边说:“元长厚的我喝过一次,芽头肥壮、白毫显露、香气鲜浓持久、滋味醇厚, 真是滋味好得不得了, 你们真不喝点?” 林森鸣眉头皱了皱,还是觉得耳边吵, 开口:“不是来喝茶的, 是来聊正事的。” 黄业明飞快抬眼看一下万山晴,见两人都这样,连忙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手势:“聊技术!我肯定不打岔。” 水咕噜咕噜的烧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茉莉花香。 林森鸣开口,对万山晴道:“目前在普通工业环境下,光电传感器、温度传感器这些传感器的抗干扰措施都比较标准了。” 虽然她本科是数学专业, 但是研究生跨专业后,对工业这方面的了解,亦是不比本专业的人逊色分毫。 她条理清晰、直逼关键:“但是一旦出现问题,问题关键还是在焊缝内部,窄间隙内部温度极高,因为靠近熔池,所以存在大量焊渣、飞溅金属和电弧光辐射……” 万山晴瞬间明白了她的思路。 她接上,“常规传感器,容易受到热量干扰或损坏,导致信号失真或失效。” 但从声音信号入手的话……万山晴顿时觉得这个想法更妙了,“绕开了咱们现在硬件方面暂时跟不上的问题,还直击熔池根源。” 焊得好不好,终究是要看熔池的。 但看不到,所以退而求其次,来看表面的焊剂。 “是这样,没错。”林森鸣感到舒心地点头,和万山晴的交流从来不费劲,甚至有种神交的享受,“但这套方案的难度,就在声信号这里。” 要不是看到万山晴一听就准,她决计不会提出这种方案。 编程要求准确。 0是0,1是1。 在二进制的世界里,机器只会执行固定好的路径和程序代码,没有灵活变通这种说法。 “我必须事先强调一点。”林森鸣也怕自己高估了万山晴的水平,最后投入的时间和精力竹篮打水一场空,“但凡声音信号模糊,或者模棱两可,都不行。” “比如?” “比如这个声音可能是情况1,也可能是情况2,如果没有办法再进一步确定到底是哪种情况,也许人有处理办法,但编程不行。” 这个万山晴倒是知道。 这一套传感器,再搭配编程控制, 就是要控制焊枪在坡口内部的运动轨迹,实时补偿焊缝偏差和热输入波动。 对问题的识别,绝对是关键的一环。 她靠在椅背上,仔细思考。 思考自己对于声音判断的经验,到底有没有到“精准”的这一步。 要追溯的话,几年前在德国学习的时候,她就是从声音信号入手…… 屋内一时很安静。 林森鸣和黄业明都在等待万山晴思考、斟酌完毕。 等她来拿主意,到底要不要尝试这条路线。 万山晴对窄间隙埋弧焊很有信心,却也不敢说百分百笃定。 可做新的尝试,永远都是这样,没有谁敢打包票!哪怕碰到天花板了,都要想办法再顶顶,哪怕撞上南墙了,都不死心地再冲一冲。 “试试看!” 万山晴斟酌良久,拍板下了这个决定。 黄业明松了一口气,声信号的对比和编程控制,难度下降得多了。 至少他现在负责的方面,不会成为项目顺利完成的阻碍。 要是因为他的原因,导致项目卡住、甚至失败,他不敢想象,也无法接受。 林森鸣感受到万山晴的镇定,心下一片安定,“我先出个简单的顺序功能。” 万山晴开始找这方面的资源。 声信号要实地采集。 不可能从她脑子里凭空冒出来。 学校听到了消息,几乎是马上提供了一个极其适配的资源。 ——十三陵抽水蓄能电站。 秋老师:“是给你们上《焊接原理》这门课的周老师推荐的,我仔细了解过了,确实很符合你的需求。” “十三陵抽水蓄能电站?”万山晴感觉有点耳熟。 秋老师点头,倒是也没有拿出项目资料,毕竟只是为其中一道焊接难题而去,口头介绍: “咱们首都现在拉闸限电的情况还是很显著,尤其是华北电网调峰矛盾加剧,给首都装上一台稳压器,刻不容缓。” 这么说,万山晴就有点想起来,这好像是下一个五年,八五计划的重点工程规划之一。 “其实从七十年代起,就有队伍在十三陵地区开展前期的测绘、勘探工作了。现在已经开始一部分技术攻关,活门阀轴,听说过没有?” 秋老师并没有展开太多,只是稍稍介绍了下项目背景,就切入了焊接技术。 毕竟万山晴想采集的声音信息,只有在实际的大厚壁上才最真实、最准确。 “大型抽水蓄能电站,活门阀轴?”万山晴对这个还真有了解。 在国产化窄间隙埋弧焊的时候,她就阅读过很多相关资料,活门阀轴作为典型例子出现过。 “是不是连接水轮机与阀体的那个关键部件?” 秋老师没想到万山晴这都有涉猎,于是道:“那我就简单说了。” 拿出一张国外进口器件的图纸,言简意赅道:“活门阀轴在启停过程中承受巨大的水压力和冲击载荷,还必须具备极高的密封性和强度,传统焊接方法很难达到要求了。” 只有窄间隙埋弧焊,能在极窄的焊缝间隙内进行高效焊接,减少热影响区。 “西门子的球阀?”万山晴拿过图纸,看了起来,这是一个长圆柱形的球阀活门阀轴,底部与阀体连接处形成一个完整的环圈,也是需要完成的环形焊圈。 “对了。” 秋老师似乎想起来什么,“这项目里还有你老乡。” “老乡?”万山晴诧异看过去。 “严昌龙,也是你们潭市出来的。我去了解的时候,他还提到你了,你们认识?” 万山晴:! 严昌龙? 这是不是传说中的不是冤家不聚头? 严昌龙还提起她了,谁跟他说的,又说了些什么,万山晴觉得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 但事还是要做。 培训出一批可以焊球阀活门阀轴的焊工,是万山晴接的任务,可以说太适合她的情况了,简直像是量身打造。 *** 十三陵项目。 严昌龙在球阀后方,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高水头球阀。 而在他周围的,是负责此次抽水蓄电站项目的焊工们,少有年轻的,看着都有三十多了,皮肤麦色,身板结实。 