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暴君强夺时》 第1章 这是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 床榻铺着绵软的绣锦被褥,两侧束起轻薄帐幔,一张枣红书桌,文房四宝俱备,珍馐点心满盘,青灰的墙壁还挂着一幅前朝名士的字画。 若非四壁阴森无窗,青砖地面覆着寒霜,外加一整面铜铁浇铸的栅栏,和缠绕门上的好几道大铁锁,几乎瞧不出这是一间暗无天日的牢房。 谢临川坐在书桌前,烛灯照亮一卷明黄织锦的圣旨。 上面以“戾皇”秦厉的口吻,密密罗列出种种大逆不道、弑君夺位的大罪过,如今真龙归位,忏悔交还玉印,甘愿伏诛云云…… 谢临川扫一眼这尚未盖印的“圣旨”,无声侧首,瞥向铁甲侍卫拥簇下进入牢房的华服男子。 ——这位仅仅当了三天皇帝,就成亡国之君的前朝李氏皇族,正是谢临川曾效忠的旧主,李雪泓。 李雪泓一身贵气的白金衮服,脊背挺拔清瘦,面容俊雅,举手投足间无不彰显着两百年李氏皇族温养出的矜贵气质。 嗓音都显得温润如玉:“临川,戾皇和皇城已尽在你我掌控。” “可惜秦厉嘴硬得很,只要你能从他嘴里撬出玉玺和兵符所在,再让他手书一封还位诏书,我们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平息这场动乱。” 他稍一抬手,示意侍卫将盛放匕首的托盘捧起:“至于亲手向他复仇的机会,我可以让给你。” 亲手复仇的机会?谢临川几乎被他这番说辞逗笑。 不愧是风光霁月的雪泓殿下,就连替他背负弑君之罪、吸引仇恨火力,都能说得如同充满善意的恩赐。 “戾皇?秦厉还没死呢,谥号都想好了?”谢临川嗤笑一声,随意推开面前捧着匕首的粗壮侍卫,站起身,面对面与李雪泓对视。 立刻有铁甲侍卫提刀上前,又被李雪泓喝退。 谢临川身量修长劲瘦,比对方足足高出半个头,一袭绣有暗纹的窄袖青衫,裁剪修身,清晰勾勒出手臂与胸膛间流畅的线条,宽肩窄腰的匀称身材。 他五官英俊锐利,眯起眼睛时目光如剑。 昏暗的火光,也难掩周身沉练的肃杀之气。 唯独鼻梁侧边有一点鲜红的小痣,犹如神来之笔,自然地中和了眉眼间蕴藏的杀伐与锋利之感。 谢临川缓慢提醒:“殿下,当初我答应你动手前,你亲口承诺,夺回皇位后,不置秦厉于死地,只是把他给你的封号还给他。” 李雪泓侧首吩咐侍卫们都退下,直到牢房里只剩他们两人和静谧的烛火。 “临川,你心软了,舍不得杀秦厉?”李雪泓压低声音,慢慢靠近他,清秀的眉头皱起,以一种痛心齿寒的神情望着他。 “莫非你忘了,秦厉当初是如何领着那帮叛贼攻入皇城,杀得人头滚滚?” “忘了你我如何被迫跪在他的脚下任人践踏?” “忘了他如何羞辱你,强迫你,将堂堂大景赤霄将军据为禁脔遭人耻笑?!” “够了!”谢临川沉声打断,剑眉拧起,胸膛微微起伏,“我当然没忘,所以才会助你复国。” 他侧过脸,深黑的双瞳凝视着剧烈摇晃的烛火,嗓音低哑:“把秦厉掀下皇位,就是我对他的报复。” “这不够!”李雪泓骤然提高声量,面如寒霜。 牢房静默片刻,他缓了缓神情,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秦厉三年前灭我大景国祚,为了彰显他虚伪的仁慈,没有杀我,故意用‘顺王’这个封号羞辱我。” “抢走我的皇位不够,还要从我身边抢走你!” “只有亲眼看到他死在你手里,才能泄我心头之恨。” 谢临川深深看他一眼,不发一言,思绪不受控制地有些发散…… 三年前,一场车祸让他意外穿越到这个世界,成了同名同姓的景国赤霄将军谢临川。 彼时,正值大景皇朝末年,动乱连年,兵戈四起。 这位战功卓著的赤霄将军原主,因功高震主,被奸臣向老皇帝进谗言,一连数道圣旨连带监军,卸他兵权,强召回京,却在路上遭遇刺杀。 谢临川刚一穿来,就差点惨遭牢狱之灾。 所幸,景国长皇子李雪泓十分赏识于他,奔走求情,多有庇护,甚至能接受他某些来自现代离经叛道的思想。 李雪泓的母妃早亡,不受宠,但他为人谦逊,温文儒雅,风度翩翩,在朝野上下风评极佳。 初来乍到的谢临川,在李雪泓推心置腹的亲近下,很快将他引为知己,决意辅佐。 为李雪泓出谋划策,冲锋陷阵,当他手里一柄刀,只盼能挽救倾颓的朝局,尽快结束烽火与动乱。 然而没过两个月,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老皇帝在后宫突兀暴毙,长子李雪泓和三皇子李风浩为夺嫡陷入激烈内斗。 朝堂贪腐横行,党同伐异,百姓民不聊生,揭竿而起。 内忧外患之际,盘踞一方自立为曜王的秦厉,悍然领军杀入皇城,成功改朝换代,登基为新帝,国号曜。 刚穿来三个月就成为亡国将军的谢临川,和匆忙继位不到三天的李雪泓,双双成为新帝秦厉的阶下囚。 秦厉性好男色,暴戾傲慢,一眼就看上了谢临川这个声名卓著的赤霄将军。 为反抗他的强取豪夺,谢临川隐忍三年,处心积虑,终于寻得机会药倒了秦厉,将他拉下皇位,扶持对自己“一片痴心”的旧主李雪泓复位。 万没料到,身为最大功臣的自己,如今却被关在阴暗的天牢里享受胜利果实。 思及此,谢临川望着李雪泓,眼尾挑起一弧嘲讽的笑意。 仿佛被这冰冷的笑刺痛,李雪泓将谢临川的手紧紧拢在掌心。 他神态真诚一如三年前,在天寒地冻的大雪天里,跪在老皇帝寝宫外一整夜,为孤立无援的谢临川求情。 李雪泓恳切道:“虽说玉玺兵符一定藏在宫中,可城外的勤王军队不知何时会赶来,我们需要速战速决,没有时间耗下去。” “秦厉受刑也不肯吐露一个字,更不肯写诏书,只一再要求见你。想必是对你余情未了,只要你肯开口,他或许会答允你。” 谢临川眼神嘲讽之色更浓,始终不为所动,只用力把手抽走,李雪泓悬在半空的双掌微微一僵,叹口气,又道: “临川,外人不知你,只以为你是贪生怕死、以色侍君换取荣华之徒,但我知你。” “只有照我的话做,世人才会相信你不曾背弃旧主,才能洗去你身上的污点,还你清白。” “清白?”谢临川越发觉得可笑,“你是觉得我跟秦厉上过床,所以有‘污点’,不‘清白’吧。” 李雪泓像是被什么尖锐的毒刺蜇了一下,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眼底泛起显而易见的怒意:“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谢临川忍不住“哈”地笑出了声:“为我好?利用完我就过河拆桥,把我关在牢里,用我满门的性命要挟,也是为我好?” 李雪泓半晌无言,闭了闭眼,语调再次恢复从容: “只要你为我完成这最后一件事,我不仅会放你出来,还许你继续领兵,仍然做你的赤霄将军,不会让外臣诽谤你一句,你的家人我也不会动手。” 谢临川冷冷道:“雪泓殿下,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 李雪泓缓缓收回发凉的指尖,攒在掌心,凝望着他的眼神满是失望:“临川,你当真不顾念你我这些年的情分?” 谢临川闭目不语。 李雪泓眼里染上悲悯之色:“谢家三代忠烈,你父亲昔年战死沙场,被封忠勇侯,你母亲随之而去,如今家中只剩年迈的祖母,一双弟弟妹妹,还有忠心耿耿追随你的几十名亲卫。” “你就算不顾念我们的情分,难道连他们也不顾了吗?” 谢临川霍然睁眼,死死盯着他: “李雪泓,那把龙椅还没坐稳,你现在就急着对付我?皇城里的军队谁来掌控?你以为,困住了那些朝中重臣和他们的家眷就万无一失了?” 李雪泓不甚在意地摇摇头:“这个你放心,自然还有其他忠臣为我们分忧。” 其他忠臣? 谢临川眯了眯眼,李雪泓果然一直对自己有所保留。 直到今天,李雪泓都没有把另外一个重要内应的身份告诉他,此人竟然可以代替自己执掌禁军。 李雪泓踌躇片刻,从衣袖里掏出一小只褐色药瓶,放在谢临川面前。 谢临川嘴角勾起:“怎么,不是鸩酒?” 李雪泓道:“这并非毒药,而是忘忧丸。连服七日,就可以忘记过去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说着,他的神情竟又恳切起来:“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要对付你,更不想杀你。只是有些事,还是忘了更好……” 谢临川冷冷道:“你是想让我忘掉秦厉,还是忘掉毒死你父皇的凶手就是你——这个天大的秘密?” 他看着李雪泓骤然色变的脸,目光波澜不惊:“你那位父皇宠爱贵妃和三皇子李风浩,有意易储人尽皆知,三年前,你为了继位杀父弑君,又栽赃到秦厉的细作头上。” “先帝的死让朝局彻底崩坏,这才令秦厉有可乘之机,一路打进皇城。如果被天下人知道这个秘密,现在追随你的那些人,恐怕会倒向三皇子李风浩吧?” 李雪泓的脸色一变再变:“你果然知道……”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追问谢临川何时知晓的,那只会更加难堪。 他从容优雅的皇族气韵彻底崩裂,双手猛地钳住谢临川的双臂,指尖和脸庞一般苍白,嗓音颤抖而嘶哑,眼神浸透着晦暗的愤怒和恨意: 第2章 这下变故惊得旁边数名铁甲卫呆了一呆,才轰然一拥而上,奋力拉扯着秦厉,将这头拔了牙仍凶神恶煞的猛虎拽开,用力往地上按。 秦厉幼时命途多舛,但一辈子不曾向谁屈膝,便是此穷途末路之时,也绝不肯叩首求饶。 他单膝支撑着遍体鳞伤的身躯,目光如利刃般刺向李雪泓,旋即又越过他,落在谢临川身上。 他竭力仰着头,后颈暴出青筋,也要在对方面前极力维系那一丝可笑的尊严。 秦厉眼底布满血丝,黑阗阗的眼瞳直直望着谢临川,固执地不肯眨眼,唯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而沉重。 很难用语言描摹他此刻的眼神,比怨恨纠结,比炽烈汹涌,比悲伤浓郁,比寥落沉寂。 光是与他眼神相触,谢临川就如同被灼伤般下意识避开视线。 可凭什么是他避开?这一切难道不是秦厉暴戾恣睢、荒淫无道应得的报应吗? 谢临川沉着脸,再度迎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一夜夜如同野兽般相互撕咬和折磨的不堪,潮水般席卷而来。 一边是不肯屈服,另一边是绝不放手,最后像两只吊在一起的刺猬,越是挣扎,越是扎得彼此鲜血淋漓。 谢临川曾设想过无数报复秦厉的场面,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看着秦厉虎落平阳满身伤痕,狼狈如同丧家之犬,他却丝毫感受不到报复的快感。 只有漫无边际疲惫、茫然,和不可言说的怅惘。 秦厉该是恨透了自己吧。 谢临川心中叹息,想起和李雪泓给秦厉设的局。 那是自己唯一一次,在秦厉要给自己庆生时,对他露出好脸色,对方当时的神态甚至称得上“受宠若惊”。 却没有想到,那是为了麻痹秦厉,裹在毒药外的一层糖衣。 而秦厉心甘情愿地吃下了自己喂给他的糖糕——里头藏着软筋散,最后彻底丧失了一切反抗的能力,落到今天的地步。 欺骗,下毒,篡位,无论对哪个君王而言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更何况是秦厉这种霸道自私的暴君。 秦厉会悔恨这三年来造的孽吗?不,他不会。 他只会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李雪泓在二人目光交汇间一扫,眉眼微沉,靠近谢临川身侧,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微微用力:“临川,你还在等什么?” 等什么?谢临川缓缓摇头。 秦厉有多桀骜就有多冷硬,就算把他全身骨头一根根敲断,也绝不可能迫他就范。 怎么可能会听自己这个仇人的话? 他对李雪泓淡漠道:“我劝你别白费心机了。” 李雪泓目光又挪到秦厉身上,居高临下俯视他:“你要见的人现在见到了,别想再拖延时间,快点把玉玺和兵符交出来,我可以让临川给你个痛快,我的人迟早也能找到,继续耗下去,受罪的只会是你。” 他使了个眼色,很快有侍卫将桌上的圣旨和笔墨送到秦厉面前。 秦厉丝毫没有理会李雪泓,眼睫都不曾动一动,仿佛周遭的一切全是空气,这里也不是天牢,还是他的王宫。 他依然肆无忌惮注视着谢临川,直到被无视的李雪泓即将发作前,秦厉才慢悠悠地开口,沙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倨傲: “谢临川,你怎么不说话?” 谢临川剑眉微蹙:“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 秦厉这才施舍般瞥一眼面前那道诏书,嘴角勾起一线讽笑:“关外的二十万大军尚在聂冬手上,而他只听我的命令,我的死讯传出,他也只会起兵替我复仇,李家老三那个丧家之犬李风浩可还活着呢。” “所以呢?”谢临川知道这正是李雪泓所忌惮的。 秦厉眯起眼睛,睨着他,一副唯我独尊的气场:“没人能逼我做不想做的事,不过……你怎么不试着开口求我?或许我会改变主意成全你呢?” 谢临川沉默片刻,缓缓在他面前蹲下,平视那双狼一样骁悍的眼睛:“秦厉,从前你对我囚禁、羞辱和胁迫的时候,可曾见我低头求过你吗?” 秦厉的眼神顿时沉下去,变得幽暗晦涩。 “现在你失去了你的皇位,权势,力量,甚至连性命都快不保,却还期盼我求你?秦厉,你不觉得可笑吗?” 长久的沉默。 秦厉喉咙间沉沉溢出一阵嘶哑的笑:“是啊,你说得对,是我太可笑了,我已经一无所有,对你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竟还奢望你……” 他突地住了嘴,仿佛后半截话令他极难堪似的,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先前那股竭力维持的气势也随之沉寂下去。 “你确实可笑。” 谢临川看他变得颓然的样子,心头无端一阵火起,他用力捏住秦厉的下巴,迫使对方重新仰起头。 烛光昏暗,在谢临川眉眼间切出一线凌厉的阴影,隐去了鼻梁侧的红痣,他目光如刀,嗓音沉冷:“秦厉,你永远都不懂,你倚仗了一辈子的强权和力量,在我这里什么也得不到!” 他凑近对方,彼此的呼吸和眼神纠缠在一起,灼烫得难以忍受。 “你能得到的,只有今日。” 秦厉双瞳微微一颤,有瞬间的动容,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深海般漆黑的眼底似有某种复杂的情绪波涛汹涌着,几欲喷薄而出,最后终究在暗红的眼眶里悉数归于沉默。 谢临川不知道秦厉心底藏着什么,也不想去猜。 相顾无言,相看两厌就是他们此生注定的结局。 谢临川看着对方最后的眼神,只觉得脑子里一阵没来由的刺痛,下意识按住额头。 “你们叙旧够了吗?”李雪泓沉着脸打断,他的耐心在两人夹杂不清的纠缠中时彻底耗尽。 他让人把匕首重新送到谢临川面前:“临川,既然秦厉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必再白费口舌了,再怎么嘴硬,重刑之下自然会听话。” “这把匕首削铁如泥,无论是挖眼还是断指,都不费力气,我要你把秦厉的手指和脚趾一根根剁下来,再挖掉他一双眼睛,看到底是谁求谁。”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见秦厉在谢临川手里受尽折磨而死的惨状了。 谢临川皱着眉头不发一言,没有理睬李雪泓,也没去看那把匕首,只沉默地看着秦厉。 李雪泓脸色愈发阴沉,他能感觉到有什么正在脱离他的掌控,令他极为不安。 “临川,你别忘了我刚才跟你说过的话,你若不想脏了自己的手,那我就让别人动手。” 李雪泓顿了顿,慢条斯理警告道:“就算你不要再报复,难道谢府满门,你也不要了吗?” 谢临川终于有了反应,他回头看向李雪泓,眼神颇为怪异,像是重新认识了对方一次。 “如果我杀了秦厉,你会放过他们吗?” 李雪泓心中松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我说过,只要你听从我的安排,把忘忧丸服下,忘掉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你和你的家人都会安然无恙。” 谢临川挑眉:“如果我不想吃呢?” 李雪泓有些不耐烦道:“临川,别逼我,我对你已经足够宽容。” 没有哪个帝王能容忍心爱的人跟他人有染,更不会容忍身畔有活人掌握着能威胁他的秘密。 不会有人比自己对他更好了。李雪泓心想,就算临川有些得寸进尺,恃宠而骄,只要他听话,自己还是可以原谅的。 谢临川捂着额头低低笑了一声,昏暗的光线将他俊美的五官映照得越发深邃立体。 秦厉在听到忘忧丸三个字的时候,眉心皱起来,又被谢临川的笑容攫去了目光。 谢临川低垂眼帘,谁也没看,不知在嘲笑谁,是秦厉,是李雪泓,又或许是他自己。 他不再去管刺痛不断的额头,缓缓直起身,神色已然恢复平静:“把那药丸拿来。” 李雪泓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抬了抬手,方才那谄媚的狱吏赶紧上前,双手捧起桌上的小药瓶放到托盘上。 谢临川没有去管药瓶,而是先拿起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匕首,拔出的瞬间,薄而锋利的刃泛着寒光,须臾间照亮一双黑沉如深潭的眼。 他单手握着匕首,尖端指向秦厉:“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雪泓嘴角噙着胜利的笑容,等不及要欣赏一直以来最期待的好戏。 秦厉沉默地仰望着谢临川,半晌,低哑道:“不要吃那玩意……不要相信李雪泓……” “就这些?”谢临川一怔,没想到秦厉最后的遗言竟然不是咒骂或诅咒。 秦厉没有再开口,也没有挣扎,静静凝望对方的眼中流露出罕见的平和,而后慢慢闭上了眼。 等了一会,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 谢临川拎起药瓶握在手里摩挲片刻,突然毫不犹豫一把丢了出去,穿过牢房的栅栏,砸入外面正燃烧着的火盆中,砰的一下裂开,爆出一阵噼啪声。 李雪泓勃然变色:“临川你—— ” 周围众人始料未及,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趁着这霎时的注意力分散,谢临川握紧手里的匕首,霍然转身冲着李雪泓而去! 然而偏不凑巧,那狱吏正好呆愣在二人中间,全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李雪泓从背后推了一把,直挺挺扑到谢临川身上,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他。 “拿下他!护驾— —”尖锐的惊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谢临川挥手撇开狱吏,猛地将匕首朝躲入侍卫中的李雪泓掷过去—— 他抬手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一阵剧烈的刺痛再度来袭,手腕一颤,匕首顿时偏离了预定的轨迹,堪堪擦着李雪泓的脖子飞掠而过。 第3章 残阳如血,喊杀震天。 自立为曜王的秦厉掀起反旗,率领大军一路北上直扑京城,号称三十万之众,如今已大军压城。 皇城能跑的富绅和官员们早就携家带口地逃难了,而剩下无路可走的百姓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四起的谣言里焦灼等待落下的那一刀。 景国皇宫上下更是一片混乱,四处都是趁乱逃散的宫女太监,那些手持刀枪的禁卫军们越发频繁地处决逃兵和奸细,却丝毫无法挽救逐渐崩溃的秩序。 皇城望楼之内,一张供高阶军官临时休憩的小床上,靠坐着一个全身着甲的青年男人。 因为战事,他已经三天未曾合眼,累得稍微坐着休息都能立刻进入睡眠。 他垂头靠在墙壁上,双眼紧闭,剑眉皱起,似是陷在噩梦之中,昏暗的烛光摇曳,刘海在脸上拓下一片阴影。 良久,望楼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男人自喧哗中蓦然惊醒,有些茫然地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思绪尚未从混沌中彻底苏醒,全身肌肉还僵硬着,一侧小腿因长时间不动的坐姿隐隐发麻。 这是……哪里? 谢临川眯着双眼打量片刻四下环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一双熟悉又陌生的手,虎口处和指腹上有常年握刀张弓留下的厚茧,指缝和手背沾染着干涸的血迹。 舌尖触到干枯的唇,是温热的,胸腔一颗心正在强而有力的跳动。 谢临川下意识伸手抚上左胸,盔甲的铁片触感冰凉,掌下搏动怦然。 他竟然还活着?! 谢临川浑身僵直,缓慢动了动左肩,没有传来半分疼痛和障碍——他明明记得失去意识前,自己后心挨了致命的一刀。 可他非但没有死,连伤都不存在了,这是什么情况? 自己莫非是,再一次的重生了? 这已经是谢临川第二次遭遇匪夷所思的事件,有了经验,这次他比上回镇定了许多。 他摸到腰间的长刀,拿出来看了看,上面刻着赤霄二字,身上的盔甲制样也是景国大将专属。 谢临川提刀走出望楼,灰蒙蒙的天色逐渐遮蔽了血红的残阳,远处烟尘四起,城门的方向隐约映着火光。 他站在城垛处,远远就望见大股人马正集结在皇城下大举进攻,冲击、厮杀、叫喊声混合着撞击与兵戈之声铺天盖地。 “大将军!”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卫队正气喘吁吁朝他跑过来,队首赫然飘荡着象征李雪泓的黄底白字三尾皇旗。 为首一人是谢临川昔日的副将狄勇,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拉住谢临川的手臂,气都来不及喘匀,神色焦急万分:“杨穹那厮把所有人都卖了,直接开门投诚了!” “现在曜王军已经攻入皇城,这里守不住了,大将军快些换一身普通士卒的衣服,从水闸门那里出城吧!这里交给我们!” 说着,他身后一个亲卫立刻站出来脱衣服,要跟自家大将交换这身标志性的盔甲。 谢临川思绪电转,顿时明了了当下局势,他竟然重生回到了三年前秦厉率军破城之际。 彼时李雪泓刚刚上位,皇位不稳,三皇子李风浩伙同几个忠于他的叛将外逃,导致皇城空虚,谢临川被紧急任命禁军统领,领着李雪泓的皇旗守城。 而杨穹这个禁军副统领,见秦厉的曜王军来势汹汹,又嫉恨谢临川这个空降的顶头上司,竟然当场开门投降和告密。 让秦厉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松入城,也直接导致谢临川和逃跑半途的李雪泓被俘。 杨穹摇身一变,成了第一个“弃暗投明”的功臣,事后论功行赏,被封为“忠义侯”,从区区一个副统领一举跃居所有高阶文武降臣之上。 谢临川微微蹙眉,重生早不早晚不晚,偏偏这个时间节点,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局势火烧眉毛,不容他多想。 这支亲卫队的每一个人,都是跟随赤霄将军原主多年的忠勇之士。 如此兵荒马乱之际,人数越多越显眼,谢临川前世跟几个亲卫匆忙逃亡,在秦厉的重点搜索中根本逃不过,而那些替他殿后的残部下场可想而知。 这次至少不能叫他们再为了自己白白丢了性命。 “别换了。”谢临川抬手制止亲卫的动作,从副将手里接过自己惯用的弓箭背在身上。 他抽出腰间佩刀,竟一把将那杆黄底白字的皇旗生生斩断! 一众亲卫队吓了一跳,脸都白了,莫非自家主将也跟着跳反了? “既然守不住就别守了,不必为不值得的东西枉送性命。”谢临川冷冷掷下一句,领着众人快速下城楼换上军马,召集所有属下残部从最近的城门突围。 隆隆的马蹄震颤,谢临川率领的部众皆是全身着甲,就连马匹大多都披甲,几乎每个将士马背上都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前世穿越前,他出身武术世家,家中世代经营武馆,可惜到父亲一辈时衰落了,好在谢临川从小骑射书法样样皆通,机缘当了三年将军,如今弓马越发娴熟。 震天的厮杀声中,他一马当先,手持长刀,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沉着有力。 挡在他面前无论是谁,皆被他以刀背荡开,被迫让出通路来。 一支武装到牙齿的禁卫军,如同铁甲破开激流般奋力突围到了城门处,眼看越过这曜王军最密集的关口,就能冲出升天。 对面曜王军的将领不知是谁,骑着高头大马,头上戴着面具头盔,全身包裹在漆黑的铁甲之内,他身边的亲卫装束都相似,隔着重重人群,一时难以辨别身份。 他见到谢临川这支突如其来、又战力极强的禁卫军,丝毫未见慌乱,反而领军迎上。 谢临川目光一闪,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把东西都撒出去!”他沉声下令,率先把马背上驮着的包袱用力扬起。 霎时间,包袱里携带的物什尽数飞了出去,曜王军迎上来的兵将惊得齐齐一愣,猛然发现,那洋洋洒洒,落得遍地都是的——竟然全是白花花的珠宝、金银细软! 自谢临川身后,他率领的亲卫军也有样学样,逐一抖落自己的包袱。 那些金银珠宝几乎是他们的全身家当,还有数日前为了激发将士们的守城意志,谢临川建议李雪泓发下的大量赏银。 而今,果然成了他们的买命财。 曜王军的主力兵卒大都是底层平民出身,不满官府苛政,甚至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落草为寇,自古以来自下而上的改朝换代莫不如是。 这些人这辈子也没见过满地财宝俯首即是的大场面,地上甚至还有很多被抛洒出来凑数的馒头干粮。 对面曜王军的黑甲将领也没有见过这般情景,他愣了愣,身旁拥簇他的一众亲卫骚动片刻,勉强能保持军纪,但他们身后大量的普通士兵却克制不住。 当第一只手伸向地上金灿灿的金子时,场面转眼就混乱起来。 不管是曜王军还是皇城守城将士,都开始加入哄抢,就连灰蒙蒙的馒头干粮都没人放过。 谢临川的策略简单粗暴但十分有效,以快速突围为目的,他们根本无需作战。 而敌人在混乱中投鼠忌器无法对他们做出有效杀伤。 他率领的禁卫军趁乱几乎挤出了城门口,前方的曜王军越来越稀薄,宽阔的道路近在眼前。 ——一支带着寒意的箭矢,突然刺破空气极速飞掠而至! “将军当心!” 谢临川身侧一个年纪轻轻的亲卫眼疾手快扑上来,替他挡下一箭,却在这股推力下跌下马匹,滚了几圈,正好落在那追上来的黑甲将领马蹄下! 黑甲将领胯丨下大马嘶鸣,高高扬起蹄子,眼看铁蹄即将踩碎那亲卫头颅—— 谢临川调转马头,回身引弓,一箭射中马匹脆弱的眼睛,黑甲将领登时被吃痛的战马强行抖落。 谢临川弯腰一捞,生生从乱蹄下将肩头中箭的小亲卫捞回自己马背。 他二度引弓搭箭,锋利的箭头直指曜王军那黑甲将领,从救人到反击,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 黑甲将领跌落马匹的瞬间,面罩也掉落下来,露出一把银灰色的卷发,和一双桀骜睥睨的黑色眼睛。 那人身材高大精硕,三十岁许,五官透着异族混血特有的俊美,高鼻梁,深眼窝,眉似刀裁入鬓,浓烈的眉眼锋利中透着戾气。 这张脸,哪怕化成灰谢临川也忘不了——竟然是秦厉! 谢临川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一时五味陈杂,不知该作何表情。 经年纠葛,生死隔世。 本以为所有的恩怨已经随着那一跪一刀一笔勾销,却偏偏于此刻狭路相逢。 这是何等荒谬弄人的命运。 秦厉被谢临川居高临下引弓而指,如此近距离的生死威胁,也不见半点慌张之色,反而兴味盎然的打量着马背上的谢临川。 两人视线笔直交汇,如同针尖对麦芒。 秦厉这样的眼神,谢临川再熟悉不过,这是他盯上猎物的眼神,充斥着企图征服战利品的赤裸欲望。 谢临川目光微沉,既然上天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他不应该再重蹈覆辙。 或许在这里杀死秦厉,一切都彻底终结了?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他眼前却猛然浮现出秦厉跪在李雪泓面前,遍体鳞伤低声下气求他放过自己的样子。 那样衰败,那样决绝。 谢临川引弓的双手难以控制地轻轻一颤,搭在弦上的箭矢忽然脱手而出,完全失了准头,一箭射到秦厉右肩,卡在了铁甲甲片缝隙之间。 秦厉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对方明明有取走自己性命的能力,却竟在最后关头放弃了杀他。 第4章 皇城门口,随着秦厉的直属黑甲铁卫聚拢,谢临川的残部被团团包围。 听到李雪泓已经被活捉的消息,他后面的部众传来些许骚动,他们收缩阵型紧紧靠在他身侧,每个人都下意识拔出长刀,做出殊死一搏的姿态。 但他们都很清楚,此间生机已无,唯为自家主将效死而已。 谢临川无声叹口气,放在前世,他会觉得被围困投降是一件极其丢脸的事,其实仔细想想,他只是个外来者,穿越成为景国将军,满打满算也才三个月。 那点归属感全靠李雪泓对他援手庇护的人情,和推心置腹、礼贤下士的态度。既然李雪泓不值得,他的这点脸面跟身边众人的性命比起来,也不算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弓,轻轻拍了怕焦躁不安的坐骑,注视着秦厉的双眼,平静问道: “听闻曜王军曾明言降者不杀,善待俘虏,不知是否还作数?” 秦厉低沉一笑:“当然。” 谢临川点点头,干脆利落下马,回首下令:“都把刀放下。” “大将军……”副将狄勇和几名亲卫红着眼眶犹有不甘,但见谢临川意志坚决,活着总比送死强,到底还是听从他的命令纷纷下马束手就缚。 对面马背上的秦厉面上不动声色,心底也是松了口气。 他虽有信心完全吃下这几百残部,但面对一群武装到牙齿、还有一个声名赫赫强悍主将的禁卫军,临死前疯狂反扑,己方付出的代价决计不小。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谢临川,在他即将被人束缚双手押走时,忽然抽出长枪,精准地挑开了谢临川手上的绳子。 “这个就不用了,谢将军可是大景第一将军,客气些。” 周围人一愣,觉得不妥却也不敢多嘴,只好称是。 谢临川讶异地抬头看他一眼。 自己前世并非对方亲自俘虏的,自然没这个待遇,不过那时的自己听见这话,多半会觉得秦厉在阴阳怪气嘲讽自己。 秦厉的脾气向来是喜怒无常的,嘴巴又硬又毒,直到现在自己也没能弄清楚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秦厉轻轻揭下面罩,用充满审视和兴味的眼神打量谢临川,忽而冷不丁道:“你还跟那时候一样。” 乍闻此言,谢临川心里一惊,眼皮子狠狠跳了两跳。 秦厉这话什么意思? 他该不会也拥有之前的记忆,跟自己一样重生了? 他神色不变,不着痕迹地仔细端详对方神态,又觉得不可能,秦厉若是带着前世记忆,绝不会是现在的态度。 莫非秦厉在此前就见过自己? 可是按时间他才穿越来三个月,除了从囚车上京那段路,一直呆在皇城,应当和秦厉没什么交集才对。 或许他见过的是那个倒霉被刺的原主,在战场交锋过? 这样解释倒是说得通。 秦厉慢悠悠开口:“以你的箭术,刚才那一箭明明可以对准我的眼睛,而不是那匹马的,那样说不定你现在已经逃出生天了。” 他轻轻抛起手里的面罩——虽可以遮挡大半张脸,但眼部没有。 若说第一箭是策略选择,第二箭就是主动选择放弃了。 秦厉似乎十分想得到一个答案:“现在想想,后悔吗?嗯?” 谢临川悄然松了口气,看来秦厉确实没有前世记忆。 如果秦厉也重生了,他倒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谢临川心里轻松下来,凝视他的眼睛,意味深长道:“或许重来一次,也是一样。” 说完这句,他便转身离开。 直到谢临川被带走看管,身影彻底消失于城门口,秦厉才收回视线。 “谢临川身为景国第一大将,武艺高强,对朝廷和李雪泓忠心耿耿,好几次差点带兵把我们的人马剿灭。” 秦厉身后的结义兄弟秦咏义凑上来,纳闷地望着自家大哥问。 “这样的人,会轻易屈服么?兄长,你就不怕他使诈,突然改了主意,带着下属逃走?” 护在秦厉旁边的副将聂冬摇摇头,沉声道:“忠于朝廷?我看未必。” “别忘了他当初就是因为被老皇帝和他身边的走狗猜忌,才丢了兵权,被押送回京城受审,关在囚车里游街,我们不是亲眼见过么。” “说起这个,我们还要感谢那昏庸的老皇帝呢,否则咱们哪有这么顺利。” “现在皇城是咱们的了,可那些禁卫军还有三皇子李风浩带走的人马,也是不小的威胁。”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秦厉没有出声,只随手将那支箭从自己盔甲上拔下来,箭头上沾着明显的血迹。 秦咏义一惊:“大哥,你受伤了?” 秦厉摆摆手,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一点皮肉伤而已,没有大碍。” 聂冬刚想开口,秦厉抬手打断,眯起双眼淡淡道:“他是否还对朝廷忠心耿耿,把他跟李雪泓关在一起,试试便知。” “记住,不要给他们带镣铐,若是真有异动,跟外界援兵或降臣联络图谋不轨……” 秦厉双目寒光一闪,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挥下:“都杀了便是。” 秦咏义与聂冬对视一眼:“还是大哥周全,我们明白!我还以为你……” 秦厉扯动缰绳走了两步,回头睨他:“以为我什么?” 秦咏义嘿嘿一笑,挤眉弄眼:“以为兄长看人家谢将军长得英俊帅气,看上人家了呢。” 聂冬默默没吭声,比起美女,自家主帅更喜欢俊美男子,这点癖好知道的人不多,他们几个心腹都是清楚的。 然而秦厉眼高于顶,寻常人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 那个谢临川嘛,长得确实没得说,可那一身果决锋利的杀伐气,可不是好相与的样子。 若非迎面碰上秦厉,光是城门口那手撒钱的手段,足够让他带着麾下逃出京城了。 这样的主将,万一再跟李风浩那几万大军汇合…… 想到这里,聂冬突然一阵后怕。 秦厉动作一顿,用马鞭指了指秦咏义的鼻子,傲然一笑:“谢临川是个英才,老皇帝昏庸,李雪泓卑劣,李风浩软弱,根本驾驭不了他。” “只有我能。” 他语气平静倨傲,仿佛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眼底写满了志在必得。 ※※※ 那厢,谢临川已经跟自己的部下分隔开,卸除了全身利器,盔甲也没了,浑身只有一件素色单衣,被暂时关押在天牢的最底层。 这里环境昏暗,异常寒冷,时不时传来某种啮齿动物窸窸窣窣的声音,厚重的青石墙壁没有一扇窗户,见不着一点天光。 深处的牢房只有一个人,曾经的华服满身尘土,端方的仪态万分凌乱,靠在墙角默不作声——正是逃亡未及的李雪泓。 直到两人面对面,李雪泓见到他愣了愣,有些不可置信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握紧他的双臂:“临川,你还活着!听说杨穹那个狗贼一箭未放就直接开了城门,我还以为你凶多吉少!谢天谢地……” 李雪泓顾不上自己形容狼狈,还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把谢临川查看一番,见他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谢临川一言不发,只沉默地观察对方的神态举止,见他关心之情切切,不似作伪,眼神有些复杂。 这一幕跟前世两人双双被俘入狱时几乎重叠在一起。 命运仿佛一只牵着线的风筝,无论往哪里飞,总会被牵引着回到原来的轨道。 “临川,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换做平时,谢临川早已开始宽慰他,并且积极着手商量下一步的办法了,而现在却只是异常冷淡地注视,什么也没说。 “没什么,我没事,看来殿下安好,我就放心了。”谢临川绕开他,环视牢房一周,最后扫了扫满是灰尘和稻草的草席坐下。 看来目前,李雪泓和秦厉一样都没有前世的记忆,否则哪里敢靠自己这么近。 片刻,一个狱吏端着两份饭菜,把托盘从小门推进来。 李雪泓瞥见上面的烂菜叶子,闻到一股馊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秦厉要杀就杀,如此下作手段,草寇行径,哪有半分王者风范?” 那狱吏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从栅栏间隔探头笑道:“哎哟喂,您是贵人,瞧不上这给阶下囚的饭菜,那我拿走就是。” 这人模样十分眼熟,居然是前世那个抽秦厉鞭子、最后又被李雪泓当肉盾的狱吏。 谢临川一时无言,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竟还有这一段小人物的因果。 那狱吏贼眉鼠眼地笑了笑,眼睛咕噜噜一转:“想要好吃好喝也不是不行,靠这个说话。” 说着,他伸出手几根指头搓了搓,那意思很明显,要钱。 李雪泓皱起眉头喝骂:“有眼不识泰山的势利小人!你可知我是谁?” “没有钱?那爱吃不吃!这个天牢里关的哪个不是皇亲国戚,皇宫都换主子了!管你是谁?只有横着出去的时候!” 狱吏转身骂骂咧咧走了。 前世,谢临川记得自己和李雪泓二人被关押了不少时日。 他们身上别无长物,也无法用银钱打点狱卒,又或者是为了故意磋磨两人的锐气,别说御寒的炭火和衣物被褥,就连饭菜都难以下咽。 如此恶劣寒冷的环境,哪怕身强力壮的青壮年也会削去半条命。 头一日,只有秦厉手下心腹将领聂冬,前来要求李雪泓写下传位诏书,并且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当场宣读。 只要他同意,秦厉则会立刻赦免两人,放他们出去,封李雪泓为顺王。 第5章 聂冬哑然一愣,那诡异的死老鼠显然没有经过烹煮,说是毒,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谢临川双手力道加重,剑眉紧蹙,怒意勃发,一字一顿沉声质问:“莫非是秦厉授意这狱吏,要毒死我们吗?若是如此,直说便是。” 狱吏整个人都被对方隔着栅栏提起来,脸色已经涨红成酱紫色,只剩一只手在那扑腾,惨叫: “冤枉啊!我只是想吓唬他们一下,讨点好处……哪里敢下毒杀人……那饭食明明是……” 聂冬顿时明白过来,对这些歹毒又贪婪的酷吏亦是十分厌恶,当场拔出刀来,一刀劈断了那狱吏被谢临川钳制的胳膊。 狱吏惨叫一声,从谢临川手中滑倒在地,被两个侍卫架起。 “给我拖下去拷打。”聂冬大手一挥,处置干脆,就这样提前改写了那人将来的命运。 他目光在谢临川和李雪泓身上转一圈,也不废话,双手抱拳: “我们元帅如今忙着剿灭残兵,确不知此事,也断没有加害之意,我会如实上禀,是我怠慢了二位,让两位见笑了。” 李雪泓虽然不解谢临川闹事的目的,但这显然是个机会,他想了想开口问道:“秦厉准备怎么处置我们?” 聂冬立刻招手,让人送来笔墨,道:“雪泓太子,还请手书一封诏书,昭告天下,因先帝失德,无力朝政自愿退位,将皇位禅让给曜王,并在文武百官面前亲自宣读。” “事成之后,我家元帅自然不会亏待两位,还会亲自册封雪泓太子为顺王,长居京城,安享富贵。” 李雪泓虽早有所料,此时听他施施然说什么“自愿退位”、“册封顺王”,还是气得双手紧紧握拳,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哼,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史书昭昭,公理自在人心,抢来的皇位,秦厉又能坐几时?” 聂冬脸色一沉,怫然不悦,冷笑道:“你们李家开国先祖不是以将军之身反叛,抢走了前朝旧主的皇位吗?抢来的皇位不也照样坐了两百多年?” “怎么,抢别人的可以,轮到自己就‘史书昭昭’了?” 李雪泓并不激怒,反而振振有词:“此言差矣,前朝末帝倒施逆行,惹得天怒人怨,人人得而诛之,我们李氏太祖皇帝消灭割据之势,收拾山河,让天下安定,免于战火纷乱,这才是天命所归。” 他负手而立义正词严:“我李雪泓乃大景皇帝,宁死也绝不受此屈辱,尔等逞一时兵戈之威,将来必被天下百姓唾弃!” 谢临川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会怎么看待,但他知道千年后的史书可不这么说。 聂冬不会拽文,根本不与之辩论,瓮声瓮气地问:“雪泓太子是贵人,我等粗人不懂这些学问大道理,但你可知道,在我的家乡一个孩童可以卖几两银子?” 李雪泓一愣:“什么……?” 聂冬伸出两只手比了一个十字:“去年男娃还是十两,女娃七两,今年就卖不了这价了,男娃降到八两,女娃只有五两。” 聂冬晃了晃脑袋:“我们粗人不懂什么‘史书昭昭’,只知道吃不饱饭,就要造反。” 李雪泓瞬间陷入沉默。 谢临川心下叹了口气。 聂冬没有再继续纠缠于此,只是叫人把笔墨送进去。 “我劝你认清现实,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好死不如赖活着。” 李雪泓满脸怒色闭口不言,突然背后被一阵用力拍击,他猝不及防当场咳嗽了好几声,却见谢临川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临——” 谢临川沉声道:“我家殿下万金之躯,被你们如此苛待,身染重疾虚弱无力,眼下实在无法满足你们元帅的要求,不如等我家殿下养好身子,曜王亲自过来再说。” 李雪泓怔了怔,刚要开口,背后又是一阵拍打,咳得他上气不接下气。 聂冬无言片刻,朝身后吩咐几句,让人立刻送来新鲜饭食和被褥衣物。 “我明日再来。”聂冬瞥一眼李雪泓,忽然道,“其实我们早已找到一个与雪泓太子形貌相仿之人,届时换好衣服在文武百官面前一站,元帅说他是你他就是你,隔着老远谁能分辨?” “元帅根本不在乎你答不答应,雪泓太子不要自误才好,否则死了也白死。” 说罢,聂冬也不看二人反应,让人把东西统统送入牢房,带着侍卫们径自离开。 李雪泓盯着那堆笔墨饭食,目光闪烁,一时不曾开口,不知在想什么。 谢临川却是万分惊讶,前世李雪泓完全没有跟他提及过聂冬最后的威胁之语。 