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挥剑就变强,天天问剑白玉京!》 第1章 干架未遂 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驪珠洞天的杏花巷。 巷內,八岁的阿要正注视著,比自己还矮半头、淌著鼻涕的李槐。 下一刻,他微笑著靠近李槐,抬起袖子,小心地擦拭著李槐的鼻涕。 此时,阿要的身后,还站著一袭红裳的李宝瓶。 阿要蹭完李槐脸上最后一点鼻涕,和一丝泪花,摸了摸他的小脑瓜,微笑著开口道: “好了。” 话音刚落,阿要的笑容消失,眼神变得锐利。 他调转身形,在原地双腿滑动,带动双臂运转,最终以掌为剑,摆开了一个功法起手式—— 《剑气十八停》! 剑气长城的顶级剑法,竟出现在他这个驪珠洞天土著,且是八岁的孩童身上! 阿要,一年前,魂穿剑来世界,成了驪珠洞天,杏花巷,张家的独子。 与他同来的还有一把神秘古剑,传给他《剑气十八停》后,便沉睡在识海中,至今未醒。 读过《剑来》的他,在小镇居民的只字片语中,得知正阳山的傻猴子,四年后才来。 原身正是上学的年纪,是齐静春学塾中的一名学童。 生养“他”的张家,是驪珠洞天的石匠世家,虽不是望族,但家境殷实,不会被生计所累。 祖传古老法门《引石续灵诀》,是一门极耗施术者本源、用以“吊命延魂”的禁忌之法。 爷爷张维之,是小镇有名的石师,技艺精湛。 曾修缮过小镇祠堂的部分石雕,也为福禄街几个大户做过镇宅石兽。 在他穿越之时,原身父母便莫名死去,阿要从未见过他们。 自此,他与爷爷张维之相依为命,但张维之年近七旬,更是咳疾缠身。 初来之时,阿要兴奋地跳脚。 本想未雨绸繆,作那持棋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干碎一切意难平; 却发现这副幼小的身体,连翻墙都费劲,更別说如何去跟奶秀培养感情! 考虑过提前抱紧那些隱藏大佬的大腿,又怕暴露,被隨手拍死! 他只得顺其自然,过著早起上学,夜练功法的普通日子。 ...... 巷子里,阿要的起手式已经摆好,所冲方向,还有两人。 竟是右眼印著瘀青、把玩摺扇的宋集薪,和在他身侧的贴身婢女,稚圭。 宋集薪看到阿要的架势,赶紧將摺扇合拢,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李愧。 只是脸上瘀青的存在,使他看起来甚是可笑。 李愧见状,赶紧贴近阿要,扯了扯他的裤腿,指著宋集薪轻声道: “阿要,又是他......” 宋集薪听到李槐的指控,轻蔑一笑,身体猛地向前一步,举起摺扇,作势要打。 “凶什么凶?!” 李槐看著宋集薪投来的恶意,赶紧躲到阿要身后,露出半个头,小声道: “你还有理了?!” 他说完,赶紧將头藏进阿要身后。 阿要见此,稚嫩的小脸一抬,厉声道: “宋集薪!今日,便把你左眼补上!” 宋集薪下意识地摸了摸红肿的右眼,隨后尷尬地双手负於身后,提高声调: “本少爷,还怕了你不成?!” 他话音刚落,心虚的向身侧稚圭靠了靠。 阿要没有搭理宋集薪,而是变换了双手架势,冲向稚圭,目光在她脸上扫过。 她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在阿要目光袭来之时,闪过一丝纯粹的厌恶。 “稚圭,你要是敢出手,看我敢不敢跟齐先生告状!” 阿要略带奶声的威胁著。 此时,稚圭的身体几乎不可察地绷紧,眸中仿佛有金色的竖瞳一闪而过。 真龙的愤恨与暴戾,正被她极力压制。 她低头盯著阿要,没有立刻说话,垂在身侧的小手,紧握成拳,从牙缝中挤出: “臭......小......子!” 三字蹦出之时,那极力掩盖的恶意,瞬间充斥她整个双眸。 “哼!” 阿要看著她那愤怒到极致,却隱而不发的样子,心生鄙视,更篤定她不敢出手。 上次她出手干预孩童之事,被齐静春教育得不轻。 他直视著两人投来的恶意,双手架势再变,手心向上,挑衅地勾了勾手指: “来啊!给你补上!” 李宝瓶见阿要要动真格,眉头紧皱,赶紧靠近劝阻: “阿要,齐先生说过,君子应以理服人,你......” 李宝瓶的话音未完,阿要便扭头看去,打断了李宝瓶的后话: “理什么理?!我的拳头就是理!” 最后的理字刚落,便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剑气十八停》的步伐隨之展开! 然而,他仅是前冲三步,势头就猛然一滯,那双不属於孩童的双眸中,光芒骤然熄灭。 “噗通!” 阿要竟诡异的一头栽倒在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虽然没有著地,但竟口吐白沫,眼鼻也流出数道鲜血,身体更是开始剧烈抽搐! “阿要!阿要!” 身后传来李宝瓶带著哭腔的尖叫声,和李槐声音发颤的吶喊... 绝对的黑暗,吞噬了阿要的一切感知。 当他再次睁开眼,正以前世成年男子的模样,从四方皆是虚无的空间內爬起。 “怎么回事?不是要干架吗?怎么来意识空间了?!” 阿要摸了摸后脑勺,看向空间中央。 那里,竟悬浮著一把古剑,九道金色流光缠绕其身,不断散发著金色光芒。 “这玩意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走近古剑,贴脸观察著。 “鐺、鐺、鐺!” 阿要用手指弹了弹剑身,听听响,隨后眉头紧皱: “要不是刚来就传了《剑气十八停》,我还真要把你当成烧火棍!” “愁啊......” 阿要在古剑旁边席地而坐,摸著下巴,眼珠乱转,不断惆悵著... “啊——!” 阿要的痛喊,猛地在空间內炸响,他双手抱头,喊叫著蜷缩倒地。 剧痛! 毫无徵兆的在脑中炸开,像有两只无形的巨手探入他的脑瓜,然后向两边猛撕! 剎那间,感受到“身体”失重般猛然下坠... “好痛!” 阿要终於感受到真实的身躯,但瞬间袭来的是全身剧痛,仿佛將要爆裂! 感受到自己正躺在某处,眼前一片黑暗,想要睁眼看看,但眼皮沉重。 就连吸一口气,都能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身躯更是隨之一颤。 “张老,您怎能如此糊涂......” 齐静春温雅的声音,竟在阿要耳边响起。 “齐先生......咳咳......您再看看......”另一个苍老、且带咳嗽的声音接上。 齐静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无奈道: “上一次,搭上他父母的命还不够吗......非要如此决绝?!” “齐先生,时机將至,我定不能让我孙儿......咳咳......” 咳音渐熄,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我孙儿......去做那宗门奴僕......永世不得自由......咳咳......!” 两人的对话,片段式地飘进阿要耳中... 下一刻,他感受到一双粗糙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臂,苍老的声音也隨之传来: “孙儿......不怕......” 粗糙的手抚摸著阿要的手臂,老者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的本命瓷,就算再搭上我这条老命......咳咳......” “啪!” 一道拍大腿的声音响起,隨即是老者满含愤恨的决绝: “也要彻底碎了它......但你的命......谁也別想带走......咳咳咳......” “搭上命?!本命瓷?!打碎本命瓷?!!!” 阿要听见这些要命的词汇,挣扎著想要睁眼,但眼皮就像被缝合一样结实。 “別用命去碎!我有外掛......爷爷!我有掛!!!” 他无声吶喊著: “齐先生!快阻止他......” 齐静春自然听不到他的呼救,或者......是已认同老者的选择? “你意已决,这一次,我不再阻拦,这是他的本命瓷......好自为之!” 第2章 焚烬炼新生 “我的本命瓷以前便碎过?!是父母......《引石续灵诀》?对!” 阿要躺在床上,身体的剧痛虽然暂缓,但还是无法睁眼,內心的悲痛更是从深处涌出。 他继承了此幼小身躯的一切记忆和情感。 他明白了,穿越之时,父母即死的真实原因。 是他为自己续了一命! 虽然感受到身边有爷爷的抚摸安慰,但內心的悲伤还是挥之不去。 “为什么要有本命瓷的存在!” 阿要已经在脑海中想像过无数遍,如何乾死幕后之人。 就在这时,更猛烈的剧痛,猝不及防地再次袭来。 “啊......!” 阿要受到衝击,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孙儿......咳咳......!” 爷爷的惊慌声,和剧烈的咳嗽接连响起。 ...... 距上次剧痛发作,已经过去许久。 此刻,阿要正以八岁孩童的身份,闭眼躺在张家祖宅內,房间里瀰漫著石粉与草药的气味。 油灯火苗摇曳,映照著一老一幼。 墙角供奉著张家先祖的牌位,香火將尽。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隱约传来泥瓶巷压抑的哭声—— 今夜,好似是陈平安母亲的忌日。 在他床边的老者正是爷爷张维之,年逾古稀,身形佝僂,穿著浆洗髮白的旧衣袍。 “咳咳......!” 张维之守在床边,不断轻咳著,但目光从未离开过阿要。 “呃啊——!” 阿要猛地蜷缩起来,剧痛再次袭来,感觉到浑身骨骼好似被碾碎。 他的皮肤,更是泛起不祥的血色纹路,呼吸瞬间微弱,瞳孔开始涣散。 他能清晰感觉到,生命力仿佛正在被某个无形的黑洞疯狂抽离。 张维之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孙儿......咳咳......爷爷在......不怕!” 他枯瘦如柴的手,颤抖著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个瓷器。 更准確说,是一个精心粘合起来、布满裂痕的白色小瓷瓶,它静静躺在老人掌心。 这就是阿要的本命瓷。 它曾破碎过,却被人强行粘合,维持著“完整”的表象。 “张家列祖......不孝子孙张维之......今日,行此逆命之法!” 老人再无犹豫,將那布满裂痕的瓷瓶,轻轻贴在阿要冰冷的心口。 他双手结出一个古老印诀,口中吟诵起晦涩的音节。 房间內的天地之气被引动,张维之的衣袍竟无风自动。 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衰老下去。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满头白髮变得枯槁;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宛如即將风乾的遗骸。 而他所有的生机,混合著那瓷瓶中,与阿要同源的本命气息; 化作数道流光,强行灌入进阿要濒临死亡的体內。 碎裂的瓷瓶在掌心开始粉化... 不知过了多久,阿要的胸膛猛地起伏,他睁开眼,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爷爷那张近在咫尺、却乾瘪皱巴的脸庞。 老人保持著结印的姿势,如同石化。 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眶里,还残存著最后一点光芒,牢牢锁在自己的脸上。 “爷......爷爷!” 阿要声音嘶哑,泪水瞬间涌出。 他对爷爷的依恋和此刻的悲痛,无比真实,撕心裂肺。 张维之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几乎发不出声音。 但他用尽最后力气,將手中一捧瓷粉,轻轻按在阿要的手心。 然后,那枯槁的手指,缓慢地在阿要掌心,画下了一个古老符文。 那是《引石续灵诀》秘法的最后一步,也是最核心的符文。 最后一笔落下,老人轻轻地对著阿要开口道: “好......孙儿......不怕......” 老人眼中最后的光芒,倏然熄灭。 那光芒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化不开的担忧,是对年仅八岁、失去所有依靠; 即將独自面对这个冰冷残酷世界的孙儿,那撕心裂肺的、至死都无法放下的担忧。 “我的......孙儿......怎么......活......” 这句话是他留给人世,留给阿要最后的嘆息。 一切归於寂静。 张维之的头轻轻垂下,身体保持著那个守护的姿势,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 唯有脸上那凝固的担忧,刺痛了阿要的双眼,他僵在了原地, 瓷粉和那个古老符文彻底消散。 “啪、啪!” 父母牌位,好似也在此刻被风吹倒。 爷爷死了。 阿要极其小心地,將爷爷逐渐冰冷的身体放平,盖上薄被。 他跪在床前,对著爷爷的遗体,重重磕了三个头,久久未起。 失去至亲的悲伤,和对未来的茫然,几乎要將他吞噬。 此刻,两世为人的他,也不知道现在该做些什么,只记得隱约听过的规矩: 人走了,要点长明灯,要守著。 他找来家里所有的油灯和蜡烛,集中在爷爷床前,一一点亮。 他搬来一个小板凳,就坐在那一片光晕的边缘,面向床榻,蜷缩起身体。 他没想睡,但很快,疲倦如同潮水淹没了他这八岁孩童的身躯。 他甚至没有力气爬回床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的意识... 天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张耀身上,他耳边传来巷子里人们的说话声、叫卖声... 阿要猛地惊醒了! 他剧烈地喘息,挣开了双眼,隨即被涌入的强光刺得生疼。 “咕嚕......” 肚子也跟著叫,还带来一阵阵抽痛和噁心。 他看向床上,爷爷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嘶哑道: “不能......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儘快让爷爷入土为安。 阿要走到水缸边,用冷水扑脸,强迫自己喝了几口冷水。 “呼——!” 他走到门边,吐出一口浊气,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走向隔壁家。 “咚、咚、咚。” 他敲开了隔壁王婶家的门。 王婶端著水盆打开了门,低头看到是他,先是习惯性地露出慈祥的笑; 隨即看到他苍白的小脸,和通红的眼睛,笑容僵住了。 “王婶......” 阿要仰著小脸,开口,声音沙哑、稚嫩: “爷爷......他......昨晚......走了。” 最后一个字,几乎轻不可闻。 “啊呀!” 王婶惊叫一声,手里的木盆差点掉在地上。 她连忙蹲下,拉住阿要冰凉的小手,连声问道: “小娃娃,怎么回事?老爷子,前几天不还好好的?!” 阿要只是摇头,眼泪终於后知后觉地涌了出来: “我不知道......” 很快,杏花巷喧囂了起来,老爷子病故的消息传开。 张家虽不算太富贵,但张维之为人厚道,在巷子里人缘不错。 邻居们嘆息著,女人们抹著眼泪,男人们则开始主动张罗。 有人去买棺材,有人去请阴阳先生,王婶带著几个妇人帮忙收拾屋子; 有人给阿要临时用白布改出一袭孝服,还有人去通知了官府... 没有人去深究一个八岁孩子的话。 老人年迈体衰,咳疾已久,夜里悄无声息地去了,在这世道太常见了,只有王婶私下念叨: “可怜哟,这孩子,命怎么这么苦,爹娘没了,现在爷爷也没了......” 一切按照最寻常、最朴素的丧葬流程进行。 没有大操大办,但邻居们出力的出力,凑钱的凑钱,总算让张维之体面地入土为安。 阿要像个木偶,被大人们牵著完成各种仪式...... 忙乱喧囂的一整天过去,帮忙的邻居们安慰了他几句,留下些吃食,便各自回家了。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堂屋的桌上,摆著先祖和父母的牌位,以及今天新添的张维之。 阿要换下孝服,穿上自己的旧衣。 他点燃一炷香,插进香炉,青烟升起。 然后,他又拿起白天剩下的黄纸,在盆里一张张点燃。 火光跳跃,映著他没有任何表情的小脸。 他看著火焰吞噬纸张,化为灰烬,看著牌位上爷爷的名字。 这不是在祭奠,这是在焚烧。 焚烧那个会扑进爷爷怀里撒娇的阿要。 焚烧那个生病时抓著爷爷手不放的阿要。 焚烧那个对未来只有模糊憧憬、最大愿望是继承爷爷手艺的阿要。 焚烧那个......幼小、软弱、需要被保护、註定活不过这个残酷世界的弱小灵魂。 火焰在瞳孔中跳动,他隱约感到灵魂深处,那属於“原主”的牵绊; 仿佛也被这火焰引燃,然后化为虚无的青烟,隨著纸灰一同飘散。 烧完了。 盆中只剩一点余烬,忽明忽暗。 他站起身,不再看牌位,也不再看那盆灰烬。 走到院中,夜空如洗,繁星点点,晚风带著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这天地间,站著的,只有一个彻底斩断前缘、孑然一身的—— 穿越者,阿要。 “爷爷,走好。” 他对著夜空,轻声说,语气平静,再无波澜: “小阿要......你也走好。” “从今往后,我即是我。” 他转身回屋,吹灭了所有灯烛,躺到了床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此刻,既幼小、又大病初癒的他,急需深度睡眠... “叮!本命瓷已吸收完毕,灵魂绑定成功!” 这道清脆的声音,猛地在他脑海炸响,从睡梦之中將他惊醒! 第3章 阿要和剑一 “谁?!” 阿要猛地惊醒,不是身体弹起,是意识在睡梦中被骤然唤醒! 下一刻,他竟以八岁的身躯,出现在那个熟悉的虚无空间,不再是那前世的成年之身。 但原本在空间中央,独自悬浮的古剑,此刻竟被一团缓慢旋转的白色光雾所包裹。 那光雾的质感,竟与他粉碎的本命瓷,化为瓷粉时的质感有几分相似。 阿要走近古剑,將脸懟了上去,仔细查看。 “主人,我是古剑器灵,亦是您的金手指。” 那道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將阿要惊得后撤一步,源头正是光雾中的古剑。 此时,阿要的意识体剧烈波动了一下。 震惊、狂喜、愤恨、荒谬......乱七八糟的情绪升起,瞬间冲淡了精神疲惫。 “外掛?!” 阿要的惊叫声,迴荡在整个空间,隨即他又愤恨地想到,来的实在是太迟了: “狗日的!都死了,你才来!” 他话音刚落,便习惯性地擼起袖子,走过去就要开干。 他围著古剑转了一圈,挠了挠头,竟感觉到无从下手,便无力地坐在了地上。 “主人,是否开始炼製本命剑?!” 阿要抬眼望去,古剑在发声的时候,闪烁了几下金色光芒,他毫无兴趣地回应道: “等著!” 时间一点点流逝,阿要终於整理好情绪,双手拍了拍脸颊,撑地而起。 “以后叫我阿要,啥都要的要!” “好的阿要。” 阿要看著古剑,再次质问道: “你这一年多,屁事没干,都在睡觉?!” 古剑隨即闪烁道: “我是本体吸收您的本命瓷后,才诞生的器灵,在此之前本体无任何意识。” “就是献祭全家,才开掛的俗套剧情唄?!” 古剑再次闪烁: “阿要,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阿要翻了个白眼,隨即说道: “行了,我也不是那矫情的人,既然醒了就干正事!” 阿要略微思考一瞬,隨后开口: “炼製本命剑?” 阿要环顾四周,再次盯著古剑开口道: “你就是我的本命剑吗?” “是的,阿要。”古剑金光闪烁。 “你不是外掛吗?咋还成本命剑了?” “阿要,我......” 阿要开口打断古剑的解释: “无所谓了,能提升实力,干翻一切就行,你行不?” 古剑闪烁了几下后,才发声: “您所谓干翻一切,待本命剑洗炼完成,必將实现。” “好好好!” 阿要听到想要的答案后,连声道好,更是伸手穿过光雾,摸了摸剑柄: “哥们,怎么称呼?” 古剑闻言,再次闪烁: “我是本体初生之灵,未有名字,请阿要赐名。” 阿要听闻后摸起了下巴: “初生......让我想想......” 阿要说到此处,在空间內来回“踱步”,认真思考一会: “......就叫你剑一吧。” 古剑快速闪烁著金光,仿佛带著几分喜悦: “好的阿要,谢阿要赐名!” 解决好称呼问题,阿要搓著双手询问道: “剑一,来说说,你这外掛怎么用?!” “阿要,我会发布最適合您快速提升实力、亦对我本体炼製效果最佳的相关任务。” 阿要看著已停止闪烁光芒的剑一,略带质疑地问道: “任务流?”阿要挠了挠头: “我这八岁的孩童身躯,你可好好规划。” 他直勾勾地盯著剑一: “別不小心给咱俩炼死了!” 剑一开始闪烁金光: “请放心,我將发布合理的相关任务,並以最快速度提升您的实力。” “好,不过......” 阿要说到此处,想到身在《剑来》的高武世界,深感不安: “咱俩会不会暴露?” 他向剑一靠近一步,隨即开口: “我那《剑气十八停》平时都不敢用,在这个世界暴露,直接就是死刑!” “请放心,本体诞生於高维世界,其核心材料,自带屏蔽天机功能。” 阿要闻言后,將声调提高了几分: “这个世界的十五境也探查不到?!” 剑一併未立刻开口,安静的闪烁了几下后,篤定道: “就算是十六境也不行!” 听到剑一如此篤定的答覆,他终於放心了。 那些能在天外,便可算计他人的存在,过於可怕! “那我就放心了。” 此时,阿要终於露出了他那久违的笑容,隨即伸了伸懒腰: “抓紧开始吧,我已经等不及要开掛了!” “叮!” 清脆的金属音在空间內响起。 隨即,那团包裹剑一的光雾,被它彻底吸收,消失不见,独留剑一本体在此空间悬浮。 “本命剑炼製开始,初炼任务一,生成。” 剑一光芒闪烁未停: “请拔剑十万次,任务奖励《拔剑术》、境界提升至泥胚境。” “啥玩意?” 阿要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惊疑: “拔剑十万次?”他挠了挠头: “我的天......你以后,是不是要给我安排个一百万次、一千万次?” 剑一听后开始闪烁: “阿要,请不要质疑高维世界造物的智慧!” “呃......有道理。” 阿要听后,无言以对,他一边快速点头,一边回应道: “行行行!拔!那就拔......” 次日清晨。 阿要从床上醒来,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发呆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咕嚕......” 孩童的肚子总是饿的很快,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不被饿死。” 他低声自语著,一边思索未来如何果腹,一边缓步走向堂屋。 餐桌上摆放著几个粗陶大碗,上面倒扣著盘子,是邻居们留下的餐食。 一个窝头,半碗冷菜,一碗冷粥下肚,胃里空虚感终於被填满。 “......拔剑?!” 阿要吃饱喝足后,坐在餐椅上思索著。 他首先想到的是父母的遗物,他记得父亲曾有一把佩剑。 他翻找出来,剑鞘蒙尘,样式古朴。 然而,当他费力地將其抽出时,不由苦笑。 剑身长度几乎与他此刻的身高相仿,且异常沉重。 以他八岁孩童的虚弱体力,双手持握都觉勉强,更何况是完成十万次拔剑归鞘。 恐怕几十次下来,胳膊就得抬不起来。 他握著这柄对他而言过於长大的剑,站在院子里,有些无奈。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院落,落在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凳旁。 那里,斜倚著一柄小小的木剑。 那是爷爷亲手为他削的玩具,剑身圆润无锋,还贴心地配了剑鞘,大小正適合他把玩。 “嘿......木剑......也是剑!” 他微笑自语著,同时在识海中呼唤剑一: “剑一,拔剑开始了,你可要记好次数。”不等剑一回应,他便开始拔剑。 一次、两次、十次...... “阿要,你这剑......你有点厚顏无耻。”剑一在识海中,竟然略带人类情绪的吐槽著。 阿要拔剑不停,传音质问著剑一: “我就问你,木剑是不是剑吧?!” “......算。”剑一听到阿要无耻的质问后,停顿了数秒才回答。 “那就行了,你记好次数,这也挺累的。” 听到剑一无奈的肯定后,他拔得越来越起劲。 阳光洒满院落,將他小小的身影和那柄小木剑的影子拉长。 他心无旁騖地重复著...... 虽然是木剑,但八岁的身躯很快就感受到疲惫,汗水慢慢渗出,手臂开始酸胀。 脑海中,闪过陈平安在风雪中沉默走桩的身影...... 第4章 三年玉璞境 三年后的清晨,初升的暖阳,照亮整个驪珠洞天的学塾。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齐静春醇厚的嗓音在学塾內响起。 紧跟其后的是一阵整齐青涩的跟读声: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阿要也同样坐在学塾內,捧著书册,摇头晃脑地跟读著。 三年多了,阿要的个头已经躥得很高了,甚至快与齐静春齐肩。 此刻,他虽然口中念念有词,但眼神不断在书上,和讲台上的齐静春之间,来回瞟著。 他的心思,更是飘到了万里之外。 三年里,阿要靠著家里的余钱,和邻里的帮衬,平安顺遂地长大了。 当然,境界也提升了。 完成了十万次拔剑,习得《拔剑术》,体魄达到武夫第一境,泥胚境; 完成了二十万次劈砍,习得《辉月斩》,体魄达到武夫第二境,木胎境; 完成了三十万次前刺,习得《贯日虹》,体魄达到武夫第三境,水银境…... 完成第六轮任务时,体魄已达第六境,武胆境,开始练气纳灵,成为练气士…... 终是於今日,在步入学塾之前,完成一百一十万次《剑气十八停》,迈入玉璞境。 躋身十一境,並未给阿要带来太多的喜悦。 他看著眼前的齐静春,在满堂少年的朗读声中,悄然离去,陷入了沉思。 齐静春每日授课的时间,越来越短,消失的时间,越来越长。 阿要对此並不疑惑,他知道,明日便是“开门”之日,而数日后,便是齐静春含笑而终的日子。 齐静春正为在那一日,能够圆满地画上句號,而忙碌著。 想到此处,阿要已不再朗读书上学问,而是皱著眉头,看向窗外,开始惆悵 惆悵那天,自己不再是《剑来》的“看客”,而是其中一“角”,要亲眼见证他的悲壮; 惆悵那天,要亲耳听见那些端坐天外,自詡正道之人的噁心言语; 惆悵那天,要亲受那群自比神仙,垂目世间的藐视目光; 惆悵即將要失去的安寧日子。 阿要握书的手背,早已青筋暴起,胸膛更是开始快速起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艹!” 他愤恨一声,腾地站起,狠狠地把书甩到了地上。 “啪——!” 学堂內的朗朗读书声,骤然哑止! “读书到底有什么用!” 阿要高喝一声,狠甩衣袖,踩著地上的书,向门外走去。 他在李宝瓶、李槐等一眾学子,那满眼震惊的注视中,愤然离去...... 原本晴朗的天气,竟突然被大片乌云所遮盖。 阿要正走在阮秀所在糕点铺的巷子里,他的心绪並未平復,反而因天气变得更加烦躁。 “真无能!” 阿要脚步不停,却在內心狠狠地批判著自己: “两世为人,还將怨恨自己无能的情绪,发泄到圣贤书上!” 他咬著牙,迈著腿,感觉即使见到阮秀,都没以前那么开心了。 他在识海中,急切地呼唤著那柄古剑: “剑一、剑一!!!” 古剑金光闪烁著,但它现在的发声,充满了人类情绪: “又怎么了,大哥!”它把哥字的尾音,拉得老长。 “这开启仙人境的任务,当真没有別的办法?” 不等剑一回应,他又吐槽一句: “你这外掛是不是到期了?!” “阿要,这都解释多少遍了?!” 剑一好似感受到阿要的不痛快,无奈地再次解释: “本体初来之时,所携带的能量已经耗尽,想要继续无脑任务是不可能了!”它再次闪烁: “想要开启任务,你必须定下未来合道的方向。” 它隨即想到了什么: “你不要惦记那些武运!”它声调提高,快速闪烁: “虽然你武夫所修的前六境,是为当世最强,但我们已屏蔽天机,接收不到。” 剑一说到此处,见阿要好似正在思索著什么,突然有点恐慌,它连忙闪烁提醒: “你要是撤去屏蔽,被世界感知...” 剑一竟带著一丝伤感地说道: “就算被你一股脑接收,以你现在的境界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它停顿了数秒,再次闪烁: “到时......不仅会暴露,还可能......” 剑一不再开口,沉寂了下去。 阿要从剑一解释之时,再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缓步行走,默默地听著。 当他听到剑一说到“改变不了任何事”之时,便已站定。 当阿要完全认同,那个剑一未说完的可能之事时,深吸一口气,自语道: “还是太弱了!!!” 他话音刚落,感知到背后来人,一道熟悉且被他嫌弃的声音响起: “玩石头的!傻待著作甚?” 是马苦玄。 他一边打著招呼,一边走近阿要,走到只有十步之遥时,再次开口: “这一次,我定將你打趴!” 阿要听到他的声音后,紧握双拳,极力压制著自己刚升起的“无力”之火,他转身,暴呵: “滚开!” 他眼神狰狞,再次补充一句: “这一次,我怕打死你!!!” “呦——!阮秀又不搭理你了?” 马苦玄伸出手臂,冲阿要勾了勾手掌,挑衅道: “来来来,打死我!” “咔嚓!” 一道电闪在马苦玄话音刚落之际,划破天空。 “哗——!” 雨水隨之倾泻。 马苦玄已收回手臂,但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他抬头望向天空,眉头皱了起来。 他后背猛地一凉,瞬间看向阿要所在位置。 哪有人在?!! 下一瞬,阿要的拳头,竟出现在马苦玄的瞳孔之中。 “嘭——!” 一道结实、沉闷的碰撞声,自马苦玄的心窝传出! 他直翻白眼,弯腰蜷缩,双腿隨之离地,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倒飞出去。 他划过一道弧线后,重重砸在墙上,震得雨水四溅。 他背靠墙壁滑坐下来,一时竟没回过神,直到鼻血流出的热意传来,才听到耳边嗡嗡作响。 阿要站在马苦玄十步开外,垂下手臂,缓缓收势,眼中的狰狞也隨之退去。 “噗——!” 马苦玄喷涌一口鲜血,挣扎著扶墙起身,双腿颤抖著站了起来。 马苦玄自涣散的双眼中,看到已走近他脸前的阿要。 阿要不屑地开口道: “你这辈子...”他比了比自己的肩膀: “就到我这!” 马苦玄闻言,瞳孔骤缩,他一皱眉头: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阿要已经转身走出三步之多,他的嘴角一扬,停了下来,背对马苦玄笑道: “別太高兴!”他再次迈步,隨之开口: “其实你最多到我脚跟,我只是懒得弯腰比划而已!” 马苦玄闻言,心中的那口气彻底散了,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栽了下去。 他躺在巷中积水里,躺望著落下的雨水。 一滴、两滴、三滴...... 第5章 日常见阮秀 “阿要,我刚才真以为你要把马苦玄打死。”剑一的声音在阿要脑识海中响起。 阿要在巷子里脚步不停,於识海中回应: “他叫我打死他,我就打死他吗?我这么听话吗?!” 剑一篤定地发声:“明明是你先说要打死他的。” 阿要扣了扣滴进耳中的雨水,开口道: “放屁,我什么时候说过?” 剑一立刻闪烁:“你明明......” 阿要懒得跟剑一吵,立刻打断它: “驪珠洞天內,除齐静春外,境界皆受大阵压制,马苦玄是最好的陪练。”他顿了顿: “虽然现在没用了,人又很烦,但也不至於打杀了。” 他抬眼望了一下天外,感嘆道: “哎,也是个苦命人。” 剑一於识海中,单纯地闪烁著,没有立刻发声,隨后它感知到阿要的行进路线,无语道: “又去见阮秀?” 阿要闻言,嘴角一扬: “当然,心情好要去、心情不好更好去!” 剑一要是个人,肯定能翻白眼,它低声闪烁著: “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阿要装作没听清,提高声调: “说什么?” 剑一哪能不知道阿要的脾气,立刻转移话题: “没什么......你都湿透了,就这么去?” 阿要抖了抖浑身的雨水,加快了脚步: “氛围感懂不?就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剑一连忙回应:“对对对,我不懂......” 它看到阿要现在的样子,好心提醒道: “空著手去?” 阿要立刻止步,挠了挠头,眼球一转: “也对。” 话音刚落,便飞速远离巷子,朝著镇外小溪跑去。 ...... 雨幕中的溪水泛著涟漪,阿要打老远就看见溪中有个熟悉的身影,弯著腰在摸索著什么。 是陈平安。 阿要快走两步到了溪边,没有与陈平安打招呼,而是立刻纵身一跃—— “噗通!” 他跳了下去,溪水没至膝盖,利索地挽起了袖子,隨后也弯腰摸了下去。 “阿要,你来了!” 陈平安被他的动静所惊扰,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微笑著。 阿要扭头瞥了一眼,摆了摆手,很是隨意道: “快摸你的吧,老规矩。”便继续埋头摸索。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日后会是怎样的人物,也知道这些石头的价值。 但此刻,阿要只想专注地翻找,找一个可以送给阮秀的礼物。 两人在雨中沉默地摸索了许久。 陈平安已经找到了第五块,將它放进了腰间布袋,他转身望向阿要。 此刻,阿要还撅著屁股,摸索著。 这么久,竟一块也没有找到,不是笨,是因为他很挑剔。 “嗯?” 阿要的手指触到一块温润的石头,眉毛一挑,捞了起来,拿著它,对准被乌云半遮的太阳。 他的眼睛一亮,是块带点暖红色的蛇胆石,散发著暖融融的光晕,比其他石头都要细腻些。 阿要感受到它在手心里,传来的一丝丝暖流,他笑了。 陈平安凑近阿要身前,看著比自己还高的阿要,微笑道: “阿要,你的运气真不错。” “还行、还行。” 阿要攥紧石头,上岸后,从衣兜中掏出比平日还多的铜钱: “老规矩,你摸到的我都要了。” 陈平安接过钱,看了一眼: “阿要,这比平日多了不少。” “拿著吧,以后我就不来了。”阿要边说,边甩了甩头髮上的雨水。 陈平安眼中的寂寞之色一闪而逝,他拉起阿要的手,將多余的钱放进手心: “说好事情不能变,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陈平安顿了顿: “你也不容易...我们都...” 他没有说完,向阿要露出一个笑容: “阿要,以后还能送我书看吗?” 阿要闻言,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疑声道: “想什么呢?又不是不见面。” 他说完,迫不及待地转身上岸,回头对陈平安补了一句: “你摸两条鱼,晚上叫上刘羡阳一起吃酒。” 这话说完,他已经跑出数步。 陈平安注视著离去的阿要,突然想起了什么,放声道: “不能喝酒——!” 阿要在很远的地方回应著: “知道了!” 陈平安看著阿要逐渐消失的背影,微笑著,心里再次升起莫名的异样: “明明比我小,每次在一起,总感觉他才是年长一方,这几年个头窜得比我高不少...” 陈平安摇了摇头,压下心中思绪,继续摸起了石头。 ...... 阿要早已被雨水淋得通透,他站在巷內,扯了扯让他难受的衣领,温柔地看向不远处。 糕点铺外,阮秀正坐在栏杆上,双腿悬空轻轻晃著。 她双手撑著杆,望著雨落愣愣出神,侧脸在雨幕中朦朧如画。 阿要微笑著,轻轻地走了过去。 阮秀今天穿了件淡红色的襦裙,发间別著一朵小小的梔子花—— 那是阿要今早过来,硬塞给她的。 “阮秀姐姐好雅兴,雨中赏景,景美,人更美。”阿要將脸凑到她面前,笑嘻嘻地说。 阮秀没转头,向后仰了仰身子,拉开距离后,翻了个白眼: “你又来做什么?铺子今天不卖糕点。” “不买糕点就不能来看你?”阿要厚著脸皮,翻坐到她身边。 他怀里还揣著那块暖红色石头,伸手去掏的时候,却顿住了。 阿要看著倾泻的雨水,忽然想起什么—— 陈平安会路过,阮秀会借伞。 “等著!” 阿要猛地跳下栏杆,拔腿就跑。 “喂!你......”阮秀话没说完,见阿要已经跑远了,她皱起眉,小声嘀咕: “莫名其妙......”雨丝飘到她脸上,凉凉的。 阮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阿要的场景。 那时阿要才八岁,刚没了爷爷,一个人站在自家门槛上,拒绝了第三拨想来收养他的亲戚。 阿要板著稚嫩的脸,说的话却像个小大人: “我能照顾好自己,不劳烦各位。” 后来阮秀常看见他,天还没亮就在院子里......练剑,勉强算是练剑吧; 见证他从练习数千次到数万次......到数百万次。 他会自己生火做饭,个子还没灶台高,就垫著凳子; 邻里送来的东西,他总会用其他方式还回去... “倔得像头牛。” 阮秀轻声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阿要在雨中狂奔,心里盘算著,不能让阮秀送伞给陈平安,倒不是嫉妒。 主要是他记得送伞这件事,是阮秀对陈平安萌生好感的关键情节。 “三把......不,四把好了,万一还有別人没带伞......”阿要嘀咕著衝进伞铺。 出来时,他怀里抱著五把油纸伞,自己还是任由雨淋著。 “大老爷们打什么伞。” 他抱著伞往回跑,心里想著,今天高低也得把情节变一变。 阮秀老远就看到阿要抱著一堆伞跑回来,头髮湿得都贴在了脸上,样子狼狈又好笑。 阮秀挑眉道:“你这是要改行卖伞?” 阿要嘿嘿一笑,挤到她身边坐下: “有备无患。” 他抽出一把画著玫瑰花的伞,递给阮秀: “这把给你打著肯定好看,”他又递出一把:“这把晴天遮阳。”作势还要递。 “够了够了。” 阮秀打断他,接过那把玫瑰花伞,撑开。 数朵玫瑰花,在淡蓝色的油纸伞面上绽开,確实好看。 阮秀知道,阿要的日常“絮叨”又要开始了。 阿要的嘴,像抹了蜜的机关枪,又快又甜,几次逗得阮秀差点笑出来,又强忍著板起脸。 就在这时,陈平安出现在巷口。 肯定没带伞,正快步走著,衣服也湿透了。 阮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阿要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前倾,似乎要起身。 “我去!”阿要抢先一步抓起两把伞,衝进雨里,高喊著: “陈平安——!” 陈平安停住脚步,有些茫然地看著刚刚分別的阿要。 “给!伞!”阿要塞给他一把,自己也撑开一把: “大雨天不带伞,想什么呢?!” 陈平安低头看了看伞,又抬头看了看他,迷茫地摸了摸头: “阿要......这?!” “赶紧拿走。”阿要摆手: “下雨就得打伞,要不容易受寒,懂不?”阿要眨眨眼。 陈平安却彻底愣了,心想道,刚才摸石头的时候,也没见你怕淋雨。 他看著阿要又把自己的伞,递了过来,他愣愣地再次接过。 陈平安一手撑伞,一手拿著未打开的伞,看著阿要淋著雨一直“快走吧”的催促,快步离开了。 阿要站在原地看陈平安走远,这才转身往回跑,才发现自己的伞也给他了。 “你是傻子吗?自己的伞呢?” 阮秀看著浑身滴水的阿要,语气里带著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责备。 “急著回来见你嘛。” 阿要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那块暖红色的蛇胆石。 石头被他捂得更暖了,在雨中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给。”他双手递过去: “今天在溪里摸到的......特別配你。” 阮秀的目光落在石头上,停顿了几秒。 她確实被那抹暖红色吸引了,温润的光泽在雨天里格外动人。 但她还是別过脸:“我不要。” “为什么呀?你看它多好看,握在手里还暖暖的......”阿要又开始磨人。 他把石头硬塞到阮秀手里: “你就收著嘛,就当......就当是我总来烦你的赔礼?” 阮秀的手指触到石头,那温度让她微微一怔。 她低头看著掌心的暖红色,又抬眼看看眼前湿漉漉的、眼睛亮晶晶盯著自己的阿要。 “......烦人。”她小声说,却把石头握紧了。 阿要见此,嘴角都咧到了耳根: “你不討厌就好!” 阮秀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著石头。 她想,这个嘴碎,又总爱黏著自己的小傢伙,好像......也没那么討厌。 第6章 爱蹲墙头的人 大雨停歇,月亮从乌云中,露了头。 阿要双手拎著烧鸡和几个小菜,怀里揣著宝贝,走在泥瓶巷子里,前面就是陈平安的家。 “......陈平安,不是我跟你吹......” 刘羡阳的声音,大老远就能听到。 “吱——!” 阿要用胳膊肘,顶开了陈平安的家门。 一进院子,就看到两人围桌而坐,刘羡阳正搂著陈平安的脖子,附在他耳边念叨著。 “行了行了,搭把手。” 阿要边喊边走近桌前,隨后,脸上露出瞭然之色: “我就知道,你每次都摸不到鱼。” 陈平安听后,只是尷尬地笑了笑。 阿要挤到了他俩中间,三人並肩而坐。 阿要年龄最小,个头却是最高,他將烧鸡和菜放到了桌上。 “哎呦,今天阮姑娘跟你说了几句话?!” 刘羡阳边说,边打量起今晚的伙食: “还有烧鸡吃?!” 他撕下一块鸡肉吃进嘴里,顺手撕下一只鸡腿,递给陈平安。 陈平安接过后,放在乾净的盘子里,开始整理其他几个小菜,口中絮叨不断: “阿要,就咱三个人吃,太浪费了,你这样是不行的...” 他收拾完最后一个小菜,看向阿要: “张爷爷留给你的钱......还有多少?” “什么钱?”刘羡阳夹了口菜,插嘴道: “你不知道吗?”他看向陈平安: “阿要家里,能卖的早都卖了,就差把床卖了。”隨后就去撕另一只鸡腿。 “阿要!” 陈平安腾地起身,皱著眉头看著正低头吃菜的阿要: “你......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半天没再开口,转身走向屋子,再出来时,拿著今日阿要给他的买石钱。 “你先拿回去,等......” 阿要一把將陈平安拽到凳子上,將盘子里的鸡腿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吧,我的钱够花好几年。”自己也夹了口菜: “更何况我有的是门路。” 陈平安没有吃,又將鸡腿放到盘子里,双手扶著阿要的双肩,將阿要掰正,两人四目相对: “你这几年,几乎天天闷在自家院子里,哪来的门路?!”陈平安正色道。 阿要拍了拍陈平安的手,隨后又將鸡腿塞进陈平安的嘴里,隨即开口: “齐先生最近给我安排了一个营生。” 陈平安闻言,双手缓缓垂下,拿下嘴边鸡腿,再问: “当真?!” 阿要就知道,涉及齐静春,陈平安就有种莫名的信任。 “真的!赶紧把钱收回去,我都饿坏了。” 陈平安还不放心,准备再开口时,竟看到阿要从怀中掏出一壶酒,隨后使劲灌了一口: “啊——!”阿要齜了齜牙: “够劲!” 陈平安见状,一手夺了过去,原本略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 “说了多少遍,你还小,长身体的时候不能喝酒。” “咳咳咳......” 刘羡阳被陈平安的话给呛著了,他咽下口中之食,看了一眼比自己高半头的阿要: “还长?” 他用手比量一下阿要的个头: “再长成什么了?”他又看向陈平安: “你见过谁家孩子十二岁长这么高?” 陈平安立刻开口:“那也不行!” 刘羡阳没有接话,起身从陈平安手中夺过酒壶,顺口说道: “我不长身体,给我喝。” 陈平安探身又要夺回去,两人隔著阿要拉扯了起来。 阿要见状,默默地將身子向后靠了靠,竟又从怀中掏出一壶新酒。 陈平安见状,怒叱道:“阿要!”,便又去抢阿要的酒,三人坐在凳子上拉扯了起来...... 很快,桌上的几个小菜,被席捲一空,烧鸡只余“乾净”的鸡架。 阿要独享一个酒壶,一口一口抿著,陈平安的脸,喝得有点微红,正微笑著看著夜空。 刘羡阳仰头喝了一口壶中酒,递到陈平安面前,见他摇头,自己又喝了一口,开口道: “明日要开城门了,都知道吧。” 陈平安点头道:“咱这龙窑封禁了,估计没什么人来。” 阿要听到此处,眉头轻皱一下,对著陈平安道: “陈平安,明天要是去给齐先生送信...就別在窗外听了。” 阿要说到此处,又喝了口酒,伸手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继续道: “进去坐著听一会,齐先生会开心的。” 陈平安刚要婉拒的话,未能说出口,看著阿要异样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 此时,陈平安与邻居之间的矮墙上,一左一右探出两个脑袋。 “呦呵,喝酒呢?” 宋集薪趴在墙头,欠欠地说道。 三人同时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宋集薪作势又要翻上墙头,阿要眼神转冷,瞪了过去,嚇得宋集薪赶紧把腿放了下去。 阿要见此,嘴角翘起,冷哼了一声,未再发作,他今晚的心情还算不错。 尤其是看到宋集薪,那即小心又尷尬的样子,又愉悦了几分。 又看向稚圭,望著她那不断闪躲的眼神,心情更是大好。 稚圭此刻是又恨又恐,愤恨的是,又撞见阿要这个王八蛋。 恐惧的是,在一年前,她全力出手之时,竟被这个少年完虐,想到那天,屁股都有点... 稚圭脸上竟出现一抹红晕,她皱著眉头,別过头去,不与阿要的目光接触。 “这不是宋公子吗?” 刘羡阳咧嘴一笑,继续道: “怎么,宋公子也想喝两口?” 宋集薪再次贴近院墙,面带微笑,语气隨意道: “喝不了这么好的酒。” 阿要目光直视宋集薪,冷声道: “你也配?!” 他话音刚落,宋集薪又把脑袋缩了回去,想了想又把脑袋探来过了: “陈平安,我和稚圭过几日就要离开这里了。” 陈平安只是隨意地回应道: “路上小心。” 宋集薪阴阳怪气道: “我这家里有些物件肯定搬不走,你可別趁著我家没人,就肆无忌惮地...” 宋集薪要讲的“偷”字到了嘴边,便看到阿要那略带寒意的目光袭来,改口道: “就......就乱翻我家东西。” 陈平安只是摇了摇头未做回应,阿要却在此时开口: “这几年我確实忙了点,打你打得少了,这嘴损的毛病,没给你改过来,是我的错。” “哈哈!” 刘羡阳忍不住笑了几声,隨后也插了一句: “宋公子,我觉得你带著稚圭也挺累的,不如留给我,当个暖房丫鬟。” 宋集薪听后,本性再露,笑脸灿烂道: “太好了,正愁怎么卖出去,刘公子打算多少银两收?” 刘羡阳微笑道:“那你说个价。” 宋集薪瞥了一眼此刻的稚圭,她已瞪大了眼眸,满脸匪夷所思。 他再看向刘羡阳,挑起眉毛,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刘羡阳摸了摸下巴,假装正经道: “一两是不是贵了点?” 宋集薪笑容不变: “不贵!就一两卖给你了!” “公子!”稚圭有点急切的喊了一声。 宋集薪拉下脸,斜眼冷声道: “有你什么事,一边呆著去!” “你俩都给我滚一边去!”阿要轻喝一声,眼神冰冷。 宋集薪见此,猛地后退一步,立刻远离了院墙。 他脸色变得阴沉,咬著牙,握著拳,双眼泛红,隨后望向身侧稚圭。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响亮地扇在稚圭脸上,传遍两家院子。 宋集薪甩了一下衣袖,恶狠狠地看向稚圭厉声道:“废物!”便径直走回屋內。 稚圭摸著红肿的侧脸,看著宋集薪的背影,眼中恶毒之色一闪而过,默默地跟了进去。 “该死的泥腿子,三番五次辱我,过几日就是你的死期!” 稚圭刚进屋,便听到宋集薪咬牙切齿的咒骂,而此时,屋外再次传来阿要他们的放声欢笑。 ...... 乌云彻底散去,明月当头,柔光洒进陈平安那破旧的小院。 院內陷入寧静,只传出陈平安与刘羡阳,挤在一张床上的熟睡轻鼾。 阿要站在院中,手中拎著小酒壶,抬头望了一眼明月,再回身看了一眼屋內二人。 他小酌一口酒,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眸光逐渐明亮,眼神越发坚定。 阿要走出门外,轻轻关上院门,快步走向他方才心中所想之地—— 去找齐静春。 学塾后院,齐静春正负手立於庭院之中,他目光扫到那个翻墙而入的身影,轻声道: “没规矩。” 阿要带著一身酒气,和红扑扑的脸蛋,皱著眉头,走近齐静春。 两人一步之遥,正面相迎。 “先生!” 阿要开口,隨后弯腰作揖,未起身。 “夜深露重,不去休息。”齐静春双眼微眯,加重语调: “竟翻人院墙!” 阿要的酒气扑鼻而来,齐静春一皱眉头,又怒叱道: “小小年纪,还学人习酒!” “先生!” 阿要霍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他一双眸子却亮得灼人,竟是不闪不避地迎上齐静春眼中,那罕见的薄怒。 “学生心有块垒,如鯁在喉,今夜不吐不快!” 阿要再次深深一揖,姿態恭敬: “便以此酒胆,向先生......求一个答案!” 齐静春不语,只是静静看著阿要,目光中已无半分怒意,他扶起阿要,轻声道: “你自父母离世后,便异常早慧,自张老去世后,更是......” 齐静春顿了顿,想了下用词: “让人......捉摸不定。”隨后盯著阿要的眼睛,淡淡地问道: “让我听听,闷在家中三年,闷出了什么天大疑问。” 阿要不再犹豫,脱口而出: “齐先生,以您之修为,到底能不能干死......” 他言至此处,戛然而止! “嗡——!” 识海之中的剑一,嗡鸣大作! 神识之海內,像掀起滔天巨浪般,“拍击”的脑袋生疼! 他皱眉抱头,站立不稳,开始左右摇晃,其意识,在下一瞬,被剑一猛地拽进识海。 “啪!” 阿要隨声倒地,昏死了过去。 齐静春懵了一瞬,刚欲俯身查看。 “呼——、呼——......”阿要竟打起了呼嚕...... 第7章 莽夫站大街 清晨,阳光照到屁股。 阿要在自家床上醒了,昨晚倒地之后,是齐静春施展神通將他送到了床上。 他看向房间內的破桌子上,多了三本书,是昨夜齐静春放的,还留了一张纸条。 阿要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迅速起身,来到桌边,拿起了那张纸条—— 十遍! 就这俩字。 阿要皱著眉头,將纸条放回原处,隨后搓了搓自己的脸蛋,咬牙吐出一声: “剑、一!” 此时,识海中的剑一,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沉睡一般。 剑一其实是在闹脾气,昨晚,阿要在识海中跟它吵了半宿,埋怨它不打招呼,就强拽意识。 一方要“猥琐发育”,一方要“豁出去乾死一切”,两方爭论不休。 阿要虽然性情,但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剑一的好意,更明白它是对的。 但是,阿要在此方世界,只剩下剑一这个唯一的“亲人”。 他只得像一个未成熟的孩童一般,將所有不甘、无力、愤恨...发泄到他最亲之人身上。 半宿的莫名爭吵,更加体现著阿要的弱小。 阿要走出臥房,来到庭院,用冷水洗了把脸,他愣愣看向大门。 “今日便是“开门”之日!” 隨即又想到再见齐静春,会被他误当成叛逆期的少年酒蒙子,就有点臊得慌。 他仅是低头扶额一瞬,便返回了臥房,再出来时,腰间已佩戴了父亲的长剑。 阿要打开了家门,抬眼望去,竟发现陈平安正拎著餐盒,站在门外等他。 “阿要!” 陈平安打著招呼,快步走到阿要身前,將餐盒递了过来: “这是我今早刚熬的粥,你喝点暖暖胃。” 阿要的目光与陈平安接触了一瞬,隨即心虚地挪开,他皱起了眉头。 “呼——!” 阿要吐了口浊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接过递来的餐盒,利索地打开,將微热的稀粥,一饮而尽。 他擦了下嘴角,將碗放进餐盒,一同递到陈平安面前,正视著他,神色严峻道: “今天哪也別去,把碗拿回家洗洗,再睡个懒觉。” “说什么痴话,还没醒酒?” 陈平安打趣道,没有接,微笑著再次开口: “今天的信还没送呢。” 阿要闻言,一手举著餐盒,一手紧了紧腰间长剑,眉头尚未舒展,且欲言又止。 陈平安也留意到阿要今日的不同,看了一眼他腰间长剑,诚挚道: “这把剑真好看,第一次见你佩戴。” 陈平安伸出大拇指,笑赞道: “像极了江湖侠客!” 陈平安话音刚落,不等阿要回应,便快步跑开,半路停了下来,回望挥手: “东西放你这,晚上我来拿。”便又跑了出去。 阿要目送著陈平安消失在拐角,他看了一眼手中餐盒,便轻轻地放到了门后。 再回到大门外,他已將腰间长剑拿至眼前。 “錚——!” 长剑出鞘,剑锋半出,寒光隨之乍泄。 阿要垂眸凝视剑身,看著寒光中的自己,眼神锐利,瞳孔血色暗涌,他声音冷冽道: “今日,便试试这长剑是否锋利!” “唰——!”长剑归鞘,他大步前行。 “你要干什么去?” 剑一急切的声音,骤然出现在识海之中。 阿要的脚步一滯,回了一句:“要你管!”继续前行三步之外,又在识海中补了一句: “继续睡觉吧你。” 剑一闻言,本体在识海中颤抖著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像是被噎住一般,半天憋出一句: “莽夫,彻头彻尾的莽夫!简直自寻死路!” “哼!” 阿要轻嗤一声,脚下非但未停,反而更疾几分。 剑一在识海中传来一股近乎颓然的厌倦,光芒黯淡下去,似是真的放弃了般: “去吧!去吧!毁灭吧!一了百了!” 阿要並没有將这些话当回事,冷峻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脚步不停。 剑一的本体在识海中,闪烁不断,竟被气的自转了起来,突然,它猛地一顿: “你是要图这一时之快,还是要一直爽,爽个够本?!” “一直爽”很对阿要的胃口,他疾行的身影逐渐放缓,於识海中回应道: “什么意思?” 阿要的回应,简单、急切。 “你是想现在乾死一些无足轻重之人而泄愤。” 剑一停顿一瞬,组织语言,再次传音: “然后打草惊蛇,引来真正的幕后黑手,被碾得灰飞烟灭,还是......” 剑一说到此处,彻底停了下来,本体有规律的闪烁著,仿佛在享受这拿捏的片刻。 阿要闻言,果然停下脚步,眼中血丝隨之褪去,他將牙咬得吱嘎作响,急切道: “有、屁、快、放!” “哼!” 剑一臭屁一声,光芒流转,不紧不慢地再次闪烁传音: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最大的外掛是什么?” 阿要下意识地追问道: “是什么?” “不是可以无脑提升境界、也不是越境可战,而是......”剑一故技重施,再次停顿拿捏。 阿要很是不爽道:“你说话何时变得这么令人厌恶?” 剑一本体好似愉悦地快速闪烁了几下,隨后才快速传音: “是在你这莽夫的身体里,装了个脑子!” 阿要闻言,愣了一瞬,隨后握剑的手背已青筋暴起,额头的青筋更是充血肿胀,他愤声道: “你他妈......给我出来......” 阿要站在原地,脏话不断,双手不停,袖子已经卷好,对著空气就是不断咒骂。 剑一在识海中自动过滤了阿要的污言秽语,懒洋洋地传音道: “有本事,就把我抽出去。” 阿要听到剑一的屁话,再次愣住了,感觉自己站在原地跳脚,很是憨傻。 隨后他单手叉腰,伸出食指,轻戳空气,嘴巴不停: “来来来,叫老子进去,看我不把你......” 剑一乾净利索地打断阿要的咒骂,传音极快: “时间有限,咱就言归正传。” 剑一感知到阿要已闭嘴不言,再次传音: “我既然是你的外掛脑子,那咱就“一时爽”也要,“一直爽”更要!” 阿要知道时间有限,他非常之急切,奈何自己確实“没有脑子”,他连声道: “快快快,我等不及了!” “本想出了小镇再给的,你既然这么急,就先给你了。” “什么东......” 阿要的话音未完,剑一已经將一部功夫塞进了他的脑海。 阿要短暂的消化后,既失望、又烦躁地不屑道: “这么低级的玩意,你当宝贝给我?!” “术法虽然低级,但经过我的加持,就算蹦出个十六境也是白搭!” 剑一的传音透著毋庸置疑的傲然。 “好!” 阿要眼中精光暴涨,杀意再度升腾: “很好!我现在就去宰了蔡金简,再剁了刘志茂!” “確定吗?” 剑一反问,光芒平稳,不见波澜,简直稳如老狗。 “怎么?” 阿要眉毛一挑,隨即开口: “陈平安的长生桥就是被蔡金简打断的,刘志茂更是幕后黑手!” 阿要说道此处,更是愤恨不平道: “以陈平安天资,如果长生桥未断,进境应该更快,很多事应该更加爽利!” 剑一闻言,闪烁的光芒骤然激烈,传音如雷霆炸响: “真是没有脑子!” “你可知,陈平安所经歷的这一切,才是他真正的长生桥!” 最后三字更是加重了语调。 剑一厉声未减,语速更快: “你阻止了这一切,陈平安还会是那个陈平安吗?!” 阿要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此时,识海之中的空间,与阿要周遭的环境,一片寂静。 唯有莽夫之怒,与恍然醒悟的余波,丝丝荡漾。 “也......对。” 阿要吐出了心中认可之言,但还是心有不甘: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著?!”他的眼睛又泛起血丝,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剑一在识海中,慢悠悠地悬空浮了浮,透著点蔫坏: “我看你自昨晚到现在还骂的不痛快,要不......找个软柿子喷一喷?” “能动手谁吵吵!”阿要又烦躁的一挥手: “我是只动嘴皮子的人吗?!” “要是又能骂又能打呢?!”剑一的传音带著几分诱惑。 阿要眼睛眯起,反应极快,隨即开口: “走著!” 阿要按照剑一的指示,迅速疾行,几十个起落之后,来到了小镇中心广场,他皱眉开口: “你到底认不认识路!”阿要环顾四周,语气不善: “这都离陈平安现在的位置,相隔十万八千里,咱到底是要干嘛?!” 剑一没好气地回懟道: “这么大颗树,你是瞎吗?” 阿要这才正眼看著平日里被他忽视的一颗老树,他开口: “老槐树?!” 阿要疑惑地皱眉,剑一的传音隨即响起: “它的狗眼看人低,岂不是最为让人愤恨?!” 剑一的传音让阿要陷入了思绪,一些被他自然忽略的情节,隨之浮现眼前... “对吧!” 剑一带著几分拱火的意味,继续道: “就算是你...也得不到一片叶子,不信你试试。” “试个屁!” 阿要此刻的耐性已经耗尽,他现在满脑子是如何乾死一切不爽之人,他厉声道: “老子现在要砍人,而不是砍树!” “就你现在的境界砍它都是自杀! ”剑一的嘲讽隨后即至,它再次闪烁: “你不会是忘了吧?!” 阿要终於想起了老槐树的根脚,他强压怒火: “你到底要干什么?” 剑一的语气,此刻竟变得不容置疑: “你只管最后去爽,现在听我的,去要叶子,不给......不给你看著办,只要不砍它。” 阿要无奈的瞪著眼前的那棵老槐树,只觉得荒谬。 但又想到已经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只得顺从剑一。 他咬了咬牙,大步走到树下,仰起头,没什么好气地喊道: “喂!落个十片二十片的叶子给小爷,我赶时间!” 风吹衣袖,寂然无声,老槐树连枝条都没晃动一下,仿佛......懒得搭理?!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直接嘲讽还让人火大,阿要的情绪终於爆发: “他妈的......!”阿要脸色阴沉: “是不是给你脸了?!” “......”寂静。 阿要此刻,眼珠子都要瞪爆,他胸膛快速起伏! 憋了一整夜的怒火、不甘......连同被这破树无视的憋屈,猛地找到了一个倾泻口。 他指著老槐树那粗壮的树干,破口大骂: “******” “*******” “*********” 他骂得酣畅淋漓,用词越来越激烈粗俗,甚至开始绕著树踱步,手指更是点到树皮上! 那老槐树始终毫无反应,但周围的风,似乎不合理的停滯了一瞬。 空气中瀰漫开一股极其隱晦的怒意。 这种细微变化,自然逃不过他玉璞境的感知,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 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侮辱性的词汇,全都倒了出来,极尽鄙夷与挑衅!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不可闻,却震得地面微颤的嗡鸣从树干內部传来。 紧接著,一片青翠的槐叶,抖落下来,飘到阿要脚边。 同时,数百道或苍老、或沉闷...都夹杂著嫌恶与愤怒,狠狠砸进阿要的脑海: “滚、滚、滚!!!” 阿要一愣,看著脚边槐叶,又看看连枝条都在微微发抖的老槐树。 他运转修为,脚尖狠狠地將槐叶踩的稀碎,冷笑一声: “真当老子稀罕?!” “錚——!” 长剑出鞘,剑指槐树: “老子合道之日,就是你们断根之时!” 第8章 断桥?我很专业的 “把槐叶踩碎干嘛?” 剑一看著阿要將槐叶踩得稀碎,在识海中传出它的疑惑。 “怎么了?”阿要反问,脚下又加了几分力气,狠跺了一脚。 “......” 剑一在识海中无语了半天,闪烁思考了一会,才缓缓传音: “算了,没槐叶,咱就先去城门口,马上要开了。” 阿要將叶子彻底踩成了泥,又在地上蹭了蹭鞋底,才停止动作,在识海中回应: “走!” ...... 小镇城门外,刘志茂、正阳山的傻猴子、蔡金简...等人如期而至。 阿要站在不远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人群。 小镇的棋盘上,棋子已陆续就位。 “记好他们的样貌了吗?”剑一於识海中询问阿要。 “呃......差不多。” “差不多怎么行?”剑一的传音略显无奈: “算了,先跟著刘志茂。” 阿要双眸一亮,指著刘志茂的背影道: “先宰了他?” “听我的!”剑一再次强调: “以后肯定让你宰了,先跟著!” 阿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杀意,不远不近地跟在刘志茂身后。 听他聚眾说书,看他吸引顾粲,从而与顾粲初次交际...... 熟悉的剧情扑面而来,刘志茂还是来到了顾粲家中,与顾粲他娘说明了来意。 阿要无声息地掠上顾家那並不牢靠的屋顶,伏在暗处,屏息凝神。 屋內,刘志茂正与顾粲那面色愁苦的娘亲低声交谈...... 不一会,顾粲便跑出去找陈平安去了。 阿要心里著急,不耐烦地在识海中与剑一交流著: “我们来看刘志茂,和顾粲他娘聊天的吗?” 他在识海中不耐地道。 剑一不答,厉声反问: “记住刘志茂的样貌、气息了吗?!” 阿要闭上眼睛,刘志茂的形象在脑海中纤毫毕现: “嗯!” 这一次,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很好,有人来了!” 剑一预警,阿要的感知也同时袭来。 只见蔡金简带著老嬤嬤,果然也来到了顾粲家中。 “蔡金简!” 阿要愤恨道,眼中寒光迸射: “这臭娘们...看这架势,估计已经將陈平安的长生桥打断了!” “忍住!” 剑一在识海中快速闪烁: “先等等,时机未到!” 此时屋內,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刘志茂正施展手段將蔡金简捲入幻境,从而逼迫她低头。 阿要仅是瞥了一眼那幻术发动的痕跡,便不屑地撇撇嘴: “幻术?垃圾!” 交锋结束得很快。 蔡金简脸色苍白,眼神中带著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毒,踉蹌著退出了顾家。 “跟上蔡金简。” 剑一快速传音提醒道: “该试试刚传给你的术法了” 阿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明白了!”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融入巷弄的昏暗,远远跟上蔡金简主僕。 行至一条无人小巷,阿要的身形在剎那间模糊、变幻。 当他再次清晰时,已赫然是“刘志茂”的模样,堵在了蔡金简面前。 原来,剑一竟传授给阿要一部神奇的易容之术! “刘志茂!你什么意思?!” 蔡金简惊怒交加,没想到对方如此咄咄逼人,竟敢尾隨堵截。 “看你不爽而已。”“刘志茂”扯出一个与原主神似的冷笑。 蔡金简闻言厉喝: “你想跟我们云霞山开战吗?!” 回答她的,竟是快如鬼魅的一拳! 阿要將力量控制得极其精妙,一拳印在蔡金简的丹田上,蔡金简根本无从反应! 她身侧的老嬤嬤,更是呆立当场! “咔——!” 仿佛琉璃管断裂的声音,在蔡金简体內响起。 蔡金简如遭雷击,周身灵光瞬间溃散,瘫软下去。 死死捂住小腹,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惊恐与绝望: “我的......长生桥?!” “刘志茂”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远离现场的阿要,恢復本貌,他呼出一口浊气,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容。 “就打断她的长生桥?我以为你要杀了她呢。”剑一问。 “哼!” 阿要眼神冰冷,厉声道: “杀了她,云霞山就会示警,麻烦马上就来。”他顿了顿: “我又不是陈平安,有齐静春罩著!” 他嘴角一扬,再次开口: “废了她,让她生不如死,这血仇,云霞山自然会记在『刘志茂』头上。至於她本人......” 阿要语气变得森然: “很快,陈平安会亲手了结她。” “很好,总算长点脑子了。” 剑一在识海中满意地闪烁道: “接下来,我们去听听那位老龙城大少爷,在打什么主意。” ...... 阿要如同最灵巧的狸猫,潜行至宋集薪的居所,他伏在屋顶阴影中,將气息收敛。 下方屋內,宋集薪正与符南华对坐饮茶。 “帮我杀了一名叫阿要的泥腿子!” 宋集薪的声音刻意压低,带著阴沉狠辣。 符南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我当是什么人物,看来宋公子......” 符南华停顿一瞬,鄙视地看著宋集薪: “等我离开时,顺手替你除掉便是。” 屋顶上,阿要无声地冷笑。 “这宋集薪,竟想叫符南华来杀你。”剑一传音。 “无妨,”阿要毫不在意: “两个废物的痴语罢了。” 阿要回忆了此刻应发生的情节,想到了那个面孔: “等齐静春现身带走陈平安,我就去给这位符大少,好好『松松筋骨』。” 他没有再听下去,静静地等待著。 很快,他目睹了符南华与几乎无法站稳的蔡金简,在隱蔽处匆匆会合。 紧接著,便是那场惨烈而决绝的搏杀—— 陈平安早已將蔡金简割喉,正与符南华拼死搏斗! 很快,齐静春,到了。 这位坐镇小镇的儒家圣人,並未多言,只是轻轻一拂袖,便分开了符南华与陈平安。 他看向浑身浴血、眼神却依旧亮得嚇人的陈平安,微微頷首,然后便带著他,从容地离去。 场面一时寂静,只剩下符南华粗重的喘息,和地上蔡金简逐渐冰冷的尸体。 就是现在! 符南华惊魂未定、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之时,一道身影从巷口的阴影中大步走出。 自然是阿要假扮的刘志茂! “符南华,別急著走啊。” “刘志茂”声音沙哑,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戏謔,径直走向符南华。 符南华悚然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 “刘志茂?你......你想干什么?” 他此刻身边无人,面对这个凶名在外的野修,心中警铃大作。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刘志茂”逼近,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可惜,脑子不太好使,赶紧的,交出买命钱!” “你......你竟敢......谁给你的胆子?!” 符南华又惊又怒,简直不敢相信。 回答他的,是一记迅捷无比的拳击,精准地锤到他的丹田之上! “噗——!” 符南华鲜血喷涌,倒飞了出去。 与对付蔡金简如出一辙,却更加霸道! “呃啊——!” 符南华双眼暴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瘫倒在地,颤抖著指向“刘志茂”: “你......你怎么敢...?!” “刘志茂”在符南华震惊的目光中,將他全身值钱物品搜刮一空。 “你......噗——!” 符南华此刻,竟被阿要的此番行为,气得全身发抖,伤势更是加重几分。 “哼!” “刘志茂”掂量著手中沉甸甸的收穫,冷笑一声: “不愧是老龙城的大少爷,確实有钱!” 符南华闻言再喷一口鲜血,彻底昏了过去。 “刘志茂”见状,拎起昏迷的符南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弄深处。 他寻了处空房子,將符南华扔了进去。 识海中的剑一,对恢復本貌的阿要传音道: “晚上,咱就让“符南华”,去会一会那只四脚蛇。” 阿要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但今天確实爽快了不少,他回应道: “好啊!” 第9章 莽夫对武夫 是夜,月隱星稀。 阿要依计而行,化为符南华的模样,早早来到那棵老槐树附近潜伏。 果然,没过多久,宋集薪的婢女稚圭,做贼似的溜出院落。 不一会,她便站在老槐树下,翻著她那从不离身的小帐本,开始挨个点名四姓十大家族。 “这小妮子果然来了。”阿要在识海中道: “看她泼妇的样子倒是有趣。” “骂街的功力与你相当啊!” 剑一见阿要准备发作,赶紧传音: “等她收好槐叶,咱就去『拿』过来。” 稚圭刚把鼓囊的麻袋背好,警惕地起身,“符南华”就从树后阴影里转了出来。 他堵住稚圭去路,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的麻袋。 “谁?!” 稚圭嚇得浑身一颤,立刻將麻袋背至身后。 “咳咳......”“符南华”剧烈咳嗽几声: “小贱婢......把......把你刚才捡......槐叶全部交出来!”他威胁道: “敢私藏一点,我符南华,立刻毙了你!” 稚圭眼珠急转,脸上瞬间挤出无比的惶恐与委屈,眼泪都在打转: “符......符公子?奴婢......奴婢没捡什么啊。”她一边说著,一边慢慢向后退。 “找死!”“符南华”猛地踏前一步,作势欲打,凶厉之气扑面而来。 稚圭终究被这气势所慑,见对方杀意十足,不敢再犹豫。 她哭哭啼啼地、万分不舍地將麻袋递过去: “符......符公子饶命......” “符南华”一把抢过,背了起来,冷哼一声: “滚!今天的事敢说出去,小心你的狗命!” 稚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怨毒。 “给我等著!”她的狠话从远处飘来。 阿要恢復原貌,打开麻袋,確认里面正是一堆槐叶,满意地点点头。 “成了。”剑一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著一丝计谋得逞的满意: “她吃了这个大亏,以她那睚眥必报的性子,必定会添油加醋地报给宋集薪。” 阿要摸著下巴,思索著,隨后与剑一交流: “老感觉......还差点意思。” “不急。”剑一闪烁不停: “是时候去亲眼见一下,正阳山的那位搬山老祖了。” “老猿?”阿要眉梢一挑,杀意又涌了上来: “现在就去宰了他吗?” 他的双眼锐利,嘴角裂开一个弧度: “这老猴子实力不弱,打起来,应该能给我添几分乐趣。” 剑一无奈道: “你脑子里能不能长点別的,別整天宰这个宰那个的!” 它又透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们是要打高端局的人,能不別把自己当成杀手!” “行行行!”阿要翻了个白眼,嘴角撇了撇: “就按你说的来!” ...... 卢世院內屋顶,阿要已收敛所有气息,感知著在“念境”中搏斗的搬山老祖和清风城许氏。 阿要的神识將这场爭斗从头“看”到尾。 很快,两人分出胜负,並在三言两语中,瓜分了刘羡阳的祖传宝物。 “好了,此二人已经摸透,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剑一在识海中闪烁传音道。 “慢著!” 阿要突然出声打断。 “怎么了?”。 阿要的眼中,燃起了两簇战意的火苗。 方才旁观老猿那纯粹的力量,仿佛点燃了他体內压抑已久的东西。 他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声音带著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刚才那拳拳到肉、纯粹力量碰撞的感觉......我现在有点手痒。” 他顿了顿,一股狂放不羈、不掩挑衅的意念传出: “我现在......很想去会一会那个曾口出狂言,號称能单手锤杀齐静春的宋王爷!” 阿要双眸越发明亮: “试试他......这大驪武道第一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识海中,剑一本体周身的流光骤然一滯,隨即变得急促。 片刻后,它的传音竟带著几分更深的谋划: “宋长镜......也不是不行,不影响我们的计划。” “哦?” 阿要没想到剑一答应得如此爽快。 “宋长镜是纯粹武夫,九境巔峰,你可以假扮老猿前去挑衅。” 剑一的语气变得严肃: “你要小心,他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战斗直觉和搏杀经验恐怕远超你的想像。 你虽有境界和体魄优势,但缺乏实战,尤其是与这等武夫的生死搏杀,是你的短板。” “哈哈哈!” 阿要闻言,不惊反喜,一股磅礴的战意冲天而起,眼中精光骇人: “正好!可以放开手脚,干他一番!短板?打一场,不就补上了!” 他体內的力量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开始奔涌。 “记住!”剑一最后叮嘱: “你的目的是『试探』和『嫁祸』,不是『击杀』。” “明白了。” 阿要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狂野。 他身形一晃,瞬间化作了“老猿”的模样,连那身粗糙的麻衣和气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唯有眼底深处,那抹属於阿要的战意,无法完全掩盖。 “宋长镜......我来了。” “老猿”低吼一声,声震四野,不再隱藏行跡,反而刻意释放出磅礴妖气与挑衅的威压。 他朝著某个方向,踏步而去。 那里,一股毫不掩饰的、兵家霸道的气息,正如黑夜中的烽火,清晰可辨。 一处背风的山崖下,篝火跳动,映照著宋长镜的身影。 九境巔峰武夫的气血,虽被刻意收敛,仍如潜龙在渊,给人以无尽的压迫感。 忽然,他剑眉一皱,目光如电,射向北方的黑暗。 “何方妖物,藏头露尾,给本王滚出来!”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股沙场特有的杀伐之气,瞬间撕裂了夜的寧静。 “轰!” 回应他的,是一道裹挟著滚滚土石、如同小山般撞来的魁梧身影! 正是化身为老猿的阿要! “宋长镜!” “老猿”声如闷雷,带著毫不掩饰的桀驁与敌意: “听说你很能打?老夫正阳山搬山老祖。”阿要再次提高声调: “来掂量掂量你这人族武夫,是不是真能『单手锤杀齐静春』!哈哈哈!” 话音刚落,一只巨大拳头,已撕裂空气,带著碾碎一切的狂暴力量,朝著宋长镜当头砸下! 拳风压得篝火瞬间熄灭,地面飞沙走石! 宋长镜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非但不惧,反而轻蔑一笑: “雕虫小技!” 他不退反进,同样是一拳击出! 这一拳,凝练无比,血气在拳锋匯聚,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千锤百炼的神兵! 双拳对撞! “砰——!!!!” 恐怖巨响猛然炸开! 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方圆数十丈內的地面猛地向下塌陷。 周围无数碎石,更是被激盪的粉碎! 宋长镜身形一晃,脚下地面被“咔嚓”裂开,他向后滑退半步; 其袖口更是“嗤啦”一声被狂暴的气劲撕裂。 他抬头,眼中战意如火,更带著一丝惊异。 而“老猿”也被震得向后踉蹌一步,拳头传来一阵久违的酸麻感。 阿要心中一震,暗赞: “好傢伙!纯粹的力量和身体强度,竟然只比我差一线!” “老猿”甩了甩拳头,满脸不屑地嘲讽道: “就这点力气?也敢学人吹牛逼,单手锤杀圣人?” 宋长镜根本不理会这低级的挑衅,他低喝一声: “再来!” 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出现在“老猿”身侧。 一记凌厉无匹的拳风瞬间袭来! 阿要仓促间以手臂格挡。 “嘭!” 闷响声中,阿要只觉得手臂传来火辣辣的疼痛,竟然隱隱有破开他防御的趋势! 两人贴身肉搏,阿要战斗经验不足的弱点开始暴露...... “人族武夫,只会这些挠痒痒的招式吗?” 阿要吃痛,嘴上却不饶人,反手一拳轰向宋长镜面门,势大力沉,逼其回防。 两人再次战作一团! 宋长镜將武道修为展现得淋漓尽致,身法快如闪电,忽左忽右,招式变幻莫测... 他的战斗经验丰富得可怕,总能预判阿要的攻势。 而阿要起初確实有些手忙脚乱,只能凭藉变態的体魄和蛮横的力量硬抗; 身上接连挨了好几下,虽然未能造成重伤,但也疼痛不已,显得颇为狼狈。 他嘴上却不停嘲讽: “没吃饭吗?宋王爷?” “你这拳头,是在给我挠痒痒?” “听说你是大驪军神?就这?战场上怕不是靠嘴皮子骂死敌人的吧?” 阿要的適应和学习速度快得惊人! 在剑一的辅助分析和自身超绝的悟性下,他飞快地汲取著宋长镜的战斗技巧。 战斗愈发激烈。 两人从山崖下打到半山腰,所过之处,山石崩裂,树木摧折,如同两头洪荒巨兽在搏杀。 阿要的狂猛力量,与宋长镜的精妙武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奇异地僵持不下。 宋长镜越打越是心惊: “这老猿起初明明搏杀技巧粗疏,全靠蛮力硬撑,可这学习和適应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百十回合后,阿要竟开始模仿宋长镜的一些发力技巧。 “痛快!这才像点样子!” “哈哈哈——!” 阿要忽然狂笑一声。 他感觉自己终於彻底放开了手脚,体內澎湃的力量如臂使指,战斗本能被全面激发。 他一拳逼开宋长镜,猛然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双拳泛起浓郁的金色光芒: “看拳!” 双拳连出,如同两座小山包横推而来,封锁了宋长镜的闪避空间! 宋长镜瞳孔一缩,感受到这一击蕴含的恐怖力量,不敢硬接。 他与阿要的双拳缝隙中滑开,同时右拳迅速凝聚出一点极致光芒,向阿要的要害轰去!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阿要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 那看似全力发出的双拳,竟然力道微微一收,粗壮的手臂如同钢钳般猛地向內一合! 竟是要將滑入其中的宋长镜拦腰抱住! 同时,他膝盖猛地提起,顶向宋长镜的心窝! “糟了!” 宋长镜瞬间明白,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被对方带入了节奏! 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在半空中难以完全借力变向! 眼看那势大力沉的膝顶就要及身... “停!快停!” 剑一急切的传音在阿要识海中炸响: “不能重伤他!示敌以弱,快败走!” 阿要心中战意正酣,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先废了他再说。 但剑一的提醒让他瞬间冷静。 千钧一髮之际,他硬生生收回了大半力量,揽抱的手臂故意慢了半拍,露了个破绽。 宋长镜何等人物,生死搏杀的经验让他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体內血气轰然爆发,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身形,一记腿鞭抽在阿要收回不及的手臂上。 宋长镜借力向后飘飞,落地后连退三步才稳住,气息微乱,眼神惊疑不定地看著“老猿”。 而阿要则踉蹌著后退了几步,捂住手臂,做出一副吃痛且招式被破、恼羞成怒的样子。 实则阿要心中大呼过癮! 这一番实战,让他对自己力量的掌控,和实战技巧有了飞跃般的提升。 “呸!就这还单手锤杀齐静春?!” “老猿”啐了一口,眼神凶狠地瞪著宋长镜: “宋长镜,老夫记住你了!此地之事,你最好少管,否则......哼!咱们走著瞧!” 丟下这句狠话,“老猿”朝著小镇方向“狼狈”飞窜而去,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夜色之中,留下满地狼藉,和气血翻腾、面色凝重的宋长镜。 宋长镜站在原地,没有追击。 他缓缓调整呼吸,看著“老猿”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正阳山......搬山老祖......”他低声自语,声音冷冽: “实力比传闻中更强,尤其这体魄......而且有些......古怪。 方才那最后一击......是故意收手?还是別有图谋? “有意思!” 宋长镜握紧了拳头,望向小镇的目光锐利如刀: “无论是谁!敢威胁本王,都得先问问本王的拳头!” 一场意外的纯粹武夫对决,悄然落幕。 此刻,剑一在识海中缓缓闪烁,显得异常明亮: “挑衅成功,败走得也很合理。” 阿要正回味著方才战斗的每一个细节,心中战意未熄,没有回应。 “玩的还算尽兴?” 一道醇厚的嗓音,却在阿要身后,骤然响起! 第10章 圣人叩问 声音响起之时,阿要此时所在的巷口,原本微弱的夜风,极其突兀地改变了风向。 一丝温润的气息,悄然瀰漫开来,瞬间填满了这条狭窄陋巷的每一寸空间。 阿要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全身汗毛倒竖! 他豁然转身,强行控制自己,將应激的爆发之力收敛。 巷口,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不知何时,悄然立著一道身影。 是一袭青白色儒衫的齐静春,亦是坐镇此方天地的圣人。 “齐......先生?” 阿要的声音带著一丝极罕见的迟疑,在寂静的巷中响起。 方才与宋长镜搏杀时那股天地不怕的狂气,此刻悄然收敛。 齐静春闻言,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 他目光落在阿要身上,带著一种调侃的意味: “怎么?方才与宋长镜搏杀之时,喊我的名讳不是喊得很是顺口,气势十足么?!” 齐静春笑容更甚,继续笑道: “单手锤杀齐静春......这话,我可是听得真切。”他挑眉看著阿要: “怎么现在见了面,反倒不利索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惊雷炸响在阿要心头! “他知道了!” 阿要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在识海中向剑一发出质询: “怎么回事?!不是说屏蔽天机,万无一失吗?!他怎么连我说了什么都知道?!” 剑一竟然未有紧张之言,而是缓缓传音: “別慌,听听他怎么说。” 齐静春仿佛没有看到阿要那一瞬间的惊疑,他依旧负手而立,气度从容。 只是周围巷弄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凝滯、独立,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无需紧张。”齐静春的声音平稳地传来: “此刻,你我之间的对话,不会传入他人之耳。” 他向前缓行一步,青衫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目光却更加专注地落在阿要脸上: “所以,我很好奇......你,到底是谁?” 圣人的审视,带来无形压力! 阿要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发乾: “齐先生......我......” 就在他犹豫如何应答之时,剑一闪烁不断,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告诉他,你就是阿要,你的身份在这个世界是天衣无缝的『既定事实』。 就算是旧天庭之主復活,也只能得到『阿要』这个身份!” 剑一的传音让阿要迅速定下心神。 他迎著齐静春探究的目光,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清晰而肯定: “我是阿要,小镇里生,小镇里长的阿要。” “阿要......” 齐静春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与更深的不解。 他微微頷首,语气平和:“我当然知道你是阿要。”他顿了顿: “只是......自你醉酒翻墙之后,我心中关於你的疑惑,更甚几分。” 他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思绪,然后才缓缓道: “自你父母为你强行续命之后,六岁的你,便展现出异於常人的『早慧』!” 齐静春紧盯阿要:“我曾以为,你或许是某位远古神灵,神魂特异所致。为此......” 齐静春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 “我特意询问过杨老头,他很確认,你並非任何已知神灵的转生之身。 我也曾不止一次以秘术,结合小镇气运,尝试推演你的过去根脚......” 说到这里,齐静春停了下来,眼中那份疑惑化为了实实在在的费解: “然而......未有一丝异常之处。” 阿要心中凛然,面上却只能保持沉默。 齐静春继续道:“我知小镇降生之人,皆身负不凡因果。 当初见你虽特异,但心性未显恶兆,与陈平安、阮秀等人相交更是释放著善意。 我便也未再强行深究。”齐静春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但是......”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自三年前,张老去世,你的本命瓷也隨之彻底粉碎。 按常理,小镇出生之人的大道前程,便算是断了根基,纵有遗留天赋,也难有大成。” 可时至今...” 齐静春向前微微倾身,气息中首次带上了一丝属於圣人的质问: “你的修炼之路非但未断,反而...精进神速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方才你与宋长镜交手,我虽未亲临,但天地迴响,我看得分明! 你竟能稳稳压制宋长镜一线! 这绝非寻常机缘能在短短三年多內造就!”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连珠箭矢,射向阿要: “这三年来,你除了与阮秀、陈平安等寥寥数人有些日常接触,几乎足不出户! 学塾更是只来过屈指可数的几次! 无人教导...你这一身本事,究竟从何而来?!” 最后,齐静春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阿要的周身,补上了致命一问: “还有......你方才所用的这易容之术,几乎以假乱真,这又是何处习得?” 识海中,剑一急速闪烁,传来警示: “他在试探!没有恶意,但圣人求知,本性如此,咬定身份,將异常归结於未知!快!” 阿要感受著齐静春目光中的探究,与那份深沉的疑惑。 他知道,单纯否认或沉默已无济於事。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坦然,带著敬重与无奈: “齐先生,我就是我,是爷爷养大的阿要,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阿要。” 他声音平稳,开始组织语言: “您说的对,本命瓷碎了之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学会了一些东西...” 他皱著眉,努力描述著一种玄之又玄的“顿悟”和“身体本能”。 关於易容术,他更是推得一乾二净: “变样子?哦,您说那个啊......爷爷留下的旧书堆里翻到的。” 这些说辞漏洞百出,牵强附会,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修士都能听出问题。 但他身上发生任何难以解释的事情,似乎都可以归咎於本命瓷粉碎带来的“未知变异”。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掩护。 齐静春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脸上的神情从探究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沉思。 他当然听得出阿要胡诌咧扯,但阿要情感的流露,却又做不得假。 尤其是提到张老时,阿要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哀伤与怀念。 良久,齐静春轻轻嘆了口气,那严厉的探究之色渐渐敛去,恢復了一贯的温润平和。 “我知道。”他缓缓道,目光投向巷外无边的夜色: “我知道你与小镇许多人,尤其是陈平安、阮秀他们,一直释放著善意。 你的『变』,並未將你引向歧途,至少目前看来,你还是有著一颗纯善之心。”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要,眼中多了一丝释然,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忧虑: “我不知你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最终会为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影响。 但就目前所见,你......虽略显跳脱,但......我想,这应该不会是坏事。” 阿要闻言,心中微微一松,立刻郑重道: “先生,请放心!这个世界还未曾让我失望!” “未曾失望吗?” 齐静春轻声重复,眼中似有万千感慨流转,最终化为一声轻嘆,却又接连道了三声: “好,好,好!” 这“好”字之中,仿佛包含了太多的欣慰、认可,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气氛似乎缓和下来。 但齐静春接下来的话,却让阿要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阿要!” 齐静春的语气变得郑重: “再过几日,小镇那些压胜之物,將被各方势力依照古老约定取走。” 阿要心头一紧,猛然想起关於齐静春的未来,急声道: “先生!您到时......” 齐静春轻轻抬手,止住了阿要的话头,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 “我自有分寸,现在,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 “我自己?”阿要一愣。 齐静春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种瞭然与淡淡的提醒: “你既然选择了在小镇这个敏感时刻出手,那么你製造出的变数... 他们虽然追溯不到你,但早晚会被有心之人推算而出。” 阿要脸色微变,立刻在识海中质问剑一: “咋办,你这大脑当的也不咋地啊,还是要暴露!” 此刻的剑一却异常稳定,甚至带著一丝计划得逞的从容: “慌什么!你以为,齐静春为何能『看』到你与宋长镜的战斗?” 阿要一怔:“难道不是他的修为......” “是我故意放给他看的。” 剑一的语气带著算计成功的冷静: “目的,让他来找你!” “这不是自找麻烦吗?”阿要不解。 “这还不是因为你!”剑一有点气急: “不入十四境,就想著宰这个宰那个!”他继续闪烁传音: “你知道不知道你才十二岁?!没有任何根脚的十二岁玉璞境剑修,你在剑来里看过吗?!!” 阿要只得在齐静春的目光中,尷尬地摸了摸头,隨后作揖道: “先生......请教我!” 只见齐静春略作沉吟,继续道: “一会,我会撤去此地的气息屏蔽。”他看著阿要,眼神意味深长: “你就以我已故之友的身份......去真正看看这个世界吧!” 阿要彻底懂了。 齐静春並非要卖了他,而是在用他的智慧,帮阿要完善这个“身份”。 圣人並非不知他的小动作,而是在默许的基础上,进一步为他查漏补缺。 这份善意、这份心思、这份护佑,让阿要心中滋味复杂。 “先生......”阿要这次的声音,带上了真正的感激与敬意。 齐静春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最后看了一眼阿要,那目光仿佛要將这个充满了变数的少年印入心底。 “路,要你自己走。因果,也需你自己担。望你......好自为之,莫负本心。” 话音落下,也不见他有何动作,巷子中那股凝滯独立的气息悄然散去。 外界的风声、隱约的人声重新传入耳中。 月光依旧清冷,仿佛刚才那场决定未来许多走向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阿要站在原地,回味著齐静春最后的话语。 “剑一你又自作主张,去利用齐先生的善良!”阿要质问剑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再有下次,老子就与你同归於尽!” 剑一没有任何回应,阿要也没有继续追究,他的眼中已尽显哀伤之色。 因为他想到,可能......已经没有“下一次了”。 第11章 难道是小心眼? 阿要悄无声息地翻过自家土墙,落入寂静的小院。 他身上还残留著与宋长镜搏杀后的血气,以及齐静春那温润目光所带来的无形压力。 阿要习惯性地將神识扫过院中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异常。 他略微鬆了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臥房门。 下一瞬,他的脚步顿住了。 屋內的破桌上,竟又凭空多出了几摞书,不仅如此,还又多了一张纸条。 此刻,阿要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股极其熟悉的不好预感,再次袭来。 他缓步走近,拿起纸条,隨后,他眼角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纸上只有两个字—— 十遍。 “果然!”阿要感嘆一声。 这字跡与另一张纸条上,是如出一辙。 “累了累了,明早再说。”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此刻只想彻底放鬆。 话音刚落——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抽打声,猛然在他屁股上炸响! 阿要浑身一僵,他跃身回头,只见一把两尺长的戒尺,正凭空悬在房內。 尺身还在微微颤动,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严厉的“训诫”。 与此同时,桌上那张纸条,墨跡无声晕染,两个字变成了新的字—— 二十遍。 阿要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嘴巴微张,难以置信地看著那自动变化的字。 他又看了看那沉默悬空的戒尺。 “算了算了,毁灭吧,就这样结束吧,我累了。” 阿要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喊道,双手捂住屁股,快步走到床边,倒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试图將刚才一切的荒诞景象屏蔽在外。 “咣!咣!咣!” 接连三下,足够让人眼冒金星的敲击,精准地落在他额头上。 那把戒尺,不知何时竟幻化成了一柄小锤,正悬在他脸正上方,锤头还作势欲敲。 “我去!” 阿要惊叫一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踉蹌落地,捂著额头。 他又惊又怒地瞪著那变回戒尺模样的“凶器”。 再看向桌面,纸条上的字跡,果然又变了: 三十遍。 字跡似乎比刚才更“用力”了几分。 “先生,我还小,正在长身体,应该多睡觉,不然长不高。” 阿要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属於“阿要”这个年纪应有的委屈和耍赖。 屋內一片寂静。 然而,就在阿要的余光瞥向纸条的剎那,他清晰地看到,“三十遍”又要变化。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抄,马上抄!” 阿要几乎是喊了出来,抢先一步截断了那可能的变化。 拉著一张比苦瓜还苦的脸,认命般地走向桌边。 他深吸一口气,带著发泄,一屁股坐进了破椅子里。 磨墨。 阿要一边咬牙切齿地研磨著,一边在识海里对著剑一疯狂输出: “都怪你!出的什么餿主意!什么『主动暴露』!什么『圣人掩护』! 你看看!现在好了!三十遍!这得抄到猴年马月去?!” 剑一在识海中平静地悬浮著,它缓缓闪烁: “稍安勿躁,齐静春此举,未必是惩罚,更像是一种...保护?” “保护?拿戒尺抽我、敲我、逼我抄这堆破书,这分明是把我当成小孩一样教育!” 阿要气得笔尖都在抖:“这是公报私仇!小心眼!嫌我跟宋长镜干架时提他名字了!” “......你的脑迴路总是这么奇葩。” 剑一吐槽一句,再次传音: “你现在是因为顽劣被齐先生罚抄书,符合你十二岁该受的惩罚。” “那也不能真抄三十遍啊!” 阿要看著那堆起来快有半人高的书,感觉眼前发黑: “这得抄到什么时候?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这样也好,让子弹飞一会儿。”剑一分析道: “抄书,既是惩罚,也是磨炼心性,更是...等待时机。” “等待个屁!” 阿要没好气道,手上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抄写。 不得不说,齐静春给的笔墨纸砚都是上品,写起来颇为顺滑。 剑一的传音带著一丝深邃:“你正好可以......”它组织了下语言: “嗯,参详一下这些儒家经典,或许对你日后的修行,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参详个屁......”阿要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嘟囔著...... 不知不觉间,臥房里的油灯一直点到了天亮 阿要从桌边站起身,他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桌面上,虽然摞起了厚厚一叠纸张,但距离三十遍,还是差了不少。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和脖颈,快步走向房门。 手搭在门把手上,用力一拉,竟是纹丝不动。 阿要一愣,加了三分力气,门依旧如同焊死了一般。 他眉头皱起,玉璞境修为沛然而发,集中於手臂—— 依然不动! “嗯?”阿要眼中闪过惊疑。 就在这时,戒尺再次凭空出现,静静地悬在桌面上方。 尺身微微倾斜,轻轻点了点桌面,又指向了桌上尚未抄完的书,姿態明確无比。 阿要眉头紧锁,心中那点侥倖彻底熄灭。 他沉声开口,试图沟通: “齐先生,书可以以后再抄,今日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他再次转身,双手按在门上,肌肉賁张,低喝一声: “开!” 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依旧稳固如山。 戒尺敲击桌面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急促了一些,带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识海中,剑一冷静地分析道: “看来书未抄完,此门不开,这不是商量,是规矩。” “还不都是你害的!”阿要在识海中迁怒: “要不是你那些算计,齐先生能这么『关照』我?” “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剑一不为所动: “你有时间跟我爭吵,不如多写几个字。” 阿要有些气急败坏: “我不管!你不是我的脑子吗?快想办法!我们必须出去!” “你现在的境界,我也没有办法,在驪珠洞天,齐先生就是老天爷。” 阿要叉著腰站在门边,胸膛起伏,他的眼珠乱转,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 一会咬牙切齿,一会满脸纠结...最终,所有的情绪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像斗败的公鸡一样,慢吞吞地挪回桌边,再次拿起了笔。 握笔的手快地出现了道道残影,一页,两页,三页...... 