他们看着的,是直径约2米的高水头球阀,球阀下,看不到任何焊接电弧飞溅,尽数被熔化的焊剂埋住,只有明显的焊接声音。 一道壁厚100毫米级的环形焊缝。 还用的是高强度调质钢锻件。 万山晴受邀而来做培训,当然自己要首先能焊这个球阀! 否则怎么教? 在数双目光下,她手持焊枪对准环缝,均匀呼吸,面罩后眼睛专注盯着环缝。 围着行走的三百六十度中,步子又轻又慢,不断细微调整身体的姿态。 边走边焊。 除了蟒山之巅的风声在呼啸,似乎只能听见焊缝里滋滋作响的电弧声。 严昌龙认真看着,有心想仔细看看这个同样来自潭市的年轻焊工。 和他当初一样。 也不一样,比他当初学得更快。 严昌龙要是再年轻十岁,说不定还想和万山晴一较高下,但他现在已经过了争强好胜的年龄了,他最早从事焊接,后来又做了许多项目,带出了许多徒弟。 但一直到现在这个年龄,他都还没有放弃对技术的追求。 事实上,时至今日,技术仍然是他骨子里最自豪的东西。 这是他起家的依仗,是陪伴他一路走到现在最大的底气。 抛开所有情绪,只看万山晴手上技术,就看得他屏息凝神。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看得明白。 “她真想一枪焊完?” “这样围着一枪焊完,就只有一个接头。” “这可是20mnmoni55钢。” “是不是有点托大了?”他们也不是没试过,但这种球阀又和超大型件不一样,和动辄几百米落差的输水管道也不同,算是小件了,“这种全靠人工微调,废品率高,是不是怕自己年轻压不住场子,想新官上任三把火,立一立威信?” “她不需要。”严昌龙打断了讨论。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低低的讨论声消弭。 严昌龙的大徒弟多补了一句:“万山晴技术一直就是拔尖的一档,又不是只有脑子好使,她带着任务来的,没有必要故意秀一手。” 第76章 万山晴一气呵成地把一圈焊完。 林森鸣关上了声音采集设备, 她听了一下,朝万山晴示意,“很清晰。” 严昌龙也笑着上来, 带头鼓掌:“万工这一手‘万一枪’,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名不虚传啊。” 闻言大家纷纷鼓掌, 跟着称赞这是最干净漂亮的焊缝。 “谈不上, 谈不上。”万山晴谦虚两句, 将目光落在严昌龙身上,笑着说,“我对您……也是久仰大名。” 严昌龙哈哈笑两声:“是说之前我那个记录的事吧?” 一个个都跑来打趣他。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倒是你这个手上技术,怎么练的?”严昌龙顺口就打听起来,“真挺不错,比我当初还好。” 两个不熟的人, 从共同的职业、共同的经历入手,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严昌龙先分享:“我自己年轻的时候, 喜欢在焊枪前面挂一个毛笔头, 蘸上墨水写字,要是有心情, 还扎马步写, 最后可练出一手好字。” “我主要是锻炼身上对应发力肌肉,再配合夹黄豆这些项目,练眼手协调, 主要还是观察思考,欠缺哪部分。”万山晴说完,又主动提出: “时间紧任务重, 能来做这个项目的焊工,应该都不会是泛泛之辈,主要应该是解决问题。” “对。” “不如这样。”万山晴主动提出,“我从那个教学光碟之后,又总结出了一些经验,先把棘手问题都展示一遍,免得等大家出问题,再一个个解决,效率太低。” 严昌龙沉默思考。 他这些年也掌握了不少焊接技术,比如氩弧焊、气体保护焊,不乏为解决实际问题自创绝活的,像是交流tig双人双枪共熔池对弧焊接铝及铝合金。 但是真没想过万山晴这样干。 演示棘手问题? 蟒山上工作点,很快再次安静下来。 他们看着万山晴再拾起材料,调整焊机。 看懂她操作的严昌龙,眼皮忽地一跳。 周围的焊工们也都不免沉默下来,这简直是玩火,但不知为什么,都不约而同没出声。 电弧一起。 声音明显和刚刚不一样了! 刚刚的声音是种闷在里面的噼啪声,均匀且有节奏,几乎和“规范”“好兆头”划上等号,在他们耳朵里,听着十分悦耳舒心。 宛如雨滴打在屋檐瓦片上。 但现在,节奏明显变了。 硬要说的话……有点像是爆米花机一样爆溅的“噼里啪啦”声。 所有人的眉头都下意识皱起来,条件反射的,就想张开说话。 但话到嗓子眼,还是强行按捺住了。 严昌龙这时冷不丁道:“声音和表面熔剂状态记一下,万山晴估计得展示好几种。” “怎么可能?”在场有两三名焊工几乎同时大诧。 听这个声音,怕是一个呼吸粗了,甚至不小心眨眼睛,都很容易完蛋了。 “仔细听这个声音,是不是越来越厉害,机关枪一样噼里啪啦炸了?但是不是忽然一下变大,是循序渐进变大的。”严昌龙目光注意着细节,又指出一个点,“明明已经到随时要崩盘的边缘了,你们看万山晴的眼神。” 蟒山此时天光亮堂。 正好照到万山晴面罩下,深色滤光片下的一双眼睛,似一口平古无波的静潭。 莽山上工作点,声音都瞬间消失不见。 而伴随着焊缝里电弧声音突变,万山晴的声音也传了出来,实在掷地有声。 “电流过大。” “电压过小。” “声音形成段状的机关枪噼啪声,熔剂呈……” 万山晴操作不停,气息均匀,声音都显得有些平古无波的无机制。 直接打破了此前长达几分钟的寂静。 “没淌流?” “刚刚声音没错吧?” “这怎么做到的?” 一时间纷纷猜测,“是不是加快了枪口移动速度?”“没这么简单。”“声音有点爆尖。”“我刚刚都觉得肯定要咬边了。” 但是很快大家就都没功夫讨论了,焊道表面熔化的焊剂出现鼓泡了。 里面不会已经冒焊烟了吧? 连忙聚精会神,一边观察这会儿的情况,一边记住这个明显不对的声音。 “一圈分成多段,一段来一个问题……胆子真大。” 严昌龙轻笑一声:“有这个本事,有什么好胆小的?为什么让你们看期刊看书做笔记?” 人群中,有人露出不解之色。 “因为只有把一门技术理解透彻,从原理上理解透彻,再配合手上技术,才算是真的掌握了,不管面对什么情况,都游刃有余。”严昌龙自顾自阐述他的人生信条。 严昌龙思忖,只是采集声信号太可惜了,这样的经验。 完全可以写成技术论文,内容充实的话,还可以成书。 他对自己身旁助手,低声安排道:“晚上安排两个菜,我请万山晴吃个饭。” “请万工吃饭,吃上次那家酱烧鸭可以吗?”助手拿出本子,抽出笔确认问道。 “嗯,可以,按接风宴安排。” 严昌龙认真点头。 …… 成书? 万山晴摇头:“暂时没有这个想法,如果可能的话,这焊机的配套技术,可能会申请技术专利。” 不是她敝帚自珍,“和外经贸部那边定好的。” 严昌龙听说过万山晴的来意,没想到是这么大的项目,“外经贸部?” “嗯,窄间隙埋弧焊的全自动焊机,不需要人守在旁边过多参与。” 等这款焊机落后了,淘汰了,可能才会再考虑编撰成书的事。 严昌龙来了精神:“焊机这东西,这是打算走技术线?” 现在国内的情况,想对国外进行技术上的成品出口,不容易吧? 确实不简单,哪怕是国外,现在也没法制造出她想要的焊机。 主要靠一些前沿思维上的剪刀差。 “感兴趣的话,严工可以关注一下,成品出来,或许会让你惊喜。” “那我可真等着了,要是成了,我高低也得试试看。这全自动焊机,要是能保证焊缝质量,可用范围挺广的,就我们这个十三陵,输水管带压高,高低落差小几百米,要一节节焊的米数能吓死人……” 万山晴培训进展十分顺利。 或许因为到的第一天,就亮出技术镇住了场子。 声信号同样采集得顺利。 在结束十三陵这边的培训后不久,万山晴就整理出了每种声信号对应的问题。 整理之后,便形成初稿《基于电弧声信号的窄间隙埋弧焊侧壁熔合状态识别》 算不上成体系的稿件。 但内部看是够了。 看完后,焊接出身感觉醍醐灌顶,恨不得马上找个焊枪试一下。 而非焊接出身的,就感觉脑子涨涨的,黄业明:“我分别从时域与频域里,提取了特征明显,和熔池情况相关性较强的声音特征。” “你听听看。” 各种声音,随着黄业明的操作播放出来。 “识别准确率怎么样?” “目前有百分之七十,等再调试、补充完,初步估计能到百分之八十五左右。” 万山晴不太满意。 她并非苛求这台焊机能处理所有遇到的问题,但录制了声音信号的,都是她觉得要能处理的问题。 这样才配称得上全自动埋弧焊机。 “有没有办法再提高一点识别率?”万山晴觉得肯定有办法做到。 小会现场一时有些安静。 “我可以尝试一下,算滤波参数压低杂讯,提取时域统计特征,用最小二乘法拟合熔合偏差回归模型,优化判别阈值。”熟悉的清冷声音破开安静的气氛,林森鸣说: “用来减小不良特征的影响,把现有信号的识别精度提上去。” 万山晴:! 外行听她说焊接方面的东西,也是这种感觉? 她感觉耳朵有点发晕。 她就说做这些什么芯片半导体的人,都是这个时候脑子最好使的一拨人,薅过来撸两下羊毛,这不是被她薅到了? “这个怎么做?” “你想学?” “这倒是没有……”万山晴感觉有点脑壳痒,每个中文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简直变成鸟语了,“了解一下。” “也好。” 万山晴这学期也很忙,学校课程、焊机遇到的一个个问题,爸爸的复健,学校的活动,层出不穷的焊接新知识…… 她觉得身体都没有之前好。 便隔三差五去清华西区的体育馆锻炼。 “万山晴!” 一道洋溢热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紧接着精力满满的大狼狗身影跑过来,“这么巧,又碰到了。” “是真挺巧。” 这个学期碰到岑知秋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万山晴甚至都开始怀疑清华校园是不是有点小。 她脱掉外套道:“我先热会儿身。” 这会儿是下半学期,临近夏季,脱去外套后,就十分清爽。 “你经常来体育馆锻炼?”万山晴拉伸胳膊、活动腰部。 岑知秋:“对,我有时间都会来。” 经常锻炼? 万山晴不免瞅他一眼,尤其是腰腹,不知道有没有腹肌? 沉稳威严款岑知秋包得严严实实的,穿个正装,哟,那模样。 青涩小狼狗是不是有机会剥开看看? 就他现在这傻样。 万山晴思绪一瞬,很快扔到脑后,热身完,在旁边单杠做几组引体,就跟岑知秋打个招呼,去打羽毛球了。 第77章 岑知秋眼神躲开, 下意识伸手去拿旁边的水杯,干巴巴地喝水。 不敢看万山晴。 更不敢说,我最近老是梦见你。 那次去造船厂之后, 他竟然梦见万山晴。 从梦中醒来,呼吸都带着热气。 心更是跳得非常剧烈。 梦记不太清, 但那种感觉却像是猫爪挠一样附在心脏, 一下, 又一下, 这种滋味真的从未尝过,抓也不是,跑也不是。 他不是胆怯逃避的人,分析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觉得还是在造船厂那天有关,那一眼冲击太大了,原本该汹涌而出的情绪, 却全都被强压下来。 释放出来就好了!! 他想着,找机会见见万山晴,夸夸她, 聊聊天, 把心底的惊艳和情绪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 结果“偶遇”几次, 情况更严重了。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自己看到的。 