当时他发着高烧不省人事,昏昏沉沉一睡三天,牢房里发生了什么事完全不知道。 唯一能知的,就是李雪泓起初斩钉截铁宁死不从,而在自己在太医诊治醒来后,他已经接受了秦厉的封号。 自从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李雪泓不是头一次救他,尤其在冰冷的牢房里朝不保夕,唯有李雪泓对他付出良多,甚至放下皇族之尊向秦厉臣服。 这难得的温暖,谢临川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 可现在看来,对方当时或许只是顺手推舟,并不全然为了自己。 摇曳的烛光劈啪作响。 两人用了饭食,李雪泓心事重重,谢临川也没有闲聊的心情,各自裹着棉被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晨。 谢临川把早饭送到李雪泓手边,突然被对方一把抓住。 李雪泓眼底布满血丝,仿佛一夜消瘦下去,有些茫然地望着他:“临川,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原以为秦厉忌惮李风浩和他手里兵马和名分,不会对我们痛下杀手,可他们竟找了一个替身。” 三皇子李风浩夺嫡失败,带着数万精锐亲信兵马逃亡在外,手里有钱有粮,最重要的是,李氏皇族已经统治两百余年,朝中文武大臣和地方官员,此刻多半还是摇摆状态,心向李氏皇族。 即便秦厉攻下京城和大半国土,朝臣们纷纷投降,人心一时依然难改。 所以秦厉才会采取怀柔策略对待李雪泓和其他降臣。 李雪泓皱起眉头,口中低语,似乎在自我说服:“只要我这位三皇弟李风浩还活着,秦厉就不能轻易杀我们,否则就是凭白给了李风浩继位的合法性和大义的借口。” “替身终究会被拆穿,李风浩可是一直对外宣扬我已经死了呢,只有我们活着,秦厉才能名正言顺的登基。” 李雪泓说着,目中透出一点光彩,双手牢牢拢住他的手: “临川,若他们杀了我,能让你好好活下去,倒也不错。可若我就这么死了,说明他们口中的承诺都是言而无信,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诛杀降臣。” “你曾多次奉命领兵围剿曜王军,又有威望,他们早晚也会清算你。” “临川,我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死。” 谢临川都有些佩服李雪泓的口才了。 前世果然并非秦厉和聂冬故意用自己为难他,李雪泓把其中的利害关系计算的清清楚楚,然后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决策。 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李雪泓既能保命,又能巩固自己这个盟友,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但人心最怕算计,几个人能真的不论呢。 谢临川注视着对方的双眼,若是前世他发觉此事,说不定会觉得心寒。 而现在,他只觉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几分释然。 他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将饭碗塞进对方手里:“殿下,既然情势比人强,不如假意顺服秦厉,以待来日。” 果然见李雪泓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 谢临川心中一动,状似不经意问:“不知殿下身边还有哪些可用之人?一定要看准谁是我们的盟友,谁是心怀鬼胎之辈,以免身边再有杨穹这等开门揖盗的叛徒和小人。” 前世直到身死,谢临川也不知道李雪泓埋下的另外一个暗桩究竟是谁。 他最后能成功将秦厉拉下马,单靠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 李雪泓却摇了摇头,恳切地望着他:“临川,除了你,我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他垂眼瞥见谢临川握在手里的一块玉佩,他知道这是谢临川父母留下的遗物,一直贴身佩戴在脖子上。 没想到,对方会为了自己,险些把如此宝贵之物送给那奸猾的狱吏。 李雪泓心中一阵感动,目光温润地落在谢临川脸上: “这是忠勇侯留下的家传宝玉,还是妥帖收好吧,以后莫要再拿出来了,一点饭食哪里值当。” 他取过玉佩,重新穿好红绳,双手环上谢临川的脖子,替他将玉佩系好。 抬手时,他的衣袖自然滑落下一截,露出右手小臂上一处新伤,伤口不大,早已结疤脱落长出肉粉色的新皮肤。 谢临川目光瞥见那明显的伤痕,本想自己来系的手微微一顿。 他记得,自己刚穿越来不久,朝中几个大臣以养寇自重的罪名,联名要求将自己治罪。 所有人都盼着自己去死,他初来乍到孤立无援,只有李雪泓跑到老皇帝御书房外跪了一夜,苦苦求情,才换来一次重审的机会。 在争执时,被怒气冲冲的老皇帝砸下一盏茶,碎片划伤了手臂。 即便是存了拉拢之意,但对他敏感的政治生命而言,确实是担了极大干系。 李雪泓注意到他的视线,把自己的袖子拉了拉,淡笑道:“一点皮外伤,早就愈合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谢临川摇了摇头:“殿下援手之义,我自会铭记。” 只是,前世他该偿还的都偿还过了。 第6章 李雪泓满脸怒色:“秦厉,你羞辱我就算了,临川乃我大景赤霄将军,可不是能轻易被你三言两语蛊惑收买的。” “更何况我与临川光明磊落,相交莫逆,岂是你这等见色起意的浮浪粗俗之辈可比?” 秦厉这才舍得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呵,李雪泓,你似乎还没搞明白你的处境,你要是有这口齿一半的本事,也落不到今天。” 聂冬扶着刀立刻上前两步,秦厉抬手将他拦下,努了努下巴:“将那人带来给雪泓太子过目。” 聂冬颔首转身,片刻,秦厉的结义兄弟秦咏义领来一个跟李雪泓身材相仿的男子。 模样原只有六七分相似,脸上被涂抹修饰一番后,竟有七八分神似了。 那人双手展开一卷明黄卷轴,抑扬顿挫地念出禅位诏书,举手投足间将李雪泓的仪态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李雪泓不屑地轻哼一声:“赝品就是赝品,任何一位朝中大臣都能看出他不是我。” 秦厉笑了两声,似在嘲笑他的天真:“那又怎样?本帅手握生杀大权,便是指鹿为马,谁能说,谁敢说?” “你死以后,谁会为一个死人鸣不平呢?”秦厉又看向谢临川,“他吗?” 李雪泓眼神晦暗沉默不语。 秦厉轻轻抚摸着腰间佩剑,剑柄雕刻有一头昂首的龙头,铿锵一声,利刃出鞘。 他冷然道:“我可不是你东宫的保姆麽麽,没耐心哄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侠客。” “我秦厉只信奉一个道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今日你应下便活,老老实实当你的顺王,自可在京城安度余生,不应我便送你归西。别太看得起自己——你是死是活,对我而言根本没那么重要。” 李雪泓气血上涌铁青着脸,浑身发颤:“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他话音刚落,一道寒光倏然而至! 李雪泓眼前一花,只觉浑身汗毛倒竖,根根直立。 锋利的剑尖已然直抵在他胸口,稍微用力刺入几分,就能轻易将他的心脏剜出。 秦厉那口宝剑不知饮过多少亡魂的血,在摇曳的烛光下竟透着一丝诡异的血红色。 杀气四溢,隔着几层衣服都能被扑面而来的寒意浇透。 但他到底没有刺下去——另一只手闪电般自斜里探出,牢牢抓住了他握剑的手。 “谢将军。”秦厉目光顺着那只手臂移动,落到谢临川脸上,他忽而一笑,眼底蔓延的杀机与戾气因这一笑一点点收回笼中,“这就心疼护主了?” 谢临川:“……”这误会一时半会是洗不掉了。 他嗓音沉着,不紧不慢:“我家殿下并没有说他不答应,曜王殿下既然有称霸天下之心,何不多几分容人之量?” “三皇子李风浩已经四处散播雪泓殿下为你所杀的消息,那些降臣们便是不敢直言,背地里也会人人自危,曜王殿下打江山不易,向天下人昭示仁慈之心不是更有利吗?” 秦厉仔细端详对方神色,仿佛又重新认识了他一遍,笑道:“这话倒是说得漂亮。” “不过本帅很好奇,为何不见你半分生气?是因为你城府太深,还是担心我杀了你的旧主,不敢表露?” 秦厉朝他伸出另外一只手,似是想去捏对方下巴。 却被早有防备的谢临川一把钳住手腕。 这话叫他怎么说?换作前世,他何止愤怒,还直接动手了呢。 结果也很明显,秦厉这个坏脾气也不是好相与的,他背后的聂冬和一群亲卫更不是摆设。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 在秦厉看来却是默认自己的猜测了。 他眯起双眼,不阴不阳地讽笑一声:“知道我最讨厌李雪泓什么地方吗?不是他无才无德却生来就是皇天贵胄。” 秦厉也不抽回自己的手,就那么被对方抓着,语气淡下去自顾自道: “而是他明明落魄至此,已经给不了你任何好处,却还能得你如此追随,事事为他着想,连自己的生死荣辱都置之度外。” 李雪泓显然也误会颇深,望着他的目光微微泛红。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谢临川总觉得秦厉这话里透着一丝欣羡。 他忽而想起前世,秦厉曾自嘲自己一无所有,没有利用价值,后半截话却没有说尽,不知他“奢望”的究竟是什么。 似乎在秦厉的观念里,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只有有用或无用。 有用才配得,无用就该弃。 所以他临了时,闭目待死,并没有责怪和憎恨自己的“背叛”,是这样吗秦厉? 谢临川深深望着秦厉漆黑的双眼,突然升起一种想探究对方内心的兴趣。 他才刚刚升起这一丝念头,却听秦厉懒洋洋道:“你还要抓着我到什么时候,谢将军?” 谢临川:“……”一定是错觉。 他立刻松手,又道:“我会劝雪泓殿下三思,还请曜王手下留情。” 秦厉长眉微挑:“我可以手下留情,不过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话,与其跟着一个前途尽失的小白脸,不如做我秦厉的人,怎样?” 刚才被李雪泓打断的话题,又被他执着地绕了回来。 他身侧的秦咏义暗暗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谢临川蹙起眉头,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虽然早就领教过秦厉这高高在上、狂傲霸道的德行,觉得当了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掌控一切,并不代表自己接受得了。 谢临川斟酌着措辞:“我与雪泓殿下并非你想的那种关系,我并不喜欢男子,曜王何必强人所难?” 秦厉勾起嘴角:“若我偏要强你所难呢?这天下都是我抢来的。” 他目光如同把谢临川扒光一般来回扫了一圈,毫不掩饰眼底赤裸的欲望,仿佛对李雪泓那句“见色起意浮浪粗俗”的恶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不喜欢男人是因为你还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吧,尝过就会喜欢了。” 谢临川眼神微妙:“……” 他喜不喜欢很难说,但秦厉到时候只怕不太喜欢。 李雪泓本已经冷静下来,听到这话怒火又猛地蹿上来: “秦厉,你如此下作,有没有一点身为王者的气度?你要我写传位诏书,我写就是!” “你若要杀就杀,别想拿我威胁临川!” “哦,说的是。”秦厉眉眼冷厉,剑尖指着李雪泓心口,威胁道:“你不是求我手下留情吗?想他活命,就乖乖听话。” 听到这话,谢临川忽然有种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尘埃落定之感。 前世秦厉就是这么干的,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那时的自己极度愤怒。 他二十五岁的人生,有过家境落魄几乎辍学的窘境,也有过名校留学的风光。 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面临被另一个男人践踏尊严、强取豪夺的荒谬时刻。 他不仅坚决拒绝,还违背了自己打人不打脸的原则,当着秦厉所有下属亲卫的面,给他来了个狠的,以至于秦厉的脸肿了好几天没法见人。 没想到他的激烈反抗,非但没有让秦厉一怒之下杀死他,反而越发激起了变态般的征服欲,将他囚禁在宫中,迫他屈服。 针锋相对,两败俱伤,最后谁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想再背负着恨意报复任何人。 没想到兜兜转转再度回到命运的分岔点,这次他或许可以尝试改写那个结局…… 既然抗争会激起秦厉的征服欲,自己反其道而行,说不定秦厉只是图一时新鲜,或者身为帝王的尊严作祟,那股劲过了觉得没意思,就放了他呢。 谢临川面无表情地沉默许久,内心激烈的思想斗争分毫没有表露在脸上。 久到秦厉已经开始不耐烦,谢临川忽然干脆地点了点头:“我可以答应你,不过天牢太冷,我要住你宫里。” 谢临川此话一出,牢房里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秦厉:“……?” 他持剑的手微微一僵,差点割破李雪泓的外衣,随即陷入沉默,颇为诧异和疑惑地盯着谢临川。 他虽然嘴上这么要挟,但是压根没觉得谢临川能答应下来,只不过想看看他们会有怎样的反应。 哪知道谢临川居然能答应得这么爽快。 秦咏义诧异之际,看谢临川的眼神又流露出几分玩味。 人人都说景国赤霄将军忠勇无双,如今竟然肯屈服于灭国之敌? 到底他是因为对李雪泓情深义重,为救他甘愿受辱,还是贪生怕死不惜出卖尊严呢? 聂冬皱起眉头,总觉得谢临川不像这种人,他走上前冲秦厉压低声音道:“元帅,小心有诈。” 他一脸忧心忡忡,大约怕谢临川是卧薪尝胆,委曲求全换来绝地刺杀之流。 秦厉冷冷瞥聂冬一眼,他又不傻,谢临川能答应得这么干脆,若非虚与委蛇,难不成是喜欢自己吗?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坚决的反抗固然忠勇可嘉,但也无益于大局,只会显得愚忠,能屈能伸、审时度势才是聪明人。 不管谢临川是什么目的,反正他都逃不开自己的掌心。 猎物越聪明,征服的过程才越有趣。 想到这里,秦厉意味深长地注视谢临川,颔首道:“可以。” 说罢,便让人将他带走。 “临川!不要糊涂,不要为了我做傻事!”短暂惊愕后,李雪泓浑身战栗几乎站立不住,惨白的脸又被怒色染红。 谢临川临走前最后看他一眼:“殿下,日后自己多保重。” 这辈子没有自己这个复仇者盟友,或许李雪泓可以安分当他的顺王活下去。 第7章 谢临川被关在牢中这几日,京城的动乱已然平息。 景国最后一任继任者李雪泓被俘,亲自写传位诏书臣服于秦厉的消息不胫而走,这场改朝换代的戏码决出了赢家。 除了零散的残兵和负隅顽抗的顽固旧臣,该杀的杀、该俘的俘,皇城已完全落入秦厉掌控。 秦厉手底下的将领士卒多是寒微出身的粗人,匪气重,没受过什么教育,但他掌兵赏罚分明,惩处极严,敢有在城内劫掠奸丨淫者很快被军法处置。 城内已有胆大的商贩悄然开门恢复营生。 那些因前禁军副统领杨穹开门献城,稀里糊涂被俘的朝廷官员们,眼看李雪泓都选择投降,皆松了口气,纷纷跟着递上降表。 不是没有想为大景殉节的忠臣义士,奈何深冬水太凉,还是自家被窝舒服。 ※※※ 有了李雪泓的配合,秦厉的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恢弘开阔的中庭广场上,列阵士兵全身披甲手持长枪,高耸的黑金色旗帜肃穆飘扬。 文武两班朝臣自中正大殿左右鱼贯而入,脸上神色大多肃然恭敬,细看又格外不同。 有资格站在大殿前排的,都是随秦厉起兵的心腹文臣武将,他们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和喜悦。 右侧上首之人是秦厉麾下第一大将聂冬,以及他的结义兄弟秦咏义,这两人谢临川早已见过。 他们对面的文官之首,是追随秦厉最久的军师言玉,身材瘦削面容白皙,留一缕美须,近四十的年纪,看上去儒雅成熟,气质非凡。 谢临川前世跟他有几面之缘,印象相当深刻。 前世,他二人之间并无仇怨,言玉对谢临川却十分忌惮,多次向秦厉谏言,不可给他官职和权力,后面甚至要求杀掉他以绝后患,都被秦厉敷衍过去。 谢临川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不得不说,言玉的眼光确实比秦厉毒辣多了。 要是秦厉早点听从言玉的肺腑之言,哪里会沦落到成为李雪泓的阶下囚? 不消片刻,后头的降臣们也陆续站到了属于他们的位置,个个面容肃穆,谨小慎微。 谢临川不经意回头,竟看见了两个熟人——昔日同僚兵部尚书梅若光,以及前禁军副统领杨穹。 谢临川挑了挑眉,这两人他可太熟悉了。 前者就是向老皇帝进谗言,污蔑谢将军养寇自重、功高震主,以至于让原主被削去兵权,在回京受审的路上死在囚车里的罪魁祸首。 梅若光曾被谢将军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唾骂是奸臣败类。 在谢临川穿越而来后,也几度要将他下狱问罪,是他最大的政敌。 而后者,早就背叛李氏皇族与曜王军暗通款曲,不但献城,还告密,致使谢临川和李雪泓完全来不及逃走双双成了阶下囚。 要说整个大景国上下遗臣遗民最痛恨的人,杨穹恐怕还排在秦厉前面。 谢临川打量二人时,梅若光和杨穹也看见了他,二人如同见了鬼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惊又怒。 梅若光身材瘦矮,年近五旬,胡须已经白了。 他眯着一双小眼睛,指着谢临川半晌,才冷哼一声:“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我景国忠勇无双的赤霄将军。” “怎么当今换了天子,谢将军身为皇城禁军统领,在城破之时没有殉节追随先帝而去,反而堂而皇之站在新皇的登基大典上?” 他这句阴阳怪气说来十分好笑,因为旁边还站着一个开门献城的副统领,谢临川顿时轻笑了一声。 梅若光也意识到说错了话,急忙对脸色难看的杨穹改口道:“杨副将军实乃慧眼如炬,知道阁下守不住皇城,不忍见百姓生灵涂炭,这才宁可背负叛主骂名也要保住京城百姓。” “哦。”谢临川颔首,“那告密也是为了百姓安危咯?” 杨穹自从干下卖主求荣的勾当,只一心保命和荣华富贵,早就把这些不痛不痒的嘲弄抛诸脑后。 他身材高大健壮,肚皮浑圆,说话声却颇有些尖细,面不改色道:“自先帝驾崩,雪泓太子嫌弃我们这些老臣年老体衰,而对谢将军青眼有加。” “可如今呢?谢将军还不是抛弃了旧主,跟我们这些昔年被你指责的‘奸臣’同殿为臣。” “哼,什么忠勇无双,也不过如此。说不定在所有人之前,早早就暗中与曜王军勾结上了,否则何德何能,能在这大殿上占据前朝之臣的首位?” 谢临川一听首位两字,心下了然。 登基大典这样庄重正式的场合,群臣所居的每一个位置都是被精细安排过的,绝不会出错。 原本杨穹因早早归附、开门献城的功劳理应位居降臣之首。 秦厉却偏偏把谢临川安排到了杨穹的前头,无尺寸之功硬生生压他一头。 “何德何能?”谢临川咀嚼这四个字,淡然笑道:“跟你一样。” 杨穹和梅若光齐齐一愣:“什么?” 谢临川肃容道:“正是因为不忍见百姓生灵涂炭,这才宁可被小人唾骂叛主,也要保住京城百姓。” “而今天子慧眼如炬,知人善任,所以按才德论,将我排在此处,否则首位还能是谁?难不成是阁下二位吗?那岂不是成了京城百姓的笑话。” 杨穹和梅若光被这番不要脸又理直气壮的发言,震惊得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一时竟不知从何处反驳。 他们对视一眼,记忆里的谢临川明明是个正直沉稳的冷傲将军,怎么也学会这番圆滑的腔调了? 杨穹还想嘲讽几句,却见谢临川指了指前方,秦厉已经出现在大殿之上,太监宣布登基大典开始。 杨穹见状又只得生生把气憋了回去,强忍怒色站回谢临川身后。 他本就怨恨谢临川是李雪泓心腹,强行夺了他的统领之位。 好不容易自己在新朝翻身,没想到新帝秦厉还没正式登基,这就梅开二度,又被谢临川占了属于他的位置。 杨穹恨不得生吞了他! 他很清楚谢临川也必定怨恨自己献城告密之事,二人之间可谓仇深似海,绝无化解可能。 谢临川眯了眯眼,他和杨穹的位置,秦厉很显然是有意为之。 历史上那些暴君有的毛病,诸如戾气,霸道,傲慢,多疑等等,秦厉全都有。 秦厉不是天生的帝王,但从底层草莽打拼出来的经历,让他的权力欲和掌控欲格外旺盛和敏感。 秦厉的曜王军绝大多数都是武将粗人,麾下读书人少得可怜。 他刚刚登基,手里并无太多可信任的、有经验的文臣,难以填充中央官员的空缺,暂时不得不继续使用前朝降臣。 如今朝局,内有李雪泓这个满怀怨忿的顺王,外有李风浩依然扛着前朝旗帜拥兵对抗。 万一朝中这些降臣拧成一股绳,阳奉阴违、欺上瞒下,架空他的权柄,他只怕要担心政令出不了皇城。 毕竟打天下可以靠将士,但治国还得靠文臣们。 防止文官勾结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仇人放在一起相互制衡。 秦厉把自己排在第一位,绝不是给自己这个“情人”的宠爱和奖赏。 分明是猜忌自己心系旧主、图谋不轨,把他架火上烤呢! 他周围都是政敌,李雪泓自身难保靠不上,要想在新朝廷站稳脚跟,谢临川就不得不依赖秦厉的圣眷。 打压降臣,提防自己,迫他屈服,可谓一箭三雕。 这很秦厉。 前世自己一直被囚禁,不肯向秦厉低头屈从,秦厉自然没有给他安排任何官职。 这样也避免了他早早跟这些大臣们对上。 直到后来,他决意跟李雪泓合作复仇,为了稳住秦厉,态度软化了一些,这才获得了些许权力和自由。 他那时一心只想将秦厉拉下皇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对付梅若光和杨穹。 直到秦厉失去皇位,这两个小人也在宫变中不知被谁结果了。 谢临川做人一向有恩要偿,有仇自然也必报。 他抬头看一眼大殿上首的背影。 秦厉头戴九龙冠冕,身披玄黄龙袍,正一步一步踏上御阶,迈向他的龙座。 已不再为人君的李雪泓,站在大殿前方,宣读禅位诏书后,伏低身子向秦厉下跪称臣。 这一刻,无论是新帝从龙之臣,还是旧日降臣们,心中无不唏嘘。 秦厉正式登基,国号为曜,封赏诸位文臣武将,大赦天下,并宣布于一个月后举行祭天仪式。 ※※※ 好不容易挨到大典结束,秦厉却没有循例举办庆功宴安定人心,反而亲自带着众臣离开皇城,前往城南菜市口。 众臣们起初还不明就里,直到看到菜市口那座由人头垒就而成的硕大京观,瞠目结舌。 眼前的京观约莫有两、三人高,用碗口大的粗木垒成尖塔型。 上面密密麻麻堆积着血迹干涸的人头和尸身,有的已经肿胀发臭,看上去十分可怖。 武将大多不以为意,文臣们则个个皱起眉头。 尤其那些降臣们,面对秦厉这明晃晃的警告威慑,吓得面无人色,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秦厉站在最前方,满意地看着众人或惊或惧之色,没有说话。 那意思很明确——将来谁胆敢反抗他,这就是下场! 一时间无人吱声,只有三两个胆大的拍马道:“陛下百战百胜,英武之名,宵小闻之丧胆。” 众臣们纷纷附和,至于心里是不是在唾骂秦厉是个杀人如麻的暴君,就没人知道了。 秦厉冷厉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谢临川身上,忽而一笑:“谢将军以为如何?” 第8章 谢临川从天牢里被放出来,便被安排住进了新帝所居的紫宸宫偏殿。 紫宸宫是历代皇帝寝宫,历经百年扩建修缮,规模极大。前殿作御书房处理政务,后殿设一座正殿,两座偏殿,暖阁多处。 秦厉初登大宝,忙着肃清残党,手上要务千头万绪,不知是太忙没空,还是出于某些考量故意晾着谢临川,总之,他在偏殿一连住了好几天,也没见着秦厉一面。 偏殿宽敞,雕梁画栋,前后各一个院落,种满了海棠和月桂,回廊梁上挂有前朝景昭帝亲笔题的金玉满堂四个字。 谢临川碍于身份,不能离开偏殿,只能在院内闲逛。 他无论走到哪里,总能察觉到一两道视线紧紧跟随,回过头去,只能看见状似洒扫模样的小太监们。 都是些生面孔,大约是皇宫换了新主人新招了一批。 里面不知道几个是秦厉安排的眼线,又或者全都是。 前世的谢临川,被秦厉软禁的地方是一处两层楼的暖阁,空间不大,毫无隐私可言。 光是长时间失去自由这一点就能把人逼疯,尤其对一个失去了网络和手机的现代人而言。 被关的越久,谢临川越生厌恨。 两人关系最紧张时,谢临川几乎无法走出小楼,只能呆在窗户里面,望着庭院里斜照下来的一束阳光发呆。 他脾性素来吃软不吃硬,而当他心怀怨愤时,脾气就跟秦厉这个暴君一样强硬。 旁人对他好三分,他可以回报十分,比如李雪泓。 旁人用强权硬压他三分,他就要报复十分,比如秦厉。 这一世,他从上一个小牢笼主动走进了这个大牢笼,虽暂时还没摆脱秦厉的控制,心境却大不相同了。 至少他现在可以随意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这是突破的一小步,也是迈向目标的一大步。 院子里立着一根木桩,牢牢楔进地里,上面吊了一袋沙土,简单用粗布缝了两层,做成一个沙袋形状。 这几日他除了行动受限,吃食用度半点不少。 谢临川每天在偏殿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吃饱喝足就在院子里散步消食晒太阳,无聊了就叫人帮忙做了一个沙袋,用来健身。 他铺开纸张随意挥墨涂抹几笔,画了一张十分抽象的简笔头像,贴在木桩上。 谢临川给自己双手缠好厚厚的布条,慢悠悠转动着手腕脚踝,做了一会简单热身,砰一拳头砸上去,沙包顿时被打得摇晃起来。 院子里那些洒扫的小太监们,很快就听见了一连串沉闷的打击声,那力道听着就又疼又狠,万一落到身上,少说也是伤筋动骨。 听说这位可是前朝功勋卓著的赤霄将军,如今看来果然凶残得很! 小太监们一个个脸色发白得缩在角落里,对待谢临川的态度越发小心起来。 ※※※ 夕阳西下,御书房内。 秦厉挥手让商议祭天仪式的几位礼部官员退下。 他平生见惯了打打杀杀,最怕就是这些婆妈的繁文缛节和文士口中的之乎者也。 一天下来听他们纠结几个小小的礼仪都能引经据典吵上半天,简直比他在外面打一天仗还累。 秦厉端起温热的茶盏大口喝一口,拿起朱笔在清剿前朝余孽的奏折上随意圈了几笔,手指轻叩桌沿,漫不经心问道: “偏殿里那个怎么样了?” 他没有指明是谁,身边的贴身太监李三宝立刻心领神会,小心答道:“谢将军数日来一直安静呆在偏殿里,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 秦厉合上奏折,斜睨着李三宝:“没有试图出去,也没有联络外界,或者打探消息?” 李三宝把头垂得更低以示驯服:“未曾,谢将军每日按时起床用餐,上午看书绘画习字,中午小憩,下午用过茶点会去院中进行简单操练,晚上散步赏月然后就寝。” 主打一个无比健康自律的悠闲养老生活,脸色都养红润了三分。 秦厉:“……” 明明算是个好消息,但他总觉得哪里不是滋味。 他这个皇帝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谢临川倒是优哉游哉养尊处优起来了? 秦厉眉梢微微一挑,立刻扔下朱笔和奏折,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他刚来到谢临川居住的偏殿院中,就看见谢临川只穿了一件贴身白衣,衣袖挽起,露出肌肉隆起的双臂,正对着木桩沙包挥汗如雨。 打完一套军拳,谢临川随手撩起短衣下摆低头擦汗,露出精韧有力的腰身,八块紧实的腹肌线条分明,深刻的人鱼线伴着略微急促的呼吸起伏,隐约没入裤中。 他双肩宽厚,背后衣服汗湿紧紧黏在身上,清晰勾勒出一对蝴蝶骨的形状。 秦厉目光随着脚步一顿,站在原地停驻片刻,才放慢脚步迈入院中。 “谢将军真是好兴致。” 秦厉缓缓走近,视线在他身上上下扫视,神态疏懒:“都住到朕宫中来了,还不忘操练军中拳法?莫非还时刻不忘上阵杀敌?” 谢临川回身看到他,松开衣角,抱拳行礼:“陛下来了。” 他算不上太失礼,但也没有太有礼,至少毫无其他臣子侍从在秦厉面前的的诚惶诚恐。 仿佛谢临川才是此间主人,秦厉只是个不速之客。 跟随秦厉而来的李三宝瞅了瞅秦厉脸色,冷汗都下来了,赶紧上前道:“谢将军,参见陛下要自称臣。” 谢临川想起前世,哪怕这么一个明显带有臣服色彩的称呼,也是不愿意出口的,为此没少惹秦厉生气,但一直到最后,秦厉也没拿他如何。 如今,自己既然主动选择缓和两人关系,也没必要在一个称呼上闹僵。 他想了想,缓缓颔首道:“李公公说的是,顺王殿下既已称臣,在下亦理当如此。” 秦厉原见他顺服而舒展的眉心,听见顺王两字后瞬间皱起来。 他沉着眼道:“算了,一点小事而已,口中臣服心里不服的臣子满殿都是,不少你一个,朕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 谢临川意外地看他一眼,轻勾唇角:“多谢陛下。” 秦厉慢悠悠地想,反正早晚会让他心甘情愿对自己称臣,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他又继续往里走了两步,突然注意到旁边的宫女们都在往谢临川身上瞟,冷厉的目光一扫:“都下去吧,这里无需你们伺候。” 宫女太监们如蒙大赦,纷纷退了出去。 秦厉扭过头来冷冷看向谢临川:“谢将军平时都是这幅仪态吗?” 谢临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理了理凌乱的衣摆。 “军中操练时一贯顾不上仪表,让陛下见笑了。” 秦厉见他如此说,又只得把话咽了回去,毕竟他刚刚才说过自己不计较小事。 待谢临川简单将自己身上汗水擦去,收拾一番,换了件衣服,却见秦厉正盯着木桩上的抽象画像瞧。 上面画着一个圆圆的脑袋,眉毛倒竖,下面两个小圈圈似怒目圆睁,没有画鼻子,只有一笔下撇的嘴,头顶凌乱的卷笔似乎代表头发,看上去就是一副怒发冲冠很欠打的滑稽样子。 秦厉眯起双眼,指着那张头像:“你画的这是什么人?谢将军的画技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拿到外面去白送都没人买吧。” 谢临川心中暗道,秦厉这个连涂鸦都不会的家伙,居然好意思阴阳自己画得不好,这明明叫去其形而留其神。 他面上泰然自若道:“这是我军中用来操练士兵的小伎俩,不值一提,画一个自己的假想敌充作目标,让将士们练起拳法来更酣畅淋漓,士气高昂。” “假想敌?”秦厉重复一遍,狐疑的目光在抽象画和谢临川之间扫视,缓缓皱起眉头,“谢将军的假想敌,该不会是朕吧?” 谢临川随口道:“怎么会呢?陛下可是银发,这是黑发,不过随手一画而已。” 秦厉盯了他片刻,始终没有在他脸上寻到任何心虚端倪,才收回目光:“谅你也不敢如此大胆冒犯朕。” 他哪有这么丑? 他刚走一步突然觉得不对,这画分明是水墨画的,除了黑色还能有别的颜色吗? 他转回身子,却见那张画像已经被谢临川飞快揭下来撕掉了。 谢临川收拾完跟上来,见他杵在门口脸色阴晴不定,慢条斯理道开口:“只是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而已,陛下乃大度之君,想必不会计较吧。” 秦厉:“……” 最终秦厉什么也没说,瞪了他一眼,转身进屋。 外间春初化雪,春寒料峭,屋内烧了炭笼,用的上好的银骨炭,既无烟尘也不寒冷。 秦厉先是去左边的书房,瞧了瞧谢临川摆在书桌上看了一半的书,都是些平平无奇的历史传记,又随手翻了翻他写的字。 谢临川的书法跟他的气场一般,看似平稳之下的笔锋锐利暗藏。 秦厉翻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他的茬,只翻到一张清新豪迈、别具格调的诗句——“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秦厉目光在这一句诗文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瞥向谢临川,意味深长道:“谢将军人在这里,还是对旧主念念不忘啊。” 谢临川:“……?” 饶是他自诩才思敏捷,一时半会也没弄懂秦厉这脑回路。 “好一个揉碎。”秦厉轻嗤一声:“怎么,你是觉得朕亏待了他,还是让你二人分隔不能相见,叫他碎心断肠?” 谢临川心念电转,莫不是秦厉觉得这是一首咏雪诗,所以是他在暗暗思念李雪泓?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是该惊讶秦厉还有点文化,居然能看出是咏雪诗,还是该无语秦厉对他与李雪泓的暧昧关系深信不疑。 第9章 秦厉半坐半靠在软枕上,目光随着谢临川的动作缓缓移动。 谢临川洗了手,将拆下的绷带扔进水盆,拿干净的帕子清洁伤口。 他目光低垂,神情专注而认真。 秦厉看着他轻轻眨动的浓密眼睫,开口问道:“谢将军住在这里可还习惯?” 谢临川随口应道:“多谢陛下关心,比天牢好很多。” 他将太医配好的伤药在秦厉伤口处倾倒稍许,再细细抹开,淡淡的药香逐渐化开。 他的动作缓慢而细致,秦厉手掌粗糙有厚茧,身上的皮肤就细腻得多。 掌心下,一对精壮的胸肌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让谢临川不由想起它们握在手里时,紧实饱满的触感。 秦厉的胸口和腹肌上各有几道旧伤,颜色早已淡了,只剩下隐约长度的轮廓昭示着当时的惊险,在烛光之下,有种野性的健美感。 谢临川目光飘忽,有些走神。 直到耳边传来秦厉低沉沉的笑声:“朕想也是。这个偏殿以前据说是皇帝临幸后妃的地方。” “都说做了皇帝拥有后宫佳丽三千,后妃们为了见皇帝一面争破头,若是李雪泓当皇帝,谢将军说不定还要跟他的后妃们争宠,哪有现在独自一人住来得荣宠?” 秦厉轻挑的目光落在他眉眼间那颗小红痣上,语气越发放肆:“何况谢将军这么会伺候人,说不定比上战场带兵杀敌,更适合呆在龙床上。” 仅有的那一点旖旎气氛瞬间被他几句话杀了个精光。 谢临川眯了眯眼,秦厉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讲话还是跟前世一样欠打。 他抹药的手用力一按,秦厉疼得嘶一声,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眼神凶恶起来:“你干什么!” 谢临川一本正经道:“伤口似乎浸过水,有发炎的迹象,所以痛是正常的。不过陛下身经百战,身上这么多伤势,应该不怕这点痛吧?” 秦厉凶巴巴哼一声,不说话。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擦药。 前世,两人的床事总像在斗兽,为了报复被强迫的屈辱,自己没少粗暴对待他。 但秦厉总是一声不吭,逼急了才会发出一些沉闷的急喘。 秦厉被他惹得暴怒时,也会干脆将谢临川手脚锁住,自己强硬掌控。 激烈,压抑,痛苦,也相互折磨。 无论如何,秦厉的嘴是从来不叫痛的。谢临川几乎要以为他是个以疼痛为乐的变态狂。 谢临川目光暗沉,秦厉从没对他说过什么好话,自己也从不曾温柔对待过他。 唯一一次是为了哄骗秦厉,那时秦厉嘴上不说,但暗自开心了很久,那大概是他们关系最缓和的时候。 谢临川心想,原来秦厉这样冷硬的暴君,也是怕疼的。 秦厉正仔细观察着谢临川的表情,发现他神思恍惚,心不在焉,抹药也慢吞吞。 他顿时压低眉头,神色不虞:“你在想什么?还是在想谁?” 谢临川手里的动作放轻了些,随口道:“在想你。” 秦厉噎了一下,眼神狐疑,明显不太信。 “谢将军是不是也这样伺候过李雪泓?你曾被朝中政敌陷害,坐在囚车里游街,后来成了李雪泓心腹,登基大典上又见到昔日仇人,滋味如何?” “你跟李雪泓这么久,连个政敌也不曾替你除掉,是他无能,还是压根不愿意帮你除掉?” 谢临川目光微闪,大殿上降臣的位置果然是秦厉的手笔。 他问:“陛下怎么对我的事知道的这般清楚?”还知道他坐在囚车里游街? 秦厉哼笑一声:“京城的百姓谁不知道?” “你过去一心给景国和李雪泓卖命,又得到了什么呢?用你的时候你是将军,不用你的时候就是弃子,而那些成天在朝堂上耍嘴皮子的小人反而飞黄腾达。” 秦厉黑沉的眸子紧盯着他的眼:“谢临川,你不恨吗?” 若是前世,他当然会恨。 不过那时秦厉的仇恨值更醒目,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谢临川慢条斯理放下药瓶,去拿干净帕子和绷带,抬头跟秦厉对上视线:“至少我那时还是将军,那些小人现在不也照样在陛下的朝堂上。” 秦厉仿佛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所以,你为什么不试着来求朕呢?” 这似曾相识的话,谢临川细不可查地手指一颤。 秦厉眯起眼睛,挑眉:“你可以来讨好朕,博取朕的欢心,换取金钱名利,地位权势,富贵恩宠,或是其他你想要的一切。” 秦厉凑近他,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嗓音低沉:“谢将军昔日能从牢狱的罪臣一跃成为李雪泓的心腹,手掌禁军,让他独独对你青眼有加,想必——” 他故意停顿一下,微微拖长音:“谢将军对伺候男人应该很熟稔吧?” 谢临川目光陡然锐利,霍然盯住他。 两人的视线无声无息地撞在一起,如同两道同时射向对方的利箭。 呼吸平稳的节奏在这一刻不约而同起了微妙的变化。 秦厉维持着坐姿不变,一只手搭在小桌边,另一只手看似随意搭在腿上。 左腿踩着脚踏,另一条则在地面踩实,方才还放松着的肌肉已经紧绷起来,双手指尖扣拢蓄力,四肢都是可以随时发力的状态。 秦厉在时刻警惕着他。 余光注意到这一点,谢临川被撩起的怒火稍微冷静下来。 从进院子到现在,秦厉一直在试探。 没在书房翻到实质性的证据,就用语言进攻,故意挑衅和激怒他。 人一旦被愤怒侵蚀理智,就容易暴露破绽。 前世的自己没有经验,也不愿意去了解和迁就秦厉,每次不是冷言冷语硬顶回去,就是冷漠无视。 看来他最近的安分,反而让秦厉摸不准他的用心。 秦厉觉得自己是在静待时机,随时要给他致命一击,还是为了保住李雪泓不惜甘愿献身? 谢临川暗自思忖,难怪刚才看自己解衣带是那种反应。 说来,秦厉也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谁让他非要在牢里占口头便宜,没想到自己当真一口答应,还要跟他住在一个宫里。 这下变成秦厉骑虎难下,在卧榻之侧塞了一个不定时炸药。 谢临川想通了这一点,但并不代表他不生气。 秦厉这个家伙在如何惹怒自己这方面,向来无师自通,且本领高强。 好像不带点嘲讽就不会说话似的,前世也没少因此吃亏,偏就下次还敢。 就应该把这张嘴堵上,疼得说不出话来才好。 谢临川低垂眼眸,回避了秦厉的视线,在榻前的凳子坐下,把染血的帕子扔到一边,给秦厉换绷带。 秦厉见他如此平静,反而有些意外:“你怎么嘶——” 他刚开口,胸前就是一阵疼痛,险些倒抽一口凉气,沉着眼盯对方:“你是不是故意整我?” 谢临川若无其事松开正好勒在伤口处系得过紧的绷带,重新替他绑好。 “我不是太医,对伺候男人没有经验,还望陛下海涵。” 秦厉原本脸色阴沉,听到这句话慢慢扬起眉梢,双眼眨了眨,不善的眼神缓和许多,最后干巴巴道:“下不为例。” 谢临川帮他换好绷带,见秦厉拿眼瞅着他,丝毫没有自己动手穿衣的意思,又起身替他将衣服一层层穿上。 秦厉来时还穿着面见朝臣的朝服,穿戴繁琐。 谢临川弯下腰,靠他极近,修长的手指一颗颗系上盘扣,温热的呼吸轻柔喷到秦厉的脸上。 秦厉有些懒散地眯着眼睛,任由对方顺服地伺候他穿衣,时不时抬手配合他的动作。 一双幽深的眸子盯着谢临川的脸,暗光流转,不知在想什么。 秦厉不知身负哪个异族的血脉,发色十分罕见,发丝微微带着自然卷曲的些许弧度,在柔亮的烛光下流淌着温暖的光泽。 谢临川挽起他肩头披散的银发,从外套里抽出来。 余光恰好瞥见秦厉的鼻尖在轻轻翕动,像是某种嗅觉灵敏的动物。 他忽然记起,秦厉的鼻子确实很灵,以至于陌生人很难近他的身,景国企图复国的顽固余孽曾想尽办法行刺,没有一次成功。 可眼下秦厉又能闻到什么?自己现在身上连汗味都没有。 下一秒,秦厉忽然抬手伸向谢临川的脖子—— 他的动作很快,没有征兆。 谢临川瞬间警铃大作,脑内无数屈辱不堪的记忆呼啸而过,几乎是下意识的肌肉反应,一手猛地扣住秦厉的手腕,挽头发的手勒上了秦厉的喉咙! 等他回过神,秦厉已经猝不及防被他按在了软塌上。 谢临川的袭击突如其来,秦厉懵了一瞬,多年在战场上练就的本能反应也不是假的。 他空着的左手并指为刀,朝对方侧颈重重劈下去,同时屈起膝盖撞向对方胯丨下! 这两招出手狠辣精准,若是换个人来,哪怕没有当场失去意识,也得立刻丧失战斗力。 谢临川却似预判了他的反击似的,恰到好处地仰头躲开了对方手刀,同时抬腿格挡下秦厉的膝盖。 整套动作十分熟练,就像曾经上演过无数次。 “砰”的一声,小桌上的花瓶被撞得掉落在地,砸了个粉碎。 “等等——” 眼看秦厉的脸色骤变,黑沉的眼神变得极其危险,谢临川立刻松开了他的脖子,退后两步,留下一段安全距离。 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两人的气氛便从平和宁静变得剑拔弩张。 第10章 谢临川也不知该如何为自己前后态度的转变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毕竟半个月前他们还是战场上的生死仇敌,而人人皆知他是忠勇无双的世家将军。 谁会想到谢临川是重生的呢?谁又能相信他是真心不再想与秦厉为敌。 尤其在他刚刚实打实做出了威胁秦厉性命的举动以后,更是跳进护城河也洗不清了。 若非秦厉出于颜控,或是出于猎奇的心态,对他尚有耐心,谢临川估摸着这会儿说不得已经告别温暖的火盆,回到天牢跟老鼠大眼瞪小眼去了。 