第12章 抄得都出幻觉了 月黑风高夜,阿要的臥房仍然点著灯。 “咚咚咚咚咚咚!” 一连串急切的砸门声,猛然从阿要院外的大门处传来! 打破了小院许久的寂静,也撕裂了阿要强行维持抄写的心境。 紧接著,一个熟悉且充满了惊慌的嘶喊声,狠狠地传进阿要的耳中: “阿要!阿要!你在家吗?!刘羡阳被人打伤了!你快出来啊!” 是陈平安! 阿要握笔的手猛地一颤,浓墨污了纸张,他豁然抬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 “咚咚咚!咚咚!”砸门声更加猛烈,如同重锤在阿要心上。 “阿要!阿要!开门啊!” 陈平安的喊声带著悲鸣的催促。 下一瞬,阿要已至臥房门口! 什么抄书,什么禁制,全被他拋到了脑后! “啊——!” 阿要低吼一声,右拳蓄力,玉璞境修为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砰——!” 沉重的闷响声中,房门纹丝不动,只泛起一层淡青色涟漪。 阿要双目赤红,脸色狰狞得可怕。 他不信邪,双拳再握,凝聚著全身的力量,一拳又一拳,狠狠地砸在门板上! “砰!砰!砰!......” 闷响在室內迴荡,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的拳头很快就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只是不断地砸著,嘶吼著: “放我出去!” “开门!” “齐静春!你听见没有!放我出去!!” 没有任何回应。 那把戒尺静静地悬在桌边,对他的暴动毫无反应,仿佛只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忽然,阿要的捶打声停了。 他背靠染血的门板滑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 阿要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又缓缓抬头,望向虚空,声音嘶哑,却冷静: “先生......我知道您听得见。” 屋內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我不出去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来: “您不让我出去,自有您的道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但陈平安就在外面,刘羡阳命在旦夕!我可以不出去,可我有话,有东西要给陈平安!” 话音落下,屋內依旧寂静。 院外,陈平安绝望的砸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紧接著,是两道奔跑声,由近及远,陈平安跑了! 跑声如同鼓点,敲在阿要心上,越来越远,即將消失。 阿要猛地攥紧流血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用尽所有意志力压下再次爆发的衝动。 只是死死盯著眼前的门板,仿佛要透过木板看到那位圣人的眼睛。 就在那脚步声即將彻底消失的剎那—— “吱呀。” 一声轻响,门开了。 阿要愣了一瞬,隨即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但他刚衝出房门数步,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轻轻弹了回来。 一道青色光幕,如同倒扣的碗,將整个小院笼罩其中。 他被放出了屋子,却依然被困在院子里。 但这就够了! 他冲向院门,隔著那层无形的屏障,朝著脚步声消失的方向,放声吶喊: “陈平安——!!” 远处那急切的脚步声,猛地剎住了。 两道奔跑声再次来到大门外,隨即传来陈平安带著喘息的回应: “阿要?!” “我出不了门!听著!”阿要语速快如爆豆: “我有东西给你!接著!可能对刘羡阳的伤有用!!” 他一边喊,一边將打劫稚圭得来的麻袋,朝著大门外,狠狠掷了出去! “啪嗒”一声轻响,准確地落在门外的路上。 “这么多槐叶?!”竟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响起,应该是寧姚在陈平安身边。 然后是陈平安短促的声音:“拿到了!” 阿要嘶声大喊:“陈平安!想做什么就去做!”他再次嘶吼: “你要是死了,我定会为你报仇,诛他们九族!” 门外,没有道谢,没有询问。 只有一句带著哽咽,却无比坚定的回应: “知道了!” 两道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快,更急,迅速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阿要望著大门,拳头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翻腾的不安。 “阿要,收心。”剑一冷静的传音在识海中响起: “陈平安死不了,他可是天命主角,哪轮到你瞎操心。”剑一感知到阿要的焦虑: “你现在这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毫无意义。” “我不是怕他真死了......”阿要在识海中回应,声音带著一丝罕见的迷茫: “我是怕......我们做的这些事......会不会变得不好......” “愚蠢的担忧。” 剑一闪烁著,透出篤定: “事情只会变得更好,齐静春还在呢。” “现在!”剑一的语气转为督促: “快抄书,早点出去,比胡思乱想强。” 阿要沉默了许久,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高墙外深沉的夜空,转身回屋。 笔尖再次落下时,他的心境已然不同。 担忧已被“儘早出去”这个明確目標所压制。 沙沙的抄书声,成了他与內心焦虑对抗的武器... 不知抄了多久,当他看到自己刚写下的一行墨字时,笔尖不由得一顿,有点愣神: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皱了皱眉,盯著“心之所善”和“九死未悔”这几个字,心里头莫名地有点痒痒的。 但三十遍的繁重任务不容多想,他继续奋笔疾书... 又过许久,另一段文字映入眼帘,他笔下再次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凝滯: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弘毅”二字的重量,然后才缓缓续上后半句: “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这一次,先前那点“心之所善”的飘忽痒意,忽然被这“任”与“远”牢牢抓住。 他仿佛隱约看见了一条路的轮廓—— 一条需要以“弘毅”为骨,以“仁”为任,至死方休的漫漫长路。 他体內那股玉璞境的“莽意”,似乎...正在本能地寻找这条“路”。 “剑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识海中低语: “我好像......看到了一条“路”?” “是什么?什么路?!”剑一的回应快如闪电。 “形容不出......”阿要的眉头锁得更紧,努力捕捉那即將消散的灵感: “就像是看到一条很顺眼、很想踏上走一走的路...” 剑一闪烁的光芒变得异常柔和:“很好,阿要。”它的传音带著一丝期待: “当你彻底明悟,咱就可以开启下一步的晋级任务了,很快,十四境抬手可得!” “真的?” 阿要问,目光仍落在“死而后已”四个字上。 “真的!当你真正找到要合道的方向,那你的掛壁之路將再次开启!” 阿要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在那句“死而后已”的后面,无比郑重地,写下了最后一个字... 前路虽未显形,但方向,已然在心。 晨光刺破最后的黑暗。 阿要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缓缓搁下手中几乎磨禿的毛笔。 桌面上,三十遍抄写完毕的纸张,整齐地摞成厚厚一叠,沉甸甸的。 他站起身,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啪轻响,走到臥房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小院依旧,但昨夜將他禁錮的光幕,已然消失无踪。 清晨的空气带著凉意,毫无阻碍地涌入他的肺腑。 他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前,伸手,推门。 “吱呀——” 门开了。 外界熟悉的街巷景象,带著晨雾和早起行人的零星声响,扑面而来。 第13章 小镇变故 阿要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小镇清晨的空气。 他没有耽搁,径直朝著铁匠铺的方向,疾行而去。 街道上,原本悠閒的小镇氛围荡然无存。 一支十人组的大驪军队,正沉默地巡弋著,他们的眼神扫过每一个行人,包括阿要。 更显眼的是那些服饰各异、气息驳杂的外来修行者,明显增加了许多。 他们或三五成群聚在街角,低声快速交谈; 或步履匆匆地赶往某处,身上隱隱流露出独特功法的波动。 整个小镇,像一张骤然绷紧的弓弦。 阿要在疾行之中,猛然止步,早点摊上几人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吸引了他: “听说了吗?昨晚小镇山里,动静大得嚇人!”一个尖嘴猴腮的外来修士,对同伴说: “正阳山那位搬山老祖,跟大驪宋王爷真刀真枪干上了! 我的天,隔著几十里地都能感觉到地动山摇!” “何止是干上!”旁边一个胖子修士接口,脸上带著幸灾乐祸: “我听说,宋王爷那暴怒的气血之浪,差点把半片天都烧红了! 那老猿......嘿嘿,怕是没討到好果子吃!” “这还不算最绝的!”最先开口的修士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听说老猿受伤后,不知怎地,又被两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崽子给偷袭了! 下手那叫一个刁钻狠辣,专攻下三路...据说,一只眼睛当场就报废了! 正阳山这次,里子面子可都丟到姥姥家嘍!” “嘶——!” 周围几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既有震惊,也有一种莫名的快意。 正阳山平日里行事霸道,显然不得人心。 识海中,剑一闪烁著传音: “看来,咱们射出去的『子弹』,响声不小。”它窃喜道: “正阳山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威望扫地,他的死对头风雷园......嘿嘿。” 此时,另一桌,几个行商打扮的人,也在窃窃私语: “小镇这片天,怕是真的要变了...你们知道截江真君刘志茂吗?” “知道,有名的野修,怎么了?” “跑了!”一个行商者小声道: “像丧家之犬一样,连夜跑的!据说在镇子外面,还被云霞山堵了个正著! 像是有血海深仇似的,当场就是死战! 刘志茂再狠,也架不住对方人多势眾,听说一条胳膊,当场就被斩了下来! 要不是他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傅,刘老成,强行把他捞走。 这位截江真君啊,昨晚就得交代在那了!” “刘老成......那位可是真正的老怪物啊!他也露面了?” “可不,据说走前还放狠话,把云霞山的人也气得够呛,这梁子结狠了。” 剑一再次於识海中,幸灾乐祸道:“这下书简湖更不太平嘍,又跟云霞山干上了!” 阿要刚要鄙视剑一的这些小伎俩,但街道东头,却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 阿要立刻与早点摊上的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约二十余人的修士,在一名面色阴沉的老者带领下,快步穿过街道。 他们人人脸上带著压抑的悲愤,对周遭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朝著泥瓶巷方向而去。 “老龙城的人......”早点摊上,有人低声惊呼: “看来他们家那位少主符南华,是真的出大事了,恐怕不只是受伤那么简单...” 话音未完,一股更加凛冽的气息压迫而来! 只见以宋长境为首、数十人的大驪铁骑,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堵住了老龙城的人马。 老龙城眾人脚步戛然而止,为首老者脸上悲愤之色几乎化为实质。 他强压翻腾的气血与怒意,上前一步,对宋长镜抱拳: “宋王爷!吾等奉城主死令,前往勘察少主遇袭现场,追索凶徒! 此事关乎老龙城顏面与血仇,刻不容缓,还请王爷......” “勘察现场,可以。” 宋长镜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一切杂音,打断了为首老者的话。 他目光扫过老龙城眾人,继续道: “但谁准你们,在我大驪辖境之內,直衝民巷?是勘察,还是纵兵威嚇? 是寻踪,还是想以缉凶之名,行劫掠骚扰之实?” 他顿了顿,语气骤沉: “......更何况,本王接到稟报,你老龙城的人,竟还敢在镇中抢夺他人之物? 如此行径,与你们口口声声要追索的凶徒,又有何异?”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这指控,直指道德与宗门脸面! 为首老者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他身后一眾老龙城弟子,也面露惊愕与茫然,开始小声议论: “少主重伤,怎会又去抢东西?” “但宋长镜当面说出,绝非空穴来风!” 他们猛然想起,小镇似乎流传关於“稚圭姑娘受惊”、“少爷不悦”的只言片语...... 难道?! 这盆突如其来的脏水,泼得又狠又准! 为首老者胸口剧烈起伏,他瞬间明白了,宋长镜如此强硬阻拦的真正原因! 这是赤裸裸的,对老龙城进行严厉的敲打! 若他此刻强行闯关,不仅坐实了“扰民”、“抢夺”的罪名,更等同於与大驪彻底撕破脸! 在宋长镜那冰冷的目光,与身后铁骑的煞气压迫下,为首老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王爷......息怒!此事......其中必有误会!”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等......绝无威嚇民眾之心,更不知抢夺之事从何说起!我等......愿依王爷规矩行事!” “很好。” 宋长镜面色不变,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校尉,点一队人,『陪同』老龙城的道友前往泥瓶巷。 依律行事,若有异动,或发现与『劫掠』相关线索,即刻来报。” “得令!” 一名黑甲校尉沉声应诺,率十名铁骑出列,冰冷的目光落在老龙城眾人身上。 阿要將这场电光石火般的交锋,尽收眼底。 识海里,剑一闪烁著,近乎愉悦的传音道: “稚圭的『小报告』,威力甚是不错。” “没意思!” 阿要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不爽: “你要是早点把“外掛”搞明白了,这些阿猫阿狗,我直接一剑砍死!”他翻了个白眼: “还需费这个脑子!” 他不再多看,大步迈开,继续朝著铁匠铺疾行... 铁匠铺所在,气氛比主街更为凝重。 铺子外围,远远的就围著不少人,既有小镇居民,也有外来修士。 阮邛的铁匠铺在这小镇地位超然,如今他的记名弟子刘羡阳重伤,此地自然成了一个焦点。 阿要收敛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小镇少年。 他挤过人群,来到铁匠铺院门外。 门上並无特殊禁制,但那股属於阮邛的锋锐剑意,让所有心怀不轨者望而却步。 连大驪的铁骑,也只是在街道两端布防,並未靠近院门。 他正思索如何进去,院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陈平安。 第14章 改变的心安 铁匠铺门外,阿要看到陈平安那疲惫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 陈平安迅速侧身,对阿要低声道: “快进来。” 阿要闪身入內,院內景象让他瞳孔微缩,空气中瀰漫的草药味与血腥气更是让他心头一沉: “果然,还是重伤垂死吗?没有一丝改变吗?!” 屋內阮邛沉稳的吩咐声,打断了阿要的思绪。 他脑海中刘羡阳昏迷不醒的惨烈画面,一闪而过。 没有犹豫,他快步衝进屋內。 屋內药气扑鼻,炉火正旺,但预想中刘羡阳生死一线的景象,並未出现。 软榻上,刘羡阳正半倚半躺,脑袋舒舒服服地枕在阮秀盘坐的腿上; 脸色虽然苍白得嚇人,但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皱著鼻子,对著递到嘴边的药勺齜牙咧嘴: “嘶......秀姐,轻点,轻点......这药也太苦了!比老猿的拳头还衝!” 阮秀一手端著药碗,一手拿著勺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眼神里充斥著柔光与坚持,她只是又往前递了递勺子,淡淡道: “喝。” 阿要在门口懵了一瞬,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冲刷过紧绷的心弦。 “阿要!” 刘羡阳先看到了他,立刻想抬手招呼,却牵动了伤势,疼得齜牙。 他隨即又故作豪迈地咧嘴笑道: “你来了!哈哈哈,放心,阎王爷那儿酒不好,我不喜欢喝!” 这时,陈平安也从阿要身后走近,脸上带著如释重负的疲惫,还有一丝真切的感激: “阿要,那一大麻袋槐叶,救了刘羡阳的命。” 他顿了顿,看向阮秀和阮邛的方向,声音低了些: “齐先生之前也帮我求了一片,但效果甚微,你那一大袋......” 陈平安看向阮邛,再次开口: “阮师傅说,量大也管饱,硬是靠著源源不断的灵气,將刘羡阳救了回来。” 阮邛正背对著眾人,捣鼓著草药,他闻言,动作不停,声音却带著一丝感慨: “少年好本事。” 他侧过半边脸,看向阿要: “那老槐树的叶子,寻常人求得一片已是机缘,你能搞来这么......一大麻袋。” 他特意在“一大麻袋”上加重了语气,隨即语气微转,带著点难以言喻的深意: “不愧是......”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只是转回头,继续捣鼓药材。 但那未尽之言,却让屋內气氛有了片刻的微妙。 阿要心中一凛: “啥意思?不愧是啥?” 他皱眉摸了摸头,刚想开口,剑一的传音袭来: “这都听不出来?你齐静春“故友”的身份,小镇上的这些大佬们应该已是知晓了。” 阿要闻言,眉毛舒展,隨意笑道: “嘿,运气、运气!”他含糊应道,將话题带过...... 屋內的气氛,因为刘羡阳的“生龙活虎”而放鬆下来。 此时,阿要看了看阮秀餵药的样子,又看了看刘羡阳那副“痛並快乐著”的嘚瑟样。 心里很不是滋味,醋意很快上头! 他清了清嗓子,对阮秀道: “阮秀姐姐忙了一夜吧?我来餵他,你歇会儿。” 说著,也不等阮秀回答,就非常自然地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药碗和勺子。 阮秀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看看刘羡阳,没说什么,默默將东西递了过去。 刘羡阳“哎哟”一声,哀嘆: “別!阿要,秀姐餵的药没那么苦......誒誒......你別抖啊!洒了洒了!” 阿要面无表情地一勺一勺地餵著,动作可比阮秀“暴力”多了,直接递到刘羡阳嘴边: “喝,快喝吧你......” 刘羡阳苦著脸,连喝三口,脸皱成了包子,含糊道: “......还是秀姐温柔。” 阿要没理他,只是又舀起一勺。 几口药下去,刘羡阳大概是为了转移对苦味的注意力,又或许是劫后余生,话匣子打开了。 他缓过一口气,眼睛又开始发亮,对著陈平安“抱怨”起来: “我说陈平安!你小子不够意思啊!”他顿了顿: “听说你昨晚,跟正阳山的老猿干起来了?这么刺激的事儿,你居然不叫上我!” 刘羡阳拍著软榻,一脸痛心疾首: “要是老子也在,哪用得著你跟寧姑娘那么拼命?什么正阳山搬山老祖!” 他挥了挥缠满绷带、还渗著血跡的胳膊,疼得自己一咧嘴,但豪气不减: “我再把他另一只眼睛搞瞎,没问题吧?!” 陈平安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小凳上,闻言笑了笑,没说什么。 眼神里却有一丝后怕与庆幸。 他知道刘羡阳是在用这种方式,驱散大家心头的阴霾。 也是在告诉他,无论多危险,兄弟都会在。 阿要一边机械地餵药,一边听著刘羡阳吹嘘。 刘羡阳吹得有模有样,若是他在场如何如何暴打老猿、脚踢清风城! 阿要安静地听著,嘴角也不由得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屋外,小镇上空阴云密布,暗流汹涌。 屋內,药香瀰漫,夹杂著少年劫后余生的嬉笑怒骂,与不著边际的豪言壮语。 这一刻的温暖与鲜活,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阿要心里。 药已餵完,阿要將空碗放到一旁,刘羡阳则咂了咂嘴,仿佛刚才嫌苦的不是他。 他精神好了些,眼珠子在陈平安和阿要身上转了转。 隨后,刘羡阳故意板起脸,对著陈平安挥了挥那只能动的胳膊,赶苍蝇似的: “行了行了,陈平安,药也喝了,人也看了,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你赶紧回去,这儿有阿要和秀姐呢。” 他挤眉弄眼,脸上掛著熟悉的笑容: “別让你家那位寧姑娘,哦不,是寧大美人等急了。” 陈平安被他这么一调侃,饶是心性沉稳,耳根也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热,低声道: “你別瞎说......” 此刻,阮秀正低头收拾药碗,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隨即又恢復如常。 但那一瞬间的凝滯,却被阿要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心中瞭然,却並未点破,只是將目光转向陈平安。 “陈平安,刘羡阳说得对,你先回去休息。”他语气认真了些: “廝杀了一夜,你也需要缓口气,不过......” 他走到陈平安身边,声音压低: “回去的路上,务必小心,现下的小镇,龙蛇混杂,很不太平。” 陈平安感受到阿要话里的分量,点了点头。 他自然知道昨夜之后,小镇已是暗流汹涌。 他又看了一眼刘羡阳,確认他状態確实稳定,才对阮邛和阮秀道: “阮师傅,秀秀姐,那我先回了,刘羡阳就麻烦你们了。” 阮邛背对著眾人,在整理药材,只是“嗯”了一声。 阮秀则轻轻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陈平安又对阿要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第15章 做买卖得有添头 屋內少了陈平安,似乎安静了一瞬。 刘羡阳看著阿要,又看看阮秀,嘿嘿笑了两声,不知在想什么。 阮秀则拿著药碗去了后间清洗,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新的动静。 一阵轻柔的叩门声,舒缓地响起。 阮秀应声前往院子。 门外站著一位气质高华的年轻女子,她身后跟著一名气息凝练的老嫗。 “潁阴陈氏,陈对,冒昧来访。” 女子声音清越,对著开门的阮秀微微頷首,礼数周全: “听闻刘羡阳公子遇袭受伤,特来探视,家祖与刘羡阳祖上有旧,我愿略尽绵薄之力。”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內,態度不卑微,恰到好处。 院內,阿要心中微动: “潁阴陈氏,陈对......” 他瞬间记起了相关的“未来”脉络。 是了,按照原本的轨跡,正是陈对念旧缘,出手救治的刘羡阳,並带离小镇。 对刘羡阳而言,这是场劫难,亦是至关重要的机缘起点。 阮邛已从屋內走出,他显然知晓潁阴陈氏的分量,脸上並无多少意外,只是抱拳还礼: “陈姑娘有心了,羡阳伤势已稳,正在休养。” 陈对面向阮邛微微頷首: “阮师傅,陈家於医术一道略有传承,若蒙不弃,或可一观伤情。” 阮邛眉头微动,目光在陈对和她身后的老嫗身上扫过,略一沉默,便侧身让开: “有劳陈姑娘,请进。” 阿要在院子中,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默默想到: “是该给刘羡阳准备点上路的盘缠了。”他悄悄来到门口,准备出门。 “阿要?” 阮秀刚从屋內出来,见状轻声唤道。 阿要没有回头,只是略微侧了侧脸,声音平淡: “出去一会。” 说完,他拉开院门,身影一闪,径直走向卢世所在巷子... 卢府大门紧闭,两侧石狮子透著一股富贵人家的意味。 阿要走到门前,一脚踹出。 “轰——!!!” 一声恐怖巨响,如同平地炸雷,瞬间席捲了整个卢府乃至半条街巷! 那两扇厚重的大门,在与阿要的脚底接触的剎那,被彻底地轰成了粉末! 一道爆裂的衝击波瞬间形成,將这些粉末,如同被狂风捲起的沙暴,轰然向內院席捲! 院內地面上的青砖,被这股衝击波,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砖石尽碎! 巨响余波在深宅大院里疯狂迴荡,震得屋檐瓦片簌簌作响。 无数卢府下人被震得耳膜刺痛、头晕目眩,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 远处街巷,更是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骇然投向卢府方向,不知发生了何等恐怖的变故。 瀰漫的粉尘缓缓沉降。 阿要的身影,踩在了沟壑上,他已走了进来。 院內,闻声衝出的卢府护卫、管事......全都被一股无形威压笼罩,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著那个一步步走进来的少年,无边的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连呼吸都忘了。 阿要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他像是逛自家后院般,无视了所有呆滯的目光,径直走向內院深处。 他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来到內院一座独立的院落前。 院门紧闭。 他再次抬脚。 “轰——!!” 同样的一声闷雷爆响!同样的粉尘暴起!院门连同两侧一截院墙,瞬间消失! 尘浪未息,阿要已踏入院內。 此时,一名灰袍老者惊怒交加地冲了出来。 他周身金丹境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形成一股锐利的风暴,试图驱散烟尘並锁定来敌: “何方狂徒,敢......”他的怒吼戛然而止。 因为阿要已瞬间站在了他面前,高抬起了右掌。 动作看起来不快,甚至有些隨意。 灰袍老者却是瞳孔骤缩,他所有感知,都在这一掌笼罩之下彻底失灵! 他赖以生存的战斗本能,在这一掌面前,仿佛成了纸糊的玩具! “啪!” 一道异常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灰袍老者整个人,如同被飞驰的卡车撞到,身体离地横飞出去,狠狠撞在正屋的廊柱上! “咔嚓!”廊柱断裂! “噗——!” 灰袍老者鲜血狂喷,还吐出了几颗牙,脑袋一歪,当场昏死过去。 从阿要踹碎大门,到一巴掌扇飞金丹境老者,不过短短三息时间。 烟尘终於缓缓落定。 阿要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抬眼,看向正屋內。 屋內,许夫人还保持著半起身的姿势,一手扶著桌沿,另一只手下意识按在心口。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著,精心修饰的妆容被极致的恐惧扭曲。 她看到了院门外那毁灭性的痕跡,看到了老者如同死狗般瘫在断裂的廊柱下。 更看到了那个少年,正一步步地,向她走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屋內条案上,那个敞开的锦盒,以及盒中的瘊子甲。 阿要走进了屋里。 屋內薰香依旧,陈设华丽,却瀰漫著死一般的寂静和恐惧。 他没有看许夫人,径直走到条案前,伸出手,拿起了那件瘊子甲。 阿要这才转过身,看向浑身僵硬、几乎无法呼吸的许夫人。 “这宝甲不错。” 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许夫人心臟猛地一缩,喉咙发紧。 “听说是你花大价钱买的?” 阿要的目光转回她脸上,像在询问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许夫人嘴唇哆嗦著,想点头,又想摇头,最终只发出含糊的呜咽。 “说个数。” 阿要看著她,语气就像在街边询问一件小玩意儿的价钱: “转让给我。” “什......什么?” 许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惊恐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的呆滯。 “转......转让?他不是来抢的吗?不是来杀她的吗?” “怎么?” 阿要微微偏头,似乎对她的迟疑有些不解: “昨晚你不是刚做过一笔买卖?有买,自然可以有卖,还是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冷峻: “清风城许氏,只做强买,不做“强卖”?” “不!不!做!做!” 许夫人几乎是尖叫著喊出来,巨大的恐惧压倒了所有念头: “公子想要......想要这甲......是、是妾身的荣幸!转让!可以转让!” “很好。” 阿要点了点头,仿佛解决了一个小麻烦: “那你开价吧。” “开......开价?”许夫人脑子一片混乱,完全跟不上这诡异的节奏。 开多少?开少了会不会激怒他?开多了...可这甲本来就是... “我......我......”她语无伦次,看著阿要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却比任何杀意都更让她心寒。 她猛地想起昨夜自己的“开价”,想起了自己用那二十五文铜钱... 一个荒谬却又让她浑身冰冷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 他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公子......这甲......这甲......”她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眼泪混著脂粉流下来,狼狈不堪: “昨夜是妾身鬼迷心窍......冒犯了刘公子... 这甲......这甲本就不该是妾身,公子拿走便是......权当......权当妾身赔罪。” “一码归一码。” 阿要打断了她涕泪横流的表演,语气依旧平稳: “昨夜是昨夜,买卖是买卖,你现在是卖家,我是买家,开价。” 许夫人彻底绝望了。 她知道,自己不拿出一个“合理”到让对方“满意”的价格,今天绝不可能善了。 这“合理”,绝不是这甲本身值多少,而是要为昨夜的行径,支付怎样的代价。 她颤抖著手,掏出了三个沉甸甸的紫金丝袋。 “三袋金精铜钱......”她声音嘶哑,双手高高捧起,如同献祭。 阿要先拿起了瘊子甲,仔细看了看,仿佛在验收货物。 然后,他才用空著的那只手,隨意一招。 三袋金精铜钱入他掌心。 他掂了掂钱袋,点了点头。 “转让费......”阿要继续开口: “我收了。” 许夫人浑身一松,险些虚脱。 然后,他再次看向面如死灰的许夫人。 “转让费,是清了。”阿要轻语。 就在许夫人心头微松,以为噩梦即將结束时,阿要的下一句话,让她如坠冰窟。 “现在,该算算另一笔帐了。”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精准地抵在她的咽喉: “昨晚,你除了那二十五文铜钱,是不是还押上了点別的东西?” 许夫人浑身剧颤,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听懂了......他指的是她用陈平安性命相胁的事!他指的就是这个! “比如.....”阿要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你自己的......这条命?” “你说......”阿要恢復了平淡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货物的公允市价: “昨晚你押上去的那条命,折算成『卖命钱』,该值多少?” 许夫人几乎瘫软。 她终於明白,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拿走甲冑。 他要的是彻彻底底的清算,连本带利,一点不剩! “我......我......”她牙齿咯咯打颤。 她最后的理智和求生欲,让她猛地想起身上最后一件保命之物。 她用尽最后力气,从贴身之处取出一物—— 一枚穀雨钱。 “一枚穀雨钱......”她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哭腔和彻底的心痛: “是妾身......妾身所带的全部......求......求公子......饶命!” 她双手捧著那枚穀雨钱,高高举过头顶,姿態卑微到了极致。 阿要看了一眼那枚钱幣,点了点头。 “卖命钱......”他伸手取过,“我收了。” 他取出一个粗陋的麻布钱袋,里面是二十五文铜钱。 他走到魂不守舍的许夫人面前,將那个轻飘飘的旧钱袋,放在她冰冷颤抖的手心里。 “你的本金......”他声音平静无波: “还你!” 许夫人捧著那袋铜钱,再次陷入呆滯。 巨大的损失、极致的羞辱、劫后余生的虚脱,交织成一片冰冷的麻木,淹没了她。 阿要不再看她,拿著瘊子甲,转身向外走。 经过昏死的灰袍老者身边,他脚步微顿,对著其腰间储物囊轻踢一下。 摄起滚出的两个紫金丝袋。 “添头。”他丟下两个字,消失在门外。 院內,死寂重新笼罩。 只有许夫人捧著那袋二十五文铜钱的“本金”,僵立原地。 那三袋金精铜钱和一枚穀雨钱,买回的究竟是什么,她或许要用余生去体会。 而“添头”二字,则像最后一道烙印,提醒著她—— 在这位少年眼中,她以及她所代表的一切,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添头。 第16章 山雨欲来 阿要拿到宝甲,回到铁匠铺时,院门虚掩。 他推门进去,正看见陈对带著那名老嫗从屋里出来,在院中与阮邛低声说著什么。 陈对神色平静,对阮邛点了点头,又看向门口的阿要。 她的目光在阿要手中的宝甲上略作停留,並未多问,只是微微頷首,便带著老嫗从容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 阮邛看著阿要,目光也扫过他手中宝甲,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阿要跟进去时,刘羡阳正半靠在床头,气色好了不少,眼中带著兴奋的光,见他就嚷: “阿要,你回来啦!刚才那个陈姑娘,你看见没?” 他坐了起来,继续道: “好傢伙,那气派......说我这点伤不算啥,跟她走,有地方养,还能......嘿嘿,学本事!” 他眼中闪著光,那是对陌生天地和力量的嚮往。 劫后余生,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份不甘平庸的跃跃欲试。 他顿了顿,看著阿要,难得地认真起来: “我想好了,跟陈姑娘走,出去闯闯,等老子厉害了,再回来!” 阿要安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刘羡阳说完,他才走上前,將手中那件宝甲,轻轻放在刘羡阳的膝上。 刘羡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这......我的宝甲?!怎么......” 他声音都变了调。 阿要没立刻回答,坐在了床边。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袋金精铜钱,以及那枚穀雨钱,一股脑儿堆在刘羡阳手边上。 刘羡阳彻底懵了,看看甲,看看钱,又看看阿要: “这......这怎么回事?哪来的?阿要你......” “清风城许氏给的。” 阿要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早饭吃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表情: “刚才我回来,路过卢府那边。”阿要抬了抬下巴,指向外面: “那许氏妇人,就在外面巷子里等著,看见我,跟看见救星一样扑过来,差点没跪下。” 他模仿著一种夸张的、带著哭腔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小公子留步!求求您帮我把这些东西,转交给刘羡阳刘公子! 是妾身猪油蒙了心,做下那等腌臢事......没脸见刘公子......” 阿要又恢復了平淡的口吻: “然后就把这些东西塞给我,哭著喊著说这是赔罪,是补偿,求我一定得送到。” 刘羡阳张大了嘴,他就算脑子被老猿打傻了,也不信这种鬼话! 他猛地看向阮邛。 阮邛正背对著他们,在炉边看似专注地调整火候。 在阿要开始模仿许夫人哭腔的时候,他的肩膀僵硬了一瞬。 等阿要说到“没脸去见刘公子”时,阮邛终於忍不住了。 他转过了半边身子,对著阿要,翻了一个白眼,表示出“你小子就编吧”的无语。 阿要自己也感觉確实有点扯淡,就补充道: “听说齐先生去找过他们,大概......是说了些道理。” 刘羡阳消化著这离奇的故事,没注意到师傅这个细微的表情。 他想起齐先生在小镇的地位,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刘羡阳用力眨了眨眼: “操,他们......还挺讲究。”此刻他的眼圈已红了: “齐先生这恩情......我会记住的!” “恩情记心里就行。” 阿要適时开口,他看向刘羡阳,目光沉静: “这笔帐,还有老猿的那一笔,以后真正清算的时候,你得打头阵。” 刘羡阳握紧了拳头,重重点头。 “所以......”阿要继续说道: “你跟陈氏走,好好学,好好练,以后大家总有再碰头的时候。” 刘羡阳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著宝甲和手边的钱,忽然抓起那三袋金精铜钱,开口道: “这些,咱们分!”他语气斩钉截铁: “师傅一袋,阿要你一袋,陈平安一袋!这甲......”他摸了摸瘊子甲,眼神复杂: “给陈平安!这枚穀雨钱......”他拿起递给阿要: “阿要,这个你拿著!” 阿要看著他,没接,语气不容置疑: “穷家富路,这不是给你花的,是让你应急的。” “阿要你......”刘羡阳急了。 “他说得对。” 阮邛终於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同样没有转圜余地: “穀雨钱得带著,那东西关键时刻能保命。” “师傅!”刘羡阳更急了,眼看就要从床上挣扎起来。 “东西你收好,跟陈氏走,处处都要用钱,这些你都带上。” “可是这也太多了!”刘羡阳还是觉得烫手。 阮邛硬邦邦的声音传来: “给你就拿著,囉嗦。” 就在刘羡阳还在坚持,几人推搡之际,院外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 “......慢点,你伤也没好利索。”一个清灵的少女声音响起。 “没事,寧姑娘,就几步路。”陈平安温和的声音紧接著传来。 先进来的是陈平安,他看到屋內的情形,愣了一下。 紧接著,一道青色身影也走了进来,是寧姚。 阿要抬眼望去,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寧姚。 “確实......和阮秀一样漂亮。” 阿要在心中快速给出了一个客观评价。 阮秀像是炉边温暖跳动的火焰,而这位寧姑娘,则像是一柄收入鞘中、却寒意自生的名剑。 “陈平安!寧姑娘!你们来得正好!” 刘羡阳看到两人,如同见了救星。 他立刻把“齐先生出面,许氏悔悟痛哭,托阿要转交巨额补偿”的故事又说了一遍。 陈平安听完,温声劝刘羡阳收好,將他递过来的宝甲重新放到了床上。 寧姚走到床前,目光掠过阿要,眼底掠过一丝审视,隨后看向刘羡阳: “钱留好,出门在外,没钱可寸步难行。”顿了顿,她补充道: “而且,这钱未必是......”她点出了这笔横財可能带来的风险。 寧姚的话让屋內静了一瞬,刘羡阳脸上的兴奋褪去了一些,多了份凝重。 阿要冷哼一声: “我倒是要看看,他们伸出的脖子,有多硬!” 这时,寧姚看似不经意地转移话题: “我和陈平安来的路上,看到几个风雷园的剑修。” “风雷园?” 刘羡阳和陈平安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阮邛不屑道:“正阳山在的地方,少不了他们。” “什么阿猫阿狗的,惹毛了老子,直接......” 阿要话没说完,意识到有点失言赶紧住嘴。 这时,寧姚像是想起什么,语气依旧平淡: “除了看到风雷园的人,还感应到几股不太一样的气息。”她略微沉吟: “应该是三教一家的人。” 她的话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与阮邛剎那的交匯,而阮邛又转头看向阿要。 阿要见状,只是將脸別了过去,假意不知道寧姚在说什么。 刘羡阳、陈平安听得有些茫然,不明所以。 他俩並不知道,寧姚所说三教一家的到来,是为了取走驪珠洞天的压胜之物。 这关乎此方天地根本规则的变迁,和真正的巨擘入场。 他们的出现,意味著小镇持续了几千年的平静,与“保护期”,即將走到尽头。 寧姚此时再次开口: “这几方人马,既然已经到了,想必距离那日也不远了。” 她口中的“那日”指的是什么,陈平安等人依旧不懂。 “山雨欲来。”阮邛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低沉。 阿要沉默著。 三教一家代表的到场,意味著最终的剧变已进入倒计时。 第17章 出门遛狗 出了阮邛的院子,阿要正跟著陈平安、寧姚走在巷子里。 阿要走在两人身后,目光懒散地扫过两旁逐渐亮起灯火的窗户。 寧姚走在最前,背影格外利落,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陈平安在中间,他眉头微微皱著,不知在想什么。 “阿要......”陈平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沉: “顾璨跟著刘志茂走了,去了书简湖。” 阿要“嗯”了一声,没接话。 “走之前......”陈平安顿了顿,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腰间旧布袋: “他留了两袋金精铜钱,还有本拳谱给我。” 陈平安话音落下的瞬间。 两侧屋顶瓦片,传来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声响。 后方那条死胡同里,两道原本均匀的呼吸节奏乱了一拍。 更远处,有金属物件轻轻磕碰的清脆声。 “四拨人,至少。” 阿要早已探查到了这些刻意隱藏的微弱气息。 寧姚的脚步节奏没有丝毫变化,但阿要瞥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她也察觉了。 陈平安毫无所觉,还在低声说著顾璨留东西时的神情,语气里带著担忧和无奈。 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飘进了暗处那些耳朵里。 阿要忽然停下脚步,挠了挠头: “哎,水喝多了,憋得慌,你们先走,我找地儿放个水,一会儿去你家找你。” 陈平安愣了一下,並未多想,点点头: “行,早点来,我先带寧姚姑娘回去休息。” 寧姚看了阿要一眼,没说话。 阿要转身拐进旁边一条巷子,他走到一堵断墙后,却並未解开裤带。 “剑一。” 他在意识中呼唤: “我现在的『齐静春故友』身份已经挑明,是不是可以宰几个人泄泄火?” 剑一略显无奈地闪烁著: “大哥,別整天想著宰人好不好!”它顿了顿: “若是打乱了幕后那些真正下棋之人的布局,估计你的日子不会好过。 毕竟,你才玉璞境,不是十四境。” 剑一的话像一盆冷水,让阿要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 “不过......”剑一带点“搞事”的传音道: “咱现在可以不破坏,但也不能叫他们太舒服了,你看著办吧。” “那行,我先去把他们的狗腿子打折。” 阿要嘴角勾起,心中有了定计。 他首先“飘”上了左侧屋顶。 那里趴伏著三个正阳山的剑修,正窥视著陈平安家的方向。 “谁?!” 其中一名剑修惊觉身后有人,骇然回首,手已按向剑柄。 阿要没有给他出剑的机会,並指如剑,指尖一缕剑气轻吐,精准点中其眉心。 另外两名剑修刚欲拔剑,同样被阿要一指点中眉心。 三名剑修皆是眼神一滯,陆续倒下,就这么死了。 阿要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瞥了一眼那三具尸体,脸上露出一丝错愕和无语。 识海中的剑一见状,急切地传音道: “咋给乾死了?!” 阿要眉头微皱,撇了撇嘴,在意识里无奈地回应: “谁知道他们这么弱的?!我就用了三成都不到的力......” 就在他考虑是继续一个个找下去,还是先处理尸体时,识海中剑一再次传音: “这些尾巴超五十之数,分属不同势力,与其你一一去找,不如让他们自己聚到一处。” “这咋聚?” 阿要在意识里回应。 剑一给出了一个相当简单粗暴的方案: “你亲自现身挑衅不就得了,骂人你不是挺在行。” 阿要眼睛一亮,不再耽搁,几个起落,来到了不远处的破屋顶。 这里,正站著五名老龙城修士,他们似乎正在用某种水镜术,进行监察。 阿要来到他们身后,对著施法的五人开口道: “老龙城的狗腿子!隔著三条街都闻到你们身上那股子铜臭味了!” 五名老龙城修士猛地一惊,法术中断,水镜“啪”地碎裂。 待看清只是一个穿著粗布衣服的少年,出口却如此恶毒,顿时勃然变色。 为首之人面色阴沉:“螻蚁,你找死!” 说话间,几人已默契地散开,隱隱成包围之势。 阿要却嗤笑一声,根本不接招,转身就朝另外一处屋顶掠去。 他速度不快,恰好让那五人能跟上,只留下一句嘲讽: “有本事追上来,爷爷教你们怎么当人!” “追!绝不能让他跑了!” 老龙城眾修怒极,纷纷催动身法急追而出。 阿要引著他们,专门挑有其他势力潜伏的路线跑。 很快,他“路过”了风雷园几名弟子的附近。 他脚步不停,声音却精准地送到那几人耳中: “风雷园的弱鸡!剑都拿不稳,难怪一直被正阳山压一头!” 风雷园几人先是一愣,隨即暴怒: “哪来的野小子!” 他们见阿要被老龙城的人追赶,又辱骂自己师门,想也没想,就加入了追赶的队伍。 他们口中呼喝:“老龙城的,把那小子留下!爷要亲手撕了他的嘴!” 接著是云霞山的两名女修,她们正在一处绣楼,凭栏远眺,姿態优雅。 阿要从楼下巷中穿过,抬头就喊: “云霞山的婆娘!大晚上不睡觉,出来卖弄风骚?!” “你!” 两名女修气得柳眉倒竖,何曾受过这等市井粗鄙的辱骂,还是个螻蚁般的少年!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纵身跃下,追了上去。 阿要如同一个顶尖的嘲讽大师,在泥瓶巷中穿梭。 每一次闪现和开口,都精准地激怒一拨人,並且將身后追逐的队伍引向同一个方向。 他的骂词粗俗而极具针对性,专挑各派最忌讳或最自负的地方下手。 对正阳山另一股潜伏的人马:“正阳山的看门狗!剑都拿不稳还学人做探子?” 对某个小门派:“哟,改行捡破烂了?” 对几个散修团伙:“瞅你们那贼眉鼠眼的样,是打算偷鸡还是摸狗?” 被他骂到的人,无一例外,怒火衝天,纷纷加入追击。 “追!抓住那个螻蚁!” “定要將他抽筋剥皮!” “他往那边跑了!” “口舌之利,待会儿看你还能不能嘴硬!” “不能让他跑了!” 数十道不断咒骂的声音,自阿要身后响起。 当阿要最终掠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时,身后已然跟著黑压压一大片人。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眾人惊疑不定,杂音一片。 有的怒视阿要,有的警惕地打量其他势力的人,以为陷入了某种圈套。 阿要站定,直接连剑带鞘,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地面微震,一股无形的威压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对面所有人受到衝击,呼吸一滯,喧譁戛然而止。 威压很快散去。 “都別吵吵了!”阿要环视一圈,將剑拔起,放在腰间,嘴角上扬,放声道: “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都给老子站好!” “你......你到底是谁?可知我们是......”一个老龙城头领试图挽回气势。 阿要咧嘴一笑,打断他: “老子叫阿要,啥都要的要。”他单手拍了拍腰间长剑,笑道: “是一名剑客。” “现在......”他缓缓举起未出鞘的长剑,剑尖隨意地划了个圈,將所有人都囊括在內: “开始打劫!把身上值钱的,统统交出来!” 场面安静了一瞬。 “狂妄!” “哪来的傻小子,大言不惭!” “一起上,先拿下这疯子!” 被一个年轻的小子如此羞辱,谁受得了,尤其是几个脾气暴躁的,直接冲了上来!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压下心中不安,想著五十多人还拿不下一个? 顿时,剑气、刀光、符籙、法术,五顏六色地朝著阿要倾泻而去! 阿要眼中掠过一丝不屑的笑意。 他动了,抬起了未出鞘的剑。 玉璞境的身法和力量彻底展开,他的身影,几乎化作了数十道难以捕捉的闪电。 他冲入了人群最密集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轰,只有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 “砰!” 一个正阳山修士被剑鞘拍中面门,鼻樑塌陷,倒飞出去撞在石头上。 “咔嚓!” 老龙城修士臂膀被一脚踹碎。 “啊!” 云霞山女修的手腕已被卸掉,痛呼倒地。 “噗!” 风雷园弟子的剑都未拔出,就被砍倒在地。 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內迅速减弱。 当最后一名试图从背后偷袭的散修,被阿要一拳干倒后。 此刻,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抱头的、抱腿的......都不停地哀嚎著。 唯有阿要独自站在中央,气息平稳,连粗气都没喘一口,他环视一周,叉腰开口道: “现在打劫继续......都爬起来排好队......” 第18章 初遇陆沉 阿要提著鼓鼓囊囊的包袱,穿梭在小镇已然静謐的街巷中。 他转过一条巷口,抄近路翻过一道矮墙后。 一个邋遢老道士,正背对著他,蹲在一处旧屋前,啃著手里的烧鸡。 他脚边还歪倒著一个空酒葫芦,竹篓隨意丟在一旁,里面似乎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是陆沉。” 剑一在识海中迅速示警。 阿要脚步顿住,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心生警觉: “这搅屎棍,怎么会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將手中的包袱往身后挪了挪。 剑一平静回应: “陆沉行为难以常理度之,咱隨机应变。” 陆沉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嗝......月色入户,照见人影匆匆,所负何物啊,小友?”他边啃鸡腿边说道。 阿要定了定神,脸上瞬间切换成寻常百姓的警惕,和些许不耐: “关你什么事?大晚上蹲这儿嚇人。”他试图绕过陆沉,儘快离开。 “嘿嘿......” 陆沉这才慢悠悠转过身,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先是在阿要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了阿要背后的包袱上: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包袱鼓囊,隱有宝光......嗯.......正阳山......老龙城......风雷园......”陆沉继续笑道: “小友今晚,可是去赶了个『热闹』的集?” 阿要心中一凛。 这陆沉比狗还灵,感知更是敏锐得可怕。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了点痞气: “老道,话可不能乱说,我捡点破烂卖钱,碍著你了?你这烧鸡倒是挺香,哪里买的?” 陆沉不答,只是咧开嘴笑了笑。 他隨手將啃得精光的鸡骨头往地上一丟,目光再次投向阿要: “捡破烂?能捡到『神道钱』,能捡到各家.....小友这破烂,可比老道我这烧鸡值钱多嘍。” 他顿了顿,忽然走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不过啊,捡东西是门学问,有些东西沾了因果,拿在手里,烫手哦。” 阿要听出他话里有话,沉声道: “道长想说什么?” 陆沉直起腰,拍了拍肚子,又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才摇头晃脑地说: “没啥,没啥,就是提醒一句,棋盘上的棋子,突然自个儿蹦躂起来。”他眼睛一斜: “把旁边看棋的、甚至想偷棋子的都给踹翻了......下棋的那几位,总会多看两眼的。” 他指了指小镇学塾的方向,最后指了指头顶那轮明月,笑容意味深长: “月光是好,照得太亮,影子也就藏不住了。齐静春能帮你遮一遮风,可有些『光』......”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阿要沉默了片刻,忽然也笑了,笑容里带著点光棍气: “道长说的是,如果......自己也变成“光”,不就行了?” 陆沉闻言,眼里精光一闪,隨即又恢復了那副醉醺醺的邋遢模样,哈哈笑道: “有意思,有意思!自己变成光?就不怕烧著了?罢了罢了,小友自便,自便。” 他摆摆手,重新蹲下去,从竹篓里又摸出半只烧鸡,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阿要见状,也不想再与这搅屎棍纠缠,提了提包袱,转身便欲离开。 “哎,小友留步。”陆沉含糊的声音忽然又从背后传来。 阿要脚步一顿,並未完全转身,只是侧过半边身子,略带警惕地问: “道长还有何事?” 陆沉咽下嘴里那块肥嫩的鸡肉,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掐算的动作: “相逢即是有缘,老道卜卦甚灵,见小友今夜...”他再次看了看阿要身后的包袱: “嗯,收穫颇丰,但眉宇间隱有风云匯聚之象,要不要老道免费替你起一卦。”他笑道: “算算前路吉凶,因果纠缠?不准不要钱,准了嘛......嘿嘿,请老道喝顿好酒就成。” 算卦? 阿要心中念头急转。 识海里,剑一传音:“这老登精於此道,但咱也不惧,看他耍什么花样。” 阿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算卦?道长算得准吗?別是骗酒喝的吧?” “誒!” 陆沉一拍大腿,似乎很不满被看轻: “老道我算卦,准不准,你听了便知!来来来,就测个字,老道给你说道说道!” 阿要走近他身前,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陆沉脚边那根鸡骨头上。 他嘴角微翘,带著点挑衅道: “那就请道长,以这根鸡骨头起一卦吧。看看我今晚『捡破烂』的运道,以后还旺不旺?” 以鸡骨头起卦? 这与其说是考验,不如说是带著几分戏謔的敷衍。 陆沉却丝毫不恼,反而眼睛一亮。 他果真弯腰捡起那根鸡腿骨,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对著月光眯眼看了看骨头上的纹路。 “鸡骨......巽下断,为风......”陆沉低声嘟囔,手指无意识地在骨头上摩挲: “骨上无肉,精华已尽,是『剥』象......” 他沉吟片刻,忽然抬头,看向阿要,脸上的嬉笑之色敛去几分,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小友这一卦,倒是应景......” 陆沉一番话,说得似玄非玄,既像江湖切口,又暗藏机锋: “......看似收穫,实则危险临近...” 阿要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 在意识里,剑一传音道: “看来今晚这篓子確实捅得不小,连陆沉都特意来『提醒』了。” 阿要立刻回应道: “怕个球,在浩然天下真动手,打不过还不能跑?”他补充道: “等咱外掛续费了,乾死这帮缩头缩脑的龟孙!” 剑一再次接话,传音提醒: “那你赶紧找到合道方向啊,不然怎么开掛!” “就你这外掛事多!” 阿要吐槽一句,不再交流,他对著陆沉哈哈一笑,拱手道: “道长果然『学识渊博』,一根鸡骨头都能说出这么多道道。 不过我这人胆子小,听不得嚇唬。 这顿酒嘛,等我哪天真的走大运发了財,再请道长不迟。告辞!” 说完,不再给陆沉继续发挥的机会,身形一晃,便已跃过矮墙,迅速融入巷道的阴影中。 陆沉看著阿要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也不追赶,只是捏著那根鸡骨头,嘿嘿低笑: “嘿,齐静春啊齐静春,你这故友......可真会给你找事儿。 不过这性子,倒也对老道胃口,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也好,浑水才好摸鱼嘛......” 他喃喃自语,重新抱起那半只烧鸡,啃得嘖嘖有声: “是个有意思的变数,这局棋,老道我越发有兴趣看下去了......” 第19章 该来已来,该走已走 阿要甩开搅屎棍陆沉,將沉甸甸的包袱往肩上一搭,快步走入空寂的街巷。 太阳升至半山腰,可此刻的小镇却比深夜时还要阴冷。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犬吠都不闻一声,偶有几道气息縹緲的身影沿街而过。 他们所过之处,仿佛连风都带著一股压迫感,三教一家的人到了。 识海內,剑一传音而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 阿要点头,脚步不停,改变直接去陈平安家的决定,径直走向他处。 很快,他先来到了邻居王婶家。 王婶的小儿子正蹲在门槛上,攥著糖葫芦,还在懵懂地张望街巷。 阿要轻手轻脚走过去,指尖在他头顶轻轻一点,一缕护身剑气悄然入体,瞬间隱没。 “別乱跑,待在家里。” 阿要低声叮嘱一句,从包袱中取出一些钱財留下,不等孩童反应,已转身离去。 沿途上,凡是经过曾经在他爷爷走后,帮助过他的人家,他都一一登门。 或叩门示意,或悄然驻足,给每一家的孩童都留下一缕护身剑气,以及財物。 剑气不增修为、不自主杀伐,只在外来修士神识扫过时,卸去几分刺骨威压。 留下的財物,早已抹去可追查的气息,是报答他们这三年多的善意。 “你这是白费力气,这些剑气护不住他们可能受得劫。”剑一顿了顿再次传音: “这些財物,如果暴露......” 阿要周身杀意乍现,隨即冷冽开口:“谁敢伸手,我就宰了谁!” 剑一不再传音,只是默默帮他遮蔽天机,不让外人察觉。 “能挡一分,就挡一分吧。” 阿要低声自语,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寧姚暂居的院落。 寧姚此刻正在院中练剑,剑光凌厉,却难掩眉宇间的警惕。 见阿要到来,她收剑而立,眼神微凝: “你怎么来了?”她顿了顿再次开口: “我有点看不透你!” 阿要闻言,微笑著开口道: “寧大美人只需知道,我是陈平安他们的好朋友就好。” 他话音刚落,不待寧姚反应,將一道剑气打入她体內,隨之再次开口: “没有恶意,我只是不知道去剑气长城的路而已。” 寧姚闻言,停止了逼出这道剑气的动作。 “三教的人,已经动手了。” 阿要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寧姚皱著眉头,看向阿要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此刻,阿要来到了泥瓶巷,陈平安正在自家院內,独自练拳。 阿要放缓脚步,走到他身后,指尖在他后心轻轻一点,剑气悄然融入他体內。 “阿要?” 陈平安察觉到动静,猛地回头,看到是他,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怎么才过来了?寧姑娘都回去了。” “知道了。” 阿要语气平淡,目光扫过陈平安身上的伤,又补了一句: “这么大人了,不知道处理好伤口,等寧姚帮你呢?” 陈平安尷尬地挠了挠头。 阿要没有多留,確认陈平安安全后,便转身走向铁匠铺。 他本想给刘羡阳这小子留一道攻杀剑气,避免他路上出现变故。 可刚踏入铺门,只闻锤声沉闷,不闻那熟悉的笑声。 阮邛埋头锻打,头也不抬,声音沙哑: “走了,天不亮就走了。” 阿要脚步一顿,他知道该走的人,终究要走。 他能替他抢回宝甲、找回公道,却拦不住一个少年人心里的江湖。 阮邛这时才停下手,侧身指向桌案。 两袋金精铜钱静静摆放,还有那枚穀雨钱。 “他走前留下的,说还给你处置。”阮邛摆手,语气不容推辞: “以你的身份......应该知晓这些东西的分量。” 阿要没有客套,上前一併收起。 刚出铁匠铺,拐入学塾外那条长廊,一道青衫身影负手而立,恰好拦在身前。 春风绕袖,温和如旧。 是齐静春。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齐静春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本命瓷碎却一路破境,知道他易容扮过傻猴子与宋长镜交手。 知道他打劫各派,更知道他方才逐家逐户,给一些孩子们留下护身剑气。 可他什么都不点破。 “阿要。” 齐静春开口,轻声道:“你......执念太重。” 阿要垂眸,指尖扣著腰间长剑: “我不懂啥是执念,我就知道恶人该干就得干,好人能护就得护。” “天地大势在前,个人意气,不过螳臂当车。” 齐静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能护人一时,护不住一世,能挡恶一时,挡不住天道定数。” “去他娘的天道定数。”阿要厉声道: “如果换做是我守著小镇......”他言至此处时,剑一在识海中疯狂闪烁示警,他改口道: “反正......如果所谓的天道不公,老子拼死也要砍它几剑。” 此话说完,阿要直勾勾地看著齐静春的反应。 齐静春只是默然片刻,露出微笑,廊下春风轻卷,最终,他只留下一句: “这个世界,有你们这些少年郎,也没那么让人失望。” 语罢,青衫转身,渐渐融入晨雾,再无身影。 阿要站在原地,没有追,没有留。 他知道,齐静春无论如何都会赴死,守道。 以两大本命字扛天道,护一洞天凡人,捨身成春风,这是他的道,谁都改不了。 识海內,剑一轻轻一嘆。 阿要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恢復平日那副冷硬桀驁。 他转身,再次走向泥瓶巷,方才只给陈平安留了剑气,未曾细说缘由,他终究放心不下。 院门依旧虚掩。 推门而入,陈平安还在练拳,身旁却站著寧姚。 她想必是放心不下陈平安,特意折返回来守著。 “阿要,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平安收拳,脸上带著几分疑惑。 寧姚没说话,只是目光微凝,直直看向阿要。 阿要走进院中,没有直言“三教一家来收压胜”,只是语气沉重: “你最近麻烦已经不少,外来的人又多了,都在找东西。” 他看了看陈平安,又看向寧姚: “还是少出门。” 陈平安虽不懂,却也感受到气氛沉重,用力点了点头。 阿要不再多言,从怀中摸出两袋金精铜钱,和那枚穀雨钱,轻轻放在石桌上。 “刘羡阳自己跑了,他留的。” 不等陈平安推辞,他已转身走出院门。 太阳已悬顶高照,却照不穿洞天將碎的阴影。 齐静春要走他的死局。 陈平安要走他的苦路。 那他就走他的...... 第20章 春风快哉 立春,清风拂面。 阿要站在院中,闭目展臂,腰间长剑隨风轻摆,他正感受著那温柔的春风,轻轻拂过。 今日,陈平安会在廊桥遇见那位命定的高大女子,他们会共同立下,那可开天的誓言。 他们的相遇不是最激昂,却是最温柔。 是一个孤苦少年,第一次被选择,第一次被肯定,第一次有了属於自己的羈绊。 “不去看看?”剑一在识海中传音。 阿要缓缓地睁开了双眸,收回双臂,一手握住了腰间长剑,没有回应。 是啊,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他想亲眼看看—— 看陈平安与剑妈初遇时,少年眼底燃起的那簇火。 看寧姚和阮秀,撑著油纸伞並肩走过泥瓶巷的那个雨天。 看齐先生站在学塾前,笑著说“来了就好”的那个清晨。 可现在。 阿要猛然紧握长剑,抬头望向了天外。 天地骤暗,苍穹骤然开裂,乌云如潮,金雷滚盪如龙,整片驪珠洞天瞬间哀鸣! 天穹之上,先后显化出四尊占满天幕的高大法身! 儒、道、佛、兵分立四方,带著压垮天地的大势,结成镇天锁地大阵! 如万钧山岳压下,连空气都被碾得震颤,发出呜咽般的闷响。 所有修士齐齐升空,皆是面色惨白,只敢远观,无人敢近! 天地窒息。 阿要早已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四尊天地法相,握剑的手背更是青筋暴起。 玉璞境的力量已飆升极点,竟还有破境之势,在体內狂躁衝撞,几乎破体而出。 但他这身狂暴的气息,却被剑一死死遮住,不漏半分天机。 齐静春立於学塾上空,青衫轻拂,温静如春,下一刻—— 万丈法身现世,横贯天地,温和而巍然,不带半分杀伐。 他双手合拢,轻轻护起掌中那裂开的玉珠—— 正是驪珠洞天的本体。 整座小镇、六千生灵,尽数在珠,被他稳稳护在胸前。 四尊化身的呵斥,伴隨著天雷滚滚,炸响人间。 齐静春面对这四尊化身的最后通牒,不怒、不辩、不斥、不反。 他平静如春风般,轻声道: “小镇三千年积累而成的天道反扑,我齐静春,一肩挑之。” 四尊化身闻言暴怒,神威尽显,同时天雷再滚,炸耳欲聋: “冥顽不灵,自绝文脉...”儒门枷锁隨之缠体! “道不可违,法不可破...”道家律令隨之斩基! “执迷不悟,必墮寂灭...”佛家因果隨之断魂! “要么你死,要么珠灭...”兵家剑雷隨之焚身! 他,依旧只守不攻。 不挥一掌,不挡一道。 只是死死护著那颗驪珠,任由四方意志、天道雷劫、规则绞杀,全部砸在自己法身之上。 青衫法身剧烈震颤,光芒黯淡,裂痕蔓延。 他的神魂在燃烧,大道在崩解,本命字在哀鸣。 可他双手依旧稳固,掌心那颗珠子,分毫未伤,一丝不摇。 “春”字已散...... “静”字被天外四方轰击的仅剩最后一笔。 他要走了,以最温柔、最憋屈、只守不攻的方式,归於春风。 四尊天道化身持续轰杀,直至他形神俱灭,了却因果。 齐静春闭上眼,准备迎接最后的消散。 “轰——!!!” 那道原本不在天机之內的身影,骤然爆发,玉璞境全力爆发的气浪席捲整个小镇! 阿要衝天而起,黑髮狂舞,双目赤红,泪水顺著脸颊疯狂滚落。 “疯了!你疯了!!” 剑一在识海中悽厉嘶吼: “你出手就是篡改天地大势!会被天道直接碾死!要死!我们都要死!” 阿要充耳不闻。 他已悬於四尊化身面前、齐静春法身之下,周身剑气冲天,如沧海倒灌、星河崩塌。 没有丹药,没有机缘,没有天地馈赠,没有外掛辅助。 只凭一腔悲愤、一腔不平、一腔再也压不住的热血—— 境界,轰然破境,已是十二境,仙人境。 气息一路暴涨,直衝云霄,连四尊天道化身的规则威压,都被硬生生撕裂一道缺口。 他握剑在手,剑身嗡鸣,泪水混著剑气横飞,声音嘶哑却震彻天地: “齐静春——!借你通天修为一用!!!” 这一声,吼碎云层,吼破雷海,吼得整个驪珠洞天都在震颤。 齐静春猛地睁眼。 万丈法身微微一怔。 那一双始终温和、始终平静、始终只守不攻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错愕、动容。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 他等了半辈子,守了半辈子,忍了半辈子,扛了半辈子。 终究,有人为他,执剑而出。 齐静春笑了。 那是真正轻鬆、快意、无憾的一笑。 “好。” 一字出口。 那通天彻地的修为、道基、本命字余威、三教贯通的无上大道、半步十五境的全部力量—— 自他万丈法身中轰然涌出,如天河倒悬,尽数灌入阿要体內。 不是遗赠,不是妥协,是託付,是快意! 是他一生未曾出手、未曾反抗的所有力量,尽数交给这个—— 意难平的少年郎! 阿要身躯剧震,泪水狂涌,力量撑得他经脉欲裂、神魂欲碎。 他仰头,持剑,双目赤红如血,剑气贯穿天地。 “死——!” 一声暴喝,震裂乾坤。 他挥剑,不是守,不是挡,不是护。 是斩! 是逆! 是破! 是压了整场浩劫的憋屈、不甘、愤怒、尽数爆发的—— 不平,而斩天的一剑。 剑光横贯天地,无可匹敌,无可阻挡,无可违逆。 一剑出,乾坤倒转,规则破碎,天道失声。 剑光横扫而出,直斩四方—— “轰——!!!” 儒家化身挥动书卷,金色的浩然正气瞬息崩散,书卷与身躯同时被一剑斩断。 道家化身道韵流转,清光律令如薄纸般被轻易撕裂,剑光过处,法体两分。 佛家化身禪唱不止,琉璃宝光层层涌现,却在剑锋前寸寸湮灭,金身隨之破碎。 兵家化身煞气如潮,兵戈反噬之力汹涌而出,却触剑即溃,连人带甲,拦腰而断。 四尊至高天道法相的抵抗,如同儿戏! 在这一剑之下,轰然崩灭,化作漫天光雨消散无踪。 一剑,碎四法。 一剑,破天道。 天地死寂。 雷霆消散,威压散尽,镇天之局,轰然破碎。 阿要持剑悬於空中,浑身染血,泪水不止,境界暴跌,再无半分杀意,只剩悲凉。 他回过头,望向那道万丈青衫法身。 齐静春温笑如春,眼中再无遗憾,再无牵掛,再无束缚。 万丈法身鬆开双手,驪珠洞天安然归位。 他自身缓缓化作漫天温润春风,消散於天地之间。 只留那一道温声轻语,却多了几分真正的快意: “天下有我齐静春,天下快哉,我亦快哉!” 第21章 外掛续费成功 阿要在那道身影彻底消散的剎那,便从半空中直直坠落,在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他躺在坑底,仰面望著天穹。 恰有一缕春风拂过,他像是寻到了依託,枕著那道风里未散的“快哉意”,沉沉闔眼睡去。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境界气息正急剧衰退,已跌回玉璞境,却仍未停止! 仍在一点、一点地跌落下去。 阿要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条路,宽阔得望不见尽头,路的两侧,影影绰绰立著无数身影。 人、妖、神、魔、精怪、鬼魅...一切有情眾生,皆用赤红的眼,死死地盯著他。 “我没错......” “凭什么......” “我不甘心......” 怨念、愤恨、不甘、绝望...种种不平意,化作有形的声音与画面,如潮水般向他衝来。 起初阿要只是烦躁,他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想逃,可每往前一步,脚就像灌了铅。 越是抗拒,越是沉重,那些情绪便越是尖锐地往他脑子里钻。 他踉蹌著又走了几步,眼前却忽然一晃—— 他看见了他来的那个世界。 街道上,办公楼里,地铁厢里...... 一张张疲惫的、麻木的、压抑的脸,同样在无声地嘶吼著类似的情绪。 只是那里没有修为,没有神通,所有的不平都被吞进了肚里,化成了失眠的夜、沉默的烟... 阿要忽然怔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些不平的嘶吼,无论是在这个世界,还是在那个看似平凡的前世人间。 原来从未改变,它们从来都在! 想到这里,阿要放弃奔逃,他开始一步一停,认真看,认真听。 那些汹涌而来的负面情绪,依然如浪潮般扑打著他,嘶吼著、撕扯著、诅咒著。 可这一次,他没有捂住耳朵,没有闭上眼睛,没有试图把它们推开。 他只是站著,任由那些声音穿透自己的身体。 很奇怪,当他不把这些情绪当作必须抵挡的“攻击”,而只是看作一种...... 一种如同风声、雨声、草木生长声般,必然与这人世共存的声音时,脚步,竟莫名地轻了。 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另一幅画面。 是陈平安! 在那座悬掛老剑条的廊桥上,正咬著牙,拖著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眼底烧著不甘的火,胸腔里压著未吐的血,全身上下每一处伤口都在嘶吼著“不公平”。 可他还是抬起了脚。 就在那只脚即將落下的剎那,阿要耳边仿佛听到了齐静春温和却如钟鸣的声音: “大道......” “就在脚下。” “走!” 剎那间,阿要如遭雷击。 “哈哈哈.......!”他放声狂笑,越来越响,越来越畅快。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不平意,从来不是枷锁。 它们只是路上的石子,只是道旁的荆棘,只是风,只是雨! 你若视其为阻,它们便是千钧重负,你若视其为途,它们便成脚下前路。 阿要开始奔跑。 不再挣扎,不再躲避,甚至不再“对抗”。 迎著那些哭喊与嘶吼,迎著那些怨恨与悲愤,迎著一切汹涌而来的不平意! 然后跨过去。 每一步落下,那些原本沉重如山的负面情绪,竟反过来成了推他奔行的风。 越跑越快、越跑越轻。 大道就在脚下,走便是了! “叮!” 剑一本体,清脆的金属音在这大道之上,猛然响起: “本命剑炼製激活,终炼任务一,生成。” 剑一隨声巨震,周身更是迸发出九道金色锁链! 锁链可能是某种法则具现,一端繫於剑身,在虚空之中无限延伸,仿佛在贯连诸天。 另一端消失在无法观测的尽头,隱约有光阴长河的虚影,在贯连之间流淌而过。 “请挥剑格挡一百二十万次。 完成可初步领悟眾生之意,身可死,魂不灭。 形成不平剑域,境界提升至十二境,仙人境。” 阿要伴隨著剑一发布任务的声音,缓缓地挣开了眼。 “杨老先生,我这......故友,就劳烦您照拂几分了。” 话音温和,如春风拂过,竟是齐静春的声音。 在床上躺著的阿要闻言,挣扎著想要起身。 但他周身剧痛,脖颈也无力抬起,只能竭力偏过头,望向门边的齐静春。 阿要费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虚弱的笑脸。 与齐静春交流的是药铺杨老头,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杆,烟气在鬢边悠绕。 熬药的炉子旁,李二正闷头添柴,火光映著他憨实的侧脸。 屋里很静,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 “呼——!” 杨老头吐了口烟,从嘴边拿下烟杆,在凳脚上磕了磕,眼皮耷拉著: “都这样了,还掛念著他人?” 炉火噼啪,齐静春一声未吭,只是微笑著。 杨老头这才转过脸来,目光掠过床上奄奄一息的阿要,又落回齐静春身上: “你这故友,原本是会有很多人......多看他几眼,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强纳你这与他自身大道不合的通天修为,早已伤及根本...”杨老头又吐了口烟,摇头道: “无望十四境的小辈,谁会在意?更何况......才是玉璞境的......” “噗——!” 阿要身体竟猛地一颤,喷出一口鲜血。 杨老头瞥了一眼,轻笑道: “哈!是元婴境的少年。” 齐静春始终未发一言。 他只是静静听著,待杨老头说完,才拱手深深一揖。 隨后转头看向阿要,眉眼温和,唇角仍带著那抹春风似的笑。 接著,他的身影便如烟如雾,悄然消散。 阿要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眼前阵阵发黑。 识海中,剑一略带伤感的传响起: “值吗?” “值!” 阿要在心底回答,声音斩钉截铁。 剑一无语道:“你付出本源之力,是痛快地斩出了那一剑!” “结果呢?什么也没改变,谁也未曾伤到,徒增幕后之人的笑柄而已。” “你不懂!”阿要咬牙回应著。 “行行行,我不懂,那你就受著吧!”剑一透出几分怒意: “要不是机缘之下,再次开启任务,你就等著嗝屁吧!” “我乐意!” 阿要闭上眼,將喉间又一抹腥甜死死咽了回去。 此时,屋外的杨老头重新装上一撮菸丝,就著炉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孔吐出。 “照拂?” 他哼笑一声,声音在烟雾里有些模糊: “倒是个会託付的......自己却是个最不会照拂自己的。” 话说完,他便不再开口,只眯著眼,望著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日头。 李二依旧守著那炉火,柴火的暖响填满了屋子。 半晌,这个沉默的汉子终於低声开口: “师父,这少年......还能走多远?” 杨老头没回头,只望著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吧嗒了一口: “走?往哪走?” 第22章 阮秀暖心 晨光初现,春风渐散,驪珠洞天落於浩然大地的第一个清晨,来临。 杨老头的药铺里,药香瀰漫。 阿要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周身气息忽强忽弱,跌至元婴境的修为还在跌。 那一剑斩出之后,若非剑一护住他的神魂与道基,他早已形神俱灭。 “过癮了吧,爽了吧!”剑一的声音带著嘲讽: “等你可以做任务的时候,境界还不知道跌成什么样。”它再次嘲讽: “挥剑格挡一百二十万次呦,想想都头疼呦,这格挡怎么格挡呢,哎呦,愁......” “滚!” 阿要闭著眼,在心里怒骂道。 就在这时,药铺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沉稳有力。 阿要缓缓睁眼,扭头望去,只见阮邛走在前面,手中还提著一个药囊。 阮秀跟在他身后,一袭红色素裙,眉眼温婉,只是眼底藏著一丝未散的轻愁。 她目光落在阿要身上时,更填几分担忧,脚步也下意识加快了半分。 “杨老头,我们来看看他。”阮邛开口,目光扫过床上的阿要,眼神复杂。 有敬佩,有讚赏,当然,那丝就怕宝贝女儿被拐跑的“敌意”永远存在。 杨老头叼著菸袋,坐在一旁的竹椅上,瞥了阮邛一眼。 又看了看立刻强撑著要坐起身的阿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看可以,別吵著我这小铺子,他命是保住了,就是境界还在跌,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阮邛点点头,目光落在阿要身上,语气比往日缓和了许多: “昨日那一剑,我看见了。” 阿要此刻已勉强坐起身,后背靠著墙壁,眼神温柔,微笑著看向阮秀,没有开口。 “齐静春的修为,果然通天彻地,名不虚传。”阮邛语气里带著真切的佩服。 他轻轻嘆了口气,又无奈道: “可惜,就是太犟,非要以命殉道,太不值当。” 他说“太不值当”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又瞥了一眼阿要。 这话,像是在感嘆齐静春,又像是在为阿要的鲁莽行为而不值。 不等阿要应声,阮邛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讚赏,语气也软了些许: “你倒是比我想像中有种,明知逆天必死,还敢执剑而出,借他修为,斩了那天道法身。” “以前看你不顺眼,总觉得你油嘴滑舌,天天围著......”他瞥了一眼阮秀,继续道: “现在看来,倒是有几分骨气,很是不错。” 听到这里,阿要看向了阮邛,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隨意道: “这有啥,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的嘴脸,当然......” 他一顿,再次看向阮秀: “也不想让有些人担心。”说完,他还悄悄给阮秀递了个眼神。 阮秀脸颊微红,翻了一下白眼,眼底却藏著一丝暖意。 昨日她在铁匠铺,也看见那道冲天而起的身影,虽被天机蒙蔽,看不真切,不知是阿要。 但看见那斩天的一剑时,她的心,莫名地跟著揪了起来。 阮邛何等精明,早就穿了阿要的心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立刻闪身挡在了阿要与阮秀之间,瞪著阿要,语气也冷了几分: “別给你点顏色就开染坊,我讚赏你,是讚赏你的骨气,不代表我认可你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阿要,语气坚定: “更不代表,你以后能继续围著阿秀转,想都別想。” 阿要憨笑著,假隨意应付著: “知道了,知道了,就是想多看看秀姐而已嘛。” 阮秀脸颊更红了,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阮邛的衣袖,转移话题: “爹,阿要在这里养伤,也不方便,不如......我们把他带回铁匠铺吧?” 阮邛脸色瞬间难看,看著女儿恳求的眼神,眉头紧皱了起来,又看向了杨老头: “杨老头,能行吗?我看还是在你这多养几天好。” 阿要闻言,赶紧跟杨老头挤眉瞪眼。 杨老头何等通透,瞬间就懂了阿要的心思,叼著菸袋,带著几分调侃道: “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好好养伤,不知道这心思飘哪去了嘍,赶紧带走吧。” 阮邛眉头舒展一丝,但还是有点不情愿: “他这下地都费劲,能行吗?” 杨老头笑著摆了摆手: “可以,怎么不可以,日常调理即可,赶紧带走,我还清净些。” 杨老头点起烟杆,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我说阮师啊,你也別太较真,年轻人嘛,心思活络点,总比死气沉沉的好。” 他顿了顿,瞥了阿要一眼,又看向阮秀,笑著嘆了口气: “比陈平安那个木头疙瘩,可强多了。” 他再吸吐一口烟,才开口: “那小子,心里明明惦记著人,却连一句暖心的话都不会说。”他又瞥了一眼阿要: “哪像这小子,哪怕伤成这样,眼里也全是心思。” 阿要开始在內心窃喜,但却不动声色地看著阮邛。 阮邛看了一眼阮秀,又看著床上脸色苍白的阿要,终究还是没说出拒绝。 他冷哼一声,语气生硬:“我可不会伺候你!”他瞪一眼阿要,又看向阮秀: “你离他远点,这小子......只是看起来小,其实......真论起来,比你爹我都大!” 阮秀皱著眉头,扭捏了一句: “爹,你都说的些什么,我听不懂!” “哼!”阮邛无奈地走近床边,弯腰,背对著阿要,语气不耐烦: “赶紧上来,我背你回去,別磨蹭。” 阿要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心想,终於能享受刘羡阳的那次待遇了,感觉身上一点都不疼了。 他连忙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地趴上阮邛的背。 一行人缓缓走出药铺,朝著铁匠铺的方向走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阿要,你境界怎么这么高了?” “练著练著就高了,秀姐以后肯定比我更高!” “那肯定,阿要,你剑法跟谁学的?” “练著练著就会了,我还会好多招呢,到时候耍给你看。” “谁稀罕看,阿要,你是披著人皮的老怪物吗?” “胡扯!我可是小镇土生土养的好男儿,別听他们瞎说。” “天天没个正形,確实不像老东西,阿要你......” ...... 第23章 怎么蹦出个贺小凉 此时的阿要,正陷在荡漾的春意里,他长满肌肉的脑瓜里,觉得这辈子都值了。 他趴在早已认准的老丈人背上,眸光如纸鳶,只被心爱之人的笑顏所牵动。 阮秀的笑顏,像一个初升的小小太阳,暖亮了阿要的双眸,泛起了柔光。 他们回铁匠铺的路,亦是回家的路,“很快”,也“很长”...... 而泥瓶巷里,陈平安正站在巷子口,神色茫然,四处张望著。 他走过廊桥后,最终在自己院子里醒来,心里,多了几分心安,还有莫名的丝丝伤感。 他不確定驪珠洞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是感觉小镇变得不一样了。 他找了阿要很久,刚从铁匠铺那边回来。 从泥瓶巷,找到杏花巷,从学塾,找到镇口的老槐树......却始终找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不知道阿要去了哪里,不知道阿要是不是出事了,心里满是不安与担忧。 “唰唰唰......!” 飞剑破空的声音,自陈平安头顶响起,他循声抬头望去。 一大片御剑飞行的修行者,正快速离开小镇。 “好多神仙啊......”陈平安喃喃自语著。 “別找了。” 一道清冷而纤细的身影,从巷口缓缓走来,陈平安拧身望去。 寧姚负剑而立,眉眼依旧清冷,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 她看著陈平安茫然无措的样子,轻声道: “我刚刚远远看见,阮邛和阮秀正带他回铁匠铺。” 陈平安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光亮,连忙问道: “寧姚,你说的是真的?到底怎么回事?他没事吧?” “死不了。” 寧姚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篤定: “有阮秀照顾他,慢慢养著,总会好起来的。”她顿了顿,转身迈步: “走吧,我们去铁匠铺看看他。” 陈平安闻言,连忙快步跟上。 铁匠铺里,阿要躺在床上,阮秀正端著一碗温热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 她轻轻扶起阿要,语气罕见的温柔: “喝药了,喝了药,你就能快点好起来。” 阿要眯著眼,靠在阮秀的肩上,鼻尖縈绕著阮秀身上淡淡的清香。 他悄悄看著阮秀温柔的眉眼,眼底满是暖意,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秀秀姐,这么靠著,我都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阮秀脸颊瞬间微红,赶紧起身,一把推开了阿要: “整天没个正形,自己喝吧。”说完,便作势要走。 “哎呦......哎呦......疼疼......!” 此时,便是阿要的表演时刻。 不一会,铁匠铺的门被轻轻推开,陈平安和寧姚,一同走了进来。 陈平安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阿要,连忙快步走了过去,眼神里满是担忧: “阿要,你怎么样?到底怎么回事?我找了你好久。” 寧姚跟在一旁,目光落在阿要身上,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没有开口。 阿要看著眼前的陈平安和寧姚,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扬了扬头: “我能有什么事,別担心了。” 阮邛这时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提著一个药囊,看到陈平安和寧姚,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他没立刻开口,只是把药囊放在桌上,语气生硬地对阮秀说: “阿秀,把药材拿去熬了,给这小子补补身子,別让他死在我铁匠铺里。” 阮秀轻轻点头,又给阿要掖了掖被角,才转身出屋。 阮邛站在床边,目光扫过阿要,又扫过陈平安,轻轻嘆了口气: “也不知道,最后到底值不值。” 屋內一时安静下来。 阮邛看了看屋內几人,摆了摆手: “你们年轻人慢慢聊,有什么事喊一声。” 说完,他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只淡淡一句: “伤没好之前,別想著乱跑,也別......想著占我女儿便宜,小心我......” 阿要轻咳一声,打断阮邛,乖乖应声: “知道了,知道了,您快去忙吧。” “哼!”阮邛这才推门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內一时只剩下阿要、陈平安、寧姚三人,开始热闹起来... 没过多久,外间传来阮秀声音: “陈平安,过来帮我搭把手。” “来了。” 陈平安立刻起身,快步离去。 屋里再一次安静下来,只剩阿要和寧姚。 寧姚走到床边不远处站定,负剑依旧挺拔,眉眼清冷,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 “那一剑.....是你?”她先开口,篤定道: “虽有干扰,看不真切,但那剑气骗不了人,与你所留剑气同出一源。” “重要吗?”阿要抬眼看向她,微微扯出笑脸,语气带著几分调侃: “嘿......我知道了......是不是见到了比你还年轻的大剑仙,有点不是滋味了?!” 寧姚眉峰一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隨即又被清冷掩盖,但还是有一丝吃味: “什么大剑仙,我就是好奇,你真的只有十二岁吗?” 阿要隨即放声笑道: “哈哈哈,难道我看起来很像老爷爷吗?”他挑了挑眉毛: “怎么样?是第一次见到比你还厉害的绝世天才吧?” “天才个鬼。” 寧姚瞪他一眼,语气生硬: “哼,你最好多活几年,到时候我肯定好好討教一番。” 寧姚避开他的目光,不待阿要回应,语气沉了下来: “齐静春以死护下这方天地,不是让你再来一次以身殉道的。” 她声调微微提高,带著压抑的火气: “那一剑到底有什么用?” 阿要望著她,收敛了笑意,忽然轻声反问: “你也觉得,没用吗?” “我只觉得不值。”寧姚声音陡然锐利,带著压抑许久的不平: “那一剑,如果出现在剑气长城...那城墙上......”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缓声道: “你不是,也想去剑气长城看看吗?” 寧姚握紧了手中长剑,眉头紧紧皱著,看著眼前境界跌落的阿要,不再开口。 阿要见此,臭屁道: “放心,要不了几年,这一剑,我肯定隨手拈来。” 寧姚静静看著他已苍白的脸上,还掛著天真又狂妄的模样,半晌,只轻轻吐出一句: “別死太早,陈平安......会很伤心。” 她在剑气长城,见过太多夭折的天才。 阿要收起了脸上的戏謔,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平安跟著阮秀一起回来,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汤药,热气腾腾。 阮秀瞥了一眼寧姚,隨即走到床边,眼神柔软: “少贫了,喝药。” 陈平安把药碗递过去,有些笨拙的关心: “你好好养伤,以后再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阿要看著两人,笑了笑,刚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柔縹緲的女声。 “阮前辈,在下神誥宗贺小凉,冒昧打扰,来寻一名叫阿要的少年。” 阮邛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带著几分警惕: “神誥宗?” “晚辈此次前来,是替一位长辈来问他一句话,並无恶意。” 阮邛沉默片刻,最终冷声道: “只许一刻钟,別扰他养伤。” 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著浅绿衣裙、气质清灵、眉眼带著几分天生道韵的少女缓步走入,正是贺小凉。 她目光先落在阿要身上,又与眾人微微頷首,礼数周全,却也带著一丝修士的疏离: “我来,是替小师叔问一句。” 贺小凉开门见山,声音轻柔: “那一卦,到底准,还是不准,小友何时能备好酒。” 剑一此刻终於传音: “是那陆沉叫她来的。” 阿要靠在床头,闭目回应: “这搅屎棍,真够烦人。” “確实有点门道,那鸡骨所显『剥』象......我们明明已不再天机之內......”。 阿要不耐烦地打断了剑一的传音: “瞎猫碰到死耗子!” 他已睁眼,看向贺小凉: “不准,不准,但是想喝酒,小爷管够!” 贺小凉望著他,眼神平淡: “知道了,我定將原话转告。” “隨便你。” 阿要淡淡道,他又看了看陈平安和寧姚,隨即想到什么: “请回吧。” 贺小凉轻轻点头,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陈平安。 但下一瞬,她心中升起一丝好奇,又扭头深深看了阿要一眼: “道友好生修养,在下告辞。”说完,她不再多留,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屋內重归安静。 陈平安看了看天色,对阿要道: “阿要,我们也不打扰你养伤了,改天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 寧姚也微微点头道: “走了。” 阿要想到了什么,轻声回应: “知道了。” 阮秀送两人到院门口,才转身回屋照看汤药。 陈平安和寧姚走出铁匠铺院门,站在巷中。 清风拂过。 寧姚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远方天际,腰间长剑自行飞出,落在她身前。 她上前一步,背对陈平安跃上剑身,剑光隨之微闪: “走了。” 话音刚落,她身形腾空而起,素衣如剑,化作一道清冷流光,径直破空而去。 陈平安愣了,望著那道远去的身影,心中涌出的万言千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原来......寧姑娘也是神仙啊......” 第24章 李天帝得讲两句 驪珠洞天,那被外来修士带来的喧囂,渐渐褪去,只剩小镇百姓的烟火气。 阿要靠在铁匠铺院中的竹椅上,喝了一口桌上的药茶,气色好了许多。 金丹境的气息虽然依旧虚浮,但总算彻底稳住了,不再下跌。 阮秀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里捧著个瓷碟,上面叠著好多刚买的糕点。 她毫无顾忌地大口吃著,眼睛微微眯起,好似两道弯弯的月牙,很是享受。 阿要只是微笑著,静静地看著,也很享受。 “你现在都能跟人过招了,还装重伤未愈,真是死皮赖脸。” 剑一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哼。” 阿要在识海中回应: “我乐意,没人说破,我就待著,待一辈子。” 剑一提醒道:“任务不做了?就这样混日子?!” 阿要没有回应,他看著阮秀吃完一块桂花糕,伸手从碟子里拿起另一块红枣糕。 阮秀瞬间抬眼看他,眼中有一丝火苗升起,她天性般地以为阿要想抢她东西吃。 阿要看著两个腮帮子鼓鼓的阮秀,那小猫护食的样子甚是可爱,连忙开口: “秀秀姐、吃这个,这个最好吃。” “我餵你。” 阿要举著糕点往前递。 “谁要你餵。”阮秀偏过头,耳根微微泛红: “烦人。” “来嘛,就吃一个。” “简直没眼看!这日子没法过了......”剑一在识海中无语道: “赶紧想想,一百二十万次挥剑格挡怎么完成吧。” 剑一说完,也不管阿要回不回应,实在是受不了,便沉寂了下去。 此时,阮秀已被阿要的死缠烂打,搞得直翻白眼,认命般的嘴巴微张,正欲探身去咬。 “阿要。” 阮秀余光瞥见陈平安进来,脸颊变得緋红,她立即抿紧嘴唇,匆匆起身: “陈平安,你来了,你们聊。”说完,便带著糕点快步跑开。 阿要懊恼地举著手中糕点:“太可惜了!”看著离去的阮秀,一口吃掉。 “好甜......” 陈平安站在院子里,挠了挠头,尷尬地笑了笑。 下一刻,他从怀里掏出五个装满金精铜钱的布袋。 这个本该一无所有的少年,如今成了小镇最不起眼,却最令人意外的“土豪”。 阮邛正坐在炉边打铁,火星溅起的噼啪声隱约可闻。 他看到陈平安来了,头也不抬: “来了就坐,別杵著。” 陈平安应声在阿要身边坐下,他小心翼翼地將一个个布袋放在桌上。 “阮师傅。” 少年开口,语气带著几分侷促: “我来是想问问你,这些钱,我该怎么用才好。” 阮邛停下锤子,擦了把汗走过来。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布袋,又看向陈平安: “你这小子算是问对人了。”他也在一旁坐下: “如今小镇局势渐稳,西山六十二座山头,大半还是封禁状態,朝廷那边......” 阿要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想道: “这好日子不就来了吗?!” “买山头?”陈平安愣了愣,有些茫然: “买了山头,能做什么?” “能做的事多了。”阮邛起身来回踱步地说道: “山头有灵气,能养剑、能炼药、能立屋...”阮邛开始头头是道地帮陈平安分析著。 阿要也笑著插了句嘴: “陈平安,你就听他的,买几座山头,肯定不亏。” 他看著已经回来的阮秀,提高声调道: “最好是靠近神秀山,到时候,我也能常去你山头蹭蹭灵气,顺便......” 阿要憨笑著看向阮秀,不再言语。 阮秀看著阿要的目光,脸颊再次微红,轻轻“哼”了一声,心想道: “这小子,最近老是乱我道心,真是可恶......” 而陈平安眼睛却在此刻亮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平安开始往山里跑。 而在他奔波於山野的这几天,阿要继续“赖”在铁匠铺。 他开始在铺子里帮忙,或者说是添乱。 阮邛打铁,他就蹲在旁边看,看得目不转睛。 “阮师傅。”某天,阿要又开口: “您就给我打把剑吧?” 阮邛手里的锤子没停: “你不是有剑?” “那不一样。”阿要说: “那是我爹的,我想要一把......自己的剑。” 阮邛没说话,继续打铁。 阿要也不气馁,每天都死皮赖脸地缠著阮邛,求很多遍。 识海中的剑一,这几天醋味很重,对阿要求剑的事很是不爽,也不太搭理阿要。 阮邛不答应,他就帮忙拉风箱、递工具、收拾铁渣... 偶尔阮秀过来送水,他扭头就贴了过去,会没话找话。 “秀秀姐,今天太阳真好。” “嗯。” “你爹打这把锄头真结实。” “嗯。” “你吃枣吗?我刚买的。” “......不吃。” 对话简短得可怜,但阿要乐此不疲。 每次阮秀转身离开,他都能盯著那道纤细的背影看好久。 “你这进展,跟蜗牛爬似的。”剑一评价。 “你懂什么。”阿要反驳道: “这叫循序渐进。” 除了缠著阮邛和阮秀,阿要这几天还见了李槐。 那小子要跟著马詹往山崖书院去了,临行前来铁匠铺告別。 同来的还有李宝瓶,小姑娘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眼神清澈。 “阿要,我要走啦!” 李槐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去山崖书院读书,听说那里可大了,比整个小镇还大!” 阿要揉揉他的脑袋: “好好读书,別整天想著掏鸟窝。” “知道了,还用你嘱咐我?!” 李槐嘿嘿笑,忽然眼珠一转: “阿要,你以后肯定会来看我的吧?” “看心情。” “切,小气。”李槐撇嘴,忽然又凑过来,压低声音: “阿要,等我学成归来,肯定是个顶顶厉害的人物,到时候我罩著你!” 阿要乐了:“就你?” “怎么,不信?”李槐挺起小胸脯: “我李槐说到做到!” 