她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她拿着焊枪对准高大冷硬的钢铁,她在图书馆翻看资料,她镇定地带领大家解决问题…… 梦到万山晴的次数更多了。 好在他还有办法! 跑步、游泳、俯卧撑……累到倒头就睡, 自然就不会再做梦了。 岑知秋万万没想到,运动量都加到军营里老兵的水准了,竟只是当时管用。 但凡稍许松懈, 被汗珠压下去的念头,更汹涌地卷土重来。 ——能不能和万山晴同志处对象?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岑知秋吓了一大跳。 “不行不行!” 又冒昧又唐突,简直是……简直是……岑知秋翻遍了词库,竟也想不出让他心慌紧张得砰砰跳的由头。 但念头一旦出现,就像杂草一样疯长。 “就是觉得,”他手心出热汗,不知道心思被察觉了多少,“就是觉得你这学期好像不一样了。” 说完就想给自己嘴巴一下,你倒是说啊! 万山晴拿了水杯,随意地坐下休息,拧开瓶盖仰头喝水,余光看岑知秋,觉得他这点少年心思,简直一眼看穿。 “哪儿不一样?” “应该是享受。”岑知秋紧张地捏着分寸,思忖着说,“好像更快乐、更投入了,浑然忘却时间的感觉。” 气场也跟着更夺目了。 万山晴思考着他的话,她自己没有察觉,会不会是因为爸爸手术结束? “好像无论面对任何情况,你都会毫无保留继续热爱自己的事业。” “当然了!”万山晴释然一笑,管他呢,“我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就是干了自己喜欢干的事。” 干自己喜欢的事,还有反馈、有落地,自然会觉得工作有意义,会有源源不断的快乐,哪怕苦点都没关系。 即便遇到困难,绞尽脑汁解决的过程,也能体会到十足的乐趣。 而且,带来了她想要的一切。 “你也是这么想的!”岑知秋眼睛一亮。 “我也不想听我家里的安排去军校。”他整张脸都鲜亮起来,“我喜欢拍照,喜欢新闻,喜欢‘言为剑,笔作刀’!” 说起自己心中欢喜的,少年快活地转过头,按捺不住地分享:“我存了好多以前的旧报纸,以后要是去我家玩,给你看……” 他说起《新华日报》,说那是“人民的喉舌、民族的号角”。 他说起《大公报》,说它坚持“不党、不卖、不私、不盲”,抗战期间发行量百万级,影响华夏这片土地,一次次激振民族气节。 他说起喜欢的报纸,喜欢的报道,报道的事件,造成的影响…… “新闻学,是不是听起来特有趣?”岑知秋觉得自己对新闻学的热爱,肯定不比万山晴对焊接差,眼珠子都透着期待。 “有趣。” 尤其是想到岑知秋日后做的事,有那么一瞬间,万山晴觉得眼前的少年和日后站在新闻台前的发言人重合了。 满腔热忱,化作威严儒雅。 她啧一下,感叹:“太有趣了。” 岑知秋不免受到鼓舞,更觉得今天是个好时机, 气氛太好了。 聊天间,想说的话在心中几番斟酌,在口腔里翻来滚去,磨圆润了,他终于深吸一口气:“万同志……” “不要说。”万山晴截住他的话头。 岑知秋当即愣住,整个人都蔫下来,像是淋了雨,尾巴都不摇晃的小狗。 “岑同志,要不要看看镜子?”万山晴忍俊不禁,好心建议,“先收拾收拾再说?” 小狗尾巴马上翘起来。 岑知秋欣喜一瞬,又紧张地连忙去找镜子,没有镜子,只找到一面能反光的墙板,他凑近看自己。 看到了被擦得凌乱的头发,笑得傻里傻气的。 岑知秋:!!! 他在心里发出“啊”的一声绝望哀嚎。 怎么会这样,他今天出门之前,还特意喷新买的发胶抓了一下!不是防水吗!怎么会!! 脸又腾的一下红了。 万山晴实在没忍住,捧腹笑起来。 她拎着羽毛球拍站起来,笑意未收,“其实吧,你这样也挺可爱的。” 岑知秋:! 可爱什么! 什么可爱!! 他哪里可爱了?? 他在万山晴眼里的形象,难道不是稳重、聪明、有才华的进步青年吗? 目送万山晴回到球场,岑知秋觉得天塌了。 可爱? *** 岑知秋踌躇满志又心如擂鼓的准备起来。 但万山晴的时间却不太好约。 全自动窄间隙埋弧焊机的实现,原本并没有特别大的困难,但万山晴总忍不住想做好一点,更高一点。 现有硬件实现不了。 有没有办法曲线救国?可不可以通过别的方法实现? 她带着项目组一起想办法。 不断寻求新的出路,不断想把天花板往上顶一顶。 一直到一个多月之后,岑知秋才终于约到了时间。 学校附近的一家审美不错的餐厅。 万山晴正跟着服务生往里走。 抬头看这餐厅偏古典的装修,看见岑知秋正从木质楼梯转角走下来。 仪态端正,表情郑重,最重要的是,身着一套黑色正装。 锃亮的皮鞋,有节奏地踏着木楼梯,西装裤裤缝烫得笔直,再往上,皮带勾勒出腰腹。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得出是细细打理过的,露出浓密的眉毛,透出几分刚毅冷硬。 万山晴感觉简直梦回初见。 人好像穿越时光,走到她面前。 她就喜欢这款,心跳都加速了。 岑知秋紧张得都快不会呼吸了,全身紧绷绷的,脑子也紧绷绷的……直到偷偷瞄到万山晴表情的细微变化。 噢耶! 他观察的果然没错,万山晴喜欢他穿正装!就那回帮衬学长竞选海淀区人大代表,穿了正装,给万山晴看到一回,明显感觉万山晴对他态度温和了一些,拒绝采访的语调都没那么生硬了,不是错觉! 不枉费他起了个大早,打理了好久。 他喜上眉梢,眼巴巴道:“先点菜吧。” 万山晴觉得他的笑容非常亮堂,不知道是不是看顺眼了,竟然不觉得破坏心中印象,反而透着一种端正英挺的鲜亮,坐下来,“有没有推荐的特色菜?” 成熟版岑知秋魅力无可言说,戳中她心巴。 但青涩的、年轻的岑知秋,也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尤其是努力打扮成严谨周正的模样。 更是杂糅一股奇妙的气质。 第78章 岑知秋让服务员通知可以上菜了, 又问万山晴:“喝点什么?” “酸梅汤吧,这个天,生津解渴。”