秦厉不信,李雪泓不信,就连他的政敌们也不信。 谢临川忽然觉得名声太盛也不是什么好事。 秦厉脾气硬,猜忌心也重,如何博取他信任,是个大问题。 谢临川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心中思绪千万,此刻他无论如何解释方才的攻击行为,都不可能打消对方认定的嫌疑。 秦厉虚着眼盯他,懒洋洋问:“怎么?无话可说了?” 谢临川干脆换了个思路。 他轻缓地眨了下眼,露出沉痛的神情:“陛下,你要我跟着你,我答应了,连家人都不曾见上一面就住到宫中,你要我伺候你宽衣换药,我也做了,便是你再三出言羞辱,我也未曾有丝毫不敬。” 他面容严肃,越说越义正词严,到最后俨然一副满腔冤屈的控诉。 “可是陛下居然还要步步紧逼,对我动手!” “谢某好歹也曾是景国赤霄将军,生于忠烈之家,若陛下的承诺只是一句空口,那我也无话可说,无需劳烦陛下亲自动手,谢某自我了断便是,只求陛下勿要牵累我的家人。” 遇事不决先甩锅,这话果然是至理。 秦厉被他的倒打一耙打得愣了一下,立刻从软枕上坐直身子,眉心一点点拧起:“朕什么时候对你动手了?明明是你——” 他话音一顿,莫非谢临川突然“行刺”,是以为自己要对他不利? 秦厉没好气道:“朕不过闻到你脖子上有股香味,想看看而已,是你太放肆,竟敢以下犯上!” 秦厉起身走到谢临川面前:“若非朕饶你一次,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朕大呼小叫?” 香味? 谢临川挑了挑眉,万没料到竟是这么个原因。 他摸出脖子上挂的家传玉佩,是用某种名贵的闻香玉雕刻而成,确实有股淡淡的幽香,只不过自己长久佩戴所以忽略了。 看来这次是他误会了秦厉。更难得的是,秦厉竟肯解释两句。 若换做前世的他,根本不屑于跟一个战利品解释,大抵只会高高在上地冷笑,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可以为所欲为,但谢临川必须受着。 谢临川决定为自己往秦厉脑门上乱扣锅愧疚三秒钟。 紧跟着,就听秦厉冷哼一声:“朕是君,你是臣,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算朕要你怎样,你也只能感谢朕的恩典。” 谢临川:“……”算了,锅都是秦厉应得的。 秦厉自顾自警告谢临川:“朕不管你心里究竟在图谋什么,希望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若有下次,朕可不会再轻易饶了你。” 他嘴角微微下撇,眼神黑沉凶厉,威胁之意溢于言表,等着看对方的反应。 可惜谢临川眉头都未曾动一动,没有留下一丝破绽,反而解开脖子上的红绳,将贴身玉佩取下来。 秦厉挑眉,看着那块闻香玉被递到自己面前。 “陛下想看这个?” 秦厉看看玉佩,又看看谢临川,伸手拿过来把玩,玉佩触手温润光滑,还残留着主人的余温。 谢临川注视着他的神色,慢吞吞开口:“方才是我误会陛下,多谢陛下宽仁,恕谢某无礼之罪。” 这话听来语气平和舒缓,有那么点顺服示弱的意思,与适才凌厉的控诉形成鲜明对比。 秦厉嘴角细不可查地勾起一丝弧度。 人的思维就是善于对比。 若是朝堂上那些动辄请罪、诚惶诚恐的臣子说这话,秦厉只觉理所应当。 但谢临川胆大妄为行刺在前,言语冲撞控诉在后,这会的服软便让秦厉感觉格外顺气。 许是玉佩散发出的幽香十分好闻,叫他心情也舒展了三分。 秦厉黑阗阗的眸子动了动,挪到谢临川脸上,歪头看他,又恢复了那副懒散之色:“谢将军从前在旧主身边时,对他的态度也敢如此凶巴巴的吗?” 谢临川挑眉看他一眼,到底是谁比较凶? 他垂下眼睫,不咸不淡道:“我与顺王殿下并无密交,自然知道尊卑有别。” 秦厉轻哼一声,把玉佩抛还给他,不置可否。 换药那点小事早就处理妥当,他没有理由继续在这里呆着,便回去继续处理落下的政务。 过了几天。 李三宝亲自领了几个匠人端来好几块上等玉石胚料,和一个完好的青釉瓷花瓶,送到谢临川面前。 李三宝带着拂尘微微躬身,指了指托盘中盛放的数块大小不一的玉石,笑容和蔼: “谢将军,这些是陛下赏赐给您的,若有任何喜欢的图案,可以直接让匠人雕刻,无论是饰品佩戴或者做成玩赏的小物件都尽管吩咐。” 谢临川真正多了几分诧异,没想到秦厉上次在自己这里莫名其妙吃了闷亏,没有追究就算了,居然还给他送东西? 谢临川往托盘上扫一眼,道:“这些玉石都很贵重,谢某无功不敢受禄。” 李三宝仿佛早有所料,笑道:“谢将军照料陛下伤势有功,不必推辞。” 前世秦厉虽说也经常送各种值钱或稀罕的玩意给他,但大多是在惹怒了谢临川以后,用这种肤浅手段试图缓和关系。 谢临川见惯了现代社会丰富的物质,哪会瞧得上这些华而不实的奢侈品,每次都会拒绝,实在无法拒绝就丢在一旁。 秦厉见此越发不高兴,最后不欢而散。 谢临川原以为自己对秦厉已经足够了解,现在看来依然不太够。 见李三宝这样说,他便不再推拒,让人送进屋里。 秦厉来这么一出,总不会是觉得他喜欢玉石,投其所好讨好他吧? ※※※ 开国新君的一举一动,不知被多少有心人时刻注意着。 谢临川一个外臣,住进紫宸殿偏殿的事,根本瞒不住人。 不出多日,他作为降臣之首,背弃旧主李雪泓,甚至为上位不惜以色侍君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京城皆知。 起初,众人都只当做茶余饭后一个笑话,京城里哪怕三岁小孩都知道赤霄将军的为人品行。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宫廷秘闻和小道消息传播出来,什么“狱中护主不惜献身”、“君恩难承刚烈搏命”、“倾倒玉山宠冠三宫”等各种离谱和捕风捉影的艳闻,就成了将信将疑的谈资。 ※※※ 御书房。 秦厉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一只手指着太阳穴,另一只手轻扣在桌边,闭目听着朝臣们你一眼我一语的争执,沉默不语。 秦厉的结义兄弟秦咏义,如今暂时担任着枢密院枢密副使一职,正为调兵剿灭叛军一事据理力争: “前朝李氏余孽李风浩,现在带领八万兵马退回上原,那里是他们李氏发迹的祖地,经营数百年,有人有田有粮。” “如果现在不乘胜追击,将这八万叛军彻底消灭,假以时日他们一定会养出足够的兵马,成为我大曜朝心腹之患!” 大将聂冬皱起眉头,瓮声瓮气道:“李风浩到现在还打着景朝皇室的旗帜,我们迟早要剿灭,但是西北方的羌柔族一直垂涎中原,借着中原国朝更替的内乱时机,多次发兵劫掠北方。” “现在我们大部分兵马都屯住在跟羌柔的边境上,能调去剿灭李风浩叛军的兵力实在有限。” “臣的意思是,如今李风浩处于守势,羌柔处于攻势,应该先对付羌柔。” 秦厉最信任的军师,如今的丞相言玉出言提醒:“陛下刚刚登基,四处都需要用钱粮,如今国库空虚,百姓也要修养,秋粮还要再等半年,不能两线开战。” 秦厉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颔首道:“朕知道了,先按聂冬说的办。” 都说做皇帝好,坐拥天下享无边权势。 秦厉辛苦打下江山,坐上龙椅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帝国。 景朝老皇帝在位时,家底早就掏了个七七八八,难怪秦厉挥军北上一鼓作气就顺利成了事。 如今各种内忧外患,麻烦层出不穷,缺兵缺钱缺粮缺人才,不知多少张嘴嗷嗷待哺,等着秦厉想法子喂饱。 一天上朝下来,光是听口水仗就比上战场杀敌还累。 言玉想了想,捋一下胡须,道:“臣以为,李风浩虽有威胁,但毕竟还远,真正的危险怕是在京城甚至皇城内。” 秦厉蹙眉:“你说李雪泓?” 言玉心道,何止一个李雪泓? 他严肃道:“李氏皇族手里有一支延续百年秘密培养的死士组织,称为隐卫。” “他们极端效忠李氏,很难收买,而且身份隐秘,广泛分散在平民、军伍、百官府邸、宫苑内廷之间。” “不光做暗杀探秘的勾当,同时还掌握着李氏传承的私库。” “他们的组织方式只有历代皇帝才能掌握,据说前朝老皇帝突然在后宫暴毙,没能正常传承到李雪泓手里,但臣以为还有诸多可疑。” “李雪泓固然不足为惧,隐卫和私库却很重要,决不能落在李风浩手里。” 第11章 此时已是二月末,还有十天就是祭天大典。 谢临川印象很深,秦厉刚登基后第一次祭天仪式会发生一件大事。 无论如何,他必须充分利用这个重要节点做点事。 前提是,他能稍微获得一点自由行动的空间,还有帮手。 关于帮手的人选,谢临川早有计较,第一位就是前世花房一个小太监,名叫景洲。 景洲是谢府的家生子,父母早亡,几乎是谢家老夫人一手带大,小小年纪就跟随谢将军做书童,后来入军做了亲卫,一直对谢将军忠心耿耿。 他前世被俘又被秦厉囚禁于宫中许久以后,才发现景洲入宫做了一个花房太监。 自从上次秦厉赏赐了一堆名贵玉石,偏殿里伺候的太监们对谢临川的态度越发上心。 谢临川平日很少使唤他们,也绝少提要求,但只要他开口,基本都可以被满足。 例如今日,他要求花房给他送一盆上品茶花。 这个季节开花的景观植物本就不多,上品茶花更是少见,而谢临川知道,前世景洲正是因为擅长打理茶花,才领了花房的差事。 当谢临川亲眼看见那张熟悉的脸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端着一盆娇艳欲滴的雪里红恭敬问安时,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故人重逢,安然无恙,总是令人欣慰的。 景洲再度见到谢临川,一时激动难抑,差点手抖地摔了盆栽。 幸好谢临川眼疾手快帮他扶住,又随手拍了拍他的肩:“新来的?就放那吧,小心些。” “哦哦,是,多谢大人。” 景洲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也不敢多看多问,弯着腰埋着脑袋,把茶花放好,便跟随主事太监退了出去。 直到回到班房,四下无人,景洲才小心按住紧张的胸口,展开攒在掌心的小纸条,反复仔细看了三遍,确认记在心里,立刻把纸条点燃烧了。 这天晚上,谢临川寻到时机,早早熄了灯盏,换了身小太监的打扮,趁着偏殿门口侍卫换班的空档,蒙混出去,借着夜色遮掩,朝着上清殿方向而去。 ※※※ 谢临川前脚刚走不久,他的行踪后脚就被秦厉得知。 “上清殿是什么地方?” 托前世记忆的福,谢临川现在对这座皇宫的熟悉程度,比当了不到一个月皇帝的秦厉,熟稔多了。 “启禀陛下,上清殿好像是前朝用来嘉奖和祭祀忠烈臣子之处。”李三宝赔笑道,“因为时间匆忙,现在宫内各处还没来得及完全重新整修,那里现在是一座废弃的大殿,平时根本无人前往。” 秦厉冷笑一声:“果真是个幽会的好地方。” 李三宝擦了把脑门的冷汗,又赶紧道:“其实还是会有侍卫巡逻经过的。” “那就把附近的守卫都调开!”秦厉步伐再度加快,他年富力强健步如飞,身后几个臣子和肚皮浑圆的李三宝都快跟不上了。 等秦厉赶至上清殿,谢临川已经进去了好一会。 聂冬带领的侍卫已经把上清殿外包围,任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秦厉刚要推门而入,双手已经按在门板上,忽然顿了顿,剑眉拧紧,似在犹豫。 虽然他自己也不清楚在犹豫什么。 这样的认知,让他越发恼火。 他明明对谢临川已足够宽容,可他竟还不知好歹! 秦厉阴沉着眼,悄然踏入内殿。 走过重重帐幔,长明灯下,上清殿内的布置逐渐映入眼帘。 这里四面墙上悬挂了数十幅文臣武将的画像,每一幅画像下都简单题有生平事迹,以及皇帝钦赐的判词。 前方隐约传来说话声,秦厉脚步放轻。 “……父亲切勿记挂,谢府一切安好。时事变化无常,我本以为皇城告破,绝无幸理,没想到新帝陛下对我格外优容,他信守承诺,治军有方,并不曾滋扰京城百姓……” “是我愧对二老昔年教导和雪泓殿下提携之恩,只是祖母年事已高,家里弟妹还年幼,二老若泉下有知,怪责我一人便是……” 秦厉脚步在原地停顿三秒,面上沉冷的神情渐渐化开,双眼微妙地虚眯起来。 他动作缓慢地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脑袋,果然看见谢临川的背影。 只有他一个。 谢临川面前挂着的画像,画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面容跟谢临川大约有七分神似,那便是他的亡父——谢家赫赫有名的忠烈侯谢连坤。 画像下是一鼎香炉,三柱清香袅袅,还摆放有简单的果盘贡品。 谢临川竟然是在祭拜先父。 秦厉一时默然。 谢临川还算有点良心,知道自己对他优容。 但兴师动众亲自跑来,还派人把上清殿围起来的他算什么? 就在秦厉站在廊柱后磨后槽牙时,谢临川蓦然回头:“什么人——陛下?你怎么在这里?” 秦厉明明是来抓人的,这一刻却突然有种莫名被抓包的感觉。 他难得地卡了一下壳,还没想好说辞,聂冬已经扶着刀赶来,沉声禀报:“陛下,上清殿里外都检查过了,这里附近没有别人,只有谢将军。” 秦厉瞪他一眼:“……”谁问你了? 谢临川眯起眼睛,笑了笑:“哦,谢某何德何能让陛下亲自带人来捉?让陛下失望了,这里只有我一个。” 秦厉盯住他,冷哼一声:“朕早就说过你不得随意离开紫宸殿,谁给你的胆子抗命?谢临川,上次朕才警告过你,不要太放肆了!” 谢临川向秦厉行礼:“这件事是我不对,只是今日乃是我父母忌日,我实在无法离宫,只好前来上清殿拜祭片刻,我本只打算待一会就立刻回去,没想到惊扰了陛下。” 秦厉慢条斯理道:“你可以跟我请求。” 谢临川道:“谢某只是区区降臣,陛下已经送了不少赏赐,闹得朝野非议,实在不敢提更多要求。” 秦厉不置可否,问:“你祭拜完了吗?” 谢临川摇摇头:“这里虽然没有母亲的画像,但二老是同一天忌辰,我也想拜祭一下,陛下莫非想继续听?” 秦厉轻嗤一声:“谢将军要尽孝朕当然不会阻止,这点小事,朕可没兴趣听。” 他随手招来李三宝派人守在门口,自己头也不回地快步带人离开了上清殿,看那架势,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似的。 谢临川看着秦厉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眸光流转,微微一笑。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内殿再度恢复静谧。 谢临川确认四下无人,将墙壁上好几副画像背后依照一定顺序敲击按动,这才悄然开启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暗门入口。 这个密道是李氏历代皇帝逃生之用,只有口耳相传才会知晓。 前世,秦厉登基后三年一直忙于剿灭叛军、边境战事还有朝政,嫌弃大兴土木铺张浪费,连后宫也没有修整过,这里被捣毁荒废,一直都没能发现这条密道。 本来谢临川也不知道,是李雪泓最后为了跟他里应外合对秦厉动手,才把这个隐秘告诉他。 谢临川顺着密道走了一会,便已经等候多时的太监景洲。 谢临川问:“过来的时候没人跟踪你吧?” 景洲围着谢临川转了两圈,连忙摇头:“确定没人跟踪。但是,将军这样来见我不会被皇帝发现吧?” 谢临川笑了笑:“秦厉这人多疑又自信,偏殿里耳目众多,我出来肯定瞒不住,既然如此,还不如故意卖个破绽给他,他肯定要亲眼来看才能放心。” 景洲点点头:“那他会信吗?” 谢临川道:“他现在信不信无所谓,日久见人心。对了,我俘虏以后,其他兄弟们怎么样了?” 景洲叹了口气道:“新帝还算信守承诺,没有对我们怎么样,他手下聂冬把一部分愿意继续效命的分开打散,重新编入大营,不愿意的或是伤的残的,也没有为难。” “我们这些受伤的不愿意为新朝效命,又没去处,多亏谢老夫人愿意收容,可以继续在谢府担任亲兵,狄勇副将也在谢府。” “至于其他的景朝残兵就没这么好运了,不是被曜王军杀了垒京观,就是去了苦力营。” 景洲絮絮说了一会,他因为在战场上受伤,无法娶妻生子,听说谢临川被秦厉掳到宫中,十分愤怒,就干脆入宫做了太监,希望能见将军一面。 “入宫后我因为擅长养茶花分到花房,没想到谢将军刚好要人送上等茶花,我就自告奋勇来了!” 谢临川笑了笑,看着他年轻澄澈的脸庞,微微叹息:“景洲,多谢你,其实你不入宫,一直呆在谢府会更加安全。” 景洲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们所有兄弟们都跟随将军多年,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哪怕拼了命也要把将军救出去!” 谢临川心头一阵触动。 前世因为自己不是主动投降的,其他亲卫们大多当时为了掩护他逃走战死了,包括他的副将狄勇,剩下的人也因此跟曜王军结下深仇大恨,后面为拉秦厉下马出了不少力。 本应该享受最后胜利的果实,却又受到自己连累,一群精兵好汉无法建功立业,反而被李雪泓拿来要挟自己。 谢临川想到这里沉默片刻,又一阵欣慰,这一世好歹让他们都活下来了,也不必再跟着自己送死。 谢临川又问:“家中祖母和我那弟弟妹妹怎么样?” 景洲说:“谢府一切安好,没有人敢来骚扰,反而最近宫里赏赐了一些珠宝锦缎,不少人因为听说将军成了新帝新宠,上赶着来巴结呢。” “那个杨穹和梅若光也派人来送礼,只是他们阴阳怪气,含沙射影,谢老夫人生了大气,把他们全都赶走了。” 第12章 翌日。 一弧新月刚刚挂上树梢,李三宝便来偏殿,请谢临川奉召前往濯泉宫。 谢临川一听濯泉宫三个字,眼神便微妙地闪烁一下。 濯泉宫他并不陌生,前世也去过好几次。 原是宫苑内一座天然温泉池,前朝那位老皇帝沉溺享乐,将濯泉宫几经扩建,建成了一座奢华无比的饮宴景观大殿。 殿中九曲回廊,雕栏玉砌,常常彻夜笙歌,美人佳丽于氤氲水池上起舞,美酒佳肴,恍如仙境。 如今都便宜了秦厉。 谢临川悠悠想到,说便宜似乎也谈不上,秦厉后宫空无一人,至于他自己,勉强只能算半个。 能给秦厉跳舞的没有佳丽,大约只有水鬼。 ※※※ 谢临川随李三宝踏入濯泉宫,穿过空冷清寂的宴饮厅,李三宝一路引他来到内殿汤泉池。 内殿以蓝田玉铺地,温润的玉色在缭绕的水雾中泛着朦胧光晕,常年受温热的泉水沁润,赤脚踩上去也觉足底生温,十分舒适。 李三宝提醒道:“谢将军,请先行更衣。” 谢临川谢绝了宫人服侍,自觉脱了个精光,简单清洁后换上一件单薄的浴衣。 不等宫人来引路,他便如同在后院里闲逛般,熟稔地溜达到中央暖池。 泉水自池底九龙首源源不断喷涌而出,三层汤池层叠交错,潺潺水声从玉雕屏风背后传来,屏风上隐约映有一抹人影。 李三宝在屏风外站定,欠身恭敬垂首道:“陛下,谢将军到了。” “让他过来。”秦厉低沉的嗓音在池水的浸润里显得格外慵懒。 李三宝冲谢临川作出请的手势,颇为暧昧地笑了笑,后退了三步,转身悄无声息离开了内殿。 谢临川挑眉,秦厉明明对他猜忌未消,莫非这就要他“侍寝”了? 他想起现代时看过的不少电视剧,上位者同不信任的人见面,经常会选在汤泉坦诚相见,以免对方私藏武器或窃听设备,大抵秦厉也一样。 谢临川不紧不慢转出屏风,就看见秦厉正靠在温泉池边的白玉石壁上,双目微阖着,仿佛正在小憩。 他双臂张开随意搭在池壁边缘,露出水面的皮肤是淡淡的浅麦色。 肩膀宽厚,胸肌饱满,肩背线条舒展如弓,充满张力,每一寸肌理都透着爆发力和力量感。 他一头略微卷曲的银发散落在肩头,湿漉漉贴着皮肤,几缕飘散在水面。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走近,秦厉微微睁开眸子,朝谢临川望过来的瞬间,锐利警惕的眼神如同某种捍卫自己领地的野兽。 与这双凌厉的眼对视,谢临川忽然错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只苏醒过来的银灰色头狼,正在审视自己这个入侵者。 不过转瞬,秦厉又松弛肌肉,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态,招招手:“谢将军,你不是嫌弃外面寒冷吗,这池水温度正好,下来泡泡?” 池边盛有酒盏,秦厉随意取来一杯酒水仰头喝干,举着空杯冲他晃了晃,目光落在他身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 谢临川有些拿不准秦厉是找他谈心再试探一番,还是当真想睡他。 他倒也不矫情,慢条斯理地解开浴衣系带,露出一具宽肩窄腰、肌理匀称的身躯。 他脊骨如松柏般挺拔,肌肉线条是在常年拉弓挥剑中淬炼出的紧实精悍。 他缓缓踏着水步入池中,渐起的水珠顺着起伏的腹肌沟壑往下滑落。 秦厉眸子微微瞠大,一瞬不瞬紧紧盯着他,似有些意外谢临川的干脆利落。 随着谢临川一步步靠近,秦厉方才的慵懒和松弛都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举着酒杯抵在唇边,却忘了只是空杯,没有一滴酒液可以缓解喉咙的干涸,黑眸幽深,宛如一只盯上猎物蓄势待发的狼。 谢临川在离他两步之遥处停下,轻轻呼出一个放松的音节。 他望向秦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陛下,泡温泉的时候可以呼吸。” 秦厉目光一滞,那全身紧绷的蓄势冷不丁被扎破了一道口子,泄光了气。 他下意识转开脸,掩唇轻咳一声,似乎又意识到有失身份,便又重新对上谢临川的视线。 他微抬下巴,干巴巴命令道:“替朕倒酒。” 谢临川按下心底的好笑,拎起酒壶,给秦厉斟一杯,清冽的酒香四溢,他又顺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温暖的水流环绕着他的身体,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谢临川重生后的身体并没有带来畏寒的后遗症,此刻温暖的感觉依然十分惬意,令他身心愉悦。 前世每次来此处,都少不了同秦厉搏斗一番,折腾得身心俱疲,哪里有闲工夫放松自己。 如今倒好,自己心态坦然,秦厉这家伙反而成了警惕紧张的那个。 真是风水轮流转。 谢临川端起酒杯递给对方:“陛下请用。” 秦厉斜睨着他,没有做声,也没有伸手接过去的意思。 谢临川一看他那眼神就明了,这是要他喂呢。 他淡淡一笑,将酒杯送到秦厉唇边。 秦厉目光仍是锁在谢临川脸上,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酒。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温热的指尖宛如一块上等的温玉,擦过唇瓣时带起些微敏感的酥麻来。 秦厉心头怦然,又嫌酒杯太小,这么快就喝完了。 谢临川喂酒的动作并不熟练,未尽的酒水沿着秦厉唇角蜿蜒而下,从下巴滴到胸膛,恰好坠在胸口旧伤上。 结痂早已掉落,新生的皮肤透着肉粉色,留下一道湿润的水痕。 谢临川目光那道水痕往下移动,低垂眼睫,眸光晦暗。 不知怎的,就想起前世的秦厉,也喜欢命令自己喂酒。 但他很少配合,就没有几滴酒能进到对方嘴里,倒是经常洒得身上都是。 秦厉这种时候从不生气,只会轻轻舔舐嘴唇,强行来按他的后颈,命令他把洒漏的酒舔干净。 谢临川厌恶他高高在上和傲慢,自然又少不了一番切磋。时间久了,谢临川便知道秦厉是故意的。 他喜欢看猎物挣扎又挣脱不开他掌心的样子。 怎么想都是个变态。 谢临川收回视线,放下空杯子,在秦厉的注视中,慢条斯理端起自己那一杯。 他垂眸轻嗅那股馥郁的幽香,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温泉水热气升腾,谢临川出众的五官在水雾氤氲中,显得英俊得不真实。 鼻侧的红痣愈发鲜艳欲滴,连饮酒的姿态都有种朦胧的优雅。 秦厉盯着他微微滑动的喉结,忽觉这温泉水温也未免太烫了些。 “谢将军。”秦厉忽然一把攒住了谢临川端着酒杯的手腕,稍稍用力,将人拉近。 他带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谢临川的腕骨,嗓音愈发沙哑低沉:“朕让你过来是来伺候朕的,上次你私自跑到上清殿的事,朕还没罚你呢……” 谢临川微微眯眼:“哦?陛下打算如何?” 秦厉跨前半步,将人抵在水池边,低头凑近,鼻尖翕动,嗅着他身上的气味。 一双狼一般凶悍的黑眼,自下而上望着他,沉哑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谢临川。” 谢临川恍然间心脏蓦地紧缩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还没重生,面前的秦厉跟前世的他倒影完全重叠。 他遍体鳞伤,嘶哑地叫他的名字。 酒杯忽然脱手,掉落在水面上,无人去管。 秦厉却误会了谢临川此刻的神情,以为对方那张镇定的面具终于要被自己撕扯掉了。 他兴致勃勃,饱含压迫力的影子朝对方倾倒下来,充满暗示地勾起嘴角: “如果你伺候朕满意,朕可以不罚你,还让你出宫见你的家人,如何?” 谢临川按下那莫名翻涌上来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秦厉。 比起前世虚弱狼狈的他,此刻的秦厉还是如此生动鲜活,狂傲自信。 与其说是在威逼利诱,听来倒更像是某种……邀宠。 谢临川忽而一笑,好整以暇地问:“陛下想让我如何伺候,嗯?” 说着,他抬起另外一只手,扣住秦厉的下巴。 拇指拭去唇角残留的酒痕,浅浅抚过他丰润的下唇,沿着喉咙往下,最后滑到胸膛,指背轻轻刮蹭去最后一丝痕迹。 手指似划到了什么,传来明显的一颤。 与李雪泓那种常年养尊处优的皇子不同,秦厉的皮肤有种常年风吹日晒后的粗粝感。 抓握在手里时,看着上面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会让人勾起某种如何蹂躏也不会玩坏的凌虐欲。 秦厉离他太近了,近到完全没料到谢临川会有如此亲昵,甚至狎昵的动作。 他眼神讶然一瞬,扣住谢临川手腕的手指猛地攒紧。 在对方有意继续靠近时,又立刻放开他,同时退后了半步。 谢临川目光微妙:“……”秦厉退后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不知是否在温泉里泡太久,秦厉的耳尖肉眼可见的开始泛红。 胸口残留的麻痒感是如此明显,想忽略都难。 他本来还期待着看谢临川隐忍愤怒、又不得不屈从的表情呢。 亦或者是坚决拒绝,激烈反抗,甚至跟他动手,就像那天他误会自己要对他不利一样。 谢临川越挣扎,他就越兴奋,越想迫使对方屈服。 对方的反应却跟他预想的截然不同,谢临川确实动手了,但怎么是这种动手? 这对吗? 秦厉狐疑地虚眯双眼:“谢将军如此急着投怀送抱?” 谢临川失笑:“不是陛下让我伺候你吗?” 第13章 温泉池水汽氤氲,暖风熏人。 谢临川隔着袅袅升腾的热气,深深望着秦厉,似要将对方心底看透。 前世他总是不懂秦厉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除了不肯花心思了解,何尝不是一种当局者迷。 而今跳出那些恨欲纠缠,回首过往,其实秦厉明明很好懂。 脾气倔起来似头倔驴,凶悍霸道如虎,多疑警惕若狼,远远看着凶狠无比,令人畏惧。 但若一层层剥开来,也不过是个会疼会害羞会护食、喜欢被顺毛摸的小狼狗。 就是牙尖嘴利,嘴还臭。 谢临川哑然失笑,怎么会有人像驴、像虎、像狼又像狗的啊? 他险些为这个四不像的奇怪动物逗笑,最后脑海里又渐渐叠上秦厉的样子。 “你在那笑什么?竟敢跟朕动手动脚,活得不耐烦了?” 秦厉面色不虞地盯着他,不知为何,看着对方那副永远游刃有余的样子就很不爽。 那天晚上他故意拿伺候男人很熟稔羞辱对方,不过随口一说,现在看来该不会是真的经验丰富吧? 想到这人或许曾经跟李雪泓风花雪月,还把那套手段用在自己这里,秦厉黑沉的双眼危险地虚眯起来,眉骨压低,心头一阵恼火。 他已经开始后悔当初不该承诺李雪泓不杀他。 谢临川轻笑一声,道:“敢问陛下,如何不‘动手动脚’地伺候你呢?” 秦厉看他乖顺,眉梢又缓缓扬起,随手捞起酒杯扔到托盘里,背过身趴在白玉池壁上,吩咐道:“过来,给朕捏肩。” 随着他翻身的动作,水珠溅上秦厉宽阔的后背,晕开一片湿滑水光,又沿着两侧滚落,肩胛骨拱起的弧度起伏如山峦。 他缓缓来到秦厉身后,轻轻拨开他的卷曲的银色头发,双手按上对方肩膀。 掌心下的皮肤滚烫,肤色浮起一片淡淡的绯红,肌肉紧实弹性十足。 用力揉捏时,湿滑的皮肉结结实实挤在指缝间,很快就捏出了两片粉色的指印。 谢临川对秦厉背部的熟悉程度,更甚于秦厉自己。 他知道他背后有几处旧伤,知道哪个部位时常酸痛,也知道触碰哪里时会让他更敏感。 秦厉在他的按摩下简直舒适得昏昏欲睡,双眼懒洋洋地眯起来,嘴角勾起:“谢将军竟还有这本事?就算放在勾栏——唔!” 他张口就想说些浮浪之语撩拨一下谢临川,却不知被对方捏到了哪个穴位,瞬间酥麻了半边身子。 秦厉恼火地睁开眼睛,扭回头凶巴巴地瞪他一眼:“别乱来!” “这里酸痛的话,说明陛下平日里活动姿势不对,需要多活络筋骨放松肌肉。” 谢临川淡淡回应一句,手里动作缓慢,但节奏不停。 秦厉倒不是受不住这点酸痛,而是谢临川双手不知不觉越捏越往下。 他的手掌像施过什么狐媚法术似的,碰过的地方又酥又痒,许是温泉的水温太高,烫得他全身燥得慌。 “谢将军不光会带兵打仗,还懂得这些?”秦厉沉沉吐出一口热气,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的侧脸。 “练武之人时常受伤,自然需要了解一些。”谢临川眼睫低垂,认真替他按压推拿。 当这张英俊不凡的脸带上温柔和专注时,很难不吸引人。 秦厉一时忘了刚才想撩拨他的混话,只觉得喉咙有些干,嘴唇有些痒。 两人贴得极近,谢临川说话时,呼出的湿热气流喷洒在秦厉颈项间,他稍微一动弹,就碰到了对方胯骨和腹部。 秦厉眸子染上晦暗,忽然一把攒住了谢临川的手臂,用力往怀里一拉,将人按在池壁上,将他的两只手腕捉在一起,不许他动弹。 秦厉俯身,一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跟自己对视。 虽然他不许谢临川对他动手动脚,但是他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他黑沉的眼底涌动着极为危险的侵略性,嗓音沙哑:“谢将军,当真不知道朕叫你来做什么吗?” 当然知道,不就是睡他呗,纸老虎一只,还装模作样的。谢临川心道。 放在前世,他在被对方突袭的时候就暴起发难了,现在他看透了秦厉色厉内荏的本质,反而从容淡定起来,任由对方抓着他。 “陛下想做什么?”谢临川眉梢一挑,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秦厉那张轮廓深邃,充满异族风情的俊美脸庞。 搞不好,现在的秦厉还是个雏呢,还在他面前装大尾巴狼。 秦厉眯起双眼,沉哑地道:“朕想……得到你。” 从见到他第一眼,欲望便生了根。 彼时,谢临川因指责朝中有奸臣祸国,被梅若光等一众政敌弹劾养寇自重,有拥兵不臣之嫌,被老皇帝连续数道圣旨削去兵权,羁押回京。 为了羞辱他,故意让押送他的囚车在京城内游街示众。 道路两旁挤满了观望的百姓,对着囚车里的谢临川指指点点。 恰在那时,有一群蒙面刺客前来“劫囚”,跟押送他的官兵打起来,混乱中,谢临川幸运的抢到一把刀打开了囚车的门。 谢临川本欲趁乱逃跑,却见四周围观的人们惊慌失措,乱成一片。 不知从何处冲他射来一支冷箭,谢临川本可侧身躲开,余光却注意到自己身后有个带着斗笠的百姓。 谢临川不假思索放弃了闪躲,拽着那人就地一滚,躲开了箭矢。 紧跟着,趁他倒在地上的时机,又是咄咄咄三支箭得势不饶人冲他射来。 谢临川只好抱着那人一路狼狈躲避,这么一耽误,他就错失了逃跑的最佳良机,被赶来支援的官兵们围堵了上来。 谢临川见逃脱不了,也没有惊慌失措或是怨天尤人,临走前甚至不忘从地上捡起斗笠替那人戴上。 因为那人在斗笠之下有着一张伤痕可怖的刀疤脸——正是乔装打扮混入京城探查情报的秦厉本人。 那时谢临川一身囚服满身尘土,明明已是身陷囹圄,处境窘迫不堪,那双眸如点漆的眼睛却明亮得惊人。 谢临川并不知道,他随手救下的那个路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曜王秦厉,还为此断送了逃跑的最后良机。 秦厉更加想不到,这般不明智的选择,当他们在皇城破城二度再见时,谢临川当着他的面又干了一次。 那时他就想,谢临川这样的人,合该是他的。 池水热气氤氲,混合着一丝清冽的酒香,让人有种微醺的飘然感。 秦厉凑近谢临川,稍一低头就能亲吻的距离,目光在他脸上和颈项间反复流连,似乎在思考从哪里下嘴。 在掠食者的眼里,食物、地盘、看上的东西,就要不惜一切征服和占有,牢牢掌控在手里,一旦势弱,就会被别人抢走。 这是身为动物的本能。 他紧紧盯着谢临川的双眼,耐心等了一阵,却失望地发现谢临川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那双漆黑的眼眸就这般隔着漂浮的水雾静静地望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厉一点点拧起眉头。 对方没有愤怒,没有隐忍,没有惊愕,也没有抗拒。 自然更没有愉悦,没有热情,没有羞赧,也没有甜蜜。 秦厉几乎看不出谢临川的情绪。 他冷静得就像一个旁观者,旁观自己这个天下之主对一个俘虏降臣一头热地唱着独角戏。 谢临川不在意他,甚至连恨意都没有。 他可以为了李雪泓一份吃食大闹天牢,为保住他放弃名誉尊严进宫委身给自己当情人。 可笑自己鄙薄李雪泓卑劣无能,偏偏在谢临川心里,自己连李雪泓都不如! 意识到这一点,秦厉顿时犹如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躁动的心脏和身体都浇了个透心凉。 方才那点想入非非的旖旎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冷不防想到,若是当初杀了李雪泓,说不定现在能看到谢临川满眼恨意,恨不得杀死自己的样子。 “你怎么不反抗?”秦厉沉着脸,“那天你袭击我的果决去哪儿了?” 谢临川摇头道:“我既然答应了陛下,何必反悔。” 秦厉冷哼一声,也是,李雪泓的小命还握在自己手里。 他松开了谢临川的手,缓缓退开,又靠回了池壁上。 谢临川顺从,代表一种臣服,他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可不知怎的,此时此刻,他心里只觉一片空落落的意兴阑珊。 秦厉也没了继续泡温泉的兴致,从水池里出来,随意擦了擦身体,侧过脸对谢临川冷淡道:“谢将军今夜伺候的不错。”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道:“过两天,我会派人送你回谢府见你的家人。” 这下换成谢临川讶异了,他困惑地看着秦厉越走越快离开的背影,挑了挑眉,陷入沉思。 他都做好了跟秦厉在温泉里激烈切磋一番的心理准备,谁料秦厉竟然丢下自己落荒而逃了? 这还是前世那个霸道强夺的暴君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要对秦厉霸王硬上弓呢。 谢临川颇有几分啼笑皆非。 难道真被自己猜中,秦厉就是个变态? 猎物反抗才会激起兴趣,顺从反而失去新鲜感,觉得没意思了? 若真是如此,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温泉水依然是让人微微见汗的温度,谢临川找来木勺,慢条斯理地舀了热水一勺一勺淋在身上。 偌大的温泉池子只有他一人,他突然觉得有点空寂得过分。 作者有话说: 谢:说好的强取豪夺呢?[白眼] 秦:说好的坚决反抗呢?[愤怒] 第14章 谢临川又在偏殿住了两天,这期间他都没见到秦厉,大约在忙祭天大典的事。 秦厉向来信守承诺,这天一大早,李三宝便派人护送谢临川出宫回谢府探望家人。 他坐在马车里,从宫门出来一路行驶在热闹繁华的京城大街上,撩起竹帘看外间烟火喧嚣,行人如织。 想起前世的自己,此刻还被秦厉关着,陷在愤懑压抑和对秦厉的仇视之中,忽然生出几分触碰到命运轨迹变幻的实感。 谢临川思忖间,马车突然猛地一震,像是跟什么撞了上去,马匹嘶鸣,不受控制地倒退数步。 他单手按住窗棂稳住身形,掀开帘子,沉声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 马车夫是宫里的太监,好不容易稳住车马,回身道:“谢将军,刚才有个不懂事的菜贩子撞翻了路边小摊,摊架子倒下来差点撞上我们。” “继续走吧。”谢临川点点头。 小太监废了老大劲才让马不再啃地上掉落的菜叶,继续向前拉车。 谢临川把帘子放下,刚坐回去,车窗外倏然飞来一块小石头,似是调皮的孩童玩的弹弓,不小心打进来。 谢临川锐利的视线往车窗外一扫而过,路边人来人往,摊贩路人无数,并无异状。 他弯腰将小石头捞起来,下面果然绑着一张纸条:今夜盼卿清月楼一晤。 谢临川目光一凝,双眼微微眯起。看字迹像是李雪泓的。 清月楼是李雪泓曾经常常跟自己约见的地方,明面上是清贵文人们论诗作画的高雅之所,实际是李氏皇族由隐卫经营的私产之一。 不过字迹这种东西模仿起来并不难,他知道李风浩和李雪泓身边都有这样的人才。 谢临川将纸条折起收好,心中已有计较。 李雪泓心机颇深,不至于明知自己一直被秦厉的人监视,还冒险约自己见面。 能做此事的,就只有仍高举景朝李氏皇旗割据叛乱的三皇子李风浩。 如果自己答应与之联络,李风浩就能从自己这里探听秦厉的情报,甚至建立合作,就算被秦厉的人发现,大可以推到李雪泓头上,借机坑这位夺嫡仇人一把。 颠簸的马车缓缓停下。 “谢将军,谢府到了。”车夫在外面唤了一声。 谢临川看到两只熟悉的大石狮子,门口高高挂起的谢府匾额,垂眸一笑,放下车帘步下马车。 京城之地,天子脚下,看风向拜高踩低几乎是官绅家族的本能。 前世谢临川与秦厉关系闹得太僵,不肯向他低头示好乞求恩赏,空有将军头衔,在朝廷无官身亦无实权。 虽然秦厉不曾对他的家人下手,但也未曾给予谢府封诰赏赐。 谢临川在朝中既有杨穹、梅若光等政敌小人暗暗针对,败坏名声,又有言玉为首的新朝功臣集团忌惮,导致谢府处境尴尬,境况艰难。 昔日关系亲近的前朝将领和文臣,要么在朝堂更迭中被清洗,要么也迫于情势不再与谢家往来。 谢临川踏入谢府大门,即刻招来曾经的副将狄勇。 狄勇见了他一阵兴奋:“将军,您回来了!” 谢临川颔首道:“我只能出来一日,我有件事吩咐你去办。” 他侧头压低声音耳语几句,狄勇点点头:“好,我这就派人去。” 谢临川嘱咐完此事,就转向府中正堂,刚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陌生人的声音。 “谢妘,不是我不愿意娶你,只是家中父母实在不同意。你也知道,我们薛家是百年书香门第,家中出过好几任丞相,家父最重视门风,而你家大哥……” 谢临川微微蹙眉,紧跟着就听见妹妹谢妘大声道: “大哥怎么了?谁不知道我们家大哥是为了保护旧主,才会被迫屈从当今皇帝!你们薛家自诩名门清流,城破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在忙不迭写降表吧!” “如今可倒好,趋炎附势之辈,竟然敢来鄙薄我大哥?!” 那男子着急道:“谢妘!你一介女流之辈哪里懂官场之事!今皇帝手底下全是武将,根本没几个文臣,只有保住清流臣子性命,才能劝谏圣上,为天下万民请命,不叫兵戈加身!” “呵,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不就是来退婚的吗?婚书在这里,拿了快走,别忘了抬走你们家的聘礼,我们谢府不稀罕!”这是弟弟谢映山的声音。 谢临川随手制止正要报信的小厮,不疾不徐走到正厅。 厅堂内,谢家祖母坐在上首,大约是六旬年纪,头发已全白,衣着朴素,只脖子上戴着一个玉项圈,神情不悦地注视着面前的薛家少爷。 妹妹谢妘和二弟谢映山一个眼圈微红,一个怒气勃发,将一张婚书甩到薛安怀里。 薛安拿到婚书,也不多说什么,跟谢家老夫人告了罪,让人抬了聘礼,转头就走,不料差点撞上一片结实的胸膛。 他抬头一看,错愕大惊:“谢、谢将军?!” 谢临川垂眸,随意瞥他一眼就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不用谢。” 他脚步不停,绕开对方进入大堂,祖母已经惊得从红木座椅中站起来,颤巍巍地举起一双苍老的手朝他走了两步。 “大哥!”一双弟妹惊喜的声音高了八度。 谢将军原主长年出征在外,时常过家门而不入,跟亲人聚少离多,谢临川穿越过来就深陷牢狱,与谢家人再聚时,大家对他微小的性情变化也没有太在意。 谢临川目光逐一看过弟妹和祖母,唇角带上一丝温和的笑容:“我回来了。” 谢老夫人擦了擦眼角泪光,轻抚着他的头顶说:“活着就好,否则白发人送黑发人,叫我如何去九泉之下见你的父母?” 谢临川心中微微一叹,忍不住想到自己在现代的亲父母,肯定也在为自己的死而伤心,幸好他还有一个年幼的小妹可以代替自己陪伴他们。 前世他没有给谢家人带来什么好处,但他们从没责怪过他。 祖母慈爱又威严,在儿子儿媳双双去世后独自撑起谢府。 二弟谢映山因为兄长受新君欺辱,宁可放弃寒窗苦读的十几年,也不愿意去考科举为官。 他放下读书人的傲气,去从事士人瞧不起的商贾事业维持家中生计,可惜却因为不善经商反而赔钱,被曾经的同窗好一阵奚落嘲笑。 三妹谢妘跟青梅竹马薛安的婚事告吹,没能嫁入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后来只好跟随二哥一起经商,没想到的是,意外在商贾之道上比二哥有天赋。 前世谢临川本以为将秦厉拉下马,一切都会迎来转机,终究还是低估了李雪泓的狠心,反而拿他全家性命当威胁自己的筹码。 谢老夫人拉着谢临川的手,仔细打量他:“京中盛传你是因为雪泓太子才忍辱屈就,看来传闻是真的?真是苦了你了。” “只是如今形势天翻地覆,天子都换了,当初的雪泓太子也成了顺王。君上如此,臣子奈何?你父母已经亡故全了气节,活人总要想办法活下去。” 谢临川无奈,这下连他的家人都对这件事深信不疑,祖母已经说的很委婉了,外面对他与李雪泓还有秦厉之间的纠葛艳闻,还不知道传的多难听呢。 说不定还会有好事者,把秦厉推翻前朝李氏的锅安到自己头上来,编排出什么蓝颜祸水之类的段子来泼脏水,否则薛家怎么理直气壮上门来以门风为由退婚? 谢临川将祖母扶到座椅上坐下。 