阿要看著他稚气未脱却一本正经的脸,忽然心念一动: “那你现在说句好听的。” “什么好听的?” “就说......”阿要顿了顿: “『阿要未来肯定是顶顶高的大剑仙』。” 李槐眨眨眼,忽然狡黠一笑: “我说了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 李槐想了想:“你给我个宝贝!能让我在书院横著走的那种!” 阿要失笑,从怀里摸出个小玩意儿。 是前些日子打劫来的小法器,没什么大用,但会发光,挺好看。 “这个给你。” 李槐接过,爱不释手地摆弄了一会儿,才清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说: “等我再长大点,你能带我飞到天上去,看看上面到底有没有神仙妖魔,我再好好夸夸你。” 这话说得滑头,但阿要听了,却心头一震。 天上?神仙妖魔?他忽然想起什么。 “天上......”阿要喃喃: “仙倒是没有.......魔......对啊,化外天魔!” 他眼睛猛地亮了。 李槐被他看得发毛: “阿要,你咋了?” 阿要回过神,哈哈大笑,用力拍拍李槐的肩膀: “没问题!到时候,见到乱七八糟的妖魔,我肯定砍几个给你看看!” 李槐虽然不懂他在兴奋什么,但也跟著傻笑起来。 送走李槐和李宝瓶,阿要心情大好。 连阮秀递过来的药,他都一口气喝光,眉头都没皱。 几天后,陈平安回来了。 少年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睛很亮,他怀里抱著一捲地图,像抱著全世界。 “阿要!” 他衝进铁匠铺,“我看好了!” 阮邛停下锤子,阮秀也从里屋走出来。 陈平安把地图摊在桌上,指著上面的山体轮廓: “六座山!我看了好久,这六座最好。” 他的手指移向其中一处:“这座是青峰山,阿要你肯定喜欢。” 阿要愣住了:“青峰山?”他挠了挠头心想道,原著里也没这茬啊。 “嗯。” 陈平安点头,语气认真: “阿要未来肯定是大剑仙,我觉得剑修应该会喜欢这样的山,青峰山......像一把冲天的剑。” 阿要低头看去。 地图上,青峰山的轮廓挺拔秀丽,最重要的是,它紧邻神秀山。 “为......”阿要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陈平安,少年脸上还沾著山里的尘土,眼睛却清澈如溪水。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最朴素的念头。 “谢谢。” 陈平安笑了,笑得很开心: “说什么呢,那些钱都有你一份,是你应得的,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看看。 我从山顶望下去,能看到整个小镇,还能看到神秀山的云海。” 阮邛走过来,看了看,点头: “眼光不错。”他又看向阿要: “以后在山头待著......”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阮秀: “没事別乱晃!” 这话好像是对他们两人同时说的一般。 阮秀也凑过来看,轻声说: “青峰山......是很好看。” 阿要看看地图,看看陈平安,又看看阮秀,忽然觉得心头一暖。 有山,有朋友,有这样的小日子。 好像......真的不错。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 青峰山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像一柄等待出鞘的剑。 而铁匠铺里,炉火正旺,映著几张年轻的脸。 未来还长,路还很远。 但至少此刻,他们都有了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第25章 从头秀到尾 铁匠铺,阿要正屁顛地跟在阮秀屁股后面乱转。 阮邛打铁的声音都掩盖不住,阿要那不断絮叨的输出。 阮邛已经跟阿要提过数百次,让他滚回自己的家。 但阿要的脸皮,就连十五境的剑仙都戳不破,怎会轻易离开。 铁匠铺的院子里,每天都很热闹,热闹得有点“烦人”,直到今天...... “哟!好热闹呀!” 一道清亮带笑的声音响起。 此刻,坐在竹椅上的阿要,和阮邛、阮秀一同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少年蹲在了门槛上,眉心处有一颗红痣,穿著一袭乾净的蓝衫。 他双手托著下巴,眼睛滴溜溜地转,將屋里每个人看了个遍。 少年將那张精致的脸转向阮邛,咧开嘴,笑道: “阮师傅好呀!还在打铁呢?真是勤快!” 阮邛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开始继续敲打手里的一把剑胚。 少年也不在意,目光唰地转到阿要身上,眼睛立刻亮了几分,像发现了蒙尘的珍宝: “哎呀!这不是齐先生那位了不起的“故友”嘛!气色好多啦!” 他一边说,一边蹦下门槛,几步就窜到阿要面前,凑得极近,上下打量: “嗯嗯,金丹稳住了,杨老头那药罐子还真有两下子。”他眨了眨眼,笑道: “呦......看来,都能跟人过两手了嘛。” 阿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头拧起,在竹椅上嫌弃地往后仰了仰: “你谁啊?!” 少年仿佛没听见他语气里的不善,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將宽大的袖子一拂,摸出一个小巧的青色瓷瓶。 他不由分说,抓起阿要的手,將瓷瓶拍进他掌心。 “拿著拿著,自家炼的小玩意儿,吃两天,包你精神焕发。” 少年顿了顿,笑容里添了一丝戏謔: “到时候,想砍谁就能砍谁!” 说著,他亲昵地拍了拍阿要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好利索了,让我也见识见识大剑仙的雄姿唄?”他歪著头,一脸期待。 “鐺——!” 一声格外沉重的敲击声响起,盖过了院子中的所有声音。 阮邛停下了锤子,將烧红的剑胚浸入旁边的水桶,滋啦一声,白汽蒸腾。 他擦了擦手,目光平淡地转向那聒噪的少年: “你来做什么?” “玩呀!” 少年回答得理所当然。 他背著手在铁匠铺里踱起步来,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嘴里不停: “小镇现在多清净呀,那些闹哄哄的傢伙都走光了。 我閒著也是閒著,就来找你们说说话嘛。 阮师傅,您这铺子真有意思,什么都能打,能不能给我打个小玩意儿?” “打什么?”阮邛问。 “打个......”少年眼珠一转,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 “打个小铜镜吧!要特別亮的那种,能照见人心底最深处秘密的那种!”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微妙地一凝。 阮邛沉静地看著他,没说话。 阿要微微眯起了眼,浑身的“莽气”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砍人的心,快要压制不住了。 连阮秀也放下了手中的糕点,眼眸中带著明显的审视。 少年却像是浑然未觉,依旧笑嘻嘻的。 甚至觉得,这短暂的沉默,更有趣,他隨即笑道: “开个玩笑嘛!阮师傅別当真。”他摆摆手,玩笑般地推翻了刚才的话: “那就......打个铃鐺吧,风一吹,叮叮噹噹,多好听!” 少年这前言不搭后语、忽东忽西的做派,著实让人捉摸不透。 “对了对了!” 他又猛地一拍手,像是想起了什么顶要紧的事,看向阿要。 少年表情瞬间变得神神秘秘,压低声音: “阿要,我跟齐静春可熟了,他的朋友我都认识。”他笑眯眯道: “敢问,您到底是哪位?以往......在哪座仙山福地清修啊?” “嗡——!” 阿要只觉得一股戾气直衝脑门! 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不受控制地从阿要身上溢散出来。 “別衝动!”剑一的传音在识海中响起: “他在诈你呢。” “別慌。” 剑一的传音稳住他的心神: “他在用“齐静春故友”这个身份反將你,你越在意,破绽越大。” 阿要靠在竹椅上的身体依旧未动,但那双眼睛看向少年时,只有寒意。 铁匠铺里的温度仿佛骤降,连炉火都黯淡了一瞬。 阮秀都感觉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意,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阮邛擦拭剑胚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少年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嘴角的弧度还上扬了一丝。 仿佛阿要这激烈的反应正中他下怀,让他觉得“果然如此,更有意思了”。 但他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深处,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慎重。 “收著点啊,大哥!”剑一快速传音: “这么明显的杀意,反而告诉他你心里有鬼!” 阿要心头一凛,强行压制,但那股被冒犯的怒意依旧在眼底燃烧。 阿要盯著近在咫尺的精致脸蛋,缓缓地开口: “老子不砍无名之辈,死前报个名號。” “好,就这么回。” 剑一的传音带著一丝讚许:“就把问题扔回去。” 少年被这毫不掩饰的杀意,和挑衅弄得眼中兴趣更浓。 他非但不恼,反而“嘿”了一声,隨手拉过旁边的小凳。 就在阿要那几乎凝实的杀意旁,大大咧咧地坐下,两人挨得极近。 “叫我崔瀺就好。”他轻飘飘地说。 “崔瀺?!” 阿要脑海中仿佛有惊雷连环炸响,震得他神魂都有些发飘。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那个与陈平安亦“敌”亦“师”亦“父”亦友; 那个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接手齐静春,成为陈平安幕后护道者与磨刀石的存在; 更是那个从头“c”到尾的绣虎?!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副少年模样!” “是崔东山!”剑一立刻传音道。 “崔东山?!” 阿要笑了,笑得很是灿烂,笑得肩膀都微微抖动。 一身杀气,瞬间消散得一乾二净。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崔东山,越看越觉得......亲切又滑稽。 第26章 挚友走 阿要在铁匠铺,跟二傻子一样,傻呵呵地看著眼前的崔东山。 在崔东山皱著眉头,略带疑惑和审视的目光中,阿要忽然伸出了手。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了崔东山一边的脸颊,还使劲拉了拉,嘿嘿地傻笑著。 阿要的眼神,活像看到了什么失而復得的宝贝似的,还带著点的诡异慈祥。 崔东山彻底愣住了,脑袋里蹦出了一连串號: “这什么情况?” “刚才还作势就要砍人,转眼就变成了这副......憨憨模样?” “还动手动脚?” 饶是他心思玲瓏、见多识广,一时间也被阿要这莫名其妙的转变,搞得有点懵。 崔东山的大脑,罕见地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他甚至忘了第一时间拍开那只手。 “干......干嘛?” 崔东山难得有点结巴,往后缩了缩,试图拯救自己被捏拉的脸颊。 阿要这才鬆手,但脸上那古怪的笑容没变。 看著崔东山那副“受惊”又强装镇定的样子,更乐了。 崔东山赶紧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从短暂的懵逼中恢復过来。 他又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模样,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场子: “少年,不要羡慕,我知道我长得是挺招人喜欢,但我可是...” “哼!” 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从炉边袭来,瞬间打断了崔东山尚未完成的自夸。 阮邛坐在炉边,头也没抬,再次打起剑胚,声音却带著一股寒意: “刚跟杨老头过完招,不安分待著,又想跑到我这里来找不痛快?” 此言一出,那自称崔瀺的崔东山脸上笑容更盛: “阮师傅这话说的。”崔东山晃了晃脑袋: “杨老先生是前辈高人,我不过是去请教几个问题,受益匪浅,受益匪浅啊!”他顿了顿: “至於到您这儿......” 他目光扫过铁匠铺简陋的陈设,以及阮邛手中那柄看似普通却隱含道韵的铁锤: “我就是闻著这烟火气,觉得亲切,过来串串门,沾沾地气嘛!” 他嘴上说得漂亮,眼神却灵动异常,余光不停地在阿要、阮秀身上打转。 尤其是在阿要身上停留最久,似乎想从他刚才反常的行为中解读出更多信息。 但当触及到阿要那依旧古怪且慈祥的目光时 崔东山嘴角瞬间抽搐了几下,赶紧移开了视线,心想道: “这少年,脑子是不是被杨老头的药,搞出了问题?” “鐺......鐺......鐺!” 就在这时,三道异常沉重响亮的打铁声骤然响起,每一记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只见阮邛已起身,手中那柄剑胚已然完成了最后的锤炼,通体暗红,正在迅速褪去高温。 他拿起旁边的钳具,夹起剑胚,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淬火池边,阮邛將剑身浸入。 “滋——!” 声音伴隨著升腾起的烟雾,一股特殊气味瀰漫开来。 长剑在池中微微震颤,仿佛拥有生命。 片刻后,阮邛將长剑提出,用一块兽皮缓缓擦拭。 最后,他在眾人眼中,握著这柄刚刚锻造完毕的长剑,几步走到了崔东山面前。 他將长剑平举,对著崔东山,淡淡道: “刚打的。”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崔东山: “要不要试试,锋不锋利?” 这话问得寻常,就像铁匠问顾客“这刀快不快”。 崔东山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凝了一瞬。 他看了看那柄剑,又看了看阮邛,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 “阮师傅说笑了!您亲手锻的剑,哪能不锋利?必然是吹毛断髮、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他话里带著玩笑,脚步却微不可察地向后挪了半寸: “我这细皮嫩肉的,可经不起试。” 阮邛没说话,只是依旧举著剑,看著他。 崔东山眼珠一转,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来化解这微妙的僵持。 铁匠铺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急切的呼喊: “阿要!阮师傅!阮姑娘!” 是陈平安! 紧接著,陈平安如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额头全是汗,胸口急促起伏,显然是狂奔而来。 他先看到了屋內的阿要、阮邛和阮秀,然后才瞥见旁边那个未曾见过的崔东山。 陈平安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但此刻情况紧急,没时间多想。 “陈平安?”阿要立刻坐直身体,那副古怪笑容瞬间消失: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崔东山立刻抓住了这个“台阶”,他侧身一步,脱离了阮邛长剑笼罩的范围。 崔东山脸上恢復了那种玩味的笑意,衝著陈平安挑了挑眉,又对阿要和阮邛道: “看来有急事,那我就不打扰了,回见!” 他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巷角。 陈平安此刻也顾不上这个陌生的漂亮少年了,他喘著粗气,看向阿要和阮邛,焦急道: “马詹......马先生带著李槐他们,出事了! 在去往山崖书院的路上,听说遇到了流窜的修士劫道! 宝瓶跑回来报的信,她就在外面,嚇坏了!” 阿要心头一震。 李宝瓶也跟著跑了进来,小姑娘眼睛通红,脸上掛满泪珠,看到阿要,带著哭腔道: “阿要,李槐他们......可能......呜呜......那些修士......”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他看了一眼阿要仍旧苍白的脸色,沉声道: “阿要,你好好养伤,別乱动,宝瓶先拜託你和阮姑娘照看一下。” 他的眼神坚毅,已下了决心: “我得去看看。” 阿要看著眼前的陈平安,知道属於他的真正修行路,就要以这种方式开始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两个最简单的字: “小心!” 陈平安看著他,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知道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再次衝出了铁匠铺,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李宝瓶追到门口,望著陈平安消失的方向,小声啜泣著。 阮秀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慰。 铁匠铺里恢復了安静,只剩下炉火偶尔的噼啪声。 阮邛不知何时已將那柄新剑放在了工作檯上,默默地坐回炉边。 阿要靠在竹椅里,望著门外沉沉的天色,手中无意识地摩挲著那个青色瓷瓶。 “我虽是“重伤”,但阮邛和阮秀都在。”他好似想到了什么: “莫向外求吗......?” 阿要嘆了口气,感慨道: “终是新客来,挚友走啊。” 第27章 得挚秀 晨光洒向大地,阿要站在小镇的巷子口,他眼前是將远行的挚友。 陈平安背著一个鼓囊囊的包袱,李宝瓶牵著他的衣角,站在一旁。 李槐则在陈平安身侧,东张西望,林守一默默地站在最后。 “阿要,我们就出发了。” 陈平安转身,对著送行的阿要说道。 阿要站在几步外,双手拢在袖中。 他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到了地方,想办法捎个信回来。” “知道了。”陈平安咧嘴一笑: “赶紧去青峰山看看。” “等你回来,山上应该就有住处了。”阿要也笑了笑。 李宝瓶鬆开陈平安的衣角,跑到阿要面前,仰起小脸: “阿要,你会来看我们吗?” “会。” 阿要蹲下身,揉了揉她的脑袋: “好好读书,別学李槐整天想著掏鸟窝。” “我才没有!”李槐在后面抗议。 阿要站起身,看向林守一。 这个沉默的少年朝他微微頷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了。” 陈平安最后挥了挥手,转身迈步。 四个人的身影沿著土路渐渐远去,在晨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阿要站在巷子口,看著他们转过第一个弯道,消失在拐角。 他站了很久。 直到確定他们真的走远了,不会再回头,阿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他径直去了铁匠铺。 铺子门开著,炉火还没完全升起,只有暗红的炭火在炉膛里静静燃烧。 阮秀出门了。 阮邛背对著门口,正用一块兽皮细细擦拭著什么。 听到脚步声,阮邛头也没回: “人送走了?” “嗯。” 阿要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阮邛手中。 那是一柄剑。 整把剑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但仅仅打眼看去,就会觉得很锋利。 阿要的目光黏在剑上,挪不开。 阮邛终於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將手中的剑往前一递。 “拿著。” 阿要几乎是抢一样接过来。 剑入手,比他预想的略沉,手指抚过剑身,能感觉到內部的灵气流动。 他隨手挽了个剑花。 “嗡——!” 剑身轻颤,发出清越的鸣响。 阿要眼睛亮了。 他又试了几式基础的刺、劈、抹、挑。 剑隨手动,仿佛手臂的延伸,没有丝毫滯涩,剑锋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风声。 “好剑。”阿要由衷道。 阮邛哼了一声:“废话。” 阿要爱不释手地把玩著,盯著剑身开口道: “有名字吗?” “你的剑,自己取。”阮邛淡淡回应著。 此刻,阿要想到了什么: “这剑身......没看错的话,那天你就是用它指著崔瀺吧?” “还行,你不算瞎。”阮邛见他只顾著摸剑,头也不抬,调侃了一句。 “剑指绣虎......”阿要並不搭理阮邛的嘲讽,嘴里不断念叨著: “指......绣......”他眼神一亮,扭头盯著阮邛道: “挚秀!” 阿要笑了,高声道: “就叫挚秀!” 阮邛没嚼出其中意味,瞥了瞥嘴,开口道: “大老爷们,起个娘们名。”他又翻了个白眼: “隨便你!” 阿要一边叫著“挚秀”,一边不断抚摸著剑身。 而识海中的剑一,自阿要拿到挚秀的那一刻开始,就不断嗡声闪烁著,也不传音交流。 应该是生闷气。 阿要也不搭理它,咧著嘴,对挚秀摸了又摸。 玩著玩著,一股难以抑制的战意,从心底升腾起来。 就像孩童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玩具,总想立刻试试它有多厉害。 他將剑放回阮邛所配的剑鞘之中,抬起头,看向阮邛。 阮邛正转身往炉子边走,准备生火。 “阮师傅。”阿要开口。 阮邛没回头:“怎么,不想要了?” “要要要!” 阿要立刻抱紧了剑,生怕被抢走似的, “傻子才不要!” 阮邛这才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惯常的嫌弃: “那老盯著我干什么?” 阿要咧嘴一笑,凑近了些,手指摩挲著剑柄: “听说阮师傅有两柄神兵,甚是锋利。”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不知道......能不能见识一下?” “呵!” 阮邛冷笑一声,往炉膛里添了块炭: “怎么,刚好两天,又想蹦躂?”他转头盯著阿要,目光如炬: “不会是想故意受伤,又赖在我这不走了吧?”他加重语气: “门都没有!” “嘿嘿。”阿要乾笑两声,挠了挠头: “阮师傅,我是那不要脸的人吗?” “就是!”阮邛斩钉截铁。 “放心,放心!”阿要连忙摆手,却把怀里的剑抱得更紧: “晚上我就走了,去青峰山看看,绝不赖在这。” “哼!” 阮邛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不再理他,转身去拿铁锤。 但阿要能感觉到,阮邛的注意力其实一直在这边。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又抬头看了看阮邛宽阔的背影。 那股战意越来越强烈,几乎要衝破胸膛。 阿要深吸一口气。 “阮......师......傅......”他把名字叫得老长。 “老子不打你这种弱鸡!”阮邛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 他手中的铁锤“鐺”一声敲在砧板上,火星四溅。 阿要眼睛一亮,心想道,有戏! 他立刻挺直腰板,紧握手中长剑,正色道: “阮师傅难道不知道,对战纯粹剑修,惯例要高看一境?” “那你也是弱鸡!” 阮邛不为所动,但阿要注意到,阮邛打铁的节奏慢了许多。 “嘿!” 阿要来劲了,他將剑拔出一寸,寒光映亮了他的眼睛: “我可是纯粹剑修里的纯粹剑修,得高看两境!” 这话说得甚是狂傲,却带著一股少年人,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 阮邛终於转身,认真看了他一眼,又將目光投向阿要的剑上。 “大言不惭!” 半晌,阮邛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怒意: “高看两境又如何?!” “阮师傅。”阿要眼神灼灼: “我这刚得了挚秀,不得找个顶顶的大高手,试试威力?!” 阮邛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真是狂妄。”他摇头: “我怕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住。”他顿了顿,补充道: “再把你打散架了,你肯定得赖在我这不走。” “那您就压压境界。”阿要立刻接口,伸出一根手指: “元婴境即可。” 阮邛真的被气笑了: “太猖狂了!竟敢以金丹境对我的元婴境,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猖狂的。” 但他说这话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铁锤。 阿要知道,成了。 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出铁匠铺。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挚秀,下一瞬—— “鏘——!” 长剑出鞘,声如龙吟! 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阿要人隨剑走,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眨眼间,阿要已悬於半空,手中长剑斜指下方,剑锋寒光流转。 他低头看向铁匠铺,朗声笑道: “哈哈哈!阮师傅.......请!” 铁匠铺里,阮邛摇了摇头,低声骂了句什么。 但他还是走了出来,站在院中,抬头望向空中的阿要。 阮邛那张平时总是板著的面孔,此刻竟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欠收拾。”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阿要耳中: “让我领教一下,你到底是嘴剑修,还是真剑修!” 第28章 烟花 阿要与阮邛已悬至小镇上空,凌空对峙著,两人相隔百步开外,四目相对。 阮邛周身气息迅速收敛、压制,最终停留在元婴初期的水准。 阿要手中长剑微微震颤,发出兴奋的低鸣,仿佛也在渴望一战。 小镇早起的人们纷纷抬头,指著天上惊呼...... “阮师傅。” 阿要忽然开口,笑容灿烂: “咱定个彩头?” 阮邛皱眉:“有屁快放!別耽搁我打铁!” “一会儿阮秀回来。” 阿要朝镇子某个方向努了努嘴: “肯定带著好吃的早点。” 阮邛眼神微动。 “贏的人。”阿要右手长剑稳稳指向阮邛: “才有资格吃阮秀带回来的早点。” 这个彩头幼稚得可笑,却又出奇的......合適。 阮邛盯著他看了三息,目光在他亲手锻造的长剑上停留一瞬,忽然低笑道: “那你就饿著肚子,滚回你的青峰山吧。” 话音落下的剎那—— 阿要动了! 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直刺! 但这一刺,剑隨身走,人剑合一! 剑锋撕裂空气,化作一道笔直的青虹,带著尖锐的啸音,直取阮邛胸膛! 这是试剑,也是问剑! 阮邛眼中精光一闪,不闪不避,右手握拳如锤! 他竟以拳代锤,迎著剑锋悍然“砸”下! “鐺——!!!” 拳剑相撞,竟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气浪轰然炸开,卷得两人衣袍狂舞,下方屋顶的瓦片哗啦作响。 平分秋色。 阿要身形不退反进,借著反震之力旋身,长剑顺势横斩! 剑意如扇面铺开,剑锋在空中划出月牙,青色剑气扫向阮邛腰腹。 阮邛冷哼一声,再出一拳,血色拳罡轰击而出! “鐺——!” 剑气撞上拳罡,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剑气四散。 但阿要的剑招未完! 就在剑气四散的瞬间,他手腕一抖,四散的剑气竟重新凝聚,化作数十道更粗的彩色剑芒。 从四面八方刺向阮邛! 阮邛眼中终於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不再托大,右手在身前虚划,元婴修为如潮水般涌出,在周身布下层层叠叠的血色屏障。 “嗤嗤嗤嗤——!” 剑芒刺入屏障,层层突破! 但每突破一层,剑芒便黯淡一分,等到接近阮邛身前三尺时,终於力竭消散。 阿要眼中战意更盛。 他知道,阮邛虽压境至元婴,但那份属於顶尖兵家修士的战斗意识和经验,是压不住的。 每一招都必须全力以赴,甚至...超常发挥。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尽数灌入手中长剑。 挚秀”开始微微震颤,剑身上,竟浮现出金色纹路! 阮邛看到那些纹路,眼神微凝一瞬,笑道: “好小子,老子给的东西,用的倒是顺手!” 阿要只是微微一笑,並没有开口,而是以更强的剑意作为回应! 空气中开始响起低沉的嗡鸣,以阿要为中心,百丈內的空气都开始扭曲,泛著金色波动。 隨著波动,阿要將长剑收於腰侧,剑指前方,剑身的金色纹路光芒大盛! 他在將全身的精气神,还有那丝刚领悟皮毛的“不平剑意”,以及... 那份刚刚获得“挚秀”的喜悦,都在向那一点剑尖疯狂匯聚! 阮邛的脸色凝重。 他双手极速在身前虚划,血色屏障再次层层叠加,周身更是迸发出数道血色流光。 身形微微下沉,血色流光隨之缠绕成焰,烈焰迸发百丈后,化为巨峰虚影! 正是兵家最扎实的“不动如山”。 也就在这一刻—— “鏘——!!!” “挚秀”鸣如龙啸! 一道凝练到极致、璀璨到刺目的虹光,从剑尖迸发! 那虹光瞬间便暴涨至三米多粗,更是七彩流转—— 金、青、蓝、红、黄、白、紫! 但虹光的核心,却是一点纯粹到极致的白。 下一瞬,阿要一声嘶吼—— “贯日虹!” 一记直刺隨声而出,贯穿晨空! 所过之处,更是留下数道久久不散的彩色轨跡,美丽得惊心动魄! 阮邛见此,眼神锐利,终於不再单纯防御,猛然挥拳高呵—— “镇!” 巨峰虚影隨声而落,迎著剑虹正面压去! 这压顶之势,连周围空气都被压缩成实质般的血色气浪,如同海啸狂卷! 剑虹与巨峰碰撞的剎那—— “轰——!!!” 数百米直径的爆炸在半空炸开! 七彩流光与血色气劲疯狂四溅,如同最绚烂的烟花在清晨绽放,映亮了整个小镇的天空! ...... 药铺后院內。 李二正蹲在炉前煎药,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波动惊得手腕一抖。 他抬头望向天空,看著那炸开的七彩流光,脸色微变: “师傅,这动静...气息是阮师傅?他和...” 杨老头躺在摇椅里,闭著眼睛,举著大烟杆,听到李二的话,他眼皮都没抬: “两个顽童放鞭炮而已。” 李二张了张嘴,看著天上那明显是中五境过招才有的景象。 又看看自家师傅淡定的模样,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片刻,天空中又传来数次剧烈的碰撞声,每一次都震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郑大风自跑了进来,也忍不住问道:“师傅...谁贏了?” 杨老头终於睁开一只眼,瞥了瞥天空。 此刻天上彩光与血光交织,剑气与拳罡对撞,打得异常激烈。 他看了三息,又闭上眼,笑道: “孩童戏耍,何来输贏?” ...... 小镇门口,山路拐角。 陈平安四人刚走出不远,就被身后天空中炸开的巨响和光华惊得回头。 “快看,快看!”李宝瓶第一个跳起来,指著天空,小脸兴奋地通红: “天上有好漂亮的彩虹啊!” 確实,剑技《贯日虹》留下的彩色轨跡还未消散,如同数条横贯天空的彩色缎带。 李槐踮著脚看了看,撇嘴: “这一道道的也叫彩虹?顏色也不全,还一闪一闪的。” “我说是就是!”李宝瓶叉腰: “你看它多好看!” “还不如说是烟花......”李槐嘀咕: “谁家彩虹是炸开的?” 陈平安没有加入爭论。 他望著天空中那绚烂却危险的光华,看了很久。 最后,陈平安转过头,对著还在拌嘴的李宝瓶和李槐,很认真地说: “嗯,確实很好看。”他顿了顿,篤定道: “是像彩虹的烟花。” 他不再回头,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带著他们迈步前行。 第29章 吃饱上山去 阮秀提著一个油纸包回到铁匠铺时,晨光正好將院子镀上一层金边。 然后她就看到了颇为古怪的一幕。 阿要正蹲在墙角,身上的衣服,这一个洞那一个洞,仿佛像是被火燎过。 阿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还沾著几点尘土,表情有点訕訕的。 而阮邛,衣服有好几处撕裂的口子,背对著院门,正叮叮噹噹地打著一块铁胚。 院子里瀰漫著一股微妙且尷尬的寂静。 阮秀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阿要和阮邛的背影之间转了个来回,心里便明白了七八。 但她什么也没问。 阮秀安静地走到院中的木桌旁,將油纸包轻轻放下。 里面是十几个白白胖胖的小笼包。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准备好好享用这份美餐。 此时,阿要一个箭步窜到桌边,脸上堆起灿烂到近乎諂媚的笑容: “秀秀姐!你回来了!哎呀!” 他打量了一下阮秀的著装: “今天这身红裙真好看,衬得你跟刚开的迎春花似的!”他又嗅了嗅鼻子: “这包子隔著纸都能闻到香,秀秀姐就是会买......” 他嘴里噼里啪啦说个不停,眼睛却紧紧盯著那油纸包。 阮秀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和连珠炮似的夸奖,搞得微微一怔。 阿要却眼疾手快,闪电般伸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唰!” 一个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已经到了他手里。 “啊!” 阮秀下意识地轻呼一声,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瞬间瞪大了。 护食的本能让她伸手去护油纸包,像只被抢了坚果的小松鼠。 还没等她说什么—— “唰!” 阮邛的大手,以更快的速度从油纸包里又拿走了一个包子。 他竟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桌边。 阮秀彻底懵了。 她看看阿要,已经一口咬掉半个包子,烫得齜牙咧嘴。 再看看阮邛,三两口就吃没了,还舔了舔嘴角,眼神又瞟向油纸包。 “哼!” 阿要先发制人,一边努力吞咽滚烫的包子,一边对著阮邛投去鄙夷的目光: “这么大年纪了,真不要脸!” 阮邛闻言,眉头一竖,眼睛一瞪: “到底谁不要脸?这包子你能吃吗?!” 阿要立刻梗著脖子反驳: “明明某人不守规矩在先!最后一击那力道,绝对破元婴了!” “放屁!”阮邛声音陡然拔高: “老子当年的元婴境,就是这么猛!” “胡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从天上转移到了院子里。 焦点变成了包子归属和“谁更不要脸”。 阮秀还处在持续的懵圈状態中。 然后,就在她试图理解眼前这荒诞一幕时—— 阿要趁著和阮邛“理论”的空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抢走了一个包子! 阮秀:“......” 几乎在同一瞬间,阮邛出手如电,也抢走了一个! 阿要不服,瞪眼,再抢! 阮邛冷哼,更快,再抢! 油纸包迅速乾瘪下去。 两个刚刚还在天上打得剑气纵横、让半个小镇抬头仰望的“高手”。 此刻却像两个在集市上抢最后一份点心的顽童。 他俩出手如风,眼神交错间满是较劲的火花。 阮秀彻底当机,就眼睁睁看著,还热乎著的小笼包,一个、一个、又一个地消失。 最后,油纸包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 阮秀终於反应过来,伸手去拿那最后一个。 然而—— 一只大手比她更快。 阮邛面不改色地將最后一个包子也拿走了,顺手塞进嘴里。 油纸包彻底空了。 阿要和阮邛,一个蹲著,一个站著,手里都拿著包子,嘴里都塞得鼓鼓囊囊,狼吞虎咽。 两人一边快速咀嚼,一边还用眼神互相“廝杀”,仿佛在比拼谁吃得快、谁更理直气壮。 阮秀低头看看空空如也的油纸包,又抬头看看两个腮帮子鼓动、满嘴油光的男人。 一秒。 两秒。 三秒。 “啊——!!!” 一声带著难以置信、委屈、以及被彻底点燃怒火的尖叫,划破了铁匠铺清晨的寧静。 “你们两个——!” 阮秀气的脸颊通红,一向温柔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燃著熊熊火焰。 她猛地一拍桌子,指著阿要和阮邛: “那是我的!是我买的!” 阿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河东狮吼,嚇得一个激灵,嘴里还没咽下去的包子差点噎住。 他看看阮秀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再扭头看看阮邛。 阮邛一副“事不关己、专心吃包子”的样子,但脚步已经微微后撤。 阿要瞬间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跑! “秀秀姐我错了我下次给你买双份,不三份!!!” 阿要语速极快,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了铁匠铺大门。 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子拐角,只留下一道狼狈的背影,和空气中残留的“下次一定”。 院子里,只剩下脸色铁青的阮秀,和刚刚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的阮邛。 阮秀的目光像两把小刀子,唰地钉在阮邛身上。 阮邛脚步一顿,乾咳一声,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尷尬: “那个......秀儿......” “爹!”阮秀打断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的、包、子!” “......” 阮邛沉默片刻,自知理亏,终於妥协般嘆了口气: “......中午,红烧肉。” “双份!”阮秀补充。 “......行。” 阮邛无奈应下,转身走回铁匠铺,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院中重归安静。 阮秀看著空荡荡的油纸包,又看看阿要消失的巷口。 再听听铺子里重新响起的打铁声,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摇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通往青峰山的山路上。 阿要脚步轻快,手里还攥著半个没来得及吃完的包子。 他一边走,一边在识海中呼唤: “剑一剑一,剑一剑一?在吗?” 没回应。 “剑一剑一?刚才比斗完,任务完成几次了?”阿要又问,心情颇好地咬了口包子。 依旧沉默。 “餵?掉线了?死机了?升级了?”阿要连唤几声,有点纳闷。 从今早开始,剑一就开始闷著。 就在他准备强行“內视”识海看看情况时,剑一的声音终於响起了。 只是那语调.......怪怪的。 “哦,你还记得有任务啊。” 阿要一愣:“啥意思?” “新剑不错嘛。”剑一的声音平平的: “阮大宗主亲自锻造,就是不一样哈。” 它不等阿要回应,继续传音: “还剑指绣虎,就叫挚秀!你恶不噁心?!” 阿要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 在吃醋?! 剑一这个本命剑的存在,此刻感到被冷落了? “噗——!” 阿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是吧剑一,你还吃一把『凡铁』的醋?” “凡铁?” 剑一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 “我看你爱不释手啊!”它语气更酸了: “也对,毕竟是未来老丈人亲手所赠。” 阿要这下是真乐了,他赶紧在心里安抚: “哪有哪有!你可是我的本命剑,是跟我一起从那边过来的老伙计! 这新剑再好,也就是个工具,是『外物』。 你才是『自己人』,是根本!这能一样吗?” “哼!” 剑一冷哼了一声,但语气明显缓和了些。 “真的真的!” 阿要趁热打铁: “你看,咱俩可是同生共死的关係,那能一样吗?” “哼......就嘴皮子厉害。”剑一嘀咕了一句,算是揭过了这茬: “三次。” “啥?!” 阿要差点跳起来: “才三次?!不可能!我明明跟他实打实对了十二招,那九次给你吃了?!” “任务是挥剑格挡。” 剑一的声音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进攻的招式不算,必须是『挥动手中剑』,进行实实在在的『格挡防御』,才算一次。” “这么较真吗?!”阿要哀嚎: “一百二十万次,就差这几下?” “你也知道是一百二十万次。”剑一的传音里带上了一丝戏謔: “那你为什么还差这几下?” 阿要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悻悻道: “你......你行!给我等著!” “哦。” 剑一淡淡回应: “记得別用你爹那把,用挚秀,趁手。” 阿要:“......” 他摇摇头,懒得再跟这个闹彆扭的剑一斗嘴,举起手中的半个包子,一口吞下。 “出发!” 第30章 阿要的骚操作 小镇的平静,再次被打破,巷子里多了好些陌生人。 有穿官服的,后面跟著记帐的、拿尺的、捧图纸的,一看就是来“做事”的。 为首的是个叫吴鳶的年轻人,看著斯文,说话也不大声,但说一不二。 他说这儿要修城墙,那儿要建官衙,原先住的人家就得搬。 有人不愿,吴鳶就站在那儿,不吵不闹,只是说: “这是朝廷的规矩。” 规矩两个字压下来,比山还重。 还有些穿得光鲜的,是四姓十族派回来“看看”的子弟。 他们不太跟镇上人说话,看人的眼神像在看老物件。 或是驻足老槐树下探查,或是徘徊在几个巷子里,翻找著齐静春遗留的文脉气息。 或是打探小镇少年的去向,妄图借著这些被选中之人的气运,壮大家族声势。 卢氏子弟直接去了自家旧宅,清点著遗留的財物,神色间满是不甘。 毕竟先前被阿要捣毁院落,他们没敢当场发作,此刻带人折返,便是想寻机找回顏面。 最多的外人,是那些背著包袱、提著刀剑的散修。 都是听闻齐静春死了,洞天內仍有未被取走的机缘,想来碰碰运气。 他们不敢招惹朝廷和四姓十族,便蹲在街角、巷尾,探头探脑地打量著小镇的一切。 偶尔为了一块顏色特別的瓦片爭得面红耳赤。 也会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时不时地,还会朝著小镇外的那些山头方向,瞥上几眼。 他们嗓门大,什么话都敢说,关於小镇的各种离奇传闻,多半是从他们嘴里传出来的。 人潮涌动间,流言便像雨后的野草,在小镇的每一个角落疯滋长。 在这些声音里,关於阿要的流言,传得最快。 起因是有几个胆大的半大孩子,偷偷跑去山里戏耍,无意中遇见了阿要。 此时的阿要,將陈平安的五座山头转了个遍,最后才来到青峰山。 他盘坐在山腰的青石上,身前悬浮著他父亲留下的那柄长剑。 而他手中,紧握著阮邛所赠“挚秀”。 “来!” 阿要低喝一声,长剑化作一道银光,直刺自己。 几乎同时,他手腕一抖,“挚秀”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鐺”的一声將长剑磕飞。 长剑在空中一转,又刺了回来。 阿要再次挥“挚秀”,进行格挡。 “鐺!”“鐺!”“鐺!” 清脆的金铁交击声在山谷间迴荡。 在不知情的幼童眼里,这分明就是一把“妖剑”在疯狂攻击人类,而人类只是在拼命招架。 孩子们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回家中,跟父母添油加醋地诉说著... 终於,在一个小镇午后的巷子里,几个閒人围坐在一起,晒著太阳。 一个老者嘆了口气,缓缓开口: “这小镇啊,算是彻底空了,年轻一辈的几乎都走了,就剩老张家的那根独苗。” “老张家那孩子?”旁边一个妇人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几分惊惧: “前几日,我家孩子被他嚇著啦,我以为是孩子们胡说。” 她压低声音再次开口: “但今早我去青峰山脚下挖野菜,远远看见他周围確实有一把剑,悬在半空。 一直围著他砍,嚇得我赶紧跑了!” “对对对!我也见到了!”另一个夫人也插嘴道: “张家那小子真被剑妖缠上了!那剑真会自己飞,追著他砍,剑剑都要命!”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瞬间来了兴致,纷纷凑上前来。 一个路过的汉子搓了搓手,眼神里满是猎奇与忌惮: “可不是嘛!我也见过他下山买乾粮。 瞧他那个头,才十几岁的孩子,长得比一些成年人都高,肯定是遭了天谴,才会这么不正常!” 一位驻足听声的人也开口道: “定是干了伤天害理的事,老天爷派剑来罚他,要把他一片片剐了!” “哎,真是可怜。” 一个白髮老嫗抹了抹眼角,语气里满是同情: “爹娘早早就没了,前几年爷爷也走了,成了孤家寡人,没人疼没人管。 如今又遭了天谴,被妖剑追杀,这孩子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流言有了“目击证人”,立刻坐实,並以惊人的速度传播著。 一传十,十传百! 不过一日功夫,整个小镇关於阿要的说法,就彻底定了调: 老张家的独苗阿要,遭了天谴,被一把妖剑日夜追杀,迟早会被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同情有之,好奇有之,敬畏有之,幸灾乐祸亦有之。 等传到说书先生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悲情故事: 张家小子身世悽苦,偏又误入歧途,遭了天谴,每日被飞剑凌迟,痛不欲生。 却因孝心未泯,死守著不肯离开小镇... 而青峰山上,流言的主角正全神贯注。 “一万零一......一万零二......”阿要心中默数著。 “鐺!鐺!鐺!” 长剑与“挚秀”在空中不断碰撞,火星四溅。 他正分出心神,控制长剑攻击自己,同时又要用“挚秀”做出格挡。 “你......你这是干什么?”剑一终於憋不住了。 “抓紧计数,没看见我在做任务吗?”阿要手下不停,语气理所当然。 “自己打自己也叫做任务?!!” 剑一音调拔高: “你这是钻漏洞!是作弊!” “我就问问你......”阿要格开一记斜刺,笑道: “我是不是挥剑了?是不是格挡了?” “你......你......你!”剑一被这无懈可击的逻辑堵得一时语塞。 “少囉嗦,赶紧计数!刚才那下角度刁钻,算高质量格挡,得记两次!”阿要催促。 “......” 剑一沉默了,似乎在强压某种“情绪”,再开口时,语气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这八百个心眼子,七百九十九个都用来长肌肉,剩下一个专门用来钻任务漏洞的吗?” “你別管!” 阿要嘿嘿一笑,侧身挡开长剑: “我就问你这是不是挥剑格挡吧?” “简直......简直厚顏无耻!”剑一仿佛被气笑了: “论厚脸皮的境界,你绝对到了十六境!前无古人!” “你说归说,別忘了计数就行。”阿要脸不红心不跳,完全沉浸在“刷次数”的快感中。 在阿要“无敌”的逻辑和坚持下,剑一最终被迫认可了这种行为。 进度条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两万八千......两万九千......三万! 就在阿要心中默数跨过三万大关,精神为之一振的剎那—— “鐺!” 一次格挡后,剑一冰冷的声音响起: “本次格挡,无效。” “什么?” 阿要一愣,动作稍缓,长剑差点划破他的袖子: “怎么回事?!” 剑一的传音带著几分气愤: “哼,別以为我能一直让你钻漏洞,钻漏洞也是有限度的!”它顿了顿正色道: “从即刻起,唯有以金丹境修为挥剑,並成功格挡来自同阶或以上层次的攻击,方可算数。” “你玩我呢?!”阿要差点跳起来: “刚才还说算数!” “这是补充的任务规则。”剑一的回答言简意賅。 阿要嘴角抽了抽,眼神里闪过几分无奈。 没想到剑一居然来这么一手,这意味著,他不能再轻鬆地“刷数据”了。 他尝试了一下新的规则,仅仅小半个时辰,就感到疲惫,不得不停下来打坐调息。 进度,重新变得缓慢。 数日后,实在枯燥的阿要,决定下山一趟。 但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响亮的名號—— “遭天谴的傻子” 阿要在去往神仙坟的路上,路过正在勘测地脉的官差队伍。 几个年轻胥吏,对他指指点点,压低声音嬉笑道: “看,那就是张家傻子......听说天天被剑砍,还没死,命真硬。” “离远点,晦气,吴大人说了,咱们办的是皇差,別沾这些不乾不净的东西。” 阿要有点小懵,不明所以,但不跟这些普通人一般见识,很快离开。 在靠近陈氏祖坟的山道旁,他遇到几个结伴而行的散修。 这些人眼神不断打量著他,尤其是他手中的“挚秀”。 “喂,小子!”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喊道: “听说你那儿有把会自己飞著砍你的剑?拿出来给哥几个开开眼? 要是真不错,爷们儿买了你的晦气,赏你几个钱!” 阿要又懵逼了,最后冷冷瞥了他一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嘿!傻子还挺傲!”另一个瘦子嗤笑: “遭天谴的玩意儿,神气什么?小心走路上真的被雷劈!” 鬨笑声在身后响起。 阿要握了握“挚秀”,又鬆开。 “呦!” 剑一在识海中调侃道: “宰天宰地的阿要,今怎么转性子了?” 阿要冷声回应道:“跟这些垃圾一般见识,降低老子的逼格!” 就在他即將转入一条僻静小巷时,一个带笑的声音从旁边屋顶传来: “哟,这不是咱们的『天谴少年』吗?今儿个不在家练把式,改行出来逛大街了? 要不要我给你搭个场子,收点赏钱?保证比你现在这么瞎逛赚得多。” 阿要抬头,只见崔东山一袭白衣,翘著腿坐在人家屋顶上。 手里不知从哪儿顺来一个苹果,正啃得欢,他笑容灿烂,眼神里却满是戏謔。 “滚。” 阿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脾气见长啊。”崔东山也不恼,笑嘻嘻地扔下苹果核: “好好好,你忙你的,过几日我可就要走了,別太想我。” 白影一闪,人已不见。 阿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暗道今日下山不顺当,简直莫名其妙! 他摇摇头,將这些纷扰拋在脑后,快步走向坊市。 坊市比以往热闹了许多,到处都是摊贩和修士。 在一个卖古旧物件的地摊前,阿要停下了脚步。 吸引他的不是货物,而是三个人,两男一女,气质与周遭的散修截然不同。 一个眉眼清秀、梳著长眉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 正拿起摊上一块残缺的玉珏端详著。 他身侧不远处,站著一个身形挺拔,年纪稍长的冷峻男子。 同样也在看摊上的东西,但目光时不时抬起来,扫一眼周围的人。 唯一的少女,背著一柄长剑。 她眼珠灵动地转来转去,对摊上的小玩意儿很是好奇。 三个人,站成了三个位置,谁也不挨著谁。 当长眉少年拿起玉珏时,冷峻男子的目光恰好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少女也在那一瞥之后,往长眉少年那边多看了两眼—— 大约是那对长眉太过醒目。 长眉少年正在向摊主询问玉珏的来歷,摊主被问得满头大汗,支支吾吾。 “谢家长眉儿,还有......” 阿要心中一动,想起了几个名字。 第31章 三个闷葫芦 数日后的清晨,阿要走在下山的路上,他揣著几枚野果,想著给阮秀送去。 自从小镇多了许多陌生面孔后,包子铺的生意,异常火爆,队伍排得老长,一直排到巷角。 阿要凑巧路过,想到当时抢了阮秀的包子,今日就一道补上。 他站在队尾,脑子里正琢磨一会跟阮秀聊点啥。 剑一突然在识海中传音道: “前面那个瘦子散修,昨天说你是天谴傻子。” “嗯。” “看到那个疤脸散修没?”剑一再次开口: “前天也大声说过。” “嗯。” “你嗯啥?就没什么想说的?!” 此时的阿要正在走神,於识海中下意识回应道: “素的肉的,两笼,分开装。” “你......” 剑一彻底失去交流的兴趣,不再传音。 队伍前方,几个散修聊得唾沫横飞,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青峰山上的『天谴傻子』,你们听说过没?邪乎得很!” “可不是!说是有把飞剑天天追著他砍,要千刀万剐!” “嘖,没爹没娘的就是晦气,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阿要垂著眼皮,將几枚野果揣得严严实实,默不吭声。 包子铺对面的茶摊角落。 坊市里,与谢灵一同出现的男子,正垂著眸。 他的指尖漫不经心地翻著泛黄的地脉图,耳朵却没閒著。 散修的议论一字不漏落进耳朵。 “天谴傻子”、“被剑追著砍”、“没爹没娘”...... 目光更是不动声色地扫过队尾的阿要,又快速移开。 男子翻过一页书,扫了一眼铁匠铺的方向。 他已经在镇上蹲了五天,把这边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 小镇有个阮家铁匠铺。 那个叫阿要的,和阮家走得极近。 他又翻了一页,垂下眼,把这条情报在心里记下。 铺子另一侧的墙根阴影里。 背剑的少女脊背挺得笔直,她大半张脸藏在额前碎发里。 目光在包子铺和铁匠铺之间来回扫。 散修骂得越凶,她眉头皱得越紧。 那个叫阿要的,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不是怂。 少女看得清楚,那人的呼吸从头到尾没变过,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这种定力,她只在风雪庙那几个老怪物身上见过。 她又往铁匠铺的方向看了一眼。 院门紧闭,锤声叮噹。 第五天了,她还没敢敲门。 此时,剑一在识海里隨口提了句: “茶摊那个看书的,墙根那个背剑的,都在盯著咱这边呢。” 阿要在识海里漫不经心接了句: “这俩人,倒是挺有閒心看热闹。” 剑一哼了一声: “不然呢?目前就这儿情报最密,他俩能不来?” 阿要没再回应,注意力全在排队上,没再聊天。 队伍前的那个瘦子,回头看了阿要一眼,声音拔高了些,明显是说给他听的: “这种遭天谴的,就该早点死,省得连累小镇的风水!” 阿要並没有理他,因为轮到他买了。 “素的肉的,两笼,分开装。”他把钱递过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麻烦挑几个皮薄一点的。” 伙计看了他一眼,麻利地打包后,將烫手的油纸包递给了阿要。 那瘦子正好往后一仰,比划著名“飞剑追杀”的动作,眼看要撞上他手里的包子。 阿要肩头顺势一顶。 “哎哟!” 瘦子叫喊著,踉蹌两步,被弹开,回头就要骂。 刚好对上了阿要的眼睛。 瘦子脏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悻悻侧身,让开了路。 阿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確认没挤著包子,便快步走向铁匠铺。 茶摊角落。 男子合上书,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墙根阴影里,背剑少女提前动了。 她贴著墙根,快步绕到铁匠铺对面的巷口,缩进那片她蹲了五天的阴影里。 而街对面,正站著谢家长眉儿,也就是谢灵,正望向阿要。 他刚赎了祖物回来,本是要去铁匠铺外看看情况,却刚好撞见了刚才那一幕。 天生的长眉微蹙,目光落在阿要的背影上,多了几分探究。 剑一快速传音道:“那天碰到的谢灵,在街对面。” 阿要瞥了一眼,脚步没停,在识海里回应道: “他这会正愁著怎么守住祖宅呢。” “可不是,不然再过半年,他家祖宅都要被典出去了。 阿要加快脚步,回应道: “这人挺好的,改天再跟他聊聊,咱先干正事。” “正事......” 剑一重复了一嘴,再一次无语地沉默了。 阿要很快来到了铁匠铺。 阮邛在打一把锄头,叮叮噹噹,火星四溅。 阮秀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衣裳,晨光给她侧脸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秀姐!” 阿要在院门口站定,一手捧著野果,一只手把油纸包举得高高的,像献宝似的。 阮秀回头,看见是他,眼里带了点笑意。 她走过来接过包子和野果,將阿要领进院子。 “买的包子?” 阮秀一边说,一边打开油纸包,拿起一个包子。 “当然!咱可是说话算话。” 阿要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掰走半个包子: “你快尝尝。” 阮秀翻了个白眼,低头咬了一口。 “怎么样?”阿要凑近了阮秀,询问著。 “......还凑合。” “嘿嘿!” 阿要咧嘴笑起来,自己也咬了一大口包子,腮帮子鼓得老高。 阮邛在炉边哼了一声: “大清早的,又来苍蝇了。” “阮师傅早!” 阿要挥了挥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嘴里还嚼著,含混不清: “给您留了,在桌上!” 阮邛没回头,但锤子落下的节奏慢了一拍。 阮秀看著阿要,轻声问: “外面那些话......你听到了?” 阿要咽下包子,挠挠头道: “说我被剑砍的那个?” “嗯。” “他们又没说错。”他理直气壮道: “我確实天天被剑砍。” 阮秀一怔。 “就是传得有点离谱。”阿要皱了皱鼻子: “什么千刀万剐,什么天谴,哪有那么嚇人,我“练剑”而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子,嘀咕了一句: “再说了,谁家遭了天谴还能吃上包子......” 阮秀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阮邛的锤子又慢了一拍。 阿要咬著包子,余光扫过院门外,隨口在识海里跟剑一说: “你看那背剑姑娘,应该就是徐小桥,手都抖成筛子了,记得她为了拜师连右手都砍了。” “废话,风雪庙把她逐出师门,这是她唯一的活路,能不慌吗?” 剑一的目光瞥向对面巷口的树影,那男子正指尖摩挲著怀里的拜帖,他对阿要笑道: “董谷这拜帖都揣出包浆了吧?他也是个狠人,这会儿正摸阮邛的脾气呢。” 阿要没有回应,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发呆的谢灵。 剑一顺著阿要的目光望去,传音道: “也是个苦命的,满脑子就想著学门手艺守住谢家祖宅。” 阿要在识海里嗯了一声,继续啃包子。 院门外。 徐小桥缩在墙根阴影里,耳朵贴著墙。 院里的对话一字不漏落进耳朵。 “他们又没说错”、“我確实天天被剑砍”、“练剑而已”...... 她攥著的手指泛白。 这人......怎么做到的? 被全镇人指著骂“天谴傻子”,还能笑著跟人说“他们又没说错”。 她咬了咬嘴唇,又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要敲开门,就能见到阮邛。 只要说“我想学打铁”,就能...... 她深吸一口气,手抬起来,又放下。 再抬起来,再放下。 院里的锤声还在响,叮叮噹噹,像敲在她心口上。 对面巷口的树影里。 董谷把院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叫阿要的,当著阮邛的面叫“秀姐”,从阮秀手里掰包子。 跟阮邛打招呼说“给您留了”。 这关係,岂止是“走得近”。 他指尖摩挲著怀里那封早已写好的拜帖,眼睛盯著院门,脑子里飞快转著。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把拜帖往怀里又塞了塞,不著急。 等摸透了,再上门。 不远处的桃树下。 谢灵站在那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残玉。 谢家......已经没什么谢家了。 怎么守? 就凭他这点微末道行? 只要能学到手艺,哪怕只是打铁铸剑,也能换钱,能餬口,能把祖宅撑下去。 此时的阿要,已经將半个包子吃完,舔了舔手指,对著阮秀道: “我先走了,去转转陈平安的几个山头,顺便“练剑”。” “这些果子......”阮秀看著桌上的野果。 “山上捡的!” 阿要已经走到院门口,回头挥手道: “我尝过了,很甜!” 阮邛与阿要一同从铁匠铺走了出来,贴出了份告示后,扭头就回院子,只给阿要留下句: “没事少来。” 阿要只是嘿嘿笑著,没有开口回应。 告示被晨风吹得微微掀动。 阿要刚凑过去扫了一眼,三道身影几乎同时围了过来。 三人各占了告示的一角,互不搭话,互不打量,甚至连余光都没给彼此半分。 他们所有注意力,都牢牢锁在那张告示上。 谢灵站在最前面,几乎贴著墙面,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读著告示上的內容。 捏著残玉的指尖微微用力,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里藏不住的亮。 董谷站在告示的侧面。 目光在“能吃得了打铁的苦、心性端正”两行字上反覆扫了三遍。 他嘴角勾起一抹稳操胜券的浅笑。 徐小桥挤在围观人群的最后面,踮著脚,把告示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藏在袖口里的手微微发颤,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终於燃起了一点活过来的光。 阿要靠在墙上,看著三个各怀心事的人,在识海里跟剑一吐槽: “得,未来龙泉剑宗的核心弟子们,现在跟三个闷葫芦似的,也是绝了。” 剑一在识海里回应道: “不然呢?三人来路完全不一样,要不是阮邛这张告示,这辈子都凑不到一块儿去。” 阿要不再交流,只是看向人群最后的徐小桥,嘆了口气。 第32章 还有个太徽剑宗的董?? 此时的阿要绕山头绕到了神仙坟。 他蹲在一个土坑边,捏起一株叶子发蓝的小草,与识海中询问著剑一。 剑一对他的询问只是淡淡地回应道: “普通灵草,年份太浅,没用。” 阿要闻言,又找了一株: “这个呢?” “浅。” “这个?” “浅。” “嘖!”阿要隨手把草扔掉,站起来拍拍土,有点不爽道: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剑一闻言,传音有点不悦道: “是谁在大清早,先开始“嗯嗯”的?!” 阿要闻言顿时无语,剑一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小心眼。 他刚迈步往山里走,余光扫见山道那头下来一个人。 粗布旧衣,长眉低垂,手里捏著一束刚采的草药,正是谢灵。 两人相隔十余步,交错而过。 谢灵垂著眼,脚步没停,只当是寻常路人。 阿要也没多看,继续往里走。 剑一在识海中隨口道: “应该是刚祭完祖。” “嗯。”阿要脚步不停,“他家先人葬这?” “嗯。估计顺路踩点草药换钱,凑拜师礼。” 阿要没再应声,身影很快没入山林。 他没走多远,便被五个散修堵了上来。 领头的,正是包子铺那个瘦子。 旁边是那个疤脸,还有三个面相不善的汉子,手里都抄著傢伙。 瘦子脸上堆著油腻的笑,疤脸的眼神躲闪,缩在后面。 “哟,这不是咱们的『天谴孝子』嘛!”瘦子在前面,故意拉长了调子: “怎么,不在山上等著挨剐,跑这儿来挖坟了?” 阿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几人。 “滚!” “滚?”瘦子乐了,伸手想拍阿要的脸: “你一个没爹没娘的..” “砰——!” 瘦子伴隨著这道闷响,瞬间向后倒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上岩石。 “咔嚓。” 瘦子脊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踩断一根枯枝。 他嘴里涌出血沫,抽搐两下,不动了。 一片死寂。 剩下四人脸上的戏謔还没来得及换成惊恐,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震得僵在原地。 他们甚至没看清阿要的动作! 疤脸散修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磕在碎石上,瞬间见了血。 “大爷饶命!是刘三进嘴贱!是他一直在传您的閒话!跟我们没关係啊!” 另外三人如梦初醒,腿一软全跪下了,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阿要低头,看著磕得最用力的那个: “包子铺......你也在。” 疤脸浑身剧颤,磕头磕地更用力了,额头的血糊了一脸: “我错了!我嘴贱!我再也不敢了!求大爷当我是个屁......” “滚。”阿要说:“別让我再看见。” 四人如蒙大赦,拖著刘三进的尸体连滚带爬,眨眼消失。 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这就宰了?”剑一说。 “咋了?” 阿要眉头一皱,继续回应道: “这些小人,本事没有,就会蛊惑人心,越不计较,越嘚瑟!真是给散修们丟人!” 剑一闻言,无语道: “那也得问清楚吧?” “问清楚了。”阿要甩甩手,像要把什么东西甩掉: “他传的。” “......”剑一沉默了一会儿,传音道: “嗯......这感觉才对,像你。” 阿要没有再回应,继续低头寻找灵草。 “那株。”剑一传音:“左边石头缝里,年份够。” “吃了能加快体力恢復吗?”阿要蹲下,边问边小心地挖了出来。 ....... 神仙坟出口,谢灵刚走下山道,就撞见连滚带爬逃出来的四个散修。 “那疯子一拳就把刘哥打死了!” “快跑快跑!” 污言秽语混著哭嚎飘过来,谢灵脚步顿住,天生的长眉微微蹙起。 他站在原地,看著四人疯跑的背影,没说话,只对那个叫阿要的少年,认知又深了一层。 片刻后,他继续返回小镇,还特意路过铁匠铺,看到了一个少女。 徐小桥坐在巷子里,把剑横在膝头,目光死死盯著铁匠铺的院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镇暗巷。 新开的茶店里,竟然坐著大驪国师崔瀺安插在书简湖的谍子,范彦。 他竟然也到了小镇,又开起了情报站。 茶店最靠里、被柱子挡住的桌子上,董谷早已坐了半个时辰。 他面前摆著一壶没动过的冷茶,垂著眸翻书,耳朵依旧没有閒著。 而范彦,正眯著眼,听小伙计匯报神仙坟那边的消息。 “刘三进死了?一击?”他摩挲著的茶杯,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位......阿要动的手?” 小伙计咽了口唾沫:“是,乾净利落,剩下四个跪地求饶,磕头磕了一地的血。” 角落里,董谷翻书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扫了一眼范彦的方向,又迅速垂落,继续翻书。 而范彦,沉默片刻后,挥手让小伙计退下。 他看向对面坐著喝茶的青衣少女。 “谢姑娘,听到了?” 青衣少女容貌清秀,眼神沉静,一身素净装扮在这鱼龙混杂的小镇里显得格格不入。 竟然是卢氏王朝第一仙门『风神谢氏』的天之骄女,谢灵越,现在改名叫谢谢。 “听到了。”谢谢望向窗外,继续道: “杀伐果决。”她顿了顿: “心念纯粹得......不讲道理。” 范彦挑眉,嘖了一声: “道理?”。 谢谢没接话。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 “范掌柜,此人......当真与齐先生有旧?” 范彦的笑意敛了几分。 “应该做不得假。”他提高声调: “齐静春赴死那日,小镇上空那一道剑气,谢姑娘应该有所耳闻。” 谢谢微微頷首,她当然听闻过这些事。 这件事在各大洲的大小势力间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齐静春修为通天是谣言,要么怎么会死? 有人说那一剑根本不存在,浩然天下从来没听说过这號人物。 谢谢当然知道,这些是真的。 因为她听崔东山念叨过: “没想到齐静春的修为......可笑,最后还是连他都不认识的“故人”,出了最后一剑。” 谢谢不知道那“故人”是谁。 但她此刻望著窗外青峰山的方向,忽然很想认识一番。 “砰——!” 茶店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一个风尘僕僕的少年衝进来。 头髮乱得像个鸟窝,脸颊还有赶路时溅的泥点。 他背后背著一柄无鞘长剑。 他目光一扫,直接落在范彦身上,嗓门大得茶碗都在抖: “喂!那个掌柜的!青峰山是那边那个山头吧?那个叫阿要的是不是住那儿?!” 角落里的董谷,抬眼扫了衝进来的少年一眼,又迅速垂下眸。 北俱芦洲太徽剑宗,为那一剑而来。 他默默记下这个信息。 茶客们纷纷缩脖子,甚至有几位起身便走,范彦见此苦笑道: “这位仁兄,你先坐......” “坐个屁!” 来人几步衝到桌前,双手撑著桌面,整个人往前倾,眼睛烧著火: “我一路赶过来,跑了小半个月!你让我先坐?!” 谢谢抬眼看他,声音平静: “请噤声。” “我噤不了!” 来人把本来就乱的头髮抓得更乱: “我是北俱芦洲太徽剑宗的董画符,你们知道我们那边都传成什么样了吗? 齐静春竟可立教称祖! 他那故人一剑竟可灭杀天道法身! 我师傅都说了,那一剑......很猛!” 他喘著粗气,眼睛里除了火,还有血丝。 董画符死死盯著范彦: “掌柜的,现在就告诉我,那故人到底是不是那个阿要?是不是他?” 茶店里落针可闻,范彦放下茶杯开口道: “这位董兄......这事尚无定论......” “定论个鸟!”董画符一拍桌子,震得茶壶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我自己去问!”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冲了出去。 谢谢起身,对范彦微微頷首。 “范掌柜,我去看看。”她人影一闪,已跟出了门外。 范彦看著还在晃动的门板,给自己倒了杯茶。 半杯下肚,他蘸著茶水,在桌上慢慢写了一个字。 剑。 多少人这辈子就为这一个字疯魔。 第33章 山头新来客 青峰山,傍晚。 阿要刚结束一轮“自残式”任务,浑身大汗,坐在青石上喘气。 “挚秀”横在膝头,剑身还微微发烫。 “有人上来了。”剑一忽然传音道: “速度很快,剑气很冲。” “感知到了。”阿要擦了把脸上的汗: “是谁啊,这么著急。” 剑一於识海中闪烁传音道: “不知道,但看起来......来者不善。” “这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阿要抓起剑,没起身,就那么坐著望向山路。 不多时,一道人影如炮弹般衝上山腰,捲起一路落叶。 正是董画符。 他浑身尘土,胸口剧烈起伏,头髮比范彦茶店里还乱,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死死盯住阿要。 “你就是阿要?!” 阿要愣了一瞬,上下打量著董画符: “你谁啊?” “太徽剑宗,董画符!” “啊?” 阿要嘴巴微张,心中一紧。 太徽剑宗?怎么还有个重名的? 原著里也没写过这一茬,怎么突然出现在小镇。 阿要皱著眉头思索了片刻,最后还是没起身,隨意道: “来干架的?” “对!” 董画符“鏘”一声拔出剑,剑尖直指阿要: “但在打架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件事!” 阿要眼珠子一转,歪了歪头回应道: “问问问,有问必答。” 董画符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抖: “齐静春死的那天......是不是你出的那一剑?!” 阿要直直地看著他。 董画符眼睛一眨不眨地也盯著阿要,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是不是你?一剑破四法,现在都传疯了!” 阿要只是盯著,没有回应。 董画符往前一步: “是不是你?!” 阿要又看了他两秒,然后摇头道: “不是。” 董画符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不是......”他喃喃,眼中的火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不是你......那是谁?” 他肩膀垮下来,抓著头髮的动作从暴躁变成茫然。 “不是......难道不存在?但我师父说那一剑是真的......怎么会?!!” 阿要看著他,忽然觉得董画符这人有点可怜。 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问这个,结果答案还不是他想听的。 “你说他认错人了也对。”剑一突然传音道: “你用的是齐静春的修为,確实不全算作是你。”剑一闪烁一会,再次传音: “这董画符执迷剑道,是个不错的人,要告诉他真相吗?” 阿要想了想,回应道: “不告诉。” “为什么?” “告诉他干嘛?”阿要在识海中回应: “我跟他很熟吗,凭什么把这事告诉他。” “......”这是剑一今日第无数次无语,片刻后它才再次传音: “你倒是挺有原则。” 阿要闻言臭屁道:“那当然!” 董画符蹲在地上,像只淋了雨的狗,蔫了半晌。 阿要也没搭理他,自顾自把挚秀插回剑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董画符忽然“噌”地站起来。 “算了!” 他咬牙,眼睛重新烧起来,隨即对著阿要开口道: “不是就不是吧!反正来都来了!你也用剑是吧?!”他举剑指向阿要: “来!跟我打一架!” 阿要看了看他手里的剑,又看了看他重新烧起来的眼睛。 “你啥境界,见人就干架?!比我还......”他的话未说完,便被董画符打断: “打完再说!” 话音未落,董画符手中的剑已化为银色流光,瞬间刺出! “鐺——!” 阿要挥动“挚秀”格挡,双剑相交,火星四溅。 董画符眼睛大亮,狂笑: “再来!” “鐺鐺鐺鐺——!” 山顶瞬间被暴雨般的剑鸣淹没。 两道身影交错纵横,虹色剑光与银白剑光绞在一起,剑气削过山石,留下一道道白痕。 山下。 谢谢静静站著,仰头望向山顶交织的剑光。 她身边不远处,站著谢灵。 谢灵背著半篓刚采的草药,那对標誌性的长眉在山风中纹丝不动。 他本是下山回镇,被山顶骤然炸起的剑鸣留住了脚步。 两人隔著丈余距离,都只是望著山顶的剑光,像两个恰巧停在同一片风景里的陌生人。 直到剑鸣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谢谢才微微侧头,冲谢灵礼貌頷首,算是打过招呼,平静开口道: “这位公子,也在看剑斗?” 谢灵侧过脸,微微頷首回礼,语气平淡: “路过,听个动静。” 谢谢微微頷首,再次望向山顶,轻声问: “不走近点看看?” “不了。”谢长眉语气平淡: “那个姓董的小子,打不过。” 谢谢闻言,微微侧目: “你认识他?” “不认识。”谢灵目光不离山顶: “就是自己的感觉。” 谢谢沉默了一息,没再问。 山顶的剑鸣声越发急促。 谢灵忽然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山上那人,剑意太重。” 谢谢微怔:“重?” “像扛著山在挥剑。”谢灵目光深远: “每一剑都在跟什么对抗......” 他没有再说下去。 此时,山顶传来一声爆响。 一道人影倒飞出来,在半空扭身,落地连退七八步才堪堪站稳。 是董画符。 他胸口衣襟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没伤皮肉,但握剑的手微微发抖,脸色发白。 阿要站在原处,收剑,呼吸粗重。 两人对视。 董画符忽然咧嘴笑起来,笑得很凶,也很畅快。 “好剑!” “再来!” “停停停!”阿要连忙说道: “累了累了,还没吃饭呢。” “......行。” 董画符收剑入鞘,擦了把脸上的汗和灰。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 “餵。”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道: “你那一剑......真不是你出的?” 阿要没说话。 董画符盯著他看了半晌。 暮色很深了,看不清阿要脸上的表情。 “......行吧。” 他把剑往背后一插,大步流星往山下走,声音顺著山风飘来: “明天我再来问!” 谢谢看著董画符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她將目光转向青峰山顶。 那个收剑静立的身影已模糊在暮色里,只有剑鞘那一点青色,还隱约可辨。 她没有上去。 只是静立片刻,转身离开。 谢灵已先一步离去,隱入巷陌...... 小镇渐暗,灯火次第亮起。 阿要坐回青石,把“挚秀”横在膝上,望著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十万零八次。”剑一报了个数,继续道: “得抓紧了,有些小事好像已经偏离正轨了。” “应该影响不大。”阿要嘆了口气: “有些人,本来就是被莫名“遗忘了”。” “不过我能亲眼见到他们。”阿要往后一仰,躺在青石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还是很开心的。” 剑一闻言,在识海中独自闪烁一会,才传音道: “明月当空的繁星夜,有几人能看一眼米粒的星光呢?” “反正我看。”阿要目光不离星空: “没有繁星围绕的月,有时.......也甚是无趣。” “別吐槽了。”剑一继续传音道: “谁听得懂呢?” 阿要眨了眨眼,笑道: “出现在角落里的人,被阳光草草斜照,还不如不斜。” 他顿了顿:“如果我有机会为他们点一盏灯,能亮一点是一点。” 阿要闭上了眼,开口道: “哪怕有一天,灯会熄灭。” ...... 铁匠铺对面,墙根阴影里。 徐小桥缩在角落,把剑横在膝头。 她抬头望著青峰山的方向,山顶已经看不见剑光了,只有模糊的轮廓融进夜色。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剑,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院门。 然后垂下眼,把剑抱得更紧。 客栈偏院,窗前。 董谷放下笔,抬头望向窗外。 桌上摆著刚写好的拜帖,墨跡还没干透。他看了三遍,改了两个字,终於满意。 窗外能看见青峰山的轮廓,黑黢黢地立在天边。 他想起白天在茶店听到的那些话.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那封拜帖。 桃叶巷谢家老宅,油灯微光落在斑驳的木桌上。 谢灵坐在凳上,正用细麻布一下一下擦拭著亲手削的木剑,动作轻而稳。 听到窗外的风声,他抬起头,望向漫天繁星,又低下头,继续擦拭. 垂落的长眉,没有遮住眼里的光。 他们,互不相识,从未说过一句话,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只有漫天星辰,静静看著,看著这几盏即將被点亮的灯。 第34章 脚步匆忙却已迟 夜风吹过青峰山,抚过坐在青石上的阿要。 他將挚秀横在膝上,望著山下小镇渐次亮起的灯火。 “...你在想什么?”剑一传音道。 阿要没回答,他把挚秀收回鞘中,仰头看天。 夜空中的月亮刚躲进乌云,只留片片星光。 他闭上了眼睛,董画符来了,打了,走了,明天还会来。 但有人...再也... 这个念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没有来由。 “有人!”剑一突然传音示警。 阿要猛然睁眼! 十步开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夜太黑,看不清面容。 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手里拎著个暗沉沉的物件,像酒壶。 他就那么隨意地站著,仿佛在那儿站了很久。 阿要汗毛瞬间倒立,刚才,竟没有一丝察觉! “气息波动不明,但...”剑一的传音带著凝重: “是个高手...小心!” “錚——!”他手中挚秀已然出鞘,剑指来人。 来人看了阿要一眼,又看了他手里出鞘的剑一眼。 嘴角慢慢勾起来,是个懒洋洋的笑: “呦——!” “这大晚上的,还在山顶练剑?”他顿了顿,目光在阿要脸上停了片刻: “少年,好重的剑意。” 阿要没动,剑尖依旧指著来人。 来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又打量了几眼,隨后又懒洋洋地开口道: “嗯嗯...不错不错。”他点点头: “有点齐静春故友的样子。” 阿要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齐静春。 这三个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隨口提起一个昨天还一起喝过酒的老友。 阿要握剑的手指收紧。 “冷静!”剑一低喝:“此人未露敌意!” 但阿要的杀气已经先於理智破体而出! 来人见状,眉毛微微一挑,笑道: “哎呦...”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没有恼怒,还是懒洋洋的样子: “莫急莫急,翩翩少年,哪来这么重的杀气。” 来人歪著头,像看一只齜牙的小兽,隨后再次开口: “不好,不好。” 阿要双眼微眯,眼神锐利如剑,他没有收剑,但也没有出剑。 他在拼命压下某种不该在这时候涌上来的、毫无道理的情绪和杀意。 “別衝动。”剑一极速传音: “此人若真有敌意,早已出手,先听他怎么说。” 来人似乎没注意到阿要这短暂的沉默,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听声音里面还有小半壶: “噢,对了。”他像忽然想起来似的,抬起眼,看著阿要: “我叫阿良。”他顿了顿,嘴角笑意深了一分: “善良的良,是一名剑客。” 夜风从山涧吹过,很轻,很凉。 阿要站在那里,手里还握著出鞘的挚秀,但他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 他听见了。 阿良,善良的良,一名剑客。 这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石子,投进那片他以为早就平静的心湖。 阿要曾经无数次想像过这个场景。 在真正知晓这个世界时,在第一次拔剑十万次时,在第一次学会剑技时...他都想像过。 他想过自己会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见到这个人。 剑气长城的城头,北俱芦洲的某条街,或者更远、更远的地方。 他想过自己会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说出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我叫阿要,啥都要的要,也是一名剑客。” 然后他们会笑。 但他没有想过! 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夜晚。 没有想过,阿良会独自来到青峰山顶,像一个赶路途中顺便歇脚的过客。 没有想过,他听见“齐静春”三个字时,会是这样轻描淡写的。 好像,那个人还活著。 好像那个人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还能再见面一起喝酒。 好像... 好像他不知道齐静春已经死了。 阿要的眼眶忽然涌上一股热意。 他不知道那是愤怒,还是悲伤、还是委屈,还是別的什么。 他只知道那股情绪冲得太猛,他甚至来不及压制、来不及掩饰。 他的杀意早已消失得一乾二净,但他握著剑的手在发抖。 “阿要...”剑一的传音里带著担忧。 在这极短的时间內,阿要脑子里闪过太多...哪还听得见什么声音。 “狗——日——的——阿——良——!” 他猛然发泄出的嘶吼声,撕裂了山顶的寂静。 挚秀隨声化作一道青虹,挟著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情绪,全力斩出—— 拔剑术! 阿良只是一个侧身。 那道足以將金丹修士一剑梟首的剑光,擦著他的衣襟掠过,连一根布丝都没碰到。 阿要没有停,修为极力运作,第二剑已至—— 辉月斩! 剑光在半空划出一道虹色的弧线,如彩月坠地,斩向阿良。 阿良后退半步,还是没有出手。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道剑光就再次落空,斩进身后的夜色里,不知去向。 阿良皱著眉头,开口道:“少年莫衝动——!” “你应该叫阿迟——!”回应阿良的是阿要全力施展的第三剑—— 贯日虹! “迟到的迟!” 挚秀的剑身疯狂颤动,剑尖迸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七彩虹光! 这一剑,不是问剑。 是质问。 虹光直刺阿良,阿良终於动了。 他没有拔剑,只是抬起右手,並指如剑,迎著那道足以洞穿山石的剑虹—— 轻轻一拨。 “贯日虹”在他指间溃散,化作满天流萤,转瞬熄灭。 阿要大口喘息著,將挚秀拄在地上。 三剑,他用尽了全力,阿良只用了两根手指。 山顶陷入短暂的寂静,夜风也停了。 阿要低著头,胸腔剧烈起伏,然后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 “人都死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才来。” 阿良没有回答。 他站在不远处,那个从始至终没有挪动过的位置。 酒葫芦还拎在手里,但他脸上那懒洋洋的笑意,不知何时淡去了。 他没有解释,只是沉默著,看著眼前这个眼睛通红、握著剑的少年。 夜风重新吹起,很轻,很凉。 阿要大口喘著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著。 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大、更嘶哑、更像是在对著夜空怒吼: “还有那狗日的左右——!” 他把剑指向天空,指向那片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暗。 “都死哪去了——!” 回声在山谷间盪了几下,渐渐消散。 没有人回答。 阿良依然沉默。 阿要举著剑,指向那片空荡荡的夜空,手臂开始发酸,剑尖开始发抖。 然后他放下了,背过身去,脚步有些踉蹌,像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走回那块青石,一屁股坐了下去,把挚秀横在膝上。 他低头,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 阿要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像个生闷气的孩子。 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草叶上滑落的声音。 阿良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对他的少年,肩膀微微起伏,却倔强地绷著。 他就这样看著。 片刻后,他微微垂眼,眼中那点伤感之色,像云层深处一闪即没的雷光。 再抬眼时,脸上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情。 阿良转身,一步,两步... 青峰山顶,又只剩下阿要一个人。 很安静。 “...走了。”剑一轻声传音道。 阿要好似没听见,一动未动。 剑一见此,又补充道:“去找陈平安了。” 阿要还是没有动,良久以后才传音回应: “...我知道。” “不是阿良的错。”剑一继续道: “也不是左右的错,他们不会跟你一样,提前知道....” “我知道。”阿要打断了剑一的传音。 “那你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传音忽然拔高,又骤然落下去: “...就是刚才有点...”他顿住,眉头微皱: “有点替...”他又顿住,嘴角向下弯了一丝: “...有点委屈。” 剑一闻言,沉默了,没有再传音... 夜风吹过阿要,他脸上已经没有眼泪,只是眼睛还有点红。 他就这样坐著。 很久。 “...地上有东西。”剑一忽然传音道,见阿要还是没有动作,补充道: “阿良留的。” 阿要这才慢慢转过头,他看见阿良方才站立之处,静静躺著一个小东西。 他走去,弯腰捡起来,竟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养剑葫。 阿要低头看著这个养剑葫,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毫无顾忌的、孩子气的笑。 他捧著那个养剑葫,翻来覆去地看,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剑一沉默片刻:“刚才还对人家那么凶。” “又吼又砍的。” “现在人走了,你捧著人家留的东西傻乐。”剑一继续调侃道: “財迷。” “我乐意!”阿要理直气壮,把养剑葫往怀里一揣,还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露水。 “有本事別要人家给的东西。” “我乐意!!”阿要把养剑葫护得更紧了。 “...” “別真当自己十二岁,好不好?!” “你管我几岁。” 阿要把养剑葫小心地放在膝边,又忍不住拿起来看一眼。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养剑葫上,泛著温润的光。 青峰山上空的不远处,阿良看著阿要脸上的笑容,嘴角微微勾起。 他转过头,把酒葫芦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继续往陈平安的方向飞行。 夜风把他沙哑的笑音吹来: “终是少年郎啊...” 第35章 身边多一人 清晨,青峰山。 阿要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摸向腰间。 葫芦还在。 他低头看了三息才起身,走向山间小溪去洗漱。 “......不玩了?”剑一的传音在识海中响起。 阿要淡淡地回应道:“晚上再玩。” “我以为你要捧著它看一早上。” “今天有事......” 阿要蹲在溪边,泼了把脸: “下山买包子。” 他把养剑葫在腰间扶正,確认它掛稳了。 心念一动,挚秀从葫芦口飞出,青光一闪,稳稳落入掌心。 再一动,父亲那柄长剑也飞出来,银色的剑身,安静悬浮在身侧。 两柄剑,一青一银。 阿要深吸一口气,长剑化作银光,直刺后心—— “鐺——!” 阿要挥舞挚秀进行格挡。 “格挡计数加一。”剑一条件反射般播报。 长剑一转,再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鐺!” “加一。” “鐺鐺鐺鐺——” 剑鸣声络绎不绝,惊起林中飞鸟。 “......” 剑一沉默片刻:“所以你打算一边下山一边做任务?” “嗯。” “不累吗?” “废话。”阿要侧身劈开一记斜刺:“还不是为了省时间。” 从山顶走到半山腰,大约三百丈,阿要格挡了四百七十三剑。 然后在半山腰一棵老松树底下,不得不停下。 腿软,手臂酸得像灌了铅。 他把两柄剑收回养剑葫,往青石上一靠,大口喘气。 剑一轻笑著传音道:“累不累?” “你今天废话真多......肯定累啊。”阿要翻了个白眼,在识海中回应道。 “还一边下山一边做任务吗?” “......上山还没试呢。” “哼。” 阿要没力气回嘴,他闭著眼睛调息,晨风从山谷吹上来,把额头的汗一点点吹乾。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阿要——!” 董画符的声音隔著半里地都能听见。 阿要睁开眼。 董画符像昨天一样,连跑带跳地衝上山道,背后那柄无鞘长剑隨著步伐一顛一顛。 “我来了!”董画符衝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烧著火: “来,打一架!” 阿要闻言,嘴角抽搐了几下,没有搭理他。 “起来啊!”董画符拔剑:“我今天一定能接下你那招贯日虹!” 阿要还是没动。 董画符终於发现不对,他收了剑,凑近看了看阿要的脸色,开口道: “你怎么了?” “累。”阿要说。 “累?”董画符难以置信: “你昨晚自己偷偷练剑了?” 阿要不想解释,他靠在青石上,闭著眼睛,像一条被晒乾的咸鱼。 董画符蹲在他面前,歪著头看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他腰间的葫芦上。 “养剑葫?”董画符挑眉,“哪来的?” “捡的。” “捡的?”董画符嗤笑一声:“你怎么不去捡个仙人遗蜕?” 他没有再追问,眼前这个养剑葫,分明是被人盘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捡的?骗鬼呢。 董画符的目的始终未变,再次开口:“那你什么时候不累?” 阿要闻言,再次翻了个白眼,回应道: “不知道。” “中午?” “不知道。” “下午?” “不知道。” 董画符急了:“那你总有休息够的时候吧!晚上?明天?后天?” 阿要坐正了身体,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虽然平静,但像是在说,你烦不烦。 董画符读懂了,但他选择无视。 “你今天不打,我就在这儿等。”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等到你有力气为止。” 阿要彻底无语,沉默了一会,才摇头开口: “我要下山。” “下山干什么?” “买包子。” 董画符眼睛一亮:“那我跟你去!” “你跟著我干什么?” “等你买完包子回来就有力气了!”董画符理直气壮:“然后就能打了!” 阿要看著他。 董画符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 “......你牛逼。” 阿要站起来无奈道,隨后將腰间的养剑葫扶正,往山下走去。 董画符立刻跟上去,像条甩不掉的大尾巴。 这一路,董画符是个閒不住的人。 “哎,你那招贯日虹到底怎么练的?我回去琢磨了一晚上,那个发力角度......” “不知道。” “那个拔剑而出的招式呢?你自己琢磨出的?到底咋使出来的?!” “使出来就是使出来了,我怎么知道是怎么使出来的。” 董画符被他噎住,张了张嘴,居然无法反驳。 “......行吧。”他挠挠头: “那一会咱俩打的时候,我再琢磨琢磨。” 阿要没理他。 山道拐角,阿要遇到了谢灵,正背著药篓与他迎面走来。 阿要余光扫过去。 谢灵长眉低垂,粗布旧衣,手里攥著几株乾枯的草药。 他见到阿要后,微微頷首,算是招呼。 阿要也点了点头,算回应。 两人错身而过,脚步都没停。 剑一在识海里与阿要传音道: “天不亮就上山採药,换铜钱凑拜师礼呢。” “也是个轴人。” “他就指著拜入阮邛门下,守住谢家祖宅。” 阿要嗯了一声,没再多聊,脚步不停往包子铺走。 ...... 包子铺已经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 阿要站到队尾,董画符就站在他身后,依旧寸步不离,引得排队的镇民频频侧目。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阿要回头瞪了他一眼: “別人还以为我带了个小弟。” “你告诉我那一剑的真相,我立刻就走。” 董画符梗著脖子,寸步不让。 阿要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他,转头盯著包子铺的蒸笼,满脑子都是刚出锅的热包子。 但他的余光扫到了对麵茶摊—— 角落坐著董谷,手里翻著书,目光却时不时往这边飘。 剑一在识海中开口:“盯你半天了。” “他盯我干嘛? “拜师前,把你这阮邛身边的红人摸透唄。”剑一顿了顿: “桌上那份,应该是拜帖,改了一夜了。” 阿要没再应声,目光掠过那人,继续盯著蒸笼。 包子铺的队伍缓缓前移。 董画符,依然站在阿要旁边,东张西望,隨后吐槽道: “这队怎么这么长......”他嘀咕: “你们小镇的人都这么能吃包子吗?” “可能吧。” 阿要淡淡回应道,心想道,这董画符这么能叭叭吗? 不一会,便轮到了阿要,他立刻对伙计开口道: “素的、肉的,分开装。”阿要把钱递过去:“挑几个皮薄一点的。” 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麻利地打包。 烫手的油纸包递过来,阿要接过后,利索离开。 此时,正排著的队伍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阿要提著包子,穿过人群,往铁匠铺的方向走去。 董画符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怎么都在看你?” “有吗?” “有啊。”董画符又回头:“跟看猴似的。” 阿要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两人穿过人群,往铁匠铺走。 斜对面的麦饼摊前,谢灵正把两张麦饼揣进怀里,手里攥著几枚铜钱。 阿要目光扫过时,谢灵正抬头往铁匠铺方向看了一眼,隨后转身走进巷子。 剑一隨即传音道: “草药换得铜钱,买最便宜的饼,省下的都留著当拜师礼。” “真够省的。” 阿要在心里回了一句,继续走。 走到铁匠铺的巷子时,看到了徐小桥。 她盯著那扇院门,盯了很久。 手抬起来,又放下。 再抬起来,再放下。 院里的锤声还在响。 她咬了咬嘴唇,把剑抱得更紧。 剑一与阿要传音道: “这都蹲了多少天了,还没敢敲门。” 阿要没回应,扫了一眼徐小桥,继续往院门口走去。 “秀姐。” 他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阮秀正在院中,她循声望去,看见是阿要,嘴角微微扬起。 “怎么又买包子?” “路过。” 阿要走进院中,把油纸包递给她。 阮秀的嘴角又弯了弯,没说什么。 她抬眼,看见阿要身后还站著一个人,正站在院门口东张西望。 “这位是?”阮秀问。 “董画符。”阿要言简意賅,“北俱芦洲来的,问剑的。” “不是问剑!”董画符立刻反驳: “是切磋!问剑是生死相搏,咱们是友好交流!” 阿要看了他一眼。 董画符理直气壮地看回去。 “......嗯。” 阿要淡淡道:“友好交流。” 阮秀轻轻笑了一声后,把包子放在院子的桌上,又从屋里端出两碗茶。 一碗递给阿要,一碗递给董画符。 “多谢阮姑娘!” 董画符双手接过,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抹了抹嘴: “好茶!比我们那些苦汤子强多了!” 阮秀没说话,只是又给他添了一碗。 阮邛在炉边打铁,从头到尾没抬头,但锤子落下的节奏,似乎比平时慢了一拍。 阿要捧著茶碗,坐在那张熟悉的竹椅上,小口喝著。 董画符喝完第二碗茶,站了起来。 他四处打量这个铁匠铺,目光最后落在阮邛手里那柄正在锻打的剑胚上。 他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 “这是......锻造剑?” 阮邛没理他。 董画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这火候......这纹路......嘖,厉害......” 