万山晴道。 她挺好奇的, 岑知秋怎么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菜。刚刚点的菜里,竟然有好几个都是她爱吃的:“怎么想着点干煸藕丝, 北京这个菜不兴吧?” 岑知秋起身给她倒酸梅汤, 不好意思低声:“我偷偷找你们班同学打听的。” 万山晴扶着杯子, 看着乌梅在透明圆茶壶里沉浮, 带着淡淡桂花香味的深色酸梅汁冲到杯里,她道谢后拿到手边,打趣道:“没打听什么不该打听的吧?” “没有,肯定没有!” 岑知秋心一慌,急忙摇头,想说自己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却在看到万山晴含笑意的眼睛后,哑住了嗓,面庞浮现出一抹微红色。 服务员来上菜:“红笺干锅风华肉, 鸿运剁椒渡鲜鱼, 金凤酥香虾……” “咱们吃饭,边吃边聊。”岑知秋觉得万山晴目光存在感特别强。 他把摆上桌的干锅牛肉、剁椒鱼头、香辣虾往万山晴这边推了推, 刚打算再介绍介绍。 就听万山晴说:“我挺喜欢的。” 岑知秋感觉脸颊有些微热, 万山晴好像在说菜,但目光却没看菜,盯着他。 不知道要怎么回。 说是菜, 他有点不乐意。问是不是自己,是不是有点厚脸皮?平时伶俐的唇舌竟愚钝不已。 这家菜烧得滋味十足,辣椒选得也香, 万山晴吃了两口,过瘾得额头冒出细细的汗来。 她挺喜欢吃辣的,却发现岑知秋竟然不太能吃辣,才吃两口,脸都通红了,给他倒了酸梅汤:“不能吃辣?那你还吃?” 桌上又不是没有不辣的菜。 酸梅汤里加了桂花,还有点柠檬汁,酸酸甜甜,冰霜十足。 喝了十分解辣。 岑知秋看着灯光下的万山晴,靠自己那么近,只觉得一股热气和辣椒一起烧到脸上,晕乎乎,青涩实诚地吐露:“我脸要是红了,可以推脱是辣红的。” 万山晴乐不可支地笑,笑容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你这理由挺可爱的。” 她坐回来,倒是想看看岑知秋还准备了什么。 青涩、周到。 热忱、勇敢。 年轻的岑知秋啊。 岑知秋今天确实还有准备,他准备了稿子,还准备了一束花。 等到吃得七七八八,服务员上了饭后甜点。 造型好看,摆在桌上都赏心悦目。 又有小推车推来了一束鲜艳灿烂的花束,朵朵饱满,颜色浓烈,好像最生机勃勃的春天。 岑知秋捧过鲜花,在周围客人打趣的视线下,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万山晴。 年轻人热烈的目光,真一点也藏不住。 万山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欣喜和向往的情愫,很浓很浓,浓到好像要化作热气扑面而来,又带着点羞赧的闪躲。 表情混杂在岑知秋端正坚毅的五官上。 妈呀。 妈妈,你闺女心跳得好快啊! 万山晴觉得这样不行,真的被撩到了啊,她主动捧过岑知秋递过来的鲜花,率先开口: “岑同志,你愿意跟我处对象吗?” 她就是好这一口啊,贪图美色,贪图美色下藏着的灵魂。 说出来万山晴感觉全身舒坦。 果然她还是喜欢主动,万事在手的感觉,都是一样让她痛快。 她这么一说,岑知秋好像受惊的猫,浑身上下毛都炸起来。腹稿在脑海里烟花一样炸开,心好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是……不是……我……” 周围食客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反转。 愣了一下,中国人吃瓜的强大神经马上复苏,发出哄然的调侃笑声,又齐齐起哄。 “小伙子,你这不行啊。” “你倒是答应啊,傻愣着做什么?” “说愿意啊!” “人家姑娘说要跟你处对象。” 岑知秋真吓了一大跳,他压根就不敢想万山晴开口说喜欢他,但很快就在喧闹中欣喜若狂:“愿意!” 他处对象啦! 这样的情绪,简直让他走路都不稳当,一直到回到寝室。 关上门。 宿舍里没人。 他没忍住在宿舍转圈,醉了一样摇头晃脑,声音喜滋滋地唱:“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梦里。” 厕所里推门走出来个人。 呆呆地看他,又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 “你这是真成了?” 那可是机械工程系大名鼎鼎的天才人物,学校看重,老师宝贝的。 室友无法理解,难以置信:“不是,她那眼神、还有指挥人的气势,你是怎么敢跟她表白的?” “你不懂!” 岑知秋美滋滋地收拾了书本,背起书包往外走:“我去图书馆了,晚上再回来。” 他跑向图书馆,跑得满头大汗。 此刻日光西斜,橘红色的夕阳烧红了天空,染红了两个并肩迈上台阶的年轻人,在图书馆斜边描摹出亮眼金边。 *** 工作时投入工作。 休息时尽情娱乐。 唯一可惜的是,万山晴觉得自己有点像在谈老干部式恋爱。 岑知秋居然这么保守! 摸了一下他腹肌,竟然躲着她走好几天,还一本正经给她写信。 难怪以后都用正装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也不知道他成了那种对外威严端重的样子,会不会回家,还是一撩就脸红? 肯定有趣,万山晴有点期待。 这样一边忙学业、一边忙项目,抽空谈朋友的生活中,时光流逝得飞快。 大概在学期末。 万山晴得到消息,在今年的“国家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评选结果中,有她的名字。 