他的目光沉着而温和,沉淡的嗓音透着安抚人心的味道: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且放心,新皇没有苛待我,是我自愿去宫里的。” 二弟和三妹疑惑对视一眼。 折返回来的薛安听了这话,忍不住面色古怪: “人人都说谢将军是为了保护雪泓太子,哦不,是顺王殿下的性命,才迫不得已入宫,谢将军如此说,莫非不是为了顺王,而是自己想入宫不成?” 他语重心长劝慰道:“谢将军,好歹薛家与谢家也曾有交情,听我一句劝,此非正道,伴君如伴虎啊。” 谢临川淡淡一笑,意味深长道:“既然我连虎都伴得,难道收拾不了在老虎底下讨生活的小猫三两只吗?” 薛安噎了一下,面皮涨红。 谢映山气得脸色发青:“薛安!你胡说八道什么?来人,把这家伙给我赶出去!” 薛安还没来得及多问两句,就被谢府的亲兵强行礼送了出去。 谢映山望着自家大哥,怒道:“当今皇帝自从进了京,不是杀人垒京观恫吓京城百姓,就是打压贤臣,重用奸邪之辈。” “不光把兄长掳到宫中欺辱,裴宣御史昨日不过为哥哥说了句公道话,就被人弹劾,还挨了皇帝的廷杖,现在还下不来床呢!” 谢临川一怔,又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裴宣。 裴宣是前朝御史,为人清正耿直,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前世谢临川穿越过来不久,惨遭梅若光攻讦,朝中大臣们都看得出老皇帝打压的意思,大多默不作声。 倒是裴宣曾当众反对,无奈人微言轻,不被老皇帝重视,这话还是李雪泓告诉自己的。 谢临川问:“裴宣昨日在朝上说了什么?为何被廷杖?” 谢映山挠了挠头:“具体我也不清楚,是一些小道消息,裴御史说,既然天子即位大赦天下,为何没有赦兄长?况且兄长一个臣子竟然居住在宫中,于礼不合。” “他还劝谏天子若要充实后宫理应纳妃,而不是羞辱一个忠勇的前朝将军,会遭天下人耻笑,质疑天子毫无容人之量。” 谢临川讶然,这裴宣真够勇的,难怪被秦厉廷杖,伤到下不了地。 第15章 王公公听了谢临川的要求,当即吓了一跳:“谢将军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自古有皇帝宴请重臣的,哪有臣子请皇帝吃自己做的饭? 这样天大的脸面,那些忠心耿耿追随皇帝的肱股之臣都不一定有,更何况降臣。 而且,谁知道会不会是下毒刺杀呢?这谁敢吃? 见王公公犹豫,谢临川微微一笑,取来一块莹润剔透的玉佩送给他。这还是用秦厉赏赐的上等玉料雕刻的,拿来做人情谢临川一点不心疼。 “公公替我递话即可,陛下若是事务繁忙无法出行,我就跟你一道回宫便是。” 王公公这才松了口气,看来这位谢将军还是通情达理的,便美滋滋收下玉佩。 ※※※ 杨府之内。 杨穹刚亲手处置完一个刺客,那刺客临死前,双目圆睁,瞪着杨穹死不幂目:“你卖主求荣——不得好死!” 杨穹冷笑:“你们这些前朝余孽都朝不保夕了,竟还敢来报复老子?” 一旁的心腹皱眉道:“大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氏皇族虽然倒了,但是新帝刚刚上位,还没完全肃清,还有不少忠诚孝子和死士,他们近不了皇帝,就来刺杀大人,不得不防啊。” 杨穹烦躁地一甩手:“我岂能不知?” 他也很焦虑,他已经非常小心了,甚至每次出行都要用三辆马车掩盖踪迹,晚上睡觉都不敢一直睡同一个屋子。 不消片刻,有下属急匆匆上堂来,向杨穹耳语几句。 杨穹眼珠一转,大喜过望:“好啊!谢临川果然跟乱党勾结,有谋逆之心!” “去,立刻派人去顺王府,把谢临川送给李雪泓的信截下来,密切监视谢府动向,一只鸟都不能放过!” 杨穹负背双手来回走了几步。 谢临川和李雪泓跟自己早已仇深似海水火不容,李雪泓如今已经式微不足为惧。 但是谢临川竟然得了新皇恩宠,万一日后吹吹枕边风,自己岂能安泰? 还不如先下手为强,反正新帝好男色,不过是看中谢临川的脸,当个男宠玩过就算了。 想到这里,杨穹冷笑两声,以新帝狠辣暴戾的脾气,一旦坐实谢临川勾结前朝余孽图谋不轨的铁证,秦厉就算再色迷心窍,也不得不杀他。 ※※※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 秦厉将刚刚收到的密报放到一旁,指尖轻扣书桌边缘,沉默不语。 丞相言玉在一旁劝谏道:“谢临川心机深沉,主动入宫的要求居心叵测,不可不防。” “既然他跟乱党有牵扯,又与顺王联络,最好的办法是将他软禁在谢府,不让他靠近陛下,无论他们有什么图谋,都会不攻自破。” 秦厉坐在龙椅上,目光微沉,脸色捉摸不透,迟迟不开口处置,只问:“确定谢临川跟李雪泓见面了?” 李三宝摇头道:“暂时还没有此消息回报。” 秦厉缓缓道:“既然谢临川跟家人已经见了,就派人把他带回宫。” 言玉皱起眉头,欲言又止。 不一会儿,有传话的小太监进来,与李三宝说了几句,李三宝诧异地看向秦厉:“这,谢将军他……” 秦厉冷冷扫他一眼:“怎么了?” 李三宝吞吞吐吐开口:“谢将军为表达对陛下的感谢,想邀请陛下出宫用饭……他说他会亲自下厨,为陛下烹煮美食。” “什么?”众人惊讶得面面相觑。 言玉错愕,直言荒唐。 哪有臣子如此大言不惭,让皇帝屈尊降贵? 若是大功的重臣摆宴席正式饮宴就算了,谢临川自己下厨算什么个事? 秦厉面上的讶色转瞬即逝,挑了挑眉,手指轻轻抚过下巴尖。 “亲自下厨”这几个字像一把小刷子在他掌心挠来挠去——这谢临川又在玩什么小花招? 难道打算伙同李雪泓和李氏残党行刺,或者帮助李雪泓逃出京城? 以谢临川的心计,如此明显的陷阱,还是有别的目的? 秦咏义摇了摇头,出言道:“无论他们暗中勾结什么,只要陛下不出宫,一切阴谋诡计都没用。待他二人暗中与前朝残党接头,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他暗暗撇嘴,这么直接的钩子,谢临川凭什么觉得他这位义兄会轻易上钩? 秦厉抬手打断几人的话,蓦然低笑一声,眯起双眼懒洋洋道:“派人去跟他说,叫他好生准备,朕就赏他这个脸。” 秦咏义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瞪大双眼愕然看着自家义兄,结结巴巴道:“陛下,这……会不会有点冒险?” 他倒要看看谢临川又在折腾什么幺蛾子。 秦厉不悦道:“朕又不会独自前往,带上羽林卫就是,朕一个打天下的皇帝,去臣子家吃个饭还怕人下毒吗?” 秦咏义转念一下,说得也是,若是谢临川要下毒也不会在自己家,他的家人难道不想活了? 李三宝正要退下去传话,又被秦厉喊住:“告诉他,如果他准备的美食不能叫朕满意,朕就——” 说到这里,秦厉微微顿了顿,最后慢吞吞蹦出几个字:“就叫他好看。” ※※※ 那边厢,天色刚暗,谢府果然有了动静。 谢映山还有妹妹谢妘,带着亲卫随从出门,沿路逛街采买,朝着清月楼而去。 他们刚刚离开谢府,消息立刻被杨穹得知。 “大人,线人禀告说谢家二少身边的随从身形跟谢临川很像,极有可能是他乔装改扮的。” 杨穹哈的一笑:“果然有鬼!你们几个,立刻跟我走。” 谢临川要去的地方,肯定跟李氏残党有关,他要亲自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再去给新帝邀功,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把副统领的“副”字给去掉! 清月楼在京城极负盛名。 它不是普通酒楼,而是建在水上一处临湖名胜。 湖上停泊着许多艘小画舫,每艘画舫便如同一处雅间,有连廊将画舫与主楼相连。 不同船首画有独特图案用来分辨,以免客人上错船。 绝对私密,无人打扰,经常有文人雅士临湖泛舟,邀请清客舞姬,吟诗作对高谈阔论。 为免打草惊蛇,杨穹命手下等在外面,等他放信号再冲进去捉人,他自己则带了两人亲自进去探查。 没多久,他就看见谢映山一行人出现,挑选了一艘画舫,杨穹给心腹使了个眼色,悄然靠近。 画舫连廊上,谢妘拉着二哥的手,正嘻嘻哈哈说着趣事。 她突然一拍脑门:“糟了,我忘记买翠香楼的点心了!那里的云枣糕特别好吃……” 谢映山笑了笑:“大哥知道你喜欢吃,已经着人给你预订了,新鲜出炉的。” 他说着,就打发随从和伺候谢妘的麽麽拎着食盒去取。 不远处,杨穹早已暗中盯上了他们,见那身材高挑的随从果然避开麽麽和其他人,鬼鬼祟祟走了不同方向独自离开。 杨穹用拇指撇了把鼻头,回头跟一人道:“你留下盯着谢映山的船。” 他自己则跟另一个手下,悄然跟上乔装成随从的谢临川。 路过连廊短短几步,那个拎着食盒的麽麽,一边低头偷吃糕点,一不留神撞了杨穹一下,糕点洒了一地。 “你!”杨穹十分恼火,但眼看谢临川要走远,也没有声张,赶紧缀上去,跟着对方脚步,踏上一艘船首圈有兰花标记的画舫。 画舫中红烛昏暗,幔帐随风起落,古玩布置雅致。 杨穹一进画舫,那随从影子一闪,竟从视野里消失不见了。 杨穹心中警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啧了一声,也不托大,立刻从窗户丢出信号烟花,让手下人赶紧进来支援。 恰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心腹的闷哼声。 杨穹心中警铃大作,飞快拔刀一转身——却被一柄利剑架在脖子上。 “杨穹副统领,别来无恙?我本来以为今晚来的人应该是谢将军,没想到竟然是杨副统领。” 杨穹眯了眯眼,看向来人,对方全身黑衣,脸上没有复面,在微弱的烛火下显露出身形。 “是你?元尘!”杨穹心念电转。 元尘是三皇子李风浩的心腹,专门替他刺探情报,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没想到对方竟还窝藏在京城。 “你想怎么样?外面都是我的手下,你要是现在跑还来得及。” 杨穹脸色十分难看。 当初李风浩和李雪泓夺嫡,自己为了明哲保身一直选择中立,没有接受李风浩的拉拢。 元尘道:“放心,你的手下已经被我的人解决了,三皇子殿下好歹也曾在京城经营多年,在这清月楼里,杨副统领该不会以为只有你才有眼线吧?” 杨穹顿时一惊,强行按捺心里慌乱:“你想怎样?杀了我你也跑不了,既然谢临川没有来,说明你们的行踪也已经泄露了。你要是放了我,我可以用我禁军副统领身份掩护你们离开。” 元尘沉默一下,他试探谢临川,本也没有抱太大希望,但无论是李风浩还是李雪泓,都认定谢临川不会这么快就投靠秦厉。 难道他们都猜错了?这倒是失策了。 他权衡片刻后缓缓道:“你现在把你的令牌给我,掩护我的人撤退,我可以不杀你,将来三皇子殿下或许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杨穹松了口气,他并不想在李风浩手里烙下把柄,但此刻也别无办法,只好把腰牌给了对方。 那人冲着其他蒙面人打个手势,正要将画舫驶向暗无人烟的湖边。 突然间,船身传来剧烈抖动。 第16章 秦厉一行人进入清月楼,这里已经被羽林卫清理了一干二净。 杨穹和元尘双双被押到秦厉面前。 杨穹一见到圣上竟然亲自出现在清月楼,整个人懵了一下,当即跪倒在地,大声喊冤: “陛下!末将冤枉啊!我是得到线报这里恐窝藏李氏残党,所以才带人前来来捉拿!” 他怒视谢临川:“陛下,分明是谢临川与残党勾结,他还给顺王写了密函,定是约在此处会面。” “我是跟踪他才顺藤摸瓜寻到这清月楼,果然被我捉到了这些乱党踪迹,那白纸黑字,就是谢临川心存谋逆的铁证!” 聂冬皱眉头,瓮声瓮气冷哼一声:“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逮到你与乱党同处一室的时候,谢将军分明跟陛下在一起。” 他招招手,让人呈上来一块腰牌和一张纸条。 聂冬亲手呈给秦厉:“陛下,这腰牌是杨穹副统领的贴身令牌,是在这乱党身上搜到的,这张纸条则是在杨穹身上搜到的。” 秦厉神色不变,取来纸条展开,上面以李雪泓的笔迹写着“今夜盼卿清月楼一晤”,背面则绘有一个简单的兰花图案标记。 聂冬补充道:“上面的图案是清月楼画舫的记号,分明就是会面地点。” 杨穹又惊又怒,他哪里见过这种纸条?他瞬间想起那个冲撞过他的“壮妇麽麽”,大喊道:“陛下明鉴,这是谢临川栽赃给我的,为寻私仇,构陷忠良!” “他这是在为李雪泓报仇!” 秦厉眼神一沉,不置可否,侧过头对谢临川道:“谢将军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谢临川指了指另外一个黑衣残党元尘:“不如问问他。” 杨穹蓦然一惊,坏了,万一让他说出点对自己不利的话,他就完了! 他赤红的双目一扫,血压飙升,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仗着元尘与自己离得极近,猛然挣开按着他的侍卫,一头撞上元尘的下巴! 在众人错愕的惊呼声中,杨穹闪电般抽出靴子里暗藏的小匕首,一刀刺入元尘喉咙,当场结果了对方,只剩一具双目圆睁的尸首。 “杨穹!陛下面前动兵刃,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聂冬肃容挡在秦厉跟前,让侍卫将杨穹团团围住。 被十来把刀指着,杨穹没有再挣扎,反而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将自己左手摊开,手起刀落,竟生生斩断自己一截小指! 众人皆惊,聂冬错愕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秦厉眼神玩味,勾了勾嘴角,不知在想什么。 谢临川微微眯起双眼,他都有些佩服杨穹了。 杨穹红着眼眶,喘着粗气,抬头看向秦厉: “陛下,末将在破城那日早就得罪光了全天下的人,人人都骂我是背主求荣的奸贼,我除了对陛下忠心耿耿,已经别无选择!” “谁都有可能背叛陛下,唯独我杨穹绝不可能!若有半句谎言,誓如此指!” “今日陛下若定要杀我,我也不敢有怨言,但陛下当真要刚刚登基,就冤杀有功之臣吗?” “陛下若能网开一面,我杨穹就是陛下最忠诚的狗!” 杨穹一番表忠心之词,说得斩钉截铁,那截血淋淋的小指尚还有余温。 秦咏义和聂冬等臣子面面相觑,杨穹虽行为可疑,说得确有道理,不由信了几分,更何况现在死无对证,不好定罪了。 不得不说,杨穹这厮委实狠辣果决,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几位大臣默默看向秦厉,这件事可大可小,就看陛下如何决定。 谢临川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杨穹。 秦厉锐利的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杨穹身上:“方才你说谢将军勾结残党,和顺王密会?空口无凭,可有证据?” “有一封密信!”杨穹精神一振,“我来之前已经派下属前去截获,陛下一查就知。” 片刻,聂冬派出去查验的人回来,果然带回一封蜡封完好的信件,杨穹急着赶来清月楼捉拿谢临川,这密信尚未到他手中。 杨穹充满恶意地盯着谢临川,幸灾乐祸的恨意溢于言表。 秦厉不动声色地瞥了谢临川一眼,后者始终不发一言,丝毫不见大祸临头的慌张之色,也没有要跟自己低头求情的意思。 他看着那封信,皱了皱眉,伸手之际仿佛犹豫了一瞬,才慢吞吞接过信件,展开却是一愣。 秦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冷笑一声丢还给杨穹:“这就是你说的谋逆密信?” 杨穹疑惑地捡起信来,愕然瞪大双眼,张开嘴——那纸上空白一片,一个字都没有,分明是张白纸。 “这……这怎么可能?!” 众人讶然之际,谢临川终于施施然开口:“陛下,还是对杨副统领从轻发落吧。” 秦厉挑眉,谢临川竟然替杨穹求情?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正如杨穹所言,他是助陛下兵不刃血拿下皇城的功臣,如何能因一个死无对证的乱党轻易定罪?岂不是让人说陛下刚上位就急着杀功臣吗?” “杨副统领既对陛下有功无过,为陛下名声着想,我等臣下受些许冤枉算得了什么。” 一旁的秦咏义听了这话嘴角一抽,直撮牙花子,简直不知做出什么表情。 秦厉撩起眼皮瞅了谢临川一眼,最后缓缓开口道:“杨副统领的忠心,朕已知晓。” 杨穹忐忑的心顿时放下一半。 秦咏义和聂冬对视一眼,果然陛下作为君王,比起宠臣的那点委屈,还是功臣和名望更重要。 秦厉称帝才一个月,就把开门献城的第一功臣杀了,朝中那些降臣会怎么想? 显然,杨穹也是这样想的,他抬眼恶狠狠盯着谢临川,顾不上手指疼痛得冒冷汗。 他二人已是撕破脸,这次他没能扳倒对方,反被将了一军,算他小看了谢临川。 秦厉却话锋一转,沉下眼冷冷道:“但你身为禁军副统领,一来没能及时发现乱党踪迹,有渎职之嫌,二来嫉恨同僚,无故构陷。” “你既是武将,朕便按军中军法处置你,来人,给他脱去官服,拖下去打两百军棍,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杨穹瞬间面色煞白,瞠大双眼,颤抖的声音包含愤怒和不甘:“陛下……” 两百军棍,不死也脱层皮,革职查办四个字更是将他往鬼门关推了一把。 但杨穹还能说什么呢?他不得不忍着断指之痛,跪下向秦厉叩谢:“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众目睽睽之下,杨穹一身玄色锦袍统领官服被侍卫当场扒下,拖到长凳上,就地开始行刑。 两百军棍不是玩笑,手臂粗的军棍在他后臀一棍棍砸出沉重的闷响。 杨穹被打的青筋暴起,被众位同僚甚至下属眼睁睁围观,更是满脸爆红,脸面丢尽。 秦咏义等几位心腹大臣暗暗注意着秦厉和谢临川,不约而同交换一番视线。 丞相言玉忧心忡忡蹙起眉头,这陛下似乎对谢临川看重过头了吧? 三番五次为他破例,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好在陛下没有完全冲昏头脑,杨穹虽是阴狠小人,但他的命留着比杀了更有用。 一通杀威棒下来,哪个降臣还敢造次? 言玉捻着胡须,转念又想,幸好这位谢将军是个男子,纵使陛下宠爱一时也不会有子嗣,否则后患无穷。 ※※※ 晚上闹了好一出大戏,等曲终人散,离开清月楼时已是深夜。 谢临川瞧一瞧天色,一弧弯月挂树梢,此时更鼓已敲,子夜已过,算算日子,今日正是三月初三。 秦厉打发了其他大臣们离开,挑眉看向谢临川:“谢将军说请朕用膳,该不会是糊弄朕,只为诓朕出宫陪你看戏的吧?” 谢临川慢悠悠笑道:“陛下方才不是在清月楼用了茶点?” 秦厉眉头一沉,谢临川是带他看了一出好戏,但不意味着他可以容忍被对方利用和戏耍。 “一点开胃菜就想打发朕?”秦厉冷哼一声,眯起双眼盯着他,慢条斯理道,“谢将军说要亲自下厨烹煮美食招待朕,拿不出来就是欺君之罪。” 他舌尖重重碾过“亲自”和“美食”两个词,大有今天不吃到绝不罢休之态。 谢临川低笑一声,绕过秦厉,自顾自一脚踏上马车,将踏脚凳放下,屈膝半蹲在马车上,朝秦厉伸出一只手。 他微微弯起的眼眸似新月:“陛下,请上车。” 秦厉目光落在对方修长的指尖,下意识伸出手去握,触碰到一丝干燥的温暖,叫人抓住就不想放手。 谢临川轻轻一带,将人拉上马车,秦厉坐进车厢里才后知后觉地问:“去哪里?” 谢临川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回家下厨款待陛下。” 秦厉靠在软垫上,唇边这才露出一点笑意。 宫中传膳早,方才又用过茶点,其实并不饿。 秦厉瞧着谢临川双手搭在膝头,正襟危坐的端庄模样。 想到一会这双惯于弯弓搭箭、仗剑沙场的手,就要挽起袖口洗菜切肉,替自己洗手作羹汤,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又明显了几分。 啧,好像还真有点饿了。 谢府。 漆黑的马车停在门口,谢家祖母和一双弟妹都候在一旁。 秦厉不欲声张,让众人散了,自己跟着谢临川前往厅堂坐定。 秦厉笑问:“不知谢将军手艺如何?谢家好歹也算将门世家,怎么还让你进庖厨呢?” 谢临川淡淡一笑,口吻十分自信:“定让陛下满意就是。” 哦?这还真叫人有点好奇了。 第17章 李三宝没想到秦厉这么想一出是一出, 急得满头大汗:“陛下,宿在宫外恐怕不妥吧,今日抓获的那几个乱党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万一还有人在暗处伺机刺杀……” 他眼神时不时往谢临川身上瞟,那意思就差没明说谢临川刺杀他的可能性最大了。 万一谢临川拼着全家性命不要,就要跟秦厉同归于尽呢? 秦厉抬手打断他:“有这么多羽林卫在外面, 只是一晚而已,每日想刺杀朕的人恐怕能从宫门口排到护城河。” 谢临川心道,这话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前世的秦厉以武力夺位, 性情暴戾行事激烈, 喜欢以强权和武力镇压反对派, 不知多少人盼着他死,在位三年期间,经历刺杀简直如同家常便饭。 多亏他命大, 又牢牢把持兵权,有一支对他忠心耿耿的军队,才三年都没有酿出大乱子。 只可惜他非要在枕边塞自己这么个二五仔, 一手好牌打烂, 到头来失了好不容易抢来的皇位,还吃尽苦头,落到被李雪泓羞辱的地步。 谢临川暗暗啧一声,秦厉你看看你,多不值得。 若是秦厉也能有重生一次的机会, 肯定会后悔当初瞎眼看上自己,还那么死心眼,快死了还执迷不悟。 注意到谢临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秦厉有些不悦地压了压眉骨:“今晚朕就宿在谢将军的卧房。” “有谢将军在这里。”他幽深的双眼看向谢临川:“谢将军会保护朕的, 是吧?” “……自然。” 谢临川回过神,对上秦厉意味不明的视线。 秦厉这家伙究竟是色心又在蠢蠢欲动了,还是又在试探他? 晚上在清月楼,他利用李风浩的残党顺水推舟,给李雪泓发信引诱杨穹上当,叫他当众被罚,秦厉想必一眼看穿。 换言之,自己跟李氏残党确有联络这件事,秦厉也知道,却没有拆穿他,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得亏元尘被杨穹一刀杀死,要不然还得把他们原本是要约自己会面的事供出来,虽说自己问心无愧,但秦厉和他那些大臣们会怎么怀疑就不好说了。 ※※※ 夜已深,正是乍暖还寒时节,夜风吹得寒气入骨。 谢临川已经很久没有回谢府住过,早有仆从收拾了屋子,打扫得纤尘不染,主屋室内燃着火炭笼,不比宫中精致,但足以保房间暖。 谢临川的卧室陈设简洁干练,地板上铺满了细绒毛的地毯,一头是床榻,幔帐是朴素的青色,另一头是书桌与博古架。 书架上密密麻麻堆着各类书籍,墙上挂着几副由他亲自写的字。 桌边沏有一个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壶热水,桌上暖手壶和皮毛暖手套一应俱全。 谢临川带着秦厉进屋,秦厉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好奇的眼神左看右看,探头探脑,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连书架上的书都翻了翻。 谢临川沏好茶端给他道:“寒室简陋,怠慢陛下了。” 秦厉掂了掂他的暖手壶,在椅子里坐下。 谢临川道:“天色已晚,陛下不如早点休息,明日一早还要上朝。” 秦厉正在喝水,放下茶盏,挑了挑眉,轻佻一笑:“怎么,谢将军急不可耐要服侍朕歇息?” 谢临川见他嘴上依然喜欢占便宜,却丝毫没有要脱衣服上床的意思。 显然还是警惕他,生怕晚上睡着了被自己捅一刀。 谢临川有些好笑,秦厉这人有时候真的很矛盾,明明还在戒备,又忍不住想亲近,还非要提出跟他抵足夜谈。 秦厉吃饱了撑着不想睡觉,他还想睡觉呢。 谢临川姿态随意地坐下,往碳炉里加了一块碳:“陛下既然不想歇息,想聊什么呢?” 秦厉四下看了看,忽然问:“你似乎很怕冷。” 谢临川拨弄碳炉的手一顿:“还好。” 只是记忆习惯了。 秦厉将暖手壶抛给他,靠在椅中,支着脸颊,懒洋洋望着他道:“你没什么想问朕的吗?” 谢临川想了想,道:“今日陛下处理杨穹之事,其实明明可以轻拿轻放,杨穹对陛下有大功,而且他得罪了太多人,不可能再背叛。” “陛下才登基一个月,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重罚于他,不担心他心生怨怼,引起其他降臣对清算的恐慌,倒向李风浩吗?” 秦厉哼笑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就是因为杨穹已经得罪了所有人,只能依靠朕才有活路,你可知他上下朝都要准备几辆马车掩饰行踪,生怕被报复暗杀。” “他比任何人都恐惧失去朕的圣眷,所以朕就要拿他立威,告诉其他人,永远不要仗着功劳肆意妄为,居功自傲。” 谢临川微微眯起眼,秦厉这话也是在暗示他。 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秦厉优宠谢临川,惹人眼红,偏偏他没有实权,政敌不少,还跟前朝残党瓜葛。 他也必须紧紧依靠秦厉,换取权势、地位和宠信才有活路,同样也绝对不能失去圣眷。 秦厉会处罚杨穹,但绝不会轻易杀死他。 秦厉微勾嘴角,看着谢临川思索模样的侧脸,他有足够的耐心,等着谢临川忍不住来求自己的那一天。 秦厉这样的眼神很是熟悉,谢临川的视线隔着碳炉升腾的热气,与之碰撞一下,又漫不经心地挪开。 他恐怕要让秦厉失望了。 见对方长久不说话,秦厉清了清嗓子:“谢临川,你今天陷害朕的忠臣,朕不光没罚你,还替你出一口恶气,你是不是应该报答朕的恩典?” 谢临川笑了:“陛下何出此言?” “你故意引诱杨穹和李氏残党撞上,如果他们起了冲突,你就可以借刀杀人,让那些乱党替你报仇,如果他们没有厮杀起来,你就往杨穹身上泼脏水,顺便让朕替你做证人。” 秦厉目光锐利:“你胆子可真大,构陷大臣,公报私仇,连朕也敢利用?” 谢临川眨了眨眼:“陛下不是说我才是被杨穹构陷的吗?” 秦厉没好气道:“还装蒜?你是没事喜欢穿女装上街闲逛,还是没事给旧主送张白纸以示思念?” 谢临川也不装了:“那陛下为何不当众拆穿我?” 秦厉一时语塞,抿了抿嘴,才道:“朕这是看在你引出乱党有功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本来没必要亲身上阵,穿着女装来见朕,分明故意卖这个破绽给朕瞧。” 秦厉把碳炉拨到一旁,凑近谢临川,眯起眼睛:“谢临川,你是要与李氏切割投靠朕,还是在博取朕的信任再伺机行事?” 被秦厉看穿,谢临川也不惊讶,只是一笑:“投靠如何?博取信任又如何?反正我无论如何做,陛下不照样猜忌我?” 这话莫名叫他听出几分委屈的意思。 秦厉来了兴致,捏住对方的下巴左右看看。 这人是他见过的所有聪明果决之人中最英俊的,又是所有容貌出众的人中最有胆魄手腕的。 言玉总说谢临川心机深沉是个威胁,他何尝不知。 但就是这种长在悬崖边缘的奇花异果,才勾人心思,攀折起来才更刺激,吃进嘴里的那一刻也会更加美味。 温暖的烛光下,谢临川原本的冷白肤色染上一层暖色,五官深邃,轮廓分明,一副端庄正派的样貌。 长期习武为他带来的与众不同的锋锐精气神,肩臂精硕有力,气质仿佛话本中描绘的正道侠客。 永远冷静坚忍,凛然不可侵犯。 秦厉就偏偏想看这张脸上露出沉溺情欲,进退失据的神色。 想想都带劲得很。 秦厉倾身,呼吸喷上对方面颊,嗓音嘶哑地道:“告诉朕,你究竟想要什么?若你乖乖听话,好好服侍朕,朕未必不能满足你。” 谢临川心中一动,直视他的双眼,平静开口:“若我希望不被软禁呢?” 秦厉眼神微微变暗,放开他,重新坐回椅子里:“朕以为你会跟朕讨要一官半职,或者替你除掉你的仇人。” 谢临川心道,这么快就翻脸,果然还不到时候。 不过没关系,秦厉不肯给,他会叫秦厉不得不给。 想到这里,谢临川敛下眼眸,淡淡道:“那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秦厉不爽地眯起眼睛,顿觉有些烦躁,这人怎么翻脸如翻书,刚才煮面给他吃还有几分温柔脸色,嘴上埋怨他猜忌,实际上心里全是算计怎么离开他。 秦厉哼一声:“就这么想出宫?” 谢临川挑眉,秦厉竟然松口了? 他想了想,顺势提出要求:“再过几天就是陛下祭天大典,整日闷在院子里太无聊,我也想看看热闹。” 只是看看热闹倒也无妨,秦厉想了想,颔首道:“可以。” 谢临川忽然问:“听说陛下日前廷杖了一位御史?” 秦厉神色立刻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临川仿佛没有看见他难看的脸色:“裴御史也是为陛下名声着想。” 秦厉冷笑:“你跟这个裴宣也有交情?难怪他冒着大不违替你说情,要朕放你出宫呢。怎么,朕打了他,你看不过眼,还是心疼?” “原来赤霄将军不仅在战场上声名卓著,就连情场上也四处招蜂引蝶,倾慕之人不少呢?” 谢临川看着秦厉一脸阴阳怪气,对他一通输出,换做前世,自己必定对他故意扭曲事实的轻佻羞辱还以颜色,非要怼回去,把秦厉气得七窍生烟不可。 最后倒霉的恐怕还是那个可怜的御史裴宣,成了秦厉的出气筒,谢临川自己也捞不着好处,出宫自由活动更是别想。 第18章 秦厉险些被谢临川满口胡话气个倒仰, 他讽笑一声:“你以为我会信吗?” 编理由都不编个用心点的,他这么好敷衍? 谢临川披上外套下床,眨了眨眼, 一脸关切之色:“陛下伤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秦厉想起刚才被拍的地方,脸色一阵紫一阵红,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朕没受伤。” 谢临川舒了口气:“那就好, 还以为我梦游的时候出手太重冒犯陛下了。” 秦厉气结:“何止冒犯,你还直呼朕的名讳!” 他越想越不对劲,上前一步逼近对方:“谢临川, 你是不是表面上顺服, 其实在心里骂朕, 想动手很久了?” 那个熟练的翻身反击,脱口而出的疾言厉色,不是烂熟于心怎么做到如此自然流畅? 谢临川暗暗叫糟, 秦厉怎么这时候不好糊弄了? 他脑子从来没有转这么快过,灵光一闪急中生智:“其实我昨夜梦见陛下,受奸人挑衅, 要对我下杀手, 我被逼到悬崖边上,急于求生,梦游中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才对陛下动粗。” 秦厉虚着眼盯着他:“你梦见朕?” 编,继续编。 谢临川十分坦荡点点头:“是啊。” 他确实梦见秦厉, 或者说他经常梦见对方,只不过大部分画面都不太美好。 秦厉研究了一下谢临川的脸,可惜他神情太坦然,实在看不出半点心虚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城府太深太会伪装,还是在说真话。 秦厉一扯嘴角又隐隐感到疼痛,摸了摸被咬破皮的地方,冷不丁回想起昨天那个充满激情与侵略感的吻,耳根又有点发烫起来。 算了,万一谢临川真的对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呢。 这么想着,秦厉的怒气顿时平息不少。 他微微扬起下巴,上下端详谢临川,抬手摸上对方脸颊,捏了把他的腮肉。 他昨夜就想摸了,果然手感不错。 秦厉浅浅勾起嘴角,又捏住他下巴,凑过去对准那双话语真假难辨的嘴用力咬了一口。 直到谢临川的嘴角在一模一样的位置也留下一抹红痕,才终于满意。 谢临川用拇指擦去那点温热的濡湿,挑眉:“陛下不生气了?” 秦厉暗暗哼一声,谢临川的借口蹩足但好歹也是找了,暂且给他记一笔,等将来彻底收服他,再慢慢跟他算账。 他渐渐舒展开眉心,又恢复了慵懒的神色,轻嗤一声:“这么点小事,朕也没那么小气。” 秦厉还不小气?行吧。 谢临川按捺住心中好笑,抿了抿唇线,矜持道:“陛下消气就好。” 时辰已经不早,秦厉唤来李三宝服侍他洗漱更衣,回宫上朝。 离开谢府时,谢家老夫人和谢临川一双弟妹都恭恭敬敬站在门口送客,秦厉双目一扫,瞥一眼谢府的牌匾,收回目光,低声对李三宝吩咐了几句。 李三宝一愣:“陛下昨日不是说这次出宫要低调,不要声张吗?” 马车都是黑漆漆连个标记都没有。 秦厉冷冷瞥他一眼:“少废话。” “是是。”李三宝忙不迭点头,立刻命人把仪仗和华盖都打起来,羽林卫前呼后拥,声势浩大,生怕不知道皇帝莅临谢府还住了一夜。 原本冷清的谢府门口,转眼之间热闹喧嚣起来。 街坊邻居闻讯而来,乌泱泱挤在附近,想亲眼看一眼新登基的皇帝,又敬畏全副武装的羽林卫不敢靠近,只好用羡慕嫉妒的目光频频探向谢府门前。 谢映山和谢妘被这排场惊出几分错愕,谢老夫人感叹一声,弯腰作揖道:“多谢陛下恩典。” 谢映山皱起眉头,忧心忡忡,昨夜新帝睡在大哥的卧房,干了啥还用说么,新帝如此宠信,想必大哥受了不少委屈,没瞧见他嘴角都破了吗! 大哥说得对,他在宫中孤立无援,倘若自己去经商也不管他,岂不是让他更加艰难? “祖母,小妹,我要回书房温书,准备今年的秋试了。” 一旁的三妹谢妘见二哥突然双手握拳,一脸破釜沉舟之色支棱起来,大为惊讶。 二哥这是突然打鸡血了? ※※※ 谢临川跟随秦厉一道回宫,在宫中相安无事度过好一段时日。 秦厉忙得脚不沾地,每日除了上朝处理朝政,还需斋戒沐浴,完全没功夫来找他的事,谢临川也乐得清闲。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迎来祭天大典之日。 秦厉新登基不久,手底下一帮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将,根本不懂这些琐碎的繁文缛节。 整个礼部官员都是前朝文官,光是听他们纠结一点小细节就是一连吵好几天,后来秦厉嫌烦,直接下令仪式从简。 所谓国家大事在戎在祀,哪怕再从简也简不到哪里去,该有的一样不能少。 外间街道上出来观摩祭天大典的百姓密密麻麻,好不热闹。 新帝的仪仗抵达神庙祭坛,羽林卫分列两侧,文武百官云集。 谢临川穿着宽袍广袖的仪典服饰,跟着百官入场。 他失了实权,也没有官职,秦厉到底没有剥夺他的将军衔,官阶位次之高仅次于心腹大将聂冬,站位依然能在秦厉身后不远处,对面则是丞相言玉等人。 言玉身后,是许久未见的李雪泓,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衣,看上去比往常清减不少,袖袍空落落,原本并不明显的颧骨也微微凸显出来。 自从谢临川出现在祭典上,李雪泓的目光就牢牢锁在他身上,他端着双手,眉宇间有一股淡淡的忧愁。 他不求与对方在这种场合说上话,只暗自期盼能与谢临川目光交汇,哪怕投来一个安抚的余光也好。 可谢临川的视线只是在所有大臣身上一晃而过,同样也晃过了他,并不曾为他停留片刻,给他的注意甚至还不如几个政敌多。 谢临川一扫眼就看见拄了两支拐的杨穹,杨穹在后面一直盯着他,想注意不到他的视线都难。 一旦跟谢临川目光对上,他就立刻垂下眼躲闪开,眼底的恨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已经被秦厉下令革去禁军副统领的职位,但同样没有剥夺官阶。 谢临川淡淡一瞥便收回视线。 杨穹被打了两百军棍竟然还能一瘸一拐站在这里,很明显是棍子重重抬起轻轻落下,落个皮肉伤。 形式大于伤势,削了他的面子和功劳,但不伤性命。 见到杨穹出现在祭典上,其他降臣们明显松了口气。 他们前些日子听说清月楼一事,不知多少降臣忧虑得夜不能寐。 杨穹丢人丢到家,一直呆在家里养伤。 直到今天才拄着拐杖不顾伤势未愈也要强行下地,试图在这个重要的祭典中,在群臣面前证明自己还没有完全失去圣眷。 谢临川心里笑了笑,秦厉果然深谙平衡之道,虽是个半路出家的皇帝,帝王心术却是天生敏锐。 他微微眯起双眼,秦厉欲保他性命又如何,杨穹早已跟他结下死仇,非死不可。 众臣们等待新帝斋戒沐浴更衣,换上祭天礼服,祭天大典便正式开始。 李三宝呈上手指粗的祭香,秦厉接过,亲自点燃,率领百官焚香祝祷。 “真是麻烦……” 秦厉沉着眼,按捺心里的不耐烦,按照典礼流程奉上三牲和各种祭品。 司仪宣读祭文,再登坛献酒,而后进入神庙焚香祈福来年风调雨顺,最后还需与百官饮用奉爵官献上的福酒,才算结束。 谢临川前世没有参加秦厉的祭天大典,但他知道,早有李氏残党豢养的隐卫死士深藏在人群之中,等着这天刺杀秦厉。 前世乱党刺杀失败,但秦厉也在刺杀中受伤,伤势不重却传得沸沸扬扬。 全京城乃至天下的百姓都开始怀疑,秦厉是不是因为得位不正,不得神明眷顾,才会在祭天大典遭遇血光之灾。 神庙内。 谢临川站在秦厉身后侧方,暗中留意他周围的每一个人。 秦厉四周人不少,身后是官员,两边都有礼仪官和双手端着各种祭品的太监宫女们。 小半日过去,祭典已经进行到最后饮福酒的环节。 一个小太监双手端着盛放福酒的托盘,埋着头,踏着小碎步上前。 经过谢临川身侧时,不知怎的,脚下一滑,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身体一歪。 谢临川眼疾手快扶住他端着托盘的手臂,瓷白的酒杯斜着滑到托盘边缘,险些落下。 谢临川随手一捞,屈指一弹,送回原位:“公公还请小心。” 弄洒福酒可不是小罪,小太监脸色吓得惨白,连连点头,这才小心翼翼端着托盘来到秦厉面前。 或许是太紧张,他紧紧抿着嘴,身上有些许颤抖。 其他官员看到这个小插曲都没有做声,眼观鼻鼻观心。 只有始终观察着每个细节的杨穹露出一抹冷笑,在秦厉刚要把手伸向福酒时,他忽的站出来,大声道:“陛下且慢!此酒恐怕有问题!”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立刻有喧哗之声响起。 秦厉缓缓回身,玄色章纹龙袍广袖垂落,被他随手一拂,黑沉的眸色深不见底。 他并未立刻开口,凛冽的目光扫向群臣,最后落在杨穹身上。 丞相言玉看了看秦厉脸色,皱眉出声:“杨穹,祭天大典如此庄重场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秦厉抬手,冷然开口:“让他说。” 杨穹一对上秦厉的目光,陡然生出几分胆怯,但无时无刻不在疼痛的后臀提醒着他,机会只有这一次。 他一咬牙,站出来到众人之前,艰难地伏跪在地:“陛下,我亲眼看见这酒方才被谢临川碰过,陛下千万不能喝下去!” 第19章 秦厉尚未从谢临川舍命相救的震动中彻底平静, 紧握着他的手腕,手劲大到几乎留下红印。 他仔细查看对方伤处,看到血迹鲜红, 确认短箭无毒才暗暗松口气。 方才被谢临川扑倒的一刻,他震惊之余脑子有瞬间的空白,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 谢临川怎么会来救他? 秦厉眼眸黑沉, 直勾勾盯着对方:“为什么敢冒此险来救朕?你知不知道刚才多惊险?” 那支箭再往旁边偏几寸,说不定就当场没命了。 谢临川紧蹙着眉心,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肩后疼痛一阵一阵, 面色微有些苍白, 轻轻摇头:“不妨事,一点小伤死不了,今天天冷祭坛风大, 我特地穿得厚实才出门。” “胡闹!几件衣服你当是金丝软甲不成?万一上面淬毒了怎么办?”秦厉压着眉头沉声喝斥,掌心一手细滑的冷汗。 秦厉身上是有金丝软甲的,根本不需要对方舍命相救, 但这种隐秘谢临川哪里会知晓。 秦厉深深看一眼谢临川, 他是惯于猜忌和防备别人的人。 可眼下,谢临川于千钧一发之际以身为盾,替他受伤,面容苍白隐忍,血流不止,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去揣测对方别有居心。 他想起与谢临川初次见面,这人也是这样,会为不相识的陌生人出手相救。 心肠太软,在这世道可不是什么好事。 体温隔着衣衫传递过来, 一同感受到的还有震颤有力的心跳,秦厉搂在对方腰间的手臂更紧了些。 他蓦然想起,刚才自己松开谢临川的手时,那个意味不明的眼神,莫非是被自己的猜忌刺伤? 明明刚才还毫不犹豫替他试酒,可他却还在防备。 “陛下,太医来了,陛下是否有哪里受伤?”李三宝匆忙带着太医飞奔而至。 “朕无事,看看他。” 秦厉这才勉强放开手,把谢临川交给太医。 刺杀事件引发了一连串混乱,李雪泓躲在柱子后面,一边躲开刺客,一边在混乱之中寻找谢临川和秦厉的身影。 他多么希望秦厉能就此死在这些死士手里。这是他头一次希望自己另外一个死对头,他亲爱的三弟干成一件大事。 可惜天不遂人愿,不仅秦厉半根毛都没伤到,偏叫谢临川受了伤。 李雪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向只关心自己的谢临川,在这种危险的时刻,非但没有来保护他,反而替秦厉这个最大的仇敌挡了一箭?! 太医和乱糟糟的大臣们围在那里,李雪泓看不真切,也不知道谢临川伤势如何,心急如焚又无法过去看望,只能呆在柱子后面胡思乱想。 “临川是疯了么?”李雪泓喃喃低语,“不,他绝不会背叛我,他肯定有他的想法……” 不止李雪泓,周围几位大臣也大为震惊,纵使是作为义弟的秦咏义也暗自佩服谢临川的临机决断,还有这股勇气,此刻他还感觉手脚发麻,背后冷汗直冒。 秦咏义心中感慨,如果刚才换做自己,虽是结义兄弟,只怕也很难有这样以命换命的勇气,至少也会犹豫一下。 可谢临川当真是一丝犹豫都没有,他的动作才快其他人一步。 言玉也十分诧异,甚至隐隐有点惭愧。 自己刚才如此防备对方,没想到最后救了陛下性命的人,却是几次三番遭人诬陷怀疑的谢临川。 可是谢临川为何要舍命救陛下呢? 世人皆知赤霄将军对景朝和雪泓太子忠心耿耿,两人那道不明的暧昧都传遍京城了。 陛下以李雪泓的命威胁,强行带他回宫霸占,谢临川心里难道不恨陛下吗? 他不想着报复泄恨就算了,现在反而还以命相救? 这赤霄将军也未免太正直善良了吧。 言玉皱着眉头,左想右想也想不通,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看秦厉明显深受震动的模样,根本听不见任何话,也只好保持沉默。 神庙门口一派肃杀,空气里飘浮着隐隐的血腥味。 聂冬带羽林卫处理刺客尸首,直到所有刺客都伏诛,众臣们仍然惊魂未定。 聂冬将秦厉的随身龙首宝剑双手献上,抱拳问:“陛下,是否现在回宫?” 秦厉接剑起身,重重一甩袖袍,眉骨冷峻如刀削,忽而冷冷一笑,沉声道:“告诉他们,祭天大典尚未完成,继续举办!” 众臣顿时一片哗然,秦咏义蹙眉道:“陛下,今日方才遭遇刺杀,这里不安全,不如暂时回避,择日再重新举行一次。” “不。”秦厉眯起双眼,单手负背,蔑笑道,“那些乱党想破坏祭天大典,朕就偏要让大典完整结束,区区几个刺客算得了什么?