阿要放下茶碗,对著好奇宝宝开口道: “走了。” “这么快?”董画符闻声回头: “回去有力气打了?” “累了。” “你又说累!” 董画符追上去,路过院门口时还不忘回头冲阮秀挥挥手: “阮姑娘,茶很好喝!我明天还来!” 阮秀没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董画符心满意足地跟上阿要。 阮邛的锤子顿了一下,他头也不抬,有点吃味道: “明天还来?” 阮秀把空茶碗收走,淡淡的回了一句: “那董姓小子说的,又不是阿要。” 阮邛没再说话,锤子落下的声音重了几分。 阿要和董画符从铁匠铺出来,往青峰山方向走。 走出巷口时,剑一传音提醒道: “回头看一眼,巷口那边。” 阿要闻言,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目。 巷口那头,谢灵站在那,隔著半条巷子盯著铁匠铺门上那张告示。 “看告示呢。”剑一继续道: “明天就拜师了,心里头还悬著。” 阿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隨口应道: “悬就悬唄,明天不就落地了。” ...... 回青峰山的路上。 董画符难得安静了很久,走到山脚时,终於忍不住开口: “阿要,那位阮姑娘......”他笑了笑: “是你什么人?” 阿要没说话。 董画符等了等,发现等不到答案。 “......行,我不问了。”他挠挠头: “不过她看你那个眼神,有点不太一样。” 阿要虽然没有回应,但他脚步看起来轻快了些,腰间的养剑葫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董画符又走了一会儿,终於想起了什么: “阿要,吃饱喝足赶紧打吧!” “累了。” “你早上累,这都上午了还累?” “累。” “那中午呢?” “中午再说。” 阿要没再理他,继续往山上走去,而董画符,与他並肩而行。 第36章 这三人那三人 暖阳初升,青峰山上的剑鸣已然响起。 阿要闭目,盘坐在青石上,手握挚秀与袭来的三把长剑交击,火星如碎金溅落。 新增的两把剑,是前几日趁阮邛不在铺子,偷偷顺来的。 三柄长剑从三个方向同时刺来,角度刁钻,快如电光。 挚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流光。 “鐺鐺鐺——!” 十二万八千一百七十三、七十四......直到完成十二万九千一百次,才累得停手。 三柄长剑悬停半空,阿要將挚秀入鞘,长出一口气。 他开始调息......片刻后,剑鸣再次响起。 十二万九千一百零一、零二...... 剑一没有一一报数,而是在识海中吐槽著: “看来越是心思单纯之人,越是適合一心多用,毕竟脑子里只有肌肉,没有弯弯绕绕。” “放屁!” 阿要挥剑不止,继续回应道: “看没看过小龙女的左右互搏,这说明老子是天才!” 他话音刚落,其中一把飞剑差点刺中下体。 “不干了不干了!”阿要尷尬地睁开眼,假意甩了甩手腕,询问道: “多少了?” “哈——!” 剑一笑道:“天才已经练到了十三万二千零三次。” “我去!” 阿要直翻白眼,无语道: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他扶额再次闭眼,嘴角抽搐了一下,传音道: “这几天,只要闭上眼,全是眼花繚乱的剑光,搞得我都想吐。” 剑一对阿要的日常吐槽充耳不闻,立刻转移话题: “你最近的调息时间,好像缩短了不少。” “咋的?” 阿要眉毛一挑,阴阳怪气道: “还不允许人家恢復一点修为吗?” 剑一知道阿要正处於不爽的状態,懒得计较他的语气,只是淡淡传音: “你境界恢復到金丹圆满了。” 阿要没回应,把挚秀往膝上一横,抠著剑鞘上的一道浅痕,好像没听见一样。 剑一再次传音:“可以轻鬆破境了。” “不破不破。”阿要摆了摆手快速回应著。 “为什么?” 阿要將挚秀收回养剑葫,慢吞吞地往青石上一靠,翘起腿晃了起来,才懒洋洋地说道: “不为什么,想破的时候再破。” “还可以这样?” “咋地?” 阿要理直气壮,晃腿的幅度大了两分: “你有意见?” “......” 剑一很是无语,快速传音道: “你就打算一直以金丹境做任务?” “是啊。”阿要说: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 剑一这次彻底不说话了。 阿要摸了摸腰间的养剑葫,拇指在葫芦肚上蹭了两下,心情很好。 不远处的脚步声,准时响起,连跑带跳,踩碎落叶,踢飞石子。 “阿要——!” 董画符衝上山来,两只手各拎著一包热气腾腾的油纸包。 “给!” 他把两个油纸包往青石上一墩,甩了甩指头: “素包肉包都有,皮薄馅大,我排了小半个时辰!” 阿要低头看看那两堆包子,又抬头看看董画符甩手的样子。 “......今天不打?” “打啊!”董画符把手指往衣襟上一蹭: “来来来!” 他拔剑,剑尖在地上点了两点。 阿要看著他,嘴角扯了一下: “行吧。” 他起身,顺手把青石上的包子往里推了推后,才朗声道: “速战速决。” 这一战,董画符从第一招就使出本命剑“青符”,更是全力引动符籙之力,攻向阿要。 但也仅打了几十招,眨几眼的功夫就结束了。 最后一招,阿要的剑尖停在了董画符喉前三寸。 董画符喘著粗气,胸口起伏,汗从额头滑下来掛在睫毛上。 他没有低头看剑,也没有惊讶自己今天竟然输得如此之快,而是一直盯著阿要的眼睛。 “我说。” 董画符喉结滚动了一下: “齐先生走那天,那一剑......是不是你?” 阿要一边低头將挚秀归鞘,一边隨意地开口道: “不是。” 董画符闻言,站在原地没动。 他还是盯著阿要,像要从那张脸上盯出一朵花来。 “你看著我的眼睛说。” 阿要还真听话,看著他淡淡开口: “我有那修为,还跟你这小屁孩天天比划吗?” 董画符又直勾勾地看了他三息: “切!” 隨后一屁股坐到青石边,抓起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才开口: “说得好像你很大一样......行吧,你说不是就不是。” 他嚼著包子,腮帮子鼓起,含糊不清道: “反正我在小镇里,再也没找著个像样的剑修。” 阿要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汤汁溢出来: “这包子。”他舔了一口流出的汤汁: “还得皮薄才好吃。” “嗯嗯!” 董画符立刻被转移注意力,把包子举起来对著光看: “你看这皮,透光的!我排了小半个时辰,后边那老哥排到的时候已经卖完了......” 董画符说著说著自己乐了,包子屑喷得到处都是。 阿要侧身躲了一下,没躲开。 “你说话就好好说。”他拍了拍衣襟: “喷什么。” 董画符嘿嘿一笑,又咬了一大口。 两人就这样一边扯淡,一边啃著包子,吃到剩下三个的时候,山道上又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还哼著小调。 是范彦,他拎著一个食盒,笑眯眯地走了上来。 “董兄。”他拱拱手: “这位便是阿要兄弟吧?” 董画符嘴里塞著包子,警惕地护住剩下的包子: “你咋来了?”又扭头跟阿要介绍道: “这是小镇新开茶铺的掌柜,范彦。” 阿要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与剑一传音討论著这个名字。 范彦把食盒放在青石上,打开后,里面是四碟精致的小菜、一壶酒、三个酒杯。 “来拜访一下阿要兄弟。”他给自己倒了杯酒: “顺便蹭个包子吃。” 董画符看看他的菜,又看看自己的包子,犹豫了三息。 “......那你得拿菜换。” “自然。”范彦笑眯眯地把小菜推到董画符身前。 阿要看著自来熟的范彦,没说话,只是接过范彦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 “......还行。” 范彦闻言,眼睛一亮:“那我以后可以常来?” 阿要夹了一筷子小菜,嚼了嚼,摇头道: “酒是不错,但菜一般。” 范彦愣了一下后,笑出声来: “下次换一家。” 话音落下,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端起来闻了闻,像聊家常似的隨口问道: “阿要兄弟,那一剑,可是出自你手?” 阿要闻言又抿了一口酒,吧唧了下嘴,才回应: “真想不明白,我看来像是有那通天修为的剑修吗?” 范彦听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把酒壶放下才开口: “那可惜了。” 他顿了顿,往董画符那边瞥了一眼: “能斩出那一剑的人......”他对著杯口轻轻吹了吹: “剑法自然绝顶。” 董画符正蹲在青石边啃包子,闻言立刻直起腰,激动道: “对对对!” 他盯著阿要喊道:“要是能遇上,高低得让他教两手。” 阿要没有看董画符一眼,只是默默地又喝了一口酒。 范彦看著两人,笑眯眯地把酒咽了下去...... 三个人坐在青石边,喝酒,吃菜,吹牛。 董画符吹太徽剑宗,吹得天花乱坠。 范彦开始直呼阿要,也吹起了他的所见所闻,吹得云山雾罩。 阿要只负责听,偶尔插一句“然后呢”“真的假的”“我的天”。 太阳从树梢落到山后。 范彦喝完了整壶酒,脸色微红,摇摇晃晃下山去了。 董画符趴在青石上,嘟囔著“明天继续”,睡著了。 阿要靠著青石,望著暮色,想起了范彦的尷尬身份。 他把范彦留下的空酒壶收好,想著明天他来了,再还给他。 暮色漫过山脊,山下小镇的灯火次第亮起。 剑一的声音在阿要识海里轻描淡写提了一句: “铁匠铺那边落定了,没什么大变化。” 阿要望著铁匠铺方向,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第37章 有人在拔剑 翌日清晨,董画符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青石上站了起来,也不与阿要打招呼。 屁顛屁顛地跑下山去。 “莫名其妙!” 正在刷任务的阿要,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直摇头。 他站在青石边活动了一下肩膀,三柄长剑悬停半空,刚准备继续刷任务。 手却顿了顿。 阿要想了想,將三柄长剑收回养剑葫,对剑一传音道: “咱下山一趟。” “又买包子?” “顺便看看。” 他没说看什么,剑一也没问。 从青峰山到小镇,这条路阿要闭著眼睛都能走。 但他今天走得比平时慢些。 到铁匠铺巷口时,他脚步顿了顿。 院门半敞著,里面传出叮叮噹噹的锤声。 阿要走到院门口,没急著进去,就站在门边往里看。 “鐺鐺鐺......!” 炉火烧得正旺,阮邛手里握著一柄锤,正在锻一块烧红的铁胚。 火星四溅,映得他半边脸都是红光。 炉边站著三个人。 董谷正半蹲著身子,把大大小小的铁锤、铁钳......码得整整齐齐。 手里还攥著个巴掌大的小本,时不时低头记两笔。 阮邛隨口说的一句锻铁火候要点,他都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半点疏漏都没有。 谢灵安安静静站在阮邛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阮邛落锤的手法。 而铺子最西侧的空地上,徐小桥攥著一柄比她人还高的大铁锤。 正一下一下地练著抡锤的基础功。 锤身沉重,她抡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手掌磨得通红,却不肯停。 阿要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剑一也在识海中传音道: “徐小桥在练抡锤,我是真没想到。” “估计那只手是不想要了。” “从风雪庙出来......”剑一顿了顿,“肯吃苦,才有活路。” 阿要靠在院门框上,回应道: “龙泉剑宗后来的家底,全靠这三个撑著,刘羡阳是別指望了。” 剑一哼了一声:“也就你閒的,还特意跑来看人家入门功课。” 阿要没再说话,目光停在那个角落。 “噹——!” 徐小桥又一锤抡下去,铁锤发出闷响。 她手腕抖了一下,显然已经没力气了,但还是咬著牙,把大锤举起来,准备抡下一锤。 “呲啦——!” 阮邛把锻好的铁胚扔进水槽,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今天够了。” 徐小桥愣了一下,举著大锤的手僵在半空。 “说你呢。”阮邛依旧没抬头: “出去歇著,明天再来。” 徐小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慢慢把大锤放下,垂著头,从角落走出来。 路过院门时,她抬眼,正好对上阿要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垂下眼,侧身从门边挤出去。 阿要收回目光,抬脚迈进院子。 “阮师傅。” 他把刚买的包子放在院中的桌上,张望道: “我秀姐呢?” “里头。” 话音刚落,阮秀从里屋走出来,看见阿要,她嘴角微微扬起。 “怎么又来了?” “路过。” 阿要指了指桌上的包子,“给你带的。” 阮秀看了一眼那两个包子,又看了一眼阿要,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弯。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对阿要轻声道: “还热著。” “嗯,刚出炉的。” 阮秀没再说话,眼睛亮亮的,小口小口地吃著包子。 阿要站在她身前,憨笑著。 不一会,阮邛来到阿要身侧,挑了挑眉头道: “还有事?” “没了没了。” 阿要立刻摆手回应,他没多留,很快转身出了铁匠铺,往青峰山的方向走去。 他得赶在董画符之前回去,免得那傢伙又咋咋呼呼。 回到青峰山时,董画符还真没回来。 阿要坐在青石上,把挚秀唤出来,开始刷任务。 三柄长剑从养剑葫中飞出,悬停半空,剑尖齐齐指向他。 “鐺——!” 第一剑刺来,阿要挥剑格挡。 “鐺鐺鐺——” 剑鸣声再次响彻山间。 刷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山道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阿要——!” 董画符正东张西望,脖子伸得老长: “青峰山有正经睡觉的地吗?” 阿要闻言,扭头望去。 只见董画符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气喘吁吁地来到了他眼前。 “你跑下山就折腾这个去了?” 阿要挑了挑眉,指了指他背后的包袱。 “那不然呢!” 董画符把包子往青石上一墩,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下。 “累死我了!”他抹了把汗: “下山一趟,差点挤不回来!” 阿要手上动作没停,隨口问道: “怎么了?” “小镇来了好多人!”董画符比比划划著名: “听他们说,都是衝著驪珠洞天的机缘来的,还有人是奔著阮师傅的铁匠铺来的!” 阿要“哦”了一声,继续格挡。 “你不惊讶?” 董画符瞪大眼睛,疑惑道: “阮师傅那铺子,以后不得被踏破门槛?” 阿要侧身劈开一记斜刺,淡淡道: “踏破就踏破,关我什么事,別扰著我奶秀就行。” 董画符挠挠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再次询问道: “到底有没有睡觉的地?” “你想啥呢?我都睡在石头上。” “那我自己搭。” “......” 阿要挥剑不停,最后但还是无语道: “你太徽剑宗的师父,知道你在外面这样做吗?” “知道啊。” 董画符竟然从包袱里摸出一封信,得意洋洋地展开念道: “来信已阅,缠著他,磨著他,学到几手是几手。” 阿要闻言,张著嘴呆愣了很久后,才抑鬱道: “你师父到底是干啥的?” “自然是宗主啊。” 董画符把信小心地叠好,塞回包袱里: “他说无论你是不是那人,单凭你的剑法,不缠上学两手,就是傻子。” 他说完还点了点头,一副“我师父说得对”的表情。 阿要翻了个白眼后,才开口道: “你要住哪?” “那边!” 董画符指著青石边一块空地,兴奋地比划: “我昨晚就看过了,地势平,还能看见日出!” 他走向刚才手指的位置: “草棚搭就这儿,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太阳!” 他说得眉飞色舞,已经开始原地踱步,规划布局。 “你连地都看好了?!” “那当然!” 董画符一拍胸脯:“我办事,你放心!” “你会搭吗?” 董画符闻言,卡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不会。” 阿要嘆了口气,空出的手,往山涧指了指: “那边有几棵好树,自己砍。” 董画符闻言,眼神一亮,走近阿要,开口道: “你帮我搭?” “帮你个头!我自己都没搭过棚子。” 那天下午,董画符搭建的第一个草棚,歪歪扭扭地立了起来。 四面漏风,屋顶漏光,门框是斜的,窗户开得太高,根本看不见外面。 董画符站在草棚门口,左看看右看看,挠了挠头。 “还行吧?” 阿要看了他一眼,径直走了进去,留了一句: “这个我住!” 此话一出,董画符蒙了...... 当董画符搭好第二个草棚时,已至深夜,但阿要竟准备开启新的刷任务模式。 “来,攻击我。”他对董画符隨意地说道。 董画符眼睛一亮,本命剑瞬间而出: “开打?” “不是打。”阿要从养剑葫中唤出挚秀: “你只管攻,我只管守。” 董画符愣了愣,剑尖垂下来。 “那你......” “赶紧的,別等我后悔。” 董画符只要有剑可问,管不了太多,下一瞬,他已引动符籙之力,攻了上去。 ...... 第三百三十八剑,董画符收手了,剑尖戳进土里,撑著膝盖喘气。 “......你不累吗?”他胸膛剧烈起伏著说道: “我手都酸了!” 阿要收剑入鞘,呼吸平稳,感觉比自己刷任务轻鬆多了,他轻笑著开口道: “累啊,肯定累,但对练格挡可有用了。” “有啥用?” “反应快了,眼也快了。” 董画符撑著剑蹲下,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那我明天还帮你打?” “嗯。” “那你明天教我几手剑法?!” “嗯。” 阿要的“嗯”字一出,董画符腾地站了起来,激动道: “真的?!!” “嗯。” 董画符把剑从土里拔出来,扛在肩上,走向草棚。 走到一半又回头,冲阿要挥了挥剑。 “说话算话,明天早点起来啊!” 阿要没理他,將三柄长剑自养剑葫中换出,又开启了“自攻自守”的模式。 ...... 第二天一早,阿要发现董画符蹲在山涧边。 他背对著青石,肩膀一耸一耸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阿要走过去查看。 董画符手里握著自己的“青符”,身前悬著另一把铁剑,剑身上还有锈。 那铁剑摇摇晃晃地刺向他。 他磕开。 剑又刺。 他又磕开。 歪歪扭扭,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戳到自己。 阿要没说话,在他旁边蹲下,笑眯眯地看著。 董画符瞥了他一眼,手上没停,脸上难得有点红。 “我看你天天这么练。”他磕飞第三十七剑,喘著粗气说: “也想试试。” 阿要没说话,他看著董画符磕飞第五十二剑。 第五十三剑,铁剑差点戳到他肩膀,第五十四剑,剑飞出去了,落在远处的草丛里。 董画符跑过去捡,回来又继续,就这样折腾了半个时辰。 “这玩意儿也太难了。” 董画符一屁股坐在地上,將铁剑扔在一边。 他脸上的汗,顺著下巴往下滴,后背都湿透了,对著阿要开口道: “你同时操控三把,到底咋练的?” “练多了就行。” “练多久?” “半个时辰。” “......” 董画符瞪著大眼,沉默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虎口已磨得发红。 隨后他又捡起剑,试了起来,第八剑,铁剑又飞了。 “不练了不练了。” 董画符嘟囔著往后一躺,摊在草地上,大口喘气: “这哪是练剑,这是自虐。”他仰望天空,再次开口: “你就这么练剑的?” “嗯。” “有用吗?” “有用。” “啥用?” 阿要好似认真想了想,才回答道: “皮厚,耐打。” 董画符愣了一下,然后他“切”了一声,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行吧,反正我是不练了。” 他把那把铁剑捡起来,插回草棚边,一屁股坐到青石边才开口: “还是帮你打比较轻鬆。” 他整个人往青石上一靠,歇了起来。 阿要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询问道: “我那拔剑而出的招式帅不帅?” 董画符一愣,猛地挺直腰板: “帅!很帅!” “学不?” 董画符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从青石上弹起来,大声喊道: “学!” 阿要闻言站了起来,唤出挚秀,轻声道: “看好了。” 他的动作很慢,气息流转也很慢—— “鏘——!” 剑光一闪。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 董画符只觉得眼前一花,阿要的剑已在他眼前。 “......” 董画符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开口道: “就......就这一下?” “就这一下。”阿要收剑归鞘,隨意道: “多练几遍,就快了。” 董画符沉默了三息,把自己的剑拔出来,学著阿要的姿势—— “鏘!” 阿要没看一眼,也没再开口,坐回青石上,闭目调息。 董画符也不气馁,又开始第二遍。 “鏘!”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一个时辰后,董画符的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虎口磨得发红。 但他还在练。 “鏘!” “鏘!” “鏘!” 声音一次比一次稳,一次比一次利落。 阿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扬起来,扬到一个欠揍的弧度后,才贱兮兮地说道: “嘿......”他拖长了调子: “不好意思,忘了告诉你相应的气息流转了。” “......”董画符闻言,拔剑的姿势僵住了。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扭过头,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了又张,才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不......早......早说?!” 这声音,又委屈,又愤怒,又难以置信。 阿要靠在青石上,翘著腿,脸上的笑容贱得能挤出二两油来。 “你又没问。” 董画符听到这一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收剑厉声道: “我没问?!”董画符上前一步,声音都有点劈了: “我问了!我问你『就这一下?』你说『就这一下』!我练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 阿要看著董画符的跳脚,只是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问的是『就这一下』,又不是问『有没有心法』”。 董画符闻言,张著嘴,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阿要那张欠揍的脸,咬牙道: “你......你......”他“你”了半天,没“你”出来。 阿要拍了拍身边的青石。 “来来来,坐下说,少年就是浮躁。” 董画符只是瞪著他,没动。 “不学拉倒。”阿要往青石上一靠,翘起腿。 董画符见此,立刻跑了过去,一屁股坐下,翻著白眼道: “傻子才不学!” “以后你做饭!” “......” 第38章 有人在问剑 日头渐渐升高,青峰山的晨雾散尽,山道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还哼著小调。 范彦拎著一个食盒,笑眯眯地走上来,食盒在手里一晃一晃的。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青衣素净,眉眼沉静,握著一柄长剑。 谢谢。 两人走上山顶时,范彦一眼就看见阿要盘坐在青石上。 三柄长剑在他身周翻飞,自攻自守,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范彦愣了愣,走近阿要身前五步开外,又扭头看向董画符,询问道: “阿要,你们这是...” “练剑。”阿要坐在青石上,眼皮都没抬,淡淡回了一句: “自己找地坐。” 他说话之时,並不耽搁那三柄长剑的继续翻飞,剑鸣声“鐺鐺鐺”响个不停。 范彦也不恼,笑眯眯地冲阿要点点头,拎著食盒走到草棚边,把东西放下。 他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谢谢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著阿要,看了很久。 阿要周身外的那三柄长剑越飞越快,越飞越急。 他的挚秀在手中化作一面青色光幕,將所有攻击一一格开。 “鐺鐺鐺——!” 剑鸣声如骤雨落瓦。 谢谢静静地看著,目光从剑光移到阿要脸上,又从阿要脸上移回剑光。 范彦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看著,偶尔啜一口,咂咂嘴。 董画符在另一边练拔剑。 “錚錚錚”的声音此起彼伏,跟阿要这边的剑鸣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 一炷香后。 三柄长剑同时悬停半空,阿要收剑入鞘,长出一口气。 他调息了三十息,才睁开眼,起身走回草棚外坐下。 范彦端著茶杯凑过来,一屁股在阿要旁边坐下,笑眯眯地开口: “阿要,你这练法,我头一回见。” 阿要接过他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点点头: “...茶还行。” 范彦闻言笑得更开心了,自己给自己续了一杯。 谢谢这时候才走过来。 她站在两人身前三步,微微欠身,声音清浅悦耳: “打扰了。” 阿要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姿色不错,挑眉问道: “你谁啊?” 谢谢微微一怔。 范彦刚想张嘴介绍,谢谢已开口,声音不卑不亢: “风神谢氏...”她突然顿住,咬了咬肉唇,低沉道: “大驪王朝...谢谢。” 阿要眨了眨眼,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谢谢?”阿要在识海中与剑一极短暂地交流了一会,关於谢谢的情节已然了解。 大驪灭卢氏王朝,风神谢氏被灭门,她被俘、体內钉入十二根困龙钉。 是崔东山在半路把她捡走,改名“谢谢”。 “是的。”谢谢点了点头回应道: “叫谢谢。” 阿要又看了她一眼,目光软了几分,冲旁边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哦哦,知道了,找地方坐。” 谢谢没有坐。 她站在原地,看著阿要,沉默了一息,才淡淡开口: “有一事求证。” 阿要端著茶杯,抬眼看她,没有回应。 谢谢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齐静春陨落那日,小镇上空那一剑...是你吗?” 阿要仰头將茶一饮而尽,乾脆利落道: “不是。” 谢谢盯著他的眼睛,又追问了一句: “请你看著我的眼睛说。” 阿要將茶杯放下,无语地挠了挠头,看著她的眼睛,吐槽道: “你们这都是什么毛病?”他撇了撇嘴:“非要人家看著眼睛说话,搞得人老害羞了。” 末尾还挥手补充道:“不是不是!” 谢谢闻言,皱起了弯眉,沉默了很久。 “錚——!”她拔出剑,剑尖斜指地面,声音平静: “那便问剑。” “这都什么情况?” 阿要的话音未落,谢谢的第一招已至。 这一战才打了五十三剑。 谢谢的剑很稳,每一剑都很认真,很...“悲愤”。 但在五十三剑后,阿要已收剑。 谢谢却並未收剑,额角有细汗的她,盯著阿要,气息微喘: “还没打完,你就收剑?” 阿要看著她,神色淡淡:“没意义,第一招你就已经输了。” 谢谢愣了一瞬,隨后又咬了一下自己的肉唇,才將剑归鞘,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著阿要,轻声问: “你的剑,我也能学吗?” 阿要瞪大眼睛看著她,无语道: “这么突然吗?”他又挠了挠头:“咱俩好像不太熟吧?” 谢谢直视著阿要的目光,开口道:“我比董画符聪明。” 说完,也不等阿要回应,径直走到董画符身边,学著董画符的拔剑动作,自己练了起来。 阿要懵了,僵硬地扭头看向范彦,惊讶地问道: “他俩的脸皮都是一个师傅打磨的吗?” 范彦只是尷笑地挠了挠了侧脸,小声道: “其实...我也想学...” 阿要听到这话,直翻白眼,转身走向他处,盘坐下去,开始了新一轮的“自攻自守”。 董画符心无旁騖地练了好一会,直到阿要再一次调息时,他才留意到身边的异样。 看了一眼身边的谢谢,又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范彦。 “你们啥时候来的?!”他又看了一眼谢谢,才问范彦:“这位谢姑娘在干嘛?” “跟你一样。”范彦笑眯眯地补充道:“练剑。” 董画符皱著眉头將剑入鞘,走到阿要身边,用胳膊肘懟了懟他,又附在耳边小声道: “你教她法诀了?” 阿要闻言,嘴角抽了抽,没有睁眼,只是蹦出俩字: “你猜!” 董画符的眼睛亮了,嘴角扬起一个小弧,“嘿嘿”两声,跑回原处,更卖力地练了起来。 范彦美滋滋地喝著茶,看著谢谢拔剑的身姿,嘴里嘟囔著:“如此佳人,良配何人啊...” 谢谢练了一会,感觉甚是无趣,也无长进,想不明白这普通的拔剑意义何在。 她扭头,仔细看著身边的董画符,发现他的每一次拔剑,周身都伴隨著莫名的气息流转。 谢谢明白了,她刚才的心境乱了,犯了低级错误,任何剑法怎么会没有相应的法诀呢。 她转身走向阿要,见他正在“自攻自守”,並未开口打扰,而是在不远处默默站定。 谢谢看阿要的眼神里,带著一丝犹豫,又带著一丝倔强。 一直等到阿要结束一轮任务,谢谢才走近他身前,又咬了下肉唇,才开口: “请...”谢谢想了想用词,才继续道:“请前辈教我。” 阿要闻言,脑海中闪过一段关於谢谢的情节后,睁开眼,轻声道: “他能做饭,你能干啥?” 谢谢闻言愣住了,她能干啥? 她原是宗门天之骄女,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丫鬟隨行伺候,做饭有厨子,扫地有杂役。 也就是最近...被迫成了侍女... 她再次咬了咬肉唇,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我可以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扫地擦桌...”她顿了顿,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对,扫地,我可以扫地!” 说完,她不等阿要回应,自顾自地在周围找起来。 青石边,没有,草棚里,没有,董画符旁边,也没有。 是啊,只有阿要自己,不,是两个男人的山头上,怎么会有扫把呢? 谢谢找了半天,一无所获,站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 阿要看著她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站起身,轻喝一声: “看好了。” 话音刚落,他跃身而起,右手挚秀—— “錚——!” 已然出鞘,阿要身形运转,隨即就是一记—— 辉月斩! 剑光如彩月坠地,月牙剑气离地半寸横扫而过! 落叶、枯草、碎石...被纷纷捲起,向弧面方向飞出,露出的地面乾乾净净。 “轰——!” 余势不减的剑气最终撞在远处山壁之上,炸开一片烟尘。 碎石落下,石壁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谢谢看著那片乾净的地面,脑海中却不断闪过“辉月斩”,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一道传音已至耳边,竟是一段气息流转的口诀。 谢谢愣住了,她扭头看向阿要。 阿要已经收剑归鞘,走回青石边坐下,闭目调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谢站在原地,把那段口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又抬起头,看著那片被剑气清扫得乾乾净净的地面,最后衝著阿要弯腰作揖: “多谢...前辈。” 阿要没睁眼,也没回应,唤起三柄长剑,继续刷任务。 谢谢走到那片空地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 光滑,平整,连一丝杂草都没有。 她看向远处那道剑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但她確实笑了。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 范彦也站起身,拎起空食盒,冲阿要摆摆手,笑眯眯地跟了上去。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阿要坐在青石上,看著那个方向。 目光没有立刻收回,而是越过山道,落在山下小镇。 铁匠铺的烟囱还冒著烟,隱约能看见院子里有三个人影在走动—— 一个蹲在墙角写写画画,一个站在炉边搬柴,一个缩在角落抡著大锤。 剑一在识海中传音:“那三个,今天也练得挺晚。” 阿要“嗯”了一声,收回目光。 三柄长剑从养剑葫中飞出。 “鐺鐺鐺——!” 第39章 这包子真香 董画符搬上青峰山的第三天早晨,阿要看著眼前的所谓“早粥”,眉头皱成了川字。 锅底又黑了一层,这次锅里连一滴汤水都没有,只剩下米粒和一阵阵糊味。 董画符上前盛了一碗,面不改色地吃完,对著阿要开口道: “比昨天强,你尝尝?” 阿要看著他,嘴角抽搐了数下,摇著头,转身走开了。 他靠在青石上,挚秀横在膝上,手指敲著剑鞘,不断摇著头,惆悵著... 直到谢谢来青峰山“扫地”,阿要的眼睛亮了,他一步闪到谢谢身前,直勾勾地看著她。 谢谢被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嚇了一跳。 她看著阿要那直直的眼神,脸颊腾地泛起一层红晕,下意识后退半步。 手指攥紧了衣角,声音都有点发紧: “阿..阿要,你这是...” “会做饭吗?” 谢谢闻言,瞪大了双眼,愣了一瞬,隨即猛地拧过身去,耳朵尖都红透了: “...不、不会。”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要看著她后脑勺,眉头皱了起来。 “哈——!”剑一在识海中嘲讽道: “三个人竟没一个会做饭的,还得过摸鱼烤肉的日子喔,可怜呦...” 阿要没有搭理剑一,他有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谢谢背对著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刚才在想什么?她怎么会有那种想法?人家就是问会不会做饭... 谢谢深吸一口气,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咳咳..!” 范彦的假意咳嗽,竟忽然在青峰山顶响起。 他拎著食盒笑眯眯地走来,身后竟是—— 阮秀。 阮秀手里提著一个油纸包,竟是热气腾腾的包子。 她走上山顶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刚才那副场景—— 阿要对面站著背对他的谢谢,谢谢低著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两人之间的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阮秀脚步顿了顿。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里的油纸包,被她下意识捏紧了一下。 很轻,没人注意到。 范彦倒是眼尖,看看谢谢,看看阿要,又看看阮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什么都没说,笑眯眯地走到草棚边,把食盒放下,开始摆他那套茶具。 阮秀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息,才走近阿要身边,把油纸包往旁边的青石上一放。 “路过。”她目光扫过那两个简陋的草棚子,语气平平道:“看看你这山头。” 阮秀又盯向旁边的树,隨意道: “今天要去神秀山看看。” 阿要盯著眼前的阮秀,眨了眨眼,回应道: “神秀山?” “嗯。”阮秀终於转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准备搬了。” 阿要愣了一下,挠头道:“这么早?” “嗯。”阮秀点点头道:“顺路过来跟你说一声。” 阿要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被青石上的包子所吸引,心不在焉地回应著: “...哦,搬家喊我一声。” 阮秀闻言,皱著眉头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谢这时候终於缓了过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阮秀,隨即欠了欠身: “阮姑娘。” 阮秀看向谢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回应。 两人对视一眼。 谢谢的眼神有点躲闪。 阮秀的眼神却平静得很,看不出什么。 而阿要,低头看看那油纸包,又抬头看看阮秀。 下一瞬,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子,隨即在识海中激动地呼喊著: “剑一、剑一!阮秀竟然会主动给別人吃的?!给我的,给我的!!!” “切!”剑一嘲讽道:“看看你那憨样,人家说给你的吗?!” 阿要闻言,收敛了笑容,盯著阮秀轻声道: “这包子...”他咽了口唾沫,更加小声道: “给我的?” 阮秀没看他,自顾自地打开了油纸包,拿起一个包子吃了起来。 阿要等了半天,没见她回应,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捏起一个包子。 但目光一直黏在阮秀脸上,不敢移开。 阮秀还是没反应,只是嚼著口中的包子,目光看向他处。 阿要將包子举到嘴边,没有咬,还是直勾勾地盯著阮秀。 阮秀已经吃完一个包子,伸手拿起第二个时,终於瞥了他一眼。 顺带翻了一个白眼,便不再看他。 阿要眨了眨,嘴角慢慢地咧开,又咧到了耳根子。 他眼神一亮,隨即一口咬掉半个包子,含糊道: “嗯——!”他把调子拉得老长,吧唧道: “真香!” 阮秀嚼著包子,还是没搭理他,但下一瞬,她忽然眉头一皱,想到了刚才看到的画面... 她狠狠咽下口中的包子,扭头看著吃得正香的阿要,又低头看看那些包子。 “谁说是给你的?!”阮秀一把將所有包子搂到身前,护的严严实实,厉声道: “我的,都是我的!不准吃!” 阿要懵了。 他嘴里还含著半个包子,腮帮子鼓著,愣愣地看著阮秀。 “...啊?” “啊什么啊!”阮秀把包子又往怀里拢了拢: “谁让你吃的!” 阿要眨眨眼。 “那...”他指了指自己嘴里那半个:“这个咋办?” 阮秀瞪著他,凶道: “...那也是我的。” 阿要张著嘴,不知道该嚼还是该吐。 董画符在旁边看傻了,拔剑都忘了拔。 范彦端著茶杯,笑眯眯地看著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弯得能把茶碗掛上去。 谢谢低著头,但肩膀在抖。 “该!”剑一的传音悠悠响起: “让你瞎乐!” 阿要嚼也不是,吐也不是,就那么鼓著腮帮子,可怜巴巴地看著阮秀。 那眼神,活像一只被主人没收了肉骨头的大狗。 阮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別过脸去。 “看什么看。”她嘀咕,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练你的剑去。” 阿要眨眨眼,又嚼了嚼,把包子咽下去,他拿起挚秀,走到董画符旁边。 董画符见阿要过来,刚要开口,就被阿要一个锐利的眼神给震住了。 阿要手腕一翻。 三柄长剑同时从养剑葫中飞出,悬停在他身周,剑尖齐齐指向他。 董画符愣了愣,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给这位“自虐狂”腾地方。 “刷——!” 第一剑刺来,阿要侧身,挚秀格挡。 “鐺!” “刷——!” “鐺!” “刷——!” “鐺鐺鐺——!” 剑击声如骤雨落瓦,三柄长剑从各个刁钻角度轮番攻来,阿要的挚秀將所有攻击一一格开。 他挥剑的动作又快又稳。 阮秀坐在青石边,看著他挥剑的背影。 也看著那三柄飞剑翻飞,亦看著那青色剑光织成的网,又想到刚才阿要的糗样... 她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捂住了红唇,而那双迷人的眼睛,已弯成了月牙,亮晶晶。 阮秀又摇了摇头,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嘖嘖。”剑一的传音又在阿要识海里响起:“人家在看你呢。” 阿要正生闷气,但手上动作没停,在识海中回懟: “刷任务呢,一边呆著去。” “我是说,你背后的阮秀,正看你呢。” 阿要闻言,手上瞬间顿了顿,差点被一剑刺中肩膀。 他没回头,但那三柄飞剑的速度,似乎快了那么一点点。 “切!”剑一要是个人肯定翻白眼,它只得闪烁吐槽道: “还装上了!” 阿要没理它,但他挥剑的姿势,比刚才挺拔了三分。 阮秀看了一会儿,低头看向怀里那些包子。 还剩没几个,她想了想,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吃著。 双眸还是会时不时地往那边瞟。 范彦端著茶杯,笑眯眯地看著这一幕。 他看看阿要,看看阮秀,又看看那三柄飞得越来越起劲的长剑。 “有意思。”他小声嘀咕。 董画符耳朵尖,闻声凑了过去,对著范彦低声道:“什么有意思?” 范彦冲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董画符好奇地凑了过去,耳边响起了范彦的小声嘀咕。 他听完,瞪大了眼睛,扭头看看阿要,又看看阮秀,疑声道: “...真的假的?” “你猜。” 第40章 星星点星 “鏘——!” “鐺!” “鏘——!” “鐺!” 三柄长剑在阿要周身外翻飞,阿要的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汗水顺著脖颈滑下,浸湿了衣领,但他手上的动作丝毫不见慢。 二千八百七十三剑,二千八百七十四剑...... 日头已经偏西,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掛在树梢上。 阿要在阮秀的注视下,终於完成了三千整。 三柄长剑同时悬停半空,阿要將挚秀收入鞘中,长出一口气。 他拖著有些发软的双腿,走回青石边,一屁股坐下。 目光无意间扫过山下小镇。 铁匠铺的院子里,依旧有人忙碌著。 剑一传音道:“那三个,比你勤快多了,你真够懒的。” 阿要“哦”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其实,要不是阮秀就坐在这里,他早就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停下休息了。 阿要刚想闭眼调息时,目光却被青石上的东西所吸引。 那里,孤零零地躺著一个包子。 阿要愣住了,他眨了眨眼。 包子。 还剩一个包子! 他看看包子,再看看阮秀。 阮秀没看他,低头整理著油纸包,把那些包过包子的纸一张一张叠好。 阿要又看看包子,又看看阮秀。 “又犯病了?”剑一的不屑地传音道: “一个包子而已,至於吗?” 阿要没理它。 他在包子和阮秀之间来回看,眼神里的询问意味浓得能拧出水来。 阮秀没正脸看他。 但她的余光,早就瞄到了阿要那副憨样。 阿要瞪著眼睛,脖子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嘴巴微微张著,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阮秀抬起手,捂住了红唇,眼睛再一次弯成了月牙,甚是好看。 她轻咳一声,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开口道: “我去看看谢姑娘练得怎么样了。” 说完,她转身朝谢谢那边走去。 阿要看著她的背影,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快速伸出手,一把抓起那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 阮秀却这这时,猛地扭过头。 “咳咳咳——!” 阿要被阮秀的操作,搞得差点噎住,直咳嗽。 他捶著胸口,脸憋得通红。 阮秀见此,嘴角微微扬起。 她得意地轻哼一声,扭回头,继续朝谢谢那边走去。 背影撩人心魄...... 阿要捶著胸口,看著那个背影,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他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 “出息。”剑一吐槽著。 阿要没理它。 这时的谢谢,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块平地上练剑。 她手持长剑,身形端正,一剑一剑地演练著阿要那日教她的《辉月斩》。 剑光划过,带起一小片落叶,在空中翻飞几圈,缓缓落下。 她的动作专注而认真,每一剑都力求標准。 阮秀走到她旁边,负手而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练多久了?” 谢谢收剑,转过身,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扶额擦去,回应道: “两天。” 阮秀闻言,只是淡淡地点点头。 两人都没再说话。 一个负手而立,一个继续挥剑。 剑光起落间,落叶纷纷...... 山道口。 谢家长眉儿站在十丈外,看著眼前的场景,罕见地愣住了。 三柄长剑在青石边翻飞,攻击著一个少年,剑鸣声如骤雨。 另一个少年在旁边拔剑,“鏘鏘鏘”响个不停。 一个青衣少女在不远处练剑,身形端正,剑光清洌。 草棚边一人,端著茶杯,笑眯眯地给一位红衣美人倒著茶,像个尽心尽力的僕人。 谢灵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等著。 一息,两息,十息,三十息......没人理他。 三柄长剑继续翻飞。 拔剑的少年继续拔剑。 练剑的姑娘继续练剑。 看剑喝茶的美人继续看。 倒茶的僕人继续倒。 谢灵很有耐心地继续等...... “有人来了。”剑一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阿要手上动作没停。 “站了快半柱香了。” “哦。” “你不理理?” “等会儿。” “......” 三柄铁剑继续翻飞,又过了好一会,阿要终於收剑。 他累得半死,腿都在抖,但他硬撑著站直了身子。 还是因为阮秀在那边看著。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青石边,转过身,看向山道口的谢灵。 谢灵这才走上前来,先冲阮秀那边拱了拱手: “大师姐。” 阮秀回头,看见是他,微微頷首: “你怎么来了?” “师父让我来喊你回去。”谢长眉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摺的纸条: “说是下午有批铁料到了,让你回去帮忙归置。” 阮秀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点点头。 她看了阿要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但阿要没看懂。 只告诉谢灵,可以多留一会,便朝山下走去。 谢谢看著阮秀的背影,又看了看谢灵,没说话,继续练剑。 谢灵站在原地,目光终是落在了阿要身上。 阿要这才开口: “你谁啊?” “有病!”剑一吐槽道: “前几日还见过人家,现在当不认识。” 谢灵微微頷首,缓声道: “谢家谢灵,铁匠铺学徒,藉此机会,冒昧上山,想看看前辈......看大哥练剑。” 阿要听到谢灵最后改称他为大哥,对此还是比较满意,便瞥了他一眼: “看完了?” “看完了。”谢灵点头道, 阿要没再说话。 谢灵站在原地,沉默了三息,又补了一句: “大哥若方便......能否指点一二?若不愿,我这就下山。” 阿要看了他一眼,只是站在原地。 拔剑。 收剑。 谢灵低头,发现胸口衣襟上,多了一道细痕。 甚至没听见剑鸣声。 他看著那道细痕,沉默了很久。 片刻后,他抬起头,拱手,深深一揖: “多谢大哥。” 董画符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刚学打铁几天,急什么,我刚来的时候,跟你一样,连他拔剑都看不见。” 谢灵摇摇头,没说话。 谢谢停下练剑,远远地看了这边一眼,但很快便收回目光,继续演练她的起手式。 范彦端著茶杯走到谢灵跟前,將茶杯递了过去: “喝茶。”他笑眯眯道: “不丟人。” 谢灵接过茶杯,双手捧著,低头喝了一口。 日头渐渐升高。 谢灵喝完三杯茶,把茶杯还给范彦。 他站起身,对著阿要的方向又拱了拱手。 “下次再来。” 他说完刚起身要走—— “哎!”阿要忽然开口: “下次打完铁,带茶来。” 谢灵沉默了一会,眼神变得坚定,隨即回应道: “一定!” 他转身快步下山。 而范彦在后面大喊道: “大红袍啊!別忘了!” 谢灵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但好像是点了点头。 ...... 谢灵刚走不久,山道上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影走上山顶。 面如冠玉,一袭蓝衫,步履从容。 他站在山道口,看著眼前的场景,同刚才的谢长眉一样,微微怔了一瞬。 隨后他笑了笑,走上前去,冲眾人中间方向拱手一礼: “在下魏檗,请问那位是青峰山的阿要公子?” 阿要闻言,猛地睁开了眼,直勾勾地看著魏檗,確认道: “魏檗?!” 魏檗听到阿要的语气,微微一怔,向阿要拱手一礼后才开口道: “公子......认识我?” “听说过。” 魏檗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而是正色道: “陈平安让我带个口信。” 阿要闻言,稍微身体前倾了一丝。 魏檗顿了顿,继续道: “他说他很好,一切顺利,还认识了一个大剑仙,整天拎著酒壶晃荡,话很多,剑很猛。 等他回来,再慢慢跟你讲。” 阿要微笑著,点了点头。 魏檗又道:“他还说,让我暂时去落魄山安顿,往后你若有事,可以去那边寻我。” 阿要眨了眨眼。 落魄山,魏檗。 他自然早已知晓这一切,隨即对著魏檗询问道: “那条黑泥鰍呢?” 魏檗闻言,微微一怔,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那条黑莽。” 魏檗又怔了一瞬,皱著眉头反问道: “公子是如何得知?” “信里都写著呢。” 魏檗恍然大悟,点点头,回应道: “它不喜热闹,已至落魄山脚。” 阿要想了想,歪头道: “你呢?也不喜热闹?” 魏檗看了看周围,拔剑的董画符,练剑的谢谢,倒茶的范彦,负手而立的阮秀。 他笑了笑,开口道: “在下,还是喜热闹的。” 阿要不再调息,站了起来,淡淡地说道: “那留下吃午饭吧。” 魏檗愣了一下,不確定道: “吃饭?” “嗯。”阿要点点头,冲董画符那边喊了一声: “董画符!做饭!” 董画符抬头,一脸茫然。 “我?”他指了指自己: “还没练完呢?” “你练一上午了。”阿要催促道: “该做饭了。” 董画符张了张嘴。 “可我才练到六百三......” “先做饭。” 董画符垮著脸,放下剑,往草棚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道: “做什么?” 阿要嘴角抽了抽,扶额回应道:“啥都行,別再糊了就行。”他又看向魏檗: “没问题吧?” 魏檗闻言,眼角跳了跳,看著这个乱糟糟的山头,看著这些莫名其妙的人。 看著那个明明累得半死,却还要硬撑著请他吃饭的少年。 他忽然笑道:“都行。” 那天中午。 青峰山顶,草棚边,一群人围坐在一起。 董画符端著一锅没糊的粥出来,又端出几碟小菜——范彦带的。 魏檗坐在阿要旁边,端著碗,看著这“热闹”的场面,开口道: “公子这里......挺有意思的。” 阿要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还行。 魏檗笑了,低头喝了一口“新家”的粥,很香。 ...... 暮色渐深。 魏檗回落魄山了,范彦下山了。 董画符趴在草棚里,已经打起了呼嚕。 谢谢也已经下山,回了崔东山那边。 阿要独自坐在青石上,望向山下小镇。 铁匠铺的炉火还亮著,有三个人影还在院子里。 剑一在识海中传音道: “那谢灵回去之后,竟然也学著谢谢他们,练上了。” 阿要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点火光后,躺回青石上,望著星空。 繁星很亮。 第41章 大白鹅要走 这几日,青峰山顶上的鸟叫都不闻一声,只有络绎不绝的剑鸣音。 落魄山那边,魏檗忙著搭竹楼,但他还是隔三差五往青峰山跑。 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中午,来了就蹭顿饭,喝碗酒,听董画符吹几句牛逼。 董画符依旧每天在拔剑,从日出拔到日头偏西,拔得手臂粗了一圈。 谢谢依旧每天“扫地”,那把长剑在她手里还真使出了“扫帚”的意境。 董画符说她是“青峰山第一清洁工”,谢谢没理他。 范彦依旧每天来送饭送酒送茶,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有时候早上来,有时候中午来,有时候傍晚来,来了放下食盒,跟阿要聊几句,再下山。 董画符说他比客栈跑堂的还勤快,范彦笑笑,也不反驳。 谢灵最近新加入了这个奇怪的队伍。 他刚来的时候站得笔直,像一棵沉默的树。 之后董画符让他跟著一起练—— 拔剑他就站在旁边拔剑,扫地他就对著空气划拉。 阿要从没教过他任何剑法,也没指点过他一句。 他就这么跟著看了几天,练了几天,一句怨言都没有。 有时候董画符看他可怜,会偷偷指点他点气息运作的几个方式。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被允许来的。 直到有一天,阿要下山买包子时路过铁匠铺,正好撞见阮秀在院子里指点三人挥剑。 阮秀握著一根烧火棍,一下一下地比划,谢灵也在认认真真地跟著学。 阮邛在炉边打铁,头都没抬,但锤子落下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拍。 那天傍晚谢灵再上山时,剑一在识海里传音给阿要: “阮秀指点的,白天在铺子里好好打铁,晚上可以来青峰山,能学多少学多少。” 阿要“哦”了一声。 “阮邛没反对,应该是默认了。” 阿要又“哦”了一声。 他知道原委,自然不会赶谢灵走。 谢灵就这么留了下来。 阿要的任务进度已经到了一百一十七万次。 快了,就差最后一点,他就能完成“挥剑格挡一百二十万次”的任务。 剑一现在比阿要还积极,只要每次凑了整数,都在第一时间报数: “还差一万三......还差八千......” 阿要也不知道它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兴奋。 只是听著剑一的报数,阿要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有时候躺著躺著就笑出声来,把董画符嚇得以为他练剑练傻了。 这天傍晚,谢谢收剑比平时早。 她站在那块被她“扫”得寸草不生的空地上,把剑插回腰间,转身看向阿要。 她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我要走了。”谢谢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每个字都落在人耳朵里。 阿要躺在青石上,闻言坐了起来,看了她一眼。 “崔东山。”剑一只是在识海中传出这个名字,阿要便已瞭然—— 崔东山该启程了。 董画符正在拔剑,闻言停下来,手还握著剑柄,急切道: “走?去哪儿?” 谢谢没理他,只是看著阿要。谢灵也看过来,一脸茫然。 阿要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的目光在谢谢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看向远处的山。 “行。”阿要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 “那今晚留下吃个饭。” 谢谢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 “范彦今晚肯定来。”阿要说完重新躺回青石上,闭上眼睛,强调了一遍,“吃了再走。” 谢谢看著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董画符挠头,走近谢谢,一脸困惑道: “到底去哪儿啊?” 谢谢闻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不知道。” 董画符瞪大眼睛,疑声道: “不知道?” “有事。” “什么事?”董画符追著问: “不知道去哪,还能知道有事?” 谢谢看著他,目光平静,语气却带了一丝不耐: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董画符被噎了一下,扭头找阿要求助: “哎,你看看她,说走就走,好歹处了这么多天,一点感情都没有。” 阿要没睁眼,只是嘴角动了动: “人家有正事。” “那我也没说不让走啊。”董画符嘟囔著: “问问去哪儿都不行?” 谢谢没理他,走到一旁坐下,开始擦剑。 她擦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剑身在夕阳下泛著淡淡的光。 “还回来吗?”谢灵问得很轻。 谢谢闻言,擦剑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也未开口。 范彦上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到山后面去了。 他提著食盒上来,照例四菜一汤一壶酒,但今天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脸上的笑也有些不自然。 “今天来得有点晚。”阿要上前接过食盒,看了范彦一眼道: “以为你不来了。” “有点事耽搁了。”范彦笑著,笑容有点勉强道: “这不是来了吗。” 他站在那里,没像往常一样利索地坐下。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似乎在犹豫什么。 阿要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范彦犹豫了一下,终於开口: “阿要......兄弟,我......” “要走?”阿要打断他,语气淡淡的。 范彦一愣。 董画符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著,咳了两声: “又一个要走的?”他瞪大眼睛,疑惑道: “今天什么日子?” 谢谢抬眼看向这边,擦剑的手停了下来。 谢灵不明所以,但察觉到气氛不对,站那儿没动。 阿要把食盒放下,看著范彦,语气平淡: “店铺的事?” 范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的喉结动了动,眼神有些躲闪。 “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有个铺子,需要回去处理一些事情。” “什么铺子?”董画符放下水碗,一脸不解道: “非得你亲自去?让伙计跑腿不行?” 范彦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没接话。 阿要眼睛微眯地看著他,开口道: “书简湖的铺子?” 这句话落下去,范彦的脸色瞬间僵硬。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著阿要,瞳孔微缩,脊背绷紧,他的手更是握成了拳。 山风吹过,老树沙响。 董画符看看他,又看看阿要,小声问道: “书简湖是哪儿?” 没人理他。 范彦站了足足有十息,终於开口。但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是......书简湖。” 阿要点点头,弯腰把食盒里的菜一样一样往外端。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语气也很平淡: “还是喜欢你直接叫我阿要。”他头也不抬道: “后面加个兄弟两字,有点彆扭。” 范彦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阿要把最后一盘菜端出来,看向他,隨即往前走了一步,离范彦更近了些。 他看著范彦,目光平静如水,皱著眉头开口道: “太早了吧......”阿要想了想,又转移话题道: “算了,你回去之后......”他再次顿了顿: “帮我给你身后的人带句话。” 范彦闻言,连呼吸都停了。 谢谢更是眉头紧皱,垂下了眼。谢灵和董画符一脸茫然地看来看去。 “不是那个年轻的。”阿要一字一句道: “是那个老东西。” 他看著范彦,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告诉他......少用脑子,多活几天,比什么都强。” 范彦的脸,彻底白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连眼睛都不敢眨,手更是在微微发抖。 山风呼呼地吹,吹得老树的枝丫乱晃。 董画符终於忍不住,小声问谢谢: “什么意思啊?” 谢谢踢了他一脚,董画符疼得齜牙咧嘴,却闭嘴了。 阿要看了范彦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很淡,隨即上前拍了拍范彦的肩膀,隨意道: “別紧张,我又不吃人。来,坐下吃饭。” 范彦没动。 阿要早已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嚼著抬头看他: “愣著干啥?”他將筷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吃完再走。” 范彦看著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坐下来。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 董画符挠头,凑到谢谢耳边,压低声音问: “他俩打的什么哑谜?” 谢谢只是淡淡道:“不该问的別问。”她的目光落在碗里,语气很平静。 “我就好奇。” “那你问他去。”谢谢用下巴指了指阿要。 董画符看看阿要,看看范彦,缩了缩脖子。 他端起酒碗,闷头喝了一口,嘟囔著: “算了,大家总该是要起程的。” 第42章 来大活了 魏檗今天走到青峰山的时候,月亮已经露了头。 阿要正抱著碗扒饭,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能走得这么吊儿郎当的,也就未来的那位山神了。 “哟,还是这么热闹啊!”魏檗扬声喊道,声音里带著笑意。 董画符抬头,冲他挥了挥手: “魏檗!来得正好,今天有鱼!” 魏檗笑著走过来,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 他先看了阿要一眼,又看向范彦,目光在他脸上停住。 范彦的脸色確实不太好看,像是心里有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不好看。 魏檗挑了挑眉,在阿要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道: “阿要,范老板脸色咋了?跟丟了钱似的。” 阿要没立刻接话,把碗里的饭扒完,他扭头看向魏檗,忽然想到一件事。 “魏檗,求你个事。”阿要凑到他面前。 魏檗往后仰了仰,警惕地看著他: “什么事?你先说。” “你也帮我在青峰山搭个小竹楼唄。” 魏檗一愣,眨眨眼:“你?你不是住得好好的?”他指了指不远处两个歪歪扭扭的草棚。 阿要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月光下,两个草棚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一个比一个丑。 “那叫住得好好的?”阿要收回目光,看著魏檗: “我那棚子,下雨天漏雨,颳风天漏风。” “那你之前怎么住的?” “之前是石头。”阿要用下巴点了点老树下的青石: “董画符来了,才搭地。” 魏檗嘴角抽了抽:“够凉快的。” “所以啊。”阿要又凑近了些: “你就帮帮忙,搭个小竹楼,不用多大,能遮风挡雨就成。” 魏檗嘆了口气,指了指落魄山方向: “我那边的竹子也不多了,落魄山那边搭竹楼,几乎用完了。” “那就给我一点。” “一点够干什么?搭个狗窝?” 阿要想了想:“狗窝也行。” 魏檗被他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地看著他: “你认真的?” 阿要一脸诚恳:“认真的,能住人就成。” 魏檗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人...行吧,回头给你匀点竹子。” 阿要眼睛一亮:“那就这么定了。” “先別高兴太早。”魏檗伸手拦住他,“就一点,不够盖竹楼的。” 阿要愣了一下,眨眨眼:“不够?” “不够。”魏檗说得斩钉截铁,“你那一亩三分地,想全用竹子盖,没门。” 阿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凑过来: “那这样,你抽空用竹子搭配点別的,给我简单盖个能住的屋子,成不成?” 魏檗挑眉:“搭配別的?搭配什么?” “木头、石头、泥巴,什么都行。”阿要说,“只要能住人,我不挑。” 魏檗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几分无奈: “你这是非让我搭不可了?” 阿要点点头,一脸期待。 魏檗嘆了口气,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吧。”他终於开口,“回头有空了,给你弄一个。” 阿要顿时笑开了花:“谢了!” “別谢太早。”魏檗摆摆手,“就简单盖一个,別指望多好。” “能住人就成。”阿要端起酒碗,冲他举了举,“敬你。” 魏檗笑著跟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董画符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凑过来问: “你们说什么呢?什么竹楼?” 阿要瞥他一眼:“没什么,大人的事。” 董画符翻个白眼,懒得再问,继续埋头吃饭... 火把插在旁边的石缝里,火光跳动,映著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阿要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 魏檗坐在左边,端著酒碗,目光在几人身上慢慢转著。 他像是在看热闹,又像是在记什么,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看一会儿董画符,看一会儿谢谢,目光在范彦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又移开。 最后落在阿要身上,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 董画符坐在右边,抱著碗大口扒饭,筷子使得虎虎生风。 阿要看著董画符那副吃相,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谢谢坐在董画符旁边,低著头慢慢吃菜。 她吃得很安静,夹菜的动作轻得像怕惊著谁。 阿要注意到她偶尔抬眼看向自己,又很快垂下。 她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舍,又像是別的什么。 谢长眉坐在最边上,握著筷子走神。 董画符拿胳膊肘捅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看四周。 阿要看著这一幕,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谢长眉,天赋不错,就是太轴。 他自己现在的心情確实不错。 任务...就差最后一丟丟。 剑一早已在识海中急得不行,不断催促道: “吃吃吃!就知道吃!”它的本体更是闪烁得极快,传音更是不停: “还差一千,就是不完成,你是在膈应我,还是膈应你自己!你还吃!你是猪吗...” 阿要只是听著,就是不回应,但嘴角却压不住了。 因为他曾问过剑一最近兴奋的原因,但剑一就是不说,阿要也是小心眼,就是不完成。 董画符看他一眼,忍不住问: “你傻笑什么呢?” 阿要嚼著饭,含糊道:“没啥。” “没啥你笑成这样?” “就是高兴。” “高兴啥?” 阿要想了想,认真道:“快完工了。” 董画符听不懂,也懒得再问,继续埋头吃饭。 阿要的目光又落在范彦身上。 范彦坐在他对面,端著酒碗,却没怎么喝。 他眉头皱著一团,眼神复杂,时不时看向阿要,又很快移开。 他的手攥著酒碗,指节有些发白,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阿要知道他在想什么,刚才那些话,够他消化一阵子的了。 魏檗早注意到了范彦的异样,端起酒碗冲他举了举: “范老板,来,喝一个。” 范彦回过神,扯了扯嘴角,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董画符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谢谢,开口道: “哎,谢谢,你明天就走,今晚不跟阿要多聊几句?” 谢谢闻言,动作顿了顿,筷子停在半空。 阿要也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董画符,又看向谢谢。 谢谢沉默了一会儿,放下了筷子,目光直直地看向阿要。 “阿要。”她开口,声音比平时郑重。 阿要心里咯噔一下,隱隱猜到她要问什么。 “那一剑,”谢谢一字一句道,“到底是不是你斩出的?” 这句话落下去,周围忽然安静了。 董画符嘴里还塞著饭,鼓著腮帮子愣在那儿。 魏檗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阿要和谢谢之间来迴转。 谢长眉难得没有走神,眼睛瞪得老大。 就连一直心事重重的范彦,也抬起头看向阿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阿要身上。 阿要沉默著。 他能感觉到谢谢的眼神里,有期待,有求证,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阿要没有开口。 他只是笑了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后扭头看向董画符。 “你那拔剑练到多少了?”他问,语气隨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董画符一愣,嘴里含著饭含糊道:“一...一万多?” “明天练到一万五。”阿要说,“练不够不许吃饭。” “凭什么?!”董画符差点喷饭。 “凭我是这儿的主人。” 眾人面面相覷。 谢谢看著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垂下眼,什么都没再说。 魏檗若有所思地看了阿要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阿要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心里莫名有些感慨。 这些日子,谢谢天天来“扫地”,他其实都看在眼里。 她学《辉月斩》学得很认真,认真到每早“扫地”到天黑。 他知道她为什么要学,也知道她为什么要走。 魏檗看著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端起酒碗,冲阿要举了举。 “哎,阿要。” 阿要抬头看他:“嗯?” “你这几天咋这么高兴?”魏檗用下巴指了指他的脸:“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董画符噗的一声笑出来,差点喷饭。 阿要瞪他一眼,又看向魏檗,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快了。” “啥快了?”魏檗问。 “快成仙了!”阿要说,眼睛亮亮的,“就差最后一丟丟。” “啊?”董画符当正真了,好奇地问:“成仙能变的多强?” 阿要想了想,咧嘴一笑:“很强!” “到底多强?” “比你强。” 董画符撇嘴:“废话...” 谢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魏檗笑著摇头,端起酒碗:“来,喝酒喝酒。” 几人举碗,碰在一起。 “敬啥?”董画符问。 阿要想了想,咧嘴一笑:“敬过几天...我又是我了!” “...啥意思?”董画符一脸困惑。 “就是字面意思。”阿要把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杀气,从天而降。 阿要猛地抬头。 “未知高手,来者不善!” 剑一传音完,不再开口,本体却疯狂闪烁,九根贯连诸天的金色锁链隨之震动。 那股气势压下来的瞬间,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火把的火苗往下一缩,又猛地躥起来,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魏檗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谢谢握紧剑柄,董画符放下酒碗,谢长眉浑身紧绷,范彦瞳孔骤缩。 夜空中,一道黑影破云而下,直直坠向青峰山。 第43章 也就是一剑 夜风寒彻骨,青峰山顶的月光被一道黑影狠狠撕裂! 那道黑影裹挟著毁天灭地的威压,轰然砸在青石前的地面上,烟尘如浪涛般四下翻涌! 连空气中的灵力都被搅得支离破碎。 从第一缕杀意划破夜空,到来人站在眾人面前,不过短短三息。 可就是这三息,那股源自黑影的威压已然如万钧山岳,死死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压得火把的火苗贴地匍匐,映得眾人面色惨白。 压得周围的老树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股无形之力碾断。 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要没有时间思索,身体比意识更快,往前踏出一步。 他將董画符、谢谢等人死死护在身后。 “退后!” 阿要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挚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修为更是疯狂运转,涌入剑身,剑鞘上开始泛起淡淡的光芒—— 拔剑术蓄力,引而不发! 烟尘散尽,露出来人的脸,是一位中年男子。 灰扑扑的道袍,腰间掛著一块古朴的罗盘,手里握著一柄长剑。 剑鞘斑驳,却难掩其中蕴含的凛冽剑气。 他將剑尖直指阿要,带著刻骨的恨意,从牙缝里挤出: “臭小子!”灰袍道人的声音嘶哑,裹挟著滔天怨毒: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阿要没把他的狠话放在眼里,嘴角依旧带著几分惯有的嘴贱弧度。 可看清来人面孔的瞬间,却莫名愣了一下,眉头微蹙,心底暗自思忖: “这张脸.…..怎么这么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小镇的阴阳先生。”剑一的传音在识海中快速响起: “你爷爷当年的丧事,就是他主持的。” 剑一的话音落下,阿要脑海中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那年爷爷撒手人寰,邻居好心请来这位灰袍道士。 他当时拿著罗盘在院子里转了几圈。 最后眼神阴鷙地盯著自己,念念有词地说著“命数已尽,难成大器”之类的鬼话。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人古怪,根本没放在心上。 “原来是你...” 阿要开口,话语还未说完,灰袍道人身上释放的威压陡然暴涨! 如同潮水般再度袭来,比之前还要凌厉数倍。 这股威压已然凝聚成实质,狠狠砸在阿要身上! 让他眉头紧紧皱起,膝盖不受控制地一弯,“咔嚓”一声脆响,脚下的青石应声裂开。 “半步仙人境!” 剑一的传音瞬间变得凝重,语速极快: “还有阴阳术法加持,不可硬抗!” 威压之下,眾人早已不堪重负! 董画符直接被压得趴在地上,脸紧紧贴著冰冷的泥土,嘴角溢出鲜血。 他咬著牙想要爬起来,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连动一根手指都难。 谢谢单膝跪地,將剑狠狠插在身前的青石上,双手紧紧握著剑柄,浑身不停发抖。 她脸色惨白如纸,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落在剑身上。 谢灵持剑趴地,嘴角溢血,眼神涣散,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 魏檗踉蹌著后退了好几步,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此刻还是棋墩山土地神的他,修为低微,根本无法抵挡上五境的威压。 他周身的神力都在剧烈动盪,仿佛下一秒就要溃散。 范彦脸色煞白如鬼,直接被压得瘫坐在地上,双腿发软,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眼前的一切,眼中写满了恐惧与无力。 “上五境...”魏檗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著难以掩饰的绝望: “竟是玉璞修士...” 他知道,这样的境界差距,如同云泥之別,阿要就算再强,也绝无胜算。 灰袍道人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时间。 他眼中怨毒更甚,拔剑瞬间,身形爆射而出! 没有任何废话和花哨的动作,手中长剑直直刺向阿要的胸口! 他的剑身上缠绕著黑与白交织的阴阳术法。 剑尖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啸。 数十丈的距离,一瞬即至。 十一境巔峰的一剑,杀一个金丹圆满,就像杀一只鸡。 在这瞬息间,阿要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纯粹的杀伐之意,手腕一翻—— “錚——!” “挚秀”应声出鞘。 一道笔直的线形剑气从剑刃上斩出,迎向灰袍道人衝来的身影。 剑气所过之处,地面被硬生生犁出一道沟壑,碎石飞溅! 灰袍道人看都未看那道袭来的剑气。 他冲势丝毫未减,腰间的罗盘轻轻一颤,瞬间亮起一道诡异的白光—— 无形的屏障瞬间形成! 剑气斩在罗盘光芒上,竟像是斩入了虚空之中,没有发出丝毫碰撞之声,直接穿透过去。 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夜色里。 灰袍道人的速度甚至没有减慢半分,剑尖依然直直刺向阿要的胸口。 阿要瞳孔微缩,但没有退。 他一步踏出,整个人隨之腾空跃起,迎著袭来的剑尖,冲了上去。 就在他一步踏出的瞬间,身上的气息猛然炸开——金丹圆满的瓶颈,碎了。 元婴境! 阿要跃起的身影,紧紧跟在自己斩出的剑气之后。 他双手握剑,浑身被浓郁的剑意包裹,整个人在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虹光; 七彩的剑芒在剑身上流转,最后凝聚成一道纯粹的白,瞬息间一剑隨之刺出—— 贯日虹! “轰——!!!” 两剑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剧烈的气浪隨声炸开,周围的碎石、断枝被狠狠掀飞,横扫整个青峰山顶。 董画符、谢灵趴在地上,被气浪狠狠推得滚了数圈,一同撞在青石上,又纷纷咳出鲜血; 谢谢死死將剑插进地里,凭藉著剑的支撑,才勉强稳住身形; 魏檗、范彦更是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飞的老远。 烟尘瀰漫之中,阿要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箏,直直倒飞出去! “砰——!” 他狠狠砸在身后的老树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棵生长了数百年的老树,竟被他撞得拦腰折断。 阿要摔在地上,滚了数圈,才勉强停下,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吐血。 “挚秀”插在他身边的泥土里,剑身嗡嗡震颤...… 第44章 狂笑的人 阿要被一剑击飞,灰袍道人却稳稳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剑身上没有丝毫损伤。 又歪了歪头,眼神中带著几分诧异,看向趴在远处的阿要,语气里满是不解: “没死?一个临战突破的元婴,接了我一剑,竟然没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语气变得玩味: “果然邪门,既然没死,那就再来一剑,这次,我看你死不死!” 说著,他抬脚,一步步向阿要走去。 他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威压再度瀰漫,让在场的眾人呼吸更加困难。 走出三步之时—— “錚——!” 灰袍道人身侧的拔剑之音骤然响起,紧隨其后的是一道金红相间的笔直剑气! 灰袍道人瞅都不瞅一眼,左手掐诀,罗盘光芒一闪,那道剑气便被偏移了方向。 擦著他的衣袍飞过,斩在身后,石屑隨之纷飞。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远处,那个趴在地上的阿要。 灰袍道人又走出两步。 下一瞬,一道红色的剑光横在了他面前! 竟是董画符。 他不知何时,凭著一股惊人的毅力,衝破了灰袍道人的威压,挣扎著爬了起来。 他浑身是土,衣衫破烂,嘴角还在不停溢血,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手中的剑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稳,剑身外流转著他那张本命符籙的金色光芒。 方才是他拼尽全部打出的最强一击。 他的眼神亮得惊人,手里的剑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站住。”董画符说,声音沙哑,但一字一句: “他是我朋友。” 灰袍道人终於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滚!” “不!” 灰袍道人一剑挥出。 董画符横剑格挡,剑身上的金符瞬间炸开一团光芒。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一块青石上,石头碎裂,他趴在那里,大口吐血。 但手还死死握著剑。 “刷——!” 一道莹白的月牙剑气,带著几分清冷与凌厉,斩向灰袍道人的后背—— 竟是谢谢! 她也挣扎著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可手中的剑却异常坚定。 她挥出的,是阿要曾经教她的那一式“辉月斩”。 这一剑,凝聚了她所有的力量与不屈。 哪怕剑招还未练至大成,哪怕自身重伤,她也要拼尽全力,为阿要爭取一丝喘息的时间。 灰袍道人头也不回,左手再度掐了一个诀。 身后瞬间浮现出一道无形的屏障,正是阴阳术法所化。 谢谢的剑气狠狠斩在屏障上,如同雨落门窗,激起涟漪,连半分裂痕都未能撕开。 便如残雨般溃散无踪。 灰袍道人的罗盘光芒再闪,一道无形的力量猛然击中她的胸口。 谢谢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董画符旁边的地上。 她挣扎了一下,却再也爬不起来,只能趴在那里。 眼神依旧倔强地盯著灰袍道人,没有丝毫退缩。 “谢姑娘!” 谢灵的嘶吼声响起,带著撕心裂肺的悲愤。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也挣扎著站了起来,浑身是血,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嚇人。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有这几天在青峰山上拼命练剑的执拗。 有阮秀拿著烧火棍一下一下指点他的画面,有阮邛在炉边沉默著默许的锤声。 他好不容易才被允许来青峰山。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能往前走的路。 不能死在这里。 谢灵一剑刺出,用的是这几天自己琢磨的剑招,剑尖直指灰袍道人的后心! 灰袍道人终於缓缓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淡然,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傻子。 “谢家的人?”他喃喃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 “也来送死?”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长剑隨意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呼啸而出。 谢灵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剑气击中胸口,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 重重砸在谢谢旁边,挣扎了两下,便彻底失去了力气,晕了过去! 只有微弱的气息,证明他还活著。 灰袍道人看了一眼昏过去的谢灵,厉声道: “看在你家老祖的面子上,今日不杀你。” 三剑,三人倒。 三人全部重伤,倒地不起,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唯有那倔强的眼神,还在诉说著不屈。 灰袍道人收回长剑,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回不远处那个盘腿坐在地上的身影上—— 阿要不知何时,已经缓缓坐起,闭上了双眼。 眾人皆是一愣,连灰袍道人都停下了脚步,眼中带著几分疑惑。 阿要周身,竟有三柄飞剑,在不断地、疯狂地斩向他自己! 而他手中的“挚秀”,则在一下一下地格挡著这三柄飞剑。 灰袍道人愣住了,脸上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癲狂的笑意。 他猛地笑了起来,笑声从低到高,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趴在地上的董画符抬头看他,一脸茫然。 “看见了吗?你们都看见了吗?” 灰袍道人指著阿要,对著地上躺著的董画符等人,带著无尽的嘲讽,嘶吼著: “这个天谴小子,被打傻了!他又犯病了!” 他挨个指了指地上的三人,语气愈发刻薄,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你们三个在这里拼命,他呢?他在那边当看不见,闭著眼玩起了杂耍!” 董画符愣住了。 谢谢脸色一变。 谢灵已经昏了过去,听不见这些话。 灰袍道人脸上依旧带著癲狂的笑意,一步步走向地上的三人。 他眼神阴鷙,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扭曲的发泄: “他看你们一眼了吗?你们在他眼里,算什么?”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指著阿要,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刺骨的寒意与嘲讽: “朋友?” 他嗤笑一声,眼神变得愈发阴鷙,语气里带著一种奇怪的情绪—— 不是单纯的嘲讽,更像是......发泄。 他低头看著三人,一字一句道: “你们都是弃子!和我一样,都是被人拋弃、一文不值的弃子!” 董画符想说什么,一张嘴却咳出一口血。 灰袍道人蹲下身,凑近董画符的脸: “我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任何吼叫都让人心寒: “这世上有些人,就是天生的弃子。你们以为他会在乎你们?別做梦了。”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三人。 “你们死在这里,他也不会眨一下眼。”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没用的人,就该自生自灭。” 谢谢挣扎著想站起来,想反驳他的话,想告诉他,阿要不是这样的人。 可双腿却不听使唤,刚撑起一点身子,就重重跌坐下去。 一口鲜血再度喷出,眼底的绝望,已经快要將她吞噬。 灰袍道人看著他们绝望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病態的满足。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剑尖对准了地上的董画符,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杀意: “让我送你们一程,省得你们在这里碍眼。” 就在他的剑尖即將落下的瞬间,他顿住了。 第45章 话多必失 有一道单薄的身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挡在了董画符、谢谢等人的身前—— 魏檗。 这位未来的北岳正神,此刻还是棋墩山的小小土地。 他修为低微,此刻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了冷汗,浑身不停发抖。 周身的神力紊乱不堪,仿佛下一秒就要溃散。 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不退,眼神里带著几分决绝,几分不屈: “这位前辈。”魏檗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要费尽全力: “你已经贏了,他们都是无辜的,求你放了他们。” 灰袍道人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愈发癲狂,语气里带著无尽的嘲讽与不屑: “哪来的野狗?一个小小的土地神,也敢在我面前放肆?也敢求我?你也配?!” 魏檗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站在那里,眼神坚定,哪怕浑身发抖,也没有后退一步。 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灰袍道人的对手,可他不能眼睁睁看著这些人死去。 他虽然弱小,却也有自己的底线与坚守。 灰袍道人懒得再废话,眼中杀意一闪! 手中长剑隨意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呼啸而出,直指魏檗的胸口。 魏檗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剑气击中,整个人直直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块青石上! “咔嚓”一声,青石碎裂,他趴在那里,金身只差一丝就彻底裂开! 但他眼神却依旧没有放弃,死死盯著灰袍道人。 “行了。”灰袍道人拍了拍手,像是拍掉手上的灰尘,语气里满是冷漠: “都躺下了,没人再敢碍事了,现在...”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阿要身上,眼神里的怨毒与杀意,再度浓郁起来。 灰袍道人一步步向阿要走去,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上,带来无尽的绝望。 董画符趴在地上,伸手想抓他的脚,抓了个空。 谢谢咬著牙,撑著剑想站起来,又跌坐下去。 范彦从头到尾被威压压得动弹不得,此刻只能瞪大眼睛看著。 而阿要,依旧闭著眼睛,还在不停地格挡著周身的三柄灵力飞剑,动作越来越快! 哪怕身体每一寸都在疼,哪怕虎口已经崩裂...依旧没有停,他的剑,依旧在挡。 一剑,两剑,三剑... 七百八十七、七百八十八、七百八十九... 灰袍道人走到阿要不远处,低头看著这个盘腿闭目格挡的少年,眼神里带著嘲讽与怨毒。 他蹲下身,与阿要平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与不甘。 “你知道吗?”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阿要诉说。 “我曾经也以为,我不是弃子。”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替那人做事,一做就是数十年!”他的声音变得更低: “我每天上报小镇的气运,每天记录那些孩子的命格,每天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的身份...” 灰袍道人顿了顿,悲愤地提高声调道: “我不敢有丝毫懈怠,就等著有一天,他能认可我,能给我一条出路,能让我再进一步!” 阿要没有睁眼,格挡还在继续。 八百九十三、八百九十四、八百九十五... 灰袍道人继续说,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后来呢?后来我发现,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工具!” 他伸手指了指阿要的胸口,语气里带著刺骨的寒意: “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 我替他潜伏数十年,最后却被他一脚踹开! 让我此生无望再进一步,只能在这绝望中挣扎,像一条丧家之犬!” 灰袍道人看著阿要,歪头道: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做了几十年,到头来发现,你什么都不是...” 此刻阿要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怕,是累,但他的手还在动。 剑还在挡。 九百一十七、九百一十八、九百一十九... 灰袍道人缓缓后退一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眼神里的怨毒与绝望,已经彻底爆发! 他指著地上的董画符等人,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撕心裂肺的嘶吼: “我看著你们这些人,心里就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小镇开放后,你们可以在这里喝酒吹牛! 可以称兄道弟,可以为对方拼命!” “凭什么他们愿意为你去死?凭什么你一个和我一样的弃子,能拥有这么多?” 灰袍道人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嘶哑,眼中布满了血丝,状若疯魔: “而我——最后却落得个一无所有,此生无望!” 他话音刚落,后撤一步,双手握剑,將长剑举过头顶,周身的修为疯狂运转! 半步仙人境全部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剑身上骤然凝聚起一道漆黑与莹白交织的巨大剑光。 “所以——” 他的声音沙哑到极致,眼中杀意暴涨! “去死吧!” 手中的长剑,狠狠斩向阿要的头顶! 就在这一剑砍下的瞬间—— 第一千次格挡,完成! “嗡——!!!” 灰袍道人砍出的剑鸣,响彻天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凌厉。 阿要猛地睁开了眼,那双曾经布满疲惫与杀意的眼睛,此刻亮得像藏著两颗太阳! 灰袍道人砍下的剑,距他的头顶,只有三寸。 然后停住了。 被两根手指夹住。 阿要的手指。 灰袍道人愣在那里。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癲狂与怨毒,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震惊。 他想抽剑,抽不动。 他加大力度,剑身纹丝不动。 他运起全部修为,剑身连颤都不颤。 “这...”他瞪大眼睛,“这不可能!” 阿要没有回答,他左手夹著剑尖的两根手指,轻轻一抬。 下一秒,他整个人盘坐著,缓缓离地而起,悬浮在半空中。 灰袍道人握著剑柄,被他硬生生带得往上抬,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呆滯,大脑一片空白! 他无法理解! 一个刚被自己一击重创的元婴修士,怎么会在瞬息之间,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阿要就这样悬在半空,低头俯视著他。 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藏著星辰,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俯瞰螻蚁般的淡然。 阿要的双脚,开始缓缓落下,踩在了地上。 就在他双脚站稳的那一瞬间—— 一股恐怖到极致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炸开! 如同火山喷发,如同海啸席捲,瞬间覆盖了整个青峰山顶! 那股气息如同实质,冲天而起,直破云海! 连远处的山峰都在微微震颤! 空气中的灵力,更是被这股气息搅动得剧烈动盪,形成一道道无形的气浪,席捲四方。 十二境,仙人境! 