她听到第一遍还觉得这奖项名字是不是太直接、太朴素了,还哪里有点拗口,“什么?” “就知道你不关注这些,你这性子。”秋老师摇摇头,拿文件给她看,“从1984年开始评选的,主要是采用单位推荐和专家评议的方式。” “要求呢?” 万山晴觉得有点迷,这种听起来就比她之前得的什么“省科技进步等奖”之类的地位层次高多了。 “要求参与评选的人,年龄不超过55周岁,并且具有高级职称。 “秋老师说到这里,也不免看了一眼万山晴。 真的是巧了。 这次评选出的名单里,就没有比万山晴更年轻的。 也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高级职称这个条件,大多数人都要到一定年龄才能获得。 万山晴想了想,她好像还真符合,前者吧,年龄……也不知道设置奖项的时候考没考虑过设置年龄下限。 后者吧,在考证之后她就是初级职称了,从首都高碳钢回来,尤其是那篇“以变治变”的文章应用到装甲车的生产中后,职称升中级了。 再后来升高级职称。 她想想,好像是乙烯罐国产化? 万山晴摸摸鼻尖:“硬性条件还真被我挤进去了。” 不知道等到时候颁奖现场,会不会看到一些老熟人,然后一群30-50岁的人里,就她一个嫩绿菜帮。 秋老师显然也想到了那个画面,咳一声:“除了硬性条件,参与评选,需要在国家级科技奖项,或重大技术攻关中取得突破性成果。” 万山晴:!! 这什么奖。 怎么好像冲她来的? “颁奖在什么时候?” “七月,现在刚刚完成全国评审与公示,七月会正式公布名单,然后会有颁奖典礼。” 秋老师说起这个,就觉得心情极其舒畅,这几年,他们系可是风头无两! 大大小小的奖项、名誉、项目不说,最重要的是,上有潘院士当秦山核电站焊接顾问,中有大批奖项,青更是有万山晴,这个业界公认的,最有可能成长为下一代焊接带头人。 老中青三代梯队建设得如此耀眼。 谁能和他们院系比肩? “其实有点可惜了,你做的这个全自动焊机,里面有好几项新技术吧,比如声信号自动识别侧壁融合模型,双向弧光跟踪系统……”秋老师有点可惜。 “下次,下次再评也是一样的。” 万山晴宽慰道,这些她倒是不太在意。 主要是七月。 原本七月打算回潭市的,一来是爸爸那时康复得差不多了,二来在清华学习,接触到很多人,又做了造船厂、焊机两个厚壁焊接,她对乙烯罐有了新的想法。 也该回去看看老师了。 按照老师来信的隐晦暗示来看,如果这个暑假不回去看看老师,说不定之后一段时间就难了! 也不知道老师要去做什么保密项目。 随着时间临近。 学校里陷入了一片欢庆的汪洋,老师们互道着恭喜,同学们喜气洋洋、深感自豪,出门都挺起胸膛。 尤其是和隔壁北大的学生碰上,气势都高上一截。 其实两座学府的成就,都分量十足,但架不住青年组出了个万山晴,直奔着中年顶峰成就,冲着真正的顶级大佬去了。 颁奖当天。 有电视台实况转播。 潭市。 “快点快点,去晚了抢不到前排的位置了!” “你别把鞋跑掉了,小心点,咱家又不没彩电,非去厂里大放映厅凑这个热闹?” 梁红丽烫着大波浪的头发,风风火火地往前跑:“你懂个屁,人多看着才有气氛,你想想看女排比赛的时候,在家窝着看有什么意思?就得在厂里和大家一起看!” 第79章 潭市锅炉厂。 “可算到家了!” 看着不远处的锅炉厂, 万山晴一行人都觉得亲切感扑面而来。 毕竟是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 真的每一寸砖瓦都看着熟悉,到处都能想起许多人和事。 才靠近家属院。 马上就有人把他们认了出来。 “卫国、淑兰!” “山红山晴也回来了。” “山晴都是大姑娘了,可出息了。”邻居婶子一拍大腿, 声音都激动,好像在看猴儿, “那天我们都看了, 你现在可是对国家有突出贡献的专家!” 周围人都热情地围上来。 一时围着万卫国看看, 满腔惊叹:“还是首都的大医生厉害, 你这是完全好了啊!” 一时又拉着程淑兰,说想她,说不少人过来打听小饭桌怎么没开了,好奇她在首都的日子,“有没有去看天安门?首都是不是特别繁华,特别大?” 都是认识几十年的老熟人、老邻居了, 程淑兰和万卫国笑着和他们说话。 “好了!”万卫国不提复健的艰难,只是轻松笑着举起胳膊走两步,“你们看我这是不是好了?” 程淑兰也点头, 和周围人感慨:“首都的大医生是不一样, 你们是不知道,那医院可比咱卫生所气派多了……” 一群人热热闹闹往家属院走。 去买菜的不去了。 去割肉的也不去了。 结伴去避暑的也不去了。 全都跟着万家人往回走, 越靠近家属院, 人群就越积累越大,好像行走的糯米圆子,越走黏糯米越多, 越走越大,越走越圆。 万山晴和万山红一路喊人,这个张叔, 那个李婶。 一路差点被夸奖声淹没。 老一辈夸人,真的没轻没重的。 “今天开火吗?开火去我家拿点菜!” “我家有两把藕带,这个时候新出的,刚从湖里抽起来,最好吃,山晴不是就爱吃这个吗?开火我去拿一把。” 万家人连连拒绝,说家里灶搁得太久,就不开火了,回来的路上都吃过了。 “咱有的是时间叙旧,我们一直到暑假结束才走。” “还走啊!” “对啊,你这伤也治好了。” “淑兰在北京开了个小食铺,俩闺女也在北京读书,先一家人,孩子读完书我们再看。” 万卫国张开双臂,笑着推推攘攘地把客人都送走了。 关上门。 家里四口人齐齐松了口气。 万山晴往沙发上一坐,感觉有点想擦汗:“是不是有点太热情了。” 又不是百八十年不见! 万卫国把门关好:“都是这么多年认识的老熟人了,你那个奖多吓人,还上电视了,又看到我好了,不得关心两句?” 回头过来,看向程淑兰:“不过关键还是你妈。” 又笑着看看俩闺女,“有你梁姨的例子在,你妈这不就跟发财树一样金光闪闪,惹人喜爱?” 程淑兰正在套枕头套,就把枕头带套一起扔过来,笑瞪:“干活去,别在这儿贫嘴。” “好嘞!”