也配阻碍朕祭天昭示天下?” 见皇帝一意孤行,大臣们只好战战兢兢重新回到自己位置,陪着秦厉继续大典流程。 这次,由李三宝端来福酒,亲自试过毒,确定没有问题,才呈给秦厉。 秦厉按部就班宣读祝祷词,向上苍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就在最后献上祭祀贡品之时,他突然开口:“把那群刺客的尸体挑选一部分出来,连同贡品三牲一道焚烧祭天。” 众臣登时大惊,这种要求,自古以来从没听过,更没有哪个皇帝敢这么干。 哪有把尸体也祭天的? 言玉头皮一阵发麻,口干舌燥劝谏道:“陛下,不要因一时激怒,触怒上苍啊!” 哪知秦厉压根不理会,依旧我行我素:“朕就是要让老天和全天下看见,何谓逆我者亡!” 秦厉拔出腰间宝剑,铿锵一声杵在地面,森冷的剑身流淌着铁与血的光泽。 “如果上苍觉得朕德不配位,不承认朕这个天子,可当场降下神罚,朕都受着!” “这、这……” 众臣面面相觑无不惊惶,哭丧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可面对这样一个唯我独尊的铁血皇帝,他们又能有什么法子? 难道还玩当廷撞柱死谏那一套?省省吧,说不定直接就拖出去了。 这日的祭天大典虽然遭遇刺客袭击,好在秦厉没有受伤,硬是强行完成祭典,甚至还把刺客们的尸身都报复性当场焚烧。 消息传到外界,引起京城百姓轩然大波。此后数日,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风波不止。 有人说新帝脾气暴戾,气焰太盛,不像仁君,有人说据说刺客伤了皇帝的新宠赤霄将军,惹得君王一怒伏尸千里,那些刺客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还把他们当祭品烧了。 如此狂悖行为,上苍都没有降下惩罚,莫非新帝果然是真龙天子,谋逆天子可不活该被焚尸吗? ※※※ 紫宸殿。 时已开春,树上枝头不知不觉缀上了碧绿的叶芽。 谢临川回到宫中,他肩上的伤势已经有太医处理过,伤得不重也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肉伤。 秦厉早已命人送来了一大堆补品,用来解闷的小玩意,甚至还有不少金银珠宝。 谢临川用没有受伤那一侧靠在软榻上休息,正好花房太监景洲送来一盆新鲜茶花。 谢临川冲他随意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前几天那盆花有些蔫了,不知道是不是有虫蛀,帮我看看。” 景洲低着头小心应是。 谢临川朝其他伺候的小太监摆手道:“屋子里不用这么多人,闷得慌,你们先出去。” 其他人哪里敢跟新帝跟前救驾有功的大红人多嘴,忙不迭退出了房间。 屋里很快只剩谢临川和景洲两人。 景洲检查了门窗确认外人远远离开,才小跑到软榻跟前,见谢临川正拥着一条毛毯,懒洋洋靠着喝茶。 谢临川放下茶杯,低声问:“大典上有没有人注意到你?” 景洲摇摇头:“将军放心,当时我藏在供奉香料的桌案底下,脸上还化了妆,大典场面非常混乱,没人注意到我。” 谢临川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景洲擦了把不存在的冷汗,忍不住低声道:“将军今日兵行险招,还是太危险了,虽说我的骑射功夫都是将军手把手教的,但万一我那支短弩射偏了怎么办?” 谢临川微微一笑,翻开那件换下的染血外衣,心口的位置一前一后正好缝有两个夹层,他从中取出两片铜片,在景洲面前晃了晃。 “你可是跟随我多年的亲卫,我相信你的实力,找个角度不轻不重射一支短弩,应该难不倒你吧。” “何况我不仅戴了护心铜片,外衣里面还穿了一层厚实的棉衣,射偏了也无妨。” 景洲挠了挠头:“我还是有点后怕,今日情况实在太乱,万一射着陛下岂不是弄巧成拙?” 谢临川笑道:“那就更不用担心了,秦厉身上有金丝软甲,除非近距离的大弓,寻常袖箭很难伤着他。” 比如他在城门口丨射偏那一箭,其实也只是箭头伤了点皮毛罢了。 有重生这个巨大的优势,谢临川一早就笃定今日祭天大典会有大规模行刺,但他偏偏无法提醒秦厉。 说了只会增加自己这个“二五仔”的嫌疑。 既然此事无法避免,那就善加利用,争取获得最大收益。 按理说秦厉武力并不差,等闲刺客很难近身。 谢临川猜想,他会像前世那样在祭典受伤,很可能是先被人下了毒。 能在祭典上毒到他的手段,要么是焚香,要么是福酒。 可若是焚香有毒,就无法控制刺杀时间,会有人先毒发继而使其他人警觉,最可疑的就是最后的饮福酒环节。 那么一小口酒,若只抿一口,很难保证直接将人毒死,但迟缓秦厉的反应,猝不及防之下近距离袭击,就容易刺杀了。 第20章 一个时辰前。 寒风阵阵, 杨穹裹着披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从梅若光府邸中出来。 他被革职后既不能上朝,又不能去禁军统领府。 他在祭天大典当众告状失败不提,被他指控下毒的谢临川, 反而成了遇刺事件最大的救驾功臣,圣上恩宠,扶摇直上指日可待。 而杨穹则被谢临川踩在脚下当了垫脚石。 从献城第一功臣, 到彻底沦为京城的笑柄,也才过了一个月,其他大臣们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祭典因刺客大闹了一通, 秦厉忙得焦头烂额暂时顾不上处置他。 杨穹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不顾伤势未愈, 拄着拐急不可耐赶到梅若光府上商量对策。 杨府在城东,梅府在城西。 他出门跟平日一样小心谨慎,只要不在皇城内, 每次都要准备三驾马车分开绕路走,还要带数名亲卫随行,以防范报复和刺杀。 那惜命怕死的样子, 就连梅若光都有些鄙夷。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 杨穹闭目侧身靠在马车的软垫里,回家路上他心里还在盘算如何应对谢临川接下来的攻讦。 那日在祭典上被谢临川当众兜头砸下一个香炉,不仅把他额头砸破,还熏得他浑身发臭,险些连饭都吃不进去。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药味, 熏香、体味等诡异的气味,害他鼻子都快腌入味了。 一如景洲所言,他臀上伤势未愈,这乍暖还寒的天气根本没法洗澡, 味道一直环绕他周身,连亲卫都得捏着鼻子离他远些。 一想到谢临川,杨穹就恨得牙根痒痒。 突然,他的马车不知被什么撞了一下,本就未愈的臀部被撞得又痛又麻,杨穹疼出一身冷汗,怒不可遏地推开车窗:“发生了什么事?!哪个不长眼的敢冲撞我的马车!” 话音未落,马车下突然炸开一连串炮仗,在四周噼里啪啦大声作响。 巨大的声响顿时惊得几匹马疯狂扬起马蹄乱蹦乱踩,几个亲卫都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大人小心!” “汪汪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数十条野狗,直扑向杨穹的马车。 他猝不及防,忍着恶犬追咬,被迫从马车里逃窜而出。 此起彼伏的炮仗,惊吓失控的马匹,成群结队的恶犬,周遭混乱一片。 杨穹惊怒交加,一股巨大的、无端的恐慌瞬间袭上心头。 他敏锐的直觉在心里警铃大作,是刺杀,是针对他精心埋伏的刺杀! 可是刺客怎能算准他走的这条道? 死亡的恐惧笼罩全身,他已经没有任何思考的机会。 数支冷箭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破空而来,两箭中身,一箭穿喉。 杨穹错愕的双眼瞪得老大,布满了惊恐的血丝。 吾命休矣! 直到钻心的剧痛泯灭了最后的意识,他喉咙只来得及嗬嗬嘶声出一个“谢”字,就彻底没了气息。 果真应验了他在神庙祭天大典上发下的毒誓,当场横死街头! ※※※ 紫宸殿偏殿。 碳笼里的银丝碳无声无息地烧着黑红的暖光。 谢临川掖了掖腿上毛毯,拿来羹勺在瓷碗里均匀舀开,碰撞出轻微脆响。 秦厉脱下厚实的黑狐裘放在一旁,靠坐在榻前的椅子上。 他盯了谢临川片刻,慢悠悠开口道:“下面的人回报说,那个献酒的小太监靴子底下被抹了清油,正好摔在你旁边,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他等了一会儿,见谢临川仍是慢吞吞往嘴里舀甜羹,含糊吐出一个字:“哦?” 秦厉身体微微前倾,食指摩挲着下巴,懒洋洋道:“你在祭典上使的这点小手段,以为朕瞧不出来吗?谢临川,你很聪明,但雁过留痕,还是会露马脚。” 谢临川放下羹勺,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不动声色问:“陛下,你觉得是我故意让他滑倒?有什么证据?” 他面上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心里暗暗一笑,其实那清油也是他故意留的,否则如何叫秦厉猜到自己换了毒酒。 如果没有杨穹意外那一出,他根本没机会当众替他试毒酒。 虽说保护秦厉不中毒的目的也可以达成,但自己的护驾之功若没被秦厉察知,岂不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如何摆脱现在被软禁的处境? 若还活在现代,谢临川大约还是个做好事不必留名的正直好青年,现在么,他已经是活了三辈子的老油条了。 做好事就得留名,还要不经意的留名,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人不知道。 秦厉把谢临川用来暖手的暖壶揣在怀里,温度隔着绒布传过来,温暖舒适。 他体温较常人偏高,并不惧寒,但这暖壶摸起来实在舒服,他两只手拢在上面不由多蹭了蹭。 又想到,这么小巧一只暖壶,仅能温一温手心罢了。 秦厉嘴角含笑望着谢临川:“证据?看你这反应朕就知道说中了。” 他尾指勾着暖壶扁扁的耳朵缓缓刮蹭,漫不经心道:“你怎么从乱党那里得知的消息,朕也懒得追究,无论如何,你既然救驾有功,朕自然要重赏于你。” 他充满暗示地道:“以谢将军的明智,总会明白李氏大势已去,绝不可能东山再起。” 就算谢临川还有存着些两边下注的心思又如何?好歹他已经开始往自己身上下注了,早晚有一日会彻底倒向自己。 想到这里,秦厉心情越发松弛愉悦,眉骨也舒展开来。 作为明君,自当有容人之量。 谢临川心中暗笑,李氏确实大势已去,但也要秦厉脑子清楚,别眼瞎乱用二五仔才行。 不过,前世秦厉受刑也不肯交出兵符和玉玺,聂冬手里还有二十万大军忠诚于他。 秦厉若能活下来,最后会不会翻盘也未可知。 只可惜偏偏脑子进水,为了他把兵符交了。 想到这里,谢临川眼神暗了暗。 他收敛不合时宜的思绪,轻笑道:“那么陛下打算怎么赏赐我的救驾之功?” 秦厉一副果然来了的表情,坐着的姿态愈发放松,右腿叠在左腿膝头,单手支着脸颊:“说吧,你想要什么。” 谢临川目光微微一闪:“要什么陛下都给吗?” 秦厉一顿,换了个坐姿把腿放下,手里的暖壶揣进怀里。 他没有正面回答,挑起一边眉梢:“那要看你提的要求是什么。” 谢临川想了想,道:“陛下也知道,朝中群臣和京中百姓对我误解颇多,就连我的妹妹都因为受我名声所累,被人上门退亲。” “陛下倘若真的爱重我,不妨让我回谢府住,若陛下需要我伴驾,我再进宫就是。” 秦厉眉心瞬间蹙起,他还以为谢临川会向他索要官职和权力,没想到又是离宫。 这家伙到底多不想跟自己住在一个宫殿里? 秦厉暗暗磨着后槽牙,不爽的感觉跟倔劲一道涌上来,谢临川越是想离开他,他就越不想放人。 他沉着眼,硬邦邦道:“你妹妹的婚事,朕来做主就是,看上谁只管说,这个要求不好,你再换个。” 谢临川心下忍不住一笑,就知道秦厉不会轻易答应。 “……妹妹的事还是不劳陛下操心了。” 他低垂眼睫,语气冷淡:“既然如此,我没什么要求,陛下肯从牢中恕我出来,又免除谢府厄运,已是恩典,我既答应跟随陛下,保护陛下也是应该的。” 秦厉一愣,他还以为谢临川会据理力争,甚至甩脸子动怒嘲讽自己,谁知他就这么简单退让了? 这下倒让秦厉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看着谢临川伤势未愈颇有些苍白的脸庞,低眉垂眼的失落,眉宇间淡淡的郁结,一时脊背僵硬,心里猫抓似的忽冷忽热,说不出的烦闷。 秦厉破天荒地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对他太差了? 那个李雪泓能笼络得谢临川死心塌地,不就是要官给官,要权给权? 他不是不肯让谢临川重回朝堂,只是想等对方低头,先开口向自己讨要,可这个家伙死心眼,总是一副无欲无求清高的样子。 朝堂上那些庸碌之辈汲汲营营,想要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哪个不是巴巴的揣摩上意? 偏就谢临川爱答不理,反而还要自己上赶着来问他要什么赏赐。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想想都可恶的要命! 秦厉腾的从椅子里起身,沉着眉眼,唇线抿得硬直,臭着一张脸,双手负背来回踱了几步。 谢临川始终不发一言,只坐在软塌上慢吞吞吃甜羹。 秦厉终于憋不住回过身,口吻干巴巴道:“朕恢复你的官阶,给你新的职位,让你继续上朝参政如何?” 不过兵权肯定不要想了,可以进枢密院,或者进兵部,反正谢临川文武双全,放在那里都能发光发热。 秦厉已经开始思索把谢临川放在哪个位置,既给他脸面,又不会脱离自己掌控。 谢临川嘴角难以察觉地轻轻一勾又放平,抬眼看了一眼秦厉。 这招以退为进,对秦厉果然百试不爽。 秦厉这倔脾气就像没训过的烈犬,你若拿教鞭抽他,他对你又叫又咬,可若你往后退,他又会眼巴巴地跟上来。 不过仔细想想,前世吃了犟脾气的亏的何止秦厉一个? 谢临川见好就收的本领炉火纯青,他从软塌上起身,弯腰拱手道:“多谢陛下恩典。” 他没有试图索要更多,以免适得其反。 见他识趣,秦厉眉心倏而松开,耳朵尖竖起来动了动,阴沉的脸色顿时阴转晴,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线愉悦的弧度。 第21章 前禁军副统领杨穹当街遇刺身亡, 此事无论在皇城内外都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杨穹的背信忘义和他的贪生怕死同样出名,这样的一个谨慎到极点的奸贼,却以极其戏剧化的方式横死街头, 一时间成了京城百姓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祭天大典上,赤霄将军谢临川和杨穹这对仇深似海的政敌,上演了一出构陷、自证又反击的大戏, 分外缺乏娱乐活动的百姓们,甚至编排了不少添油加醋的茶楼说书和戏曲,传得沸沸扬扬。 尤其是赤霄将军为旧主和故国复仇, 不惜以身犯险诛奸佞的戏码, 成了戏台子上最受观众喜欢的一出。 整座京城百姓, 谁不憎恨杨穹?若非曜王军军纪还算严明,说不得多少人要遭殃。 杨穹的死没有任何人为他惋惜,大家只恨不得放串鞭炮庆祝庆祝。 人们就是很健忘, 有这件大事,连带之前谢临川“以色侍君”的艳闻都被盖了过去,被集体遗忘, 没人提及了。 相较京城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 皇城之内,气氛则凝重得多。 正殿朝堂之中,雕梁画栋,十六盏长明宫灯将大殿映照得通透明亮。 御阶两侧,两座金铜飞天鹤左右肃立栩栩如生。 秦厉靠坐在御阶上的龙椅中, 单手撑着侧脸,食指浅浅揉着突突直跳太阳穴,望着那一只飞天鹤似在发呆。 大殿中,几位大臣因杨穹之死, 已经争执了好几轮,吵得秦厉一阵阵脑壳疼。 “陛下,杨穹死得太蹊跷,凶手是前朝李氏乱党没错,可杨穹的尸身被野狗咬得惨不忍睹,那些狗明显是冲着 他身上异乎寻常的气味去的,这不可疑吗?” “据说在当天祭天大典上,只有谢将军曾将香炉砸到杨穹身上!而谢将军跟乱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虽说在祭典上救驾有功,可细思起来,疑点也不少。” 前朝兵部尚书梅若光高举笏板,面容严肃,振振有声。 “陛下要嘉奖谢将军臣不反对,但如此可疑之人,尚未查清是否与杨副统领的死有关,就让他重回朝堂,臣以为不可!还请圣上三思。” 杨穹刚从他府上出来,转眼就死了,梅若光得知消息惊出一身冷汗,他找谁说理去。 丞相言玉暗自点头,但他瞅着秦厉的脸色,聪明地没有做声。 朝臣们议论纷纷,一位中央官员突然被杀,怎么都不是件小事,今天死的是杨穹,还会不会有下一个? 御史裴宣跨出一步,他穿着一身枣红色官服,脊背挺拔清瘦,上次被秦厉当众廷杖,伤势尚未完全恢复,面色依然有些苍白,但双眼却极为明亮。 他虽是前朝降臣,但老皇帝昏庸怠政,皇子们内斗不休,他其实并不介意换个皇帝。 本以为新帝登基将有一番大作为,谁知观其行止,太过专横霸道,看着也不太像明君。 把堂堂一个将军掳进后宫更是荒唐。 裴宣当日劝谏被廷杖,心中原本十分气馁和失望。 没想到才过一天,那个蛮横的新帝非但没有处置他,反而主动派了太医过来诊治,还送了补品慰问,随行的太监说了不少勉励之语。 裴宣不由讶然,莫非这位陛下只是好面子,实际心胸并非自己想象那般狭窄,还是听得进臣子谏言的? “梅尚书此言差矣,且不论闻风奏事是御史职权,梅尚书没有半点真凭实据怎能信口开河?” “更何况,杨穹投明弃暗献城有功,陛下拔擢,难道谢将军救驾有功反而置之不用?昔年梅大人曾与谢将军有龃龉,人尽皆知,如今出言诛心究竟是在为杨穹鸣不平,还是因公废私?” “裴宣你!”梅若光脸色铁青,眼皮子抖了抖,胡子都歪了几分。 亏裴宣自诩纯臣,被皇帝打了几下板子,怎么这会不忠言逆耳了? 论起耍嘴皮子功夫,梅若光也不甘示弱,冷笑道:“说起昔年,裴御史也曾在景末帝面前力保谢将军,今日真是初心不改,不知是裴御史与谢将军私交甚笃,还是得了谁的授意?” 他目光微微瞥向一旁沉默如雕塑的顺王李雪泓,旋即又收回。 这话实在狡猾,裴宣太阳穴鼓了鼓,硬邦邦道:“微臣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李雪泓本不欲掺和,被梅若光暗指一下,只好出言淡淡道一句:“谢将军为人光明磊落,正直善良,必不会行此事。” 坐在龙椅里的秦厉看到这一幕,不由挑眉,上下打量裴宣几眼。 这人看着身体单薄文质彬彬的样子,骨气倒足,话也是真敢说。 他可没听说这裴宣曾经是李雪泓一党的人。 上次他刺谢临川问他是否跟裴宣也有旧情,当时不过随口一说,该不会是真的吧? 秦厉眼睛微眯,坐直了几分,抬手打断几人,冷然道:“够了,杨穹之事朕会派人继续追查,无凭无据就不要拿到朝堂上生事了。” 朝臣们还欲劝谏,都被秦厉不耐烦地强行压制下去。 梅若光只好应是,又退了回去,跟左右同僚对视一眼,心中隐隐浮起不祥的预感。 谢临川重回朝堂看来已经板上钉钉,可他凭什么?过去好歹是凭军功,现在兵权肯定是没了,莫非凭那张脸不成? ※※※ 紫宸殿偏殿。 寒风阵阵,刚下过一场雨,院子里树梢上嫩芽一日多过一日,空气里飘浮着湿润的泥土清香。 谢临川见外面下雨,没有去院中散步,在屋里点了一个小围炉。 炉上瓦罐煨着鸡汤,一侧是茶水,炉边摆满各色点心蔬果和零嘴,几颗鲜艳的甜柿子看着十分热闹。 谢临川手臂上的绷带已拆,但右肩尚不能用力。 被他从花房讨要过来的景洲替他盛了碗鸡汤,鲜香浓郁的味道扑面而来,叫人食欲倍增。 他舀了一勺喝进嘴里,咸香味鲜,直滑舌头,热腾腾的鸡汤入腹,顿时驱散了春雨的湿冷寒气。 谢临川舒展眉心,正要端起碗喝,身后便传来一声凉飕飕的低沉嗓音: “谢将军可真是悠闲,朕在朝上为你胡作非为收拾烂摊子,都快被那些大臣们的口水淹了,你可倒好,在这里烤炉子、喝鸡汤?” “要不要再来个捶腿捏肩的宫女伺候伺候?” 秦厉披着黑狐裘掀开挡风帘大步走进来。 一把抢走谢临川的汤碗,就着碗咕噜噜自己喝了几口,意外挑了挑眉:“还不错。” 他吹了吹热气,将剩下的汤汁大口一闷,随即将空碗塞进谢临川手里。 谢临川低头一瞥,碗底只剩了几粒小葱。 他一言难尽看秦厉一眼,前世的秦厉在刚把自己囚在宫里时,可不会如此轻率地吃自己的食物。 究竟从何时起,秦厉已经从时刻警惕与猜忌,不知不觉开始对他放松戒心? 是从祭天大典那一箭苦肉计,还是试毒酒,亦或是更早?或许连秦厉自己都没意识到。 谢临川一时不知是该感叹自己演技绝佳,还是同情对方前世也这么被他骗得丢了皇位。 他沉寂已久的良心稍微动弹了一下。 又听秦厉嗤笑一声,道:“日后谢将军若是得罪了朕被赶出朝堂,在京城开一间鸡汤馆或者面馆,朕一定去捧场。” 谢临川:“……”他决定把那颗黑溜溜的良心按回去。 秦厉在椅中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随手打开,一股蜜香顿时幽幽散开,清幽扑鼻。 “谢将军觉得这是什么?”秦厉嘴角微翘。 谢临川舀汤的手一顿,神色不动,轻轻吸了吸鼻子:“很香。” 秦厉左手搭着扶手,右手小臂撑在交叠的膝盖上,俯身凑近他,黑沉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笑道: “这是蜜王花的花粉制成的,是一种稀有且名贵的香料,京城只有宫中和几个曾经被赏赐过的大臣家里有。” “你说巧不巧,杨穹验尸的时候,在他身上发现了这种香料,神庙的香炉可不会有蜜王香。” 秦厉慢条斯理道:“你一个人办不成这么大的事,你应该还有别的内应吧?” 谢临川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舀鸡汤喝,心里紧了紧,莫非秦厉查到景洲了? 还是在诈他? 一旁正在打理花枝的景洲吓了一跳,他小心缩起身子,心脏怦怦狂跳,后背浸出一身冷汗,暗骂自己糊涂。 为了找一种更持久的香料,怎么就选上这么稀有的? 万一被发现,自己获罪不说,可能还会连累将军。 “香料而已,陛下怎么能赖在我身上?就不能是杨穹自己弄来的吗?” 谢临川一推二五六,正思索着如何敷衍过去。 秦厉却眯着眼睛问:“你几时和裴宣交情这么好?” 谢临川一愣,秦厉怎么怀疑到裴宣头上了?难道是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里紧跟着松口气,不过只要不是景洲被发现就好。 谢临川朝景洲递去一个眼神让他先离开,摇了摇头:“我和裴御史并无什么私交,陛下不要胡思乱想。” 秦厉端详一下他的表情,轻哼一声:“朕再警告你一次,下不为例,这件事朕已经压下去了,你可知今日朝中大臣们都在怀疑你,反对你在朝中复职,只不过没有实证罢了。” “若再敢有下次,朕也保不住你!” 其实秦厉也查不出更多证据,但吓唬一下谢临川还是有必要的,否则岂不是要上天了。 谢临川缓慢眨一下眼睛,轻笑:“这么说来,陛下今日为我弹压群臣,我该多谢陛下信重了。”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秦厉特地过来向他“邀功”来了。 亏他刚才还真以为秦厉捏住了他的把柄。 第22章 其实就算谢临川不提这茬, 一旦赐予他官职,肯定要上朝参政,还要去官署理事, 这软禁定然形同虚设。 但谢临川却特地说他想看望他。 啧。 秦厉嘴角不自觉地抿高一线,双手抱胸,放松身体靠在书架上, 眯起眼睛斜睨对方。 懒洋洋道:“怎么,谢将军一日不见朕如隔三秋?” 谢临川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 只反问道:“那陛下答不答应?” 秦厉努了努嘴,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不是很满意, 但还是勉为其难点点头: “看在你服侍得不错的份上,朕许你便是。不过不许乱跑!” 他又道:“朕会正式颁布旨意,让你担任廷尉一职, 过几天你肩上的伤好了,就可以恢复朝议,但是你要记住, 朕没让你离宫, 你每日放衙以后必须回宫。” 谢临川挑了挑眉,廷尉? 曜朝沿用了前朝制度,景朝初年,廷尉属于中央大员,权责广泛, 不仅可以执掌司法典狱,还能插手军法。 但后来因出了位权倾朝野的大权臣,一度威胁皇权,遭到皇帝猜忌, 权柄被一削再削,先后被刑部,枢密院和禁军分走了不少。 现在基本是个高位虚职,仅有复核裁量权,成了清闲的盖章衙门。 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只做皇帝交办的案子或者其他衙门不愿意惹上的复杂案件。 谢临川暗道,看来秦厉为了给他安插一个合适又不会引起太大反对的位置,也算煞费苦心了。 他还以为秦厉顶多只会让自己做个起居舍人之类的文职,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他自然也得投桃报李。 谢临川黑亮的眼眸弯了弯,双手叉起弯腰作揖,头一次主动给秦厉行君臣礼:“多谢陛下恩典。” 秦厉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嘴角翘起两只小勾子,又努力端着矜持的人君威仪,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一只手叉腰,另一只随意摆了摆:“平身。” 谢临川慢吞吞直起腰,稍稍抬眼,余光瞥见对方正竖着耳朵,眼神炯炯盯着自己。 一副爱听多说的表情。 谢临川暗暗一笑,却不肯继续满足他了:“陛下还有事要吩咐吗?” 秦厉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最后只干巴巴道:“朕还有政务要处理,看在你伤势未愈的份上,这次朕就暂且不收拾你。” “若敢再有下次,朕定让你好看!” 他沉下脸放狠话的时候,一对剑眉似刀削,目光锐利逼人,看着威严十足。 前世的谢临川,常常被他这副外表欺骗,总觉得秦厉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对他的狠话往往也信以为真。 可一旦戳破这层纸老虎的面具,立刻就露出毛茸茸的内里来。 谢临川点点头:“哦。” 秦厉噎了一下,又拿手指点点对方鼻尖,玄色袖袍一拂,一阵风似的离开。 ※※※ 秦厉的动作向来雷厉风行,几日后,谢临川就接到了李三宝亲自送来的圣旨。 “恭喜谢将军,哦,该称呼一声谢廷尉了。” 李三宝笑眯眯道,双手将任命的旨意递给谢临川,腰弯得更低了些。 廷尉虽非重权,满宫谁人不知眼前这位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呢?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谢临川笑了笑,按礼仪让景洲送给李三宝一份红包。 “哦不不,谢大人客气了。”李三宝轻轻一推,谁的礼能收,谁的礼不能,他还是门儿清的。 他笑道:“能给大人传旨也是沾了福气呢。” 谢临川颔首道:“多谢李公公。” 不愧是前世能一直伺候秦厉那个暴君的贴身内侍,就是会说话。 又过数日,谢临川肩上的箭伤基本好转,便正式踏出紫宸殿,参加这辈子第一次朝会。 紫极正殿之内,气氛严肃。 御阶两侧的飞天鹤香炉袅袅生烟,御前朝班面无表情地杵着长枪立在正殿边缘。 谢临川双手拿着笏板,按照位阶站在离秦厉的丹陛不近不远的地方。 脚下的青玉石板擦得锃亮无比,耳边是大臣们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和官服广袖的摩擦声。 时不时有大臣们隐晦的视线往他身上一扫而过。 梅若光站在他侧前方,侧过身,对谢临川皮笑肉不笑道:“谢大人,别来无恙,听闻大人在祭典上舍身救驾,中了一箭,险些命丧当场,这么快伤就好了?” “大人果真有神佛庇佑,刺客的酒毒不着你,连中箭也安然无恙。” 谢临川挑眉,瞥他一眼,淡淡笑道:“是啊,没事是该多拜拜佛,否则像梅大人都历经三朝元老了,还是个兵部尚书,往前半点都挪不动。” 他在“三朝”二字上十分经意地重读一下,托了秦厉那张利嘴的福,谢临川如今也沾染上了几分舌尖上的刻薄。 梅若光一直瘦削的脸肉眼可见的涨红了一瞬,气得白须颤抖了好几下,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谢大人失了兵权,从阶下囚到殿上重臣,倒是大有上进。” 谢临川八风不动,慢条斯理道:“是啊,这就是简在帝心的好处,梅尚书历经三朝从没享受过此等待遇,不知者无罪。” 一旁的秦咏义听到两人这番对话,险些在朝堂上笑出声,憋着双肩抖个不停。 不知道他的义兄陛下对上谢临川时,有没有吃过这张利嘴的亏? “哼,老夫不与你这晚辈一般计较。”梅若光差点气得七窍生烟,一甩袖子转回身去。 到底还是让谢临川这家伙找上了新靠山,眼看就要东山再起了。 但他不会像杨穹那个倒霉蛋那般愚蠢,在皇帝摆明要笼络他的时候,非要去扳倒。 最后落个垫脚石的下场,怪得了谁? 所谓花无百日红,等谢临川的圣眷过了,还怕没有落井下石的机会吗? 梅若光暗自摇头,冷冷一哂。 就在两人说几句话的功夫,大殿内的议论声音越来越大,大有喧哗之势。 自祭天大典以来,新帝和朝中大员接连遭遇刺杀,京城已然戒严。 秦厉为了揪出藏在宫里和京城里的前朝余孽和奸细,禁军满城搜捕他们的蛛丝马迹,一时人心惶惶,街头巷尾都萧条了许多。 今日朝堂上,秦厉更是严厉要求对前朝奸细和刺客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下可捅了降臣们的马蜂窝。 若说真要宁枉毋纵,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岂不是都有嫌疑? 唯一最没嫌疑的那个,反而是已经横尸街头的杨穹。 而最有嫌疑的,偏偏被皇帝硬留在宫里,现在说什么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下岂不是宫中和京城都要大乱了吗?” “就是,劝劝陛下吧,如今刚刚登基大赦天下,突然行此激烈之事,只怕人心难安,惹来更大的乱子怎么办?” 谢临川听了一阵,隐约记起前世一件大事,大约正是发生在祭天大典不久后。 当时他被秦厉囚在暖阁的两层小楼之内,对外面发生的事情所知有限。 就连秦厉在祭天大典上遇刺,都是发现他受伤才得知消息。 那时秦厉受伤后大约因为身上疼,说话费力气,那些不中听的阴阳怪气比平时少了很多。 整个人也恹恹的,就连平日里的口上轻佻都咽了回去。 谢临川被迫照顾了他一段时日,两人竟意外能够勉强和平相处。 可惜拔了牙的老虎时刻是短暂的,秦厉的伤势很快就恢复过来。 扭头就为了捉拿乱党,宁枉勿纵大开杀戒,闹得宫内人心惶惶,群臣不安。 前世的谢临川自然看不惯秦厉刚愎自用、草菅人命的暴君行径,言语间多有争执和嘲讽。 而秦厉见谢临川竟然为了毫不相干的人顶撞他,指摘他作为皇帝的政令,分明是心系前朝冥顽不化,同样也是勃然大怒。 于是两人在难得和平相处后,再一次闹得不欢而散。 谢临川捏了捏眉心,从回忆中醒过神,不知何时,秦厉已经离开御阶。 其他大臣们依然在议论纷纷,脸上俱是忧虑之色,显然没能说服秦厉改弦易辙。 散了朝,廷尉府一如既往的清闲无事,连盖章都有廷尉丞代劳,谢临川没有在衙门久留,直接回到宫中。 刚入宫,就看见路上有两个侍卫抬着一个担架离开,上面用白布裹着一个小太监的尸身。 谢临川微微一惊,瞬间沉下脸:“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秦厉这就开始在宫中大肆抓捕奸细了? 那侍卫快步走来,回禀道:“谢大人,这人是宫中一个洒扫太监,据说昨天夜里,宫中有人在井水中投毒,那人喝了有毒的井水,中毒死了。” “投毒?”谢临川眉头缓缓皱起。 他前世虽隐约知道秦厉这次大肆除奸和处置敌人的狠辣,但具体经过不甚了了。 他心里登时泛起些不祥的预感,快步往偏殿走去。 才走到门口,谢临川就看见上次跟他一道回谢府的王公公正往外走。 王公公见到谢临川一愣,立刻上前堆起笑容道:“谢大人,您这么早就放衙了?” 他眼神略微往后瞥了瞥,这个细节被谢临川捕捉到,他不动声色地问:“王公公,宫中这是发生何事了?” “这……”王公公为难片刻,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拉着谢临川走到角落里。 “谢大人,您听了这消息别生气,此事定然跟您无关。” “什么事?”谢临川耐着性子继续问。 王公公眼珠扫一圈,压低声音道:“您宫里那个叫景洲的小太监,被人指认说曾经看见他在被投毒的井口附近徘徊,现在他已经被带走查问了。” 第23章 御书房里气氛压抑得针落可闻。 秦厉怒极倒竖的眉毛宛如两柄要杀人的刀, 漆黑的瞳孔尖锐凌厉,绷紧的颧骨线冷硬如铁,整个人被一层阴郁的气场所笼罩。 他才刚授予谢临川廷尉的官职, 恢复他重新上朝议政的资格,还解了他的软禁,许他走动。 可谢临川呢? 嘴上说得好听, 什么看望他,敢情所谓的看望就是公然对抗他的旨意, 来指责他是昏君暴君嘛?! 谢临川就这样回报他的恩典? 秦厉越想越气, 难以抑制的失望和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将手里折子啪的丢在书桌上, 撞歪了一旁的茶杯, 发出哐啷一响, 茶水溅出来打湿了奏折。 在旁边侍立的李三宝吓一跳, 惴惴不安地瞅了秦厉一眼, 余光又瞥了眼谢临川。 简直不知是该佩服这位谢大人勇气可嘉, 虎须也敢撩,还是同情对方恃宠而骄, 恐怕要失去圣心了。 秦厉锐利的双眼恶狠狠盯着谢临川,冷笑道:“是不是朕对你太过纵容,太宠你了,让你产生了可以对朕的命令肆意指手画脚的错觉?” “今日朝堂之上, 朕听那些腐儒的迂腐言论已经够烦了, 朕许你上朝议政, 不是让你加入他们一起来指责朕的!” 谢临川皱着眉头,捏紧指尖克制着情绪,努力保持冷静:“陛下, 我也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 秦厉脸色稍有缓和,但仍是一张臭脸,口吻冷硬:“朕不在乎那些虚名。世人如何看朕那是他们的事。” “先有破坏祭天大典的刺杀,后有宫中水井投毒,若朕再妇人之仁,岂不是叫旁人以为朕懦弱可欺?” “朕不仅要以酷刑立威,还要叫所有人都看见,朕就是要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畏惧朕,恐惧朕,才不敢放肆!” 谢临川心道,秦厉若是真的毫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刚才何至于气成这样? 他缓缓道:“陛下真命人抓了我身边的小太监景洲?我相信他的人品,绝不可能下毒,他也没有动机行此事,倘若只是被人看见在附近徘徊,这并不足以成为铁证。” “陛下就算要除奸立威,也当证据确凿再明正典刑吧?若是杀错了人,那凶手还在宫中逍遥法外,陛下的安危谁来负责?” 相信他的人品? 秦厉呵的一声,原来在谢临川心里,哪怕身边区区一个小太监都比他人品好,更加值得信任是吗? 他一步步逼近谢临川,神情反而平静下来,唇角泛起一丝带着冷意的弧度。 “没有动机?当真没有吗?” 谢临川心里一沉,他知道了?看来秦厉已经把景洲的底细调查清楚了。 景洲虽然是在战场上受伤才进的宫成了太监,但并未改头换面,有人认出他曾是前朝禁军统领的亲卫并不奇怪。 莫非那个蒸笼里的奸细当真就是景洲? 秦厉真把他当成了前朝余孽,认为景洲进宫就是为了伺机刺杀报仇? 谢临川大脑飞快思索,若是前世,秦厉这么想还真不是没有道理。 因为景洲进宫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自己从秦厉的囚禁里逃脱,向秦厉这个灭国辱主的元凶复仇。 但是前世,秦厉并没有抓景洲,似乎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过这个花房小太监。 所以谢临川才会放心把他从花房调到自己身边,方便办事。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的动作,才引起了秦厉的注意? 谢临川缓缓松开指尖,对上秦厉的视线,平静道:“景洲是我曾经的亲卫,但他都是听我的命令行事,不曾做危害陛下的事。” 秦厉见他没有继续隐瞒,轻哼一声:“朕已经知道了。” 谢临川道:“可否请陛下让我见见他,既然陛下已经授予我廷尉一职,此事正该由我核查一番,以免造成冤案。” 秦厉想也不想断然拒绝:“景洲是你的人,怎么能让你来查,宫里宫外谁会相信你不会包庇?” “这事你无需过问,朕已经下令彻查,只要你乖乖呆着,自然不会牵连到你头上。” 谢临川眼神沉了沉:“那么陛下可否暂缓酷刑?如此严刑峻法,太过耸人听闻。” 秦厉斜睨他,慢吞吞拖长了调子:“不、行。” “朕已下旨,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谢临川瞬间捏紧指节,瞬也不瞬地盯着对方,秦厉同样回以气势丝毫不输的强硬视线。 两人之间气场仿佛一张拉到最大的弓,那根颤巍巍的弦随时都会崩断似的。 李三宝吓得心惊胆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最终,谢临川退开两步,叉手行礼,面无表情冷淡道:“既如此,恕臣告退。” 秦厉听他突然称臣愣了一愣,谢临川已经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秦厉早前十分期待等谢临川主动向他称臣那一刻。 可现在他亲耳听到了,心中非但没有一丝愉悦,反而怒火中烧。 谢临川什么意思?! 秦厉背着双手在书桌前来来回回踱步,气无论如何消不下去,想下道什么旨意处罚他的无礼和以下犯上。 收回他的廷尉官职?朝令夕改,不行。 再把他软禁在偏殿不许出门?那还不是出尔反尔。 秦厉想一条又否决一条,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最后只好狠狠踹了一脚椅子腿。 “谢临川!” 李三宝颤颤巍巍扯了扯嘴角:“陛下,是要叫谢大人回来?” 秦厉没好气瞪他一眼:“不许叫,让他想明白哪里错了自己回来求朕!” 那怕是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呀! 李三宝哀叹一声,最后默默收拾了东西退下了。 谢临川快步走在宫道的青石板路上。 他沉着脸时,眉眼锋利生人勿进,连步伐都好似带着沙场之气,一路上遇见的宫人见了他都恨不得绕道走。 他的眼皮子轻微跳动一下,本以为自己这一世已经足够处变不惊,可以从容应对秦厉的脾气,没想到他们再度因同一件事闹得不欢而散。 “谢大人!谢廷尉!”李三宝从身后匆匆赶来,有些气喘吁吁。 谢临川回身,淡淡问:“李公公,是陛下有事吩咐?” 李三宝摇摇头:“谢大人,别嫌我啰嗦,圣上他毕竟是圣上,手掌生杀大权,您最好还是不要跟圣上硬碰硬,实在不行服个软,说点好话求求他。” “圣上不让你插手,也是为了不把你牵连进来。” “不牵连也已经牵连了。”谢临川缓缓摇头,这件事他明白,但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前世他二人就因此争执闹僵过,没想到重生以后换了一个由头,又重蹈覆辙。 他也不想跟秦厉硬顶,但秦厉令人生气的本领实在炉火纯青。 如果他次次都哄着、顺着秦厉,以后秦厉的脾气只会越来越坏。 不仅景洲平白无辜牺牲,秦厉也会逐渐跟前世一样变成一个暴君。 思及此,谢临川眯了眯眼睛,神情罕见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这么想都是秦厉的错! ※※※ 谢临川记得秦厉身边管事的,除了贴身内侍李三宝,还有那位王公公。 他寻了一圈,终于找到对方。 谢临川说明来意,王公公一脸为难:“这件事李公公再三叮嘱不可以乱说的。” 谢临川十分熟练地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压低声音道:“王公公帮我我这个忙,我会把公公的人情记在心里。” “你看景洲跟我这些时日,性子机灵和顺,大家都是伺候主子讨口饭吃罢了,总不好眼睁睁看着他遭受酷刑。” 王公公沉默片刻,看着对方势在必得的眼神,只好将谢临川拉到角落里,接过银票低声道:“谢大人可别说是我说出去的。” “前几天大人一直在偏殿养伤足不出户,想来不知道,最近为了祭典遇刺一事,宫里捉拿前朝潜伏的奸细,越来越严格,确实逮出了几个乱党,无一例外受刑而死,也闹得人心惶惶。” “想来是剩下的奸贼害怕了,干脆在水井里投了毒,有宫人不留神喝了井里的水,就被毒死了,这下大家慌了神,开始人人自危,都在抱怨不应该继续这样大肆搜捕奸细。” 谢临川问:“在哪里投的毒?” 王公公左右看了看,道:“在御膳房附近。不过幸好陛下用所的水都是从外面运进来的,不会使用井水,但宫人偶尔会打井水。” 谢临川蹙眉问:“跟景洲有何关联?” “巡逻的侍卫夜里看见有人在水井附近鬼鬼祟祟,一会儿没了踪影,过去搜查时,就在旁边遇到了自称路过的景洲,那些侍卫认识他是紫宸殿的太监,也没有为难他。” “谁知第二天就发现了被井水毒死的宫人。” 谢临川狐疑道:“只是这样?还有别的证据吗?” 王公公点点头:“有,侍卫搜查水井时在草丛里发现了一颗遗落的贡品珍珠。” 说着,他将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比划道:“这么大的贡品珍珠,哪怕宫中宝库里也不多,除了陛下赏赐给功臣的,宫中只有……” 不用他多说,谢临川也知道,宫中大概只有自己这里有。 而他之前把这盒珍珠给了景洲几颗,剩下的他今日去廷尉府衙,捎给了谢府上的副将狄勇,将来转交给景洲置办产业用的。 谢临川思索片刻,越来越觉得此事疑点重重十分古怪,分明就是隐隐在往自己身上引。 王公公接着道:“今日早晨,有人在太监班房发现了景洲私藏了这贡品珍珠,认定他偷窃,这下人证物证都有,涉及此等行刺大事,李三宝公公也不敢徇私,便派人将景洲带去了内侍监。” 第24章 秦厉来得匆忙, 玄色袖袍和银发在寒风里凌乱扬起,脚步快得身后的李三宝差点追不上。 一众侍卫连忙跪下问安,只剩谢临川站着行礼, 华春见了脸色沉郁的秦厉,彻底陷入绝望,伏在地上颤抖个不停。 秦厉扫视众人一眼, 挥了挥手招来侍卫:“把这奸细带下去,留他活口, 好生拷问。” 侍卫应诺, 抓着华春的两只胳膊拖了下去。 