威压如同万钧山岳砸下,覆盖了整个青峰山顶,更是压得灰袍道人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他咬著牙撑著,拼尽全力,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惨白如鬼! 他抬头看向阿要,如同看向一个怪物,一个不可战胜的怪物。 “仙...仙人境...”灰袍道人喃喃自语,带著无尽的恐惧: “你...你竟然在瞬息间,突破到仙人境...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阿要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两指夹著灰袍道人的剑尖。 看著眼前这个状若疯魔、满心恐惧的道人,眼神平静无波。 月光从他身后照下,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挺拔如山岳。 董画符趴在地上,仰著头,张大了嘴。 嘴里的血还在往外流,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就那么呆呆地看著,然后喃喃道: “真成仙了?!” 第46章 剑出 月光照在青峰山上,照在阿要身上,照在他夹著剑尖的两根手指上。 他就那么站著,一动不动。 杀意,却从他身上缓缓溢了出来。 那杀意凝如实质,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压在灰袍道人身上,让他连喘气都变得困难。 明明是他举著剑要杀別人,此刻却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被架在刀口上的。 阿要没有正眼看他,自始至终都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目光穿过灰袍道人的脸,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阿要不是在装逼。 是真的没空理他。 因为他的识海里,剑一已经快把天吵翻了。 那股急切劲儿,哪里还有半点平日“外置大脑”的冷静自持,连语气都乱得没了章法。 “別杀!別杀!別杀!” 剑一的声音像炸雷一般,在阿要的识海里滚来滚去,震得他识海嗡嗡作响。 它急得语无伦次,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先別宰了他!等等!等等等等!” 阿要微微一怔,指尖的力道下意识鬆了一丝,回应道: “为啥?不宰了,难道留著碍眼?” 剑一没有答话,识海里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剩急促的“嗡鸣”声。 越来越响,越来越烈。 下一瞬,识海深处,剑一的本体,猛然震动。 虹光隨之炸现! 那彩色光芒太过炽烈,太过凌厉。 刺得阿要识海一阵尖锐刺痛,像是有人拿针在他脑子里扎了一下。 他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起,脸色微沉,可夹著剑尖的两根手指,依旧不动。 古剑在识海深处疯狂震颤,剑身嗡鸣不止。 剑身上那九道贯连诸天、刻满古老剑纹的金色锁链,被震得哗啦啦作响,剧烈摇摆! 锁链末端贯穿虚空,隱在浓雾之后,不知连接著怎样的神秘所在。 锁链之间,一条虚幻縹緲、泛著银光的长河,正在缓缓流淌—— 是光阴长河的虚影! 此刻,这条沉寂的光阴长河,被古剑的震颤彻底搅动。 长河开始扭曲,开始倒流,开始逆卷,无数画面在长河中翻涌! 最后搅在一起,碎成漫天流光,又捲入更深的漩涡。 那九道金色锁链,又被拉得笔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錚——!” 剑身脱落锁链,向上衝撞去,撞得整片识海都在震颤,都在摇晃! “快放开识海禁制!”剑一的声音又炸开了,这次更急,还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快!快!快!” “啊?” 阿要一脸懵逼,下意识回应道: “干嘛?” “啊个屁!”剑一直接骂上了: “快点!” 阿要皱了皱眉,没再搭理剑一,他被识海的震颤,和剑一的吵闹弄得心烦。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终於落在眼前那个还在拼命抽剑、满脸惊恐的灰袍道人身上。 夹著剑尖的两根手指,轻轻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脆响,在寂静的青峰山顶格外刺耳。 灰袍道人手中的长剑,应声而断! 半截剑刃飞旋而出,带著凌厉的劲风,“夺”的一声钉在远处的地面上,嗡嗡震颤不止! 月光照在冰冷的刃上,折射出刺骨的寒光。 灰袍道人愣愣地看著手里只剩半截的剑,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一般。 阿要收回手,依然没有看他。 “快啊!”剑一的声音又响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快点放开!” 阿要皱了皱眉:“放开干...” 话没说完,他忽然感觉身前一阵风动。 灰袍道人动了。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终於压过了恐惧。 他猛地鬆开手中的断剑,脚下一蹬,整个人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就要逃! 阿要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 但整座青峰山,忽然安静了一瞬。 下一瞬,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笼罩了整片天空,这是阿要刚领悟的—— 不平剑域! 灰袍道人飞出三丈后,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是他动不了。 他就那样悬在半空,保持著逃跑的姿势,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他拼命挣扎,修为疯狂运转,但连一根小指头都抬不起来。 “这...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人回答他。 阿要收回目光,在心里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他是真的被剑一吵得没了脾气,也被识海的动静弄得心神不寧。 “莫名其妙。”他低声嘟囔了一声,他放开了识海的禁制。 “嗡——!” 一道璀璨虹光从他眉心衝出! 那光芒太过炽烈,太过耀眼,刺得在场所有人眼前一片惨白。 董画符下意识闭上眼,谢谢抬手挡住脸,魏檗猛地別过头去。 范彦更是直闭著眼,浑身抖得像筛子。 虹光直衝云霄! 整座青峰山顶,被照得亮如白昼。 那虹光衝破层层云层,在漆黑的夜空中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虹色流光,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如同一场盛大的光雨! 天上的明月,在这道虹光面前,瞬间黯然失色,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满天的星星,也全都隱去了,仿佛被这道虹光吞噬。 整片夜空,只剩下那片流转、燃烧、绽放的虹光,耀眼夺目,震撼天地。 紧接著,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自阿要身侧迸发,瞬间笼罩了整片青峰山顶! 这气息,竟丝毫不弱於阿要方才爆发的仙人境威压,甚至更显古老、更显厚重。 阿要刷任务的三柄长剑,与悬空中瞬间落地,右手中的挚秀更是震颤不止。 魏檗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仙人境...气息...?” 他的声音在抖,抖得比刚才灰袍道人还厉害。 谢谢缓缓放下手,眯著眼睛,抬头看著那道虹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底满是震撼与茫然。 董画符趴在地上,缓缓睁开眼睛,张大了嘴。 连嘴角的血都忘了擦,眼神呆滯地看著那道虹光,嘴里无意识地喃喃道: “臥槽...臥槽...这到底是...” 谢灵刚从昏迷中悠悠醒转,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一眼空中的虹光,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范彦整个人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第47章 八岁的剑一 虹光现世之际,青峰山外。 灰袍道人气息外泄之时,阮邛便第一时间火速赶往青峰山。 路上,方才阿要突破仙人境、爆发威压的时候,他自然察觉到了。 但虹光现世,隨之出现的这股新气息,让阮邛整个人,又定在半空。 他愣愣地抬头,看著青峰山顶那片冲天而起的虹光,感受著那股丝毫不弱於仙人境的气息。 “这.…..” 他眉头紧紧皱起,喃喃道: “这又是哪个?” 小镇某处,杨老头坐在门槛上抽著大烟杆,正看著手里的破碗。 他缓缓抬起头,眯眼看著远处的虹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的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真有意思.…..” 巷子深处,李二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青峰山的方向。 他老婆在旁边问:“怎么了?” 李二没说话,只是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走吧。” 青峰山顶。 阿要愣愣地看著那道从自己眉心衝出的虹光。 光芒渐渐收敛,露出其中的—— 一个人?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著一身朴素的衣衫,光著脚丫子,踩在古剑上。 男孩长得很白净,眉眼清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闪著狡黠又得意的光。 那张脸—— 阿要愣住了。 “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你谁啊?!!” 阿要眨了眨眼,看了一眼他脚下的古剑,又看回男孩,无语道: “为啥长得跟我小时候一个样?!” 男孩——不对,剑一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傲娇道: “小爷是剑一,我乐意长什么样,就长什么样,你管得著吗?” “..….” 阿要瞬间语塞,看著眼前这个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却又傲娇得不行的小傢伙。 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无奈,和懵逼。 合著任务快要完成时,比自己都兴奋,是因为能出来了? 合著他的“脑子”,本体竟是个欠揍的“自己”? 而在其他人眼里,眼前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董画符趴在地上,眯著眼睛,只看见一柄古朴而璀璨的古剑,悬停在阿要身侧。 那剑通体流转著虹色光芒,九道彩色流光缠绕剑身,缓缓流转,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谢谢看著那柄剑,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翻找古剑的一丝信息。 魏檗扶著青石,眯著眼睛打量著那柄剑,眼神只有惊骇。 他们都看不见那个傲娇的小男孩。 只能看见剑。 还有剑身那压抑不住的、想要衝天而起的震颤。 剑一扭头看了阿要一眼,见他还在发愣,翻了个白眼,不屑道: “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 话音刚落,他转过身,看向半空中那个被定住的身影。 剑一脸上的傲娇,瞬间被一抹狡黠的笑意取代,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就像是一个终於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炫耀,想要玩弄。 灰袍道人悬在半空,浑身发抖,看著那柄剑—— 他看不见剑一,但他能感觉到,那柄剑里有东西在看他。 那种感觉,像是被一头蛰伏万年的凶兽盯上了。 “本命剑.…..不对...…到底是什么东西...!” 剑一咧嘴笑了,笑得很灿烂,很天真,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可那笑容里,却藏著一丝残忍的玩味。 只有阿要能看见,那抹笑容,有多欠揍。 但在灰袍道人眼里,那柄剑的剑身微微一颤! 九道流光猛然暴涨,那股被凶兽盯上的感觉瞬间浓烈了百倍! “小爷我.…..” 剑一一字一句地说,声音稚嫩,却带著只有阿要能听见的霸气: “终於出来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灰袍道人。 脚下那柄古剑猛然一颤,九道彩色流光瞬间暴涨,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虹光! “去!” 虹光冲天! 那光芒刺得所有人再次闭上眼睛,那磅礴浩瀚的气势压得所有人再次趴伏在地。 虹光所过之处,空气在燃烧,空间在扭曲,连天上的月亮都在颤抖! 一道捅破天幕的虹光剑气,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力,自剑一本体激射而出! 灰袍道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道虹光瞬间吞没。 这一剑太过凌厉,太过霸道,竟在击中灰袍道人的瞬间,余威不减,继续冲天而上! “轰——!”一声巨响,硬生生捅破了他们头顶的天幕! 光芒散去。 灰袍道人,那个十一境的阴阳家修士,那个带著刻骨恨意来寻仇的人—— 渣都没剩。 天幕之上,却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 紧接著,数道晦涩难辨的目光,从那道漆黑的口子中垂落—— 这些目光凌厉如剑,厚重如岳,带著审视、探究,扫过青峰山顶的每一寸土地。 扫过阿要挺拔的身影,扫过悬停的古剑上。 眾人感受到那股来自天外的压迫感,董画符等人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魏檗更是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低下头,周身神力剧烈动盪。 山外的阮邛、李二,也纷纷抬头,神色凝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静静感受著那些源自天幕之上的恐怖气息。 剑一察觉到那些目光,脸上的得意瞬间收敛,眉头微微皱起,小小的身影周身虹光暴涨! 他指著天幕上的口子,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桀驁: “看什么看?再看小爷捅破你们的老窝!” 也不知道这狠话,他们听不听得见。 “嗡——!” 天幕剧烈震颤,那道漆黑的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收缩、闭合。 那些垂落的目光来不及再多停留,便隨著口子的闭合,彻底消失无踪。 残留的一丝微弱光纹,在夜色中一闪而逝,转瞬便被漫天月光覆盖。 仿佛刚才天幕破损、目光垂落的一幕,只是一场幻觉。 剑一收回手指,拍了拍手,像是拍掉手上的灰尘,脸上的傲娇再次浮现。 “搞定。”他说,语气里满是炫耀,“小爷我出手,就是这么干脆利落!” 他转过身,双手叉腰,下巴扬得比刚才还高,一脸得意地看著阿要。 那双眼睛里,写满炫耀与期待,像是在等待阿要的夸奖。 “怎么样?”他得意洋洋地问,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满天的星星: “小爷我厉不厉害?!” 阿要看著他,张了张嘴,看著那张小脸。 看著那副傲娇得意、欠揍又可爱的神態。 看著他光著的脚丫子,心里的无奈,渐渐被一丝暖意取代。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张脸,那个神態,那股子得意劲儿,还有那欠揍的语气—— 活脱脱就是他自己。 “狗日的。” 阿要开口吐槽一句后,终於反应过来,传音道: “拦著不让我宰,就是为了你蹦躂出来,自己宰吗?!” 剑一扭过头,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能戳死人: “那不然呢?” 阿要眼角抽了抽:“你就不能等我先装完逼?” “你装什么逼?”剑一翻了个白眼,开口道: “你装逼就是两根手指夹著剑在那发呆,人家都快嚇尿了,你还不杀,我急都急死了。” “我那是——”阿要深吸一口气: “不是你在死命吵!拦著我吗!!!” “哼!”剑一撇撇嘴:“不记得了!” 阿要被噎住了。 “再说了!”剑一仰著小脸,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小爷我憋了这么多年,终於能出来,总得活动活动筋骨吧? 那个灰不溜秋的傢伙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 阿要看著他,忽然笑了。 第48章 药铺回血 青峰山,董画符等人的眼里,阿要正对著身前悬空的古剑傻笑著。 “所以你就把人轰得渣都不剩?”阿要终於开口,对著那柄剑问道,嘴角还带著笑。 剑一眨眨眼,小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那不然呢?留著他过年?” 阿要笑著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刚才那一剑......啥境界?” 剑一歪著小脑袋想了想,手指点著下巴: “嗯......不知道,大概仙人境巔峰?也可能是半步飞升?小爷我也没仔细算过。” “......” 剑一见他这副吃瘪的表情,凑过来一点,小脸上带著促狭的笑: “怎么?羡慕了?嫉妒了?” “我嫉妒你个屁。”阿要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老子也是仙人境,你个本命剑嘚瑟啥?” 剑一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抱胸,“哼”了一声: “小爷我现在出来了,以后想让我出手,得求我。” “求你?” “对,求我。”剑一把下巴扬得老高,小脸上写满了“你快来求我啊”的得意。 阿要盯著他,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剑一心里咯噔一下,往后飘了半尺: “你......你干嘛?” 阿要没说话,手已经握上了腰间的“挚秀”。 “老子......”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早就想干你了!” 剑一瞪大眼睛:“你疯......” 话音未落,阿要已经拔剑出鞘,一剑劈向悬停在半空的那柄古剑本体! “鐺——!” 一声脆响,“挚秀”斩在古剑本体上,溅起一串火星子,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古剑本体被劈得横移三尺,九道彩色流光一阵乱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臥槽!”剑一的尖叫声响彻识海,“你来真的?!” “废话!”阿要一剑落空,第二剑已经跟上,追著那柄剑就砍: “老子被你叨叨了这么多年,今天总算逮著机会了!” “鐺——!” 又是一剑,古剑被打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鐺鐺鐺——!” “挚秀”化作一道道剑光,追著那柄古剑本体满山跑。 古剑本体左躲右闪,九道彩色流光拖出长长的尾焰,在月光下画出乱七八糟的轨跡。 “你疯了你!”剑一的声音又急又气,带著几分委屈,“我是你本命剑!” “本命剑怎么了?”阿要又追,嘴里还不饶人: “本命剑就不能砍了?” 董画符趴在地上,看著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在他的视野里,阿要正握著他的剑,疯狂地追著另一柄剑砍。 那柄剑在空中飞来飞去,速度快得拉出残影。 阿要就在下面追,一边追一边骂,一边骂一边砍。 “这......这是什么情况?”他喃喃道。 谢谢也愣住了。 她看见的是一柄古剑被阿要追著满山跑,剑身上那九道彩色流光疯狂抖动。 像是在......逃命? 魏檗扶著青石,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范彦瘫坐在地上,看著那个追著自己本命剑砍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正常人干的事? 谢灵悠悠醒转,正好看见阿要一剑劈向那柄古剑,嘴里还喊著,“站住!別跑!” 他看了一眼,闭上眼睛,又晕过去了。 一人一剑,追砍了好久。 整个青峰山顶,被他们搅得乱七八糟,碎石乱飞,断木横陈,月光下全是剑光和剑影。 两人终於不闹了,阿要向董画符走去,古剑悬停在他身侧。 董画符趴在地上,看著阿要对著空气傻笑,忍不住开口: “阿要......你到底在跟谁说话?” 阿要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本命剑。” “本命剑?”董画符一脸不信道: “你刚才说什么『老子早就想干你了』就是对本命剑说的?”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董画符急得想爬起来,又牵动伤口,齜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 “你吐血吐多了,幻听了。”阿要面不改色。 “......” 魏檗扶著青石,笑著摇头: “行了行了,先別闹了,能不能先帮我们看看伤?” 阿要看了看董画符,又看了看谢谢,再看了看晕过去的谢灵,最后看向魏檗。 “走吧。”他开口道,又弯腰把谢灵扛起来: “去老杨头的药铺。” 刚走出两步,他又皱著眉头嘟囔了一句: “阮秀现在应该很担心吧......” 剑一飘过来,小脸上带著促狭的笑,声音拖得老长: “哟——阮秀——” 阿要瞪他一眼。 剑一装作没看见,继续飘。 董画符挠头:“你刚才那个眼神,什么意思?” “没什么,走吧” 一行人慢慢往山下走去。 阿要扛著谢灵,谢谢扶著董画符,两人撑著剑走得踉蹌。 范彦跟在最后面,脸色煞白,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悬在阿要身侧的那柄古剑,又飞快低下头。 剑一飘在最前面,光著脚丫子,站在古剑上,蹦蹦跳跳。 刚走出不到半里地,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阵破风声。 阿要抬头,就见阮邛的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三丈外。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一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阿要身上。 “没事?” 阿要点点头回应道:“没事。” 阮邛又看向谢灵、董画符、谢谢、魏檗,眉头皱了起来。 “这叫没事?” 阿要沉默了一下,笑道:“这不都活著嘛。” 阮邛盯著他看了几息,然后移开目光,看向悬在阿要身侧的那柄古剑。 剑身流转著淡淡的虹色光芒,九道彩色流光缠绕其上,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阮邛眯起眼睛。 “这剑......” “本命剑。”阿要说。 阮邛又看了几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看不见剑一。 剑一飘到阮邛面前,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老头,看得见我吗?” 阮邛毫无反应。 剑一回头冲阿要,小脸上带著得意: “放心,看不见我。” “神经病。” 剑一听到阿要的吐槽,“哼”了一声,飘回他身边。 “走吧。”阮邛对著阿要说道:“ 先去药铺。” 他转身走在最前面,一行人紧跟其后...... 阮邛带眾人来到药铺的时候,杨老头正坐在后院悠哉地抽著大烟杆。 烟雾繚绕中,那双浑浊的老眼眯成一条缝。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目光从一行人身上慢悠悠地扫过,最后停在阿要身上。 “哟!”他慢悠悠地开口,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不是我们的上五境剑仙吗?” 阿要没接话。 杨老头眯著眼,笑得像只老狐狸,烟雾从嘴角溢出来: “怎么又又成元婴了?”他特意多加了个“又”嘲讽著。 剑一的传音在识海里响起: “我屏蔽的,现在你对外展露的就是元婴境,十五境来了也看不穿。” 阿要看了杨老头一眼,淡淡道: “我还能用仙人境几次,要不要看看咱剑仙的风采?” 杨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烟杆都在抖。 “留著保小命吧!”他摆摆手,笑得咳嗽了两声: “你那点风采,老夫这把老骨头可消受不起。” 阿要嘴角微微翘起,没再说话。 杨老头的目光,落在那柄悬在阿要身侧的古剑上。 那柄剑就那么静静地悬在那里,九道彩色流光缓缓流转,在昏暗的药铺里显得格外醒目。 杨老头盯著它,仔细打量了一番。 他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笑了笑,深深吸了一口烟。 “有意思。”他边说边將烟雾缓缓吐出。 剑一飘到阿要身边,小脸上带著几分的嫌弃,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老头......怎么老想看我。” 阿要传音:“看出来了?” “不可能。” 剑一摇头,手指摸著下巴道: “就是他神识一直探过来,很烦人而已。” 阿要站在旁边,挠了挠头,没说话。 杨老头已转身去往后堂,伤药很快被拿来。 他手法嫻熟,先处理伤最轻的谢灵。 他此刻脸色苍白,胸口被剑气贯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杨老头看了一眼,嘖嘖两声: “十一境修士下的手?惹麻烦的本事真不小!” 阿要没说话。 然后是董画符。 董画符趴在榻上,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杨老头一边上药一边摇头: “命大,再深一点......” 董画符咧嘴笑了笑: “没事,死不了。” 然后是谢谢。 谢谢的伤不算太重,但失血不少,她坐在那里,任由杨老头包扎,一言不发。 最后是魏檗。 魏檗靠在墙边,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他冲杨老头摆摆手: “我没事,先顾他们。” 杨老头只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范彦只是被威压所伤,没有大碍,自己在一旁调息。 杨老头处理完这些,擦了擦手,忽然抬头看向阿要。 “本来以为那一剑斩出来,能消停些日子。”他慢悠悠地说,烟杆在手里转著: “结果倒好,这才多久?” 阿要眉头一皱。 杨老头这话—— 董画符愣了一下,躺在榻上,缓缓扭头看向阿要。 谢谢包扎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阿要身上。 魏檗靠在墙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就连范彦都睁开了眼,偷偷看向阿要。 那一剑...... 董画符张了张嘴,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恍然,最后化作瞭然。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看著阿要,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谢谢盯著阿要,看了很久,然后垂下眼,什么都没问。 阿要被这些人看得浑身不自在,扭头瞪向杨老头: “你提这个干嘛?” 杨老头哈哈大笑,烟杆指著阿要: “怎么?害怕人家知道?”他顿了顿,笑得更大声了: “你用本命剑捅破天幕的时候,怎么不怕人家知道?” 阿要被噎得说不出话。 剑一飘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小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捂著嘴抖肩膀。 杨老头笑够了,摆摆手: “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照在那柄悬在空中的古剑上。 九道彩色流光缓缓流转,像是夜的呼吸。 阿要站在药铺中央,被一群人默默注视著。 他挠了挠头。 第49章 青童天君要撵人 杨老头话音落下,药铺里安静了一瞬。 阿要挠著头,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想说什么,铺子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阮秀冲了进来。 她的头髮有些乱,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衣裳也跑得有些凌乱,显然是跑过来的。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阿要,快步走去。 认真地上下打量,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 “你没事?” 阿要摇头:“没事。” 阮秀又看向董画符他们,脸色变了变: “他们......” “死不了。”阿要说。 阮秀瞪他一眼,眼睛都瞪圆了: “会不会说话?” 阿要沉默。 阮秀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势。 她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又缩回去。 阮邛在旁边看著这一幕,脸色有些微妙,他斜著眼咳了一声。 阮秀没理他。 他又咳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 阮秀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爹,你嗓子不舒服?” 阮邛嘴角抽了抽,无语道: “......没有。” “那你咳什么?” 阮邛“哼”了一声,別过头去,不再开口,也不再看向他俩: 剑一飘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小脸上写满了兴奋,手舞足蹈。 “哟哟哟!”他传音给阿要,声音里全是幸灾乐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老丈人吃醋了!你看看他那张脸,都快酸出水了!” 阿要传音道:“闭嘴。” “我不闭!” 剑一继续兴奋,飘到阮邛面前学他的表情: “你看他那眼神,恨不得把你扔出去!哎哟笑死小爷了!” 阿要没理他。 阮秀检查完阿要的伤势,確定他真的没事,这才鬆了口气。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內的伤者,落在角落里昏迷的谢灵身上。 谢灵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缠著厚厚的绷带,血跡还在往外渗。 阮秀眉头微蹙,快步走过去,低头仔细看著他的伤势。 “杨爷爷,”她轻声问,“他伤得重吗?会不会有碍?” 杨老头闻言瞥了一眼,慢悠悠道: “死不了,这小子命硬,养些时日就好。” 阮秀点点头,但眉头並未舒展。 她伸手轻轻探了探谢灵的额头,又帮他掖了掖被角。 阮邛不知何时也踱步过来,站在榻前低头看著谢灵。 他板著脸,冷哼一声:“这点伤就躺下,平时练功还不够。” 但他的手却伸出去,轻轻按了按谢灵胸口的绷带,確认没有再渗血,才背著手走开。 阮秀看了父亲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 阮秀检查完几人的伤势,这才鬆了口气。 她站起身,看向杨老头,轻声道: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杨老头摆摆手,烟杆在手里晃了晃: “不用,坐著就行。” 阮秀点点头,退到一边。 她的目光落在悬在阿要身侧的那柄古剑上,看了几眼,但没多问。 又过了一会儿,铺子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一个少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白衣胜雪,眉眼含笑,是崔东山。 他站在门槛上,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的目光从屋里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范彦和谢谢身上。 “哟。”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著惯常的调侃: “我的两员大將,怎么看起来跟废人一样啊?” 谢谢闻言,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接。 她挣扎著起身,咬著牙站直了身子,微微欠身行礼,语气平静中带著一丝淡淡的疏离: “公子。” 崔东山也不在意她的態度,摆摆手,走了进来,白衣在昏暗的药铺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目光只在范彦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谢谢,然后点了点头。 “三日后动身。”他说,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爬也要给我爬起来!” 谢谢垂眸,应了一声:“是。” 短短一个字,听不出太多情绪。 但阿要注意到,谢谢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攥紧了衣袖。 崔东山似乎早已习惯,也不多言,转头看向杨老头: “他们这伤,多久能好?” 杨老头慢悠悠地说,烟杆在手里转著: “钱够的话,都好说。” 崔东山挑了挑眉,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隨手放在柜檯上。 钱袋落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些人的药钱,我付了。” 杨老头打开钱袋看了一眼,眼睛眯了眯,然后笑了。 “崔公子大方。”他把钱袋收起来,烟杆在柜檯上磕了磕。 崔东山摆摆手,转身看向魏檗。 “哟——土地大人,”他拉长了声音,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这金身......好像不太稳啊?” 魏檗闻言苦笑著,靠在墙边没动,淡淡地开口道: “只是小麻烦,不打紧的。” “那就好。”崔东山点点头,似笑非笑著。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阿要身上,还有阿要身侧那柄悬空的古剑。 仅停留了一瞬,便收回目光,笑了笑。 “阿要......”他慢悠悠地说,“这剑真不错,给我玩两天?” 阿要笑眯眯地看著他,没说话。 崔东山又看见他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打了个哆嗦,快步转身往外走。 刚迈出一步,阿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等等。” 崔东山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背对著阿要,带著一丝警惕道: “干......嘛?” 阿要慢悠悠地说:“你钱多,借点。” 崔东山闻言,光速转身,脸上的笑有点僵,但语速极快: “你刚才说什么?” “借点钱。”阿要理所当然道:“精金铜钱,来点。” 崔东山皱著眉头,嘴角抽了抽,回应道:“我刚才......付了药钱。” “那是药钱。”阿要看了一眼魏檗:“这是给土地修金身的钱。” 崔东山顺著他的目光看向魏檗。 魏檗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阿要已经抢先开口: “你钱多,不差这点。” 崔东山沉默了。 他盯著阿要,阿要笑眯眯地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 崔东山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钱袋,头也不回地扔给阿要。 “双倍还!” 崔东山撂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白衣在夜色里翻飞,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阿要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听著里面精金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满意地点点头。 “跑得真快。” 剑一飘过来,小脸上满是幸灾乐祸:“你看他那张脸,都快绿了。” 阿要没理他,转身走向魏檗。 魏檗靠在墙边,看著他走过来,眼神有些复杂。 阿要把钱袋递过去。 “拿著。” 魏檗看著手里的钱袋,沉默了很久,隨后他抬起头,看向阿要。 阿要却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嘴里嘟囔著: “秀姐,饿不饿?忙了一晚上,我肚子都饿了......” 魏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音节: “阿要......” 阿要头也不回,摆摆手道:“別谢我,又不是我的钱。” 魏檗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手里的钱袋沉甸甸的。 他低下头,攥紧了钱袋,没再开口。 阮秀看著阿要走过来,轻声问: “你真饿了?” 阿要挠了挠侧脸,想了想便回应道:“恩......是有点。” 阮秀闻言迅速起身:“那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这么晚了,店铺都关门了。” “有夜市。”阮秀说著就往外走,“等著。” 阿要愣了一下,想叫住她,她已经推门而出。 阮邛靠在门边,看著自家女儿的背影,眉头紧皱,脸色又微妙了几分。 他看了阿要一眼。 阿要装作没看见。 阮邛哼了一声,別过头去。 剑一飘在虚空里,笑得直跺脚,最后又看了一眼门外,开口道: “刚才大白鹅......也在看我。” 阿要隨意地回应道:“知道。” “他跟杨老头一样,想看的不是剑。” 阿要笑著没说话。 杨老头收拾著药材,在此时忽然开口: “崔东山那小子,確实大方。” 阮邛闻言,哼了一声:“他確实有钱。” 剑一飘在虚空里,光著脚丫子,看著这一屋子人,小脸上满是笑意。 “变嘍!”他传音给阿要,声音里带著笑,“这些人,变得有意思嘍。” 阿要靠在墙边,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杨老头忽然再次开口: “小子。” 阿要睁开眼,瞥了过去。 杨老头看著他,慢悠悠地说:“这剑......不错。” 阿要愣了一下,看了看悬在身侧的古剑,又看了看杨老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剑一飘在旁边,小脸上带著警惕: “这老神君又想干嘛?” 阿要没理剑一,只是等著杨老头往下说。 杨老头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开口道: “以后......有什么打算?” 阿要沉默了一下,隨意道: “没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杨老头笑了,“修为到了这个地步,没什么打算?” 阿要看著他:“你想说啥?” 杨老头摆摆手:“就是隨口问问。”他顿了顿: “想过出小镇看看吗?” 阿要眉头微挑。 剑一小声嘀咕:“他自己画地为牢万年,倒劝你出去。” 阿要没理会,淡淡回了一句: “暂时没想过。” 杨老头点点头,烟雾繚绕中,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著几分瞭然。 “也是。”他看向阿要,“此身从小在这儿长大,该是习惯了。” 阿要没说话。 “但你总不能一直窝在这儿。”杨老头慢悠悠地说道: “剑修不出去走走,算哪门子剑修?也不知道你上辈子是......” 他说道此处,看了眼阿要,摇了摇头不再开口。 阿要也看著他,忽然问:“你出去过吗?” 杨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他眯起眼,“我在这小镇待了一辈子。” 阿要也笑了。 那笑容,让杨老头挑了挑眉。 剑一飘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道: “骗人!他青童天君自己画地为牢万年,什么『一辈子』,他这辈子也太长了点。” 阿要看著杨老头慢悠悠地开口: “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杨老头烟杆顿了顿,他看著阿要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噢?”他开口道:“看来......你前身......知道的不少嘛!” 阿要没回答,只是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几息。 杨老头忽然笑道:“有意思。” 他將烟雾缓缓吐出,再次开口: “身为齐静春的故友,也该做打算了。” 这一次,杨老头说出“故友”两字,没有嘲讽,而是认可。 剑一飘到阿要身边,轻声道: “先听听他要说啥。” 杨老头吸了口烟,不再装了。 “老夫也不绕弯子。”他看著阿要,“你小子,心里事不少。” 阿要没说话。 “那一剑,你以为就过去了?”杨老头慢悠悠地说: “你不出去,这事就永远过不去。” 阿要沉默。 “再说,你现在的修为......”杨老头话锋一转: “无论是暂时的还是......反正在小镇待著,也没什么意思。” 阿要只是挑眉回应道: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杨老头慢悠悠地说: “齐静春的故友,想再进一步,就得出去。” 剑一的眼睛也亮了,凑过来传音: “他说得对,你下一步的那个任务......” “怎么?这辈子就没想过再往上走走?”杨老头追问道。 阿要没说话,心里想著那个新出现的晋升任务。 “你掺和的事,牵扯不小。”杨老头继续道: “光窝在这个小镇里,可解决不了问题,今天只是其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有些事,有些地方,只有到了那个境界,才有资格去碰。” 阿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说的那个境界,是哪个?” 杨老头看著他,笑了。 “你小子,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吗?” 阿要皱著眉头,没说话。 杨老头看著阿要脸上浮现的思索,也不催他。 他站起身,往后院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小子,不管你当齐静春故友时,是多高的境界、多大的人物,现在......” 他的话没说完,便已推门而出。 阿要闻言正在思索著,阮秀却已提著一个油纸包,与杨老头错身走了进来。 “包子。”她走到阿要面前,把纸包递过去,“刚出笼的,还热著。” 阿要接过包子,歪头看著她。 阮秀的脸在月光下有些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別的什么。 “吃吧。”她轻声道。 阿要愣愣地点了点头,咬了一口。 包子很香。 剑一飘过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著:“我也想吃。” 阿要眉角一挑,传音道:“你又吃不了。” 剑一瘪瘪嘴,飘到一边,眼巴巴地看著。 阮秀在旁边坐下,看著阿要吃包子,嘴角带著浅浅的笑。 月光静静洒落。 药铺里,一群人沉默著。 只有包子的香气,在夜色里缓缓飘散。 第50章 再进一步 晨光洒进药铺,落在那道立在门槛外的身影上。 卢氏“亡”朝太子,於禄。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目光扫过铺子里或躺或坐的眾人。 最后將目光落在角落里的谢谢身上。 谢谢靠在墙边,气色好了许多,手臂上的伤已经拆了绷带。 “谢谢。” 於禄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铺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公子让我来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 谢谢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隨口道: “无碍。” 於禄点点头,视线移向那个脸色发白的范彦。 “好心提醒你一句,”於禄道: “明日就是三日期限了,你该提前动身。” 范彦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阿要。 阿要靠在墙边,闭著眼,像是睡著了。 剑一飘在他旁边,凑到他耳边小声传音: “装睡呢?那范彦嚇得脸都白了。” 阿要没睁眼,也没吭声。 范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发涩: “我知道了。” 於禄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阿要没睁眼,没开口。 直到於禄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剑一才飘到他面前,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人走了。” 阿要这才睁开眼,目光先扫过角落里的谢灵。 谢灵依旧昏睡著,但脸色比昨夜好了些,胸口平稳地起伏。 阮秀昨夜临走前给他掖的被角,还好好地搭在身上。 阿要的目光顿了顿,然后才投向范彦的方向。 范彦缩在角落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脸色灰败。 阿要沉默了一瞬,收回目光。 “自己选的路。”他低声嘟囔,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剑一飘回来,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谢灵,小声道: “那小子命硬,应该没事了,阮秀昨晚照顾得挺仔细。” 阿要“嗯”了一声,没接话。 又过了一个时辰,药铺的门被轻轻推开。 阮秀提著一个竹篮走进来,篮子里装著几只热腾腾的包子。 她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先落在谢灵身上,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他的脸色。 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帮他把滑落的被角掖好。 杨老头在一旁慢悠悠道: “死不了,別看了。” 阮秀点点头,这才转身走向阿要,蹲下身打量著他。 “你怎么样?”她问,“伤好些了吗?” 阿要睁开眼,看著她,坐起身来: “没事没事。” 阮秀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是突破元婴境时好的,还是......仙人境好的?” 阿要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仙人境。”他老实交代,难得有点心虚。 阮秀笑意更深了,把篮子往他面前一放: “那吃点东西。” 阿要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包子,又抬头看她。 阮秀眨了眨眼:“看我干嘛?吃啊。” 阿要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好吃。 剑一飘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小脸上写满委屈: “我也想吃。” 阿要传音:“你吃不了。” 剑一瘪瘪嘴,飘到一边生闷气去了。 阮秀在一旁坐下,托著腮看他吃包子。 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就那么看著他。 阿要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嚼包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秀姐......你看什么呢?”他弱弱地问道。 阮秀歪了歪头:“看你啊。” 阿要噎了一下。 剑一飘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小脸上写满兴奋: “哟哟哟,她看你,你脸红什么?” 阿要传音:“我没脸红。” “红了。” “闭嘴。” 阮秀看著他愣神的样子,忽然伸手,在他嘴角轻轻擦了一下。 “有油。”她很自然地说道,顺便收回手,若无其事。 阿要瞪大眼睛,整个人都僵住了。 剑一在旁边笑得直打滚。 阮秀看著他这副模样,眼睛弯得更厉害了,笑道: “怎么了?” 阿要回过神来,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含糊道: “没......没什么。” 阮秀好像有点得意地笑了,没再说话。 药铺里明明还有其他人,但阮秀和阿要的眼里,好像只剩下了彼此。 董画符抬起头,正好看见这一幕。 “阿要......” 他开口想说什么时,被谢谢伸手打断,把他的脑袋按回了榻上。 阿要和阮秀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阿要吃了一半,忽然停下,抬头看她: “秀姐......你那儿有没有什么喝的?” 阮秀愣了一下:“喝的?” “嗯。”阿要厚著脸皮道,“渴了。” 阮秀想了想:“铁匠铺里有茶。” 阿要立刻接话:“那我去喝。” 阮秀盯著他看了一会儿,似笑非笑: “你伤好了不回青峰山,往我那儿跑什么?” 阿要面不改色:“没好全,需要养著。” “药铺不能养?” “太吵。” 阮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行吧,那你跟我走。” 阿要立刻站起来,拎起篮子,跟著她往外走。 董画符趴在榻上,又抬起头喊道: “阿要!你去哪儿?” 阿要头也不回:“养伤。” 阮秀和阿要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药铺里安静下来,只有董画符偶尔的哼哼声和谢谢翻身的动静。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药铺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两个少年探头进来,正是董谷和徐小桥。 董谷手里提著一个布包,徐小桥跟在他身后,目光急切地在铺子里搜寻。 “谢师兄呢?”徐小桥小声问。 董画符抬起手,朝角落指了指。 董谷和徐小桥快步走过去,看见昏迷的谢灵,脸色都变了变。 董谷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谢灵的额头,又看了看他胸口的绷带,轻声道: “伤得不轻。” 徐小桥咬著嘴唇,眼眶有点红,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声道: “我带了点吃的,等他醒了......” 董谷点点头,把布包放在谢灵旁边,开口道: “杨老头说他已经没事了,就是得养些日子。” 两人在谢灵旁边蹲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徐小桥伸手帮谢灵把滑落的被角掖好,动作很轻。 董谷站起身,冲董画符和谢谢拱了拱手: “打扰了,我们还得回去打铁,阮师傅只准了半个时辰的假。” 谢谢微微頷首,董画符摆摆手。 董谷和徐小桥又看了谢灵一眼,转身离去,轻轻带上门。 铁匠铺的院子里,阳光正好。 阿要在石凳上坐下,阮秀端来一碗凉茶,放在他面前。 “喝吧。” 阿要端起碗喝了一口。 阮秀在他对面坐下,托著腮看他。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阮秀忽然开口:“你打算在我这儿赖多久?” 阿要放下碗,认真想了想: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当然是看你什么时候赶我走。” 阮秀笑了,没说话。 剑一飘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小脸上带著笑。 阮邛从铸剑房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阿要坐在石凳上喝凉茶,阮秀坐在对面托腮看他。 阮邛脚步顿了顿,隨后使劲咳了一声。 阮秀回头喊了声“爹。” 阮邛“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阿要身上,上下一扫: “又死皮赖脸来我这干嘛?!” 阿要放下碗,厚著脸皮道: “养伤。” 阮邛盯著他看了几息,冷哼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阮秀看著自家老爹的背影,又看了看阿要,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你真不怕我爹?” 阿要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咽了口唾沫,往后仰了仰: “怕......怕什么?” 阮秀笑了,退回原位。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午后,有人来铁匠铺打听消息。 一个散修模样的中年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嘴里说著“买把剑”。 阮邛放下锤子,走出去,站在门口。 “买什么剑?” 那人被他的气势一压,缩了缩脖子: “就......隨便看看。” 阮邛盯著他看了三息。 “没有。”话音落下,门板已经合上。 那人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离开。 剑一飘在院子里,看著这一幕,扭头对阿要说: “第八个了。” 阿要正在给阮秀剥核桃,闻言“嗯”了一声。 “都是来打听那晚的事。” “嗯。” “都被阮邛挡回去了。” “嗯。” 剑一飘到他面前,小手叉腰:“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阿要抬头看他,正要说话,阮秀忽然伸手,从他手里拿过剥好的核桃仁,塞进嘴里。 “好吃。”她嚼著核桃,眼睛亮亮的。 阿要看著她,笑了。 剑一飘在旁边,小声道: “她故意的,她绝对是故意的。” 阿要没理他,低头继续剥核桃。 黄昏时分,阮秀送阿要出门。 两人站在铁匠铺门口,谁也没说话。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落在两人身上。 阮秀忽然伸手,从他袖口上拈下一片桂花糕的碎屑。 “沾著了。” 阿要低头看著她。 阮秀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 阮秀先笑了,往后小退一步,轻声道: “明天还来吗?” 阿要很是认真地想了想:“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给不给我留桂花糕。” 阮秀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我......勉强给你留一块。” 第51章 山虽高,但很近 第三日清晨,阿要来到药铺时,崔东山已经到了。 他站在铺子中央,一袭大白衣,眉眼含著笑,身边站著於禄。 谢谢已经收拾妥当,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范彦的角落里,空空荡荡。 谢灵从榻上坐起身,脸色仍有些苍白,但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他走到阿要身前,缓缓开口: “范彦让我带句话。”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说这段时间是他最轻鬆快乐的时光,谢谢你。” 阿要垂眸看了一眼那空荡的角落,缓缓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剑一飘在旁边,小声嘀咕: “他还挺矫情。” 这话刚落,崔东山便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阿要身上,高声试探道: “阿要,听说你那晚动静挺大?” 阿要抬眼看向他,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答反问: “听说你要去找陈平安?” 崔东山脸上的笑容猛地一顿,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 於禄也愣了一下,连忙抬眼看向自家公子,眼里满是诧异。 沉默只持续了一息,崔东山便又笑了起来,笑声比先前更大,却掩不住几分刻意的尷尬: “你倒是消息灵通。” 阿要没再接话,只是静静笑著,目光落在崔东山那张强装从容的脸上。 崔东山被他笑得有点发毛。 这笑容,跟上次在药铺里一模一样,他再也装不下去,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走了!” 谢谢跟在他身后,路过阿要时,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保重。” 於禄跟在最后,冲阿要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三人离去,药铺里重归寂静。 剑一飘到阿要身边,小声道: “大白鹅是不是要去拜师陈平安了?” 阿要“嗯”了一声。 剑一想了想,没再问...... 谢灵站在一旁,看著门口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向阿要,拱手一礼: “我也该回铁匠铺,阮师傅说,伤好点就可以回去了。” 阿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路上慢点。” 谢灵“嗯”了一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阿要。 那对长眉底下,目光比之前沉稳了许多,他点头道: “多谢。” 隨后推门离去。 阿要从药铺出来,没有直接去铁匠铺。 他在小镇的青石板路上走著,脚步不紧不慢,剑一飘在旁边。 “你要去哪儿啊?”剑一忍不住问道。 阿要没理他,只是依旧慢慢走著,他的嘴角却在下一瞬,悄悄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路过糕点铺时,阿要停了下来。 铺子里热气腾腾,桂花糕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走不动道。 老板正在往架子上摆新出锅的糕点,看见他,笑著招呼: “小伙子,好久不见,来买桂花糕?今天刚出锅的,可香了。” 阿要站在柜檯前,低头看了看那些金灿灿的桂花糕,又看了看旁边摆著的糖糕和栗子糕。 “来两份桂花糕。”他道。 老板麻利地包好,递给他。 阿要接过来,掂了掂,又补了一句:“再来一份糖糕。” 老板笑了,又给他包了一份。 剑一飘在旁边,小脸上带著曖昧的笑: “哟,两份桂花糕一份糖糕,这是给谁买的呀?” 阿要没理他,付了钱,拎著东西转身就走。 剑一飘在后面,絮絮叨叨: “一份桂花糕是今天的,另一份是明天的?还是说一份给她,一份给她爹? 不对,她爹肯定不吃这个......” “闭嘴。” 阿要拎著糕点来到铁匠铺时,阮秀正弯腰整理包袱。 乌黑的长髮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阳光洒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阿要,眼睛弯了弯。 “你怎么又来了?”她笑著打趣道:“又来我这儿蹭桂花糕吃啊?” 阿要走到院子里,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笑。 他挠了挠头,把手里的油纸包轻轻放在石桌上,嘿嘿道: “路过,路过而已,正好看见糕点铺刚出锅的,就买了点。” 阮秀站起身,缓步走到石桌边,低头看著那些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她鼻尖动了动,闻到了浓郁的桂花香味,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这是什么呀?这么香。” 阿要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打开油纸包。 桂花糕露了出来,浓郁的清甜香味瞬间瀰漫在院子里。 阮秀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脸上满是惊喜: “又是桂花糕?”她抬眼看向阿要,眼里带著几分笑意和调侃: “昨天在我这儿吃了一块,还没吃够呀?” “当然!”阿要面不改色,眼底却藏著一丝侷促: “刚出锅的,快尝尝,比昨天的更好吃。” 阮秀笑了,轻轻拿起一块桂花糕,嘴角微微上扬。 她咬了一小口,软糯的糕体在嘴里化开,温热的触感顺著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底。 “还是那么好吃。” 她细细嚼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还沾了一点淡淡的糕粉,看起来格外可爱。 阿要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静静看著她吃,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只剩下满满的温柔。 阮秀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慢慢嚼著,动作轻柔,像是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美味。 院子里很静,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吃了两块桂花糕,阮秀的目光落在旁边那包没打开的糖糕上,指尖轻轻指了指。 她眼里带著几分狡黠的光,调侃道: “这糖糕,是给谁的呀?” 阿要抬眼,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但眼神却不敢直视阮秀的目光,微微偏过头: “当然......也是给你的。” 阮秀笑了,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欢喜。 她拿起那包糖糕,轻轻打开,掰了一小块,放进了嘴里。 “嗯,这个也好吃。” 她轻轻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眼底的光芒,也亮得动人。 两人就这么坐著,一个静静吃,一个默默看,谁也没有说话。 阮秀吃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阿要脸上。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带著几分狡黠的调侃: “我记得......从药铺到我们铁匠铺,可不路过那家糕点铺哦。” 阿要的脸颊瞬间微红,尷尬地挠了挠头,嘿嘿地笑著。 阮秀看著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目光交织,阳光洒在两人的脸上,暖意融融。 阮秀先移开目光,脸颊微微泛红,转身继续收拾剩下的东西。 “东西快收拾好了。”她背对著他,声音听起来有点飘,“一会儿就搬。” 阿要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弯腰拎起两个包袱。 阮秀回头看他。 阿要掂了掂手里的包袱,看向她:“就这些?” 阮秀点点头。 两人往外走时,正好碰上阮邛。 阮邛从铸剑房里出来,他看著阿要手里的包袱,又看了看自家女儿脸上的笑,沉默了一瞬。 “走吧。”丟下一句,背著手走在前面。 剑一飘在空中,光著脚丫子,看著这一幕,小脸上满是曖昧的笑...... 神秀山很高。 山路蜿蜒向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著。 阮秀走在前面,脚步轻盈,长发隨风飘动,裙摆轻轻摇曳,像是山间的精灵。 阿要走在后面,拎著包袱,目光始终落在阮秀的背影上,眼神温柔。 走了一段,阮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累不累?” 阿要微笑著摇头。 阮秀也笑了,指了指旁边的一块大石头:“歇会儿。” 两人在石头上坐下,很近。 山风吹过,带著初秋的凉意。 阮秀抬起头,望向远方,目光温柔,忽然轻声道: “你看那边。” 阿要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眼前,一座山峰静静矗立,山腰处隱约可见歪歪扭扭的两个草棚。 青峰山很近。 阮秀侧过头,看向阿要,眼里带著浅浅的笑意,语气温柔: “你那山,看著真近。” 阿要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很近!” “走路要多久?”阮秀又问,目光依旧落在青峰山的方向,眼底带著几分期待。 “半个时辰。”阿要又快速补充道:“我御剑的话......会很快,非常快!” 阮秀笑了,眼底满是欢喜,缓缓收回目光,又望向青峰山,轻声道: “那你以后......可以常来。” 阿要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向阮秀,眼里满是诧异和欢喜,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坚定: “好!” 就一个字,却藏著满满的欢喜和期许,像是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阮秀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再移开目光。 四目相对,山风拂过,带著彼此的气息。 过了一瞬,阮秀才轻轻移开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她语气里带著几分羞涩,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走吧,快到了。” 阿要立刻站起身,快步跟上她的脚步,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背影上,嘴角微微翘起。 剑一飘在空中,看著这一幕,小脸上满是曖昧的笑。 他终於忍不住,轻轻“哟”了一声,刚想开口调侃,就被阿要的传音打断。 “闭嘴。” 阿要的传音里,带著几分呵斥,却没有真的生气,反而藏著几分羞涩和欢喜。 剑一瘪了瘪嘴,小声嘀咕了一句“看你得意的”,却也识趣地闭了嘴。 阮秀在前面走著,像是听到了什么,忽然回头,看了阿要一眼。 她的眼里带著几分狡黠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 阿要对上她的目光,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山路蜿蜒,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前行。 青峰山就在眼前,静静地看著他们。 第52章 出发 夕阳斜照,神秀山巔。 阿要和阮秀並肩坐在那块平整的大石头上,目光一同落向不远处的青峰山。 山顶,一座小巧的竹楼刚落成不久,在暮色里格外惹眼。 那是魏檗用剩下的几根灵竹,加上其他木料,忙活了好几天才搭起来的。 竹楼虽然简陋,但看著挺结实。 楼前还搭了个小小的平台,可以坐著看风景。 此刻,平台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练剑。 董画符动作大开大合,剑气纵横,隔著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子莽劲。 谢灵则一招一式板正规矩,像个认真刻字的老学究。 剑一飘在阿要旁边,也望著那边,不断笑道: “谢灵那呆子,天天被董画符调侃,你看你看,董画符又在笑话他。” 阿要垂著眼,指尖轻轻摩挲著挚秀剑的剑鞘,没接话,只任由剑一的絮叨飘在耳边。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阿要和阮秀两人就这么静静坐著,没人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阮秀才轻轻启唇,悄然打破了这份寧静: “这两......你好像经常走神。” 阿要肩头微僵,指尖的动作顿了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阮秀並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青峰山上,语气又轻了几分: “就算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走神。” 阿要喉结轻轻滚动,想说自己没有,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阮秀这才缓缓转过头,看著阿要。 夕阳的余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却没有笑。 “你是在想出去的事吧?”她轻声问,仿佛早已看透了他心底的纠结。 阿要沉默了,垂眸避开她的目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剑鞘。 剑一也难得收敛了嬉闹,安安静静飘在一旁。 阮秀没有催他,继续望著青峰山的竹楼,好一会,才轻声道: “外面的世界很大。”她顿了顿,像是在劝慰他,“总要出去走走的。” 阿要终於抬起头: “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阮秀轻轻打断。 她转过头,眼底盛著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坚定: “我知道你捨不得。” 阿要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看著她,一时竟忘了说话。 阮秀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著腰间的蛇胆石—— 这块暖红色的石头,是他送她的。 这些日子,阮秀日日带在身上,从不离身。 “可是阿要,”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吹散,“要是因为捨不得,那我......会更难受。” 阿要看著她微微垂著的眉眼,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剑一飘在旁边,小脸上满是凝重,安安静静地看著两人。 阮秀终於抬起头,再次对上他的目光,眼底忽然漾开一抹笑意。 那笑容里藏著一丝细碎的泪光,却更多的是温柔、坚定,还有一点点骄傲。 “去吧,”她望著他,眼底盛著星光,“早点回来就行。” 阿要就这么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第一颗星星悄悄跑上夜空。 山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缠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忽然伸出手,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阮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缩回。 她的手很暖,很暖。 “好。” 阿要的声音低沉,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我明天就出发。” 阮秀用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紧了手,任由他握著。 两个人就这么握著彼此的手,看著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剑一飘远了一点,背对著他们,晃著光脚丫子,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阿要牵著阮秀的手,慢慢送她回神秀山的住处。 两人走得很慢,谁也没有开口,却没有半分尷尬,唯有心底的温柔,一点点蔓延开来。 走到住处门口,阮秀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抬头看著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依旧亮亮的,像盛著一汪月光。 “明天..….我可能不去送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阿要没说话,只是贴近一步,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脸颊,感受到她肌肤的微凉,还有一丝细微的颤抖。 阮秀抬起头,望著他的眼睛,两人就这么静静站著,一站就是很久。 终究是阮秀先动了,她轻轻往后退了一小步,脸颊被月光映得微微泛红。 阿要柔声道:“进去吧。” 阮秀点了点头,转身推开房门,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就在门快要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又探出头来,轻唤一声: “阿要。” “嗯?”阿要应声,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 “路上小心。” 阿要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点头,坚定道: “好。” 阮秀这才轻轻关上房门,没再探出头来。 阿要收回目光,没有立刻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月亮很亮,照在门上,照在院子里,照在青峰山上那座小小的竹楼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翌日清晨,晨雾还没散尽,青峰山的竹楼前,便聚了几个人。 阿要腰间掛著“挚秀”,站在竹楼前,看著眼前这些人。 董画符第一个蹦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嘶.…..你这肩膀是铁打的?” 他齜牙咧嘴后,又正色道:“以后来北俱芦洲找我!我带你吃遍全洲!” 阿要点头道:“好。” 谢长眉走上前,抱拳行礼,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保重。” 阿要看著他,忽然说道: “回去以后,剑法別落下,下次见面,我可要检查的。” 谢长眉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 阮邛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沉默了很久,才缓缓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阿要面前。 是一枚剑穗,暗红色的绳子,缀著一小块暖红色的石头—— 蛇胆石。 和阿要送给阮秀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阿要接过来,低头看著那块石头。 阳光下,石头泛著温润的光,触手温热。 阮邛別过脸,不看他,语气依旧闷闷的,却藏著不易察觉的关切,声音压得很低: “丫头给的,昨晚熬到半夜,亲手编的,编坏了好几根绳子,才编好这一个。” 阿要的指尖微微收紧,攥紧了那枚剑穗。 阮邛別过脸,又哼了一声: “別丟了,也別弄坏了。” 阿要把剑穗系在“挚秀”剑柄上,晃了晃。 红色的石头在阳光下闪著温润的光,隨著剑身轻轻摆动。 “不会。”他又篤定地重复一遍: “死也不会。” 正说著,阮邛又从怀里摸出一枚白色玉佩,隨手丟给阿要: “杨老头给的,储物法宝。” 阿要接住玉佩,轻轻点头,把玉佩別在腰间,感激道: “替我谢过老头。” 魏檗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你那竹楼,我帮你看著,山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我隔三岔五来扫扫,你放心。” 阿要看著他,眼底闪过一丝感激,轻轻点头:“谢了。” 魏檗摆摆手:“客气什么,在外面闯累了,隨时回来。” 阿要紧了紧腰间挚秀,抬头看向远方。 “走了。” 下山的时候,阿要走得很慢。 走到山脚,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神秀山静静地立在那里,山顶上,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正望著这边。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但阿要知道她在望。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剑一飘在旁边,难得安静。 片刻后,阿要收回目光,御剑而起,直衝天际...... 小镇药铺门口。 杨老头坐在门槛上,抽著大烟杆,手里捧著那个破碗。 他眯眼看著天际那道渐渐远去的剑光,慢悠悠吐了口烟。 烟雾繚绕中,他忽然笑了笑。 “这小子......”他喃喃道,“总算出去了。” 旁边没人,但他还是在自言自语: “龙归大海,虎入深山......”他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呵,这天下,怕是要热闹嘍。” 剑光划破长空,向北疾驰。 阿要御剑而行,下方山川河流飞速后退,风在耳边呼啸。 剑一飘在他旁边,晃著光脚丫子,忽然开口: “阿要。” “嗯?” “咱们去哪儿?” 阿要看著北方,沉默了一会儿。 他笑了。 那笑容,剑一太熟悉了。 剑一的眼睛也亮了。 第53章 得改名 一道剑光自北而来,悬停在正阳山九天之上。 阿要负手悬空,身侧剑一本体,流转著耀眼地虹光。 阿要没有遮掩气息,十二境仙人境的威压如同天幕倾覆,轰然压落! 整座正阳山,瞬间被这股气势笼。 十座主峰的剑柱骤然轰鸣,正阳护山大阵应激而发,漫天剑气交织成网。 却在那股威压下,摇摇欲坠! 山间走兽匍匐在地,飞禽坠入林间,巡山弟子双腿发软,直接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剑一飘在旁边,小脸上带著兴奋,就等著看热闹。 下方,三道身影冲天而起。 宗主竹皇衣袂猎猎,神色凝重。 他一身正阳山剑道底蕴压阵,目光死死盯住九天之上那道孤影,心中惊骇莫名! 这股气息,绝不是寻常上五境! 吕峰剑修司徒文英鬚髮皆张,背后飞剑盘旋成阵,剑芒吞吐如虹。 他是正阳山玉璞境剑修,坐镇吕峰多年,此刻全力催动本命飞剑,欲要挡下那恐怖威压。 搬山老祖袁真页怒啸出声,周身山石翻滚,山岳大的搬山法相轰然显化。 他双拳捶胸,目露凶光,但目光落在阿要脸上时,忽然顿了一顿。 这张脸......有点眼熟。 好像在驪珠洞天里见过? 袁真页皱了皱眉,想了一瞬,没想起来。 驪珠洞天里那些螻蚁般的小人物,他哪记得住? 只是隱隱觉得,这少年的眉眼,好像和某个泥瓶巷的贱种有几分相似。 管他是谁,敢来正阳山撒野,都得死! 他收起那一丝疑惑,杀意更浓。 下方,正阳山上下所有修士尽数抬头。 白玉阶前,苏稼一身洁白剑裙,腰悬正阳山嫡传养剑葫芦,身姿挺拔如剑。 廊下,翩躚峰嫡传女修按剑而立,眉头紧皱。 殿角,陶紫躲在长辈身后,小脸发白,死死咬著嘴唇。 “启——!” 竹皇沉喝一声,周身剑道气息暴涨,引动护山大阵之力,硬抗威压。 司徒文英掐动剑诀,本命飞剑如长虹贯日,直刺天际那道身影。 袁真页双拳砸落,山岳之力倾泻而下,虚空都在震颤。 三人本命神通、宗门大阵、自身修为同时出手,气势撼天! 剑一“嘖”了一声:“还不服气呢。” 阿要眸中冷光一闪。 不平剑域,骤然铺开! 一片死寂的漆黑剑意,瞬间將整座正阳山主峰上空,彻底笼罩。 竹皇引动的大阵之力当场溃散,一身剑道气机被死死锁住。 司徒文英的本命飞剑瞬间凝滯,如同被钉死在虚空之中,寸步难行。 袁真页的搬山法相轰然溃散,那尊巨大猿影寸寸崩裂,化作漫天碎石虚影。 所有本命物、所有神通、所有招式,在这一剑域之下,尽数失效。 竹皇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失。 司徒文英一口鲜血喷出,踉蹌后退。 袁真页浑身僵硬,呆立当场! 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来了。 驪珠洞天,那个站在大门口的螻蚁...... 当时,他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 可现在,这股气息......不可能! 苏稼周身剑气骤然紊乱,养剑葫芦剧烈震颤,本命飞剑险些失控飞出。 她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双手死死按住腰间葫芦,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骇。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绝对、如此不可抗拒的剑意压制。 阿要握著“挚秀”剑鞘的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竹皇、司徒文英、袁真页三人瞬间被定在原地,神魂、肉身、法宝......全被锁死。 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著九天之上那道孤影,感受著死亡般的恐惧席捲全身。 下方,正阳山所有修士尽数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噤若寒蝉。 十座主峰的剑柱疯狂震颤,却无力反击。 阿要自始至终,未曾移动半步。 剑一飘在他旁边,笑得直打颤: “哈哈哈哈你看那猴子的脸,傻了吧?现在想起来了吧?!” “錚——!” 阿要拔剑而出。 一剑,自上而下,笔直斩向正阳主峰。 “轰隆————————!!!” 横贯天地的纯白剑虹落下。 那座屹立宝瓶洲千年的巍峨主峰,自山巔至山根,笔直被劈成两半。 断口平滑如镜,山石崩塌,烟尘冲霄,云海倒灌而入。 十座主峰的剑柱齐齐崩碎,化作漫天流光。 正阳护山大阵,更是彻底瓦解! 轰隆隆的巨响迴荡在天地间,久久不绝。 天地死寂! 被定在虚空的竹皇目眥欲裂,却连嘶吼都做不到。 司徒文英眼神呆滯,本命飞剑簌簌发抖,光芒黯淡。 袁真页面如死灰,法相彻底溃散,那尊曾经不可一世的猿影早已消失无踪。 他死死盯著阿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 苏稼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看著那道劈断主峰的剑虹,看著护山大阵寸寸崩灭。 这位从未受过挫折的天之骄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绝望! 腰侧的养剑葫芦光芒尽散,本命飞剑彻底沉寂。 阿要轻轻收剑。 被禁住的三人得到释放,瞬间瘫软在半空,浑身冷汗浸透衣袍,大口喘息。 竹皇气息萎靡,再无半分宗主气度。 司徒文英的飞剑齐齐坠落,插在山石之上。 袁真页直接跪倒在虚空,浑身肌肉不住颤抖,双手死死攥紧拳头,喉间发出不甘的低吼。 阿要的声音淡漠,响彻四野: “从今日起,正阳山,改名半阳山。” 他冷冷扫视著竹皇一眼,补充道: “不答应......下一剑,劈的就不是山。” 竹皇浑身一颤,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颤声嘶吼: “遵......遵命!此后......只有半阳山!” 阿要不再看任何人,身形一晃,直接踏入后山,如入无人之境。 下方,所有修士匍匐在地,无人敢拦,无人敢抬头。 剑一飘在他旁边,兴奋得手舞足蹈: “半阳山!哈哈哈这名字太损了!你听见那老头喊『遵命』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吗?!” 后山僻静殿宇。 田婉端坐堂中,指尖缠绕姻缘红线。 她身前水镜流转,正以阴阳家秘术遥遥观望著山门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 主峰被劈断、大阵崩灭、宗主与搬山猿尽数臣服的画面,清晰映在镜中。 她脸色惨白如纸,指尖红线都在微微颤抖。 下一瞬,殿门无风自开。 阿要已站在门口,目光淡漠,直视著她,开口冷冽如刀: “告诉你背后的人,老子很记仇。”他眸中寒光一闪,冷声道: “下一次,蛊惑一个能打的来!” 田婉闻言心神巨震,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刚想动用阴阳家保命手段,阿要已经抬手一指。 “刷——!” 剑一本体出现,隨意地扫了一击,但田婉的整个右臂,却应声而断! 她毕生炼製、遍布天下的姻缘红绳、痴缠情丝、阴阳咒链,更是在一瞬全断,寸缕不留。 那些红线崩碎成漫天光点,化作虚无...... 第54章 天降一讖 阿要淡漠收回指著田婉的手指,古剑已回识海,只留剑一咧著嘴,笑嘻嘻地飘在身边。 田婉瘫坐在殿內,脸色惨白如纸,一身阴阳家气数几乎被废去大半。 此地事了,再无留恋,阿要转身便要离去。 便在此时—— 整座半阳山,乃至整片天地间的灵气、气运、阴阳流转,骤然一滯。 风停,云静,剑气凝固在半空,连山间飞扬的尘埃都悬在原地一动不动。 天地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万物运转都被强行定格。 一股无法言说的气息,自光阴深处缓缓漫出。 非剑气,非威压,非神通。 只是最原始、最冰冷的规则。 阿要脚步微顿,缓缓抬头望向虚空某处。 他感知不到任何具体的敌人。 但却能清晰察觉到,有一尊横跨岁月的存在,將目光投到了自己身上。 剑一飘到他身侧,原本嬉笑的神色瞬间收敛,小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语气轻挑又篤定: “哟,正主儿来了。” 下一刻,一道淡得近乎透明的白气,自虚无之中无声垂落,悬在他身前三尺之处。 不攻,不杀,不压。 却让天地万法,都下意识为之退避。 一个苍老、平和、不带半分火气的声音,仿佛从亿万年光阴尽头传来。 明明响彻天地,却只传入阿要一人耳中: “少年人,剑太利,易折;气太盛,易伤。” 声音顿了顿,轻描淡写,却重如天道律令,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拆我一局小棋,碎我一枚閒子,我不与你计较。” “但记住,你可以斩山,可以灭宗,可以快意恩仇,唯独不可乱了规矩。” “今日我只断你一段因果。” “往后三年,剑道无近道,气运无顺途,逢玉必碎,遇剑必折。” 话音落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那道淡白阴阳之气,射向阿要眉心。 不伤人,不夺命。 只是一道烙印、一道规则、一道束缚人心的讖语。 剑一眉头微挑,只是懒洋洋传音,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老登想给你种因果印记,不过放心,早就被我屏蔽了,半点都沾不上你。” 阿要站在原地,未曾退后半步。 他仰头望向那片虚无,眸中漆黑剑意不减反增,周身气息平稳,声音平静却字字锋芒刺骨: “我的路,我自己走。” “我的道,我自己修。” “你敢落子,我就敢拔子。” “你断我一次,我就斩你十次。” 话音未落。 一股凌厉到极致的不平剑意,自他体內冲天而起,不挡、不避、不防。 径直斩向那道阴阳白气! “嗤——!” 一声轻响,无声却震彻神魂。 那枚代表著半步十五境大能隨手落子的白气,被一剑劈开,瞬间烟消云散。 连一丝痕跡都未曾留下。 阿要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片虚空中的存在。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向北飞去。 虚空沉寂许久,才再次传来那道不悲不喜的声音,轻淡如一嘆,带著几分漠然: “难成气候。” 声音散去。 风再起,云再动,山间灵气重新流转,尘埃缓缓落下。 只是整座半阳山,所有修士都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冒起,浑身发冷,心神震颤。 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听不见那些对话。 只知道自家山门被劈成两半,被迫改名半阳山。 山门前,竹皇瘫坐在地,他能隱约感知到一丝突然降临的未知气息,心中只剩下无尽恐惧。 面如死灰,看著被劈断的主峰,眼神空洞。 正阳山数千年的基业与威严,在今日彻底崩塌,从今往后,世间只有半阳山,再无正阳山。 ...... 高空之上。 阿要御剑向北,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如剑。 剑一飘在他旁边,晃著光脚丫子,一脸轻鬆愜意,撇了撇嘴,语气不屑: “刚才那老登挺能装,一副掌控一切的样子。” 阿要没说话,目视前方,神色平静。 剑一又笑嘻嘻补了一句,语气囂张: “还断你因果,断个屁,你可是掛逼,他算个球。” 阿要终於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带著几分探究: “这就是半步十五境吗?” 剑一收敛几分笑意,认真想了想,轻声解释: “放心,他不会主动对现在的你出手。 他秉承天道平衡,一举一动都要合乎大道规矩,一旦乱出手,必然违背自身理念。 轻则大道受损,重则直接跌境,得不偿失。” 阿要眉头一挑,语气瞬间冷了几分,带著毫不掩饰的不屑与桀驁: “老子怕他个球,一个只会躲在后面算来算去的老阴逼。 就算他有自己的天大道理,我也看他不爽。” 剑一嗤笑一声,小脸上满是自信: “那可不,他算他的天地棋局,就算把天算穿了,也算不到你头上。 刚才那道白气,在你身上连半点印子都留不下。” 阿要收回目光,继续御剑前行,忽然隨口一问: “我都忘了问,身为本命剑的你,就没点什么拿得出手的神通?” 剑一瞬间愣住了,眉头紧皱,歪著头反问: “神通?” “对啊。”阿要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自然道: “別人家的本命剑,都有特殊增幅、乱七八糟的神通,你也总该有个像样的本事吧。” 剑一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小脸微微涨红,才理直气壮憋出一句: “我......我特別锋利。” 阿要眉头一挑,面无表情:“就这?” 剑一瞬间急了,飘到他面前,小手叉腰,瞪著圆溜溜的眼睛,急切道: “我是真的很锋利!比这世上任何一把剑都锋利!还能免疫一切乱七八糟的神通术法! 刚才那老头的阴阳手段,在我面前就是个笑话! 还有田婉的红线术法,你以为真是你斩断的?那也是小爷的威能!” 阿要沉默三秒,认认真真看著他,缓缓问道: “有多锋利?” 剑一被问住,挠了挠后脑勺,吭哧半天,说不出具体话语: “就是......很锋利。” 阿要面无表情,继续追问: “很锋利是多锋利?” 剑一彻底卡壳。 他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最后仰起小脸,理直气壮、破罐子破摔般喊出声: “反正就是很锋利!” 阿要盯著他看了片刻,看著他急得小脸通红、一脸倔强的模样。 忽然忍不住,嘴角轻轻扬起,他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剑一见状,也跟著嘿嘿笑了起来。 两人不再纠结神通的问题。 剑一继续晃著光脚丫子,飘在阿要身边,嘴里哼著不知名的轻快小调。 夕阳渐渐西沉,把天边染成暖红,云霞漫天,壮丽辽阔。 一人一剑並肩而飞,身影映在云海之上,自在洒脱。 远处,天地辽阔,任我横行。 第55章 来都来了 一道虹光直直从云层里栽下来,落在沙滩上,惊飞了整滩海鸟。 阿要將古剑收入识海,摸了摸腰间的养剑葫,唤出挚秀別在腰间。 他挠著头,望了望眼前漫无边际的碧海,一脸茫然。 竟发现自己迷路了。 准確地说,古剑带著他从半阳山一路向北,结果不知在哪片云海里拐了个弯。 等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迷路了。 剑一此时从阿要识海里飘了出来。 他环顾四周后,叉著腰对著阿要,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吐槽: “路痴!纯纯的路痴!你直接飞反了半个浩然天下!” 阿要没搭理剑一的吐槽,反问道:“这是哪儿?” “我只是一把剑,不负责导航。” “你不是外掛吗?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知道归知道,认路归认路,两码事。”剑一理直气壮道: “再说,你飞的时候闭著眼睛想阮秀,关我什么事?” 阿要没反驳,因为他確实在想阮秀,他乾咳一声,强行把话题掰正: “嘿嘿,剑一,你本体飞的確实够快,行吧,咱既来之则安之。” 剑一翻了个白眼道:“前面有陆地。”抬了抬下巴: “看著挺大一片,应该是南婆娑洲。” 阿要闻言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些事。 “想什么呢?”剑一见他发呆,凑过来问。 阿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拍了拍剑柄: “走,先找个地方买壶酒,顺便打听个去处。” 海边的镇子不大,却处处透著剑修重镇的锐气。 街边酒馆里坐满了携剑的修士,满屋子都是酒气与淡淡的剑意。 谈的不是剑招对决,就是镇海楼的軼事。 阿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扔出足够的钱,要了壶当地最烈的酒,隨口问小二: “打听个事,你们说的镇海楼往哪走?” 这话一出,喧闹的酒馆瞬间静了半截,周遭修士纷纷侧目,看阿要的眼神里满是忌惮。 小二连忙凑过来,压著声音道: “客官是外乡来的吧?镇海楼就在南边十里的海崖上,楼主自然在的。 那可是咱们南婆娑洲顶顶尖的剑仙,大人物。” 邻桌一个鬚髮半白的老剑修也忍不住搭话,语气里满是敬畏: “小兄弟,你找楼主?不是老哥劝你,这位主儿性情乖张,喜怒无常。 前阵子有个不开眼的修士,被他一剑削了修为扔去餵鱼,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但他老人家也是咱们这的定海神针,要不是他守著镇海楼,海妖早衝上岸了。” 阿要笑著听著,没多解释,端起酒壶一口闷了半壶...... 镇海楼的楼阁在夕阳下泛著沉静的光,楼外海浪拍岸,潮声阵阵。 阿要正站在不远处。 剑一歪著头问道:“你提著酒干什么?” “打架前不得喝点?” “你是剑修,不是江湖莽夫。” 阿要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剑一,认真道: “我现在就是江湖莽夫。” 剑一懒得理他了。 镇海楼大门敞开,门口连个值守的都没有。 但这里剑意极重,寻常修士靠近百丈,就得被剑压压得跪倒在地。 可阿要就那么閒庭信步地拎著酒壶直接走了进去。 刚走到正门,就听见楼內传来一声吊儿郎当的骂声: “小兔崽子!回了驪珠洞天,是条狗都得给我客客气气的! 那地方藏龙臥虎,你敢给老子惹一点事,老子当场打断你的腿!” 阿要抬眼走进正厅,就见厅內摊满了收拾了一半的行装。 一袭剑袍的老者翘著腿坐在主位上,正对著面前的少年骂骂咧咧。 那姿態,那语气,活像个混吃等死的老无赖,哪里有半点剑仙的架子? 被骂的少年正是曹峻,他虽满脸不服气,却不敢顶嘴,只能低著头听训。 “听见没有?到了小镇,老老实实待在曹家祖宅,別出去瞎晃悠!” 曹峻闻言咬著牙,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老祖,我知道了。” 他口中的老祖自然是曹曦。 “给我记心里!”