万卫国伸出手,稳稳接住,笑得好像还挺高兴被枕头砸一样。 屋子梁红丽提前打扫过了。 四个人很快就简单收拾好,休息起来。 毕竟坐火车也挺累的。 睡醒后,就各有各的事要忙了。 万山红这个大忙人不必说。 她发展了好多条线路,已经蜘蛛织网一样,织出了一张小型货运网络。 程淑兰想去看看梁红丽的店铺,再约她一起去看看房子,也不知道潭市有没有敞亮房子,北京那院子,住得是真舒坦。 万卫国问:“要不要我一起去?” “我和红丽去逛,你们男人别瞎凑热闹。”程淑兰换上夏天的大荷叶裙子,十分清爽,又给他理了理领口,拍拍胸口,“等有合适的,再带你一起去看。” 万卫国想了想,干脆也换鞋往外,溜达着道:“那我也去班组里看看,和老伙计叙叙旧。” 万山晴这时候,已经到单位了。 她和王秀英一起往焊接车间走。 “我们学校有个姓周的教授,研究室里在新研究一种焊法……” 她经过这一年,更系统的学了底层基础课,又实打实做了两个大而难的项目。 对锅炉压力容器的焊接,多了许多不同的思考。 王秀英也想问问她那个全自动焊机的情况,信里说不清楚。 比较关键的技术,也不方便在信里、电话里说。 在关系正式调离锅炉厂之前,王秀英还是想给锅炉厂多留下一些东西。 多留下一些底蕴,足以抗击时代风雨。 “你这攻克的技术不少啊……”王秀英琢磨着,想起来,“我记得你们清华焊接专业,前两年也是攻克了一个焊机,得了国家创新发明二等奖。” “你这个也不差。” 万山晴摇摇头:“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团队里大家都功劳不小。不过我这次是真的遇到好几个值得结交的朋友,有个叫林森鸣的女生,本科学数学的……” 以后随着各种焊机的发展,各种焊接手臂的发展,自动化,电子、自动化、数学……真的都是必要的学习内容。 “挺聪明的,电弧被埋住,看不到内部情况,传感器又容易被干扰,能想到用声信号做第一步识别。” “是的。”万山晴点头,虽然林森鸣性格淡了点,但是聪明又冷静,“我俩挺合得来的。” 进入焊接车间。 万山晴觉得又回到了熟悉的领域。 暑假的潭市很热。 万山晴却觉得和老师并肩作战的感觉啊,痛快至极,像夏天的冰西瓜满是爽快,浑身毛孔都在叹息。 回到首都。 万山晴就进入大二了。 这一年她没有做什么大项目,只是做一做焊机的后续维护。 机械工程系的专业课教学步入正轨。 清华焊接专业不仅注重学生的实操能力、解决问题的能力,更深挖对专业知识的理解,还特别注重与重大企业的合作。 大多数学生都深入了重点工厂、车间,譬如大名鼎鼎的一汽、一重之类。 万山晴在这里和大家分开了,她没有和同学们一起,没有用足以碾压的技术,索取他们惊叹的目光。 学校为她联系和沟通了更为重点、隐秘的单位。 万山晴真的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国家在倾注心血的培养她。 直到这一年。 万山晴终于走到了儿时的憧憬的地方。 陆战之王。 长空战鹰。 大洋重器。 深海幽灵。 真正的,剑锋之上。 万山晴宛如尝到了蜂蜜的大熊,乐不思蜀地徜徉在这些焊接的海洋中。 坚不可摧的装甲防护、稳固可靠的机身结构、抵御风浪的舰体强度、深潜海底的密闭性能。 哪个都离不开焊接!! 就像鱼离不开水,万物生长离不开太阳。 这样的快乐,一直持续了足足一年,万山晴去闯难关、去攻技术、去拔精度……直到她恋恋不舍地进入了大三。 要选方向了。 不止一个单位来游说万山晴。 秋老师有点遗憾,始终觉得万山晴留校任教,搞学术,说不定会是更好的选择,“学校这边尊重你的决定。” “接下来之前实习过的、没实习过的单位,都可能想接触你。有些情况也不需要我再跟你说多了。”秋老师看向万山晴。 万山晴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 在遥远、又触手可及的将来,中国把坦克、战机、驱逐舰、潜艇这些重器的焊接做到世界一流。 中国自己的焊接标准,像是舰船焊接、航空焊接、潜艇焊接标准,能站在世界第一梯队! 可现如今。 中国焊接还在跟跑。 照着别人的标准都难达标。 国外的技术保密、参数保密,不卖高端设备,而他们的工业体系也跟不上,她说:“我们想要迎头赶上,哪怕是一个焊接数据,一个焊接材料,都得在实验室从头试、从头算,可能失败几百上千次才能磨出来。” “秋老师,你觉得未来焊接会怎么发展?” 秋老师没说话,知道这并不是真在问他。 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双目炯亮的年轻人。 万山晴声音放轻,“我们要搞自动化焊接、机器人焊接、激光焊接、电子束焊接……每一代技术升级,都是大量科研、设备、人才一起砸进去,才能一步一步赶上去。” 而她。 想带着自己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视野,前瞻,投入最重要、最关键、最能打造民族气节、大国脊梁的领域。 “或许这一路不会容易,但我甘之如饴。” 秋老师看着眼前这双年轻的眼睛。 这样的眼睛他在校园里看到过很多,很多很多,但每一次都还是会为之动容。 他笑了笑,问:“实习过这么多单位,你心中有什么偏向吗?” 哪怕之后的路需要一代代人去啃,去闯,选个最喜欢的,不也是乐趣吗? “这倒是还没有。”万山晴摇摇头,“不过我听说还有一些没有接触过的单位?” “对,比如火箭发动机焊接这种。你见了人之后,可以都比比看。” …… 最早和万山晴见面的,是之前接触过的那些单位。 譬如船舶这边,来了一位身着藏青色夏常服的,海军研究所政委。 林政委显然提前摸透了她的性格,上来最先说的,不是技术、待遇这些。 这些固然重要。 