秦厉的目光又落到谢临川身上, 蹙眉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说了不许你插手此事吗?” 又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谢临川淡然道:“微臣既然蒙陛下授予廷尉一职, 对任何刑狱案件皆有复核之权, 此事蹊跷, 恐怕真凶还逍遥法外, 威胁宫中安全, 微臣只是在行使职权, 以免辜负陛下拔擢之恩。” 秦厉听到他自称微臣,耳朵就像是被烫了一下, 不自觉捏紧手指。 明明谢临川所言句句在理,口吻也恭敬,挑不出毛病,他却觉得对方分明是在暗搓搓地怼他。 他有些憋闷, 又找不到理由发作, 只好悻悻抿紧嘴。 有太监匆匆来报, 原来失火是一场乌龙。 不知是谁放了一个铜盆加了铁笼扣住,里面塞了木炭稻草在烧,熏起好大一股烟。 秦厉嘴角抽搐, 横了谢临川一眼,这种事只有谢临川这个胆大包天的干得出来。 “烟是你放的?你又在搞什么鬼?” 在皇宫烧明火可是重罪,万一出事不知又要惹出多大的烂摊子。 白日在御书房,秦厉被他惹得还没消气,现在又觉得简直心累。 谢临川刚要开口,那侍卫正好带着医官回来了。 他发现这里的动静,大吃一惊,险些以为自己“擅离职守”导致嫌犯被放跑了。 直到秦厉不耐烦地问什么情况,侍卫才支支吾吾说:“谢大人方才过来,说嫌犯愿意说出同党,但神志不清,要我们找医官过来救治,助他清醒……” 说出同党?神志不清? 秦厉挑了挑眉,意外地看向谢临川。 那蒸笼里塞的什么,秦厉再清楚不过,他略一思索,谢临川不会无的放矢,想是知道了他的用意。 他故意派人架起蒸笼放出消息,引奸细上钩,谢临川就跟着推波助澜,上演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秦厉又忍不住想笑,原来放火也是生怕奸细不上钩,故意给他制造机会呢。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算他机敏! 他嘴角刚有上扬的趋势,突然想起他们刚刚才争执了一场,谢临川顶撞了他,他还在生气呢。 于是嘴角又用力抿直,看上去神情颇为僵硬。 片刻工夫,闹出乌龙的铜盆已经被收拾干净,大蒸笼也被撤掉。 宫人们早已被侍卫驱散,秦厉挥了挥手让侍卫们退下,混乱的中庭很快清冷下来。 秦厉双手揣在袖中,慢吞吞踱步到谢临川跟前,斜睨他:“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他本不愿意叫谢临川知道,反正抓着真凶自然就能放了那个小太监。 起初,李三宝来报说,水井投毒的嫌疑人正是谢临川身边的太监时,他就猜到可能是奸细故意嫁祸。 一来谢临川已经救过他,二来以他的智计,要是想下毒,用得着往井里下? 但景洲是目前唯一嫌疑人,人证物证都有,众目睽睽,一时很难洗清。 偏他还真不经查,内侍监的牢狱中有人认出了他。 又是谢临川的亲卫,又是出身前朝禁军,如果不赶紧把真凶找出来,谣言势必越演越烈。 唯有下猛药快刀斩乱麻,真凶在极度惊恐中必然露出破绽。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我方才打开蒸笼看过,看到是一具尸体,如何还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不过光是被动等待奸细上钩,恐怕陛下未必有把握,万一人不来怎么办?何况这还有几个侍卫在把守,一般人也不敢靠近。” 若是直接撤掉守卫也不好,岂非摆明是陷阱? 秦厉挑眉:“然后你就顺势而为,呵,想得还挺周到的。” 谢临川静静看着他,问:“陛下既然另有打算,白天在御书房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秦厉眉头拧起,没好气道:“朕是皇帝,朕的旨意便是圣旨,何时皇帝需要向臣子解释用意了?” “朕不跟你说,就是不希望你插手,你听命就是。” 谢临川本来就身份敏感,这次让他重回朝堂也是顶着压力力排众议的结果。 景洲底细又不干净,谢临川插手只会惹来质疑,根本不能服众。 等事情了了,抓到真凶,谢临川自然会知道他的用心良苦,那结果还不是一样。 现在倒好,他不仅心里良苦,嘴里也苦。 谢临川缓缓皱起眉心,沉声道:“陛下纵是君王,也可与臣子交心一二吧,陛下不明说,只会引起臣民误解,误以为陛下是桀纣之流,岂不是有损陛下威名吗?” 秦厉啧一声:“谢大人这话莫不是在责怪朕?” “你怎么不想想,朕得知那小太监是奸细嫌疑人时,朕有没有怀疑你?查到他竟然是你亲卫的时候,朕会不会怀疑你?” “朕没有!”秦厉眼神一点点沉下来,“言玉他们都说你居心叵测,可朕还是决定相信你。” 谢临川沉默一下,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捻拢。 倘若秦厉知道他跟景洲设计过一场苦肉计,恐怕就不这么想了。 “可你呢?”秦厉压着眉骨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死死盯着他,“朕刚解了你的禁足,为你力排众议,你一过来,好话都没有两句,就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是草菅人命的暴君!” “你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朕究竟下了什么命令,就一口笃定朕不分青红皂白要把你的亲卫给蒸了!” “分明是打心眼里就认定我是个残暴昏庸的十恶不赦之徒,是不是?!” 秦厉口气起初还十分冷硬,说到最后,秦厉睁圆眼睛瞪着他,极力抿着嘴,竟似颇有几分委屈。 秦厉简直百思不得其解,若说谢临川是因为自己灭了他的国而憎恨自己,那也就罢了。 可他又救了自己几次,现在也愿意接受官职上朝从政。 他思来想去,不就是当初垒了个京观,但其他降臣们都吓得面无人色,只有谢临川淡定自若,也没见他多忧惧。 他说得头头是道,自己也就烧了。 谢临川动了动嘴唇,静静地回望对方,没有说话。 谁让秦厉前世给他的阴影太深了呢,说来说去还不是秦厉性子又倔又强硬,死要面子活受罪。 秦厉紧皱的眉眼里写满了郁闷和不解:“朕对你很差吗?刨了你谢家祖坟还是杀了你的心肝宝贝?” “当初也是你自己提出跟朕进宫,朕不过吓唬你几句,了不起就是关了你几天,朝堂上那些降臣,哪个没被关过?” “就连你的旧主都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忤逆朕,自打你进宫朕又没对你怎么样。” 至多就是亲了几口,脸蛋都没摸过几次,这也凶残了? “你那个旧主朕让他在府里安享富贵,你谢家朕也派人送去赏赐,就连你那个亲卫,分明就是前朝余孽私混进宫,朕都没有处置他。” “反倒是你,以下犯上好几次!” 说到以下犯上几个字,秦厉一字一顿从齿缝里咬出来。 “换了别人早就被拖下去打板子了,你还能在这里活蹦乱跳,指着朕骂!朕难道还不够优容你?” 谢临川暗叹,对一个以杀伐夺位的封建帝王而言,这或许确实已足够优容。 宠信得足以叫降臣感佩,佞臣死忠。 换成任何一个受封建礼教忠君思想熏陶长大的臣民,说不定都要感激落泪。 但对谢临川而言还不够,远远不够! 谢临川忽然一愣,为什么不够?他和秦厉不是强夺的暴君和亡国将军的关系吗? 抛开前世被强迫的床事,其实维持普通的君臣关系,难道不是更好吗? 若只如此,他似乎并不需要秦厉多么平等的待他。 他如今的境遇,已足够称得上宠臣。 见谢临川一直沉默,秦厉虚眯起眼睛:“你怎么不说话?” 谢临川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什么,眉心微微蹙起,似在犹疑。 片刻,他抬眼深深凝望秦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如果你捉到的奸细不是景洲,你会施以蒸刑吗?” 这话实在太过冒犯,就差没指着秦厉的鼻子问他究竟是不是个残暴的君主。 不光秦厉当即变了脸色,一旁的李三宝差点吓得拂尘都掉了。 秦厉铁青着一张俊脸,差点被他气个倒仰,张了三次嘴都没说出话来,最后从齿缝挤出几个字:“谢、临、川!你好大胆子!” 谢临川何尝不知这个问题一定会激怒对方,此时此刻问出来,实在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但他实在太想知道答案。 前世,他与秦厉大大争执了一场,秦厉为立威带他去看奸细行刑。 谢临川一看那巨大的蒸笼,内心惊怒难以言表。 直到他下令点燃柴火那一刻,谢临川物伤其类,实在不忍看下去,一气之下扭头就走。 后来皇宫内外的奸细立竿见影地肃清了不少,同时也传出各种新帝手段狠辣残酷的传闻。 秦厉对传闻只是冷然不屑,不置一词,甚至对于朝臣越发的敬畏而感到满意。 从此以后,谢临川对秦厉的暴君印象彻底刻在心里。 现在他却开始怀疑,前世的秦厉会不会也另有隐情,用了同一招恫吓,就像他现在干的事一样。 方才他也只是下令把那个奸细拖下去拷问而已。 便是上刑,目的也是拷问出更多有价值的情报,活人蒸死除了泄愤和落个暴君名声,有什么用。 第25章 翌日早朝。 在太监的唱喏下, 谢临川刚进入大殿,就嗅到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果然如他所料,秦厉放出消息, 要把奸细投入蒸笼活活蒸死以此立威,还让宫人们围观行刑一事,引发了朝臣们集体惊惧, 抵触情绪异常激动。 大臣们一个个脸色难看到极点,一大早就听到了各种离谱的传闻, 什么桀纣在世, 蒸心煮肺,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跟随秦厉多年的武将们见惯了生死, 大都无所谓, 但保守的文官们几乎气得跳脚。 等秦厉出现在那张龙椅上, 立马就开始引经据典轮番上阵, 一时间劝谏之声汹涌如浪。 就连最擅长见风使舵的兵部尚书梅若光都站出来表示反对。 “陛下, 此举甚是不妥!刚以新朝代旧朝, 应以宽仁之姿昭示天下!”裴宣作为御史言辞激烈。 “今晨,谣言就已经传到京城百姓耳中, 引起臣民恐慌,还望陛下立刻着人澄清此事,平息议论!” 秦咏义皱起眉头,立刻站出来为秦厉说话:“陛下多次遭到前朝乱党余孽刺杀, 都是因为之前破城时太过宽仁, 让乱党们有机可乘, 陛下行此手段威慑刺客和乱党,也是迫不得已。” “历朝历代,车裂之刑, 五马分尸,三千凌迟哪个刑罚不酷烈?谋逆之罪从古至今都是罪大恶极。只要你们心里没想着谋逆,又怕什么酷刑呢?” 裴宣肃容反驳道:“重用这些酷刑之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你这话莫非是诅咒陛下?” “这……”秦咏义一时语塞。 梅若光上前苦口婆心道:“陛下乃圣明天子,初登大宝理应施行仁政,望陛下不要任用酷吏。即便朝臣们明白陛下之心,可是百姓们不会明白,他们只会感到忧惧不安。” 谢临川站在廷尉的位置上,握着笏板静静看着,目光游弋一圈,最后落在御阶上的秦厉身上。 秦厉坐在龙椅上摩挲着冰凉的龙头扶手,一只手支着脸颊,俯视的目光睥睨。 他对朝臣们的激烈反应早有预料,并不生气,反而噙着若有若无的讽笑。 他似乎十分欣赏这些曾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如今又惊又惧又不敢反抗的样子,颇觉好笑。 那些降臣们明明心底在咒骂他,又不敢说出来,还不得不捏着鼻子一口一个圣天子,嘴里口口声声说忧心百姓会畏惧,满口仁义道德。 实际上还不是自己畏惧,当不了李氏和自己中间的墙头草,担心哪天身家性命不保。 谢临川好歹敢只身前往御书房直言他不似明君呢。 裴宣稍稍提高音量,言辞愈发犀利:“朝臣多为降臣,本来心向陛下,但若陛下坚持严刑峻法,难免让朝臣惴惴不安,岂不是逼着人怀念旧朝?” 大臣们心有戚戚,同时又为裴御史捏了把冷汗,还真敢说。 秦厉冷笑一声,原来降臣里也还有胆子大的。 秦咏义有心为秦厉说话,但朝臣们一人一张嘴,口水差点把他淹了。 他忍不住去看御阶上的秦厉,却见对方唇边带笑,一副满不在乎在看戏的样子,丝毫没有出来解释和缓和一二的意思。 “陛下……” 秦厉慵懒靠坐在龙椅中,微微侧着头,额前冕旒的垂珠轻轻摇曳,漫不经心道:“若是真心畏服朕,听从朕的,自然不必惴惴,只有心存忤逆之人,才会担心严刑加身。” “谋逆之辈自当以最恶之法震慑,何须你等置喙?” 言玉听秦厉口吻不善,暗暗着急。 他也极不赞成秦厉严刑峻法,但往谋逆方面说,秦厉也不是全无理由滥用酷刑。 只要他愿意稍微退让一步,安抚一下忧惧的群臣,最好承诺以后不再使用酷刑,双方都有台阶下,这事过了也就过了。 可是指望秦厉退让更是天方夜谭,那岂不是在变相承认他做错了? 自古以来,这种事上御史都是反应最激烈的。 裴宣见秦厉始终不发一言,干脆咬牙摘下官帽,重重跪在地上:“恳请陛下废此酷刑,施行仁政,澄清谣言,安抚人心!” 裴宣一跪,他身后的御史们也跟着跪下,阐明立场博一个贤臣名望。 那些梗着脖子上了头的臣子们也哗啦啦跪下不少。 一时之间,紫极大殿上群情汹涌,反对酷刑的声浪排山倒海,便是武将们也频频侧目。 秦厉眯起眼睛,慵懒的神态从脸上消失,眼神沉冷,缓缓直起身体,从龙椅里站起身来。 他端着袖子,慢条斯理道:“你们这是在集体指责朕?怎么,觉得这么多人一起跪在地上,朕就只能法不责众,对你们没办法了?” 跪着的臣子们一阵骚动,但是跪都跪了,总不好再站起来。 唯独御史裴宣临危不惧:“忠言逆耳,臣身为御史,规谏驳正乃应尽之责,就算陛下要罚,臣也不得不说!” 秦厉虽不在意外人在背后如何编排他,但不代表他能容忍被大臣们集体面刺。 他左侧嘴角勾着一丝冷然的笑,看上去并未像昨日在御书房时那般怒意外显,端在腰间的手指却反复叩击着玉带上点缀的玉饰。 谢临川看他表情就知道秦厉不高兴了,说不定又要廷杖大臣。 但是这么多大臣一起被打板子,那画面也太惨烈了,传出去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前世发生此事时,谢临川不曾上朝,并不知道秦厉是如何结束这场群情汹涌的争议。 但从后续暴君的传闻来看,肯定少不了一顿廷杖和强势弹压。 谢临川注视着秦厉,暗暗叹口气。 裴宣所言不差,秦厉脾气强硬,多施威而少怀柔。 想让朝臣们服从他,可是如果做得过火,就会有人被逼急了倒向李家兄弟。 前世背叛秦厉的,必定还有别人,谢临川的目光在满殿大臣上逐一划过,暂时没有头绪,此事大概只有前世的李雪泓才知道。 言玉暗自摇头,昨晚得到消息时,他就猜到很可能引发君臣对立,果然不幸言中。 如果陛下继续铁腕镇压,朝臣们纵然拿他没有办法,但私底下还不知流出怎么离谱的传言呢。 京城的百姓们更不知道会如何编排这位新登基才一个多月的新君。 就在言玉急得差点把胡子揪掉时,他最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谢临川上前一步,举起笏板,朗声道:“陛下,臣虽不是御史,不过还请容臣一言。” 秦厉从伏跪的头顶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谢临川,眉头一挑又蹙起:“你想说什么?” 谢临川转身,朝向殿中央乌压压跪着的大臣们道:“陛下御极不过一月有余,既有西北羌柔劫掠边境,又有刺客乱党倒施逆行,天下并不太平,仍是乱世,乱世用重典,也是非常之时的非常之举。” 他话音刚落,满朝文武都诧异地扭过头来看他。 众人目光各异,心里转着不同的念头。 怎么,这位前朝号称忠勇无双的赤霄将军,莫非这么快就被新君收服了? 在祭典上舍身救驾也就罢了,毕竟符合大众心中的忠君思想。 可如今他竟然支持皇帝酷刑的主张,这哪是忠勇,分明是不辨是非一味讨好皇帝的佞臣! 最震惊莫过于李雪泓,他发现自从天牢一别,自己已经越来越看不懂谢临川的种种作为了。 他紧紧盯着谢临川,突然感到说不出的惶恐,如果连谢临川都倒向秦厉,那他该如何是好? 就连一向对谢临川颇有好感的裴宣,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继而气得面色涨红:“谢大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秦厉短暂错愕后,眉心越蹙越紧,若非昨天谢临川才跟他为此事争执了一番,秦厉就信了他的鬼话了。 他端在腰间的手迅速放下来,咬肌略微紧绷,他方才面对跪了一地的大臣们,都不曾如此如临大敌。 他警惕地盯着谢临川,这家伙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了? 前朝后宫高墙隔着,消息传递不及时,昨夜发生的事,秦厉不肯主动开口,大臣们也难打听更确切的情报。 言玉身为丞相,比一般大臣知道得更多些。 据说往宫中水井投毒的奸细似乎跟谢临川有瓜葛,昨日谢临川还去了御书房,不知是否跟陛下起了争执,动静不小。 谢临川还去蒸刑现场闹了一通,差点跟侍卫起冲突,后来不知怎的,陛下也亲自过去,将那奸细带走。 秦厉的护短之心昭然若揭,言玉越发感到忧虑,便是古时的妲己褒姒可都没有在朝堂上议政的资格! 有情报来源的不止言玉,梅若光也从刑部尚书处得知更多消息。 虽然不知具体情况,但梅若光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恐怕是陛下在包庇谢临川。 梅若光跟另外一个御史卢胜使个眼色。 卢胜早已得了他授意,立即站起身道:“陛下自然是圣明天子,处置奸细也无可厚非,就怕陛下身边有狡诈之徒,蒙蔽圣听,撺掇陛下行此酷烈之举,有伤天和!” “据传昨夜蒸刑一事有谢大人参与,今日听谢大人这番话,恐怕非但没有尽到劝阻的责任,反而在其中推波助澜,为了博取陛下欢心,不惜损害陛下威望声誉!” 众大臣们一听,顿时醒悟,这位陛下明显性情强硬无法劝谏,皇帝怎么能有错呢? 如果有错,那肯定是身边臣子的错! 不需要相互串联,文臣们玩起这套转移矛盾的本事炉火纯青,当即就开始七嘴八舌把矛头对准了谢临川。 谢临川手持笏板立在原地,脊背挺直一言不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就仿佛默认了一样。 第26章 谢临川窝在柔软的锦被里, 正陷在睡梦之中。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不知怎么又梦见了前世看到蒸刑的场面。 那时他惊怒交集,真正是太医所说的郁结于胸, 在寒风中走了许久,加上关在天牢时烙下的畏寒病根,回去当晚就发了烧。 迷迷糊糊满脑子都是亲眼看见酷刑留下的阴影, 以及自己将来会不会也落得如此下场的忧思恐惧。 在一个喜怒不定的暴君手下,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没有半分安全感。 发烧昏睡时, 他感觉中途仿佛有人来过, 有带着凉意的手摸到他的额头和手心。 对方似乎在絮絮叨叨低声说着话, 但谢临川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直到后半夜, 他咳嗽着醒过来, 下床倒杯水喝, 依稀感觉门外似有人影。 他披上外套出门, 门口的回廊却空无一人。 廊外梨花树被夜风吹拂落下一地碎花, 洋洋洒洒铺满廊凳。 唯独靠近漆红木柱处空了一块。 谢临川上前摸了摸,感到残留着一些余温。 廊凳上还留有半个脚印, 带着些许湿润泥土的痕迹,像是有个人曲着一条腿在这里坐了很久。 地砖上滚落出一瓶酒瓶,瓶口洒出一小片湿痕。谢临川捡起来晃了晃,里面已经空了。 这时, 伺候他的小太监匆匆端着热茶过来请他进屋。 谢临川将酒瓶搁下, 问:“方才你在屋外守着吗?” 小太监点点头:“是啊。” 谢临川没有多想, 便回屋休息。 …… 谢临川从睡梦里慢慢醒来时,脑海里还清晰地浮现着那夜的画面,还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哪个时空。 那个半夜守在外面的人, 究竟会不会是秦厉呢? 那时秦厉究竟是怎么想的,故意吓唬人的是他,心软的还是他。 谢临川捏了捏眉心,坐起身来懒洋洋靠在床头喝茶。 他这次倒没有像前世那样因惊惧和后遗症生病。 今日在早朝上,他故意引导御史们把矛头对准自己,赌秦厉会不会为他澄清,很显然他赌赢了。 朝臣们得到了满意的交代,京城百姓和宫人们知道真相后也能得到安抚,秦厉的名声勉强保住,暂时不用背上暴君的大锅。 谢临川再度搅弄朝局达成自己的目的,在秦厉和其他朝臣们面前狠狠刷了一把存在感。 就连裴宣这样的御史也得了一个勇于直谏的美名。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唯独秦厉的心情恐怕不是那么美丽,但也无人在意。 谢临川还是比较在意的,猜到依秦厉的脾气很可能要来找自己算账,所以找来太医提前给自己装装样。 不过他风寒倒是真的,换季感冒嘛,多正常。 想着想着,谢临川打了个喷嚏,忽而听到屋外响起一连串脚步声。 步幅宽大迅猛,鞋底踏击地面的力度沉猛利落,健步如飞,一听就知道是秦厉来了。 谢临川立刻放下茶杯,哧溜滑进被子里,面容安详,躺下装睡。 推开房门,秦厉风也似的走进来,房间很静,炭笼烧得温度煦暖,门口的花瓶里插着新换的梅花,送来一缕幽香。 秦厉不由放慢脚步,慢吞吞来到床榻前,探头看了看谢临川。 见他正在睡觉,脸上神态平静,丝毫没有病中郁苦之色。 秦厉扭头看向景洲,压低声音问:“可用了药?太医说病得严重吗?” 景洲瞥一眼谢临川,小声回道:“大人身体一向健朗,很少生病,可能是上次的箭伤病根还没好,昨夜又吹了风见了寒,太医说没有大碍,休息几日就会好的。” 秦厉轻吐出一口气,摆摆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景洲悄悄看了一眼床上“睡得香甜”的谢大人,抿了抿嘴恭敬退下,顺便替两人带上门。 秦厉撩起床顶帐幔,俯身仔细瞅了瞅谢临川,挑了挑眉,低声道:“谢临川,别装睡了,朕知道你在装病哄骗朕,你也知道朕要来找你算账所以怕了是不是?” 谢临川心里微微一跳,秦厉虽然被他忽悠过几次,但心思还是很敏锐嘛。 他没有吱声,一动不动躺在那里,呼吸一如既往的悠长,对他的话语半点反应都没有。 几个呼吸工夫,头顶就传来秦厉的小声嘀咕:“莫非真的病了?” 谢临川心中好笑,果然是在诈他。 不消一会儿,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轻轻摸了摸:“好像也不怎么烫。” 秦厉的嘀咕声更近了,像是把脸凑了过来,微热的呼吸扑上半边侧脸,鬓边垂落的发丝搔到谢临川脸上,痒得很想挠一挠。 “脸色还挺红润的,病人一般不都是脸色发白么……” 谢临川:“……”谁规定的? 他被子里的手悄悄掐了一把大腿,眉心自然而然牵起一丝不舒服的痕迹,嘴唇也不着痕迹地抿白了一些。 秦厉啧了一声,又开始犯嘀咕:“明明很怕冷,还夜里跑出去捉什么奸细。” 谢临川感觉到床边的微微下陷,紧跟着身上一重,一层厚实又毛茸茸的披风盖了上来。 那狐狸毛领差点戳到谢临川鼻尖,痒得他想打喷嚏,只得艰难忍耐下来。 他身上盖的被子本就厚实,屋里还点了炭笼。 秦厉的体温又比常人偏高,他这么坐在旁边,身体就像个无需燃料的小火炉,不断朝周围发散热量。 谢临川很快就感觉热得慌,额头捂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这秦厉看也看过了,怎么还不打算走? 秦厉的手背忽而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脸颊:“好像有点烫?” 谢临川耳尖动了动,听到秦厉把布巾扔到一旁的水盆里搅来搅去,拧得水声哗哗,最后几滴水珠溅落在铜盆上发出轻响。 谢临川心中微动,想不到秦厉平素暴戾又高傲,没想到无人之时,堂堂皇帝竟会放低身段照顾人。 湿润的布巾被他折了几折,握在手里轻轻擦拭谢临川的额头和脸。 刚接触到湿布,谢临川就被冷意惊得差点嘶出声,好凉! 秦厉把他的脸擦拭一遍,又把布巾再度浸到冷水中,拧干搁在谢临川额头上帮他“降温”。 大概是装病又装睡的报应,这下谢临川可体会到什么叫冰火两重天了。 他一点一点歪过头,让布巾自然滑落下去,又被秦厉一只手接住,再度替他盖好。 谢临川阴影下的眼角不自然地抽搐一下:“……” 听我说,谢谢你。 谢临川干脆翻了个身侧躺,顺便把手臂从被子里拿出来散热。 秦厉一时没了声息,良久才咕哝一句:“睡觉也不老实。” 他坐在床榻边,垂眸静静看着谢临川安睡的脸。 阖上双眼的他收敛了眼底深藏不露的谋算,隐去了对抗抵触的情绪,也不再是永远泰然自若游刃有余的模样,看上去十分单纯,乖顺而温和。 此刻没有复杂的朝局和政治立场,没有心思各异的大臣们,也没有任何不相干的人。 整个房间里独秦厉清醒着,安静的只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和沉着有力的心跳。 他目光落到谢临川搭在被角的手上,不由伸手轻轻勾起他的手指,见他毫无所觉,拇指反复摩挲过凸起的关节。 谢临川左手虎口留下了握弓的厚茧,手背皮肤却是光滑白皙,没有半点伤痕。 秦厉忽而咧嘴一笑,沙哑低声道:“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饿过肚子的手。” 谢临川忍住手指的麻痒,心里悄然升起几分好奇,他从来不知道秦厉原来独自一人时,还有碎碎念的毛病。 这么爱说话,难怪嘴皮子利索得过了头。 不过秦厉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记得秦厉的双手上不仅有厚茧,手指也明显留有一些陈旧的疤痕。 除了生死搏杀留下的伤痕以外,似乎还有一片明显肤色更深的烫伤。 他竖起耳朵等了许久,几乎以为秦厉不打算继续碎碎念时,他又轻轻哼了一声: “你们都觉得朕残忍,其实若非我真的见识过,哪里想得出来天底下还有如此残酷之事……” 谢临川暗暗蹙眉,却听秦厉满不在乎地讽笑一声,哑着嗓子: “小孩子最是细皮嫩肉,若是直接下锅煮,稍不留神肉连带着骨头就煮化了,所以直接蒸熟更好饱腹。” 谢临川心底蓦然一颤,心跳都漏了一拍,竭力克制着睁眼的冲动,呼吸渐沉。 “饥荒的年景就是如此,再多的仁义道德也比不了一口肉汤。” 秦厉似乎沉浸在一些并不愉快的回忆中,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嘀嘀咕咕:“不过被人诬赖偷了几个包子,我就差点被人蒸成人肉包子。”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蒸笼,若是蒸满了包子,大抵有好长时间不用饿肚子了……” 谢临川嘴唇细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不知什么滋味涌上来,涩然压在心头。 秦厉嘿笑了一声:“我知道那个投毒的奸细一定会主动现身的,没人比我更清楚在那个蒸笼里面有多恐怖。” “……当你弱小的时候,任你嘴皮子磨破,也不会有人相信你,其实信不信的,根本无所谓,真正重要的是,有没有掌控局面的力量。” “早朝上那些大臣们满口宽仁振振有词,可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我能依仗的,唯有一双拳头和一颗狠心罢了。” 秦厉放开他的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轻轻叹口气:“谢临川,你心肠太软,可不是什么好事……” 第27章 秦厉听见这话, 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半晌,他缓缓眨动一下漆黑的眼,一股莫名的雀跃和说不出的欢喜, 宛如无数小气泡奔涌上水面。 他嘴角倏而弯起,怎么控制脸颊也难以压制,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食指尖漫不经心轻轻打圈。 “哦?为什么?” 秦厉含笑望着谢临川,耳朵尖竖起来, 双腿放下又翘起, 心里像有羽毛在挠。 谢临川看着他一连换了几个坐姿, 有些好笑:“陛下当一个明君留下好名声让后人赞颂, 难道不好吗?” “朕有没有好名声跟你有什么关系呢?”秦厉慢悠悠道, “你不记恨朕拿你旧主胁迫你跟了朕?” 谢临川好整以暇道:“既来之则安之, 我今既为殿上之臣, 自然要尽臣子本分。” 这话虽然不是秦厉最想听的, 不过听着也舒坦。 他突然觉得, 不就是多说几个字么,也不是很难出口。 好歹他在谢临川心里终于有了点存在感, 这家伙终于没那么眼瞎了。 李雪泓那个惯会惺惺作态的虚伪太子都能哄得谢临川死心塌地的,他又怎会不如李雪泓。 秦厉无处安放的手指轻轻扣在木椅扶手上摩挲,心里自顾自补充一句,只是自己没他那么会惺惺作态罢了。 他站起身走了两圈, 回过身睨着谢临川, 舌尖舔过齿贝, 终究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这话你也跟你旧主说过吗?” 谢临川一阵无奈,秦厉到底是有多在意李雪泓? 李雪泓虽然自私,但至少表面上还是很会做人的。 不仅会对臣子礼贤下士, 待人处事的态度更是恭谦温文风度翩翩。 好歹不会一生气就廷杖大臣,还很会虚心纳谏。 如果说大臣们一定要二者中选一个当皇帝,说不定大部分都会选李雪泓呢。 这样看来,秦厉很在意李雪泓也不是没有道理。 在做皇帝这方面,李雪泓风评更佳,比秦厉更适合当个皇帝,难怪秦厉处处拿他比较。 谢临川暗暗一笑,这话他也就在心里想想,说出来秦厉肯定又要生气。 前世,每次秦厉提及李雪泓,谢临川都要故意夸赞一番,次次都把秦厉气得够呛。 但他也不知到底有什么毛病,总是不服气,还老喜欢提,好像非要把李雪泓比下去才甘心。 谢临川委婉道:“顺王殿下惯会笼络臣子,自然用不着我说。” 秦厉脸一黑,他果然觉得李雪泓就是仁主,当然不用多说,哼。 谢临川注意着对方阴晴不定的神色,补充道:“顺王殿下每次上朝都很恭顺安静,这次朝臣们集体反对陛下的酷刑,但顺王始终安分守己,陛下大可不必在意。” 这一世只要自己不主动联络李雪泓,就算他手里还有别的棋子,想翻出风浪也很难。 不过他还是很想知道前世跟李雪泓联手合作推翻秦厉的,究竟还有哪些人。 这时候还不忘替李雪泓说话,让他放松警惕。 秦厉心里嘀咕一句。 方才心里那股雀跃化为几滴酸溜溜的气泡,他又坐回床榻旁,双手虚虚环胸,懒散道: “他安分是因为他别无选择。别以为朕没发现,他那双眼睛总是在你身上,每次下朝都望眼欲穿有意等你呢。” 谢临川:“……” 他都没发现,秦厉居然心思如此之细,会把李雪泓的举动都看在眼里。 秦厉如此警惕李雪泓,莫非觉得那些奸细和刺客跟李雪泓有关? 不过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前世李雪泓手里还握着一些李氏余孽的隐卫和死士,藏的很隐蔽。 李雪泓沉得住气,没有把握就不会轻易出手,在秦厉面前表现得很温顺,最后发难之前,秦厉也一直没有捉到他的把柄。 谢临川摇了摇头:“我并未留意,也未曾与顺王有旁的闲话。” 秦厉轻哼一声:“最好如此。” 他凑近谢临川,手背又蹭了蹭他的额头,感到体温正常,又慢慢顺着脸颊往下滑,最后顺势轻轻捏住他的下巴。 秦厉眯起双眼,低沉沉道:“你的眼睛只能看着朕。” 说罢,他也不等谢临川反应,撞上来亲了一口他的唇角,鼻子险些怼上颧骨,又用翕动的鼻尖蹭了蹭。 刚才看谢临川躺着熟睡时,他就想碰碰他的脸,但是人没反应跟亲木头有什么区别? 秦厉原本只想亲一下过过瘾,但双唇一贴上就像黏住一样,怎么都不想轻易分开。 柔软温热的触感像在舔舐煮化的糖,在唇上辗转碾磨了好一会,秦厉才低低喘息着退开。 他直勾勾盯着对方的双眼幽黑泛绿,像头没吃饱的狼。 指腹抹过唇边一点湿润,谢临川一只手按住他胸口,轻轻将人推开:“陛下,我感染风寒了,小心传染。” 秦厉直起身,满不在乎道:“朕身体向来强健,小时候什么没经历过,即便那样也都活下来了,区区风寒算什么。” 谢临川心下微动,秦厉脾气不好嘴又硬,但生命力确实顽强,且从不怨天尤人。 哪怕放在现代社会,也必能打出一片属于他的天空。 景洲煎好药端过来,秦厉看着谢临川喝完药,便不再打扰他休息,迈着比来时轻快得多的步伐离开了偏殿。 ※※※ 御书房。 秦厉提着一支朱笔不断在奏折上画圈。 他平日里并不喜欢看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这时却面带微笑,耐心十足,显然心情不错。 李三宝一见心中啧啧称奇,问道:“陛下,是不是边关有好事传来?” 秦厉瞥他一眼,懒洋洋道:“是啊,羌柔最近一次骑兵劫掠被打回去了。” 李三宝纳闷,那不是昨天就收到的消息吗?怎么高兴到现在? 秦厉搁下笔,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指尖摩挲着瓷白的杯口,突然问他:“朕平素看起来很凶吗?” 李三宝一惊,小心翼翼道:“陛下威严深重,臣下才不敢造次。” 秦厉小声嘀咕:“那谢临川和裴宣还不是敢指着朕骂,比朕还凶巴巴的。” 李三宝眼珠一转,陛下莫非是日前在朝堂上受了气,想要敲打一下两位直臣? “谢大人只是一时心急,君心莫测,谢大人未能及时察知陛下心意,才会言语有所冲撞,冒犯陛下。” 秦厉蹙起眉尖:“你懂什么?他那叫关心则乱,不过口气放肆了点。” 但心是好的。 谢临川平时总是一副成竹在胸万物不受其扰的模样,也就那天在他面前暴露了一些真实情绪。 原来他也不是永远都那么理智,也会担心和冲动,还故意称臣来气他。 谢临川嘴上说着担心那个小太监,其实还不是忧心自己被人骂暴君吧,秦厉想着想着,嘴角又浮起一点笑意。 李三宝一时摸不透秦厉的心思,顺口道:“谢大人确实不该不问清楚就误解陛下。” 秦厉眉头一挑,将茶杯搁下:“我又没告诉他那许多,他能随机应变将计就计已经很难得了。” 李三宝拍了拍自己嘴巴:“是是是,奴婢失言。” 他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陛下那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瞧,那天被他踹过的椅子都拿去内务府修理了。 ※※※ 谢临川趁着装病的功夫休息了几日,又重新恢复上朝和廷尉府坐堂。 经过他一连数日观察,曾经在前朝煊赫一时的廷尉府,如今长期有名少权。 混迹在这里的胥吏和属官大多是老油条,靠着盘根错节的勋贵裙带关系谋到一个闲职。 这座本该执掌天下刑狱的中枢机构,早已沦为 “盖章衙门”。 属官们每日迟到早退成风,对刑部送来的复核卷宗几乎不怎么细查。 对卷宗里明显的谬误和疑点视而不见,大多往上盖个章,再送回刑部就算了事,疑难案件积压如山。 甚至还有手眼通天的官绅,为见不得光的目的,偷偷往廷尉府塞银子。 塞得多当天就能走完流程,快速结案,不给就借口拖延。 谢临川坐在廷尉府正堂之内,目光不咸不淡扫过面前几个属官,最后落在桌案上两大摞卷宗上——摞在一起加起来足足有半人之高。 他随意翻看几份,一只手按在桌案边缘,淡淡问:“都在这里了?” 为首的属官名叫董谦,是廷尉丞,在谢临川任职前一直代掌廷尉印玺。 见谢临川问话,他身后两人都不答,反而把目光习惯性投向董谦。 仿佛他才是此间主官,谢临川只是一个临时空降并且迟早要走人的过客。 董谦年近四十,面白无须,脸颊甚圆,两只眼睛笑眯眯的,看上去颇为和善。 他清了清嗓子,朝谢临川拱手:“禀廷尉大人,这些都是近期和积压的旧案卷宗,还请廷尉大人一一过目。” “有些案件十分复杂,审查起来颇费时日,既然大人是由圣上钦点的廷尉,想必能手到擒来,轻松处置,我等也好松快松快。” 董谦和另外两人默默交换几个眼神,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 谢临川端起茶杯浅浅刮了刮茶沫,对董谦的恭维不置可否。 他们表面上恭顺,一副急于交接权柄的样子,实际上并不希望有正官来此分一杯羹,故意把积攒的疑难官司全部呈递给谢临川。 他们都知道,谢临川过去是武将,从来不曾接触过刑狱典狱之事。 乍然接手如此繁多复杂的卷宗,必定手忙脚乱。 最后要么干脆盖章了事,要么当甩手掌柜,继续让他们几人处理府衙政务。 第28章 “探讨?一个廷尉和一个御史, 有什么难事,值得两位在这里探讨到深夜,嗯?谢将军。” 秦厉斜睨谢临川, 尾音拖着调子,在最后三个字上咬出一股酸溜溜的阴阳怪气。 谢临川看他古怪的语气,怕不是疑心病又犯了。 他清了清嗓子, 指着那堆卷宗道:“一些律法上的疑难罢了,现在已经结束, 陛下既然来了, 可否赏脸坐下小酌?” 秦厉勾了勾嘴角, 施施然在桌旁坐下, 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们也坐。” 有个皇帝在桌上, 总是别扭, 裴宣默默坐下也不吭声。 谢临川微笑道:“这里的小厨房还不错, 陛下请尝尝。” 李三宝下意识上前试菜, 又被秦厉挥退。 秦厉并不饿, 随意挑了两筷子,却见裴宣将一盘酸笋肉丝, 往对面推了推,正好推到谢临川方便夹的地方。 谢临川果然连夹了好几筷子。 秦厉慢慢挑起眉梢,手里转着瓷白的酒杯,忽然问:“裴卿与谢廷尉相识很久了吧?” 谢临川手里动作一顿, 心道秦厉果然又在猜忌了。 裴宣对秦厉有此一问并不意外, 神容淡然:“回禀陛下, 微臣与谢将军年少是近邻,读书时也曾同窗伴学。” “原来如此,难怪连谢廷尉爱吃什么都知道。”呵, 原来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裴宣老实道:“微臣年幼时时常去谢府叨扰,谢家老夫人好客,常留微臣一道用晚饭。” 谢临川暗暗摇头,这菜恐怕是原主爱吃的,他只是喜欢吃肉,桌上就这么一盘带肉。 秦厉锐利的眼睛扫视两人,他虽觉得谢临川眼瞎竟会看上李雪泓,但毕竟他已经失势成了顺王,自己并未亲眼见他二人如何相处,过往经历皆是道听途说。 眼下,谢临川和裴宣明明没有任何眼神交汇,坐在一起时无论工作还是喝酒对谈,都是如此和谐自然。 好像自己才是个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 秦厉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谢临川的过去没有自己,并且永远也无法参与。 而裴宣陪伴了他年少时,最无忧无虑的单纯时光,这一点,甚至连李雪泓都要甘拜下风。 难怪裴宣不满他把谢临川带进宫,宁愿冒着得罪自己的风险也要求情。 而谢临川也私下为裴宣说情开脱,原来有这一层近邻同窗之谊在。 谢临川上次竟敢骗他,说跟裴宣没有私交,生怕他对裴宣怎么样不成? 秦厉越想越不是滋味,又举杯仰头一饮而尽,这酒实在算不上佳品,辛辣中带着些微的涩味。 “既然有这么段缘分在,想必平时裴卿和谢廷尉也经常秉烛小酌吧?” 谢临川颇为警觉地看着秦厉,抢在裴宣之前开口:“陛下,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宫中,并未私下与裴大人相见。” 谢临川暗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秦厉的刁难。 秦厉莫非是看自己一个刚上任的降臣廷尉,跟一个同窗有旧的御史半夜在一起,觉得两人在私相授受? 秦厉唇边泛起一丝冷意,谢临川真是偏心得没边了。 对裴宣和那个旧主如此袒护,时时开脱,对自己就是不咸不淡,不光处处提防,还凶得很。 眼看秦厉双眼眯起的弧度越来越危险,谢临川立刻换了双筷子,夹了满满一筷子菜放在盘中。 “这道菜确实不错,陛下吃惯了宫里山珍海味,不妨试试家常小菜。” 秦厉低头一看,全是酸笋,险些气笑了。 好个谢临川,变着花样嘲讽他呢? 谢临川颇为纳闷地瞅着他,上次给他煮碗面吃得那么香,怎么今天给夹菜也不高兴呢? 啧,秦厉心海底针。 裴宣默默将二人神态尽收眼底,垂眼没有做声。 月明星稀,轻薄的月光穿透夜雾洒落大地。 酒足饭饱,谢临川跟着秦厉准备一道上马车回宫,裴宣一路送秦厉走出府衙。 仍是那辆通体漆黑没有半点纹饰的马车,李三宝将脚蹬放下。 秦厉刚踏上一只脚,忽然回身朝谢临川伸出一只手,学着之前谢临川那样,掌心向上,一声懒洋洋的轻笑:“过来,朕的将军。” 谢临川和裴宣俱是一愣。 谢临川从对方语气中罕见品味出一丝温柔的味道,几乎叫他怀疑只是错觉。 不对,这很不秦厉。 月华披洒在秦厉周身,披在肩头的银发流转着绸缎般的光泽,谢临川只一眼便收回视线,慢吞吞伸出手握住他,被对方拉着上了马车。 裴宣缓缓低下头,拱手弯腰道:“恭送陛下。” ※※※ 翌日。 谢临川将处理好的卷宗摆在属官们面前,指着其中一沓,道:“这几份案卷证据不足,疑点颇多,本官已拟函,附上批注,退回刑部重审。” 一众属官和吏员愣了愣,面面相觑。 这才几天时间,怎么谢临川就把这些积攒的案子全看完了? 董谦皱着眉头,上来翻看要重审的案卷,果然就有那桩三年前的灭门案。 他心中暗暗叫糟,这件案子他可是收了“润笔费”的,上面一些疑点他自然能一眼看出来,只是需要利用一些春秋笔法糊弄过去,让卷宗表面看上去干净清晰,瞧不出猫腻。 但他还没来得及处理干净,没想到谢临川就把这一大堆卷宗都审阅完毕,甚至把有问题的那些都挑出来了。 这人不是个武将吗?怎么刑狱之事也手到擒来? 董谦狐疑,连续翻看了好几份卷宗,上面不仅将证据不足的疑点通通圈出来,还一一对应律法写下了依据和批语。 那对律令条款烂熟于心的程度,和逻辑分析能力,就连一些经验丰富的讼棍和刑部主审官也未必能这么简明扼要。 这下董谦彻底没话说,明白这次是碰上硬茬子了。 他想了想,上前拱手低头,更恭敬了几分:“大人,此案确有疑点,不过上面的主审官署名,乃是刑部尚书吴锦隆吴大人。” “您这样发回去,只怕御史台那边就有人闻风奏事,一个不好要弹劾吴大人,但是此案凶手早已抓获,凶手也承认了供状,即便重审也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最后凭白得罪了吴尚书,我们廷尉府来往最密切的就是刑部,如此一来,恐怕大家都讨不了好,对大人的前途也有碍。” 不等谢临川说话,一旁从不吭声的吏员喻择突然开口:“如果每个案件都害怕得罪刑部,那设立廷尉府做什么?” 他又看向谢临川,拱手冷冷道:“若是大人知晓利害,怕得罪吴尚书,不如继续压着得好。” 董谦不高兴地沉下脸:“糊涂东西,我和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吏插什么嘴。” 