曹曦眼睛一瞪,刚要再骂,终於察觉到了门口的阿要。 他眉头一挑,身形一晃,已经拦在了曹峻身前。 酒气混著凌厉剑意,已经向他袭去。 曹曦却不在意,只是斜著眼打量著身前的阿要。 隨后,他嘴角扯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哟,拎著酒来的?这年头可少见。” 他盯著阿要上下再次打量了一遍,忽然嘿了一声: “小子,有点本事啊,能悄无声息地来到老子面前。 说吧,找老子什么事?拜师求机缘?还是来替哪个被我骂了的废物出头?” 他这话听著囂张,眼底却藏著几分警惕。 他看不透眼前这个少年的修为,明明就站在眼前,却像融在了天地里。 连他玉璞境的神念,都探不出半分深浅。 阿要站在原地,看著他。 “曹曦?” “哎,是老夫。”曹曦点头,眼睛眯了起来。 阿要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一壶酒扔过去。 曹曦接住,拔开塞子闻了闻,眉毛一挑: “好酒,这是请老夫喝的?” “嗯。” “那然后呢?” “然后打个赌。” “打赌?”曹曦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他拍著大腿,笑道: “老子在镇海楼守了几百年,还是头一回有人拎著酒来上门打赌的!” 笑完了,他眼神一挑: “赌什么?” “你贏了,隨你处置。”阿要看著他,笑道: “你输了,答应我一个小小条件即可。” 曹曦愣了一瞬,隨即又大笑: “哈哈哈,行,老夫陪你玩玩,不过这楼里打不得,出去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镇海楼,曹峻被曹曦示意留在了楼里。 门外,海面辽阔。 曹曦升到半空,活动著手腕,低头看著还在地面的阿要,笑嘻嘻地问: “小子,老夫手底下可不斩无名之辈。” “我叫阿要。”阿要仰头拔出“挚秀”,剑穗上那枚蛇胆石在夕阳下闪著光: “啥都要的要。”他笑道:“是一名剑客。” “好名字!” 曹曦讚赏后,眼神骤然一冷,周身玉璞境的剑意瞬间铺开。 海面之上轰然掀起滔天巨浪! “小子,浩然天下敢跟我这么说话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敢来我镇海楼撒野!” “嘿嘿,我也不欺负你。” 阿要笑著,把境界悄悄压在了十一境玉璞境: “咱同境过招,你能接我三剑,就算你贏,接不住,就听我的。” 这话彻底戳中了曹曦的傲气。 他是从驪珠洞天的泥地里杀出来的剑修,何曾受过这般轻视? 哪怕对方修为诡异,同境对战,他还没怕过谁。 更何况,对方当著自己乖孙的面叫板,他厉声道: “狂妄!” 第56章 不丟人 “狂妄!” 曹曦一声厉喝,通体水蓝的本命长剑隨声而出! 剑身之上流淌著江河纹路,仿佛整条万里大江都被封存在剑中,正是那柄半仙兵—— 大江! 此时,玉璞境剑修的锋锐剑意,已铺天盖地! 镇海楼內的桌椅瞬间被剑压碾成了粉。 曹峻被余波逼得连连后退,贴在墙上才能站稳。 曹曦悬於半空,俯视著地面上的阿要,眼神锐利道: “小子,接好了!” 他手腕一抖,瞬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道百米长的蓝色剑气,裹挟著近海的百米巨浪,朝著阿要轰然撞去!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如同一柄天刀斩开海面。 阿要淡淡地看著袭来的剑浪,立身不动,只是用挚秀在身前划出一道圆融弧线。 “鐺鐺鐺——!” 一阵细密的金铁交鸣之声,层层叠叠的巨浪剑气被他尽数挡在剑外。 “第一剑。”阿要笑眯眯地说道。 曹曦瞳孔微缩,心里咯噔一下,他眉头一挑,嘴上却隨意道: “哟,还记著数呢?” 话音落下,他战意彻底被点燃,將手中的“大江”在身前滑动一圈。 十二道百米长的蓝色剑气,排列成圈,陆续显现! 每一道剑气都凝练如实质,在阳光下泛著寒光。 瞬息间,十二道剑气从天而降,如同十二道蓝色闪电,齐齐轰向阿要头顶! 阿要隨即用“挚秀”在周身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 曹曦的剑气一道接一道,前一剑的力道未消,后一剑的威势已至! 碰撞交鸣之声不绝於耳! 十二道连环剑气,却尽数被阿要挡在剑幕之外。 他的脚步,始终没离开原地三尺。 曹曦终於不再废话,下一瞬,挥剑再次引动千里海浪! 他手中“大江”剑化作一条数百米长的咆哮水龙,张著巨口朝著阿要噬咬而来! 剑龙上每一片鳞甲都是一道锋锐剑气,通体湛蓝! 带著撕山裂海的威势,仿佛一条真龙降世。 这一剑,已经动用了半仙兵五成的威能,寻常同阶修士,连正面硬接的勇气都没有。 阿要依旧不闪不避,挚秀剑竖在身前,笑看著袭来的剑气之龙。 “轰——!” 一声巨响,水龙在他身前十丈外,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水汽。 阿要却依旧站在原地,衣袂都没被打湿半分。 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 曹曦越打越快,剑招越来越凌厉,一招接著一招,连绵不绝。 蓝色剑光如同暴雨倾盆,將整片天空染成湛蓝。 可无论他如何进攻,阿要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下,像是在陪他餵招。 第七剑、第八剑、第九剑! 曹曦的攻势越来越疯狂,剑招一招比一招狠厉。 半仙兵威能催动到七成,海面掀起滔天巨浪! 镇海楼嗡嗡震颤,楼身镇水符文疯狂闪烁。 连十数里外的镇子,都能感受到这恐怖的剑压。 可无论他剑招多狠、攻势多密,阿要始终只守不攻! 十丈之內,他的剑便是天堑,曹曦拼尽全力,也越不过雷池半步! 曹曦喘著粗气,握著“大江”的手微微颤抖,额头渗出了冷汗。 九剑已过,他连阿要的衣角都没碰到。 “还有一剑。”阿要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还有閒心冲他笑了笑: “曹楼主,別留手啊,不然可没机会了。” 曹曦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好!那就让你见识见识,老夫真正的剑道!” 他猛地一口本命精血喷在“大江”剑身上! 剑身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蓝色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 附近海面瞬间沸腾,如同烧开的热水,冒出滚滚白汽。 万里海水倒卷而上,化作一条横贯天地的千米剑河! 那剑河中流淌的不是水,是纯粹的剑意! 万千剑光在其中沉浮闪烁,如同一条流淌著星辰的银河,从天际倾泻而下。 “接好了......第十剑!” 千米剑河从天而降,朝著地面上的阿要碾压而来! 剑河所过之处,空间都在扭曲,空气被抽乾,形成短暂的真空地带。 这一剑的威势,足以毁灭一座城池,哪怕是玉璞境巔峰的修士,也要退避三舍。 阿要终於动了。 他抬起头,望著那条吞没天地的剑河,嘴角勾起一抹笑。 “有点意思。” 他举起挚秀剑,身形微微一沉,一剑挥出—— 拔剑术! 一道纯白色的剑气从剑尖迸发,只有三米粗细,却在斩出的瞬间,天地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鐺——!” 鸣声炸响,那条千米剑河被他一剑从中间劈成两半! 剑河崩碎,化作漫天蓝光,如同亿万颗流星散落,浇在海之上,激起无数道冲天水柱。 曹曦的第十剑,被正面接下。 海面上一片死寂。 曹曦愣愣地悬在半空,握著“大江”的手微微颤抖。 他的十剑,全部被接下了。 阿要甩了甩剑上的水珠,抬头看著他,咧嘴一笑。 “十剑接完了。”他向前踏出一步: “现在......到我了。” 曹曦瞳孔猛地一缩。 阿要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曹曦不远处,挚秀高高扬起—— 辉月斩! 剑光如月华倾泻,一剑斩落! 那是一道近百米长的银色剑光,如同一弯新月从天而降,清冷而致命。 曹曦举剑格挡,整个人被这一剑劈得连退数十丈,双臂发麻,虎口震裂。 他心中骇然,这是什么剑法? 还没等他站稳,空气中开始响起低沉的嗡鸣。 以阿要为中心,百米內的空气都开始扭曲,泛起金色的波动,如同一颗小太阳正在升起! 挚秀已被他收於腰侧,剑指前方,剑身的金色纹路光芒大盛! “不平剑意”向那一点剑尖疯狂匯聚! 曹曦的脸色剧变! 他双手握紧“大江”,身前浮现层层水幕! 周身更是迸发出数道水蓝流光,在身前凝聚成一面数十米厚的冰墙。 他身形微微下沉,准备硬接这一剑。 也就在这一刻! “鏘——!!!” 挚秀鸣如龙啸! 一道凝练到极致、璀璨到刺目的虹光,从剑尖迸发! 那虹光瞬间暴涨至百米粗细,更是七彩流转—— 金、青、蓝、红、黄、白、紫!七种顏色交织在一起! 如同一道贯穿天地的彩虹! 但虹光的核心,却是一点纯粹到极致的白。 贯日虹! 剑光如长虹贯日,直刺曹曦! 七彩剑光所过之处,空间被撕裂出一道黑色的裂隙! 曹曦身前的冰墙如同纸糊,被瞬间洞穿。 他下意识地拼尽全力闪避! 剑光擦著他的肩膀掠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溅起的血珠,更是在空中炸开成雾! 剑光余威不减,更將他身后千米海面贯穿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海水久久无法合拢,形成一道长千米的“海上峡谷”! 曹曦踉蹌著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著肩头的伤口,又抬头看著阿要,眼中满是惊骇。 这一剑如果对准他的要害,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阿要没有再追击,而是停在半空,手中挚秀缓缓举起。 “还有一剑。”他看著曹曦,笑道: “接住了,算你贏。” 曹曦咬牙,举起“大江”。 阿要动了。 这一剑,比前两剑更慢,更沉,更重。 剑光落下时,曹曦只觉得袭来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座山,一整座大陆! 那是要裂碎大地的一剑—— 裂地! 阿要的剑光金闪,厚重如山,从天而降时,方圆百米內的空气都被压得凝固! 下方的海面,被剑压生生压出一个直径数千米的巨大凹陷,如同一个巨大的碗! “轰——!” 剑光落下的瞬间,整片海都在颤抖! 海水向两侧倒卷,露出千米深的海底,海底的礁石都被这一剑的余威震成粉末! 曹曦闭上眼睛,垂下了手中“大江”。 隨后—— 剑光停了。 停在距离他眉心三寸的地方。 阿要收剑入鞘,静静地看著他。 曹曦睁开眼睛,愣愣地看著阿要。 他浑身冷汗,双腿发软,差点从半空栽下去。 海风吹过,他后背一片冰凉,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你......”他的声音沙哑: “你故意的?” 阿要隨意地摆了摆手道: “十剑我接了,三剑我还了,杀你有什么意思?” 曹曦死死皱著眉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感受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尤其是在自己乖孙面前! 他的双眼瞬间赤红,脸色狰狞,嘶吼道: “安敢辱我!!!” 话音落下,他举起“大江”就要拼死一搏! “不丟人!” 阿要话音落下,终於撤去了所有修为压制。 十二境仙人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轰——!” 整个海面瞬间凝滯! 方圆百里的滔天巨浪定格在半空,如同时间静止! 连呼啸的海风都停了,空气中的水珠更是悬浮不动! 曹曦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威压死死钉在半空,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本命飞剑“大江”缩成一团,发出一声哀鸣,连一丝剑气都不敢外放! 曹曦悬在半空,如同琥珀中的蚊虫,一动不能动。 他望著眼前这个少年,眼中终於浮现出恐惧。 第57章 莫名其妙 海面上空,曹曦面如死。 他数百年苦修的玉璞境修为,在阿要的威压面前,如同螻蚁一般渺小。 楼內的曹峻更惨,直接被威压压得晕死过去! 曹曦见过文庙的圣人,见过武庙的止境武夫,可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的仙人境威压。 他终於明白了。 眼前这个少年,根本不是普通的仙人境修士,很可能是接近半步飞升境的纯粹剑修! 刚才对方压著境界和他过招,根本不是公平对决,是猫捉老鼠,陪他玩了一场! 阿要渐渐散去威压,曹曦煞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地尷尬笑容。 他傻愣地看著阿要,眨眨眼,又眨眨眼。 “哎哟喂!” 他怪叫一声,连退十几丈,瞪大眼睛盯著阿要: “十二境?!老夫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啊!” 那表情,活像个走夜路踩到狗屎的倒霉蛋。 就在这时,三道凌厉的剑意从远处疾驰而来! 三位身著剑袍的老者现身,皆是十一境玉璞境的修为! 是南婆娑洲的其他几位楼主,也是老牌剑修。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感受到了这边的仙人威压,特意赶来支援。 “曹楼主!你没事吧?!” 为首的老者厉声喝问,目光死死盯著阿要。 他周身剑意蓄到了极致,不等曹曦回应,继续呵斥道: “何方狂徒,敢在我南婆娑洲撒野!” 话音落下,三位玉璞境剑修同时释放剑意,三道剑意交织在一起,威势惊天! 可就在这时,剑一带著本体从阿要识海里飘了出来。 “我来我来!”剑一掐著腰,笑道: “该我装逼了!” 下一瞬,本体古剑猛然爆发出一股半步飞升境的恐怖威能。 剑一只是隨手挥了挥小手,一道横贯天地的虹光剑气骤然自本体斩出! “轰——!” 剑气落在了三位玉璞境修士身侧的海面上。 整片海域被这一剑劈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数息过去也未见海面合拢! 剑气残留的威能,让三位玉璞境剑修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 这是半步飞升境的威能! 三个人加起来,在这道剑气面前,就是个屁! 他们看到阿要並未泄露半分杀气,又看了看飘在他旁边的古剑,最后又看向曹曦。 曹曦虽然脸色惨白,却並无性命之忧,只是脸带惨笑,显然只是服了软。 三人又互相对视一眼,瞬间读懂了彼此的心思。 为了这点事,去得罪一位拥有半步飞升威能宝剑的十二境剑修,纯纯找死。 “多有打扰!我等告辞!” 为首的老者连忙拱了拱手,领著另外两人,转身化作剑光,头也不回地跑了。 来地很快,溜地更快。 剑一哼了一声,晃了晃身子,带著本体重新飘回阿要的识海里。 阿要看也不看离去的三人,而是提著剑,走向曹曦。 “还打吗?” 曹曦站在半空,脸上的尷笑渐渐收敛了几分。 他盯著阿要看了许久,忽然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海面上。 “打个屁。”他摆摆手,“十一境打十二境,那不是找死吗?老夫又不傻。” 他抬头看著阿要,表情复杂: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总不会是专程来揍老夫一顿吧? 老夫在南婆娑洲蹲了几百年,也没得罪过你啊。” 阿要落到他面前,收剑入鞘,隨即非常热情地上前搂住曹曦的脖子,嬉笑道: “嘿嘿,来来来!”他搂著曹曦落到镇海楼门前,继续道: “別慌,別慌,就一点小事麻烦你。” 曹曦被他搂得浑身不自在,斜眼看著他: “小事?你一个十二境剑修,能有什么小事麻烦老夫?” 阿要指了指楼內晕死过去的曹峻,笑道:“那小子。” 曹曦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你还想欺负个孩子?!” “想哪儿去了?”阿要翻了个白眼,“我是那种人吗?我是想给他留点好东西。” 他鬆开曹曦,走到曹峻身边,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点向曹峻。 一缕极其细微的剑气从他指尖溢出,缓缓没入曹峻体內。 那剑气淡得几乎看不见,却透著一种说不出的玄妙韵味。 曹曦看得眉头直跳,隨即开口道: “你......你干什么?” 阿要站起身,拍拍手,回头笑道: “送他一道剑气。” 曹曦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阿要,又看看地上的曹峻,满脸不可置信。 “你......你说什么?剑气?” “对,仙人境的剑气。”阿要点点头,“不收钱,白送。” 曹曦张大嘴巴,半天没合拢。 他活了几百年,还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事! 刚才还压著他往死里揍的人,转眼就给他乖孙送剑气? “你......”曹曦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脑子没毛病吧?” 阿要哈哈大笑:“怎么?不要?不要我收回来。” “別別別!”曹曦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 “要!怎么不要!这种好事,傻子才不要!” 他凑到曹峻身边,仔细感应了一下。 果然察觉到那缕剑气安静地蛰伏在曹峻丹田深处,温和无害,却暗藏锋芒。 曹曦转过身,看著阿要,眼神复杂起来。 “......不是,这位剑仙,你到底图什么?”他挠挠头,继续道: “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揍完人,还给人送大礼的。” 阿要摆摆手:“我说了,时机到了,就会有一点小事需要你们帮忙。 不要多想,你们该起程起程,该干嘛干嘛。” “行吧......你这么说,老夫倒是不好意思了。”他搓搓手,嘿嘿笑道: “那......那老夫就却之不恭了?” 阿要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要走,头也不回。 剑光一闪,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北方天际。 曹曦站在镇海楼门前,望著那道远去的剑光,愣了很久。 隨后找到阿要见面扔给他的那壶酒,还剩大半壶。 他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 “好酒。”他喃喃道。 隨后转身走进楼內,踢了踢还晕在地上的曹峻。 “起来!別装了!” 曹峻悠悠转醒,一脸茫然: “老祖......刚才那人......” “走了。”曹曦没好气地说,“你小子走大运了。” “什么大运?” 曹曦懒得解释,只是指著他的丹田: “自己感应一下。” 曹峻闭目感应,片刻后猛地睁开眼,满脸震惊: “这......这是......” 曹曦哼了一声:“一道剑气,十二境纯粹剑修送的。” 曹峻连连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曹曦走到窗边,吩咐曹峻继续收拾行李,马上起程后,忽然笑道: “娘亲哟......您瞧瞧,这年头,年轻人都这么横、这么傻吗?!” 他又灌了一口酒,咧嘴笑了。 “这酒倒是真不错。”他望著北方,忽然骂了一句: “娘的,这架打得莫名其妙,东西收得也莫名其妙!” 第58章 天「地」召唤 一道虹色剑光歪歪扭扭地从云层里栽下来,差点撞上一座山头。 阿要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稳住飞行剑势,险之又险地擦著树梢掠过。 “呼——!”他长出一口气,在半空中抹了把冷汗。 剑一从他识海里飘出来,叉著腰,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路痴!还酒驾。”他瞪著小眼,指著阿要的鼻子呵斥道: “纯纯的酒驾,以后改名叫酒痴吧!酒驾的路痴!” 阿要心虚地乾咳一声,把腰间的养剑葫紧了紧。 “我就喝了一点点......” “一点点?”剑一翻了个白眼,嫌弃道: “你在南婆娑洲买的十几壶酒,从镇海楼喝到这儿,还剩多少你自己说!” 阿要没敢接话。 “这是哪儿?”他低头看了看下方的山川城池,一脸茫然。 剑一环顾四周,沉默了三息,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猜。” 阿要心里咯噔一下: “......你別告诉我,我又飞回来了。” 剑一笑眯眯地点头嘲讽道: “恭喜你,答对了,路痴先生,成功绕回了宝瓶洲。” 阿要张大嘴巴,半天没合上。 “我......我不是向北飞的吗?” “你是向北飞的。”剑一还用小手比划著名: “但你喝多了,在北俱芦洲和宝瓶洲的交界处画了个圈,完美地绕回来了。” “不可能!”阿要瞪大眼,篤定道: “在交界处我很清醒,特意看了几眼,绝对没错!” 剑一只是斜著眼,上下打量著阿要,半边嘴角扬起,也不说话。 阿要被他看的浑身不得劲,下意识地摸了摸养剑葫,感应著。 葫里面已经滴酒不剩,只有挚秀安静地躺在其中。 他乾咳一声,將挚秀唤出,对著剑一尷尬道: “那什么,我饿了。” 剑一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嘲讽,忽然顿住,抬手指了指下方: “等等,你看那是什么?” 阿要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下方,夕阳西沉,晚霞铺满天际。 不远处竟是一座巍峨的城区,城东方向,有座书院依山而建,在夕阳下泛著沉静的光。 山崖书院。 阿要正要说话,忽然目光一凝。 书院后山的一处空地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拿著根树枝,专注地画著什么。 那是......李槐。 阿要眼神极好,哪怕隔著千米,也能看清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先是画了个高大的男人,旁边是个叉腰的女人,再画个温婉的少女,然后是小小的自己。 一家人整整齐齐。 看到这里,阿要嘴角不自觉勾起。 此时的李槐画完后,犹豫了一下,又在旁边画了一个人。 那人少年模样,手里拿著把剑,头上还竖著几根毛。 居然跟他的髮型一模一样。 至此瞬间,阿要浑身汗毛炸起! 他死死盯著那个画中少年,终於明白自己为何会迷迷糊糊飞到这里。 “剑一!”他急切传音道,声音都变了调: “咱们不是已经在天机之外了吗?为啥李天帝的言出法隨对我们还有用?” 剑一也懵了,从识海里飘出来,挠著头望著下方,半晌憋出一句: “我滴天,这情况我也不知道啊!” 两人面面相覷。 阿要指著李槐,激动道:“他画的是我!” 剑一沉默了三息,忽然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肯定是你的锅!”剑一理直气壮道: “你上次在小镇送行时诱导他开口,使你俩人產生了莫名因果!” 阿要张大嘴巴,惊讶道: “这也行?” “怎么不行?”剑一翻了个白眼:“再加上最近咱俩嘚瑟的次数有点多。” “又是劈正阳山,又是揍曹曦。”剑一双手抱胸,皱著眉头道: “肯定在这两个时间段內,正好被他念起,言出法隨懂不懂? 一念动,天地都得应他!” 阿要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下方那个还在认真画画的傻小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自己就这么被李槐的一个画召来了? “那......那我下去看看?”阿要试探著问。 “去吧去吧。”剑一摆摆手: “反正来都来了,去看看咱李天帝有什么指示。” 阿要犹豫了一下,剑光一转,悄无声息地落在书院后山的树林里。 刚要现身上前打招呼,身形猛然顿住。 他忽然想起,这个时候......李二他们一家该来了。 阿要站在原地,沉默了三息后,想起了很多事。 他皱著眉头,转身向书院內的学子住处走去。 谢谢的屋子很偏。 或者说,是她自己选的偏。 这位风神谢氏的娇女,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 阿要推门而入时,谢谢正坐在床沿,左手小臂缠著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一片殷红。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看清是阿要后,愣了一下: “阿要!”她猛地起身,惊讶道: “你......怎么来了?” “路过。”阿要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她的伤口。 深可见骨,是被法器划的。 阿要眸中寒光一闪,冷声道: “谁干的?” 谢谢只是咬著肉唇,沉默著。 阿要没再问第二句,起身往外走去。 “阿要!”谢谢叫住他,“你別乱来,我家公子有规矩......” “你家公子......”阿要头也不回道: “那规矩就是个屁!” 於禄的屋子里,气氛更压抑。 这位卢氏亡朝太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弱。 他是在与蔡氏子弟的死战中,硬生生被逼到重伤破境。 但破境之后,依然是两败俱伤。 因为崔东山的规矩,他不敢下死手。 “阿要?”於禄看见他,挣扎著想坐起来。 “躺著。”阿要按住他,低头看著这个与自己同样大的少年,忽然问: “憋屈吗?” 於禄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能不憋屈吗? 明明占著理,却被书院偏袒的监院训斥! 明明能打死对方,却要束手束脚,被揍个半死! 阿要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他找到了李宝瓶。 小姑娘坐在书院东山顶的一棵高树上,晃荡著脚丫,背对著夕阳,小小的一团。 她没有受伤。 没有皮肉伤。 但她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偶尔抬起手,飞快地抹一下眼睛。 阿要站在树下,看著那个小小的红袄身影,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句话。 “有些人心如花木,皆向阳而生。” 可这些人,在冷月洒照时,也会心生寒意。 因为那句“不许惹事”,她硬生生忍住了提刀揍人的衝动。 那些世家子弟围上来的时候,她不能动手。 那些羞辱的话砸过来的时候,她只能听著。 阿要没有上去打扰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站了一会儿。 他转身,朝书院某处走去。 剑一飘在他身边,急切地问道: “你要干什么?!” 阿要没答话,只是眸中寒意已冷冽成光。 “大哥,你可不能杀人。”剑一飞速提醒道: “你要是大开杀戒,那些孩子以后在书院更不好过。” “我知道。” “那你去干什么?” 阿要脚步不停,声音平静得可怕: “学学那个臭娘们!” 剑一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书院一角的独门小院,是蔡氏子弟的聚集地。 大隋太傅蔡金神的族中子弟和门客,修为从龙门境到金丹境不等。 此刻院门紧闭,里面传来数道笑声。 阿要走到门前。 “砰——!” 整个院门应声而炸,瞬间成粉! 里面笑声猛然一顿后,竟还有人骂骂咧咧地怒斥道: “哪来的小瘪三?!!” 数息后。 阿要从院里出来,身后一片死寂。 里面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个个口吐鲜血,昏迷不醒—— 皆是长生桥寸断。 剑一飘在阿要身边,嘖嘖笑道: “你这手法,比那娘们专业。” 阿要没有回应,眸中锐色不减,迈著步子继续前行。 第59章 换个地方坐 山崖书院,监院先生的院子,在书院深处。 阿要推门进去时,那位收了蔡家好处的监院正低头喝茶。 他抬眼瞥见阿要,眉头一皱: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 话没说完,阿要已经到了他面前,一只手扼住他的脖子,將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 监院先生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堂堂金丹境修为,在这个少年面前竟如螻蚁般无力。 阿要盯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放心,我不杀你。” 他另一只手並指成剑,点在监院先生小腹。 “咔嚓——!” 一声轻响,长生桥断了。 监院先生瞳孔骤缩,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阿要鬆开手,任由他软倒在地。 “你这辈子,只能当个普通人了。”阿要冷漠低头道: “以后可以亲自体会一下,那些被你剋扣资源的孩子们,是什么滋味。” 说完,阿要转身出门,弯腰拎起瘫在地上的监院先生,像拎一条死狗。 书楼前,夕阳已经完全落下。 阿要把监院先生往地上一扔,抬眼看向书楼。 那三个李槐的同屋舍友,正说说笑笑地从里面走出来。 他们是大隋开国功臣后人,修为在洞府境、观海境。 就是这三人,偷了李槐的彩绘木偶和阿良捏的泥人,还反咬一口,诬告李槐偷窃。 三人看见阿要,先是一怔,隨即瞥见地上的监院先生,脸色骤变。 “你——!” 阿要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一息后,三人齐齐趴在地上,长生桥同样被断。 阿要从三人怀里摸出三样东西: 一个彩绘木偶,魏晋所送; 一个憨態可掬的泥人,阿良所捏; 一个会发光的小法器,是他之前在小镇送给李槐的。 三样东西,整整齐齐摆在书楼前石阶上。 阿要看向地上三人,脸上露出一点贱兮兮的笑意,慢慢走过去。 “你......你要干什么!”三人惊恐大叫。 很快,三人连同监院先生,被扒得光溜溜,掛在书楼前的树上。 夜风一吹,四人在树上晃晃悠悠,像四条风乾的腊肉。 剑一在一旁笑得直打跌: “你这是什么恶趣味!” 阿要拍拍手,满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笑道: “让他们也尝尝被围观、被羞辱的滋味。”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阿要?” 阿要闻声回头。 李槐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攥著那根画画的树枝,满脸震惊地望著树上四人。 他又看看阿要,再看看石阶上的木偶、泥人、小法器。 眼眶慢慢红了。 “你......你怎么来了?” 李槐跑过来,一把抱起自己的宝贝,仰头望著阿要,眼睛亮得惊人。 阿要蹲下身,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路过。” “路过?”李槐不信,忽然眼睛一亮,开口道: “阿要,你是会飞了吗?!”他又挠挠头,小声嘀咕: “但是......我好像没长大多少啊。” 阿要笑了笑,没应声,只是静静听著李槐絮叨。 “阿要你吃啥长这么高......” “阿要你到底会不会飞......” “阿要你也要来读书吗......” 阿要满脸笑意地看著眼前的李槐,心里暗道: 是啊,在他心里,自己还是和他一般大的少年,无非个头高点、打架猛点而已。 李槐问了好一阵,抱著木偶和泥人,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关心道: “你吃饭了吗?我娘他们都来了,她做的烙饼可好吃了,我去给你拿!” “不急。”阿要拉著他坐下,“陪你待会儿。” 李槐乖乖坐在他身边,抱著自己的宝贝,脸上的委屈和憋闷终於散了些。 远处,谢谢和於禄互相搀扶著走过来。 李宝瓶也从东山顶下来,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恢復了那副倔强模样。 几人围坐在书楼前老槐树下。 他们抬头看了眼树上掛著的四人,气氛莫名轻鬆起来。 李宝瓶瞥了树上一眼,哼了一声: “活该。” 谢谢没说话,嘴角却微微翘起。 於禄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许久的恶气,终於散了。 阿要陪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忽然起身,轻声道: “我得走了。” 李槐一怔,连忙跟著起身: “这么快?” “有点事。”阿要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李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一点头: “好!” 阿要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向书院深处。 “对了,你们那位副院长......” “茅先生?”李宝瓶接话,给他指了个方向。 阿要点点头,迈步朝那边走去。 茅小冬的屋子,灯火通明。 阿要推门进去时,山崖书院副院长正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卷书。 他抬眼看向阿要,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意外。 “可是......齐师兄的故友?” 阿要在他对面坐下,盯著他看了半晌,缓缓开口: “你不配与齐静春同为文圣子弟。” 茅小冬握著书卷的手指微微一紧,没敢正视阿要。 “齐先生在小镇,以一己之力扛天道反扑,护住六千凡人。”阿要声音很淡: “你呢?就这么几个人都护不住?” 茅小冬只是低头沉默,没有应声。 阿要不再理会,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准备当院长吧。” 茅小冬一怔,抬头愕然: “什么?” 阿要没再开口,径直走出院子,抬头望向皇宫方向。 那里,一道冲天武道气息正在攀升。 李二破境了。 阿要正要御剑,茅小冬从屋里追出来,望著那道气息,脸色微变: “那是......” “李二。”阿要说完,已踏上剑光,“走,去看看。” 茅小冬愣了一下,隨即也化作流光,紧隨其后。 大隋皇宫。 李二站在一片废墟之上,浑身气势如虹。 他周围横七竖八倒著几位八境武夫,和十几位金丹练气士。 御马监掌印太监吴鉞倒在十步之外,嘴角带血,死死盯著李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设阵压制李二修为,本以为稳操胜券,没想到反而成了李二破入十境止境的磨刀石。 更远处,镇国將军高树毅面色铁青,率领残存的皇室供奉团,不敢再上前。 就在此时,两道流光从天而降。 阿要落在废墟边缘,茅小冬紧隨其后。 李二抬头看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 “你怎么来了?” 阿要也笑,走过去,像老朋友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过。” “路过?”李二挑眉。 “真是路过。”阿要一本正经道: “谁知道你们这儿这么热闹。” 李二笑骂一声,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骨骼噼啪作响。 “火泄完了?”阿要问。 李二点点头:“差不多了,还差大隋皇帝一句话。” 阿要忽然笑得灿烂,伸手揽住李二的肩膀,压低声音: “那正好。” “嗯?” “你这老父亲的火泄完了。”阿要鬆开手,后退一步,笑容又变得欠揍: “我作为李槐哥们的火,可还压著呢。” 李二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这位“祖师堂爆破手”深深看了阿要一眼,点点头,退到一旁,不再开口。 阿要转过身,望向面前那座巍峨的皇宫。 他的笑容还在,但笑意已经消失。 下一刻。 十二境仙人境的威压,裹胁著“不平剑域”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整座皇宫,方圆数十里,瞬间被这股气势笼罩。 那些还在蠢蠢欲动的皇室供奉们,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个个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有人想挣扎,想开口,却发现连嘴唇都动不了。 阿要迈步朝皇宫正殿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落下,那股威压就更重一分。 正殿前,大隋皇帝在一眾护卫的簇拥下,眼睁睁地望著这个一步步走来的少年。 大隋皇帝涨红著脸,想要唤人阻拦,长著嘴,却连一个字都喊不出。 阿要缓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歪头笑了。 一脚踹在大隋皇帝胸口! 这位一国之君直接飞了出去,狼狈地摔下台阶,滚落在殿前的地面上。 阿要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进正殿。 他走到那张龙椅前,停下脚步。 龙椅,象徵著人间至尊的宝座,此刻就这么安静地摆在那里。 阿要转身,一屁股坐了下去,翘起了二郎腿。 殿前广场上,镇国將军高树毅、皇室供奉团、御林军將领...... 所有人都被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个少年坐在龙椅上,晃荡著腿。 茅小冬站在远处,望著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李二抱著胳膊,笑得一脸幸灾乐祸。 剑一飘在阿要身边,捂著脸: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但他的嘴角,分明也翘了起来。 阿要坐在龙椅上,等了一会儿。 他在等一个人。 果然,不到十息,皇宫深处,一道恐怖的气息骤然甦醒。 十境武夫,大隋太傅蔡金神。 一道身影冲天而起,落在正殿前的广场上。 蔡金神此刻面色铁青,死死盯著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少年。 “你是何人?”他的声音如雷霆般滚滚而来: “敢如此放肆!” 阿要没动。 只是坐在龙椅上,低头看著这位太傅。 片刻后,阿要忽然笑了。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翘著二郎腿,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大隋第一武夫。 声音懒洋洋地笑道,却传遍整座皇宫: “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去书院磕头认错。”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第二......” “老子今天灭了你大隋。” 尾音落下,硕大的皇宫,此刻只有死静...... 而龙椅上那个少年,却托腮微笑著,如同无法无天的混混。 第60章 天下武夫 大隋皇宫大殿內。 阿要翘著二郎腿,仰坐在龙椅上,他低头瞥著下方的武夫。 “不平剑域”刻意地没有笼罩蔡金神。 下方的蔡金神,此刻面色骤变。 他作为十境气盛境武夫,活了多年,从未被人这样当面羞辱过! 蔡金神双目赤红,周身赤色气血轰然炸开。 武夫可死,不可退;可败,不可辱! 绝不能被人这样踩在脸上,还无动於衷! 今日若退一步,武道心境会当场崩碎,此生再无寸进。 甚至还会境界跌落,从此沦为笑柄。 他双脚一踏,地面轰然开裂。 “狂妄!” 蔡金神怒喝一声,周身赤色气血再度暴涨! “小辈!”蔡金神一步踏出,脚下石板寸寸碎裂时,他已至半空。 “接我一拳!” 拳罡如同数百米大的赤炎猛虎,裹胁著气盛境的滔天威势,朝龙椅上的阿要轰然砸去! 拳风撕裂空气,整座皇宫都在震颤。 这一拳,足以开山断江。 阿要眼睛亮了。 “有点东西。” 他从龙椅上起身,没有拔剑,只是向前踏出一步,右手紧握成拳。 一拳对一拳。 “轰——!” 两股拳罡碰撞的瞬间,气劲席捲整座皇宫,碎石、瓦片......纷飞如雨! 殿前广场上那些被定住的人们,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余波从周身掠过。 不少人当场口吐鲜血。 烟尘散去。 阿要站在原地,半步未退。 蔡金神落地时,猛然后退三步,拳头更是微微颤抖,指缝间渗出血来。 他难以置信地盯著阿要。 “你......你不是剑修吗?” “是啊。”阿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有点心疼地甩了甩: “但打你,用拳头就够了。” 蔡金神当然不知道,阿要身怀一到六境的武夫底子,且境境是当世最强。 更何况,难道修到十二境只会提高杀力,不提升体魄吗?! 蔡金神脸色铁青。 “继续。”阿要朝他勾了勾手指: “你刚才那一拳,连热身都不够。” 蔡金神怒极,再次衝上。 他周身赤红的气血罡风暴涨百米。 整个人,如同从火山中踏出的炎神! “小辈找死!” 蔡金神双拳齐出,两道百米长的赤红拳罡轰然成型,如同两条咆哮的炎龙。 炎龙裹胁著焚山煮海的威势,朝著阿要迎面撞去! 拳罡所过之处,空气被生生点燃,拉出两道长长的白色气浪。 沿途地面,被拳压犁出两道深达数十米的沟壑,连周遭的空间都被扭曲! 阿要嗤笑一声,依旧未拔剑。 他双拳紧握,拳头上裹上一层淡淡的虹色剑气,迎著两条炎龙拳罡,悍然轰出! “轰——!!!” 震彻天地的巨响炸耳! 拳罡碰撞的中心点,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后,轰然炸开! 一圈肉眼可见的衝击波,横扫整座皇宫! 方圆千米的屋瓦被成片掀飞,如同暴雨般砸落; 殿前的石柱被气浪扫过,瞬间炸成漫天碎石; 广场上的供奉,半数以上被余波震得直接昏死过去; 就连十数里外的大隋城墙,都被这股余波震得嗡嗡作响! 烟尘散尽。 阿要身形微晃,向后退了一步,拳头微微发麻,虎口处隱隱渗出血丝。 对面的蔡金神,整个人被拳劲轰得倒飞出去。 “砰——!” 狠狠地撞在百米外的石柱上。 合抱粗的石柱应声断裂,殿顶瞬间塌下半边! 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双拳已然变形,骨头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可闻。 “哈哈哈,阿要你可真行啊!”剑一抱著胳膊飘在半空,笑著嘲讽道: “只用拳头硬拼气盛境的全力一拳,被震退一步,就是纯纯托大! 这脸都丟到浩然天下外边去了!” 阿要揉了揉发麻的拳头,脸上的戏謔尽数褪去,眼底闪过一丝懊恼,没好气地回了句: “闭嘴。” 他確实托大了。 只凭肉拳和微弱剑气硬接这一击,反倒吃了个......小亏。 而废墟之中,蔡金神正用变形的双手,一点点爬出来。 他浑身浴血,官袍碎成了破布。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赤红如血,死死盯著阿要,没有半分退缩。 “再来!!!” 他发出一声嘶吼,硬生生拖著残破的身躯,再次朝著阿要衝来! 每一步落下,都在地面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他猛地將自己残存的气血瞬间燃烧到极致! 哪怕经脉已经被焚得寸寸刺痛,哪怕道基都在摇摇欲坠。 他依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出了第三拳! 这一拳,赤红拳罡暴涨至数百米宽,红中带著刺目的黑色。 如同倾覆的熔炎巨浪,铺天盖地朝著阿要碾压而来! 拳压所过之处,地面石板尽数熔化。 整座皇宫的天地灵气都被这一拳抽乾,形成了短暂的真空地带! 阿要眼神一凝,心中瞬间清明: 不可小看天下英雄。 这天下,能有几个十境武夫呢。 这份以命相搏的死战之心,更是不容半分轻视。 这一次,他不再托大。 “錚——!” 挚秀应声出鞘,剑鸣响彻整座皇城,虹色的剑光瞬间刺破漫天烟尘! 阿要只是手腕翻转,两道虹色剑气破空而出! 不仅直破拳罡,更是斩在蔡金神的双臂之上。 “咔嚓咔嚓!” 接连两声骨裂脆响,刺耳得让人牙酸。 蔡金神的双臂瞬间寸断,软软垂在身侧,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处。 衣襟被鲜血彻底染透,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那道倾覆天地的血色拳罡,在蔡金神身前寸寸消散。 他整个人,踉蹌著停在阿要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可他站住了。 他没有倒。 蔡金神抬起头,死死盯著阿要,眼睛里有火在烧! 那是武夫寧死不退的战意! “再来!”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 阿要挑了挑眉,看著他彻底废掉的双臂,眉头微蹙: “骨头断了。” “武夫的骨头,断了也能打!” 蔡金神一步步朝他走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深陷的血脚印。 “我记得,这老头应该不是这般性子啊?!”阿要皱著眉头,传音询问著剑一。 剑一正色道:“那是没逼到份上!”他同样看著眼前浑身是血的老头: “能躋身十境的武夫,没这么点血性,肯定不行!” 此时,鲜血顺著蔡金神的指尖、袖口,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再来!!!” 他死命衝到阿要面前。 双臂已废,不能出拳。 但他还有肘! 第61章 错还得认 肘击! 蔡金神腰身猛然拧转。 右肘带著全身仅剩的气力,裹挟著武夫最后的悍勇,狠狠撞向阿要的胸口! 阿要眉头微蹙,没有退。 只是手腕轻转,將挚秀横在身前,平平对著来势汹汹的肘尖。 他没有催动半分杀招,只凭护体剑气,硬接这一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肘尖狠狠撞在冰冷的剑身之上。 仙人境的剑气瞬间生出反震之力! 肘击如同撞上了一座不动的山岳,力道原路折返,又叠上了剑修自带的锋锐剑气。 “咔嚓!” 骨裂的脆响瞬间炸开。 蔡金神的右肘直接变了形,白森森的骨头茬子瞬间刺破皮肉,露了出来! 鲜血顺著胳膊喷涌而下。 可他像是完全没有痛觉一样,腰身再拧,左肘已经带著破风声,朝著阿要砸了过来! 阿要依旧皱著眉,剑身横在身前。 “砰——!” 又是一声闷响,左肘应声碎裂,同样的骨头外露,血肉模糊。 反震的劲气震得蔡金神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来!!!” 他不能用肘了,就用肩。 阿要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认可。 但依旧没有半分闪避,依旧只用剑身硬接。 “砰——!” 肩骨应声碎裂,整条肩膀瞬间塌陷下去。 反震的劲气让他整个人踉蹌著后退半步,却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再来!!!” 他嘶吼著,左肩也狠狠撞了上来! “砰——!” 左肩同样塌陷,双肩尽碎,他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了,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著阿要。 盯著那柄横在身前的挚秀,仿佛那不是能要他命的仙剑,而是他必须撞上去的武道山巔。 “再来!!!” 双肩碎了,他用头。 阿要没有收剑,没有偏开,依旧任由他撞上来。 “砰——!” 额头瞬间开花,皮肉翻卷,鲜血糊了满脸! 反震的剑气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咬著牙,站稳了脚跟。 “再来!!!” 又一记头槌砸完,他踉蹌著后退两步,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可他双脚死死钉在地上,硬生生站稳了,又嘶吼著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用的是膝盖。 蔡金神纵身跃起,膝盖狠狠撞向阿要! “砰——!” 膝盖瞬间碎裂,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单膝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砸得地砖开裂,碎石飞溅。 但他没有停。 他用那条碎了膝盖的腿撑著地,另一条腿绷直,拼尽全力朝著阿要踢了出去! 一脚,两脚,三脚! 每一脚踢上去,都伴隨著一声骨裂的脆响,反震的剑气一次次震碎他腿骨。 他一直踢到那条腿也骨裂,才重重摔在地上。 此刻的他,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浑身是血。 双臂废了,双肘碎了,双肩塌了,一条腿膝盖粉碎,另一条腿骨尽裂。 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骨头。 阿要自始至终,没有主动挥过一次剑,没有出过一次手。 他只是皱著眉,横剑在身前,接下了他所有的死战攻击,但半分水都没放。 可蔡金神没有倒。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那儿,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著阿要。 看著那柄收了所有杀意、只余护体剑气的挚秀。 他忽然咧嘴一笑,满嘴都是猩红的鲜血。 “再来。” 阿要缓缓收了横在身前的剑,垂眸看著他,眼神复杂。 “你拿什么打?”阿要的声音放轻了几分。 蔡金神低头看了看自己残破的身躯。 他愣了愣,忽然又笑了: “我还有牙。” 他跪著往前爬。 用那条碎了膝盖的腿撑著地,用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朝著阿要的方向挪。 每挪一下,都有骨头摩擦的刺耳声响。 每挪一下,都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就这么一点点挪到了阿要的面前。 然后他抬起头,张开嘴,朝著阿要的小腿,狠狠咬了下去。 牙嵌进裤腿,刺破皮肉。 蔡金神死死咬著,不鬆口,哪怕下頜骨已经开始隱隱作痛,哪怕浑身都在抖! 也依旧咬得死死的。 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战意、所有武夫的尊严,都咬进这一口里。 阿要没有躲,也没有催动剑气震开他。 他就站在那里,任由蔡金神咬在自己的小腿上,连眉头都没再皱一下。 剑一也没再嘲讽,只是安安静静地飘著,看著地上这个浴血的武夫,没再说一句话。 “够了。” 阿要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蔡金神不鬆口,反而咬得更紧了。 阿要抬起手,没有用剑气,只是轻轻按在了他塌陷的肩头上。 一股温和的剑气渡入他的体內,震散了他最后一丝绷紧的神志,也卸去了他咬来的力道。 “我说,够了。” 蔡金神的牙终於鬆了开来,他艰难地抬起满是血污的脸。 对著阿要,还想再说一句“再来”,可话到嘴边,却只涌出了一大口鲜血。 他双目瞪圆,依旧保持著死战的姿態,身体却再也撑不住,整个脸砸进地面,彻底昏死。 他身下的地面,早已被鲜血浸透,匯成了一滩刺目的血洼。 自始至终,他没有退过半步,没有说过一句求饶的话。 广场上一片死寂。 那些被定住的皇室成员、文武百官、残存供奉......看著昏死在血泊里的蔡金神。 一个个面无人色。 他们好像第一次见识到,这天下真正的纯粹武夫,是何等...... 大隋皇帝瘫坐在台阶上,像一滩烂泥。 他的龙袍皱成一团,发冠歪斜,脸上糊著泪水和灰尘,全无帝王威仪。 他就那么坐著,望著血泊里的蔡金神,又望望那个站在废墟中央的阿要。 大隋皇帝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子里,已经成了浆糊。 他想起自己默许蔡家去试探那几个孩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不过几个小镇来的娃娃,翻不起什么风浪”。 是“齐静春都死了,他的弟子能有什么出息”。 是“让蔡家去试试,正好看看这几个孩子的斤两”。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 从来没想过,会有人从天而降,拆他皇宫。 会有人坐在他的龙椅上,逼他认错。 他更没想过,那个替大隋衝锋陷阵百年的武夫,会被人打成这样。 大隋皇帝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不知是哭,还是怕...... 李二已越过皇帝身侧,未瞥一眼。 就好像那个瘫坐在台阶上的,不是一国之君,只是一团空气。 他径直走到阿要身边,拍了拍阿要的肩膀,轻声道: “可以了。” 李二又看了一眼血泊里的蔡金神,沉默片刻,忽然道: “他不错,脑子也灵光。” “嗯?” “能打成这样还不跪的,不多。”李二淡淡道: “大隋有他,是福气。” 阿要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这话,他听见得乐死。” “他听不见。”李二收回目光,“昏著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笑完了,阿要转身,朝那些被定住的人们扫了一眼。 那些人齐刷刷一哆嗦,不少人直接腿软,要不是被定著,估计已经跪了一地。 阿要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那股笼罩整座皇宫的“不平剑域”,瞬间消散。 那些被定住的人终於能动弹了,却没有人敢动。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阿要收回目光,转身朝夜空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眾人,懒洋洋地开口: “那个皇帝。” 大隋皇帝浑身一颤,抬起头。 “你替他去认错。”阿要的声音很淡,“然后传位吧。” “不然......到时候我就不是坐龙椅了。” “是拆龙椅。” 第62章 印象中的人 夜空中,阿要躺在古剑上,翘著二郎腿,一路向北。 剑一飘在他身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你可真行,逼大隋皇帝退位,差点打死太傅。 你知不知道这消息传出去得引起多大风波?” “关我屁事。”阿要闭著眼睛,不屑道: “我睡一觉,明天就忘了。” 剑一翻了个白眼。 沉默了一会儿,剑一忽然问: “那个老武夫,你最后为什么不宰了他?” 阿要只是笑而不语。 他在剑一的监督下,御空继续向北,小半日功夫便寻了处烟火鼎盛的小镇落足。 说是小镇,其实比驪珠洞天热闹多了。 道路两旁店铺林立,卖符籙的、炼器的、收购灵草的......应有尽有。 正是晌午,街上人来人往,倒也有几分烟火气。 阿要握著腰间挚秀,漫不经心地打量著周遭风情,古剑早已回归识海。 剑一飘在他身侧,光著脚丫子悬空晃荡,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地方还行,比咱小镇热闹。” 阿要没理他,挑了个街角的酒馆走进去。 酒馆不大,五六张桌子,稀稀拉拉坐著几桌客人。 阿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挚秀往桌上一搁,冲柜檯那边喊了一嗓子: “小二,来壶酒,两碟小菜。” 柜檯后有人应了一声,却没见人过来。 阿要耐著性子等了片刻,正想再喊,就听见后厨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端著托盘小跑了出来。 “来了来了!客官久等!” 那年轻人把酒菜往桌上一放,刚要转身,又被邻桌的熟客喊住: “不二!这边添壶茶!” “好嘞!马上就来!”年轻人笑著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阿要刚提起酒壶要倒酒,听见“不二”两个字,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眼看向那年轻人,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 “你叫不二?” 年轻人回过头,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 “小的姓温,温不二,熟客们都习惯这么喊我,您有啥吩咐?” “噗——!” 阿要猛喷一口酒。 剑一飘在旁边,一脸莫名其妙地凑过来,小眉头皱成一团: “干嘛?这酒有毒还是难喝到咽不下去?” 阿要抹了把嘴角,没理剑一的吐槽。 他瞪著一脸懵逼的温不二看了足足三息,才摆了摆手,语气有些古怪: “没事,你忙你的,別耽误了旁人。” 温不二连忙应了声“好嘞”,不敢多问,小跑著去邻桌添茶。 阿要低头看著碗里晃荡的酒液,嘴角抽了抽—— 温不二。 这名字......算了,管他呢,喝酒要紧。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烈酒入喉灼烧感十足,刚要再喝,又忽然抬手把温不二喊了过来: “你刚才说,你叫温不二?” 温不二立刻弯腰站定,恭恭敬敬地应道: “是啊客官,怎么了?” 阿要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我问你,想不想练剑?” 温不二愣了一下,隨即摆了摆手,笑得有些靦腆: “客官您说笑了,小的就是个跑堂的,能混口饭吃、养活自个儿就知足了。 那些飞天遁地的神仙事,离咱们老百姓比天还远,小的想都不敢想。” 说完,他又匆匆忙活去了。 阿要收回目光,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剑一飘过来,小脸上满是狐疑: “那名字有啥猫腻?” “没什么。”阿要淡淡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 “想起一本............说了你也不懂。” 剑一撇了撇嘴,正要反驳,小脸忽然一沉,急声道: “你留给陈平安的那道剑气,被用掉了。”又快速补充道: “我刚才还捕捉到一丝剑妈的气息,就一闪而过,还有............” 阿要抬手轻轻打断他。 在剑一开口的前一刻,他就已经察觉到了,那道属於自己的剑气已经消散。 他抬眼眯起眸子,目光望向远方,平静道: “还有那老头,也该现身在陈平安面前了。” 剑一愣了片刻,隨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连忙追问道: “用本体飞,会很快,要不要去赶个热闹?”。 “不用。” 剑一眨眨眼:“不好奇?” 阿要端起碗喝了一口,淡淡道: “算算时间,应该是大白鹅在自找麻烦。” 崔东山那个大白鹅,估计从此刻起,该苦恼如何真正拜师了。 剑一沉默了一会,撇了撇嘴,也不再多问。 他乖乖飘回一旁,百无聊赖地晃著光脚丫子。 酒馆里的閒聊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邻桌两个汉子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著什么,语气里满是惊嘆。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大驪那边出了大事!” “什么事?” “有个大剑仙,一个人一把剑,把大驪王朝砍了个天翻地覆! 听说那座什么白玉京,直接被一剑劈碎了!” 阿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剑一飘过来,小脸上带著兴奋: “阿良!说的是阿良!” 邻桌的客人压低声音: “何止是白玉京碎?那大驪皇帝长生桥也被打断了!” “只剩几年阳寿苟活,国运直接倒退二十年!” “嘶......这人是谁啊?这么猛?” “不知道,这等消息咱哪能听说得到......” 阿要嘴角微微翘起,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馆里的议论还在继续。 “对了,正阳山那边的事你们听说了没?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废话,整个宝瓶洲谁不知道?主峰被人一剑劈成两半,据说断口比镜面还光滑!” “那人是何方神圣?正阳山可是有不少神仙高手坐镇的......” “谁晓得呢,不过听说啊,正阳山现在改名了,叫半阳山,哈哈哈,想想就好笑!” 说话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那些正阳山弟子出门都不敢报山门,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另一个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们还不知道吧?风雷园那边可乐坏了,正阳山倒了霉,他们最高兴。” “不过话说回来,风雷园和正阳山不是早就约好了,要在风雪庙神仙台死斗三场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比不比了?” “快了快了,几个月的事!就是不知道半阳山这模样,还敢不敢去应战......” 阿要端著酒碗,听得津津有味,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剑一小脸上带著得意,笑得很欢。 阿要正听著,酒馆门帘一掀,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剑眉星目,腰间悬剑,气度不凡。 身后还跟著几个同样装束的年轻人,一看就是某个剑道宗门的子弟。 剑一眼睛一亮,嘲讽道: “说曹操,曹操到啊。” 阿要抬头扫了一眼。 那年轻男子正好也望过来,目光落在阿要身上,忽然愣住了。 阿要也认出了他—— 刘灞桥。 第63章 以酒会新友 阿要看著眼前风雷园的天才剑修,刘灞桥,愣了一瞬。 搬山猿那会,这人虽然有自己的私心,但確实暗中出手帮了陈平安和寧姚一把。 不管怎么说,这份情阿要记在了心里。 刘灞桥也站在原地愣了几息,隨即大步走了过来。 他也不客套,一屁股就坐在了阿要对面,声音里满是欣喜: “我见过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陈平安呢?” 阿要放下酒碗,看著他。 剑一飘在旁边,小声传音: “这人还挺自来熟。” 刘灞桥见阿要不说话,又问: “你从驪珠洞天出来了?陈平安没跟你一起?” 阿要放下酒碗,淡淡看著他: “他走了另一条路。” 刘灞桥点点头,又打量了阿要一番,忽然笑了: “当初在小镇,我就觉得你不简单,对了,那一剑你看见了吗......算了,不说那个。” 他摆摆手,冲店小二喊道: “加一副碗筷,再来一壶酒!” 跟著他的那几个风雷园弟子面面相覷,其中一人小声问: “刘师兄,这位是......” 刘灞桥头也不回: “我朋友,你们先去楼上点菜,我一会来。” 几人应声上楼。 阿要看著刘灞桥,忽然端起酒碗,冲他举了举。 刘灞桥愣了一下,也端起碗,两人对饮了一碗。 放下碗,阿要说了句: “谢了。” 刘灞桥眨眨眼:“谢啥?” “搬山猿。” 刘灞桥恍然,摆手道: “那算什么,我就是路过顺手,我就是......咳,反正不值一提。” 阿要看著他,忽然笑了。 这人倒是实诚。 刘灞桥被他笑得有点莫名其妙,挠头道: “你笑什么?” 阿要没回答,只是又给他倒了一碗酒。 刘灞桥也不客气,端起就喝,一碗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你是不知道,我从驪珠洞天出来以后,被我师兄骂得狗血淋头......” 阿要嘴角抽了抽,心想著怎么又是一个话癆。 刘灞桥絮絮叨叨地说著: “我师兄黄河你知道吧?那才是真正的天才......” 剑一飘在旁边,笑得直打颤: “完了,又认识一个机关枪。” 刘灞桥浑然不觉,又喝了一碗酒,开口道: “我跟你说,我们风雷园要和正阳山......”忽然压低声音: “不对,是半阳山,在风雪庙神仙台死斗三场,这事你知道吧?” 阿要点点头,端著酒碗,慢悠悠地喝著,听他继续说。 刘灞桥语气瞬间低沉下来,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眼底蒙上一层落寞,嘆了口气: “我师兄肯定是要出战,半阳山那边出战的......极大可能是苏稼。” 他说到“苏稼”两个字时,语气明显柔和了几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柔情与无奈。 阿要抬眼看向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刘灞桥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眼神里满是茫然与卑微,还带著一丝自欺欺人的希冀: “你说,她会不会贏?哪怕......哪怕只是险胜,哪怕只是全身而退也行。” 阿要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依旧没说话。 刘灞桥也没指望他回答,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自嘲著无力道: “其实我知道,她贏不了,我师兄那人看著温和,打起架来从来不会手软... 更何况,我们两家是世仇,不死不休的那种,他不可能留情的。” 他攥紧酒碗,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我就怕她受伤,哪怕只是一点小伤,我都心疼。 我甚至想过,要是我能替她出战就好了! 哪怕输给我师兄,哪怕粉身碎骨,也不想看到她受半分委屈。 可我不能,我是风雷园的弟子,我不能背叛师门,更不能坏了宗门的大事。” 剑一飘在旁边,语气带著几分唏嘘: “真是个痴情种,还是个不敢说出口的痴情种,看著都憋屈。” 刘灞桥忽然抬头,看著阿要,眼神里带著几分迷茫与无助,轻声问: “你说,要是有个人喜欢你,但你不知道,你会怎么办? 我每天都在想,要不要告诉她我的心意,可我又不敢! 我怕我说了,连远远看著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阿要愣了一下。 他想起阮秀,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刘灞桥看著他愣住的模样,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满是苦涩,又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算了,问你也没用,你看著比我还小,估计也不懂这些儿女情长。 我这种心思,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明明是世仇,明明不该动心,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每次看见她,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傻傻地看著她,连主动跟她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他放下酒碗,目光望向窗外,喃喃道: “也不知道这次见著她,能不能好好跟她说上几句话。”他眼神变得空洞: “哪怕......哪怕她根本不想理我。” 阿要看著他落寞的模样,忽然开口,篤定道: “能。” 刘灞桥猛地扭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惊讶。 “你能。” 阿要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而且,她也不会有事。” 刘灞桥愣了片刻,隨即笑了,眼底的落寞消散了几分,多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冲阿要举了举酒碗,语气里满是期盼: “借你吉言!要是真能如你所说,回头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刘灞桥站起身。 他拍了拍阿要的肩膀,语气带著几分不舍,又夹杂著几分对苏稼的牵掛: “我得走了,以后一定要来风雷园找我,请你喝遍风雷园的好酒!” 阿要点了点头,回了一声“好”。 刘灞桥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冲阿要挥了挥手,大声道: “对了!你要是见到陈平安,一定要替我问声好!” 说完,他很快就和几个风雷园弟子一起离开了酒馆。 阿要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 剑一飘过来,小脸上带著几分笑意: “这人挺有意思的,虽然嘴碎了点,心肠倒是不坏。” 阿要“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剑一又问: “他说的那个苏稼,是不是......田婉用红线谋划的那个?” 阿要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 “不是已经切断了吗?怎么......” 剑一话未言尽,看著阿要正在出神,便不再打扰。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正好。 阿要忽然想起刘灞桥刚才的眼神—— 说起苏稼时,又柔情又无奈,像是在看著那够不著的月亮。 阿要低头看了一眼剑柄上那枚红色的蛇胆石,伸手轻轻抚摸著。 剑一飘过来,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小脸上露出曖昧的笑。 “哟——!” 阿要立刻传音打断: “闭嘴。” 剑一捂著嘴,笑得直打颤。 阿要站起身,扔下酒钱,往外走去。 身后,酒馆里的閒聊声还在继续。 “......听说半阳山那边还在犹豫去不去呢......” “......能不去吗?不去,仅剩的面子往哪搁......” “......去了也是输,主峰都让人劈了......” 阿要走出酒馆,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淡,得找点事干。 第64章 干点事 夜色渐深,月隱星稀。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半阳山外围,轻飘飘落在一处偏僻的山石后。 阿要收敛气息,易容成一张普通到扔进人群都找不出来的面孔,连身形都矮了几分。 剑一飘在他旁边,小脸上满是兴奋: “偷摸回自己劈过的山,你这是什么毛病?” 阿要没理他,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座被劈成两半的主峰上。 半阳山的牌匾已经掛上,字跡一般,显然是临时赶製的。 他收回目光,朝著山腰一处独立的院子摸去—— 苏稼的住处。 剑一小声嘀咕: “你这是要干嘛?看上人家了?阮秀知道不得撕了你?” “闭嘴。” 院子不大,收拾得乾净雅致。 阿要在院外站定,缓缓释放出一丝气息,不多不少,刚好够屋內的人察觉。 下一刻,院门无风自开。 苏稼一身白衣,按剑而出,目光冷冽地扫向阿要所在的方向。 “什么人?” 阿要从阴影里走出来,普通的脸,普通的衣著,普通的气质,活脱脱一个野生的散修。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半阳山?就这?” 苏稼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不悦: “阁下何人?深夜闯我山门,意欲何为?” 阿要嗤笑一声,朝地上啐了一口: “半阳山,名字改得倒是快。主峰都让人劈成两半了,不如改叫半截山得了。” 苏稼脸色一沉,握剑的手紧了几分: “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一样。”阿要歪著头,语气里满是挑衅: “怎么?不服气?你们半阳山现在还有什么? 一个被嚇破胆的宗主,一个跪著发抖的老猿,还是你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嫡传?” 苏稼眼中怒火升腾,本命剑已出,她怒吼道: “找死!” 阿要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来啊来啊,让老子看看半阳山的嫡传有多大能耐!” 苏稼果然追了出去。 剑一飘在阿要旁边,笑得直打颤: “你这激將法也太拙劣了,她还真上鉤?” 阿要笑著回应道: “年轻气盛,一激一个准。”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山林,剑气纵横,惊起飞鸟无数。 阿要刻意压低境界,只拿出金丹境的实力,与苏稼缠斗,边打边退。 苏稼剑法凌厉,招招紧逼,阿要左躲右闪,嘴上却不閒著: “就这?半阳山嫡传?主峰都让人劈了,你还有脸用剑?” “你这剑法,还不如我们村头杀猪的!” 苏稼气得脸色发白,剑势愈发凶狠。 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剑气纵横处,山石崩裂,树木倾倒。 “苏稼!” 阿要忽然喊出她的名字,语气愈发欠揍: “听说你要代表半阳山,去跟风雷园死斗? 我看还是算了吧,省得上去被人一剑击败,让半阳山最后一点顏面,都丟得乾乾净净!”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苏稼的怒火。 她双目赤红,灵力运转至极致,脚下生风,死死追著阿要不放,长剑挥舞间,怒喝著: “今日若不斩你,我苏稼誓不为人!” 阿要脚下步伐变幻,始终与苏稼保持著三个身位,既不让她追上,也不让她失去目標。 剑一飘在阿要身侧,笑得直打颤: “你这嘴是真毒,专挑她最痛的地方戳。” “不戳痛她,怎会乖乖跟出来?” 在剑一的遮掩天机下,两人打打停停,一追一逃,不知不觉中,早已离开半阳山外。 阿要感知到前方不远处的剑气。 他眼底精光一闪,嘴角微微翘起,故意放慢脚步,让苏稼追得更近一些。 片刻后,他猛地收住脚步,转身面对苏稼,脸上依旧是那副囂张的神情。 同时將金丹境的气息催动到极致,长剑一挥,朝著苏稼心口刺去! 这一剑,看似致命,实则只是做足了“下死手”的假象。 “小心!” “鐺——!” 有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刘灞桥竟然出现! 他手握长剑,挡开了阿要“杀”向苏稼的一剑。 他目光落在苏稼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苏......苏姑娘?” 苏稼也愣住了,追杀的脚步一顿,剑势凝滯在半空。 阿要趁这个机会,境界提至元婴巔峰。 再反手一剑斩向苏稼,剑气凌厉如虹,分明是奔著要害去的。 刘灞桥脸色大变,想都不想,身形一闪,硬生生挡在苏稼身前。 刘灞桥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剑柄滴落。 他咬牙硬撑,死死护在苏稼前面。 苏稼被他护在身后,愣了一瞬,隨即眉头紧锁,语气冰冷: “刘灞桥,这是我半阳山与他的恩怨,与你风雷园无关,让开!” 刘灞桥却半步未动,依旧挡在她身前。 目光未曾离开阿要,声音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剑招狠辣,分明是要取你性命,我不能让你冒险。” 苏稼心头一紧,语气愈发强硬: “我用得著你护?” 阿要见状,心中暗笑,脸上却装出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指著两人嗤笑: “好啊!真是好得很!半阳山的骄女,居然要靠风雷园的人护著? 他顿了顿,又將矛头指向刘灞桥,嘲讽道: “还有你,刘灞桥!明知道两家是世仇,还巴巴地凑上来护著仇人?是喜欢人家吧?!” “胡说!” 苏稼和刘灞桥异口同声地喝道。 苏稼羞恼交加,就要再次衝上前。 而刘灞桥立刻將苏稼拦在身后,死死攥著长剑,看向阿要的眼神满是怒意。 阿要每一句话,都戳在两人的痛处,更將他对苏稼的心思,赤裸裸地摆在了明面上。 阿要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咧嘴一笑: “哟?真喜欢人家?风雷园和半阳山不是世仇吗?就喜欢上了?” 刘灞桥涨红了脸,说不出话,只是握紧手中剑,寸步不让。 苏稼看著他染血的衣袍,眼神复杂了一瞬,隨即冷声道: “让开,这是我的事。” 刘灞桥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他不是你一人能对付的。” 阿要“嘖”了一声: “还挺感人。” 话音未落,元婴巔峰的一剑,横扫而出。 刘灞桥拼尽全力格挡,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树后,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但他挣扎著快速爬起,又挡在苏稼和阿要之间。 “有意思。”阿要提剑上前,一剑比一剑“狠”。 刘灞桥拼命格挡,但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衣袍很快碎成布条,鲜血浸透了大半身。 可他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每一次苏稼遇险,他都拼了命地扑上去,用自己的剑替她挡下致命一击。 苏稼看著他一次次倒下又爬起来,看著他浑身浴血却死战不退。 她眼中的冷意渐渐被复杂的情绪取代。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刘灞桥没回头,只是低声道: “我没事。” 阿要心中暗暗点头,心想道“真是个痴情种”! 但他手上不停,继续压著两人打,边打边嘲讽: “一个是风雷园的舔狗,一个是半阳山的嫡传, 两家打了几百年,结果你在这替她挡剑? 刘灞桥,你师父和师兄知道你这么有出息吗?” 刘灞桥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是拼死护著身后的人。 苏稼看著那一身染血的身影,忽然一步上前,与他並肩而立,一剑刺向阿要。 两人联手,竟也撑过了几招。 阿要稍稍加了几分力,剑气暴涨,两人再次被震退。 刘灞桥踉蹌几步,半跪在地,大口吐血。 他撑著剑站起来,身形摇摇欲坠,却依然挡在苏稼身前。 “走!”他咬牙低吼,“我拖住他!” 苏稼却没动。 她看著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男人,看著他倔强地挡在自己身前。 忽然想起这些年风雷园和半阳山的恩怨,想起那些刀光剑影的廝杀。 想起师父说过的“世仇不死不休”。 可此刻,挡在她面前的,偏偏是这个世仇家的弟子。 她没有走,反而上前一步,再次与他並肩而立。 阿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但他手上还是不停,不过却故意让他们觉得有“希望”,边打边退,牵著他们不断移动。 终於,一座破败的小院出现在视野中。 阿要嘿嘿一笑,突然发力,一剑將刘灞桥震退数丈。 刘灞桥踉蹌著撞在院墙上,喷出一口鲜血,还没站稳,就看见阿要一剑斩向苏稼。 苏稼横剑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腾空而飞。 刘灞桥瞳孔骤缩,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一把抱住苏稼,用身体护住了她。 阿要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抬手一挥,一道剑气將两人裹挟住,直直坠入一处枯井。 “砰——!” 一声闷响,伴隨著两道惊呼。 井底不仅乾枯还挺深,两人摔在了一处。 刘灞桥垫在下面,闷哼一声,本就重伤的身子骨仿佛散了架。 苏稼压在他身上,慌忙爬起来,低头看著他浑身是血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刘灞桥躺著,大口喘著气,却还是下意识问: “你......你没事吧?” 苏稼怔住了。 阿要飘到井口,低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他抬手一招,一块大石从院墙上飞起,稳稳盖在井口上,但留了一条可透光的缝隙。 顺手留下几道剑气,封印得严严实实。 刘灞桥的声音从井底传来,沙哑却带著怒意: “阁下到底是谁?为何如此行事?” 阿要没理他,只是嘿嘿笑了笑。 剑一飘过来,低头看著井口,小脸上满是好奇: “你把人家关井里干嘛?” 阿要只是傻笑著,也不说话。 剑一眨眨眼,忽然露出一个瞭然的笑容,凑到阿要耳边,贱贱道: “要不要......加点料?春......什么的扔进去?” 阿要扭头瞪了他一眼。 剑一缩了缩脖子,訕訕一笑: “开玩笑开玩笑,小爷我是那种人吗?” 阿要收回目光,看著井口。 他想著刚才剑一的话,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贱笑。 第65章 毁灭吧 云海之上,风轻云淡。 阿要盘膝坐在古剑之上,任由本命剑自行破空飞行。 他拎著养剑葫,仰头灌下一口烈酒。 一身桀驁之气,在这苍茫云海间半点不藏。 剑一飘在他身侧,百无聊赖地晃了晃身形,缓缓道: “枯井封印七日时限已到,禁制自行消解了。”他顿了顿继续道: “天机也遮了,井中二人最后结局如何,全看天意,我们不再沾因果。” 阿要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一直遥遥望著远方龙泉小镇的方向。 很快,古剑缓缓悬停,两人已抵达小镇外围上空。 暮色渐沉,夕阳沉入远山,山峦之间,小镇的灯火零星亮起。 剑一顺著他的视线望下去,忽然瞭然道: “哦......原来是想回来了。”他小脸带笑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倒是,阮秀在神秀山,神性日渐躁动,你一直惦记著。 陈平安也从山崖书院返回小镇了。” 阿要闻言,只是仰头又灌下一口酒,嘴角微微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笑而不语,依旧悬在云端不动,既不靠近小镇,也不转身离去。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剑一终於按捺不住,追问了一句。 阿要慢悠悠再灌一口酒,酒葫在指尖转了一圈,篤定道: “等著。” 剑一耐著性子等了半晌,却没等到半个字的解释,忍不住再次追问: “等什么?” 阿要依旧没答,缓缓闭上双眼,盘膝端坐剑上,宛如一尊入定的老僧。 剑一无奈轻嘆一声。 知道这傢伙一旦打定主意,万头牛都拉不回来,只得安静飘在一旁,陪著他一起沉默等待。 夜色渐深。 一轮圆月从东方升起,又缓缓向西边落去。 星河流转,晨雾初生,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阿要就在这云端之上,盘膝坐了整整一夜。 偶尔抿一口酒,偶尔静望下方沉睡的小镇,偶尔闭目养神,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像是化作了云海间的一座剑碑。 剑一几次欲言又止,看著他这副反常的模样,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默默感知著小镇內外的气机变化。 天边彻底亮起,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龙泉小镇的屋顶上。 剑一忽然眉头一蹙,好似想到了什么。 可还不等剑一开口。 “哈哈哈哈——!” 阿要骤然仰天狂笑,笑声狂放不羈,穿破层层云海。 他猛地收住笑声,抬手狠狠灌下一大口烈酒。 那双原本慵懒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如剑。 他的双眸之中,竟清晰映照出小镇內的一人—— 李希圣! 小镇之內,巷子口。 曹峻一身青色剑衣,面容桀驁,眼神轻蔑地扫过陈平安。 本命飞剑在他身前盘旋,直指陈平安眉心。 “把剑胚留下。”曹峻语气淡漠,带著金丹境剑修独有的傲慢。 陈平安握紧怀中剑胚,指节发白,却半步不退。 “找死!” 就在曹峻话音落下,操控的飞剑即將刺中陈平安时。 李希圣一步踏出,挡在陈平安身前。 他沉默不语,以守为攻,掌间浮现出金色文胆虚影,硬接一剑。 “轰——!” 剑气与道韵轰然碰撞后,竟是平分秋色。 “李希圣,你不过六境,拦不住我。” 曹峻冷笑著,他剑势不停,又连出三剑,剑剑直取要害。 曹峻剑修锐气极盛,招招狠辣。 李希圣道韵连绵不绝,法宝无数。 两人一攻一守,气机僵持,竟是斗得旗鼓相当,一时半刻难分胜负。 周围空气越来越压抑,陈平安被两股中五境巔峰气机笼罩,只能紧紧抱住剑胚,退到墙角。 曹峻心中焦躁。 他堂堂七境剑修,竟被一个六境书生缠住,传出去丟尽脸面。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体內灵力暴涨,准备祭出杀招。 就在这时! 曹峻身体猛地一僵。 体內的一道剑气不受操控、不受约束,仿佛蛰伏许久的凶兽,骤然甦醒。 李希圣头顶百米虚空,毫无徵兆地微微一颤。 下一瞬,七彩如虹的剑气,从曹峻胸口猛然窜出,迎风暴涨! 这缕剑气在虚空之中飞速舒展、凝聚。 不过瞬息之间,便化作一道百米高、半透明的高大虚影。 虚影面目模糊,被一层剑气笼罩,外人根本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出是一道挺拔剑修身影。 虚影手中,握著一柄同样朦朧、古朴无华的古剑—— 竟是剑一本体所化虚影。 下一息! 一股无限接近飞升境的纯粹剑修气息,毫无保留地轰然席捲整座小镇。 空气瞬间凝固,风声骤停,飞鸟坠枝,走兽伏地。 连天地灵气都被这股无上威压压得彻底停滯。 小镇內外,所有修士、神祇、精怪,尽数心神震颤,如临末日。 云海之上。 阿要真身依旧盘膝端坐古剑之上,单手缓缓抬起,指尖泛著一点虹色剑意。 他轻轻牵引著下方那道剑气虚影。 虚影在他的操控下,缓缓举起手中古剑。 剑刃朝天,开始疯狂匯聚天地间的戾气与不平之气。 “住手!” 剑一飘在他身旁,身形剧震,脸色剧变,声音都在发颤,近乎疯狂地吶喊: “你疯了!!快停下!!” “这一剑下去,小镇都会被抹平!!!” “你想彻底崩掉整个主线吗?!快住手啊!!!” 阿要眼神冰冷,面容沉静如石,对剑一的嘶吼置若罔闻。 他指尖牵引之力丝毫不减,目光死死盯著下方剑气虚影。 周身虹色剑意节节攀升,与虚影连成一体。 剑气虚影高举古剑,不平剑意如海啸般疯狂翻腾、凝聚。 虹色剑气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云层倒卷,天地变色! 整座小镇都被笼罩在一片死寂的虹色剑压之下。 下方战场中。 李希圣周身道韵瞬间被强行定住,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眼中第一次露出震惊之色。 曹峻根本承受不住这等飞升境级別的威压,直接白眼一瞪,彻底晕死过去。 虚空微微一颤。 一道苍老、淡漠的身影骤然闪现。 杨老头面无表情,看都没看半空那道恐怖剑影。 一把抓住陈平安后领,脚下空间微微扭曲,瞬间带著陈平安挪移消失,无影无踪。 半空之中,剑气虚影高举的古剑之上,剑意已凝聚到极致。 磅礴、浩瀚、死寂、霸道! 那股力量之强、杀力之高,夸张到令人心悸。 就算是寻常飞升境大修士,正面挨上这一剑,也要当场肉身崩碎、神魂俱灭,直接秒杀。 剑一看著那道即將落下的虹色巨剑,浑身都在颤抖,声音带著绝望: “完了......毁灭吧......” 阿要却依旧面无表情,高举的剑影,已悬半空。 而李希圣,已闭上了双眸。 第66章 云端落剑 半空之中,剑气虚影高举古剑,不平剑意已凝聚到极致。 百米长的古剑虚影悬在李希圣头顶,周遭空间被剑压拧得扭曲变形。 整座小镇的气机都被死死锁死,连风都停在了半空。 阿要依旧面无表情,但指尖微微一顿。 高举的古剑虚影,迟迟没有落下。 数息后,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半边嘴角缓缓扬起。 “来了。” 他低声呢喃后,指尖猛地发力—— “落!” 下方剑气虚影,猛然隨令而动。 虹色剑气如天河倒灌,开始直直劈下,势要將这片天地都劈成两半。 剑一看著这一幕,身影彻底僵住,眼神空洞,心如死灰。 它不再吶喊,不再劝阻,只是漂浮在原地,声音沙哑得近乎听不清: “毁了吧......毁了吧,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它缓缓闭上眼,一副破罐破摔、不再过问一切的模样。 古剑虚影裹挟著秒杀普通飞升境的力量,转瞬之间便抵达李希圣头顶不远处。 李希圣闭著眼,已做好神魂俱灭的准备。 就在这死寂的瞬间。 李希圣身前的虚空,猛然泛起一层金色涟漪。 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在虚影与李希圣之间。 那是一个青衫小童,面容稚嫩,眼神含著看透万古的淡然。 正是白玉京三掌教,陆沉。 云海之上,阿要见状,非但没有收剑,嘴角更是咧到了耳根。 他指尖猛地向下一压,声音冷冽,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斩!” 指令落下,落至一半的古剑虚影轰然暴涨一倍! 七彩流光缠绕著古剑,带著撕裂天地的锐响,持续斩落,正是剑技—— 裂地! 剑过虚空处,被生生撕开一道漆黑缝隙,连光线都被吞噬其中。 陆沉眉头微挑,却不见慌乱,抬手向前一拂。 一道金色的方寸小洞天瞬间在他身前成型,其內流转著道韵规则。 他要將整道剑势尽数兜入其中,摺叠进独立空间里慢慢化解。 可下一秒,变故陡生! 那道坚不可摧的洞天壁垒,刚触碰到剑气虚影手中的古剑—— 竟无声碎裂,连半分涟漪都没能掀起。 任你洞天规则万千,在免疫一切神通的剑一本体面前,尽数无效! “嗯?!!” 陆沉眼中第一次露出错愕,指尖捻诀瞬速变招。 他双指併拢,在身前轻轻一划! 竟把这一剑的轨跡,直接折入了虚无之中。 可那道虹色剑刃势如破竹,被摺叠的空间壁垒刚碰到剑一本源气息,便瞬间被撕裂! 摺叠规则轰然溃散,剑势不减分毫,依旧直劈而来。 转瞬之间,剑刃已到陆沉头顶三尺。 陆沉再无退路,身后骤然浮现出九层白玉京的虚影! 琼楼玉宇在云雾中若隱若现,磅礴的淡金色道韵如潮水般席捲开来。 他双掌向上一托,道韵层层包裹住整道虹色剑刃! 同时催动十四境心境神通,要以自身大道心境,消解掉剑气核心的不平之意。 道韵裹剑,心境破意,双管齐下。 “轰——!” 剑与道韵轰然相撞,恐怖的气浪向四面八方炸开,云层倒卷,天地震颤! 但陆沉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剑的全部杀力。 就在余波气浪要席捲小镇的瞬间,一道苍老身影悄然现身。 杨老头叼著烟杆,面无表情地抬手一点。 灰色的烟幕瞬间铺开,如一张无形大网,將所有外泄的余波尽数兜住。 连一片瓦片都没震落。 做完这一切,他便回到陈平安身前,磕了磕烟杆,冷眼旁观,再无半分动作。 气浪散尽,虹色剑意缓缓溃散。 陆沉身形微微一晃,垂在身侧的袖子被残余剑气震得粉碎。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满是凝重,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他活了数千年,走遍几座天下,还是第一次遇到能让他两道本命神通尽数无效的存在。 更是第一次,被一个只是无限接近飞升境的剑修,逼得必须召出白玉京虚影才能硬接。 陆沉深吸一口气,不顾周身震盪的道韵,双指併拢点在眉心,全力催动十四境命理神通。 漫天星光在他身后流转,阴阳因果尽数铺开,时间长河虚影浮现! 他要算尽这齣手剑修的根脚、来歷、因果、过往。 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天机痕跡,都不肯放过。 可任凭他如何推演,眼前始终只有一片混沌虚无。 阿要本就在天机之外,剑一又早已锁死了所有相关痕跡。 陆沉算尽天下,却连半分有用的信息都摸不到。 他眉头皱得更紧,指节捏得发白,连周身道韵都因为心绪波动而剧烈震颤。 他依旧不肯停手,疯了一般推演著那片混沌。 就在这时,天际之上骤然蒙上一层灰雾。 冰冷、苍茫、毫无感情的天道威压缓缓降临。 低沉的雷鸣在云层深处翻滚,不带半分电光,却带著能惩戒十四境修士的反噬之力! 陆沉为了接剑、为了推演,毫无遮掩地动用了完整的十四境修为。 这已引动了此界天地规则的反噬。 陆沉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可他依旧不管不顾! 指尖的推演从未停下。 他可以承受天道反噬,可以耗损道基,却不能容忍这天下有他算不到、看不透的变数。 云海之上,阿要看著下方陆沉狼狈又执拗的模样,畅快地低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走了!” 他当机立断,化作一缕虹色剑光,朝著北俱芦洲的方向疯狂遁走,半分都不敢停留。 阿要很清楚,陆沉就算现在算不到他,耗下去迟早能从蛛丝马跡里摸到线索。 十四境的手段,绝不能小覷。 剑一被本体飞拽著贴在剑上,回过神来,声音都在发颤: “你真疯了!那可是陆沉!十四境!你居然真的敢对他出剑!” 阿要咧嘴一笑,语气桀驁,脚下剑速再提三分: “怕什么?爽都爽完了,管他个鸟!” 下方巷口,陆沉终於停下了推演。 天道反噬轰然压下,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踉蹌了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头望向云海,那双稚嫩的眼眸里,满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活了数千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变数。 杨老头现身在他旁边,带著贱贱地笑,吐出一口烟圈,调侃道: “估计早就跑没影嘍。”他收敛一丝笑意,淡淡道: “要打还是要杀,到外面去,这地界,不是你白玉京撒野的地方。” 陆沉没有接话,只是依旧望著天际,眉头紧锁,久久没有鬆开。 这天机之外的人,成了他千年道途里,第一次算不透的谜。 陆沉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晕死在地的曹峻,和缓缓站起的李希圣,最后望向杨老头。 “那人......你认识?” 杨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不认识,但齐静春可能认识。” 陆沉眉头微挑,没有再问。 第67章 那远山 虹色剑光破开云层,朝著北俱芦洲的方向疾驰了近千里。 罡风扯得阿要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踏在古剑上,仰头灌了一口养剑葫里的烈酒,嘴角依旧掛著没散去的畅快笑意。 飘在身侧的剑一,终於忍不住开口: “你到底图啥?” 它飘到阿要脸前,皱著小眉头: “刚才那一剑,你到底图什么?!” 阿要放下酒葫芦,指尖轻轻抚著剑柄,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里多了几分冷冽。 “图什么?” 他嗤笑一声,抬眼望向小镇的方向,厉声道: “齐静春没走完的道,他寇名,也別想顺顺噹噹的合了。” 剑一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 “你是说......李希圣?” “不然呢?”阿要挑眉,不屑道: “刚才那一剑,虽被陆沉接住,剑势已破,但我那不平剑意...”他灌了口酒,继续道: “......已在李希圣闭目认命时,钻进了他的道心。” 阿要再次冷声道: “我要让他这辈子都记得,有那么一剑,差一点要了他的命。 这份生死之间的恐惧,会慢慢生根发芽,变成他这辈子都拔不掉的心魔。” 剑一彻底怔住,半晌才回过神,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我的天呢!” 剑一反覆打量了一番阿要,惊讶道: “你什么时候长脑子了?!!” 他又靠近一点,小脸贴著阿要的脸,惊讶不减道: “当真不是为了杀他,也不是为了跟陆沉较劲?” 剑一贴近的脸,被阿要嫌弃地扒拉开。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剑一嘴巴还是不停: “我不信!你这是强行给自己找补,你肯定没有这个脑子!” “哈!你这外置脑子已经飞出来了,我只能自己长了!” 阿要回应后,又灌了一口酒,顿了顿,冷声道: “齐静春被眾人算计,最后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他寇名倒好,安安稳稳在白玉京,坐等著分身圆满,顺利晋升,天底下没这么好的事。” 剑一沉默了许久,嘆了口气,无奈道: “就算是这样,你也太冒险了,一旦被陆沉锁定......” 阿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头微微蹙起,也知道剑一说的是实话。 十四境修士的手段,远超他现在的境界能抗衡的,一旦出现意外,被陆沉锁定身份... 就在这时,剑一忽然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声道: “別往北飞了!掉头!” 阿要一愣:“掉头?往哪去?” “回小镇。” 剑一篤定道: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快速解释道: “陆沉现在肯定认为你跑了,他绝对想不到,你敢掉头回小镇。” “更何况,小镇还有杨老头坐镇呢。” 阿要闻言,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老子怎么没想到!走,回小镇!” 话音落下,他猛地调转剑头,朝著小镇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比刚才遁走时还要快上三分。 半个时辰后,小镇外的林间小道。 阿要收剑落地,装作寻常路人,慢悠悠往镇上走。 刚转过一片竹林,迎面就撞上一道青色剑袍的老者。 竟是曹曦。 此时的曹曦,脸色惨白,直勾勾地瞪著双眼,麻木地走著。 他好似看不到阿要一般,两人如同陌路一样错身而过。 阿要亦是如此,不过他的嘴角却轻轻扬起。 原来,当初与曹曦相见时,不仅被剑一屏蔽了天机,他自己还易容了。 曹曦当然不认识真正的阿要,是何模样。 阿要微笑著离去。 当他走进福禄街,一抬头,却与人撞了个正著。 巷口,青衫小童模样的陆沉,正带著一身素白衣裙的贺小凉,刚好与他打了个照面。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贺小凉看到阿要,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 陆沉脸上的笑意也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阿要。 