但想说服万山晴,却又不是最重要的。 “技术方面我不精通,就不班门弄斧了。”林政委目光如炬,但面容温和地笑说:“我们今天不如谈谈咱们海上的情况?” 万山晴确实来了兴致。 “聊聊看。” “不知道万工对岛链这个概念知道多少?” 万山晴想了想:“就是一串像锁链一样连在一起的海岛,用来把一片海域锁住、围起来?” 林政委肯定的点头:“占住这样一片海域之后,平时可以监视进出的船,真有事时,能堵住出口,不让别人的船随便进出。” 这样,便划地为王,将海洋圈成自己能控制的范围。 万山晴舌头顶了顶牙齿,大概知道林政委想说什么了。 “普通人或许没有关注,趁着改革开放的浪潮,想干一番大事。但万工之前到我方相关单位的时候,应该略知一二,咱们国家的海疆,已经被别人在家门口架起了屏障,从第一岛链到第三岛链。” “我们的海空力量鞭长莫及啊。”林政委声音发恨发沉,“只能眼睁睁看着。” …… 万山晴觉得不愧是当政委的人,确实很擅长做思想工作。 她哪怕想玩笑一句“不会缺了我一个焊工吧?”,都死死卡在咽喉,一个字也说不出。 反而产生了一种“她很关键”“义不容辞”的冲动。 想要冲破这层封锁,要想在大洋里站稳脚跟,最最基础的装备就是船舶。 而船舶最关键的工序之一,就是焊。 这一环节要是掉了链子,就好像木桶效应里出现了短板。 短板真正决定了这个桶到底能装多少水,到底有多少斤两。 在这间教室里,林政委确实表现得极为情真意切,就差抹泪哭穷了。 从主权说到尊严,从海洋资源说到经济命脉: “……海上通道的安全,直接关系到国家经济安全。” 万山晴觉得,如果面前有个红色按钮,一拍就代表答应,她肯定早忍不住重重一拍了。 幸好。 学院里并没有配备这样的红色按钮。 她脑袋冷静下来之后,又陆续见了很多单位的代表。 各有各的理由。 各有各的痛点。 精度要求高到变态的飞机,机身焊歪一丝丝,高速飞行就可能解体。 潜水艇焊缝有一点瑕疵,深海就会直接漏水报废,甚至导致全舰葬身深海。 还有一堆既要又要的家伙。 比如坦克炮塔,既要结实又要轻,既要高防护又要低重量。 贪心! 好事都被你一个人占了! 这要怎么焊? 又怎么焊得好? 万山晴在脑海里琢磨这些问题的时候,见到了之前没有接触过的单位。 航空航天工业部第一研究院。 “我是为火箭发动机的焊接而来。”来人穿着中山装,文质彬彬的样子。 “您好。”万山晴与对方握手,然后落座对视。 这个人不知道和林政委是不是从一个政委班出来的,自我介绍后寒暄完,开口先问:“万工对火箭发动机了解多少?” 万山晴沉吟片刻:“略知一二。” 这就是大三要选方向的意义了。 否则对某些领域的了解,太过浅薄了。 “简单来说,火箭发动机就是航天器的心脏,它自带燃料和氧化剂,一点火就能产生巨大推力,把火箭、卫星、导弹推上天、推入轨道。”陈茂简单解释了一下。 万山晴一听就明白了。 又是一根极难啃的硬骨头! 燃料和氧化剂的话……万山晴不免问:“燃烧室压力和排气速度肯定很高?” 陈政委点头:“推力可以达到数百吨。” 万山晴微微颔首,原本想说不好意思,她还是更喜欢那些重器。 结果陈政委像是看出了她脸上的那么一丝犹豫和表情,直接杀死了比赛: “现代化战争迟早会到来,那时候,就不是面对面拼火力、拼血肉的时候了。” 陈政委非常郑重的看她:“是拼信息、拼速度、拼全域掌控,卫星会是未来信息化战争的 ‘上帝之眼’。” 万山晴突然觉得视野突然被撕开了。 她怎么忘了这个! 沉默片刻。 “上帝之眼这个形容,太精准了。”万山晴为中文的魅力折服,卫星高悬宇宙,俯瞰地球,与上帝之眼何异? 全天候的侦察,高精度的定位导航,确保战时通信、测绘地形、预警导弹来袭…… “这些都是吧?”万山晴道。 “都是!” 陈茂将万山晴说的这几点,一一拆解更为仔细的道:“既可以让敌方部署、机动、工事无处隐藏,还可以精准打击……” 想起来了! 万山晴完全想起来了,“所以说,谁掌握太空卫星优势,谁就掌握战场主动权,失去卫星,现代作战体系几乎会直接瘫痪。” 这样的国之重器。 这样以人力制造,却可比肩神明的大国重器。 哪怕现在坐在会议室里,并没有拿焊枪,万山晴却也觉得自己全身毛孔都在颤栗。 兴奋的微妙滋味,心跳的蠢蠢欲动,无法言表。 认真思考三天之后。 在无数紧张的关注中,万山晴接过属于自己的第一份正式密件。 她签下保密条例。 在落笔【万山晴】的那一刻。 她忽然真切地感到,自己手中的技术,早已超脱了谋生的工具。 不再是她个人,而是与国家命运、人类进步相连。 她倏然回头。 看向保密作业区。 “走吧。” 去看看她未来的战场。 跟着引导员穿过层层门禁,厚重的隔音门缓缓滑开。 万山晴一步步往前走。 作业区的灯光锃亮,所有的光芒都汇聚在她和她的前路上。 一如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 至于下一本工业题材,暂时还没有灵感,以后有灵感再开吧,现在预收都有点写不过来了(呜呜开预收一时爽,填坑火葬场,写不完根本写不完) 接下来打算写点轻松的,如果不出意外,可能写“装神明”这篇,梗还是这个梗(一个非穿越的古代女伪装神明的故事,可能是个中篇),但是文案打算重新修一下了,现在看这个文案有点脚趾抓地,怎么会是我写的人不能共情一年前的自己 —— 最后推推完结文,专栏完结文超多,都很美味哦! 自己掌握技术爽的《女钳工【六零】》《崽在凶案现场看到弹幕后》,神奇系统/异能拥有一技之长爽的《农家子,青云路》《治愈精灵穿到体坛了!》,发现我好爱写这种,就是我的xp,然后还有早期技巧不足,但激情满满写的基建文、养崽文,星际bking文,快穿文、上交文,欢迎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