谢临川饶有兴趣地看着喻择。 他审阅那些卷宗时也把相关的初审记录翻阅过,这位喻择就是负责初审的小吏,非常详细地记录了每一处疑点,只是没有被采纳。 谢临川问:“你叫什么名字?” 喻择冷淡回应:“下吏喻择,原来在刑部任职。” 谢临川有些意外,他只知道裴宣是刑部官员,但是吏员他就不清楚了。 他微微一笑:“喻择说的不错,本官既为廷尉,在其位谋其职,不管此案会不会翻案,既然疑点众多不足以结案,就要发回重审。便由喻择你把这些卷宗送回。” 董谦见谢临川油盐不进,也没有办法,心中哼一声,还不是仗着是皇帝新宠。 廷尉府已有很多年未曾打回由刑部尚书做主审署名的案件了,谢临川第一把火就烧得众人心慌慌。 他第二把火又来了。 “从今日起,廷尉府所有案卷重新恢复 ‘案牍画押制’,所有卷宗审阅者必须签字画押,一旦批注不可更改,日后若查出疏漏,签字画押者将一追到底。” 此制前朝时就有,只是后来随着廷尉府逐渐失权,才一度废弛。 属官们顿时愁眉苦脸,这下以后要做手脚可不容易了。 董谦暗暗咬牙,这个谢临川怎么如此难缠,让不让人活了? 喻择却眼前一亮,对这位新上任的主官不由多看了几眼。 ※※※ 紫极大殿。 廷尉府将刑部尚书主审的案件打回重审的消息,转眼就传遍朝堂。 虽说在程序上,廷尉府并无问题,复审刑事典狱案件本来就是职责所在。 但廷尉府都废弛了这么多年,却被一个新上任的武将拿刑部尚书来立威,朝臣们看笑话的表情显而易见。 最有意思的是,这位武将还是昔年曾被梅若光指责拥兵自重,被刑部下狱的谢临川。 新仇旧恨呐。 不少朝臣们都在心里暗暗揣测,该不会是谢临川依仗皇帝宠信,公报私仇吧。 早朝上,大臣们暗暗看向御阶上的秦厉。 秦厉一如既往支着侧脸慵懒坐在龙椅里,对众人各异的神态视若无睹,饶有兴致的目光落在谢临川身上。 没想到把谢临川放在一个有名无实的冷衙门,居然还能给他玩出花样。 刑部既然出这种纰漏,借他敲打一下也不错。 御史裴宣出列上前,举起笏板道:“臣弹劾刑部尚书吴锦隆失察之嫌。” 秦厉挑眉,视线在他和谢临川身上来回扫视一眼。 这两人该不会是那天晚上商量好的吧,为了给谢临川报昔年冤狱之仇? 刑部尚书吴锦隆丝毫没有慌张之色,仿佛早有预料,不紧不慢俯首请罪: “此案乃微臣的一名下属负责审查,臣出于对下属的信任,未能及时发现疏漏就署名,确有失察之责,请陛下降罪。” 第29章 秦厉挑起眉梢, 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想要什么赏赐?” 谢临川这家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清心寡欲得像个没有世俗欲望的得道高僧,便是自己想要给他赏赐都多次推辞。 没想到这次竟然主动求他赏赐? 秦厉一时心情大好, 挨近他,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最后指尖只是羽毛般轻轻掠过, 又落到他的狐狸毛领上。 他手指勾着披风的系带,低沉笑道:“你若办得好, 让朕满意, 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 朕也想法子摘来给你。” 谢临川心里不合时宜的想到, 秦厉捞月? 谢临川微笑道:“月亮就不必了, 我现在还没想到, 等此事办妥再说不迟。” 秦厉勾唇颔首:“就依你。” 秦厉瞧他片刻, 凑过去, 翕动的鼻尖嗅了嗅, 这件狐裘是他最喜欢也最常披的,现在包裹在谢临川身上, 就仿佛自己的气息一直环绕在他周身,嗅着有股莫名的安全感。 秦厉懒洋洋眯起眼睛:“朕送你的这件狐裘如何?穿着可还舒适?” 刚才他勾着披风系带时,谢临川还以为对方就要将披风扯掉,亲亲摸摸一番, 就像前世秦厉经常干的那样。 没想到秦厉竟然忍住了。 谢临川为自己误会对方愧疚了一秒钟。 忽又想起, 前世这时候, 秦厉还对他还沉得住气,装模作样的维持人君气度,试图收服他, 暂时还没有彻底失去耐心走到强迫的那一步。 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画面蓦然闪过脑海,谢临川眼神微暗。 他将系带从秦厉手指间抽回来,淡淡道:“陛下所赐自然是好的,很舒适。” 秦厉偏头凝视他,从对方放平的眉眼敏感察觉到谢临川似乎突然冷淡了三分。 谢临川忽冷忽热的态度,让秦厉有些纳闷,心里怪怪的不得劲,说不上哪里不舒服,但细究对方又并无任何不得体之处。 出于某种狼性护食本能,秦厉冷不防捉住了谢临川的手腕,俯身凑过去,抬眸自下而上瞥他。 危险的口吻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进攻:“不过朕还是更想亲手帮你脱掉它们。” 谢临川忽然低低笑起来,垂眸对上他灼热的视线,意味深长道:“陛下是君王,我是臣子,该由我替陛下更衣才是。” 不过前世都是秦厉自己脱的,他还没体验过在床上扒掉一个皇帝的衣服是什么滋味呢。 想想还挺刺激,就是恐怕有点费九族。 秦厉没有意识到他话里有话,只觉方才那点冷淡似乎只是错觉,他觉得自己大约是多心了,又把那点不愉快抛诸脑后。 谢临川道:“陛下,既然同意将此事全权交给我负责,我需要一些便宜行事之权。” 刑部尚书吴锦隆停职在家,这事又跟聂冬扯上了关系,确实需要一个人统筹全局。 秦厉深深看他一眼,颔首道:“可以,刑部,京城巡捕房,都暂时授你节制,我会让聂冬给你一块令牌,不过你也不能为所欲为,朕会派人看着你。” “多谢陛下。”谢临川暗暗一笑,秦厉果然心眼多,还是防着他一手。 不过他也算坦荡,至少不是嘴上说着信任,背后偷偷派人监视。 ※※※ 谢临川从秦厉处获得授权,立刻马不停蹄出宫,赶到刑部。 他身边多了三个人,一个是作为助手兼律法咨询的弟弟谢映山,一个副将狄勇,另一个则是老熟人王公公。 王公公笑眯眯对谢临川拱手:“又见面了谢大人。” 谢临川客气回礼道:“听说王公公已经是内侍监掌印大监,在紫宸殿的地位仅次于李公公,恭喜。” 王公公嘿嘿一笑,红光满面:“这都要多亏谢大人上次在奸细投毒一案深得圣心,连带我一同沾光。” “哦?”谢临川奇道:“上次王公公透露消息给我之事,我没有告诉陛下。” “这我当然知道。”王公公哈哈一笑,“陛下何等睿智,这宫里又有什么事真瞒得了他的眼睛?知道那件事的前因后果,谢大人又能够打听的对象,其实屈指可数,陛下和李公公都能猜到。” 谢临川一愣,又微微笑起来,这位王公公看着爱财胆还小,其实心思缜密又灵活,真是人不可露相。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刑部停尸房。 仵作引着几人一起前往查看那名当场死亡的羌柔商人。 按羌柔的习俗,死后的尸身不能有任何冒犯,要回到草原焚烧天葬,骨灰带给家人。 原本羌柔使团根本不肯将尸体交出来给仵作验尸,完全是被聂晋的亲卫给生生抢出来的。于是双方的仇怨结得更大了。 仵作揭开盖在亡者面上的白布,双手托起他的头颅,轻轻侧过来:“大人请看,死者后脑勺确实受到压迫重击,以致颅内出血,肿起来,血从七窍流出,他身上并无其他外伤,唇色和指甲都正常,他的死因就在头部。” “这一点也跟当时在场的其他人证口供一致。应该是摔倒,后脑重重倒地,以至于头部受创出血而亡。” 谢临川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名京城巡捕,捕头林棕:“当时确有证人亲眼看见是聂晋将此人推倒,致他倒地身亡的吗?” 林棕知道这位谢大人的身份,也不废话,立刻叫人把证人带来问话。 证人是个小商贩,常年在街上卖布,近日来了一群衣着长相陌生的羌柔人,咋咋呼呼兜售他们的羊毛毯和皮料,吸引了不少目光,小商贩没了生意,一直注意着他们。 “回禀大人,那日街上人来人往,羌柔人嗓门大,又经常强买强卖,几乎一来就发生了好几次争执,只不过前面几次买家见他们人多势众,都被迫掏钱认栽,谁知来了一位军老爷,不肯买,他也带着侍从,两边推推搡搡的就打了起来。” “我亲眼看见这人仗着自己体格强壮,用胸膛顶了军老爷一把,嘴里说着什么软脚虾的中原人之类的粗话,那军老爷也不是好惹的,便伸手推开他,他脚下没站稳,好像滑了一跤,就倒在地上,脑袋也磕在地上,之后就躺在地上没再起来。” “当时场面很混乱,老半天他们才发现这人已经没气了。” 谢临川一行人对视一眼,众人一阵沉默,其他证人的证词都差不多。 谢映山叹口气道:“其实按照这个说法,这个羌柔商人纯粹是自己倒霉,聂校尉压根没想动手伤人,只是将他推开而已,谁让他们欺人在先。” 谢临川想了想,问道:“映山,误杀按律当处以哪种刑法?” 谢映山看了看大哥,道:“斗殴中失手误杀,量刑一般视具体情况而定,可大可小,大到偿命,小到赔钱或者坐牢几年,都是有的。这种情况,我认为属于罪行较小,应当罪不至死,最多赔偿和坐牢。只是,这样判决,羌柔必定不满。” 捕头林棕无奈道:“可是羌柔人的证人一口咬定是聂晋故意杀人,说我们的证人是被买通做假证,双方都有人证,各执一词,而且此人也确实是当场死亡。” 谢临川对仵作道:“本官欲再检查一遍此人尸身。” 仵作顿时有些不快,但也没反对:“死者带有死气,恐怕冲撞了贵人,如果谢大人不介意可以请便。” 林棕疑惑地看着对方,尸体已经验过,身上白净得连个旧伤都没有。 这件案子简单得过分,以至于没有任何可以操作的余地,只要没有足够服众的证据,羌柔是一定会得理不饶人的,这事根本就无解嘛。 林棕暗自摇摇头,别说这位武将出身的廷尉,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没用。 王公公也有些焦急地看着谢临川:“谢大人,你看这如何是好?” 谢临川将尸身从头到脚仔细检查过一遍,安抚道:“不急,此事还需一人帮忙。” 几人一同好奇地看着他,谢临川只是一笑,不多言语。 ※※※ 一行人跟着谢临川来到一座冷冷清清的府邸前,几人抬头看着写着顺王府三字的牌匾,不由面面相觑。 王公公最为震惊,其他人或许不知陛下有多忌讳谢临川和李雪泓来往,他哪里不清楚? “谢大人,您怎么来了顺王府?”王公公张了张嘴,疑惑又无措地看着他。 一想到回宫以后还要向陛下回禀今日谢临川做了什么,见了谁,头皮一阵发麻,简直想晕死过去。 谢临川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上前扣门让人通报,不多时,顺王李雪泓竟亲自迎了出来。 他一身银白素衣,头戴玉冠,俊秀的面容在颧骨下显出两片阴影,宽阔的袖袍随着步子摆动,看上去瘦削了不少。 “临川,你怎么来了?”李雪泓见到谢临川突然登门,惊喜过后又是疑惑地看着其他几人,目光在王公公身上停留片刻,收敛笑容,文质彬彬地抬手虚引,“门口风大,诸位先请进来说话。” 李雪泓带谢临川在厅堂坐定,其他人都会心地站到外面,只有王公公捏着鼻子呆在一旁,屁股上像垫了钉板似的坐立难安。 “顺王殿下,别来无恙。”谢临川平静地望着对面的李雪泓。 李雪泓笑了笑,不动声色扫过其余几人,亲手给谢临川煮茶:“临川,还没祝贺你复朝之喜,想当初你我共事,你言谈间胸有丘壑,我就知你定非池中物,如今终于又能有施展之处了,我很高兴。” 谢临川端起茶盏低头闻了闻,轻轻刮着浮叶却始终没有入口。 经历了前世从信任到同盟最后决裂的三年,和重生后在牢狱中的不愿理会,这还是谢临川头一次心平气和地面对李雪泓。 他曾视李雪泓为志趣相投的知交,有共同利益的盟友,在李雪泓过河拆桥后,他以为自己会憎恨对方,就像曾经憎恨秦厉那般咬牙切齿,甚至试图报复。 第30章 秦厉一身繁复的玄色龙袍, 银发以金冠高高束起,卷曲着披散在肩头,在禁军护卫下迈步跨入驿馆。 他身后跟着聂冬, 禁军同样抓捕了几个奸细同党,此时已经毙命,不知是服毒自尽还是被禁军杀死。 驿馆内的羌柔使团悚然一惊, 逐渐向那位副使乌斯兰靠拢,将他护在圈内, 众人精神紧绷下意识提起刀, 与禁军对峙。 看到秦厉的那一刻, 乌斯兰低喝一声:“放下兵刃, 不要无礼!” 正使古丽措立刻上前朝秦厉单膝跪地行礼, 右手抚肩:“羌柔使臣古丽措见过曜帝陛下。” 羌柔使团没想到是大曜皇帝亲自来了, 吓了一跳, 纷纷放下兵器, 跪地行礼。 谢临川李雪泓等人在短暂的愕然后, 也一道行礼。 “平身。”秦厉随意伸手虚抬,鹰隼似的目光睥睨, “诸位使者远来是客,不必拘礼。” 他的视线在众人面上逐一扫过,在谢临川和李雪泓二人身上略一停顿,最后落在李雪泓裹在身上的黑狐裘披风上。 很好, 他倒不知自己的御赐之物还有今日这般的用途! 秦厉的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又一点点松开, 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在黑沉的眼底,脸上神情却似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般平静,唇角甚至咧开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把最喜爱的披风送给谢临川, 生怕他冷着冻着,他却毫不在意地拿去护着心爱的旧主! 与秦厉深黑的双眼交错的瞬间,谢临川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阵头皮发麻。 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秦厉会这时候亲自过来。 秦厉一个皇帝,不好生在宫中高坐养尊处优,让臣子分忧,天天往宫外乱跑什么呢? 早知道还不如带个锅盖给李雪泓顶在脑门上。 谢临川注意到秦厉的视线,伸手要将那件狐裘取回来,谁知扯了一下竟没扯动。 他瞥一眼身边的李雪泓,却见对方强作镇定,额头上布满细汗,正死死拽着那件为他遮挡暗器的狐裘披风,仿佛包裹在里面才能汲取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李雪泓抬眼看他,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轻声道:“多谢你临川,刚才幸好有你在。” 谢临川扯披风的手僵了僵,抿了抿嘴唇,道:“陛下在这里,不会有贼子再敢行凶了,披风上恐怕沾着暗器,殿下还是脱下给我吧。” 李雪泓并不知这是秦厉送给谢临川的,有些不舍这一丝难得的温柔,顿了顿才勉强松开手,将披风交还给他。 临川? 秦厉唇边冷笑更盛,穿过众人,踱到谢临川与李雪泓面前,目光从披风转到两人脸上。 他冷不防笑道:“顺王殿下不好好在府里享福,跑到驿馆做什么?莫非顺王与这些羌柔人有旧?” 谢临川眉梢动了动,心里隐隐一沉。 秦厉刚才恐怕听到了自己故意误导羌柔人说的话,又不知究竟听去了多少。 这个饱含愠怒与戾气的眼神,令他不由自主想起前世一些并不想回忆的过去。 秦厉停顿一下,眯起眼睛冷冷道:“李三宝,记得让内务府挑选一件衬得上顺王的披风送去王府,免得叫人以为朕让顺王连穿都穿不暖,还把朕的旧衣服当成宝!” 攒着还不放手! 李雪泓脸色微微一白,眼神晦暗不明,谢临川天天穿着的竟然是秦厉的披风?! 他转念又想,就算是秦厉御赐又如何,谢临川还不是毫不珍惜地拿来保护自己,任由它破损。 果然在谢临川心里还是自己更重要。 刚才奸细行刺的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谢临川的邀请是为了利用自己作诱饵,想来是误会他了。 李雪泓注视着秦厉阴沉的脸色,眼里的嫉恨之色是如此外露。 明知道对方越嫉妒,自己就越危险,但此刻他仍感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快意。 秦厉就算用胁迫得到谢临川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 李雪泓噙着微笑,缓缓开口道:“多谢陛下关心,今日乃是谢大人请微臣前来作陪,见证羌柔使团疑似与李风浩勾结一事。” “微臣不知此物乃陛下旧衣,方才谢大人是为了救我,情急之下才使得陛下旧衣损伤,陛下若要怪罪,微臣甘愿领罚,请不要责怪谢大人。” 情急?何止情急,简直情深义重! 秦厉几乎被李雪泓暗藏锋芒的挑衅气笑了。 他深深看了李雪泓一眼,手指反复摩挲着腰间佩剑的龙首,却没有当众发作,冷笑道: “一件旧衣罢了,谢大人拳拳之心,朕怎会怪责。” 拳拳之心四个字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谢临川简直如芒在背。 三人一番火药味十足的交锋,说来也不过短短几句。 秦厉没有在众人面前纠结此事,转头看向那名被渔网兜住的细作:“这是何人?” 谢临川快速将披风上的暗器清理掉,清了清嗓子,道:“回陛下,此人应是李风浩的走狗。” 他捡起掉落在地的机括查看片刻,道:“这件暗器跟上次在皇宫里投毒者用的是同一种。” 秦厉看了看桌上谢临川展示出来的那枚银针,挑了挑眉,朝聂冬一挥手。 聂冬立刻将捉来的几名死去的奸细扔到众人面前,瓮声瓮气道:“这些人一直徘徊在驿馆附近监视着羌柔使团的一举一动,在他们身上同样发现了类似的武器。” 那些奸细中,有一人样貌跟其他汉人不太相似,任峰在他头上摸索片刻,摘掉一个发套和假胡子。 羌柔使团看清此人样貌,忽而一阵骚动,有人惊呼出声:“麦尔提!” 正使古丽措和副使乌斯兰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谢临川意外地看了看此人:“麦尔提是何人?莫非羌柔使团中混进了刺客?还是说你等进京并非真心和谈,而是伺机行刺不成?” 古丽措一时语塞,脸色难看至极,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 反倒是副使乌斯兰上前一步道:“回陛下,麦尔提是我族大王子的心腹亲卫,他并非此行出使之人,我们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在京城,还被你们当成奸细给杀了。” 聂冬压抑着怒火,沉声道:“副使不要颠倒黑白,我们捉的都是藏身附近意图不轨的奸细,他们身上的暗器就是铁证。” “更何况,现在谢廷尉已经证明,你们使团的商人并非聂晋失手所杀,而是奸细蓄意构陷。” “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砍去我大曜校尉一臂,而这些奸细之中更有你们羌柔人混在其中,分明是你们自导自演,嫁祸给我们大曜,还在这里恶人先告状!” 乌斯兰冷笑道:“人死无对证,随便你们怎么说。” 驿馆内的气氛再度变得剑拔弩张,使团护卫和禁军相互敌视,都下意识按住刀柄,但凡一声令下,驿馆立刻就要血流成河。 谢临川看了一眼始终泰然冷眼旁观的秦厉,稍一思索就明白了。 秦厉不傻,自己能想到这招祸水东引,他也能想到。 只是秦厉没有重生的预知优势,并不清楚羌柔内部面临的矛盾,他完全是凭借敏锐的斗争嗅觉行事。 可惜前世他捉到的这些人都死了,羌柔人自不肯认账,甚至还认为大曜人又杀了一个羌柔人。 秦厉护短之心极重,把这一切都归咎到使团的头上,强行处置了砍伤聂晋的羌柔人,导致和谈还没开始就直接结束。 幸而最后羌柔内部王位继承权之争爆发,这才没有酿成更大规模的战事。 想通此节,谢临川上前一步挡在双方中间,指着那网兜里的奸细道: “诸位稍安勿躁,这里还有一个活口,只要严加拷问,自然知晓这位麦尔提究竟是哪边的细作。” 他看向副使乌斯兰,不疾不徐道:“副使阁下既然知道此人是你族大王子的人,究竟是谁在背后挑拨事端,不是一目了然吗?还觉得方才我一番推测是空口无凭?” “诸位想要为羌柔商人的死讨要一个说法,现在证据就在眼前,若是再胡搅蛮缠,只能说明诸位来大曜本就别有用心,根本没有和谈的诚意,既然如此,我们也没必要继续以礼相待。” “无论你们是否将那个动用私刑砍断聂校尉臂膀之人交出来,我们大曜也不会跟你们继续和谈了。” 羌柔使团听了这番话也无话可说,沉默着看向两位使臣,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反倒是聂冬带着禁军一步步围拢过来。 秦厉目光灼灼地看着谢临川,眸中怒色稍减,似乎想要笑一笑。 但余光注意到旁边碍眼的李雪泓,那笑意顿时隐去。 古丽措一时无法,只好求助般看向乌斯兰。 本以为按大曜目前的处境,想要和谈的心情理应更为迫切,没想到出了谢临川这么个硬茬子,现在黑锅反倒被他们背上了。 众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光着一条胳膊的青年副使才是使团真正的话事人。 乌斯兰沉默片刻,道:“陛下,事已至此,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此事姑且算我们错怪了贵国的聂晋校尉。” 此言一出,羌柔使团彻底不再吭声,聂冬和任峰等禁军们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谢临川也暗暗松了口气,不由多看了乌斯兰一眼。 在这个最沉不住气的年纪,能在众目睽睽下当众认错,何尝不是一种能耐。 秦厉这时却微微蹙眉,双目浮现一丝犹豫之色。 他何尝不知,谢临川能有本事让羌柔人主动认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在接下来的和谈中还能凭此占据优势,趁机攫取更多利益。 可聂晋又凭什么白白丢掉一条手臂,他的委屈谁来平? 第31章 逼仄的车厢里, 灼热的温度倏然冻结。 秦厉瞳孔微缩,死死盯着谢临川,晦暗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扣住他后脑的手下意识收拢五指。 谢临川毫不避讳地直视他黑沉的双眼,彼此针锋相对的视线犹如呼啸而过的利箭,几乎要穿透对方眼眶。 “呵, 谢临川,你好大胆子!”秦厉眯起眼睛, 怒极反笑。 这句尖锐得近乎大不敬的口吻, 秦厉在气头上无异于火上浇油。 谢临川这家伙不仅把他的御赐之物毫不珍惜地给李雪泓糟蹋, 非但一句请罪的话都没有, 居然还敢直呼他的名讳!这甚至都不是头一次了。 秦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你的旧主无能, 城破战败, 成了朕手下败将, 莫忘了, 你是朕的俘虏。不管是那把龙椅, 李雪泓,满朝文武, 甚至整个天下,都是朕的战利品!” 秦厉脊背发力,脖子顶着他的手掌一寸一寸往上撑,鼻尖几乎怼上他的鼻尖, 沉冷的口吻不容置疑:“当然也包括你。” 谢临川气笑了, 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他就知道, 无论前世还是现在,秦厉就是这么想的。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是皇帝, 是胜利者,手掌生杀大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以理所当然获得一切。 看上了什么东西什么人,自然就该送到他面前,天下都是他抢来的,根本不用在乎别人的意志。 可恨的理所当然。 秦厉盯着他的眼睛,他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都尽收眼底,谢临川流露出的抗拒和隐隐的痛恨是如此的明显,想叫他不察觉都难。 谢临川上次在他面前如此情绪外露,还是在御书房争执那一回。 秦厉呼吸沉下去,慢慢挑起眉梢:“你恨我?因为我把你从李雪泓身边抢走,所以恨我?” 谢临川眼睫微垂,沉默不语。 恨? 他前世当然恨秦厉,恨得咬牙切齿,恨得要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让他再也不能做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再也不能压迫和折辱他。 但是现在呢,还恨吗?他也说不清。 前世临死前,秦厉决绝而惨烈的模样,像烧滚的烙铁深深烙在他心上,几乎要灼穿一个洞,叫他两辈子都忘不掉。 那比怨恨更加纠结难明,如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时至今日也难以释怀。 他有时候甚至阴暗地希望秦厉不要处处对他例外,还是他记忆里那个残酷的暴君。 这样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超脱于这段强取豪夺的君臣关系,继续走他的权臣路,无非是辅佐对象从李雪泓换成秦厉罢了。 在秦厉看来,沉默就是默认。 昏暗的马车里,他脸上神情阴沉不定,眼神晦暗,却破天荒地没有感到愤怒。 只是心脏像是被一条毒蛇紧紧绞住,绞得发疼,吐着信子不知何时会狠狠咬下一口,注入无解的毒液。 打谢临川最初在天牢里主动开口说要跟他进宫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谢临川真的恨他,果然恨他。 可是他屡次回护,甚至为了保护他不惜以身犯险,又是为了什么?莫非只是为了博取他的信任吗? 秦厉唇边抹开一弧讽笑:“你一直以来对朕的服从,都是假装的,是不是?” 谢临川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秦厉仍是不甘心,嘶哑着嗓音步步紧逼: “那你为什么说不喜欢我被人误解是暴君,也是哄骗我的吗?” 谢临川这次终于有了反应,他直起身,松开秦厉,目光复杂地望着他,低沉道: “不是,陛下既然抢来了皇位,当然该做个让天下太平,万人敬仰的好皇帝。” “哈!”秦厉大笑起来,语气嘲弄中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谢大人当真是个心怀天下的忠臣良将,只要是个好皇帝你都可以是吗?” 谢临川眯了眯眼睛,觉得秦厉这张嘴是真有本事,总能叫人忍不住想怼他。 “陛下切勿以己度人,不是每个皇帝都像陛下这样口味独特的。” 秦厉冷笑:“李雪泓不是?” “……”谢临川这下是真被噎住。 秦厉眉眼桀骜,那点自我怀疑的念头只是一转就成过眼云烟,不屑一顾道:“你不要想了,李雪泓那个废物还能翻了天?这天下只能是朕的,除了朕你没有第二种选择!” 就算谢临川对他是虚与委蛇又如何,恨他又如何,只要他稳坐这把龙椅,谢临川就永远别想摆脱他! 李雪泓一个自身难保的手下败将,凭什么跟他抢? 秦厉虚眯着双眼,扣着对方后脑的手用力,一点点将他按向自己,阴鹜的眼神幽深,跳动着两簇欲望的火焰: “谢临川,你亲口答应跟了我,难道你现在打算反悔?你是戏耍朕吗?” 谢临川虽早就料到迟早有这一天,可眼下还是被秦厉的狂傲激出火气。 秦厉果然还是前世那时候一样,说来说去不就是占有欲和色欲作祟,当初看上他不就是看中他的脸吗? 谢临川唇边荡开冷笑,忽然一把将秦厉推开。 秦厉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谢临川竟然主动抬手去解领口盘扣,一颗,两颗。 谢临川盯着秦厉黑亮的眼睛,暗道,既然非要来撩拨他,他也不介意让秦厉清醒清醒,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为所欲为的。 秦厉一愣,目光顿时为之一变,呼吸不由自主错漏两拍。 他死死盯住对方的双眼逐渐变得幽深,视线从领口露出的锁骨慢慢上移。 四目相对的瞬间,秦厉倏地被谢临川的眼神刺了一下。 谢临川眼底的嘲弄和冷意是如此露骨,还仿佛夹杂着更加复杂的情绪,秦厉看不懂,只觉那大抵是恨意。 那条绞住他的毒蛇再度缠绕上来,毒牙抵上了他的心脏。 一股陌生又难言的隐秘刺痛蔓上来,秦厉呼吸沉重,又难以克制地伸手抚上谢临川的脸颊。 他脑海中忽而浮现出当日在温泉中时,谢临川也是这般顺从地脱下衣服。 不,不一样,那时的谢临川像个满不在乎的旁观者,没有任何情绪地旁观自己唱独角戏。 而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了谢临川截然不同的反应,即便是恨意。 秦厉倾身靠近他,看着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逐渐被自己的身影填满。 他能确定,此时此刻,谢临川全部的心神都落在自己身上,绝没有第二个人存在。 他带着茧的指腹反复摩挲着谢临川的下唇,感受着那片细腻和柔软。 长久以来,他一直隐秘地期待着谢临川的反抗,甚至期待他的恨,这样征服起来才更让人满足。 可现在,这般尖锐的眼神当真落在他身上,心里却犹如火在烧,煎熬得焦灼烦躁。 秦厉皱起眉头,他很想占有,但并不希望被这样的眼神注视。 谢临川看出他犹豫,反而笑起来,又恢复了那副从容之色,慢条斯理道:“陛下在等什么?怎么不敢来了?怕我吃了你不成?” 他差点忘了,对付秦厉这种色厉内荏的纸老虎,是不能顺从他的。 秦厉出身草莽,奉行丛林法则,只有比他更强悍压制得住他,才能让他知道自己也是猎手,而不是他嘴边的肉。 一听这话,秦厉眼神倏然一沉,一股无名邪火瞬间蹿起来,他猛地扣住谢临川的侧颈,凶狠地吻上他的双唇。 这个吻比起方才还要来得炽烈缠绵,他近乎贪婪地吮吸,攫取着口腔里所有的呼吸。 他的鼻翼无意识地微微翕动,嗅着他身上的气味。 秦厉脑海里不断想着方才谢临川那个带着冷意的眼神,和唇边挑衅的笑意,腹中如有一团火越烧越旺。 果然够劲,简直叫人上瘾。 秦厉毫无章法的吻接连落在谢临川脸上,眼睛、鼻梁、脸颊和嘴唇,迫不及待四处留下烙印。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濡湿的喘息从紧贴的唇齿间溢出:“谢临川……你到底给我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是我的,我要你只想着我……” 只看着他! 滚烫的吻又勾连到颈项间,秦厉紧紧搂着他,埋首啃咬那片锁骨,双手反复抚摸对方挺直的后背,又滑到腰带上拉扯。 之前因为披风和李雪泓那点恼火已经完全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只要谢临川乖乖待在他身边,披风什么的,都给李雪泓好了,他不在乎。 他心想,他会好好疼爱他。 正当秦厉沉浸在欲丨火中情迷意乱之时,他拉扯腰带的手,却突然被谢临川使劲扼住,生生拽开。 秦厉下意识抬头,冷不防却看见谢临川始终噙着意味不明的笑,眼底一片清明,丝毫没有亲热中应激起的情欲。 漆黑的眼底只有一片山雨欲来压抑克制的愠色。 秦厉皱起眉头,嗓音带着沙哑的鼻音:“谢临川你怎么……” 刚才还主动解扣子勾引他来着,怎么这会儿又生气了? 他糟蹋自己御赐的披风给李雪泓,他都不打算计较了,自己不过稍微亲了几下就不行? 不是答应跟他了,不反悔的吗? 秦厉郁闷又烦躁地盯着他,搞不懂谢临川究竟在想什么,总是对他忽冷忽热,若即若离。 可恨的是,每次自己想教训对方,被他一勾又浑忘了,反而巴巴地把好东西都捧给他。 可他呢,只会对李雪泓温声细语好脸色! 秦厉心里憋闷,被谢临川的眼神刺得冷静下来,被迫从情欲中抽离,扒拉他外衣的爪子也不情不愿缩回袖子里。 谢临川缓缓勾起嘴角:“陛下可亲够了?” 第32章 秦厉撑着车壁坐直身体, 屈起一条腿踩在座位边缘,胸口微微起伏,任由衣襟敞开着不加理会。 他咽下口腔里弥漫的铁锈味, 气息尚不平稳,黑阗阗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谢临川,神色几度变换。 拇指缓缓抹去嘴角润泽的水光, 牵动了被咬破的嘴唇,暗红的眼角不自然地抽搐一下。 谢临川低头看着他, 舒展眉宇, 隐约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秦厉这人平时惯于嘴上花花, 撩拨他时满嘴荤话, 明明当了皇帝还是一身藏不住的匪气。 一旦真刀实干了又暴露出色厉内荏的本质, 分明是半分实操经验也无, 接吻都没有章法, 就会凭本能乱怼。 他的视线沿着秦厉猩红的嘴角往下, 划过滚动的喉结, 掠过几枚齿痕,落在兀自喘息不已的胸膛上, 一粒坚硬的暗红分外明显。 啧,莫非这就是所谓“纯欲风皇帝”? 谢临川心下略感好笑,之前被秦厉激起的火气终于消了下去。 秦厉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多么不成体统,或者说就算意识到他也不在乎, 毕竟没人敢以不敬的眼神注视, 或者轻薄一位以杀伐夺位的皇帝。 除了胆大包天的谢临川。 秦厉摸了摸几乎被咬出牙印的脖子, 压着眉头道:“谢临川,你胆子真够大的,对朕如此大不敬, 你谢家有几个脑袋够掉的,嗯?” 咬他就算了,居然还敢骑到他身上,真是胆大妄为到极点了! 说到最后他语气又带上几分咬牙切齿,只是发丝里通红的耳朵看上去着实毫无威慑力。 谢临川对他这张嘴已经训练出几分免疫力,对此更是毫不在意:“我方才服侍陛下不舒服吗?” 他视线微微下瞥,勾起嘴角:“陛下龙虎精神,看来应该还算满意吧。” 秦厉脊背僵了僵,立刻把屈着的腿放下来。 谢临川自认为以前还算个正派之人,但看着眼前的秦厉,却难免滋生出某种阴暗的念头。 像秦厉这样高高在上,桀骜不驯又唯我独尊的草莽皇帝,一天天地看谁都像战利品,一见猎心喜就不管不顾要往窝里叼,就应该被狠狠教训。 最好两张嘴都牢牢堵住,再也说不出那些令人生气的废话来,只能屈辱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吞下破碎的呻吟。 即便凶狠地咒骂他又犯了哪些欺君大罪,然而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怒然大勃。 谢临川慢悠悠转着九族危殆的念头,冷不丁想起前世,秦厉每每切磋输了,在这种时候无论是爽是痛,总是咬紧牙关不肯吭声,也从不求饶,好像多叫一声会犯天条似的。 只是再嘴硬傲慢的男人,也总有又软又湿的地方。 秦厉斜睨着谢临川,意味不明地啧一声,只觉他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恨得人牙根痒痒。 谢临川看他的眼神有股说不上的古怪,深邃幽暗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戏谑,秦厉看不懂他眼底的情绪,但绝对不是一个臣子对待君王该有的敬畏。 车厢内的空间实在太狭小,秦厉一伸手就抓到对方的手臂扯到自己跟前:“谢临川,你在想什么?” 谢临川拉起一侧嘴角,慢吞吞道:“在想……如何让陛下更舒服。” 他的嗓音沉悦而富有磁性,慢条斯理说话时,气流带着热意环绕在耳边。 秦厉听着心头一酥,那团还没熄下去的火顿时又被撩起来。 秦厉扣住对方的后颈,压到自己身上,一手搂紧他的腰,迫不及待地仰头亲他,呼吸再度变得急促。 秦厉的体温本就高,这会儿更是火炉一般紧紧环抱着他,亲吻夹杂着热息,又烫又急,企图将方才输掉的一城扳回来。 谢临川这次倒是安生,一副放任的态度,两只手按在车壁上,也没去碰他。 许是衣襟没拉好,秦厉半边胸膛袒露在外紧贴在谢临川身上,在衣料间反复摩挲,凉飕飕的又有些发痒。 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下意识抓过谢临川一只手背,往自己胸口按,可对方的手仅仅只是贴着他,手指头都不带动一动,仍是隔靴搔痒,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发不满足。 “谢临川……”秦厉沙哑着嗓音不满地咕哝了一声。 谢临川好整以暇:“陛下请吩咐。” “你……”秦厉皱了皱眉,总不好说胸口痒得很让他揉一揉,好像哪里怪怪的,他平素也没发觉这种地方会如此敏感。 算了,他决定自己动手。 他挺起胸膛,扣拢谢临川的五指用力抓揉,又继续搂着对方的脖子在他颈项间磨蹭。 秦厉的身体果然比他的嘴诚实得多,谢临川勾了勾嘴角,故意手上使劲,带着茧的手掌反复摩挲那粒石子,果不其然听到秦厉气息越来越急促不稳。 逼仄的车厢里尽是粗重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声音。 秦厉的手不知何时又开始拉扯谢临川的衣襟,往他胸膛里伸,却被谢临川一把扣住捉出来。 秦厉还没来得及表达不悦,颠簸的马车却在这时缓缓停下。 外面传来李三宝的声音:“陛下,到宫中了,几位大人正在御书房等待陛下。” 秦厉动作一顿,只好勉强松开谢临川,顺手理了理凌乱的襟口和衣摆,眼睛仍是盯着对方。 看他慢吞吞一颗颗扣好领口盘扣,转眼又恢复了那副仪容得体泰然自若的模样。 秦厉暗道可惜,这段路怎么这么短,早知道让马车走慢些。 他推开车厢门先一步走下马车,回头却见谢临川居然又把那团披风捡了起来。 秦厉当即脸一黑,上前挥开他的手:“朕方才都让你扔了,还抱着做什么?” 谢临川蹙眉道:“损坏陛下御赐之物是我思虑不周,当时情形不过是引诱细作上钩的权宜之策,情况紧急,才不得已为之。但既然是陛下所赐,自然不能轻易舍弃,只是被针扎了几下,补补还是可以穿的。” 秦厉原本在马车上时就决定不再计较这件小事,这会儿听他解释,仅剩那点火气也扑灭了。 尤其听见后面一句,他脸色顿时由阴转晴,眉头舒展开来,轻哼一声道:“是不是傻?那可是暗器,你怎么知道上面有没有淬毒?沾到手上怎么办?朕让你扔,扔了就是。” 谢临川一愣,任他心思如何智计敏锐,也万没料到秦厉竟是怕披风染毒,被他沾上。 秦厉招来李三宝命人将披风拿去处理,回头看谢临川闷在原地不说话,抿了抿嘴,心下没来由一阵无奈,破天荒决定哄一哄对方: “不就是件披风嘛,你若喜欢,朕回头找人给你做十件,料子都用最好的,行了吧?” 谢临川哭笑不得,什么时候秦厉这头炸毛驴竟然会哄起他来了?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三宝犹豫道:“那这件披风陛下打算如何处理?”这么好的料子,扔了好像有点怪可惜的。 秦厉眉头一沉又松开,冷笑道:“拿去送给顺王府,就说朕见顺王衣衫单薄,特将旧衣赏赐给他。” 谢临川:“……” 这也太损了,这件披风送到顺王府,李雪泓指不定多膈应呢。 秦厉果然还是很在意,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嘴里说怕沾染了毒,该不会指的是沾过李雪泓吧? ※※※ 紫宸殿,御书房。 春日的气息渐浓,空气里满是春花湿润的幽香。 已经先一步被秦厉下令释放的聂晋,早已候在御书房等待,一旁还有秦咏义和言玉。 陛下亲自出宫前往驿馆的消息传得飞快,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谢临川如何以一人之力压制得羌柔使节团被迫认错道歉,甚至砍了行凶者一臂以作赔罪。 几人交谈间,无不啧啧称奇,片刻,秦厉已经带着谢临川和聂冬迈入御书房。 “参见陛下。”几人一同躬身行礼。 秦咏义的目光略略在谢临川身上一扫,前几次御书房重臣议事还没有这位谢大人呢,这么快就登堂入室了? 秦厉扫视一周,端着玄色袖袍随意一抬,在书桌后的红木椅里坐下:“都起来吧,不必拘礼。” 聂晋单膝跪地,仅剩的那只手杵在地面,额头重重叩在金丝红毯上,沉声道:“末将叩谢陛下赦免回护之恩!” 他样貌同聂冬有六七分神似,身量魁梧皮肤黝黑,只是左边脸有一道明显的刀疤,从颧骨划到下颌线。 “起来吧。”秦厉目光落在聂晋脸上刀疤上,眼底浮现追思之色,感慨道,“当年若非你及时赶来支援,还差点被剜去半张脸,朕是否还能坐在这里还未可知呢。” 他视线又移到对方空荡荡的袖子上,沉声道:“虽去了一臂,但你右手尚在,男子汉大丈夫,切不可灰心沮丧,自怨自艾,日后还有你建功立业的时候,让那些羌柔人看看,一只手照样驰骋疆场。” 聂晋精神一振,不多言语,只是重重一叩首,抹了把脸便利索地爬了起来,站到聂冬身后,两兄弟快慰地相视一笑。 谢临川默默望着秦厉,他忽然发现其实秦厉并非那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或者说,都是肺腑之言,所以不假思索,也无需矫饰。 若换作李雪泓,必定要拉着聂晋好一番安慰,再不经意说出与羌柔人发生了多大的摩擦,又付出了多大的牺牲,才勉强保全他。 定要换来聂晋感激涕零,誓言追随才算满意。 他忽然想到,秦厉与李雪泓二人简直像两极一样互斥。 秦厉突然伸手指了指谢临川,微微一笑道:“聂晋,你真正该谢的人是谢临川。若非他找出真凶另有其人,又逼迫羌柔使团退让赔罪,便是朕能恕你出狱,这次和谈也是难以善了。” 第33章 秦厉皱起眉头, 怫然不悦,嗓音低沉:“谁说你是以色侍君的男宠了?” 进宫这么久他还一次都没侍过寝呢,哪个男宠不天天侍奉君王, 整日里以下犯上?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谢临川抖了抖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道:“还用人说?陛下登基这么久以来,后宫空无一妃, 唯独让我住在宫中,陛下喜好男风满朝文武皆知, 现在全京城都这么说, 不是男宠又是什么呢?” 还有李雪泓和他们两人的艳闻纠葛二三事呢。 秦厉抿了抿唇, 忍不住道:“谁家男宠像你这么胆大包天?早就被拖出去打板子了。你明明答应跟了朕, 现在又要叫朕当你是臣子?” 秦厉眉眼转厉, 口气冷硬起来:“说来说去不就是千方百计想要远离朕!” 他心里罕见地生出几分挫败感, 都多少次了, 每次打算赏赐谢临川, 他次次都提出要离宫。嘴上答应跟他, 心里半点不愿意,无非看在李雪泓捏在他手中罢了。 虽然明知道谢临川心中恨他, 可被一而再再而三拒他于千里外,秦厉心里依旧憋闷不已。 可思来想去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秦厉眼神阴鸷,本欲脱口而出“你这辈子都别想”, 眼前忽而闪过马车里谢临川带着讽意的冷眼,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 吞回了肚子里。 秦厉语气低沉道:“朕哪里对你不好了?任由你恃宠而骄以下犯上,也从未狠心惩罚于你,想要上朝议政做官朕也都允你。” 入宫到现在也不过亲了几次, 幸好没外人知道,要不然传出去还叫人以为他秦厉有隐疾呢。 想到这里,秦厉轻哼一声:“也就朕对你如此容忍,若是换作那些个好色的老皇帝,看中了谁早就绑起来睡了又睡,你的旧主、家人甚至你的那些亲卫,哪个不是软肋,能威胁的地方多得是。” 