那双看透万古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换做旁人,刚对著人家劈出一剑,转头就正面撞上,早就慌了神。 可阿要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脸上扬起一抹自然的笑,竟主动开口打招呼: “哟——!是道长吗,这么巧?” 阿要假意打量一番: “道长,果然道法高深啊,返老还童了?!” 他抬手晃了晃手里的养剑葫,询问道: “要不要喝酒?” 陆沉看著他,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接话,但推演神通,已毫无保留地催动起来。 清晰的画面顺著天机流转,尽数映入陆沉的眼眸: 眼前的少年,自齐静春那日斩出一剑后,此刻不过是元婴境练气士; 大道根基更是被伤及根本,早已残破不堪。 就算体內藏著几次仙人境的爆发杀力,也是用一次少一次,耗完便会修为尽失; 此生別说踏入十四境,十二境都难如登天。 周身还缠绕著某位大能亲手种下的阴阳术; 一道清晰的因果印记刻在命宫之上,字字分明—— 剑道无近道,气运无顺途,逢玉必碎,遇剑必折。 平平无奇,满是坎坷,甚至可以说是个大道已断的废人。 与刚才那道惊世骇俗的剑影,判若两人。 就算陆沉倾尽十四境修为反覆推演,也看不到半分破绽。 仿佛这就是少年最真实的命数,哪怕是道祖亲临,也只能看到同样的结果。 陆沉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 他收回指尖,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出现过。 一旁的贺小凉,这时也对著阿要微微頷首,清冷的声音轻轻响起: “又见面了。” 阿要对著贺小凉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转头看向陆沉,再次晃了晃手里的养剑葫: “道长,喝一口?” 陆沉摆了摆手,笑嘻嘻地开口道: “小友,之前给你算的那一卦,准不准?” 阿要闻言,挑眉一笑: “准,太准了,不然也不能请老道长喝酒啊。” “准就好。”陆沉笑了笑,没再多问,只是对著贺小凉抬了抬下巴: “走了。” 话音落下,他便带著贺小凉,缓步走出了巷子,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回头,也没有问半句。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剑一的声音才在识海里响起,后怕著: “嚇死我了!真怕这搅屎棍,行那寧杀错,不放过的事。” 阿要淡淡一笑,不做回应。 他没在巷口多留,转身朝著小镇药铺走去。 杨老头正坐在躺椅上,叼著烟杆,慢悠悠地抽著烟,烟雾繚绕,看不清神情。 阿要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把手里的养剑葫递了过去: “喝一口?” 杨老头抬眼扫了他一眼,没接,只是磕了磕烟杆,吐出一口烟圈,调侃道: “小子,这才离家几天,胆子大到连白玉京的人也敢撩拨。” “嘿,閒著没事,顺手而已。”阿要笑了笑,收回了养剑葫。 杨老头又抽了一口烟,抬眼瞥了瞥神秀山的方向,轻声道: “既然回来了,就別在我这耗著,那位,心神不寧许久了。” 阿要心头一动,对著杨老头迅速拱手行了一礼: “谢了老头。” 说完,他转身走出,挚秀瞬间出鞘。 连人带剑,化作一道剑虹,朝著神秀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剑虹穿过云层,远处神秀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山巔之上,一道暖色衣裳的妙姿,正凭栏而立,遥遥望著他飞来的方向。 第68章 难道是大姨夫来了 阿要悬在夜空,远远望著神秀山。 山上有一抹红衣。 那身影不大,隔得远了,看起来也就是小小的一点。 但那一抹红,他怎么都不会认错。 阿要没动。 他把养剑葫摘下,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就悬著,傻愣愣地望著,仿佛要將那抹红,印进心里。 下一瞬,他又灌了一口。 剑一飘在旁边,看看那抹红衣,又看看他,歪了歪脑瓜,疑惑道: “不下去?” 阿要依旧直勾勾地望著,没回应,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剑一等了一会儿,终究是忍不住了: “就......就这么看著?!” 阿要还是没说话。 酒一口,接一口。 暮色渐渐沉下去,那抹红衣还在,像是...久久不肯落下的夕阳。 养剑葫內,从大隋顺走的十坛仙酿,下去了小半。 阿要还是跟傻子一样,看著。 只是灌酒不停。 剑一看著他,欲言又止。 葫中酒,已消失过半。 阿要的眼神开始有点飘,但盯著那抹红的目光,始终没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 阿要终於收回目光,慢慢咽下口中的烈酒。 將养剑葫掛回腰间,调转方向,往镇子里落去。 剑一早已懵逼,满脑子问號: “誒?不是,就这么走了?” 阿要就同哑巴一样,一直未曾开口。 他一路穿过镇子,步子不快,甚至有点晃。 路过几条巷子,最后停在药铺前。 他推门而入。 后院的杨老头,正坐在躺椅上,抽著大烟杆。 门一开,一股酒气,向他扑面而去。 杨老头抬了抬眼皮,愣了一瞬,疑惑道: “怎么又回来了?” 阿要还是没说话。 他找了个地方,盘腿坐在地上,把养剑葫摘下,又仰头灌了起来。 “咕咚......咕咚......咕咚......!” 杨老头看著他,手中烟杆顿在半空。 阿要终於把养剑葫放下,但一直低著头,像个酒蒙子。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药铺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 许久之后,阿要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一些,也低一些。 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磨出来的: “杨老头。” “嗯?” “你那大烟杆...能给我抽两口吗?” 杨老头抽菸的手顿住了。 他看了看阿要,又看了看门口。 门还开著,夜风灌进来,带著外头的凉气,和阿要身上浓得化不开的酒味。 他沉默了几息,把烟杆递了过去。 阿要接过,凑到嘴边,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 他咳得弯下腰,整个人伏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都呛出来了。 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抬起头,脸通红,眼角还掛著点泪花。 杨老头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阿要把烟杆又凑到嘴边,吸了一口。 “咳咳——” 他灌了一口酒咽下咳嗽,又狠吸了一口。 杨老头也不催,就靠在椅子上看著。 灯光昏黄,照得阿要的侧脸忽明忽暗。 他有时候吸得太猛,咳几声; 有时候吸得浅,烟雾从嘴角漏出来。 但他一直没停。 抽一口,喝一口,再发一会呆... 剑一飘在他身侧,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不解,再到现在的茫然。 他整个人都透著一股“这人是傻逼了吧”的困惑。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药铺里的烟雾越来越浓。 阿要的脸在烟雾里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来的时候,还亮著。 他长长吐出一口烟。 烟雾散开,露出他的脸,比进来时更红一些。 眼神比进来时,更朦朧一些,但还算清明。 他起身,將烟杆还给杨老头后,直勾勾地看著他。 杨老头也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阿要忽然开口道: “杨老头。” “嗯。” “你送我那件法宝,我接下了。” 杨老头没说话。 阿要顿了顿,又道: “算是接了你的因果吧?”阿要挠了挠头,像是在对杨老头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小镇的老天爷...真有事...你可得罩著我。” “???”剑一懵逼了。 药铺里也安静下来。 杨老头更是被这话雷得一动不动,接烟杆的手悬在了半空。 片刻后,他看著阿要,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然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 “咳咳——” 杨老头咳了一声,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又看了阿要一眼,无语道: “你刚才说什么?” 阿要此刻一脸认真。 但因为喝了酒,这认真起来的样子有点憨憨,但確实是认真: “我不管,真有事......你就得罩著我。” 剑一猛地从半空栽下来半尺,又稳住。 它飘到阿要面前,小手戳到他脸上: “你大爷的!什么意思?有我罩著还不够?!!!” 阿要慢慢转过头,看了它一眼。 那眼神有点慢,但確实是看了。 看完,他又把头转回去,没说话。 剑一愣在那里。 杨老头更是沉默了三息......五息......十息。 他忽然笑了。 “小阿要!” 他喊了一声,顿了顿: “你天不怕,地不怕,齐静春死的时候你衝上去劈天! 陆沉在下面,你照砍不误! 正阳山,你说劈就劈! 你现在跑来莫名其妙说这话,什么意思?!!” 他又顿了顿,皱起眉头,猛然起身道: “难道你要把天捅塌了吗?!!” 剑一还在旁边飘著,但被气地微微发抖,他只关注一点: “说话!我哪点罩不住你了?!” 阿要没理剑一,只是带著憨笑,看著杨老头。 杨老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烟杆往嘴里塞,抽了一口,又吐出来。 烟雾里,他眯著眼看了阿要好一会儿。 “行了,”他摆摆手,“天塌不了就行。” 阿要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笑。 那笑容带著酒意,有点慢,有点愣,但很真。 “走了!”他应了一声。 杨老头没再看他,自顾自抽著烟: “滚吧。” 阿要把养剑葫掛在腰间,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杨老头,你那烟杆......劲儿挺大。” 杨老头没理他。 阿要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门外,夜风清凉。 被风一吹,阿要站在门口晃了晃,扶著门框稳了一下。 剑一飘出来,一言不发,就那么在阿要身边飘著,小脸朝著另一边,明显是生闷气。 阿要傻呵呵地看著他,戳了戳他的小脸。 夜风里,酒气散开,阿要的脸还红著。 剑一嫌弃地拍掉脸上的手指,闷声道: “我刚问你话呢。” “嘿,什么话啊?” “有我罩著还不够?” 阿要憨笑著,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夜色里,抬头望了一眼神秀山的方向。 山上,灯火还亮著。 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双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眼睛变得贼亮!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迈开步子,大步往神秀山的方向走去。 腰间的蛇胆石剑穗,微微晃动,盪著暖色的光。 酒气在夜风里散开,又聚拢,跟著他一起,往那点亮光走去。 第69章 洞天春漾夜 神秀山的暖风,撩起阮秀的红衣一角。 她凭栏而立,望著远处连绵的山峦,眉间锁著一丝化不开的燥意。 神性在体內已翻涌了许久。 阮邛结合山岳布下的禁制,都压不住那股来自远古火神,想要斩断所有凡心的绝对理性。 此时,她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带著酒气,不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头。 阮秀闻声,猛地转身。 几步外,阿要就站在那里。 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出他微乱的髮丝,勾出他带著醉红的脸颊。 更是勾出了,那双直直撞进她眼底的双眸! 那双眸里是她! 满满当当,全是她! 阮秀的呼吸被攥住。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著他的酒气扑在她脸上,烫得她睫毛轻颤。 阿要没动,就那么看著她。 目光从她的眉眼滑落,描过她挺翘的鼻尖,停在她微微抿著的肉唇上,停了很久很久。 再慢慢上移,重新撞进她眼睛里,再没挪开。 阿要的喉结滚了一下。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阮秀的手攥紧了栏杆。 阿要狠咽了口唾沫,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她。 每一步都踩碎一片月光,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跳上。 近了!更近了! 近得她能闻见他呼吸里的酒香; 近得他能闻见她散发出的体香; 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容顏; 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微醺; 抬手! 指尖触上她眉间。 暖热的指腹,缓缓抚揉著她眉心的褶皱。 一下,又一下。 要把那丝被神性灼了许久的燥意,一点点揉碎、抹平、化掉。 “秀姐......”阿要的声音很轻,很轻: “......累吗?” 阮秀闻言,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烫了。 没人问过她累不累、苦不苦、愿不愿! 只有他。 她咬著肉唇,拼命忍著那阵翻涌到喉咙口的涩意。 摇了摇头,又狠狠点了点头。 阿要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漾开,漫过眉梢,漫过嘴角,温柔得让人想溺死在里面。 他猛地张开双臂,狠狠地把她揽进怀里! 抱得很死! 像是要把她整个人! 完完整整嵌进自己胸膛! 他的脸颊贴在她额间,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带著酒香,带著滚烫的爱。 阮秀瞬间僵住了,但很快,又一寸一寸软了下来。 她的手攀上他的背! 死死搂住了他的背! 她把脸埋进他肩头,滚烫的眼泪无声涌出,浸湿他的衣襟。 孤独、委屈、煎熬...为什么是她...等等等等的苦涩,在这个拥抱里融化了。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却死命咬著唇,不肯发出半分声音。 阿要的手臂收紧,把她更深地揉进怀里。 紧得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紧得两人的身体之间再没有一丝缝隙。 他想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给她。 她那么温柔,对谁都温温软软的,可他知道! 她的心是“冷的”。 被神性冻了太久,太久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被人真心抱著是什么感觉。 他要暖她。 用他的体温,用他的心跳,用他整个人! 一点一点,把那个被“冻僵”的阮秀暖回来。 她感觉到他越收越紧的手臂,感觉到他身上滚烫的暖,隔著衣裳渡了过来。 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一直暖进心里。 她听见了。 “咚!咚!咚!......”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撞在她耳中,撞在她心口。 原来一个人的心跳可以这么响。 响得像擂鼓! 阿要把脸埋进她发间。 他听见她的心跳,轻轻的,一下、一下...! 越来越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甦醒。 “咚!咚!咚!......!” 两颗心跳声交缠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山巔,在月光下,响成一片。 他抱得更紧了。 月光静静地淌过两人紧贴的身体,把他们镀成一尊相拥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阮秀才抬起头。 泪痕还掛在脸颊,眼尾红得厉害,眼睛却亮得像揉碎了整条银河。 阿要低下头,额头死死抵住她的额头。 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呼吸绞著呼吸,烫得两个人都在颤。 “阮秀。”他喊了她的名字,声音滚烫,带著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嗯?” “我想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缕压了许久的酒意猛地窜上脑门! 烧穿了他所有的克制、理智!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狠狠地“咬住”了她的嫩唇! 带著酒气的唇,碾过她的唇瓣,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死死吸住她的舌! 呼吸被夺走,声音被吞没! 阮秀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被他吻得向后仰去。 他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一手箍紧她的腰,把她死死按向自己! 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嚼烂了、吞进肚子里,从此再也不用分开! 阮秀的睫毛在剧烈颤抖! 隨即......轻轻地......闭上了眼。 她能尝到他唇上浓烈的酒味,辛辣的,滚烫的,却又甜得让她心尖发颤。 他的舌缠著她的舌,疯狂地索取,带著压抑太久的思念,带著想要把她占为己有的贪婪! 她的腿彻底软了,软得站不住分毫。 她的手攀上他的脖颈,把自己整个人掛在他身上,笨拙地回应,生涩地缠住他。 得到回应的阿要更疯! 像一头畜生! 他吻得更深,更狠,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喉间溢出野兽般的呜咽。 阮秀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身子软成一滩水,全靠他的手臂托著才没有滑落。 她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颤抖,每一块肌肉都绷紧,每一次呼吸都滚烫。 她在他的吻里尝到了他的疯狂,他的思念,他的不顾一切! 就在这一刻,周遭的夜色骤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七彩天地。 金、青、蓝、红、黄、白、紫,七色光晕从天际倾泻而下! 如瀑布般冲刷过整片苍穹。 远处,七彩山峦起伏,层叠绵延; 近处七彩河流蜿蜒,波光粼粼。 他们头顶悬著一轮七彩的太阳,西边掛著一弯七彩的月。 漫天繁星都是七彩的,如无数宝石嵌在夜幕上。 是阿要体內的洞天世界。 是只有眾生意,凝聚而成的七彩世界。 阮秀察觉到异样,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是近在咫尺的脸。 他还闭著眼,唇还贴著她的唇,轻轻地含著,柔柔地吮著,带著贪恋。 可周围的景象已经全变了。 阮秀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看见那轮七彩的太阳,那弯七彩的月亮,那漫天七彩的繁星。 看见这片没有生灵、却满是眾生意的奇异天地。 她整个人被定住了。 忘了呼吸,忘了眨眼,甚至忘了自己还被他吻著。 阿要察觉到她的僵硬,缓缓睁开眼。 对上她瞪大的、满是惊愕的眼。 他愣了一下,隨即轻轻蹭了蹭她的唇,这才慢慢放开她。 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呼吸还绞在一起。 “好看吗?”他低声问,还带著没散尽的贪恋。 阮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只能怔怔地望著这片无边无际的七彩天地。 而在这片七彩世界的边缘外,静静悬著一柄探出九道金色锁链的古剑—— 那是剑一的本体。 锁链之间,有隱约的光阴长河虚影缓缓流淌。 河水无声,却裹挟著无数破碎的画面。 日升月落,花开花谢,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从锁链之间穿流而过,又消失在永恆的虚无里。 阿要轻轻扳过她的脸,让她的眼里,只有自己。 “別看它们。”他低声说。 隨即抬手,轻抚著她被吻得发烫的唇角,柔声道: “看我。” 阮秀的视线落回他脸上,眼眶又烫了。 下一息,她竟踮起脚,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阿要僵住了半秒后,再次把她揉进怀里,疯了似的回应她。 两人“融化”在七彩的草地上,交缠著... 草叶软得像云朵,软软地围拢过来,轻轻托著他们的身子。 头顶七彩的太阳暖照著,七彩的月亮柔映著,漫天繁星缓转著... 像一场只属於他们的... 而那古剑和九道锁链,在虚空深处轻轻震颤,仿佛在为这一刻做著亘古的见证。 阿要的吻从她的唇移到眼角,吻去她不断涌出的泪; 移到眉间,吻平她那丝再也翻涌不起来的燥意; 移到耳畔,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带著压抑的哭腔: “阮秀......阮秀......我的阮秀......” 阮秀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时间像被无限拉长了。 仿佛吻了一个世纪! 阿要沉浸在她的唇舌之间,沉浸在她的温度里,沉浸在她身上淡淡的体香里。 他不想停,不捨得停,捨不得放开她哪怕一瞬、半瞬! 阿要搂著她,轻轻滚过一片草后,他的吻慢慢变轻。 他轻轻含著她的下唇,轻轻吮著,轻轻舔过那被他吻得微微红肿的唇瓣。 一下,又一下...... 他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终於停了下来。 可唇,还贴著她的唇,呼吸还缠著她的呼吸,半分都不肯挪开。 阿要闭著眼,眉间带著满足,又带著一丝不肯停歇的贪恋。 阮秀睁开了眼。 他闭著眼,那么近,近得她能数清他的睫毛。 他的唇还贴著她的,轻轻的,柔柔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她唇上。 她能感觉到他不肯停。 不肯结束这个吻,不肯离开她的唇,不肯从这个瞬间里抽离。 阮秀的眼眶又烫了。 她抬起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拇指抚过他的眉骨,抚过他的眼瞼。 阿要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爱”。 他们的嘴角,都弯成了月牙。 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带著不肯收的贪恋,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 “还要!” 阮秀眼角的泪光闪了闪,却笑著把他往自己怀里拉得更紧,额头死死抵著他的额头。 “嗯。” 一字,砸回他心上。 阿要的眼眸,瞬间红透了,像只... 七彩天地静静环绕著他们,太阳暖暖地,月亮柔柔地,繁星闪闪地。 夜还很长...... 第70章 就这么炸了 洞天內,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七彩的太阳和月亮掛在天边,漫天的繁星缓缓旋转,织成了一片柔光。 暖暖地洒向滚在草地上的两人。 阿要的唇从她唇上移开。 沿著她的脸颊细细吻过,吻过她眼角的泪痕,吻过她泛红的耳垂,最后埋进她颈窝。 呼吸滚烫,一下一下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烫得她轻轻颤抖。 “秀......” 阿要轻唤著。 阮秀没有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阿要的唇在她颈窝里蹭了蹭,然后缓缓往下,吻过她的锁骨。 他的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掌心贴著她的后背,轻轻抚摸,隔著那层薄薄的红衣,感受她身体的温度。 阮秀的呼吸渐渐乱了。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滚烫的,僵硬的,紧紧贴著她。 能感觉到他的吻越来越往下,带著压抑不住的渴望。 能感觉到他的手从后背滑到腰间,指尖勾住那根系带,轻轻扯了扯。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 “阿要......”她喊他,声音发颤。 阿要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有情动的红,有压抑到极致的渴望,可看著她的时候,还是软得一塌糊涂。 “秀。” 他轻唤,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阮秀咬著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的眼眶红红的,水水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一颤一颤的。 阿要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 “秀。”他又轻唤了一声: “秀。” 阮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没再说话,只是丝丝地闭著眼,双手攥紧了自己的裙摆。 指尖攥得发白,攥得裙子都起了褶皱。 阿要看著她的样子,心口疼得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轻轻拉开她的一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十指相扣,掌心贴著掌心。 “秀。” 他又轻唤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哄小孩: “是我。” 阮秀睁开眼,看著他。 阿要低头,又吻住了她。 这一次的吻很轻,很柔,一点一点瓦解她的紧张。 他的唇在她唇上辗转,轻轻吮著,轻轻舔著,耐心得不像话。 他的手也不再乱动,只是握著她的手,十指交缠。 阮秀的身子在他的吻里一点点软下来。 另一只攥著裙摆的手,也鬆开了。 解放的双手,攀上了他的脖子。 她的睫毛轻轻颤著。 僵硬的腿鬆开了,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像一摊化开的水。 感觉到她的回应,阿要的吻渐渐加深。 他一手揽著她的腰,一手扶著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压进身体里。 吻从温柔变得滚烫,从安抚变得索取。 带著压抑太久的渴望,带著想要把她占为己有的疯狂。 带著......不当人的...... 阮秀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却捨不得推开。 她笨拙地回应著,学著他的样子,轻轻吮著他的唇。 得到回应的阿要更兽了,吻地更狠! 他的手再次探向她的腰间。 这一次,阮秀没有躲。 阿要的指尖勾住那根系带,轻轻一拉。 红衣的系带鬆开,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里衣。 细腻的锁骨,在七彩的星光下泛著柔和的暖白光,胸口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阿要的呼吸顿住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死去”! 他看著那片暖白光,看著那下面若隱若现的起伏,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手指颤抖著,轻轻探进去! 一点、又一点。 马上要触到那层薄薄的... 阮秀闭著眼,睫毛颤得厉害,却没有推开他。 阿要的手贴著她的腰,缓缓往上。 掌心的温度,烫得她轻轻颤抖。 一点。 又一点! 他的指尖,终於触到那处柔软的峰岳! “轰————————!!!” 一点刺目的金红,骤然从阮秀体內炸开! 毁天灭地的金红色火焰,毫无徵兆地席捲而出,瞬间燎遍整片七彩天地! 所过之处,七彩的草地瞬间化为灰烬! 七彩的河流被煮的沸腾,七彩的山峦开始崩塌! 头顶那轮七彩的太阳剧烈震颤,七彩的月亮裂开细纹,漫天繁星一颗接一颗坠落! 阮秀的眼眸瞬间被纯金色彻底吞没! 再无半分温润与情动,只剩远古神祇的漠然与冰冷! 她的髮丝狂舞,周身烈焰熊熊,一股远超普通十四境的威压,轰然炸开! 天道容不下有情的火神! 她自身的神性,更是容不下这份褻瀆! 这极致的褻瀆,瞬间便引来神性最凶烈的反噬! 这股沉睡许久的火神本源,要將这具身体里所有的人性、所有情念...... ......所有让她成为“阮秀”的东西,尽数焚尽! 阿要被那股力量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崩塌的七彩大地上,嘴角溢出血丝。 他挣扎著爬起来,抬头看向半空。 阮秀悬在那里,周身烈焰熊熊,眼神冰冷如神祇。 “走!!快走!!” 阮秀的意识被死死困在神性之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著: “快撤去洞天!!它会烧死你的!!阿要!!快走!!” 她怕了。 她不怕自己被神性吞噬,不怕变成冷冰冰的大道符號。 她只怕,自己亲手烧死这个...! 唯一一个! 想要用挚爱,把她留在人间的人。 阿要识海里,装死许久的剑一,疯了一样嘶吼: “撤去洞天!!你扛不住!!快撤!!!” 可阿要非但没撤,反而迎著那能焚杀飞升境的金红色神焰,猛地往前一扑! 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被神性侵占的阮秀。 火焰瞬间吞噬了他的衣袍,烧穿了他的皮肉。 焦糊的气息瀰漫开来,钻心的剧痛顺著每一根经脉往骨子里钻。 可他抱得很死,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老子就不!” 阿要的声音像被火焰燎过! 沙哑破碎,却一字一顿,响彻整个洞天: “老子要让你做阮秀!只做阮秀!谁也別想把你抢走!” 火焰越来越烈,七彩天地开始大片大片崩塌。 远处的山峦轰然倒塌,河流彻底乾涸,太阳和月亮暗淡下去,繁星坠落成无。 他的道基正在被神火一点点灼烧、瓦解。 可抱著阮秀的手,依旧不肯鬆开半分... 与此同时,小镇內外,天翻地覆! 神秀山腰,阮邛正盘膝而坐,掌心托著一柄刚刚成型的长剑,细细端详。 他今夜心神一直不寧,索性起来铸剑,想借著锤打工夫压下那股莫名的烦躁。 就在剑身上最后一缕余温散去的瞬间—— 他猛地抬头! 目光穿透夜色,直直锁定了神秀山的阮秀所在。 那里,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正在疯狂暴涨! “秀......秀......?” 阮邛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下一瞬,他整个人弹起来,撞碎了屋顶,化作一道流光冲向神秀山顶。 修为爆发,速度提到了极致! 可那股从山顶倾泻而下的威压越来越强,越来越烈,压得他身形都在颤抖。 “秀秀!!”他恐惧般地嘶吼著。 他感知到了。 感知到那正在觉醒的神性,感知到那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 感知到他的女儿! 他捧在手心里护了十几年的女儿! 正在被那股来自远古的力量吞噬! 他小心翼翼、想尽各种办法,护著她,从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平平安安活下去,做个普通的、会笑会哭会撒娇的女儿。 可现在... “不——!!” 阮邛的嘶吼在山野间迴荡,撕心裂肺! 他拼命往前冲,可那股威压越来越强,强得连他这尊圣人都举步维艰。 他的眼眶赤红,眼泪夺眶而出,又瞬间被山风吹散。 他怕了。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怕过。 不是怕死,是怕失去。 “秀秀——!!!” 药铺里,杨老头手中的烟杆“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瞪向神秀山方向。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震惊到失態的神色。 “这混帐玩意!!!”他一巴掌拍在躺椅上! “砰——!” 躺椅瞬间化作齏粉,隨即愤恨道: “真他娘的把天捅塌了?!!” 小镇某处院落中,陆沉正盘膝而坐,手中捏著一枚棋子。 忽然,他手指一僵,棋子从指间滑落。 他抬头望向神秀山的方向,脸上的玩世不恭第一次凝固。 “......”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眉头拧成了麻花...... 贺小凉与陆沉同院,正在灯下看书。 忽然,她整个人僵住,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她抬起颤抖的手,捂住胸口,那里传来的悸动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望向神秀山的方向,眼中满是茫然与恐惧... 落魄山竹楼前,崔诚正闭目养神。 猛地,他睁开眼,爆出精光,死死盯著神秀山方向。 他的拳头骤然握紧,骨节咯咯作响,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 不是恐惧,是震撼! 是作为一个纯粹武夫,对那股焚天灭地、火神本源的极致感应。 “火神......”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却说不下去了。 更远的地方,一道剑光猛然顿住。 曹曦从半空猛然跌落在地,他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冷汗。 那股从神秀山席捲而来的威压,压得他和本命飞剑都在一同颤抖。 他盯著那个方向,嘴唇微微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实半跪在某处山头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 十二境仙人境的修为,在这股威压面前竟然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那是恐惧到了极致的本能反应。 披云山上,魏檗的身形一晃,险些从山巔栽下去。 他死死抓著身边的岩石,脸色惨白如纸。 那股威压不仅压在他身上,更压在他作为山水神灵的本源上,压得他整个神魂都在颤慄。 整个小镇,所有能够感知到这股神性的生灵,在这一刻都被那股威压死死按住。 有人跪倒在地,有人口吐鲜血,有人直接昏死过去。 那些有灵性的飞禽走兽,更是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发出悲鸣。 而这,还只是火神的威压余波。 更可怕的是! 天穹之上,忽然垂下无数道目光。 有的来自不可知的未知处,冷漠如天道。 有的来自不同的天下,惊疑不定。 有的来自更深的天外天,带著亘古的审视。 那些目光穿过虚空,穿过云层,死死锁定了神秀山,锁定了那团正在燃烧的金红色神焰。 那是远古火神的觉醒! 那是足以惊动天上天下的至高存在! 第71章 炸到彻底毁灭 阿要的识海中,剑一浑身疯狂颤抖,发出绝望的嘶鸣: “真要毁了!!!” 他感知到了。 感知到阿要正在燃烧自己的全部修为。 感知到那崩碎的洞天正在化作虚无! 感知到他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隨时都会彻底熄灭。 “阿要!!停下来!!你会死的!!” 可阿要没有回应。 他的意识已经沉入那片崩碎的七彩天地里。 那里,无数眾生之意的碎片正在四散飘零。 有眾生的炊烟、笑声、耳语、嘆息、愤恨、不屈... 这些眾生之意,正在隨著洞天的崩塌而消散。 阿要伸出手,轻轻拢住一片碎片。 那里有阮秀的笑脸。 是她在铁匠铺里回头看他时的笑,眉眼弯弯,温柔得让人心碎。 “秀......”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囈。 他猛地闭上眼,燃烧起自己最后一丝修为,开始拼命收集全部碎片! 一点微弱的火光在他体內轰然炸开! 化作无数道细小的丝线,疯狂地朝著四面八方延展开去。 那些丝线缠住一片片正在消散的眾生之意。 死死缠住,不肯鬆开。 剑一感知到他在做什么,嘶吼得破了音: “你疯了!!你会死的!!” 阿要依旧没有回应。 那些丝线越来越多,越缠越紧。 他將自己最后一点修为全部燃烧乾净,化作无数条触手! 把那成千上万片眾生之意碎片,一块一块拽回来,聚拢在自己身边。 那些碎片围著他缓缓旋转,像一场七彩的雪。 阿要睁开眼,看著它们。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片碎片,里面有他见过的人,走过的路,经歷过的悲欢、愤恨、不屈... 还有泥瓶巷的清晨,杏花巷的黄昏,铁匠铺里的炉火,神秀山上的那抹红衣...... ......还有那个姑娘,回头看他时的笑。 那些都是他的眾生之意。 那些都是他的—— 人间。 “秀......” 他轻轻唤了一声。 隨后张开双臂,把那些碎片拥进怀里。 那些碎片撞进他怀里,撞进他胸膛。 碎片不再冰冷,被他点燃,燃烧成滚烫的、七彩的、带著他全部爱意的光。 那些光从他胸口涌出,匯聚成一道七彩的河流,朝著阮秀的方向,汹涌而去! 不是镇压。 是拥抱。 是他的爱意化作的、最后的拥抱... 阮秀的意识被困在无尽的黑暗中。 四周全是金色的火焰,焚天灭地,要把她最后一丝人性烧成灰烬。 她蜷缩在角落里,抱紧自己,感觉自己在一点点变冷,一点点变空。 她快要忘了自己是谁了。 快要忘了那个叫阮秀的姑娘,喜欢站在山巔看烟火,喜欢偷偷看一个叫阿要的少年。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 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点七彩的光。 很小,很远,却暖得让她心口发颤。 那点光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渐渐化作一条七彩的河流,衝破重重火焰,朝著她涌来。 河流里裹挟著无数画面—— 有阿要送她蛇胆石,傻笑看著她的样子。 有阿要在铁匠铺里,笨拙地帮她搬东西的样子。 有阿要站在虚空中,远远望著她那抹红衣,默默喝酒的样子。 有阿要捧著她的脸,轻声说“你是我的人间”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件件撞进她心里,撞得她眼眶发烫,撞得那颗快要冷掉的心,重新跳动起来。 七彩的河流涌到她面前,化作一双透明的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然后她听见了—— “秀......” 那声音穿过黑暗,穿过火焰,穿过一切阻碍,轻轻落在她心底最深处。 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烫得像要把她融化。 那是他的声音。 那是她的阿要。 黑暗中,金色的火焰疯狂反扑,想要把她重新吞噬。 可那双透明的手握得更紧,那七彩的光把她整个人裹住,暖得她再也不想放开。 火焰一点点退去。 黑暗一点点消散。 她的意识开始上浮,开始清醒,开始重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 还有那双紧紧抱著她的手... 山道上,阮邛还在拼命往上冲。 他的衣衫早已被威压冲刷得破烂,额头擦出的血糊了满脸,可他不管不顾。 手脚並用地往上爬。 那威压正在减弱,可他的心却越来越冷。 因为他感知到,阿要的气息正在消散。 “小子......你给我撑住......”他嘶哑著嗓子,眼眶赤红: “撑住啊......” 神秀山巔,一道苍老的身影悄然浮现。 杨老头负手而立,望著那团正在熄灭的金红色火焰,也望著那个少年,神色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痴儿。” 剑一无声,连口头禪“毁灭吧”都彻底遗忘了。 只是长著嘴,无声无泪地悲痛著。 阿要对著识海里的剑一,轻轻笑了一下。 剑一僵住了,眼角竟出现一丝亮光... 阮秀眼底的金色如潮水般褪去,那双温润的眼眸,重新亮了起来。 “我......”她喃喃著,伸出手,握住了那双透明的手: “我在......我在......” 入目的,是阿要正在消散的身体。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作虚无,像是融进了月光里。 他的双腿已经没了,只剩下上半身还勉强维持著形状。 “阿要......” 阮秀的声音发颤。 阿要看著她,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 “秀......”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回来了......” 阮秀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扑过去,想要抱住他,可她的手穿过他的身体,什么都抓不住。 “不......不......!!!” 她嘶吼著,拼命伸手去够他,可他的身体还在消散,已经蔓延到腰际。 阿要用仅剩的上半身,轻轻靠向她。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捧住她的脸。 他的手指已经变得透明,触在她脸上的感觉,轻得像一片羽毛。 “別哭......”他轻语著。 阮秀的眼泪止不住,流得更凶。 阿要凑过去,轻轻吻住她的眼角,吻掉一颗滚烫的泪。 他又吻了一下她的耳垂。 阮秀浑身一颤,泪水模糊了视线。 阿要的嘴唇贴著她的耳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声呢喃著。 最后的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彻底消散。 化作点点流光,融进月光里,融进夜风里,什么也没留下。 只有地上那只养剑葫,静静躺著。 还有那把挚秀,剑柄上还繫著那枚暖红色的蛇胆石剑穗,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阮秀保持著拥抱的姿势,双手还环在胸前,环著那一片虚无。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流了满脸,流了一身。 “阿要......” 她喊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没有回应。 夜风呼啸,竹林沙沙作响。 她跪坐在地上,抱著那一片虚无,一遍遍喊著他的名字: “阿要......阿要......阿要......” 山道上,阮邛终於冲了上来。 他看见女儿跪在地上,看见那两件遗物,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原地。 “这......” 他说不出话来。 杨老头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阮邛张了张嘴,老泪纵横... 远处,小镇中。 陆沉抬起头,望向神秀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有意思。”他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真有意思。” 崔诚鬆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全是血印。 曹曦趴在地上,久久不动。 魏檗张著嘴,望著那个方向,眼眶发红。 贺小凉捂著胸口,眼泪不知为何流了下来。 神秀山上,阮秀还跪在那里。 她抱著那把挚秀,把脸贴在剑柄上那枚暖红色的蛇胆石上。 那上面还残留著他的温度,一点点,却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低声喃喃著,眼泪滴在剑穗上。 月光静静照著,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第72章 新的开始 神秀山路崎嶇难行,阮邛背著阮秀回家。 这一路,他全凭著一身修为稳住身形,生怕顛著背上的女儿。 阮秀趴在他的背上,一动不动,两只手死死攥著那把挚秀。 冷冽的月光,拂过阮秀垂落的红衣一角。 清寒的夜风,吹得挚秀的剑穗轻轻晃动。 阮邛走得极慢、极稳。 他不敢回头。 不敢看女儿的脸。 终於,阮邛看到了院中的谢灵、董谷、徐小桥三人。 他在三人懵逼且关切的目光下,猛地將房门推开。 谢灵三人呆立在原地,没敢跟进,他们第一次见如此姿態的阮邛。 阮邛小心翼翼地把阮秀放在床上,扯过被,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睁著眼,直直地盯著屋顶,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失了神。 手还是死死攥著剑,力道大得像是这辈子都不打算鬆开。 “秀秀。”阮邛蹲在床边,声音轻哑。 阮秀没有回应。 “秀秀,爹跟你说话呢。”他又唤了一声,语气里藏著不易察觉的恳求。 依旧无动於衷。 阮邛盯著她的脸,她的眼睛乾乾的,一滴泪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心口像被刀反覆剜著,疼得喘不过气。 他伸出手,想轻轻摸摸她的脸颊,可手伸到半空,又猛地缩回。 他怕。 怕她躲开,怕她依旧麻木,怕她就此沉陷在绝望里,再也醒不过来。 院门外忽然传来了谢灵与人交流的声音。 阮邛眉头一皱,起身推开门,只见两道小小的身影怯生生立在门口。 青衣小童陈灵均,粉裙女童陈暖树。 陈暖树手里拎著个食盒,头埋得低,怯生道: “阮、阮伯伯,我们是落魄山的...听说秀秀姐姐她...” 陈灵均站在她旁边,脖子梗得笔直,嘴硬道: “我们是替陈平安来看看的!不是我们自己要来的!” 可他的声音止不住发颤,脸色也白得嚇人。 陈灵均指尖攥著衣角,一闭眼就是昨晚那股焚天灼地的威压,怎么都缓不过来。 陈暖树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別乱说话,他这才抿紧嘴,不再吭声。 阮邛扫了二人一眼,眼底的紧绷稍稍缓和,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两个小傢伙轻手轻脚走进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陈暖树走到床边,把食盒轻轻放在床头小桌上,轻声道: “秀秀姐姐,我熬了点粥...你、你多少喝一口,垫垫肚子...” 阮秀纹丝不动,依旧盯著屋顶。 陈灵均站在一旁,挠了挠头,看看阮秀,又看看那把挚秀,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个...你这样......也没......” 陈暖树又扯了扯他的袖子,打断他,生怕他说错话。 阮秀的眼珠轻轻动了动,扫了二人一眼,便又重新移回屋顶,神色依旧麻木。 陈灵均站了没一会儿,腿忽然开始发软,脸色又白了几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陈暖树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身子微微发抖,手指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 那股气息又来了! 不是昨晚那种焚天灭地的神火。 而是阮秀身上残留的、淡淡的,却足以让她们这些妖族,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神性威压。 这股来自血脉源头的压制,还是让陈暖树忍不住想屈膝跪倒。 她咬著下唇,拼命忍著,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身形。 陈灵均更不济,已经退到门口,死死扶著门框才勉强站稳。 过了片刻,他凑到陈暖树耳边,小声嘀咕: “要不、我在外面等你...这里太憋得慌了...” 陈暖树瞪了他一眼,没理他,依旧守在床边。 阮邛察觉二人异样,眉头微蹙,看向他们: “怎么了?” 陈灵均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小声说: “没、没什么......就是......有点闷...” 他话没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门被轻轻推开,杨老头立在门口,手里捏著大烟杆,菸丝还燃著。 陈灵均一见杨老头,脖子猛地一缩,拉著陈暖树又往后退了两步,大气都不敢出。 他在落魄山听过这老头的名头。 知道是个一拳就能打死他的人物。 杨老头没理会两个小傢伙,径直走到床边,垂眸看著阮秀。 阮秀的眼睛动了动,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继续盯著屋顶。 杨老头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阮秀的腕上。 陈暖树紧张地盯著他的动作,大气不敢出,手心都冒出了汗。 陈灵均也伸著脖子偷偷瞅,被杨老头斜眼扫了一下,赶紧缩回头,乖乖站著不敢动。 过了片刻,杨老头收回手,缓缓吐出一口烟。 “神性稳住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但那小子拿命换的,不是让你这么躺著消沉的。” 阮秀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杨老头忽然抬起眼皮,望向屋顶之上的那片虚无天穹。 阮邛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却莫名觉得头皮发麻。 陈灵均和陈暖树也瞬间绷紧了身子,两个小傢伙紧紧挨在一起,瑟瑟发抖。 那股来自天穹深处的注视,同昨晚的神火一样令人恐惧! “砰砰砰!” 杨老头抬手,磕了磕烟杆,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都看够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带著千钧之力,直接砸在天穹之上: “看够了就滚!” 虚空深处,隱隱有几道目光闪烁了一下。 “这丫头受不起你们这些大人物盯著。” 杨老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谁要是再看,別怪我翻脸无情。” 天穹深处,那几道目光迟疑了一瞬,然后一道接一道缓缓收了回去,隱入无尽虚空。 最后一道目光似乎有些不甘,停留得久了些,带著一丝试探。 杨老头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如刀,对著那道目光的方向,轻声道: “怎么,非要我请你走?” 那道目光终於不敢停留,匆匆收了回去。 天穹深处彻底恢復了平静。 阮邛站在一旁,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什么都没看见,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杨老头那几句话,分明是在跟天外的存在对话。 那些存在,隨便一个都能轻易碾死他。 陈灵均腿都软了,死死扶著陈暖树才勉强站稳,嘴唇哆嗦著,小声嘀咕: “我的亲娘嘞...这老头也太横了...半拳就能打死我...” 杨老头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著阮秀,语气缓和了几分。 “丫头......”他说,声音放缓: “我知道你听得见。 那小子拼了命把你拉回来,不是让你把自己饿死、把自己熬垮的。” 阮秀的眼眶慢慢红了,眼底泛起一层水汽,却依旧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杨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轻轻放在床头。 “这里面是我配的养神药。”他顿了顿: “那小子......无论如何,你自己先要撑住。” 阮秀的眼睛动了动,目光落在杨老头身上,眼底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杨老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留下一句话: “你得记住,你活著,那小子就还有回来的可能。 你要是垮了,他才是真的死了。”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散在清晨的风里。 陈灵均长长鬆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又小声对陈暖树说: “嚇死小爷了......” 陈暖树瞪了他一眼,没理他,依旧守在阮秀床边。 阮邛站在床边,看著女儿,又看了看床头的布袋,眼眶微微发酸,强忍著没掉泪。 陈暖树轻轻走到床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握住阮秀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暖暖的,软软的,却依旧带著一丝僵硬。 “秀秀姐姐,”她轻声说,带著几分恳求: “我每天来给你送吃的,好不好? 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哪怕做得不好吃,你也多少吃一点。” 阮秀的眼睛动了动,目光落在陈暖树脸上,眼底的麻木稍稍褪去了一丝。 陈暖树笑了笑,像清晨的阳光: “说话算话哦。” 陈灵均在旁边站著,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个...我也会来的......虽然我不会做饭,但我可以帮你跑腿、烧火...” 陈暖树又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悄悄勾起一丝浅浅的弧。 阮邛在厨房里做菜。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块五花肉,一刀一刀,缓缓切成块。 切著切著,他忽然停住了手,眼神恍惚,想起了阮秀小时候的事。 那年他第一次给她做红烧肉。 她就蹲在灶台边上,小短腿晃来晃去,眼巴巴地盯著锅里的肉,时不时仰起小脸问他: “爹,好了没?我好想吃。” 他笑著揉了揉她的头,说: “快了,再等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又凑过来,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又问: “爹,好了没?香味都飘出来啦。” 他笑著摇头: “急什么,肉得燉烂了才好吃。” 她就那么乖乖蹲著,托著腮帮子,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等著,不肯走。 后来肉出锅,她一下子吃了三大块,撑得直打嗝,仰著小脸说: “爹做的肉最好吃,比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好吃!” 阮邛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脸,把思绪拉回来. 一个时辰后,阮邛端著一碗红烧肉走进屋,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陈灵均和陈暖树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著。 “秀秀,起来吃点东西。”阮邛將阮秀扶坐了起来,声柔道。 阮秀没动。 阮邛把筷子轻轻塞进她手里,她的手指动了动,下意识握住了筷子,。 却依旧没有要吃的意思,只是呆呆地坐著。 “吃啊。”阮邛的声音有点抖,喉咙发紧,眼底满是心疼: “那小子拿命换你活著,”他抬起头,看著女儿,眼眶红得厉害,却一字一字道: “不是让你这么作践自己、把自己饿死的!” 阮秀的眼泪终於决堤,顺著脸颊滚落,一滴接一滴,砸在被子上,也砸在阮邛的心上。 她慢慢坐直身子,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用力,夹起一块肉,缓缓送进嘴里。 肉已经凉了,她嚼著嚼著,眼泪流得更凶了。 眼泪掉进嘴里,和肉一起咽下去,又苦又涩,却又带著一丝熟悉的暖意。 她一口一口吃著,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哽咽,肩膀微微颤抖。 阮邛坐在旁边,看著女儿吃,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著。 阮秀放下筷子,抬起头,看著阮邛。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脸上还掛著泪痕,沙哑道: “爹。” 阮邛愣住了,浑身一僵,看著女儿。 “爹......”阮秀又喊了一声,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带著浓重的哽咽: “我饿......” 阮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一把抱住女儿,抱得紧紧的,生怕一鬆手,她就又会消失。 他老泪纵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好......好...爹再给你做...爹天天给你做......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顿顿都做...”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温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床头那柄挚秀剑上。 剑穗上的蛇胆石泛著暖红色的光,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温暖而有力量。 药铺里,杨老头靠在竹椅上,慢慢抽著烟,神色平淡。 脚边竟有把古剑静静躺著! 他吐出一口烟,青烟裊裊,眯著眼望向窗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天地间的一切。 天穹深处,已经恢復了平静,那些窥探的目光早已散去,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麻烦,还在后头。 “小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古剑,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惹的麻烦本事,是越来越厉害了......” 古剑没有回应。 小镇某院內,陆沉站在晨光里,目光望向神秀山的方向,眼底带著一丝淡淡的好奇。 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说: “有意思。” 身后的贺小凉,轻声问: “小师叔,昨夜异象......到底是何神圣?” 陆沉没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一步踏入虚空,瞬间消失。 落魄山上,崔诚坐在竹楼前的石头上,目光望向小镇的方向,神色复杂。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洒满大地,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73章 有人要启程 魏檗到落魄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正好,透过竹林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平安正在竹楼里练拳,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汗珠。 他的拳势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每一拳砸出,都带著破空之声,噼啪作响。 竹楼台阶上,坐著两个小小的身影。 陈灵均盘著腿,手里捧著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 可他的眼神飘忽不定,瓜子嗑得心不在焉,壳和仁混在一起,掉在腿上都没注意。 从昨晚开始,他就一直这样,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一闭眼就是那股烧得人心慌的威压,一睁眼就想起陈暖树那张苍白的脸。 还有那个半拳就能打死他的杨老头。 陈暖树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手里捧著一碗凉茶。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著陈平安停下来,好把凉茶递过去。 可她捧著茶碗的手,指尖一直在微微发抖。 那股来自火神的恐惧,还在她骨子里没散乾净,时不时就会翻涌上来,让她浑身发僵。 崔诚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没有像往常一样骂陈平安,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眼底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和心疼。 魏檗站在竹林边上,神色拘谨,看了一会儿,没敢出声打扰。 他能感觉到陈平安身上的戾气和沉重,也能感觉到崔诚身上的气场,不敢轻易上前。 陈灵均先看见他,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用手肘捅了捅陈暖树,小声说: “哎,暖树,你看,那个山神又来了。” 陈暖树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平淡,没说话。 崔诚也看见了魏檗,眉头微微一皱,不耐烦道: “又来了?” 陈平安听到声音,停下了拳,转过身。 汗水顺著额角流下来,滴落在地上,他隨手抹了一把,擦去脸上的汗水。 目光平静地看著魏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著他开口。 陈暖树立刻站起来,捧著茶碗,小跑著走到陈平安面前,仰著小脸,轻声说: “老爷,喝茶。” 陈平安接过茶碗,仰头喝了一口,驱散了几分燥热。 他把碗还给陈暖树,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退到一边。 陈暖树捧著碗,安安静静地站著。 陈灵均也凑过来,挠了挠头,想学著陈暖树的样子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 “魏老爷,是不是又出啥事了?是不是天外的那些傢伙又回来了?” 魏檗没理他,目光紧紧盯著陈平安。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神色愈发沉重,脸色也白了几分。 陈平安看著他,没有催,就那么静静地站著。 他目光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仿佛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能扛住。 魏檗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发涩,带著几分沉重和愧疚: “其实昨夜...”他顿了顿,伤感道: “其实昨夜阿要也在神秀山...”他顿住,不敢看陈平安,轻声道: “他死了。” 短短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空气里,打破了落魄山的平静。 陈平安没动,就那么半分不动地站定著。 他看著魏檗,眼睛眨都没眨,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飞快地闪过。 陈灵均自然知道阿要的名讳,陈平安经常念叨。 他嗑瓜子的手瞬间停住,瓜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掉在地上,滚了很远。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暖树手里的茶碗晃了晃,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魏檗被陈平安看得心里发毛,硬著头皮,继续说道: “昨晚神秀山那边出了事,阮秀的神性突然爆发,火势滔天,差点把她自己烧死。 阿要为了救她,把自己整个洞天都燃尽了,用自己的命,压住了她的神性...” “阮秀的神性?什么意思?”陈平安突然打断他,声音依旧很平静。 可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眼眶也已经微微泛红。 魏檗愣了一下,这才想起,陈平安还不知道阮秀是火神转世的事。 他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缓缓说道: “阮秀...据说是火神转世。 昨晚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体內的神性突然觉醒,不受控制。 阿要为了压住她的神性,就...献祭了自己的性命...” 陈平安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紧紧盯著魏檗,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又像是在確认这些话的真实性。 火神转世......阮秀。 竟然是火神转世?!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心里堵得发慌,像是有一块石头压著。 喘不过气。 陈灵均在一旁,小声嘀咕著,声音发颤: “怪不得......怪不得那股威压那么嚇人...原来是火神...我的老天爷......” 他说著说著,大口喘著气,那股恐惧又涌了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暖树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別说话,可她自己的脸色更白了,浑身微微发抖。 她想起昨晚那股焚天灼地的威压。 想起自己被那股气息压得现出原形,在地上抖了一夜的狼狈。 原来,那是她血脉源头的火神,是她永远都无法抗衡的存在。 她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魏檗眼神飘离,继续说道: “阿要成功把阮秀的神性压回去了,但人也......消散了。” “消散?”陈平安问,声音还是很平静,可眼眶已经红得厉害。 眼底的泪水,在拼命忍著,没有掉下来。 魏檗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我也不知道具体的细节,只知道他的剑,落在了杨师傅的药铺里。” 陈平安低下头,盯著脚下的石板,沉默不语。 一滴水掉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是他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又一滴,再一滴,砸在石板上,也砸在他的心上。 陈灵均手足无措地站著,想说什么,想安慰陈平安,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暖树轻轻走过去,站在陈平安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著他。 过了很久,陈平安才缓缓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可眼泪已经止住了。 他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我去找杨师傅。”他沙哑道。 “誒——!”魏檗想拦他,可话还没说出口,陈平安已经转身,大步朝著山下走去。 陈灵均愣了一下,快步追上去: “老爷,我陪你去!我也去!” 陈暖树也小跑著跟上去,手里还捧著那个空茶碗,脚步匆匆,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从落魄山到小镇的路,陈平安走得很急,脚步飞快,几乎是一路小跑。 陈灵均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他一边跑,一边偷偷看陈平安的脸色,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安安静静地跟著。 陈暖树跟在他旁边,只是死死咬著嘴唇,拼命跟上陈平安的脚步。 药铺的门虚掩著,留著一条缝隙,能看到里面的微光。 陈平安伸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陈灵均和陈暖树跟在后面,没敢往里走。 他俩就站在门槛外面,探著脑袋往里瞅,大气都不敢出。 杨老头靠在新的躺椅上,慢悠悠地抽著烟。 脚边,那柄古剑静静躺著。 陈平安目光紧紧盯著那柄古剑,盯了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他神色平静,可眼底深处,却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有悲伤,有不解、有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陈平安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打破了药铺的沉默: “杨师傅。” 杨老头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缓缓垂下,继续抽著烟,没有说话,神色依旧平淡。 “阿要是不是真的死了?”陈平安问,语气很轻,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像是在期待一个否定的答案。 杨老头依旧抽菸,没说话。 “他还活著吗?” 陈平安又问了一句,声音里的恳求,又多了几分,眼眶也红得更厉害了。 杨老头还是没说话,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抽著烟,烟雾繚绕,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陈平安盯著他,没有催,就那么静静地等著,目光坚定,像是不得到答案,就不会离开。 陈灵均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手心都冒出了汗,他看看杨老头,又看看那柄剑。 心里七上八下,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阿要还活著,又害怕听到那个肯定的答案。 陈暖树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別出声,自己也紧紧咬著嘴唇,眼底满是期待。 烟雾繚绕中,杨老头的脸模糊不清,依旧没有开口。 陈平安眼泪在眼底打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吸了口气。 他压下心里的情绪,转身往外走去。 他知道,杨老头不说话,就是最好的答案。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沙哑地问: “那柄剑......是阿要的?” 杨老头终於开口,淡淡道: “是。”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我能不能......把它带走?” “不能。” 杨老头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 “做好你自己的事,他的事你掺和不了。” 陈平安没再说话,也没有回头,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脚步沉重,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陈灵均和陈暖树赶紧跟上去,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走出药铺,陈平安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抬头望著头顶的天空。 他神色平静,可眼底的悲伤,却藏不住。 陈灵均凑上去,小心翼翼地问: “老爷,那个......杨老头啥意思?” 陈平安没回答,只是站在那里。 看著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神色恍惚,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陈暖树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陪著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平安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陈灵均和陈暖树: “她是火神转世...她知道自己是谁吗?她知道,阿要是为了救她,才死的吗?” 陈灵均愣了一下,挠了挠脑袋,小声说: “肯定知道吧......” 陈暖树小声反对道: “应该不知道......”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带著一丝苦涩,也带著一丝坚定,他平静道: “走吧。” 陈灵均愣了一下,问: “去哪?” “自然是回竹楼啊。”陈平安已经迈步往前走,脚步沉稳: “该干什么干什么,过两天,我要出趟远门。” 陈灵均赶紧追上去,好奇地问: “去哪?老爷,你要去干什么?那地方远不远?” “剑气长城。” 陈平安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陈灵均愣住了,停下脚步,疑惑道: “剑气长城是哪里?” 陈平安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去剑气长城,是为了那位姑娘、是为了给她送剑,也是为了寻找一条属於自己的路。 药铺里,杨老头抽完一锅烟,磕了磕烟杆,磕出菸灰,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古剑,抬头望向虚空,好似自语道: “听见了吗,小子。”他声音很轻,又像是在跟古剑说话: “那小子要去剑气长城了。” 古剑没有回应。 杨老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有你睡醒的时候,等你醒了,可別忘了,还有人在等你。” 第74章 果然烦人 深夜,万籟俱寂,小镇和落魄山都陷入了沉睡,唯有药铺里,还亮著一丝微光。 杨老头依旧靠在躺椅上,抽著烟。 天穹深处,那些投下来的窥探目光,正在一道道散去。 那场惊天动地的火神觉醒,已经惊动了太多人。 天外那些存在,有的来自白玉京,有的来自不可知的高处,有的来自更深的天外... 他们看那金红色的神火焚天灭地。 看那七彩的洞天寸寸崩碎。 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看那转世之人到底如何。 该看的都看完了,该窥探的也都窥探到了。 那些目光,一道道缓缓收了回去,隱入无尽的虚空深处,不再停留。 最后一道目光,也准备收回去,可就在它即將彻底消失的瞬间—— 它顿住了。 那个少年消散的最后一刻,有一丝奇异波动一闪而逝。 快得几乎没人能察觉,快得连那些天外的存在,都险些错过。 但这道目光的主人,察觉了。 “嗯?” 虚空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疑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那道目光重新凝实,死死锁住波动消失的方向,带著一丝探究和不甘。 他开始推算,以十四境的通天手段,去推演一个已经“身死”之人的下落。 去窥探那波动的踪跡。 可他推演了半天,眼前只有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推算不到。 那人的因果,那波动的踪跡,像是被人用一块巨大的幕布,整个遮住了,乾乾净净。 不留一丝痕跡,连一丝气息都探查不到。 “屏蔽天机......” 那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不悦和忌惮。 能屏蔽他十四境的推演,暗中布局的人,修为绝对不低,甚至,比他还要厉害。 他不甘心。 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变数,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弃。 目光一转,他开始重新注视小镇上的每一个人—— 阮邛、阮秀、杨老头、崔诚、魏檗,甚至那个白天来过药铺的陈平安。 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他的注视之下,没有丝毫遗漏。 他看见了。 看见那柄古剑,躺在杨老头脚边,异常的不和谐。 剎那间,“目光”闪过一丝杀意,语气冰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留不得!” 神秀山,灯火微弱,阮邛正坐在床边,静静地看著女儿,神色温柔,眼底满是心疼。 阮秀已经睡了,眉头微微皱著,睡得不踏实,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怀里还紧紧抱著那把挚秀,不肯鬆开,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忽然,阮邛猛地站起来,脸色骤变,浑身紧绷,修为瞬间提起。 恐怖的威压,又来了! 带著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从天而降! 他一步跨出房门,抬头望向天穹,瞳孔骤缩,脸色惨白。 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正在缓缓压下,五指张开,遮天蔽日! 带著一股碾压一切的力量,目標直指小镇药铺! “什么人?!” 阮邛大喝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愤怒和恐惧。 那股威压太强了,强得让他连动一步都困难,浑身的骨骼都在颤抖。 “噗——!”气血翻涌,喷出一口血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只巨掌,一点点压下去,压向那间药铺,却无能为力。 落魄山上,崔诚正在竹楼前喝酒,手里拎著酒罈子,仰头灌了一口,神色愜意。 可下一秒,他猛然抬头,双目圆睁,脸色骤变。 “哐当!”手里的酒罈子摔在地上,碎成了片。 “狗日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愤怒和忌惮,猛地站起身,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是十四境的力量,而且,还是来自天外的、带著天道意志的碾压。 竹楼里,陈灵均和陈暖树正蜷缩在一起,睡得不安稳。 可那股威压一传来,他们瞬间被惊醒,浑身僵硬,瑟瑟发抖。 那股威压,压得他们抖成一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披云山上,魏檗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 那只金色的巨掌,已经压到了药铺上方不足百丈,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小镇。 天地间的气息,都变得压抑起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药铺里,杨老头正靠在竹椅上,慢悠悠地抽著烟,神色依旧平淡。 仿佛根本没察觉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仿佛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掌,根本不存在。 他头都没抬,依旧抽著烟,只是轻轻磕了磕烟杆,磕出一声闷响,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 “烦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怖力量,从药铺里轰然炸开! 无形无质,却带著一股碾压一切的气势,直衝云霄,与那只金色的巨掌,轰然相撞!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响彻天地。 整片天空剧烈震颤,虚空碎裂,无数黑色的裂缝蔓延开。 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天穹,连大地都在微微颤抖,仿佛要被这股力量撕裂。 那只金色的巨掌,在与无形力量相撞的瞬间,崩碎了。 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四下飞散,消散在天地间。 天外,传来一声闷哼,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疼痛。 他的一道神念,竟然被震伤了! 杨老头终於抬起眼皮,望向天穹深处,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射出两道精光,锐利如刀! 他直直穿透虚空,死死锁定了那道目光的主人,语气冰冷,带著不容置喙的威慑: “瞎了你的狗眼!”他的声音不大,却直接砸在那人的神魂上: “想死就成全你!” 天外,陷入了死寂,沉默了三息。 那道目光剧烈闪烁了几下,带著不甘,带著惊惧。 最终,彻底消失在天穹深处,再也不敢窥探。 远处,阮邛站在铁匠铺门口,望著药铺的方向,久久说不出话,。 他浑身依旧僵硬,脸色惨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那股威压消失了,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掌,也崩碎了,. 可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杨老头只是说了一句“烦人”,就把十四境的全力一击,震得粉碎。 那老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药铺里。 杨老头收回目光,躺回椅子,继续抽著烟,神色依旧平淡。 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碰撞,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烟杆在躺椅上磕了磕,他低声骂了一句: “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方。” 那柄古剑静静躺在杨老头脚边。 杨老头低头看了它一眼,缓缓吐出一口烟,语气缓和了几分: “小子,欠我一条命,打算怎么还?” 古剑竟轻轻颤了颤,一道微弱虹光,轻轻闪烁了一下。 杨老头没再说话,只是把烟杆里的菸灰磕乾净,重新填上菸丝,慢悠悠地抽起来。 烟雾繚绕中,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眼底的深邃,藏著无尽的秘密。 “谢了老头!” 一道熟悉声音,猛然在药铺內响起。 第75章 课后总结 此时,天外那道金色巨掌正跨越无尽虚空。 带著十四境大能倾轧天地的可怖威压,朝著小镇的方向缓缓压落。 巨掌未至,天穹已先泛起一层金辉,虚空微微扭曲。 就在巨掌即將触碰到药铺屋顶的前一息。 古剑內部,一片混沌的空间里,早已吵的“翻天覆地”。 这里是剑一的本源之地,也是阿要残魂如今唯一的安身之所。 混沌之中,漂浮著一丝丝的七彩微光。 那是阿要此前为护住阮秀,崩碎七彩洞天后,残留的几缕眾生之意,微弱却温暖。 空间中央,一柄七彩的剑影上,縈绕著几缕亘古不灭的锋利剑意。 它隔绝了外界一切天机推演。 阿要的残魂就蜷缩在这剑心旁,身形半透明,虚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身上还残留著灼伤痕跡,虚影边缘时不时泛起几缕彩色光晕,又迅速消散。 往日里,那横衝直撞的莽气,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倒像个做错事的孩童,缩著肩膀,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在他正对面,站著一个八岁模样的小少年,正是剑一化形后的灵態。 此刻的剑一,小脸涨得通红,漆黑眼眸里满是怒火。 小小的身子气得微微发抖,小手攥成拳头。 周身怒意炸毛般凌厉,像一只要扑上去咬人的小兽。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剑一开口第一句就带著暴怒,声音又尖又脆,刺破混沌寂静。 他迈开小短腿,围著阿要转了一圈又一圈,小小的手指一次次抬起,戳到阿要的额头上。 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几乎溢出来。 “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这样! 上一次齐静春身死,你劈天的时候我就该知道,你特么就是个疯子! 刚才的动静听见没?! 落下巨掌你看见了没有?! 十四境出手,一掌下来咱俩就真没了!彻底没了! 你让我说什么好?啊?你倒是说啊!” 阿要被骂得脑袋垂得更低,缩了缩脖子。 他偷偷抬眼瞄了下暴怒的剑一,又赶紧低下头,挠挠后脑勺,挤出討好又尷尬的笑: “这不是没事嘛...杨老头出手拦下了,有惊无险。” “没事?!” 剑一声音猛地拔高八度,小小的身子跳了一下,怒火更盛: “要是他不管呢?要是他晚一息呢?! 你咋办?还衝上去抱?抱有用吗?还有洞天让你碎吗?!! 你抱得住吗?你特么连肉身都没了还能抱?!!!” 阿要半句顶嘴的话都没有,只能点头如捣蒜,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是是是,我错了,我不该衝动,不该不顾后果,你別生气了。” “错?你错哪儿了?一五一十说清楚!” 剑一小眉头拧成疙瘩,死死盯著他。 阿要试探著开口: “错在......太衝动了?” “还有呢?” “不顾后果,行事鲁莽?” “还有呢?” 阿要挠头冥思苦想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訕訕笑,眼神飘忽不敢对视。 剑一看著他这副模样,气得胸口起伏。 他沉默几息,漆黑眼眸闪过一丝狐疑,脚步轻轻凑上前,几乎贴到阿要脸上。 语气陡然一变,带著审视与逼问: “我问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阿要猛地一愣,脸上笑容瞬间僵住,一脸茫然: “啥?故意的?什么故意的?!” “少装糊涂!” 剑一瞪了他一眼,篤定道: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和阮秀在一起会引动她的火神本源,招来天外窥探? 要不然你早前喝得酩酊大醉,跑去跟杨老头说“罩著我”? 你天不怕地不怕,一言不合就挥剑宰人,何曾主动求人庇佑? 你那时候,就想好了所有后果,对不对?” 阿要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眼神瞬间慌乱,搓著双手往后缩,一脸窘迫。 “嗯?” 剑一步步紧逼,小脸上满是促狭: “说啊,別装哑巴。” 阿要不自然,脸颊发烫,乾咳一声,声音越来越小: “这个嘛......其实也不是大事...” “不是大事?十四境大能都引来了,还不是大事?” “哎呀你別喊!” 阿要急著去捂剑一的嘴,被偏头躲开,他只能支支吾吾坦白: “当时喝多了,脑子一热,想偷偷带阮秀去我洞天...那个...那个...夜不归宿.......” 剑一瞬间愣住,小小的身子定在原地,错愕得忘了发怒。 阿要赶紧嘟囔: “你也知道阮邛是护女狂魔,要是被他知道了,肯定提锤满小镇追杀我。 我总不能跟他动手吧? 他是秀秀爹,我打不得、躲不起,就觉得杨老头这里最安全。 真被追杀了就来躲著...我真没料到会闹这么大,还引来了天外的人...” 混沌空间陷入漫长沉默。 剑一站在原地,表情从错愕到震惊,再到无语,最后化作一抹嘲讽,他拖长语调慢悠悠道: “哦——!” 这一声“哦”,听得阿要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所以......”剑一抱著胳膊,阴阳怪气: “你就是单纯想偷人家闺女,先给自己找好退路,对吧?” “別瞎说!什么偷!”阿要瞬间急了,涨红著脸辩解道: “我们俩情投意合!就是怕她爹一时接受不了!” “哦——情投意合!” 剑一故意加重语气,小眼神上下打量他: “所以你打算先斩后奏?再让我帮你藏著?让杨老头帮你挡刀?” “没有没有!”阿要连连摆手: “我就是想跟秀秀多待一会!” 剑一沉默片刻,心里怒火彻底消散,只剩无奈。 他小鼻子一哼,別过头去,语气傲娇却没了怒意: “行,你厉害,偷人闺女偷到引动火神本源! 偷到让十四境大佬灭杀! 古往今来你是头一份!” 阿要訕訕笑,挠挠头,乖乖站在一旁等剑一消气。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外面慢悠悠传来: “小子,欠我一条命,打算怎么还?” 两人同时一僵,抬头望去。 那是杨老头的声音,伴著烟杆磕碰木桌的轻响。 药铺內,月光透过门窗,平静得仿佛刚才天外巨掌的威压从未出现。 杨老头靠在躺椅上,烟杆火星明明灭灭,眯著眼望著脚边古剑。 他神色淡然,仿佛刚才崩碎十四境巨掌的根本不是他。 阿要思索一瞬后,从古剑中缓缓浮现。 身影还是半透明,却比之前凝实了几分。 他站在杨老头面前,认认真真抱了一拳。 “谢了老头。” 杨老头缓缓吐出烟圈,抬眼瞥他一眼,平淡道: “谢我帮你挡了一掌,还是谢我没把你藏残魂的事捅给天外?” 阿要笑了笑,指了指天穹,又指了指心口: “都谢,刚才若不是您,我就真交代在这了,这份情我记著。” 杨老头摆了摆手,烟杆在桌角轻磕: “小事,我守小镇千年,多护你一个不算什么。” 阿要站直身子,露出释然的笑: “那我不继续在这里给您添麻烦了,我走了。” 杨老头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他半透明虚影上: “走?你这副鬼样子,神魂不稳,肉身全无,打算去哪儿?” 阿要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他的目光望向夜色深处,坚定无迷茫。 杨老头沉默片刻,不再追问: “行,去吧,魂灭了,可真就死了。” “放心,死不了。” 阿要转身走到门口,停了停,没回头,声音放轻: “阮秀那边......別告诉她我来过。” 杨老头抽菸的动作微微一顿,没作声。 阿要推门而出,轻轻融入夜色。 第76章 辞別寻妙人 小镇深夜,万籟俱寂。 巷路被月光洒得发亮,小路蜿蜒,虫鸣低响。 阿要飘在夜色里,像一缕烟,没有直奔远方,而是先绕向了自己的旧院。 那是他魂穿而来的家,是爷爷张维之守了一辈子的地方,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初的根。 小院紧闭,月光洒下,满是荒凉。 院里的老树还在,枝椏歪斜,是爷爷当年亲手栽终下的; 墙角的石磨还在,纹路磨平,是爷爷当年推了无数次的; 堂屋的木门虚掩,里面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个佝僂著身子、满眼疼惜看著他的老人。 阿要停在院门外,没有推门,只是静静站在阴影里,望著熟悉的院落,眼神复杂。 有思念,有愧疚,有不舍,有释然。 他在这里失去了爷爷,在这里融了本命瓷,在这里从一个魂穿者,变成了真正的小镇人。 剑一飘在他身边,小脸上没了往日的怒意,安安静静陪著,轻声道: “要进去看看吗?我们已屏蔽了所有天机。” 阿要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不进了,人去楼空,进去了,反倒更难受。” 他最后看了一眼小院,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离开旧院,阿要一路无声,飘向落魄山。 此时的落魄山,只有一座竹楼,几间茅屋,是陈平安现在的根基。 山腰处,灯火昏黄。 陈平安的在练拳,一拳一脚,沉稳扎实。 是崔诚教他的拳法,每一招都拼尽全力,汗水浸湿粗布衣衫。 院角,陈灵均蹲在地上摆弄石子,陈暖树提著灯笼,默默守在一旁,安静又乖巧。 阿要停在山脚下的密林里,远远望著那道练拳的身影,眼底满是温柔。 这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乡,是他真心相待的兄弟,是他拼尽全力也要护著的人。 他看著陈平安咬牙坚持的模样,看著少年眼底的坚韧与赤诚,嘴角微微上扬。 剑一轻声道:“不过去打个招呼?他是个能藏事的人,表面镇定,心里肯定很难过。” 阿要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不去,我现在这副样子,只会让他担心。 他的路,要自己走,我不能打乱他的道心。” 他就那样静静看著,直到陈平安收拳歇息,才轻轻转身,悄然离去 离开落魄山,阿要转向披云山,魏檗正立於山巔。 他双手轻挥,梳理地脉,稳固山头,为日后的落魄山做铺垫。 这位日后的北岳正神,此刻还只是坐镇一方的山神。 他眉眼温和,行事沉稳,对小镇眾人都心存善意。 阿要停在山腰阴影里,远远望著魏檗的身影,眼底满是感念。 在青峰山时,是魏檗帮他搭建竹楼,是魏檗帮他照看山头; 是魏檗始终默默相助,从未有过半点私心和恶意。 “魏檗其实可以见见的。”剑一小声道。 阿要点了点头道:“没必要,就看一眼。” 片刻后,他转身离去,悄无声息,不曾惊扰山巔之人。 穿过披云山,阿要终於回到了青峰山。 这座小山头,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 魏檗帮他搭建的竹楼静静矗立,竹窗半开,院里的青石还在。 那是他每日挥剑格挡、自攻自守的地方。 董画符搭的草棚还在,谢谢扫过的地面还乾净,谢长眉练剑的痕跡还留在石上。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阿要飘进竹楼,坐在竹椅上,静静盘坐。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董画符拔剑....谢谢扫地练剑...和谢长眉对坐饮茶...和剑一吵吵闹闹刷任务... 在这座山上,他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 剑一坐在他对面的竹桌上,小短腿晃悠,轻声道: “这里很安全,要不要先留下来养魂?” 阿要睁开眼,望向窗外的夜色,摇了摇头: “不留了,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肉身要恢復,还有人要等我回来。” 他在竹楼里静坐了很久,將青峰山的一切刻进心里,然后起身,毅然离去 离开青峰山,阿要最后来到了神秀山。 山腰处,一座小院静静矗立,院里亮著一盏昏黄灯火,在夜色里温暖又孤单。 那是阮秀的居所。 阿要停在山脚阴影里,一动不动,抬头望向山腰那道熟悉的红衣身影。 阮秀静立在窗边,怀里紧紧抱著那柄挚。 剑柄上暖红色的蛇胆石剑穗,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她没有睡,只是望著小镇方向,目光落寞,满眼思念,红衣胜火,却掩不住心底的孤单。 阿要站在阴影里,心像被狠狠揪紧,密密麻麻地疼。 他多想衝上山,抱住她,亲吻她。 可他不能,他的残魂、他的因果,都会给阮秀带来不可控的变数。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远远看一眼,不打扰,不相见。 