就他秦厉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 谢临川一时不知该感慨秦厉真不愧是当过土匪的,讲话这么糙,还是感慨他脸皮厚如城墙,把强抢民男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更何况,前世的秦厉耐心耗光以后,强迫睡他的事也没少干。 这一世幸亏他学聪明了,拿捏住了秦厉的脾性,增加了他的耐心条,否则少不得又要走上前世的老路。 谢临川想了想,不能被秦厉的逻辑绕进去,决定换个能让对方听得懂的说辞:“陛下是对我很好。” 秦厉一挑眉,不意他的态度突然来了个大转弯,狐疑盯着他:“那你……” 谢临川话锋又是一转:“可我难道对陛下不好吗?” 秦厉愣了愣,一时没追上他的思路。 又听谢临川道:“陛下要我服侍你,我哪次没有乖乖听话,任由陛下为所欲为?” 秦厉:“……?” 谢临川掰着指头数道:“是谁悉心为陛下照料伤势?奋不顾身为陛下挡下明枪暗箭?又是谁为陛下除去两面三刀的背主小人?” 秦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胸口那一箭不也是谢临川突围时射的么…… 谢临川一句不停顿,继续絮絮叨叨,从抓住投毒细作到洗刷聂晋校尉冤情、威慑羌柔使团等等,一件不落地细数了一遍。 说完一长串,他端起御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润润喉,继续道: “我如此贴心地服侍陛下,处处为陛下着想,却换来外面对我奚落嘲讽,都说我是以色侍君贪慕荣华之辈,这才换来了跻身朝廷的官位,就连羌柔使团都敢当众讽刺。” 秦厉愣神了好一会儿,缓慢眨了眨眼:“你处处为朕着想?贴心服侍朕?”他怎么听着哪里怪怪的。 谢临川无比顺畅地接口:“自然。” 他眯起眼睛,上前逼近秦厉,竟迫得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除非陛下也是如此看待我,否则陛下又为何从不顾忌我的名誉呢?” 他的口吻,分明是咄咄逼人的指摘之语,秦厉却难得没有因此不悦。 秦厉觉得脑子有点卡壳,犹豫片刻,道:“朕没那样想。” 他思索片刻,越想越觉得谢临川所言有理,大约真是受委屈了。 朝堂上那些个御史,整天也没见干过几件实事,靠着怼皇帝就能个个博得清名美誉。 谢临川为他做了这么多事,反而要被无知之辈误解。 秦厉忍不住反思了一下,那些被昏君抢进宫里的宠妃,好歹都有正经名分,谢临川一直无名无分地跟着他,确实招人话柄。 他皱了皱眉,以他贫瘠的历史知识,即使翻遍了记忆里那些说书人口中的故事,也想不出哪个王朝的皇帝娶过男妃的。 而且一旦做了妃子就不能继续参政,那不是比李雪泓当他的君主还要埋没谢临川的才华吗? 其他大臣们都明里暗里不赞同谢临川待在宫里,裴宣更是当众指责他违背礼法。 他自是完全不把礼法当回事,也不在乎名声,可是谢临川明显很在意。 秦厉负手踱了两步,谢临川眯着眼看着对方冥思苦想的模样,心下微笑起来。 不就是邀功么,谁不会呢。 顺着秦厉的思路走,只会被他带到沟里,但若是顺着谢临川的思路走,沟里蹲着的就是秦厉了。 秦厉思忖良久,才回身看他,勉为其难道:“朕知你委屈,但朕不会允许你离宫,你每隔七日可以回家小住一天。” 他稍稍一顿,补充道:“不许跟顺王私下见面。” 谢临川:“……”古代版包吃包住996? 行吧,也算是向自由迈进了一小步。 秦厉抿了抿嘴,口吻不再像之前那般冷硬:“朕可以补偿你,许你扩充廷尉府的人手,若有重大案件,京城巡抚司供你调遣,可以便宜行事后再禀报。手里有了权柄和人手,自然不会有人再敢小觑你。” 谢临川眉梢微微一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昔日沦为泥偶的盖章衙门终于变为真正的实权衙门了。 看来对付秦厉还是得多卖惨。 秦厉注视着他的表情,慢慢扬起眉梢,拉长了调子懒洋洋道:“如何,朕的赏赐可还满意?” 谢临川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多谢陛下恩典。” 他看着秦厉神色,灵机一动,又慢吞吞补充了一句:“陛下对我如此爱护,我必铭记于心。” 一听这话,秦厉的嘴角格外明显地翘起两个小角,压也压不下来,斜睨着他悠悠道:“你知道就好。” 谢临川暗笑,倔驴摸顺了毛就开始老实拉磨了。 这样的秦厉倒也不坏。 ※※※ 几日后,朝廷和羌柔使节的议和谈判正式开始。 朝堂上经过连续数轮争执和锱铢必较,双方的争论焦点最后锁定在是否开放边塞互市,以及羌柔是否归还名义上属于前朝的边塞小城沙洲。 紫极大殿,挂着朱红流苏的长明宫灯将殿内照得亮堂。 两个内侍在大殿中展开的一幅大型舆图。 言玉指着西北方一座小城,肃容道:“互市还有商量的余地,但沙洲城必须立刻归还我大曜,否则一切休提!” 羌柔正使古丽措满脸不悦,冷哼一声道:“什么叫归还?这是我们从景朝手里抢来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凭实力抢来的东西,哪有无缘无故让出去的道理?” 古丽措指着一言不发的李雪泓笑道:“就算要归还,也该是还给这位正主吧?哈哈!” 李雪泓默不作声地蹙了蹙眉心,目光暗暗落在谢临川身上。 前几天他府上突然收到皇帝亲口下令送来的披风,就是那日在驿馆谢临川为他抵挡暗器所披,李雪泓当时就气得脸色涨红。 秦厉定然是见不得谢临川对他好! 秦咏义慢吞吞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反驳道:“我们中原王朝更迭本就是继承前朝的疆域,景朝为我们所灭,沙洲城自然就是我们大曜的。” 他瞥一眼李雪泓,笑道:“顺王殿下,是吧?” 李雪泓手背暴起青筋,仍扯起一抹笑容,淡淡道:“秦大人所言不错。” 古丽措从鼻子里重重哼一声粗气:“那又如何?有本事你们就带兵过来抢回来,或者你们花真金白银赎回去。” “想半点代价都不付,就要我们吐出来,是何道理?你们中原人是觉得我们羌柔人好欺负吗?” 他身后的几个使节团成员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这个问题迟迟无法达成共识,朝堂众臣小声议论着,却始终无法占据上风,羌柔人仿佛铁了心要占着沙洲城不放,谈判一度跌入冰点。 刑部尚书吴锦隆暗暗看了看谢临川一眼,出列道:“陛下,听闻谢廷尉在驿馆大显身手,力压使团,对羌柔内部似乎十分了解,甚至还懂得一些羌柔的语言。不知谢廷尉对此有何高见?” 谢临川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这个吴锦隆自从上次故意停职在家,顺便把聂晋案这口棘手的大锅甩给谢临川。 不曾想,还没得意几天,就听闻了谢临川在驿馆,把嚣张的羌柔使团逼得自断一臂给聂晋赔罪,这事在朝野传得沸沸扬扬,不仅获得了聂冬聂晋两兄弟的好感,就连向来不喜欢他的言玉丞相都当面称赞。 没多久,陛下更是下旨扩充廷尉府,这下吴锦隆傻眼了,廷尉府扩权,那不就意味着在压缩刑部的权柄吗? 他再也坐不住,急忙面见陛下请罪,又借和谈需要六部大臣共同协商为由,恢复了官职。 朝臣们和秦厉的视线顿时齐刷刷看向谢临川,他上前一步,举起笏板,笑容温文尔雅:“臣确实有一提议。” 秦厉坐在御阶龙椅之上,稍微坐直身子,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说吧。” 第34章 御座上, 秦厉目光沉冷,始终不置可否。 丞相言玉皱起眉头:“此等大事,全系于三场比试, 未免有些儿戏了吧。我们大曜凭什么答应你们的要求?” 乌斯兰朗声笑道:“不比也没关系,曜帝陛下也是在马上打下的江山,我们边塞数次交手, 虽说互有胜负,但终究我们羌柔想南下就南下。” “从景朝至今, 何曾见你们中原人北上过?想必是马上骑射和武力都不如我们羌柔, 知道怕了。” “曜帝陛下当真要将我们赶走, 我们也没有办法, 就是不知道继续打下去, 西南那个姓李的若是和我们羌柔联手, 陛下打算如何呢?” 言玉道:“继续打下去, 阁下就不担心你们小王子的王位不保了吗?” 乌斯兰嗤笑一声:“那也是我们羌柔内部的事, 更何况现在我们大王春秋正盛, 用不着外人来替大王操这份心。” 言玉沉默下去,确实没听说羌柔王身体出状况的传言, 上次谢临川对此言之凿凿,说羌柔王身体欠佳时日无多。 但也只是他一面之辞,并无实证,万一是他随口一说呢, 总不能是羌柔王给他托梦了吧? 兵部尚书梅若光笑道:“我们谢廷尉也曾是声名卓著的赤霄将军, 勇武过人, 才能出众。” “若是能在比试中胜了羌柔,不仅避免了一番口舌之争,还不费吹灰之力结束边塞之乱, 更能光耀我大曜威名,谢廷尉也能就此立下大功,不是很好吗?” “依老臣看,乌斯兰使臣的提议甚好,陛下何不答应?难道对谢廷尉没有信心吗?” 在他看来,议和之事双方都有意愿,终究是可以谈妥的,无非是谁愿意让点利。 反正从景朝时期,朝廷对羌柔都一直绥靖,还多次送公主去和亲,只要能安稳边塞,让点利也没什么,他们这些降臣早就习惯了。 更何况如今的朝廷比前朝已强势得多,至少能跟羌柔打得有来有回,李风浩的乱党才是朝廷真正的心腹大患。 至于谢临川,谁叫他处处逞强,风头太过,锋芒毕露迟早要跌跟头。 刑部尚书吴锦隆立刻附议:“臣也同意梅大人此言。”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微笑起来。 秦厉在众臣脸上扫视一圈,赞成和反对者皆有,又看向谢临川,蹙眉问:“你真要同意比试?” 倒不是他不信任谢临川的能力,只是这三场比试都是羌柔人的强项,未免有失公平,何况摔跤跟一般的比武可不是一回事,并非武艺高强摔跤就能赢的。 谢临川转头看着乌斯兰,问:“阁下既然提出此议,那么趁手的弓矢马匹由我任选,阁下没有意见吧?比试规则,每场双方各自提一种,如何?” 乌斯兰嘿然笑道:“可以。” 骑射摔跤他从小练到大,就算是大曜人的主场,哪怕规则上稍微耍点花样,他也自信能轻松应对。 秦厉见他二人已经达成一致,只好点点头:“比试定在三日后正午,就在皇家猎苑吧。” 众人自无异议。 ※※※ 三日后,烈阳高照。 皇家猎苑在京郊琅琊山脚下,附近便是禁军军营。 时值四月,春光明媚,野花绚烂,煦暖的微风夹杂着清浅花香拂过面孔。 乌斯兰和使节团赞叹着欣赏难得一见的中原景致,骑在马上不断左右张望,引得后面的大臣们一阵好笑。 猎苑中常设有骑射奔马的场所,无需特意布置,第一场比试射箭,内侍引着众人前往靶场。 靶场百步开外立好了两副箭靶,有两个内侍站在中间。 望台上,秦厉在正中间坐定,几位重臣和使节团分坐两侧。 谢临川提出的比箭规则很简单,箭靶用一根圆棍穿过,不断旋转,两个内侍每人手握三枚大钱。 射箭时,一个内侍将三枚大钱同时抛出,谁的箭矢射中的大钱多,并且准确射中靶心,就算谁获胜。 乌斯兰手里把玩着一张牛角弓,这是他惯用的弓,猎杀过无数飞禽走兽和活着的敌人,手指常握之处都被磨得发亮。 他转头看向两手空空的谢临川,眯着双眼笑道:“谢廷尉的弓呢?莫非谢廷尉天生神力,能直接把箭投过去正中靶心?” 谢临川笑了笑,做出请的手势:“我的弓还在路上,一会儿就到,副使来者是客,自然要请客人优先。” “哈哈!随你玩什么把戏!” 乌斯兰放声大笑,他猜到谢临川可能会投机取巧,不过他不在乎。 羌柔人最擅长骑射,他又是羌柔年轻一代中箭术佼佼者。 谢临川看着斯斯文文,皮肤又白,或许在中原算是个厉害将军,若到了羌柔就未必了。 乌斯兰解开襟口的盘扣,将右侧袖子脱下,古铜色的臂膀和半个胸膛露出来。 他随意地活动片刻,单手举起牛角弓,搭箭引弓。 乌斯兰眯起双眼,目光如鹰,紧紧盯着那名内侍手中动作。 他屏息敛气,整个人仿佛进入某种入定的状态,全副心神都放在箭矢之上。 随着内侍向空中抛撒三枚大钱,乌斯兰眼疾手快倏然放弦。 “叮叮叮”三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传入所有人耳中。 紧跟着“咄”的一声,长长的弓箭串着三枚大钱无比犀利地钉在转动的靶心,尾羽犹自颤抖不休! “好!副使威武!”望台上的羌柔族人齐声呐喊,鼓掌声震天。 而另一侧大曜众臣神色微妙,除了梅若光和吴锦隆礼貌性地夸赞一声,其他人都暗暗看着秦厉不敢吭声。 秦厉靠坐在椅背里,单手支着脸颊,手里握着一杯清茶轻轻晃荡,不咸不淡轻嗤一声:“雕虫小技。” 正使古丽措哂然道:“就是不知贵国的谢廷尉有没有这雕虫小技的能耐。” “不过就算他重复一遍,也只是打个平手罢了。谢廷尉到现在还赤手空拳,莫非贵国连把上等的弓也没有吗?” 秦厉懒得搭理他,双眼只落在谢临川身上。 靶场中,乌斯兰笑道:“谢廷尉,轮到你了。” 谢临川微微颔首,这时他挑选的弓终于送到了,众人定睛一看,无不面露惊讶之色。 那竟是一把硕大的复合反曲重弓,直立起来高度几乎到了谢临川肩膀,结构和用料也相当不俗。 乌斯兰端详几眼,跟自己所用的牛角弓既像又不像,只觉一股煞气扑面而来,若是用来射重箭,威力不可想象。 乌斯兰面色凝重,片刻又深吸一口气强笑道:“若只是重弓重箭,就算你把靶心射穿了,也最多平手。” 谢临川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磨得极尖锐的箭,箭镞不是一般的黑铁之色,反而泛着一丝森寒银光。 他双腿微微分开,手臂发力,勾弦引弓,箭指靶心。 他的手臂很稳,身躯挺拔而坚韧,光是全神贯注静立在那里,便有一种凝肃而沉着的力量自他身上缓缓流淌。 望台上,秦厉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喉结不自觉地轻微滑动。 正午明媚的春光灼热铺照在身上,燥得人心头怦然。 谢临川飒然一笑:“让你见识见识。”知识的力量。 他朝对面的景洲使了个眼色,景洲会意点点头,同样亮出手里三枚大钱,动作不轻不重往上抛起。 谢临川双眼眯起,毫不犹豫一箭射出! 在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一箭的去向,那弓射出的箭迅疾如闪电,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 只能听见三声清脆的声响,一气呵成地穿过三枚大钱,然后带着破风声重重冲向了靶子。 “咦?怎么没射中靶子?”梅若光诧异地揉了揉眼睛,确信谢临川对面那个靶子上是空的,“谢将军不会是连准头都忘了吧,这可要闹笑话……” “在那里!”聂冬抬手一指,低沉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惊讶。 秦厉从座椅里坐直身体,微微扬起眉梢,摇了摇头,唇角不自觉泛起些许笑意。 乌斯兰愕然地看着谢临川的箭射在了自己的箭靶中心,威力之猛烈,甚至将他的靶心射穿了一个洞! 箭靶完全停止了旋转,一支银黑长箭牢牢钉在箭靶中央,箭尾正挂着三枚大钱。 乌斯兰嘴角扯起一个笑:“谢廷尉的弓力量虽强,但是准头似乎不太行,这是我的箭靶……” 他话音未落,内侍便高声宣布比试结果:“一箭射中六枚大钱,第一轮比试,谢廷尉胜出!” “什么?!”乌斯兰霍然变色,险些惊掉了手里的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望台上其他大臣和羌柔使团更是无比震惊。 景洲将靶子的另一面转过来让大家看见。 谢临川射穿靶心的箭头上,赫然挂着乌斯兰那三枚大钱,而乌斯兰的箭早就被它顶落在地。 “这不可能!”乌斯兰脸色涨红,饶是他自诩箭术一等一,这辈子都没过这种神乎其技的情况。 古丽措也立刻叫道:“肯定是你们中原人使诈了!” 秦厉目光一沉,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剑龙首,勾唇冷笑:“众目睽睽之下,技不如人就耍赖,羌柔人只有这点能耐吗?” “肯定是箭有问题!”乌斯兰不信邪,跑到靶子旁,将谢临川的箭拔出来。 几枚大钱掉落在地,被景洲默默捞了起来。 他握着长箭只觉触手生寒,那箭头似乎跟普通的铁箭镞不同,光滑尖细硬得可怕。 别说一个普通的箭靶,就是射在铁甲上也必然轻松破甲。 乌斯兰脸色又是一变,这中原王朝刚换了个皇帝,就有如此锋利的弓箭了? 第35章 谢临川挑眉, 眸中露出几分讶色:“陛下会摔跤?” 他一时不知该惊讶秦厉会摔跤,还是他竟然会放下身为帝王的架子,当着这么多文臣武将的面, 亲自下场跟羌柔人肉搏。 他还以为秦厉又会说些诸如“你是朕的人”,“外人不配碰朕的东西”之类封建大男子主义式发言,毕竟他前世经常把这些话挂在嘴边。 虽说秦厉这话意思也大差不差, 或许是谢临川如今心态有所改变,竟没有觉得讨厌。 秦厉不咸不淡地轻哼一声:“这有什么, 很奇怪吗?技多不压身, 才好讨生活, 可别小看了这行当, 摔得越激烈, 打赏就越多。” 谢临川沉默片刻。 前世他对秦厉总是漠不关心, 秦厉偶尔提到他的过去, 也时常被自己忽视, 时间久了就很少提及了。 似乎秦厉也认为, 比起谢临川这样出身将门世家的高贵身份,一个总在泥地和土匪窝里打滚的狼孩经历, 只会令他在谢临川面前抬不起头。 望台上,文臣们对于皇帝这般自降身份的做法十分反对,众人窃窃私语,不断拿眼示意丞相言玉劝谏一下。 堂堂中原皇帝竟然像个莽汉一般, 跟一个外国使臣当众脱了衣衫摔跤, 这成何体统? 言玉苦笑摇头, 暗暗翻个白眼,这位陛下素来我行我素惯了,哪里管什么体统不体统?再说了, 他衣服都脱了,谁劝得动? 刑部尚书吴锦隆捋着胡须,皱眉直摇头:“陛下如此行事,未免失之轻佻,传扬出去,京城市井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 “御史何在?这时候怎么不说话了?” 裴宣沉默片刻,蹙眉道:“谢廷尉不懂摔跤规则,若是输了此局谁来承担责任?陛下此举虽然不妥,但何尝不是为顾全大局牺牲些许颜面。” 他目光扫过几个文臣,冷不丁道:“诸位若是为陛下的颜面着想,谁有信心赢下乌斯兰的,可以自行上台为陛下分忧。” 吴锦隆噎了一下,一时无语。 另一侧的武将们丝毫不觉得秦厉亲自下场有何不妥,纷纷扯着嗓子呐喊助威。 他们从前在军营中时,娱乐活动少得可怜,主将和兵卒照样时常摔跤比试取乐,也就这些养尊处优的大臣们嫌弃粗俗。 羌柔使节团见大曜皇帝亲自下场,更加兴奋,在台上呼喝不已。 只要乌斯兰能压过大曜皇帝一头,那可是天大的脸面,方才射箭输给谢临川就变得不值一提了! 沙坑前,秦厉将一头银发高束成马尾,然后盘在脑后,又将龙袍和上衣统统脱去扔给李三宝。 他身量比乌斯兰略高半个头,胸腹精韧紧实,肌理线条充满着力量的野性美感,行走间腰侧隐约凹陷两小片阴影,随着人鱼线斜斜收束进紧窄的腰身里。 秦厉的脖子和锁骨上有零星几个暧昧的痕迹,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牙印似的暗红浅坑,穿着衣服时尚不显眼,这下倒是一览无余地落在众人眼中。 文臣们纷纷低头装作没看见,谢临川嘴角抽搐一下,这倒是失算了,谁想到秦厉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脱衣服呢。 秦厉被谢临川留下咬痕时,还颇受不了他戏谑凝视的目光,这会儿被其他人观看,他反而半点不介意,大剌剌如同在展示勋章。 谢临川却跟他正好相反,忍不住捂住半边额头。早知道就不咬那么用力了。 乌斯兰露出一抹狎昵的笑容:“传闻陛下的后宫尚未有妃嫔,看来陛下似乎不喜欢那种循规蹈矩的,爱好很特殊嘛?我们羌柔女子最是泼辣,将来为两国安定,不若结为秦晋之好?” 秦厉懒洋洋抬起下巴:“大曜好男儿是多,你们羌柔女子若是喜欢,可以尽管嫁来,朕的后宫却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乌斯兰也不生气,反而目光斜斜往场边的谢临川瞥一眼,不怀好意地笑道:“陛下说的是,我看谢廷尉就是好男儿,我们羌柔女子钟意得很。” “……呵!”秦厉目色一戾,那副懒散姿态消散得一干二净。 整个人气场顿时为之一变,像一头盯住了猎物蓄势待发的狼。 他双眼危险地眯起来:“废话少说,开始吧!” 他脊背瞬间绷紧弓起,身体重心往下一沉,后腰处明显可以看见一条深凹下去的沟,沿着脊椎一直延伸到黑色裤腰之内。 谢临川站在一旁,淡然的目光在秦厉身上游弋,微微一顿,把视线移开,又不动声色挪回来。 下一秒,秦厉与乌斯兰狠狠撞在一起。 乌斯兰一只手扣他的腰,另一只手虚晃一枪绕开了秦厉格挡的手臂,往他大腿弯探,同时膝盖用力去顶对方的腿弯关节,以自身为轴,试图绊去秦厉的重心。 这是他最拿手的一招,无论能不能绊倒对方,秦厉的重心都必定偏移些许,就要面对乌斯兰接下来狂风骤雨的抓拿抱摔。 碰到了!乌斯兰指尖触到秦厉的膝盖弯,心中一喜,手臂肌肉发力,就要让他这一条大腿腾空。 谁知他用力到脸色发胀,秦厉一双腿居然纹丝不动,像两根弯曲灌了铅的柱子,牢牢钉在地面。 乌斯兰脸色微微一变,突然有种自己在跟一头野兽拔河的错觉。 紧跟着,一股窒息感瞬间勒紧了脖子——他的后颈皮被秦厉扼住了。 秦厉双眸虚眯,神态带着雄狮博兔般的从容与认真,整个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他单手扼住乌斯兰后颈,生生将他拔高一寸,膝盖直接顶起他的大腿的麻筋,矮身反手扣住他的腰身,将人狠狠往地上一掼! 比起乌斯兰的年轻气盛,秦厉正值年富力强之际,无论力量和技巧都在巅峰状态。 乌斯兰还是头一次尝到被全方位压制的难受感,五脏六腑像移了位。 他勉强靠着灵活和经验,两条腿撑住沙地,没有彻底栽倒下去,却不断喘着粗气,额头爆出青筋,两只脚掌几乎踏出两个坑。 “如何?”秦厉按着他的后颈,双手如钳,一寸一寸将人往沙地里压。 他长眉如刀,气息平稳,咧开嘴低沉一笑:“副使还不认输?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你说你们羌柔女子泼辣,朕怎么瞧着你还不如女子泼辣呢?” “副使有那个闲工夫替朕和朕的臣子寻女子结亲,不如钻回你姆妈怀里吃个够!” 被秦厉当众嘲讽,乌斯兰脸都气绿了,但他全身力气都用来对抗秦厉,根本没有多余的力量回嘴。 秦厉又开始粗鄙之语了,谢临川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 只不过,当秦厉这张利嘴对准谢临川时,他会很不爽,但若无差别扫射敌人,那就很好笑了。 要是他的嘴巴可以用来做武器,嵌在弓箭上,两军对垒时,无数箭雨口吐狂言,大概曜王军早就打遍天下无敌手,脚踩李风浩,拳打羌柔王。 乌斯兰被他压得进退两难,但连输两场实在无法接受,死死咬着牙,面色涨红,依然在绞尽脑汁试图翻盘。 秦厉冷哼一声,没有给他任何机会,突然放松手里力道,趁着乌斯兰在惯性下往前栽之际,膝盖猛地往对方腿窝一撞。 他捞起对方大腿,几乎用到了乌斯兰最开始一模一样的招数,直接将他摔过肩膀,重重倒在沙子里! 尘沙飞扬。 内侍立刻高喊:“第二场,陛下胜出!” 望台上,曜国的武将们放声大笑,热切的助威声震天动地,就连文臣们也涨红了脸十分激动,满口溢美之词。 “圣上威武!扬我国威!” 另一侧的羌柔使团则陷入一片沉寂,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难看至极,没想到乌斯兰竟然能连输两场,这和谈岂不是要完全倒向曜国了吗? 正使古丽措焦躁地走来走去,这下坏了,如果当真要履行承诺,按照曜国人的条件签订和谈协约,回羌柔以后,难免要受到大王子一脉的诘难,到时候也不知羌柔王会不会怪罪。 秦厉扔下尚在发懵的乌斯兰,转回场地边缘。 正午灼灼烈阳下,他浅麦色的皮肤沁出一层薄汗,汗珠沿着胸腹间的沟壑往下滑,砸在烤得滚烫的沙地上,滋一声消失。 谢临川伫立在原地静静注视他,不知怎的,蓦然想起,秦厉这样大汗淋漓的样子,他只在三种情况下见过。 第一种不提也罢,第二次是前世秦厉跪在火炭上,痛得汗如雨下,第三次便是此刻。 无论哪次,都跟他有关。 见秦厉走过来,李三宝立刻送上茶水和布巾,满面堆笑:“陛下万胜,自打前朝以来,对上进京的羌柔人,这还是头一遭大获全胜呢!” 秦厉随意擦去身上汗珠,将衣服穿上,脸一转便对上谢临川望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 谢临川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望着他,眼中仿佛流淌着一股难得的专注和宁静。 秦厉不懂他眼底是何种情绪,但他十分享受此刻被对方注视的感觉。 像有只猫爪不断在心口抓挠,简直比赢了羌柔人拿下沙洲城,还要令他愉悦。 秦厉忍不住勾起嘴角,端着茶杯轻轻摇晃,慢悠悠道:“怎么,谢大人一直盯着朕看,是朕脸上开花了,还是看呆了?” 谢临川微微一笑:“陛下英姿飒爽,令人佩服。” 秦厉嘴角顿时咧得更大。 “不过,”谢临川话锋一转,忽然压低声音问道,“我有一事不明,还望陛下解惑。” 秦厉心情舒畅,闲适啜茶,睨着他拖长调子:“说吧。” 谢临川:“陛下这般勇武,力压乌斯兰,既然陛下总嫌我以下犯上,为何不像方才摔乌斯兰那样,把我摔出去?” 第36章 马匹的嘶鸣远远传来, 蹄子踏扬起朦胧的烟尘。 秦厉夹裹着一阵怒风驰骋而来,银发在烈日下闪烁着细碎的白金光泽,他的脸庞却藏在背光阴影之中, 依稀只见一对压抑着戾色的黑沉眼睛。 不过转眼之间,高高扬起的马蹄已近在眼前,带起踏碎的青草和砂砾。 屈膝半跪在地上的乌斯兰瞳孔紧缩, 秦厉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身影,几乎叫他产生即将被践踏的错觉。 然而秦厉只是把缰绳往怀里一带, 马蹄便错落在他身侧, 骏马一声响鼻, 像他的主人一样从鼻子里喷出一声鼻息。 秦厉骑在马上, 锐利的目光在乌斯兰和谢临川身上转一圈, 翻身下马。 谢临川已经放开乌斯兰站起身来, 走了两步, 左腿一顿, 才发现左脚踝有点别扭, 隐隐传来胀痛感。 秦厉的眼尖得很,一眼就注意到他的左脚, 沉声喝问:“受伤了?” 他沉着脸扭头看向李三宝:“医官怎么还没来!” 李三宝暗暗叫苦:“方才已经派人去传,马上就来了。” 谢临川摇摇头道:“先给乌斯兰副使瞧瞧吧,我没受什么重伤,只是下马的时候扭了一下脚踝。” 蹲在地上的乌斯兰伤势更严重, 从马背上跌下来摔得不轻。 整个脊背肌肉都在痛, 五脏六腑仿佛翻江倒海, 手肘更是剧痛,恐怕手臂骨头裂开了。 秦厉看都不看一眼乌斯兰,眼神黑沉沉地盯着谢临川, 眉头紧紧皱起,沙哑的嗓音满是压抑的怒火: “只是?你知不知道那种情况有多危险?不要小看任何一匹发疯的马!朕送你的赤焰乃是匹极难降服的烈性马,你还敢拿簪子刺它?!” 谢临川顿了顿,朝赤焰的方向看去,它已经被赶来的侍卫制住,被刺伤那侧的后蹄时不时刨一下地面,仿佛同它的前主人一样在生闷气。 谢临川略微松口气道:“方才情况紧急,不容多想,我不是故意弄伤陛下所赐的坐骑,我有注意控制力道。” 他也没想到秦厉会把自己的坐骑送给他,前有披风后有马,也是赶巧了。 “哈?”秦厉脸色更黑,“朕是在责备你这个吗?” 望台上的其他大臣和羌柔使节团这时候匆匆赶到,医官被几个内侍连拖带拽气喘吁吁地赶过来,替两人检查伤势。 医官捏了捏谢临川的脚踝,道:“大人放心,没伤着骨头,只是普通的扭伤,休息几天就好。” 秦厉呼出一口气,暂时压住了脾气。 乌斯兰捂着伤臂勉强直起身,让医官帮他处理伤势,扭头看向谢临川。 他脸色阴沉,目光复杂:“乌斯兰多谢谢廷尉仗义相救,不过……方才阁下都要赢了,为何突然折返回来救我?” 跌落马背的那一瞬,他几乎嗅到了死亡降临的味道。 他自幼在草原伴着马匹长大,不是没有摔过马,但那些马匹都是可以再度控制的。 被发疯乱蹄践踏的恐怖,草原上人人都清楚。 谢临川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红宝石匕首上,淡淡道:“两国议和尚未订立盟约,作为东道主,怎能让羌柔的储君死在境内?何况还是在与我赌斗之时。” 一旁的使节团成员和其他不清楚内情的大臣们俱是大惊,正使古丽措警惕上前一步挡在乌斯兰面前。 乌斯兰脸色微变,双眼眯起,眼神几经变换又嘿的一声笑起来:“原来如此,你如何识破我的身份?”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一眼沾染了血迹的匕首,问:“你识得此物?” 谢临川颔首道:“羌柔王族传承宝物。” 这还是前世秦厉在和羌柔一战后告诉他的。 乌斯兰点点头:“看来你一早就知道,难怪对我们王族世袭传承如此了解,我真名叫雅尔斯兰,是我父王最小的儿子。” 言玉上前肃容道:“既然是羌柔王储,为何掩盖身份,欺瞒圣上,混在使节团里前来我大曜?” 雅尔斯兰目光落在始终脸色沉凝的秦厉身上,咧开嘴道: “听闻中原地大物博,地灵人杰,我很是向往,所以特地过来见识见识,行走在别人的地盘,总要谨慎些,曜帝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不会没有这点雅量吧?” 秦厉缓缓扯起嘴角,不咸不淡道:“这是自然。王储确实该谨慎些,否则一不小心就差点客死异乡,届时羌柔王若来问朕要儿子,朕可难办得很了。” 雅尔斯兰眼角狠狠抽搐一下,扭头瞪视古丽措。 古丽措上前弯下腰低头道:“那名专门养马的仆从中了蜜罗草的毒而死,方才我派人检查过了您的坐骑,似乎也有中此毒的迹象。” “蜜罗草……”雅尔斯兰冷笑,“我知道了。” 聂冬皱起眉头谨慎问道:“那是什么毒?我听都没听过。陛下,末将三日内已经将猎苑上下都检查过,所有的饮食也有内侍试毒。” “是否派太医院的院首过来,再检查一遍?既然有人行刺,这里恐怕有危险,还请陛下移驾回宫,再从长计议。” 古丽措道:“回曜帝陛下,蜜罗草乃是我羌柔特有的草药,既可药用,也可制毒,中毒者起初没有明显反应,但剧烈运动或者受到刺激,毒性就会逐渐进入心脉,影响神志,最后毒发身亡。” 秦厉点头道:“如此说来,是你们使节团内部有细作,看来几位很清楚凶手是谁。” 雅尔斯兰不欲在外人面前透露王族倾轧,只绷着脸道:“多谢陛下关心,此事我们自会派人详查。” 言玉道:“现在王储身受重伤,应该不可能继续赌斗了,比试结果如何定论?” 雅尔斯兰铁青着脸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谢临川,长长吐出一口气,倏尔咧开嘴一笑: “愿赌服输,我羌柔人不是输不起的卑劣小人,谢廷尉有此魄力和决断,纵使在羌柔王庭,亦是一等一的勇士。” “我雅尔斯兰既受你救命之恩,自甘认输,心服口服。” “我可以答应你们按照之前的约定,签订盟约,沙洲城和掠夺的女子归还,从此羌柔与曜国结为兄弟之国,边塞互不侵犯。” 此言一出,周围曜国众臣们终于松了口气,脸上纷纷带上笑容,祝贺赞颂之声不绝于耳。 羌柔使节团看王储捡回一命,也不再抱怨比试输赢,反而一脸庆幸。 秦厉听到雅尔斯兰盛赞谢临川,微微抬起下巴,舒展眉宇。 却又听雅尔斯兰接着道:“谢廷尉之前在朝堂上提出通婚提议,我也可以答应,我们羌柔女子最喜欢像谢廷尉这样的勇士,不妨——” “且慢!”秦厉脸色骤然一黑,冷笑道,“此事尚未有定论,且从长再议!你的算盘未免打得太精明了!” 雅尔斯兰仿佛早料到秦厉拒绝,嘿然一笑,也不坚持:“陛下所言甚是。” 谢临川眯起眼睛,暗暗啧了一声,这个雅尔斯兰,分明是不愿意接受他开放通婚的提议,才故意这般说。 不过秦厉就算明知他打什么算盘,也必定会拒绝。 雅尔斯兰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笑道:“使节团此行所见所闻实在精彩至极,回去以后,我必定请奏父王,送一份大礼给陛下,以回馈今日结盟之喜。” 谢临川微微蹙眉,不知这位王储究竟又打了什么算盘。 不过只要能顺利议和,攫取最大利益,近日些许风浪总是值得的。 ※※※ 由于羌柔王储重伤,皇家猎苑的比斗被迫结束。 聂冬奉命将猎苑上下彻查一遍,确认除了那名使节团养马仆从以外均无问题,众臣们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一行人马不停蹄回到宫中。 紫宸殿偏殿。 谢临川下午坐在马车里时,脚踝尚且可以自由活动,等回到寝宫,脱下鞋袜,这才发现脚踝已经红肿起来。 医官再三对秦厉保证没有伤到骨头,又对小太监景洲叮嘱了冷敷热敷,留下药箱便告辞离去。 秦厉挥手让景洲退下,自己拉开一把椅子坐在床前,眯着眼睛盯着谢临川,唇边笑意冷然,满脸不悦。 谢临川挑了挑眉,果然还在生气。 他清了清嗓子,沉淡道:“刺伤了陛下的御马,是我不对,陛下不若把赤焰收回。” 秦厉眉骨登时一沉,拧紧眉头,上身前倾,一条腿踩上床前的脚踏。 之前因使节团暂时压制的火气又蹿起来,脸色显而易见地难看:“谁管那马!” “明知道比不过羌柔的马,何必冒险逞能?拒绝跟他比斗第三场就是,谈判桌上取不回的东西,自然该在战场上解决!” “陛下这是在责备我逞能?还是不相信我的本事?”谢临川蹙眉,缓缓摇头道:“既然有机会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为何不能一试?何况我差点就赢了。” “赢?”秦厉猛地扬起音量,腾地从椅子里站起,居高临下俯视谢临川。 “你是不是为了赢连命都不要了?朕知道你想在朝堂上证明自己的能耐,但再如何也用不着你以身犯险!” “你竟然还骑着那受了刺激的烈马去救一个敌国王子,那疯马蹄子若是踩实了,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朕呛声?都变成——” 秦厉突然住嘴,双手下意识在空中比画了一下,又收回来抱胸,太阳穴一鼓一鼓,气咻咻地撂下一句: “早知如此,朕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你参与比试!” 谢临川也被他激烈的语气激起一丝不耐烦,压着愠怒沉声道:“那是我要比的吗?是雅尔斯兰特地点了我!” “救他也是为了让议和顺利进行,如果叫他不明不白死在这里,那羌柔王岂会善罢甘休?不仅议和谈判破裂,只怕立刻就要开战!” 第37章 谢临川一时不知是该感叹秦厉竟也有如此细心温柔的时候, 还是该谴责他这个锯嘴葫芦。 前世或许也如同这般,明明想关怀,最后却只闹了个灰头土脸。 他搁在秦厉大腿上的脚逐渐放松下来, 任由他握着照料。 秦厉的指腹和虎口覆盖着厚茧,有些粗糙地摩挲着他,他掌心干燥灼热, 包裹着他的脚踝,甚至比冬日里的暖手壶还要热上三分。 谢临川看着他银发随意散落的毛茸茸的脑袋, 慢条斯理道: “陛下这话我不敢苟同。对身边的人表达关切, 哪里肉麻矫情, 又怎会是废话?陛下不说, 旁人哪里能感受到陛下苦心?” 秦厉仍是低着脑袋, 只抬起眼皮瞥他一眼, 口吻满是不屑一顾, 懒洋洋道: “那些虚伪的甜言蜜语, 不过是些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哄骗女子身子的手段罢了。” “仗着多读了几年书, 会说点酸话的穷酸书生,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下聘礼、给田地、宅院、明媒正娶才是正经, 他们拿不出实在东西来,只剩满嘴油腔滑调。” 他换了一囊水,从左手倒到右手,别有意味地看着谢临川, 嘴里仍是喋喋不休:“都是你那旧主花言巧语哄骗你, 也就你才会信这套装模作样的腔调, 跟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似的天真。” 哼,幸好他眼疾手快把谢临川捞出来了,否则指不定就要被骗身骗心呢。 谢临川:“……” 他一阵无语, 想不到秦厉这种时候都不忘趁机踩一把李雪泓。 踩李雪泓就算了,还阴阳他。 他偏偏还真找不到说辞反驳,毕竟前世他真的上了李雪泓的大当。 谢临川轻咳一声,道:“并非全部如此,这世上也有心口如一之人。” 秦厉挑起眉梢:“那又如何?与朕何干?朕贵为天子,还用得着讨好别人?” 合该臣子们来讨他欢心才是! 谢临川心道,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呢?难不成是抱着他的脚给自己暖手吗? 这话他也就心里想想,说出来可不行。 秦厉见谢临川不再言语,虚着眼盯他片刻,又低下脑袋。 他不是不懂如何看人眼色,如何低三下四讨好他人的。 二十多年前,他被教书匠收留时,第一次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固定居所,可惜没几年遇上荒年。 他也曾鼓起勇气低声下气求着教书匠不要遗弃他,可对方表面说着好听话,转头哄着他卖给了牙人。 后来他摸爬滚打,靠着一身勇武,被结社的头目认作义子,终于过上每天能吃口饱饭的好日子。 可那义父嘴里说着如何器重如亲子,被敌人攻上寨门时,却哄骗他作诱饵,毫不犹豫弃他而去。 秦厉最后拼着半条命杀出生天,胸口就此留下好大一条疤,时时提醒着他那可笑的天真。 那些不值得回顾的卑微日子,如今已经离他太久远,久远到想起一些零碎往事,只觉如同过眼云烟。 心脏这个部位生来没有鳞甲,太过柔软,露出一星半点的软弱就会被刺伤,然后被肆意踩在脚下践踏如草芥。 当此乱世,要么生出鳞甲,要么被践踏而亡。 “谢临川。”秦厉没有抬头看他,轻嗤一声,“朕早就过了天真的年纪了。” 谢临川听了这话,心中微怔,忍不住想,前世还不是照样被自己骗惨了。 他不知道秦厉为何这般固执,看着秦厉,半晌又道:“世上很多于草莽间起事的雄主,也会收买人心,笼络下属臣子。” 秦厉终于听他说话,抬头瞥他一眼,不屑一顾道:“这些朕自然知道,但那等虚伪矫饰的做派,朕懒得学。” 说书人口中的段子他可听得多了。 “朕只知道有功就赏,有过就罚,只要给的好处足够多,下面的人自然会跟随朕。” 谢临川只好沉默下去。 秦厉握着谢临川的脚踝,一边提着水囊冷敷,一边用拇指指腹在他关节上轻轻摩挲打着圈。 谢临川又冰又痒,忍不住动了动腿。 秦厉突然僵了僵,一把薅住他的小腿,没好气道:“别乱动!” 他又快速换了个坐姿,把谢临川的脚屈起些许往大腿前挪了挪。 谢临川这才发现刚才似乎踩到了不该踩的地方,他嘴角微妙地勾起一条恶劣的弧线,慢吞吞道:“这样难受力,容易打滑。” 说着,脚跟就开始打滑了。 秦厉还想惩罚他?嘴硬的家伙才该被教训。 秦厉手上用力,扣紧他的小腿,两条并拢的大腿下意识侧了个方向,抬起头凶巴巴盯着他:“谢、临、川!朕纡尊降贵伺候你,你还好意思抱怨?” 谁得了这福气不战战兢兢谢主隆恩,居然还敢嫌弃? 恃宠而骄的家伙! 秦厉暗自磨牙,他就知道不该让谢临川太得意,一不留神尾巴就要翘上天。 谢临川抿了抿唇,挑眉:“要陛下做这种事确实不合规矩,我当不得陛下如此厚爱,不如还是叫景洲过来帮忙吧。” 秦厉嘴角一撇,轻哼一声:“不用了。看在你立下大功的份上,朕受点累也没什么,就当奖赏你了。” 谢临川暗笑,面上不动声色道:“那请陛下让我的腿伸直吧。” 秦厉瞪了他一眼,最后无法,还是把他的膝盖弯放下来,自己拖着椅子尽量往后坐了几寸。 他拨弄了一下谢临川的脚趾,抬眼瞥他一眼:“不许乱蹭。” 他把水囊放到一旁,摸了摸红肿的皮肤,已经一片冰凉,他轻轻转动一下对方脚踝:“还疼不疼?” 谢临川微微一笑:“陛下妙手回春。” “你可得好好谢恩。” 秦厉眉眼舒展几分,两只手轻轻摩挲踝关节,忍不住渐渐往上滑,握住他的小腿肌,捏在手里掂了掂。 谢临川眯起眼睛:“陛下,那里可没有受伤。” 秦厉缓缓勾起嘴角,深黑的双眼直勾勾盯住他,笑容痞坏:“你怎么知道?说不定只是没发现,让朕好好检查检查。” 秦厉立刻卷起他的裤腿,仔细摸了摸,装模作样道:“这条腿还成。” 谢临川:“……” 搁菜市场挑猪肉呢? 秦厉又想去捞另外一条腿,谢临川却纹丝不动地盘着:“陛下,我这条腿也没事。” 秦厉算盘落空,从鼻腔里轻哼一声:“没检查过怎么知道?你瞧那个羌柔王子摔成那个鸟样,站都站不直。” 他眼珠转了转,又咧嘴一笑,从椅子里起身,欺近对方:“说不定是身上受伤了。” 秦厉一只手撑在床褥上,一只手握上他的腰窝,五指微微扣拢,不轻不重地抓握,黑沉的眼神像是点亮了两簇幽火,充满着暗示的意味。 “多谢陛下关心,我身上好得很。” 秦厉满不在意嘀咕一句:“朕才不信,除非让朕看看。” 谢临川慢慢扬起眉头,心中好笑,都几次了,每次都送上门被他欺负,还越挫越勇,屡败屡战。 秦厉的固执不只是嘴巴,是全方位无死角。 哦,也不光只有嘴硬。 秦厉凑近他的面颊,鼻翼习惯性微微翕动一下,还是他熟悉的气味,干燥,清爽,颈项间一缕幽香,组合成属于谢临川独有的气息,环绕在鼻间,有种安定平和的安全感。 说不上原因,他沉醉于这种确定感。 秦厉的银发顺着肩颈滑落下来,卷曲着搔在谢临川身上,不似直发那般柔顺,丝丝缕缕支棱出一股毛躁感。 让人联想到某种小动物。 谢临川伸手捞起一缕,果然还是跟记忆里一样的手感,他忍不住摸了一把。 秦厉立刻受到了鼓励,心间鼓胀着,用力抱住他,迫不及待亲了上去。 滚烫的吻接连落在眼睛,鼻梁和双唇上,这次秦厉注意着收起了尖牙,不再粗鲁地咬他,用柔软的嘴唇包裹住尖锐的犬齿,反复在对方面颊上摩挲。 湿濡的水声夹着逐渐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秦厉偏高的体温像个小火炉,床榻间骤然升温。 他灼热的手掌在谢临川侧脸和脖颈间来回抚摸,直到掌心下的皮肤被摸得同样发烫,亲吻来得急切又黏腻,湿润的唇舌热切地宣泄着不可言说的欲望和迷恋。 细碎的喘息和沙哑的声音从纠缠的间隙间溢出来:“谢临川……我等不及了……想要你做我的人……” 他话语轻佻,吻却认真,占有的欲望野草一般疯涨。 他的理智还记挂着对方刚受了伤,可浑身奔涌的兴奋根本让他停不下来。 秦厉的皮肤灼热,唇也滚烫,无比执着地非要在谢临川颈项间烙下印记,衣服遮住了,他便去扒衣服。 谢临川的手从他的发间穿过,按在他后颈上,听到这话,唇边泛起玩味的笑意,然后骤然收紧五指,生生把他从自己身上拽起几寸。 秦厉眼神一沉,拽住谢临川的手,想把这双碍事的手压到头顶去,叫他不能动弹,低头去舔咬他的脖子。 这个动作仿佛某种极危险的信号,谢临川本能般瞬间做出反击的举动。 他挣开秦厉的手,腰腹肌肉骤然绷紧,屈膝将对方顶开,一个翻身压在秦厉身上,手脚并用地按住他,张口叼住了他的喉结。 秦厉登时像砧板上的活鱼一样弹跳了几下,被迫仰着脖子,喉结不断滑动,咬牙切齿地发出几个颤音:“谢临川!” 他伸手去扳谢临川的肩膀,却听对方低沉的嗓音呵呵笑了两声,鼻尖抵着他被迫抬起的下巴:“陛下要把我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