剑一靠著他的虚影,声音前所未有地轻柔: “不走近一点吗?她不会察觉的。” 阿要轻轻摇头,目光始终锁在那道身影上,声音沙哑: “不去,一旦发生意外,被她感应到,再招来危险。” 山上,阮秀仿佛心有灵犀,忽然偏过头,目光精准望向阿要所在阴影处。 阿要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屏住呼吸,不敢泄露一丝气息。 阮秀的目光在夜色中扫过,停留数息。 她的眼眸里闪过迷茫与失落,终究慢慢转回去,重新低下头,抚摸著剑穗,一动不动。 阿要轻轻吐出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红衣身影,將画面烙印神魂深处,毅然转身。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剑一飘在他身后,小声问: “现在,我们要去哪?” 阿要的身影飘在月光下,半透明虚影里泛起坚定微光。 他望著远方沉沉夜色,声音平静却无比篤定: “去找一个妙人。” “妙人?谁?”剑一歪著头追问。 阿要没有回答,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痞笑,眼底藏著锋芒、思念与不死战意。 前路茫茫,他无惧。 只要能恢復肉身,再见神秀山巔那抹红衣,哪怕前方是黄泉,他也敢挥剑斩开一条路。 一人一剑,一魂一灵。 渐渐融进驪珠洞天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只留下神秀山巔,那盏昏黄灯火,依旧在月光下,静静等候。 第77章 残魂游他乡 桐叶洲的春日风,裹著溪河的湿意,漫过连绵的青山,落在山脚下的大伏书院。 风里带来的阴湿,撞在书院山门的浩然气屏障上,彻底消散。 山门处立著丈高的石碑,是文庙圣人亲题的“大伏书院”四字。 金色的浩然正气顺著笔画漫出来,刚正凛冽,撞得阿要的虚影猛地一晃。 他现在是一缕残魂,身形薄得像春日里將散未散的晨雾,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藏著十二境剑修刻在骨子里的桀驁。 阿要单手下意识按向胸口,半透明的手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青光。 他这虚影之躯,被浩然气扫过时,泛起极淡的涟漪。 若非剑一以本体古剑时刻护著,单是这碑上的浩然气,就能让他这缕残魂瞬间受损。 虽自身有“魂不灭”特性加持,但残魂受损也极其难受,如同刀割。 他俩离开驪珠洞天已经半月之多。 为了做实“身死道消”的假象,剑一彻底锁死了阿要所有的天机气机。 好处是天地查无此人,代价是,酆都无法感知接引。 他成了悬在阴阳两界之间的孤魂。 人间阳气磨魂,幽冥无门可入。 “好重的规矩气。” 阿要轻声道,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剑一悬在他身侧,像一道旁人永远看不见的影子。 他抬眼扫过整座书院,指尖捻过一缕飘来的浩然气,眉头微挑,泠声道: “满书院都是死的圣贤规矩,唯独缺了那位君子的活气,他不在。” 阿要微微頷首,他当然早已知晓那位君子的秉性和作风。 在书院讲学授徒,不符合他的性子,但在这里相遇的机率很大。 阿要飘进山门,剑一寸步不离地跟著。 主道两侧,古柏苍劲,枝叶间都浸著淡淡的浩然气。 敞著门的讲堂里,一位老夫子站在眾学子面前讲《亚圣经?公孙丑上》,正讲到: “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於天地之间”。 声音抑扬顿挫,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廊下有学子摇头晃脑跟读著,有学子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人在书桌上反覆写著: “惻隱、羞恶、辞让、是非”八个字。 还有两个抱著书卷的学子凑在一起,压著声音嘀咕。 说那位又离院半月,怕是回来又要被山长罚抄百遍《亚圣经》... 没人能看见这两个悄无声息的闯入者。 阿要两人穿过讲学堂、先贤祠,停在了藏书楼前。 楼门虚掩,里面飘出的浩然气,比別处更浓,却也更温和。 阿要顿住,目光投向楼內。 “进去看看?”剑一偏过头看他,继续道: “说不定能找到关於残魂入冥的记载。” 阿要点了点头,飘进了藏书楼。 书架层层叠叠从地面堆到屋顶,最醒目的位置整整齐齐摆著数十套《亚圣经》注本。 从先贤释读到当代山长批註,应有尽有。 其余儒家经典、阴阳法理、山河妖物谱分列两侧,琳琅满目。 可他是残魂,碰不到任何实物,连翻开书页都做不到。 剑一撇了撇嘴,抬起小手,指尖弹出一丝的虹色剑气。 剑气轻柔得像一缕风,拂过书架上的古籍。 古籍被一页页缓缓翻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也没有惊动楼外值守的学子。 “天机屏蔽下,释放的剑气,也就这点用处了。”剑一嘴上说著嫌弃的话。 控制的剑气却分毫不差,专挑那些標註著“阴阳”“幽冥”的古籍翻找。 当翻到书架最底层的一本泛黄孤本时,阿要的目光猛地定住。 某处书页上写著一行小字: “若有异类,浩然不存,酆都不纳,唯佛门因果可渡,莲光可引。” 他的心臟猛地一缩。 佛门?莲花天下?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记下了。” 剑一指尖一收,剑气消散,那本古籍缓缓合上,恢復了原样: “真要是没办法,只能按照这个路子找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实在不行,咱俩冒险点,劈开界壁,直接去。” 阿要笑了笑,没接话,转身飘出了藏书楼。 他知道,一但出手,动静太大,剑一再怎么遮盖天机,也毫无意义。 他俩一直飘到后山的君子居,依旧没有那位君子的踪跡。 倒是路过一处偏殿廊下时,听见两个学子压著声音閒聊,脚步下意识顿住。 “...山长气得把砚台都摔了,说他放著圣贤书不读,天天往外跑。” “还能去哪?守著那位夫人唄,师命是让他监视,他倒好,快把自己盯成望夫石了。” “嘘!小声点!这话要是被山长听见,咱俩得罚抄一百遍《亚圣经》! “那位年轻君子没丟了四端之心,山长也就是嘴上骂,心里根本没真怪他。” “就是动心了唄......” 两个学子嬉笑著跑远,阿要飘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原来如此。 阿要刚要转身,身侧的剑一忽然停住,指向半开的偏殿窗户,声音压得很低: “里面有东西,快被浩然气压碎了。” 阿要飘过去,透过窗缝往里看。 殿內供奉著歷代先贤的牌位,香火繚绕,浓郁的浩然气几乎凝成实质。 角落的供桌底下,一只巴掌大的狸猫小妖正瑟瑟缩缩地蜷著。 浑身灰毛炸成一团,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渗著淡金色的血。 一双眼睛却透著极亮的鎏金色,眼看就要被浩然气压得魂飞魄散。 它的鼻尖微微动著,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像刚出生的幼猫,听得人心头髮紧。 “误闯进来的,”剑一抱著胳膊,语气没什么起伏: “再待会,连渣都剩不下,浩然正气杀妖,天经地义,你別多管閒事。” 阿要看著那只连动都动不了的小妖,沉默了片刻。 他自己也是被困住的孤魂,被天机屏蔽锁在天地缝隙里。 太懂这种走投无路的滋味。 他甚至能从小妖的呜咽里,听出和自己一样的、不肯认命的倔强。 方才讲堂里老夫子讲,惻隱之心,仁之端也。 大抵便是如此了。 “帮它一把。” 阿要开口,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剑一撇了撇嘴,却还是抬起手,指尖弹出一道剑气。 剑气悄无声息,在浓郁的浩然气里撕开一道缝隙。 刚好够小妖钻出去,又不会惊动殿內的阵法。 剑一还额外加了一缕极淡的剑意,覆在小妖的伤口上,暂时止住了它的流血。 那狸猫小妖先是一愣,鎏金色的眼睛猛地看向窗缝的方向。 隨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顺著缝隙窜出窗外。 它没有立刻跑远,而是对著阿要的方向,把小脑袋贴在地上。 规规矩矩磕了三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像是道谢。 临走前,它停下脚步,对著阿要的虚影,鼻尖轻轻一喷。 一缕细如尘埃、泛著鎏金光的魂念印记飘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阿要残魂的缝隙里。 这印记淡到几乎没有气机,连阿要自己都未曾察觉,唯有剑一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微光。 剑一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隨后瞭然。 魂念印记竟然裹著一缕特殊气息,难怪它可以在如此重的浩然之气下,存活这么久。 小妖一溜烟窜进山林,没了踪影。 阿要却懵了,扭头看著剑一,疑惑道: “它怎么看得到我?!” “我不得让它见见救命恩人是啥样子吗?还能白干?” 阿要闻言,无语地摇头笑了笑,转身往山门飘去。 出了书院,是蜿蜒的土路,路旁是翻耕过的农田。 青黄相间的麦浪隨风晃著,田埂上有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追跑打闹,笑声顺著风飘过来。 一个孩子跑急了,直直撞进阿要的虚影里,猛地打了个寒颤,停下脚步挠了挠头: “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冷?” 同伴嘻嘻笑著拉他: “快走吧!去不去看那个客栈里的傻书生?” “去!我昨天还看见他了!盯著柜檯里的漂亮老板娘,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爹说他是书院的大先生,脑子读书读坏了!” “我娘说他是看上老板娘了!” 阿要的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跑远的孩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走吧,”他对剑一说,“去狐儿镇。” 沿著土路走了没半里地,迎面过来一队披甲的兵卒。 是大泉王朝的边军,押著几个被麻绳捆住的山匪,个个头破血流,被推著往前走。 为首的边军是个年轻的伍长,腰间掛著一枚桃木牌,上面刻著浩然正气符文,是镇邪之用。 “总算把这伙杀千刀的逮住了! 前几天洗了山脚下的王家,一家子都没了!” “伍长,咱们把人押回府城,是不是就能交差了?” “交差?等那位君子看过了再说!这伙人身上沾了阴邪气,没有那位君子的符,镇不住!” 兵卒们的对话顺著风飘过来,阿要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著那几个被押著的山匪,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若是放在以前,他一剑下去,这伙人便会魂飞魄散,可现在,他怎能隨意出手。 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兵卒把这些至恶之人押走,心里堵得发闷。 剑一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软了些: “別想了,人间的事,有人间的规矩管,咱们先顾好自己。” 阿要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迎面走来个挑著菜担的老汉,担子里装著青菜萝卜,走得急。 筐沿上一个白萝卜滚了下来,滚到阿要的脚边。 阿要下意识弯腰去捡,半透明的手却径直穿过了萝卜,什么都没碰到。 他的动作僵在原地。 老汉回头看见掉了的萝卜,骂骂咧咧地走回来。 他弯腰去捡的时候,脑袋刚好穿过阿要的虚影,又猛地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衣衫: “邪门了,怎么刮冷风?” 剑一飘在一旁,看著阿要僵住的侧脸,难得放缓了语气,却依旧是直来直去的性子: “你现在是天地间的孤魂,连一粒尘埃都碰不到,等你掌握了一些术法就好了。” 阿要直起身,轻轻点了点头,压下心里的酸涩,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茂竹,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镇臥在埋河河畔的溪边。 镇口的青石碑上,刻著“狐儿镇”三个字。 刚要飘进镇口,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 阿要循声望去,看见镇口老树下,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抱著膝盖哭得伤心。 她怀里紧攥著半个窝头,窝头被眼泪打湿了一小块。 小脸脏兮兮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大声哭,只敢憋著气小声呜咽,像只被遗弃的幼兽。 最扎眼的,是她心口的位置。 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痕,半透明的身影,像隨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剑一扫了一眼,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却带著一丝沉重: “应是横死的残魂,那致命伤口的气息和刚才山匪气息一致。 她执念不散,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阿要的心臟猛地一沉,沉默了一瞬后,对剑一开口道: “撤去一丝。” “啊?”剑一有点疑惑。 “让她能看见我就行。” “这......” “赶紧的!” 剑一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道『又犯病了』。 但还是撤去了一丝屏蔽,让阿要能被小女孩看见。 阿要飘到女孩面前,慢慢蹲下来。 女孩的哭声忽然顿住,抬起哭红的眼睛,茫然地看著眼前这个半透明的哥哥。 她的小手攥紧了怀里的窝头,怯生生地问: “哥哥,你看见我爹娘了吗?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他们。”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著哭腔。 眼里全是无措,完全不知道,她要找的人,已经和她一样,去了她暂时到不了的地方。 阿要看著她,喉咙发紧。 他没法告诉她真相,没法告诉这个孩子,她已经死了,死在了山匪的刀下。 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他只能替她稳住了快要涣散的魂体,对著她轻轻摇了摇头。 女孩的眼睛又红了,瘪了瘪嘴,眼泪又要掉下来,却还是死死忍住了。 她把怀里的窝头往阿要面前递了递,小声说: “哥哥,你是不是也饿了?我只有这个了,分给你一半。 我爹娘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找人。” 阿要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软。 他没法接过那个窝头,只能对著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挎著竹篮、拿著纸钱的中年妇人匆匆走过来。 径直穿过了女孩的虚影,往镇外的坟地方向走,嘴里还念叨著: “丫丫可怜,婶子来给你送点吃的了。” 女孩猛地站起来,追著妇人跑了两步,挥著小手喊: “婶子!婶子!你看见我爹娘了吗?” 可妇人完全听不见,也看不见她,脚步没停,越走越远。 女孩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著妇人的背影,终於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见她,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理她。 为什么她怎么找,都找不到爹娘。 阿要站起身,飘到她身边,用自己的残魂气息,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磨魂阳气。 他没法安慰她,没法给她一个答案,只能用这种无声的方式,陪著她。 哭了好一会儿,女孩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看著阿要,小声问: “哥哥,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他们都不理我?” 阿要轻轻摇了摇头,对剑一吩咐了一句。 剑一闻言,小手凝起一缕极淡的虹色剑意,聚成一朵七彩的花。 女孩接过小花,眼睛亮了一下,终於露出了一点笑容。 她对著阿要,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小声说: “谢谢哥哥,我还要去找爹娘,等我找到他们,我把我的糖糕分给你吃。” 说完,她拿著“小花”,攥著那半个窝头,一步三回头地往镇外的山路走去。 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淡得像一阵风。 剑一飘到他身边,看著女孩走远的背影,轻声说: “有剑气护体,她也撑不了三天了,人间阳气太盛,很快就会散了。” 阿要沉默了片刻,嘆息道: “等找到那人,能渡就渡她一程吧。” “你自身都难保了。”剑一撇了撇嘴,反驳道。 阿要没接话,转身往镇里飘去。 路的尽头,一间掛著“九娘客栈”木牌的铺子,就在街角。 门槛上,坐著个青衫男子,正微微侧目,目光痴痴地望著柜檯里的素衣女子。 是君子,是钟魁。 第78章 君子动手不动口 阿要和剑一飘到老树的浓荫里,远远便看见了那个坐在客栈门槛上的钟魁。 他双手托腮,一双眼睛,黏在客栈柜檯后面,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柜檯后站著的女子,正是九娘。 她一身素色棉麻衣裙,低著头,手指纤长莹白,指尖拨弄著算珠。 整个人透著一股与世无爭的疏离从容,仿佛那道黏了她半日光景的目光,与她毫无干係。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拨算珠的指尖,已经在同一个档位上,反覆停了四次。 钟魁的目光就没挪开过。 九娘偶尔抬眼扫一眼堂內的客人,他立刻垂下眼皮,装作盯著地面的蚂蚁发呆。 九娘一低头重新看向帐本,他又立刻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她的侧脸。 如此反覆,乐此不疲,半点没察觉自己的小动作,全被街对面的阿要看在了眼里。 剑一飘在阿要身侧,抱著胳膊,翻了个白眼,吐槽道: “这就是亚圣文脉里,年纪轻轻摘得『正人』前缀的儒家君子?”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屑,还有点难以理解: “竟真是个盯著姑娘发愣的呆子。” 阿要忍不住笑出声,眼底带著点瞭然的暖意: “是个妙人。” 他太懂这种执念了。 哪怕隔著正邪之別,隔著师命规矩。 哪怕只能这样远远看著,只要人在视线里,就觉得心安。 阿要正要飘过街去,客栈的木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里面跑了出来。 孩子穿著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端著个豁了口的碗。 他径直跑到钟魁面前,把碗往他面前一递,脆生生地喊: “钟先生,九娘让我给你的!” 碗里是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麵,汤色清亮,上面臥著个圆滚滚的荷包蛋。 撒著一把翠绿的葱花,香气顺著风飘过来,勾得人胃里发暖。 钟魁整个人都僵住了,脸“唰”地一下红透,连脖子都泛了红。 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托腮的手,差点从门槛上摔下去,慌慌张张地接过碗,结巴著: “替、替我谢谢九娘......麻烦你了小豆子!” 他说著,忙不迭地从怀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到小男孩手里。 叫小豆子的男孩嘻嘻一笑,把糖塞进兜里,转身又跑回了客栈里。 钟魁捧著那碗热面,坐在门槛上,对著碗傻乐了半天。 他拿起竹筷,小心翼翼地吃一口面。 眼睛就飞快地瞟一眼柜檯里的九娘,再吃一口,又瞟一眼。 一碗麵吃了半天,荷包蛋都没捨得咬一口。 那样子,比刚才盯著人发呆的时候,还要痴上几分。 阿要笑著摇了摇头,身影一晃,便飘过了街道,径直走向客栈。 路过钟魁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站在钟魁正对面,低头打量这个前一刻还凛然正气、此刻却傻气十足的儒家君子。 钟魁毫无察觉,依旧低头扒著面,目光时不时往柜檯里飘。 阿要伸出半透明的手,在他眼前慢悠悠地晃了晃。 钟魁眨了眨眼,嚼著面的动作没停,视线依旧越过他的手,往柜檯里瞟,半点反应都没有。 剑一飘在阿要身侧,抱著胳膊,面无表情地补刀: “他肯定看不见你,別说你晃手,就是你在他面前翻个跟头,他都看不见。” 阿要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猥琐的笑,他用眼神跟剑一示意了一下。 便悄悄绕到钟魁身侧,凑到他耳边。 此时剑一已经准备好,隨时撤去一丝天机。 阿要用只有钟魁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 “哈嘍。” 两个字落下,钟魁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门槛上跳了起来! “嗡——!” 金色的浩然正气瞬间从他体內爆发! 化作一道丈高的半圆形光罩,轰然撞向阿要! 他反应快得惊人,左手瞬间掐好法诀,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佩剑。 “呛啷!”一声。 剑身出鞘三寸,寒光瞬间炸开! 那股刚正凛冽的气息裹著钟魁,方才的痴傻气荡然无存,整个人凛然如镇邪的天神。 他厉声喝问: “何方邪祟!敢在此地作祟!” 阿要侧身避开那道炸开的金光,虚影一晃,便飘到了三丈开外。 他抬手虚按,捂嘴止住笑意,不慌不忙道: “別慌別慌,不是邪祟。” 钟魁却根本不听他解释,佩剑彻底出鞘,手腕一转,一剑直刺而来! 剑身上裹著的浩然正气瞬间暴涨,拉出一道丈余长的金色剑芒。 锋锐无匹,直取阿要心口位置,正是儒家专破阴邪鬼物的招式,没有半分留手。 阿要不闪不避,就笑呵呵地站在原地,任由那道金色剑芒径直穿过自己的虚影。 剑芒穿体而过,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钟魁眉头猛地一皱,眼底惊疑更甚,立刻收剑变招,左手诀印一变,低喝一声: “镇!” 话音未落,数道碗口粗的金色锁链从他掌心喷涌而出! “哗啦啦!” 锁链带著金石之声,如同灵蛇一般缠向阿要。 锁链上刻满了儒家镇邪符文,金光流转。 这等缚邪手段,寻常上境鬼修被锁住,也只能动弹不得,任由他净化。 可那锁链依旧径直穿过了阿要的虚影,砸在石板上,只是溅起石屑,什么都没缠住。 只是在地上弹了两下,便化作金光消散了。 钟魁彻底愣住了。 他保持著掐诀的姿势,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 看著毫髮无伤、甚至连虚影都没晃一下的阿要,脑子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斩邪除祟多年,见过的阴魂鬼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哪怕是千年鬼王,也扛不住他的缚邪锁,可眼前这个“东西”... 他所有的手段,竟然连碰都碰不到? 阿要笑吟吟地看著他,也不出手,就那么静静站著,看著他从错愕到惊疑,再到满脸警惕。 客栈里喝茶的客人,早就被门口的动静惊动了,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可他们眼里,只有钟魁一个人,跟傻子一样对著空气拔剑。 眾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声音顺著风飘过来。 “那书生又犯病了?天天守著老板娘就算了,现在还对著空气舞剑?” “可不是嘛,前几天就对著门槛自言自语,今天更疯了,都开始动手了。” “唉,读书人嘛,圣贤书读多了,脑子容易坏。” 一个挺著肚子的胖商人,端著茶杯摇了摇头,嗤笑道: “我看啊,是想老板娘想魔怔了,彻底疯了。” 钟魁把这些议论听得一清二楚,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窘,偏偏又没法跟人解释。 总不能说门口有个他碰都碰不到的“邪祟”吧? 那別人只会觉得他疯得更厉害。 他咬了咬牙,猛地后退两步。 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是儒家镇邪真言。 隨著他的念诵,周身的浩然气再次暴涨! 以他自身为阵眼,一道方圆十丈的金色法阵瞬间铺开,笼罩了整个客栈门口! 法阵之中,无数儒家符文流转,金光刺眼! 但凡阴邪之物入內,瞬间便会被净化得魂飞魄散。 可阿要就站在法阵的正中央,虚影飘忽,依旧不受半点影响,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钟魁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喘著气。 他握紧了手里的佩剑,死死盯著阿要,眼底满是惊疑和忌惮,声音都带著点发颤: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要没有答话。 他心念一动,剑一的本体古剑瞬间从虚空中浮现,静静悬在他的掌心。 七彩流光在剑身上缓缓流转,隱隱有凛冽的剑意吞吐。 那一瞬间,一股半步飞升境的恐怖剑意,轰然压向钟魁,又剎那消失。 钟魁脸色骤然煞白! 那剎那的剑意纯粹到了极致,刚正凛冽,却又带著睥睨天下的桀驁。 竟让他体內的浩然正气,都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慄一瞬。 他下意识地握紧剑柄,没有半分后退。 哪怕明知自己绝非对手,儒家君子的风骨,也容不得他退后半步。 可就在他绷紧神经,准备迎接对方的攻击时。 阿要收回古剑,虚影往前飘了一步,对著钟魁郑重地拱手行礼: “我叫阿要,啥都要得要,是一名......”他顿住了,挠了挠头又继续道: “生前是一名剑客,来自驪珠洞天。” 钟魁死死盯著他,目光在他半透明的虚影上来回扫视。 周身的浩然气依旧流转不休。 可他用尽了手段,依旧感知不到对方半分气机。 明明就飘在眼前,却像一团虚无,不在天地五行,不在阴阳轮迴。 半晌,他才缓缓收起佩剑,眉头依旧紧锁,语气里却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探究: “驪珠洞天?你认识齐先生?” 提及齐静春,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眼底带上了几分发自內心的崇敬。 阿要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齐先生,是我半个先生,是我恩人,亦是......我的故友。” 钟魁神色瞬间一松,又瞬间懵逼,但眼里的警惕彻底散去,多了几分亲近。 他快步上前两步,对著阿要抱拳还礼,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原来是......齐先生的......” 他挠了挠头,想了想到底用什么称呼: “故人?失敬失敬!方才多有冒犯,实在对不住。 我还以为是哪来的阴邪之物,来扰九娘......” 他话说到一半,差点说漏嘴,又慌忙改口: “.....扰客栈的安寧。” 他又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满眼好奇地打量著阿要: “可我怎么探不到你半分气息?你......是鬼魄? 可就算是鬼魄,也该有阴气流转,你却一丝一毫都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要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天机屏蔽的內情。 只是抬手指了指身侧重新隱去气息的古剑,轻描淡写道: “本命剑的缘故,遮掩了所有气机。” 钟魁的目光,立刻落在那柄隱在虚空中古剑的位置上。 他刚才没有机会看透此剑的品阶,却知道绝对是世间罕见的至宝。 眼底闪过一丝惊嘆,却没有多问。 君子不窥人隱私,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客栈里的客人,见钟魁又对著空气作揖、自言自语,笑得更欢了,议论声也更大了。 刚才那个胖商人更是拍著桌子,对著同桌的人笑道: “完了完了,这书生彻底疯了!对著空气说话说得有来有回的!” 钟魁听见了,脸又涨得通红,却顾不上跟他们计较。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柜檯里的九娘。 见她依旧低著头拨弄算盘,好像没被这边的动静打扰,才鬆了口气。 对著阿要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这里说话不方便,跟我来后院。”说罢,他转身便往客栈后院走去。 路过柜檯时,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九娘脸上瞟,脚步都轻了几分。 九娘依旧低著头,指尖拨弄著算珠,没有抬头。 可就在钟魁走过柜檯的瞬间,她拨弄算珠的手指,忽然停了半拍。 隨即又恢復了之前的节奏,不快不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钟魁快要走进后院门的时候,九娘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淡,像山涧的溪水,没有半分波澜,却让钟魁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钟先生。” 钟魁慢慢转过身,眼神里带著几分期待: “九娘?怎么了?” 九娘依旧低著头,没看他,手指依旧拨弄著算珠,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茶凉了。” 她说著,抬起纤长的手,把柜檯上那壶刚沏好的、正冒著热气的热茶,轻轻往前推了半寸。 哪里有半分凉了的样子? 钟魁先是愣了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 脸上的惊喜藏都藏不住。 他快步走回柜檯前,端起那壶热茶,感谢道: “多谢九娘!麻烦你了!这茶闻著都香!” 九娘没有应声,继续低头拨弄算盘,只是垂著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钟魁端著那壶热茶,又对阿要使了个眼色,转身快步走进了后院。 阿要飘过柜檯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九娘一眼。 这位九尾天狐,依旧低著头拨弄算盘。 可就在他虚影飘过的瞬间,她的嘴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 隨即又恢復了之前的清冷疏离。 没人知道,从阿要踏入狐儿镇的那一刻起。 这位九尾天狐,就已经察觉到了阿要这位不速之客。 更没人知道,她指尖的算珠上,早已沾了一缕极淡的鎏金色气息。 与阿要残魂里那丝狸猫小妖留下的魂念印记,同出一源。 当然,我们剑一是知道的,但他就是不跟阿要说,也不知道为什么... 第79章 痴情见痴情 客栈后面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钟魁端著那壶九娘给的热茶,猫著腰钻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青砖铺地,种著一株老石榴树,树下的有一个青石桌。 石桌旁摆著四个磨得光滑的石凳,显然是钟魁平日里常待的地方。 隔著一堵院墙,刚好能看见大堂柜檯的一角。 既能守著师命,又能安安静静看著他想守的人。 钟魁把茶壶放在石桌上,对著空无一人的院门口扬了扬下巴: “进来吧,这里安全,没旁人。” 阿要带著剑一,飘了进来。 剑一抱著胳膊悬在阿要身侧,小脸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又瞥了眼石桌上的茶壶。 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坐。”钟魁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话音刚落,就看见阿要的虚影悬在石凳上方,没往下落。 他猛地一拍脑门,挠了挠头,满脸不好意思: “对不住对不住,忘了你这情况,坐不了实的。” 阿要也憨笑著挠了挠头,虚影在石凳上方盘坐下来,开口道: “嘿,就这样挺好。” 钟魁也不纠结,抬手在袖袋里摸了半天。 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坛封著泥口的米酒,又搞出一碟油酥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他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漫了出来。 “嘿,你也喝不了,闻闻应该可以吧?” 钟魁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后,把酒罈往阿要面前推了推,笑道: “这是镇上老酒家酿的米酒,劲不大,香得很。” 阿要凑近酒罈,深吸了一口气。 他咂了咂嘴,睁开眼骂了句: “嘿,这酒够劲!比驪珠洞天的强多了!” “那是!” 钟魁哈哈大笑,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隨手把盛著花生米的碟子往阿要面前推了推: “虽然你吃不了,也凑个热闹吧。 对了,你跟齐先生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听你这话,你们关係挺复杂啊。” 他说著话,脸上的嬉笑瞬间收得乾乾净净,猛地坐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笔直,神色郑重道: “齐先生我是打心底里敬佩的,为了一镇百姓,以身殉道,这才是真正的儒家君子。” 阿要闻言,虚影顿了顿,挠了挠头道: “別看我个子高,嘿嘿,其实我才十几岁,齐先生是我的教书先生。” 这话一出,钟魁刚灌到嘴里的酒直接呛在了喉咙里。 猛地弯下腰咳得脸红脖子粗,好半天才顺过气。 他瞪圆了眼睛盯著阿要,一脸的难以置信,整个人都懵了: “啥?!十几岁?!你才十几岁?齐先生还是你启蒙的教书先生?” 阿要没接他的震惊,虚影微微晃了晃,原本亮著的眼神暗下去几分,伤感道: “是他给我指了条明路,教我什么是本心,如何在这天地间安身立命。” 钟魁看著阿要满脸的伤感之色,这做不得假。 他懂这种没留住人的遗憾,就像他明明守在九娘身边,却连一句心里话都不敢说出口。 阿要继续道:“他还是我的一位......故人。” 话音落下,他认真看著钟魁,询问道: “先生通晓阴阳之道,该懂轮迴......” 阿要的话未言尽,但钟魁眼神瞬间一凝,很快瞭然。 他没追问“故人”到底是何身份。 也没探听他和齐先生之间的“过往”。 只郑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了这句问话。 “齐先生是真君子。”钟魁端起酒罈,对著驪珠洞天的方向,郑重地举了举。 隨即抬手將坛中酒洒了一半在青砖地上: “这杯,敬齐先生。” 阿要看著他郑重的模样,心口莫名一热,原本发沉的虚影都稳了几分。 钟魁放下酒罈,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向阿要,声音放轻了些: “齐先生走的时候,你在场?他...…最后有没有留啥话?” 阿要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原本盘坐著的虚影猛地坐直,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剑刃。 没有半分之前的散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著独属於齐静春的那份浩荡洒脱: “天下有我齐静春,天下快哉,我亦快哉!” 钟魁猛地愣住了。 端到嘴边的酒罈僵在半空,坛口的酒液晃出来,打湿了青衫前襟,他都毫无察觉。 整个人定在原地,耳边反覆迴荡著这句话,浑身的浩然气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了颤。 眼底翻涌著震惊、敬佩,还有无尽的嘆惋。 他反覆念了两遍这句话,眼眶微微发红,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口將坛中剩下的酒灌了下去,抹了把嘴,嘆道: “是齐先生会说的话,可惜啊,再也见不上他一面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风拂过石榴树的沙沙声。 钟魁又开了一坛酒,给自己满上,沉默著喝了两口。 阿要往钟魁身前飘了飘,没了之前的嬉皮笑脸,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 “对了,还有件事,得求你帮个忙。” 钟魁挑了挑眉,拍著胸脯道: “你说!只要是我钟魁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镇口老树下,有个叫丫丫的小姑娘。”阿要的声音低了些: “前几天家里被山匪洗了,爹娘没了,自己也没了。 可她自己不知道,还抱著个窝头,天天在镇口晃,要找她爹娘。” 他顿了顿,指尖攥了攥,语气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的魂体太弱了,人间阳气重,我给的护身剑气撑不了几天。 你能不能……帮她一把,让她能跟她爹娘团聚,別就这么散了。” 钟魁先是一愣,隨即瞭然,眼底瞬间多了几分暖意。 他之前还纳闷,这少年看著一身桀驁,跟个混不吝的莽夫似的。 怎么会是齐静春教出来的学生,此刻全懂了。 这小子看著糙,骨子里却守著最纯粹的惻隱之心。 “我当是什么大事!” 钟魁一拍大腿,笑得爽朗: “你放心,保准让她顺顺利利入冥,跟她爹娘团聚,半分委屈都受不著!” 他说著,又对著阿要举了举酒罈,眼底满是认可: “不愧是齐先生教出来的,自己都成这副模样了,还记掛著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 就冲你这份心,你这朋友,我钟魁交定了!” 阿要咧嘴笑了,悬著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对著钟魁拱了拱手: “这份情,我记下了!” 钟魁忽然抬眼看向阿要,眼神认真了几分,像终於想起了正事: “別扯远了,说吧,你千里迢迢从驪珠洞天跑到桐叶洲找我,到底要干啥? 你这副鬼影子都摸不著的样子,总不会是来游山玩水的。” 阿要抬眼看向他,砸出一句: “去幽冥!” “幽冥?” 钟魁挑了挑眉,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他瞪大眼睛看著阿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去那鬼地方干啥?投胎?你生前刨了谁家祖坟,欠了天大的因果吗,要去阴司赎罪?” 阿要翻了个白眼,骂了句: “投个屁的胎,我要去幽冥,找法子把肉身搞回来。” 钟魁彻底愣住了,举到嘴边的酒罈又僵在半空。 他就那么瞪著眼睛,死死盯著阿要,半晌才回过神来,身子往前凑了凑,震惊道: “搞肉身?你没疯吧,我没听错吧?!” 阿要挑了挑眉,没说话。 “你知道你现在是啥德行不?” 钟魁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又怕被前堂听见,赶紧压了下去,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是残魂!还是天地不收、酆都不纳的残魂! 搞肉身?头一次听说那里可以恢復肉身... 先不说可不可行,就你这个行为,就是跟老天爷对著干! 一个不慎,就是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 阿要迎著他震惊的目光,依旧一脸无所谓,眼底却藏著炸不开的执念。 他就那么静静看著钟魁,没说话,却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分量。 钟魁和他对视了半晌,原本激动的情绪渐渐泄了下去,他抓了抓头髮,满脸的无奈。 他见多了为了执念不顾一切的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行吧。” 钟魁嘆了口气,拿起酒罈又灌了一口,抬眼看向阿要,忽然笑了: “你既然敢来找我,想必是早就听说了我的名头。 实话说,跟老天爷对著干,搞肉身的法子,我真不知道,但你要去幽冥,我可以帮你。”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盯著阿要道: “別的不行,渡魂开阴路,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虽然你这情况特殊,连酆都都感应不到你,但总得试试。 大不了,替你昭告酆都,总能撬开一条阴路!” 阿要看著他在院子里踱步的身影,心口莫名一热。 他与钟魁不过萍水相逢,甚至刚见面还打了一架。 可这人,就因为一句是齐先生的学生、故人。 就敢如此信任,帮他开阴路,闯幽冥。 这份纯粹与仗义,確实当得起“正人君子”四个字。 阿要赶紧开口,提醒道: “你可想清楚了?我的天机被彻底锁死,天地大道都查无此人。 你昭告酆都,轻则文运受损,重则被天道反噬,很可能......断了圣人之路。” 钟魁脚步一顿,看著剑一,脸上没什么惧色,反而笑了: “我钟魁修儒家正道,守的是惻隱之心,帮的是心善之人。 別说断圣人路,就算是折了这身修为,只要我觉得该帮,就没什么怕的。” 他说完,又坐回石凳上,灌了一口酒,看向阿要,忽然嘆了口气,无奈道: “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为了搞回个肉身,这么折腾,值当吗?” 阿要看著他,忽然嗤笑一声,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大堂的方向,张嘴就反问: “那你呢?为了个柜檯里的姑娘,天天蹲门槛上发呆,值当?” 钟魁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透过院墙的缝隙,刚好能看见九娘垂著的眼睫。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开口: “我也不知道值当不值当,但…...就是放不下。” 阿要没说话。 他懂。 就像他,哪怕要闯幽冥跟老天爷对著干,也一定要搞完肉身,回去见阮秀一样。 哪有什么值当不值当,只有愿不愿意。 钟魁看著陷入柔情思念的阿要,眼里满是八卦的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你心里也有个姑娘吧,是啥人?能让你这么豁出去,肯定是个顶好的姑娘吧?” 阿要愣了一下,眼前瞬间浮现出那抹耀眼的红衣,还有她的笑...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他的虚影微微晃了晃,眼底的冷硬尽数化开,只剩下点软意: “她叫阮秀,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 “咋个好法?”钟魁来了兴致,身子凑得更近了,连酒都忘了喝。 “反正就是好,人美、心善...反正哪都好!” 阿要说著,自己也笑了。 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掛著挚秀,上面繫著一个剑穗,如今却空空如也。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她还给我编过个剑穗,暖红色的,她这辈子第一次编,编了一宿才编好。” 钟魁听后,喃喃道: “那確实是顶好的姑娘。” “第一次见她,是在驪珠洞天的铁匠铺。” 阿要的语气里带著点笑意,满是怀念: “她在帮她爹打下手,穿一身红衣,满头大汗,脸被炉火映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很。 我当时就想,这辈子非娶她不可!” “然后呢?”钟魁赶紧追问,像个听故事的孩子。 “然后?然后老子就隔三岔五往铁匠铺跑唄,其实就是想多看她一眼。” 阿要傻笑著,挠了挠头,凑到钟魁耳边小声嘀咕了些什么。 钟魁闻言,猛地一拍大腿,笑道: “你这不比我强多了?太猛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是对著爱,而不得的愣傻君子。 一个是为了以“完人”身份,见心上人的呆剑客。 两个都是为了心上人,不顾一切的痴人。 在这小小的后院里,隔著阴阳两界,竟生出了知己般的默契。 笑著笑著,钟魁的笑声慢慢停了下来,他看著阿要,轻声问: “那她现在呢?” 阿要的笑容顿住了,眼底的温柔还在,沉默了片刻,沉声道: “她在神秀山,我答应过她,一定会回去。” 钟魁也沉默了。 他懂这句承诺的分量。 一个沦为残魂、连天地都不认的人,要闯幽冥、逆天命。 只为了一句回去的承诺,这份执念,比他守在客栈门槛上的日日夜夜,重得多。 过了许久,钟魁举起酒罈,对著阿要,郑重地说: “兄弟,冲你这句『她在等我』,你这忙,我帮定了。 今晚子时,埋河阴阳渡口,先给小丫头开阴路。 你的事,待时机成熟,就算是老天爷拦著,我也给你撬开一条缝!” 阿要看著他,虚影微微頷首道: “这份情我记下了!以后有任何麻烦,只要喊一声! 老子就算从幽冥爬回来,也给你摆平!” “客气个屁!” 钟魁摆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一旦出了意外,阴阳乱流瞬间就能把你的残魂撕碎。 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你可想好了?” 阿要没有半分犹豫,语气斩钉截铁: “早想好了!大不了就是魂飞魄散,只要有一丝机会能回去见她,老子认了!” 一直没说话的剑一,此刻飘到阿要身侧,翻了个白眼道: “开玩笑,有小爷我在,怎么可能魂飞魄散,你可是掛逼。” 钟魁自然见不到、听不到剑一,只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符和一支硃砂笔,放在石桌上,开始低头画符。 符纸上的符文渐渐成型,金色的浩然气顺著笔尖流转,在阳光下泛著微光。 阿要静静看著他,目光又越过院墙,望向远方。 神秀山的方向,隔著千山万水,可他仿佛能看见那抹红衣,正站在山巔,等著他回去。 风拂过石榴树,又一片花瓣落下来,刚好落在钟魁画了一半的符纸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堂,见九娘正起身给客人添茶,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又赶紧低下头,继续画符。 前堂的算盘声依旧噼啪作响,九娘垂著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目光不著痕跡地扫向后院的方向,隨即又收了回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第80章 阴邪侵妖 硃砂笔在黄符上落下最后一笔,金色的浩然气顺著笔尖漫开。 符纸上的开阴路符文瞬间亮起,又很快敛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金痕。 钟魁放下笔,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抬头时刚好撞见阿要望过来的目光。 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抬手又摸出两坛封好的米酒,开口道: “反正离子时还有大半夜,閒著也是閒著,再喝点?”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把酒罈往阿要面前推了推: “你虽然喝不了,多闻闻也不亏,这可是我藏了半年的陈酿。” 阿要的虚影凑过去,深吸了一口,咂了咂嘴,骂了句: “嘿,比下午那坛还够劲!” 就著月光,两人就这么一个喝、一个闻,聊了整整一夜。 三坛米酒见了底,全进了钟魁一人肚子,酒意上头,他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此刻对著阿要这个萍水相逢的知己,什么掏心窝子的话都倒了出来。 “我成贤人那年...” 他说了一大堆往事,阿要也提了一些趣事。 钟魁说到最近,指了指客栈大堂的方向,撇了撇嘴,语气里却没半分怨气: “...转头就被师门派到这狐儿镇,守著这里。” 阿要挑了挑眉,问:“刚开始不乐意?” 钟魁愣了一下,手里的酒罈停在嘴边,挠了挠头: “刚开始……那肯定不乐意啊! 师命竟让我盯著这边的妖族动向。 我本来揣著一肚子火气来的,想著要是有妖物作乱,我顺手就斩了。” 他没再说下去,可低头抿酒时,嘴角不自觉勾起的笑意,已经把所有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阿要嗤笑一声,没拆穿他,只晃了晃虚影: “我懂,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就在这时,剑一冷声道: “有妖气,衝著客栈来的,不止一股。” 阿要的笑意瞬间收了,猛地抬头望向镇外的夜空。 漆黑的夜色里,三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正飞速靠近。 眨眼间就到了客栈上空,阴寒的妖气瞬间压了下来,吹得院中的石榴树哗哗作响。 领头那团黑气最盛,足有磨盘大小,里面裹著的妖气最是凶戾。 钟魁也瞬间收了酒意,猛地站起身,腰间佩剑彻底出鞘。 金色的浩然正气从他体內轰然爆发,在周身凝成一道半人高的光罩,厉声喝问: “何方流窜妖孽,敢闯狐儿镇作祟!” 话音未落,领头那团黑气猛地砸落下来,化作一只三丈高的巨大妖物! 形似虎豹,浑身黑毛硬如钢针,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泛著幽绿的光。 它张开血盆大口,朝著客栈大堂喷出一道丈宽的黑色毒雾! 毒雾所过之处,院角的杂草瞬间枯萎发黑,青砖地面都被腐蚀得滋滋冒起白烟。 另外两团黑气也化作两只狼形妖物,一左一右绕向客栈后门。 显然是衝著大堂里的九娘来的。 “找死!” 钟魁脸色骤变,怕毒雾伤了大堂里的九娘。 脚下一点,纵身跃起,手中佩剑裹挟著丈余长的金色剑芒,凌空一斩! “轰——!” 金色剑芒硬生生劈开了黑色毒雾,余势不减,狠狠斩在虎豹妖物的脊背之上。 那妖物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蒲扇大的爪子带著劲风,狠狠拍向半空中的钟魁。 钟魁侧身避开爪风。 落地时指尖诀印一变,两道金色剑气破空而出,刺穿了那两只绕后的狼形妖物。 两只妖物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化作黑烟散了。 他隨即再次欺身而上,剑招凌厉,浩然正气裹著剑身,与那虎豹妖物缠斗起来。 可这妖物足有九境炼气士的修为,更是皮糙肉厚。 寻常剑招根本伤不到它的根本。 钟魁虽能稳稳压制,却一时半会儿拿不下它。 又怕动静太大惊扰了九娘,束手束脚,打得格外憋屈。 阿要飘在半空,冷眼盯著缠斗的一人一妖。 他心念一动,剑一的本体古剑瞬间从虚空中浮现。 古剑化作一道七彩流光,瞬息间划破夜空! 剑意凛然,横贯半空的七彩剑芒足有两丈长,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咔嚓!”一声,直接將那妖物从头顶到尾椎,劈成了两半! 妖物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在地上,震得青砖都颤了颤,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钟魁握著剑,愣在原地,看著那柄七彩古剑慢悠悠飘回阿要身侧,半晌才憋出一句: “我靠…你这剑,也太狠了。” 阿要笑了笑:“还好,也就一般般。” 钟魁收了剑,走过去踢了踢妖物的尸体,眉头忽然一皱。 蹲下身,指尖凝起一丝浩然气,探进了妖物已经裂开的內丹里。 浩然气刚触碰到內丹,就发出了“滋啦”的轻响,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 看清內丹里的东西,钟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阿要飘过去,问道:“这妖物有古怪?” “被九娘的气息吸引,想来夺丹的。” 钟魁收回手,指尖的浩然气散了,语气沉了几分: “不对劲的是它的內丹,里面裹著一丝极淡的阴邪气。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浩然天下的妖物身上,除非…阴阳两界的壁垒,在边境那边漏了缝。” 他顿了顿,没再多说。 他没告诉阿要,最近桐叶洲边境已经出了好几起类似的事。 妖物被幽冥气息侵染,凶性大涨,伤了不少百姓。 他来狐儿镇,除了监视九娘,也有查这件事的师命。 就在这时,客栈二楼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住店的客商被外面的动静惊醒。 骂骂咧咧地往这边看。 钟魁脸色一变,连忙拖著妖物的尸体往墙角躲。 “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疯!” 客商骂完,扭头望了好几眼,没见到什么异常,便关上了窗户。 钟魁鬆了口气,蹲在墙角,看著地上的妖尸,眉头紧锁。 阿要飘过来,问: “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钟魁沉默了一会儿,抄起墙角的铁锹,沉声道: “先埋了,別惊了九娘,也別嚇著客栈里的客人,剩下的事,明天我传信回书院再说。” 钟魁不知道在哪搞得铁镐,抡起袖子就开始挥锹挖坑。 阿要在旁边看著。 “兄弟,刚才那一下,谢了。”钟魁认真道: “要不是你,我还得跟那玩意儿缠斗半天,指不定就惊扰了客栈里的人。” 阿要摆了摆手,嗤笑道: “客气个屁,咱俩谁跟谁。” 钟魁忽然笑了,抬手指了指头顶的石榴树,开口道: “等你从幽冥回来,等这树再开花的时候,咱俩再在这儿喝一顿。” 他拍著胸脯,掷地有声: “到时候,我肯定能跟九娘拉上手,你也肯定能搞回肉身,风风光光回去见你的阮秀。” 阿要看著他眼里的光,虚影微微頷首,语气里带著少年人斩钉截铁的坚定: “好!一言为定!” 第81章 门路终开 天边的圆月已经爬至中天,离子时只剩两刻钟。 客栈后院的石榴树下,钟魁正蹲在石桌旁。 他抬头看向悬在树枝上的阿要,扬了扬下巴: “阿要,走了!时辰快到了,去镇口把那小丫头的魂渡了。” 阿要的虚影从树上飘下来,刚要应声,耳尖就传来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是剑一。 他语气里带著点催促,却藏著不易察觉的细心: “快走吧,那小丫头待的时间越长,受到的罪越多。” 阿要轻轻点了点头,对著钟魁挑了挑眉: “我还以为你得磨到最后一刻才动身呢。” “那哪能?”钟魁拍了拍腰间的桃木剑,咧嘴一笑: “早一刻送走,早一刻让她跟爹娘团聚,省得在阳间多受一刻阳气的磨。 再说了,答应你的事,怎能含糊?!” 这话刚落,剑一带著点淡淡的调侃,和几分认可道: “也就对这孩子的事上心,之前蹲门槛看九娘的时候,也没见他手脚这么麻利。” 阿要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赶紧別过脸,假装看院外的月色,没让钟魁看出异样。 一人一魂,再加隱在暗处的剑一,悄无声息地穿过空无一人的街巷,往镇口的老树走去。 深夜的狐儿镇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树下聚著一层淡淡的阴寒气息,离得老远,就看见丫丫小小的身影正蹲在树下。 她怀里依旧紧紧攥著那半块干硬的窝头。 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困得直打盹,却还是不肯走。 每隔一会儿就抬起头,往镇外的山路望一眼,嘴里小声念叨著“爹娘怎么还不回来”。 看见阿要的虚影,她原本黯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小手怯生生地想去拉阿要的衣角,却只穿过了一片虚影。 小嘴瞬间瘪了下去,眼里泛起了水光,带著哭腔问: “哥哥......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爹娘。” 钟魁放轻了脚步,没惊动孩子,指尖捏了个安魂诀。 一缕金色的浩然气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丫丫身上。 钟魁蹲下身,声音放得极柔: “丫丫,我们带你去找爹娘,好不好?” 丫丫眨了眨哭红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又怯生生地问: “真的吗?他们......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怎么会。”钟魁摇了摇头,虚虚地揉了揉她的头顶,指尖的浩然气暖融融的: “他们在路的那头等你呢,等你好久了,去了就能见到他们。” 他自始至终没戳破孩子身死的真相,怕这小小的魂体受了刺激,直接散在风里。 只从布囊里掏出三炷安魂香,指尖一点,香无风自动,燃起了金色的烟火。 香气漫开,像一层薄纱裹住了丫丫小小的魂体。 安魂香燃到一半的时候,丫丫忽然低头,看见了自己心口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痕。 山匪挥刀的画面、爹娘挡在她身前的身影,瞬间涌进了小小的脑袋里。 她浑身一颤,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却没哭出声,只是抬头看向阿要和钟魁。 规规矩矩地鞠了三个躬,小声说: “谢谢两位哥哥。” 钟魁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桃木剑在身前一划,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隨著他的念诵,金色的浩然气从他体內涌出,在身前铺开一道半人高的金色光门。 门內暖意融融,隱约能看见两道模糊的人影正朝著这边拼命挥手,嘴里喊著丫丫的名字。 “丫丫,去吧。”钟魁对著光门抬了抬下巴,声音依旧温柔: “你爹娘在等你呢。” 丫丫回头看了一眼阿要,攥著那半块窝头,笑著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光门里。 光门缓缓合上,夜风吹过,老树下的阴寒气息散得乾乾净净,再也没了半分痕跡。 回客栈的路上。 钟魁把腰间的酒壶递到阿要面前,笑著说: “没想到,你看著莽头莽脑的,却是个温柔之人。” 阿要忍不住咂了咂嘴,对著钟魁嗤笑一声: “少废话,你蹲在地上哄孩子的时候,比书院里的老夫子还温柔。”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並肩斩妖、月下对饮的默契,又浓了几分。 回到客栈后院时,子时刚过,月亮正悬在头顶。 钟魁拍开一坛米酒,仰头灌了一大口,放下酒罈时,忽然抬头看向阿要。 眼神里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只剩满满的认真。 “阿要,咱俩结拜吧。” 阿要的虚影顿了顿,刚要开口,耳边就传来剑一的声音: “才认识几天就结拜,这位君子倒是一点不设防。” “我钟魁这辈子,没几个交心的朋友。”钟魁挠了挠头,真诚道: “你算一个,虽然你现在是个鬼,但就是投缘,以后,你我就是兄弟。” 阿要失笑,转头看向钟魁,挑了挑眉: “没喝多吧?拜把子张口就来,但你这话,听著怎么像骂人?” “不是不是!”钟魁连忙摆手,脸都急红了: “真没喝多!” 阿要看著他急得手足无措的样子,沉默了几秒,隨即重重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好,结拜,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刀山火海,绝不含糊。” “好!” 钟魁哈哈大笑,转身又搞出来两坛酒。 自己抱了一坛,把另一坛稳稳放在阿要面前的石桌上: “你闻著,我喝著!今日对月盟誓,咱哥俩正式结为兄弟!” 两人並排站在石榴树下,对著漫天月色,规规矩矩地躬身磕头。 钟魁的声音掷地有声,带著少年人的热血: “我钟魁,今日与阿要结为异姓兄弟! 此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若违此誓,文运尽散,道心崩毁!” 阿要的虚影微微躬身,没那么多文縐縐的话,却一样重如千钧: “我阿要,今日与钟魁结为兄弟,他若有难,我必千里赴援,生死不负!” 礼毕,钟魁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来,也毫不在意。 阿要凑到酒罈边,深深吸了一口醇厚的酒香,眼底满是暖意。 钟魁抹了把嘴,从腰间解一块巴掌大的玉佩。 通体温润,正面刻著“浩然”两个篆字,背面是亚圣文脉的镇邪符文。 他把玉佩递到阿要面前,认真道: “这是我师门传下来的,持此玉佩,可避幽冥阴邪,还能稳住你的魂体。 你进了幽冥,遍地都是阴差恶鬼,带著它,有用。” 阿要示意剑一,用古剑收了玉佩后,心里一热,没说半句客套话。 心念一动,一缕纯粹的七彩剑意从他虚影中溢出,落入钟魁的掌心。 剑意入体的瞬间,钟魁只觉得一股磅礴纯粹的剑意涌入丹田。 周身的浩然气瞬间与之共鸣。 钟魁感受了一瞬,微笑道: “谢了!” “小手段。”阿要笑了笑: “妖物阴邪不提,以后遇上搞不定的人或妖,捏碎这缕剑意,普通飞升境以下皆可杀。” 钟魁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到阿要面前,挠了挠头: “还有这个,我写的,你凑合著看看。” 阿要用无形的剑气托住纸张,悬在自己面前,一行行看过去。 新春二月客来仪,夜雨连床话到稀。 君说火中藏玉魄,我言狐影亦堪依。 阴阳两界原无路,生死一枰各有棋。 他日若逢黄泉路,莫忘携酒酹青旗。 阿要看完沉默了很久,抬眼看向钟魁,认真道: “我收著了,等我从幽冥回来,咱俩就照著诗里写的,再喝一顿。” 接下来的三日,过得飞快...... 白日里,阿要就悬在后院的石榴树上晒太阳,剑一就隱在他身侧。 要么笑著调侃两句蹲在门槛上发呆的钟魁,要么细细跟他念叨幽冥里的忌讳。 白天溜大街,晚上吹牛皮。 第三日的夕阳落进埋河时,漫天晚霞把狐儿镇染成了暖红色。 钟魁把一叠开阴路符篆揣进怀里,对著阿要咧嘴一笑后,眼里却满是郑重: “时辰快到了,走,去埋河渡口。” 阿要的虚影微微一顿,隨即重重点头。 三人赶到埋河阴阳渡口时,子时刚到。 钟魁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隨著他的念诵,周身的浩然气瞬间暴涨,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以我钟魁文运为引,以浩然正气为凭,昭告酆都阴司!”钟魁一声大喝: “今有亡魂阿要,欲入幽冥,速开阴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河面的白雾轰然散开,一道漆黑的阴门缓缓从河面升起。 正是通往幽冥的通道! 可就在阴门即將完全打开的瞬间,门內忽然衝出数道漆黑的影子。 全是青面獠牙的恶鬼,嘶吼著朝著钟魁扑了过来! 更有两名身著黑甲的阴差,握著寒光闪闪的勾魂索,从门內大步走出,厉声喝问: “何人在此擅开阴门!扰乱阴阳秩序!” 钟魁眉头一皱,桃木剑瞬间横在身前,浩然气裹著剑身,金色剑芒瞬间亮起。 而阿要的耳边,传来剑一冷冽的声音: “这些杂碎碍眼,咱一剑就能清了,今天这阴路,咱进定了。” 整个渡口的空气,瞬间绷紧。 第82章 通道也要崩? 阿要脚步一动,正要朝著阴门裂缝飘去。 可就在这时,那道刚撑开的阴门裂缝,忽然发出刺耳的嗡鸣,毫无徵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裂缝表面泛起密密麻麻的波纹,一股无形的排斥力,从裂缝深处轰然涌出。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硬生生將撑开的裂缝,狠狠弹了回去! 阴门通道瞬间崩塌。 渡魂符文寸寸碎裂,炸成漫天金屑。 狂暴的反噬力,狠狠撞在钟魁身上。 钟魁闷哼一声,胸口的青衫被气浪瞬间震裂,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箏一样倒飞出去。 “钟魁!” 阿要脸色骤变,虚影一晃,瞬间飘到他面前,半透明的手急切地想去扶他。 却只能一次次穿过他的身体,只得俯下身,急声问道: “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钟魁撑著手里的桃木剑,咬著牙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一软,又踉蹌了一下才站稳。 他抬手狠狠抹掉嘴角的一丝血跡,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与无力,哑声道: “不行,酆都不认你。”他顿了顿: “生死簿上根本没有你的名字,阴阳规则不认你这缕残魂,阴门根本留不住你的气息。” 话音落下,他不死心,再次掐动诀印。 指尖浩然气再次亮起,他捏著召阴诀,对著阴门崩塌的方向反覆念诵。 可除了河面捲起的阴风,没有半点回应。 方才出现的阴差早已缩回了幽冥深处,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符,指尖一点,符纸燃起淡金色的火光。 可刚烧到一半,就被幽冥阴风瞬间吹灭,连灰烬都没留下。 他以桃木剑引河水阴气,想搭一道临时阴桥。 可那些阴冷的河水阴气一碰到阿要的虚影,就像烈火碰到了寒冰,瞬间散得乾乾净净。 一招招,一式式,所有他熟知的驱鬼渡魂手段,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半分起效。 每一次失败,他的脸色就沉一分。 阿要转过身,静静站在河边,看著漆黑如墨的河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河面映著他半透明的虚影,他一言不发,眼底原本亮得惊人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早知道自己是天地不收、阴阳不纳的孤魂。 只是没想到,连酆都的门,都踏不进去。 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算了。” “不能算!” 钟魁猛地转头,眼睛瞬间瞪得通红,手里的桃木剑狠狠往地上一顿。 “咚!” 坚硬的青砖应声而裂。 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嘶吼道: “你是我钟魁拜了把子的兄弟! 就不能让你就这么不上不下地飘在阴阳缝,当一辈子孤魂野鬼!” 他不等阿要再说话,猛地抬起手,牙狠狠咬在自己的食指指尖,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以血为墨,桃木剑为笔,在渡口的空地上飞快勾画起来。 鲜血混著金色的浩然气,在地上勾勒出一道直径三丈的阴阳大阵。 “嗡——!” 阵成的瞬间,地面轰然一震! 血气与浩然气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三丈高的金红光柱。 河面翻涌的阴气,被这股的力量震得连连后退,不敢靠近分毫。 钟魁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他喘著粗气,对著阿要嘶吼: “我以本命文运为引,强行给你撬开阴路! 站到阵眼里去!快!” 阿要的虚影顿在原地,看著他苍白的脸,眼底满是挣扎。 可看著钟魁眼里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身影一晃,飘进了大阵的阵眼中央。 “站稳了!” 钟魁低喝一声,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印诀快得只剩残影。 他喉咙里发出震耳的真言念诵,全身的浩然气毫无保留地喷涌而出! 金色的气浪如同潮水般席捲开来,硬生生將面前的虚空撕裂! 一道比之前宽了一倍、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再次出现在河面之上! 裂缝里阴风呼啸,比之前那道临时阴门稳了数倍不止,幽冥的气息扑面而来。 “轰——!” 一股狂暴无匹的阴阳气流,竟在下一瞬,与阿要所在阵眼,狠狠撞在了一起! 大阵与阴阳气流对冲,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衝击波。 渡边的石砖地面瞬间崩裂,阿要脚下的大阵剧烈震颤,地上的血符一道接一道地崩碎湮灭! “不好!” 钟魁脸色瞬间煞白,嘶吼出声: “两股力量对冲,空间要碎了!” 话音落下,主裂缝从边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碎裂! 无数道细如髮丝的空间裂缝,像蛛网般瞬间蔓延开来,將整个渡口彻底笼罩! 裂缝划过的地方,青石、河水、乃至夜风,都被无声地吞噬,连光线都被吸了进去。 阿要的虚影被狂暴的阴阳气流狠狠捲住。 半透明的魂体瞬间被扯得变形,像是隨时要被撕碎。 “快进剑里!!”剑一的声音在他识海里炸。 阿要没有半分犹豫,心念一动,残魂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尽数遁入了剑一的本体古剑之中。 七彩古剑现身后,悬在半空,剑身被阴阳气流疯狂撕扯,发出刺耳的嗡鸣。 那七彩的流光忽明忽暗,像隨时要熄灭的烛火。 钟魁眼睛瞬间红了,嘶吼著扑上去,伸手死死去抓剑柄。 可他的手径直从剑身上穿了过去,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阿要!!” 钟魁的嘶吼声都破了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哭腔。 他眼睁睁看著古剑被狂暴的气流卷著,飞速往裂缝深处飞去。 剑身的震颤越来越剧烈,隨时都可能被虚空乱流彻底吞噬。 更要命的是,那道漆黑的主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收拢。 像一张正在闭上的巨口。 一旦裂缝完全闭合,裂缝后的虚空乱流有进无出,阿要就会永远困在虚无之中。 “给我稳住!” 钟魁疯了一样,双手再次结印,全身仅剩的浩然气不要钱般往外涌。 金色的浩然气化作一只数丈宽的巨手,死死拽住即將闭合的裂缝边缘。 他的空中不断吐血。 头顶隱隱浮现出本命文运的星光,却在阴阳气流的衝击下,摇摇欲坠,隨时可能崩碎。 他咬著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可他的力量,在那股毁天灭地的阴阳乱流面前,如同螳臂当车,杯水车薪。 裂缝越来越小,从三丈宽缩到一丈,再到半丈,古剑已经被卷到了裂缝的边缘。 再往前一寸,就会被彻底吞进虚空乱流之中。 钟魁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已经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可裂缝还是在无情地收拢,古剑离他越来越远。 第83章 前日因今日果 裂缝已经缩到只剩半丈宽,边缘的空间还在不断崩碎。 只差一瞬,就要將整柄古剑彻底吞噬。 钟魁扶著桃木剑半跪在地上,全身的浩然气早已耗得油尽灯枯。 本命文运的星光黯淡得隨时会熄灭。 他看著越来越远的古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著裂缝伸出手,却只能抓到一把冰冷的夜风。 古剑之內。 阿要的残魂飘在剑心之旁。 剑一的剑身嗡鸣不止,剑身上的七彩流光忽明忽暗。 哪怕是有半步飞升境威能的宝剑,在无匹的虚空乱流面前,也渐渐撑不住了。 “不慌不慌!” 剑一的声音在识海里带著颤音。 就在古剑即將被虚空彻底吞没的千钧一髮之际。 阿要残魂最深处。 那缕之前从狸猫小妖身上收下的鎏金色印记,忽然毫无徵兆地爆发出刺眼的光! 细如髮丝的鎏金色气息,从他魂体中散开,像一颗投入寒潭的火星。 瞬间便盪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下一息,一道温润至极的暖金色佛光,竟循著这缕鎏金气息,无视狂暴的阴阳乱流。 破空而至! 那佛光,柔和如春日暖阳融开冰雪,穿透层层肆虐的乱流,轻轻裹住了震颤的古剑。 剑身疯狂的嗡鸣瞬间平息下来,连剑身上忽明忽暗的七彩流光都稳了下来。 整柄剑被佛光牢牢托在半空,再也不被乱流牵动分毫。 虚空裂缝之中,一朵十二瓣的金莲缓缓绽放。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泛著淡淡的佛光。 金光流转间,周遭狂暴的阴阳气流、崩碎的空间裂隙,竟在佛光笼罩的瞬间尽数平息。 连即將闭合的裂缝,都暂时停住了收拢的势头。 一道苍老而和蔼的声音,从金莲深处缓缓传来,带著渡化万物的温和,落在阿要耳边: “小子,等你多时了。” 阿要心神一震,从古剑中缓缓探出半个身子。 他抬头望向那朵盛放的金莲。 金莲之中,一道佝僂的人影缓缓浮现,周身被柔和的佛光包裹著,看不真切面容。 可那道声音,却莫名的熟悉,可偏偏抓不住半点头绪。 “剑一,这是谁?这声音我绝对听过!” 阿要传音急问,目光死死锁著金莲上的人影,拼命在记忆里翻找著这道声音的来源。 剑一的声音异常平静,没有半分意外,只淡淡回了句: “別急,先听听他说什么。” 就在阿要满心疑惑之际,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 “幽冥通道已毁,就算强行破开裂缝入冥,也是必死之局。 可隨我前往莲花天下,自会帮你寻一条稳妥入冥之路。” 这话一出,阿要瞬间怔住了。 原本以为对方是来拦他的,没想到竟直接给出了一条新的路。 他立刻传音,与剑一商议: “这莲花天下?你怎么看?” “莲花天下那帮佛门老和尚,全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从不沾浩然天下的因果纷爭,更不会隨便害人性命。 既然去莲花天下,能找到稳妥入冥的路,没坏处。” 剑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真要是有问题,咱一剑劈开虚空也能遁走,你怕什么。” 阿要瞬间定了心神。 他信剑一的判断,更清楚自己当下的绝境。 心念一动,原本还在微微蓄力,准备抵抗的古剑,瞬间收了剑意,不再有半分抵抗之意。 古剑悬在金光之中,摆明了愿意隨行的態度。 那朵十二瓣金莲似是感应到了古剑的心意,花瓣轻轻颤动,瞬间爆发出更盛的佛光。 一道横跨虚空的跨界通道,在金莲后方缓缓展开,通道两侧皆是流转的佛光。 阿要沉默了片刻,猛地回头望向河岸。 远处的埋河渡口上,钟魁正扶著桃木剑,踉蹌著站直身子。 他站在彻底崩碎的法阵前,拼命朝著阿要挥手。 风声呼啸,乱流隔绝了声音,可阿要把那口型看得清清楚楚—— “兄弟保重!!” 钟魁的身影在夜色里渺小却坚定,却依旧挺直著脊背。 一遍遍地朝他挥手。 阿要抬起手,也朝著河岸的方向,用力挥了挥,喉间微微发紧。 他知道,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这个豁出命帮他的结拜兄弟。 金莲缓缓升起,托著古剑和阿要的虚影,往通道深处飘去。 漆黑的裂缝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 埋河渡口的夜色、翻涌的河水、还有河岸上那个红著眼的身影,都越来越远。 最终彻底消失在佛光之后,只余下仿佛无尽的通道。 阿要飘在金莲上,打量著两侧翻涌的佛光气流。 此时,出声之人,现身走到他身侧,手里握著一根拐杖。 拐杖一下一下点著虚空,每落下一次,脚下就会生出一朵小小的金莲。 步步生莲,稳稳踏在通道之中,牵引著阿要前行。 阿要憋了一肚子的疑惑终於忍不住了,转头看向那人,询问道: “你到底是谁?为何会寻我,又为何要渡我?” 那人闻言笑了笑,苍老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戏謔,没有直接回答,却反问了一句: “你知道,你的爹娘是怎么死的吗?” 阿要猛地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 原身的父母偷出了他的本命瓷,打碎后,又用祖传禁术护住了他八岁的肉身。 最终禁术反噬,双双殞命,他才在那个时候穿越而来,占据了这具身体。 此时,包裹在人影周身的金光渐渐敛去,露出了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正竟是驪珠洞天里,那个教陈平安烧瓷的姚老头。 阿要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舌头都打了结,结结巴巴地开口: “姚...姚老头?怎么是你?!” 姚老头握著拐杖,看著他一脸震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一直悬在阿要身侧的剑一,此刻才慢悠悠地飘过来,抱著胳膊瞥了他一眼,瞭然道: “你难道忘了,姚老头本就是药师佛的分身转生?” 阿要闻言,脸上的震惊之色退去了几分,却还是挠了挠头。 他明明让剑一把自己的天机锁得严严实实,天地大道都查不到他的踪跡。 姚老头怎么会精准地找到他? 剑一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困惑,仰著小脸,笑嘻嘻道: “好人自然有好报。”他看著阿要继续道: “你之前救的那只狸猫小妖,为了记住你的恩情,在你魂体里留了一道魂念印记。 你不通晓魂魄之法,自然察觉不到那一丝微弱的气息。” 阿要刚要在识海里追问,就被姚老头的声音打断了。 “怎么?平日里莽天莽地的阿要,也有懵住的时候?” 阿要回过神,看著姚老头,依旧满脸疑惑地问: “你是如何感应到我的?” “可曾记得被你所救的小妖?它有我佛门子弟落下的一缕佛光护体。” 姚老头缓缓开口,解答了他的疑惑: “沾了佛气,才能在大伏书院的浩然正气下,以重伤之躯坚持许久。 它给你留的那道魂念印记里,也带著这缕佛光。 我自然能循著这缕佛光,找到你。 方才若不是这印记被触发,老夫也没法找到你,更不能过来接你。” 阿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隨手救下的一只小妖,竟成了此刻绝境逢生的契机。 姚老头看著他瞭然的神情,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继续道: “当年,你爹娘打碎了你的本命瓷,后用《引石续灵诀》护住了你受影响的肉身。 那法诀是禁术,反噬太重,他们两个半吊子,根本扛不住。” 阿要沉默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哪怕他是穿越而来,可听到这段往事,心口依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老夫那时,正在龙窑烧瓷,忽然心有所感。” 姚老头顿了顿,目光落在阿要身上: “赶到的时候,你爹娘已经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口气护著你。 我出手帮你修復了本命瓷的裂痕,你才能活到今天。” 阿要抬起头,看著姚老头,半晌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原来是你修復的本命瓷?” 姚老头点了点头,缓缓道: “皆是因果定数,接你去莲花天下,亦是其中缘法所致。” 阿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著姚老头,直白地问: “接我去莲花天下干啥?我还要回浩然天下,回神秀山找阮秀。” 姚老头闻言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了抬拐杖,朝著通道深处一点。 阿要眼前忽然猛地一亮。 一座无边无际的金色世界,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漫天的金莲在云海中盛放,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檀香与佛音。 远处的山峦皆是鎏金之色,无数佛塔矗立在云海之间,佛光普照,万里通明。 第84章 初来乍到要洗澡 阿要飘在金莲上穿过壁垒的瞬间,一股清润温和的气息瞬间裹住了阿要的魂体。 没有浩然天下的阳气灼身,没有阴阳缝里的阴风刺骨,莲花天下的天空是澄澈的淡金色。 没有日月高悬,天地间却处处通。 连风里都带著淡淡的莲香与檀香。 远处的山峦披著鎏金霞光,一座座古寺依山而建。 寺庙的尖顶在金光中若隱若现,偶尔有悠远的钟声顺著风飘过来。 清越安寧,听得人心头一片澄澈。 山脚下是连绵不绝的莲池,池水清澈见。 水面上漂著朵朵盛放的金莲,花瓣上的露珠滚来滚去,坠进池水。 漾开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清香漫了满路。 阿要看著这片不染半分尘埃的佛国净土,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竟莫名地彻底鬆弛下来。 一直悬在他身侧的剑一,小手抱著胳膊,看著漫山遍野的莲池,小脸上,也多了一丝好奇。 姚老头握著拐杖,走在金莲之前,脚步不快。 拐杖每一次点在虚空里,都会生出一朵小小的金莲,铺出一条路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失神的阿要,笑著开口: “看傻了?走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阿要回过神,连忙跟上。 金莲顺著风往前飘,穿过层层莲池,最终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古寺之前。 寺庙的山门高耸入云,通体由白玉砌成,没有繁复的雕饰,却透著一股庄严肃穆的气度。 山门正中央的匾额上,刻著三个鎏金大字—— 接引寺。 哪怕只是看著三个字,都觉得魂体一阵安稳。 姚老头领著他穿过山门,入了寺。 寺內没有喧囂,只有偶尔的诵经声从殿宇中传。 路上遇到的僧人都穿著灰色僧袍,双手合十对著姚老头躬身行。 態度恭敬,却没有半分諂。 姚老头也只是微微点头,依旧是那副小镇烧窑老头的隨性模样。 穿过前殿与大雄宝殿,两人走到寺院后山,眼前豁然开朗,又是一方巨大的莲池。 这莲池与別处不同,池水泛著凝实的金光,池底铺著七彩的琉璃。 池中央一朵丈高的十二瓣金莲,正隨著风缓缓旋转绽放,花瓣上的金光,几乎凝成了实质。 “进去泡泡。” 姚老头指了指那池泛著金光的池水,在池边的青灰色巨石上坐下。 阿要看著那池金光流转的池水,迟疑了一下。 “放心,伤不到你。”姚老头吐了一口烟,抬了抬下巴: “这是八宝功德池,佛家圣物,专养魂魄。 你这魂体,在这里泡上几天,就能彻底稳住,再也不会有散掉的风险。” 阿要不再犹豫,身影一晃,飘进了池中。 池水刚触碰到魂体,一股暖融融的力道就裹了上来,渗进了最深处。 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他一路以来的疲惫。 他原本半透明的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起来。 手脚的边缘不再模糊,眉眼、衣衫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剑一从古剑中飘了出来,落在池边的青石上。 小脸依旧绷得紧紧的,一副冷淡的模样,目光却始终落在池中的阿要身上。 指尖还凝著一缕七彩剑气,稍有异动就能立刻出手。 池水里的阿要舒服得几乎要睡著,闭著眼睛,声音带著一丝慵懒,开口问道: “老头…” 剑一立刻打断道:“说话注意点,他可是十四境的人物。” 阿要闻言,立刻改口: “姚师傅,你现在到底是......?” 姚老头闻言,挑了挑眉头,隨意道: “还当我是小镇上那个烧瓷的老头就行。” 阿要睁开眼,看向池边的老人。 他还是原本模样,和驪珠洞天里那个守著龙窑的老头,没有半分区別。 可他脚下步步生莲,周身縈绕的佛光,还有寺內僧人恭敬的態度,都在说著他另一重身份。 姚老头看著他眼里的疑惑,忍不住笑了: “当然,也是佛门中人。”他不紧不慢道: “不用惊讶,轮迴转世,本就是常事。”他抬眼看向阿要,目光温和: “在小镇烧瓷一世,已了却因果,自然要回来的。” 阿要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划过池面,漾开一圈涟漪,又问: “那你现在又救我,全是因为因果?” 姚老头笑了笑,没点头也没摇头,对著池子努了努嘴: “你泡你的,伤养好了,有的是时间问这些。” 阿要见他不愿多说,也没再追问。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任由八宝功德池的金光,一点点滋养著自己的魂体。 池水里的金光像是有灵性一般,顺著他的呼吸,一点点渗入魂体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有一道小小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睁开眼,就看见一个小沙弥正蹲在池边,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那小沙弥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穿著的灰色僧袍,光溜溜的脑袋上点著六个戒疤。 小手还攥著一串小小的菩提念珠,虎头虎脑的模样,格外討喜。 他盯著阿要看了半天,小脑袋歪了歪,忽然开口,稚嫩道: “你是鬼吗?” 阿要看著他天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 “算是吧。” “那你疼不疼?”小沙弥又问,小眉头皱了起来,一脸认真。 阿要愣了一下:“什么?” 小沙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指了指他的虚影,一本正经道: “我师父说,鬼魂都很疼的。 因为没了身体,风一吹就疼,太阳一晒也疼,还会慢慢散掉。” 阿要心里微微一动,看著眼前这个满心善意的小沙弥,嘴角的笑意柔和了几分,回应道: “现在不疼了,这大池子的水,舒服得很。” 小沙弥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蹲下来,用小手轻轻拨了拨池水。 隨后他忽然抬起头,看著阿要,眼睛亮晶晶的: “我给你念经吧!我师父说,念经能让鬼魂不疼,还能睡得安稳。” 阿要看著他一脸认真的模样,不忍拒绝,笑著点了点头: “好,谢谢你,小师父。” 小沙弥见他答应,立刻开心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规规矩矩地在池边盘腿坐下。 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地念起经来。 他念的是《心经》,稚嫩的童音一字一句,咬得格外清楚,没有半分敷衍。 清越的童音顺著风飘过来,和池水里的金光缠在一起。 池水微微荡漾,泛起一圈圈金纹,裹著阿要的魂体,暖意更甚。 一直守在旁边的剑一,看著这个小沙弥,皱著的小眉头,也悄悄舒展开了。 指尖的剑气,也散了。 小沙弥念完一遍经,又从头开始念,一遍又一遍。 阿要边听边看著他认真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自穿越而来,提心弔胆、愤恨不平、肉身崩碎、天地不容的那些委屈与茫然。 都在这童音与金光里,慢慢散了。 不远处的菩提树下,姚老头靠在树干上,看著池边的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身侧站著接引寺的住持老僧,双手合十,低声道: “药师佛,这少年......” “机缘已到。”姚老头摆了摆手,声音压得很低: “先让他在这里,把魂体养稳了再说。” 老僧闻言,躬身应是,不再多言,只是看向池中的阿要,目光里多了几分瞭然。 小沙弥不知念了多少遍,终於停了下来,睁开眼睛,看著阿要,小声问: “怎么样?是不是更舒服了?” “是,舒服多了。”阿要飘到池边,对著他认真地拱了拱手: “多谢小师父。” 小沙弥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摆了摆手。 从怀里摸出一颗金色莲子,递到阿要面前: “这个给你!这是八宝功德池里结的莲子,师父说,吃了对魂魄好!” 阿要看著他手心那颗泛著金光的莲子,刚要伸手去接。 就见姚老头走了过来,用手敲了敲小沙弥的脑袋,笑著骂道: “你这小和尚,倒是大方,这莲子,你说送就送了?” 小沙弥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把莲子往前递了递,小声说: “这位施主疼,莲子能让他不疼。” 姚老头笑了笑,对著阿要抬了抬下巴: “给你就拿著吧,这是他的心意,也是你的机缘。” 阿要接过那颗莲子,莲子入手温润,刚碰到魂体,就化作一道金光渗了进去。 魂体瞬间又是一阵清明。 他心里清楚,这颗莲子,绝非凡物。 夕阳落下,八宝功德池的金光愈发柔和。 小沙弥又盘腿坐下,念起了安神的经文,悠远的钟声,再次从远处的殿宇中,缓缓传来。 第85章 有问必答 接引寺,八宝功德池。 阿要从池边站起身,魂体凝实得几乎与真人无异。 他抬手接住了一片从菩提树上飘下来的叶子。 叶子化作金光渗入魂体,暖意融融。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姚老头,终於还是把憋了许久的话问出了口: “姚老头,你之前一直说因果因果的,到底我和你之间,算什么因果?” 姚老头慢悠悠地开口: “当年出手修復了你碎裂的本命瓷,你才能从八岁活到现在。” 他抬眼看向阿要,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这是因。如今你走投无路,酆都阴司不认,最终踏入我莲花天下,是果。” 姚老头顿了顿,周身瞬间泛起柔和却浩瀚的佛光。 身后隱隱浮现出药师琉璃光如来的法相虚影。 十二愿王的金光在周身流转,却依旧是那副小镇烧窑老头的隨和模样: “我本就是药师佛化身转世,可度世间有缘之魂。 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这话一出,阿要瞬间头都大了,魂体都跟著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手摆得像拨浪鼓,脸都白了: “等等等等!姚老头!不对,佛爷!我可不想当和尚啊!”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清规戒律。 別说剃度出家当和尚,就是让他天天吃素念经,都不如让他再闯一次虚空乱流。 旁边的剑一见状,抱著胳膊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疯狂调侃道: “哟,这就怕了?人家药师佛亲自度你,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滚蛋!”阿要传音懟了剑一一句,隨即又苦著脸看向姚老头。 他语气无比诚恳,就差给老头作揖了: “姚老头,咱们有话好好说,我就是个孤魂野鬼。 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去幽冥天下走一趟,然后回浩然天下找我的人! 真没打算出家当和尚! 您这机缘太贵重,我真接不住!” 他说得情真意切,生怕姚老头一抬手,就给他剃度了,按在接引寺里天天念经。 姚老头看著他这副慌里慌张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了好半天才停下,对著他摆了摆手: “瞧你那点出息!” 姚老头又挑了挑眉,散去法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你想去幽冥天下......这事,你说了可不算。” 阿要刚要开口爭辩,姚老头已经转过身去,往接引寺的前殿走去。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顺著风飘了过来: “想入幽冥,先过了三关再说。” 阿要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笑得前仰后合的剑一。 他嘴角疯狂抽搐,只觉得自己这莲花天下之行,怕是比闯虚空乱流还要难熬。 ...... 数日后的清晨,八宝功德池的金光隨著莲花天下的天光一同亮起时,阿要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虚影已经完全凝实,虽然依旧带著半透明的金色光晕,却已经有了清晰无比的轮廓。 眉眼、衣衫的纹路分毫毕现。 手脚动起来时,再也没有之前那种虚浮晃荡的感觉。 连周身的气息都稳如磐石。 他从池中缓缓飘出,落在岸边的青石上,抬手攥了攥拳,又活动了一下手脚。 魂体与八宝功德池的金光相融,每动一下,都带著淡淡的暖金流光。 剑一抱著胳膊,绕著他飞了两圈。 紧绷的小脸上,鬆了松,上下打量他一番,点头道: “好多了。”顿了顿,又调侃地补了一句: “至少不会风一吹就散,不用小爷我时时刻刻给你兜著了。” 阿要失笑,没跟他斗嘴,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青石。 姚老头正坐在石头上,见他看过来,站起身,笑道: “差不多了,走吧,带你去见几位老朋友。” 阿要没多问,抬脚跟上。 穿过大雄宝殿往后,一座恢弘的殿宇出现在眼前。 殿门上方的匾额上,刻著三个鎏金大字—— 罗汉堂。 “吱呀!” 殿门发出沉闷响声,被姚老头伸手推开。 他侧身让开位置,示意阿要进去: “进去吧,能不能过了这一关,全看你自己的心。” 阿要深吸一口气,抬脚飘了进去。 殿內极为开阔,五百尊罗汉雕像沿著殿壁依次排开。 每一尊都由白玉石雕琢而成,栩栩如生,神態各异。 有的怒目圆睁,作降龙伏虎之態; 有的眉眼含笑,静坐捻珠; 有的托腮沉思,有的凭栏远眺,五百尊雕像,竟无半分神態重复。 他刚一踏入殿门,五百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每一道目光都带著洞彻人心的力量,仿佛能看穿他魂体深处的所有执念与过往。 这些目光,压得他的魂体都微微一紧。 剑一瞬间挡在他身前,指尖七彩剑意蓄势待发,却被阿要示意,收了回去。 最前方的降龙罗汉雕像忽然动了,双目缓缓睁开,声音如洪钟大吕,在空旷的殿內迴荡: “何为执念?” 阿要垂眸思索片刻,再抬眼时,目光里没有半分闪躲,语气斩钉截铁: “相思欲见是为执。” 罗汉又问,声如惊雷: “若不得见呢?” 阿要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迟疑: “那就一直想,一直找,直到见著为止。” 降龙罗汉沉默了片刻,微微頷首,洞彻人心的目光缓缓收了回去。 周遭其他罗汉的目光也鬆了几分,殿內的压迫感稍减。 阿要刚鬆了口气,正要抬脚,身侧另一尊伏虎罗汉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厚重: “何为善恶?” 阿要转头看向他,认真答道: “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该对得起的人,便是善。” 罗汉又问:“若两者衝突呢?” 阿要笑了笑,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就选对得起该对得起的人。” 伏虎罗汉闻言,也缓缓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 就这样,五百尊罗汉轮流发问。 有的问生死,有的问情爱,有的问道义,有的问轮迴。 问题越来越刁钻。 有的涉及他穿越前的隱秘; 有的戳中他肉身崩碎的不甘; 有的叩问他对阮秀的执念,有的试探他对陈平安、钟魁等人的兄弟之义。 阿要一一作答。 有的答得快,有的答得慢。 却在每一问,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没有半分违心之言。 当最后一尊静坐罗汉问完最后一句“何为归途”。 阿要以“心之所向,便是归途”作答后,整座罗汉堂忽然金光大作! 五百尊罗汉雕像齐齐亮起佛光,异口同声道: “善!” 漫天金光如流水般裹住阿要的魂体,渗入深处。 他的魂体裹上一层极淡的佛光后,一闪而逝。 阿要对著五百尊罗汉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罗汉堂。 姚老头正靠在殿门外的廊柱上,见他出来,抬眼问道: “如何?” 阿要只是微微皱著眉头,没有回应。 罗汉堂的五百问,没有难住他。 但一些原先想不透的事,却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重,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姚老头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 “別闷著了,走,去后山菩提林转转。” 菩提林在接引寺的后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树林。 每一棵树都是千年菩提,枝繁叶茂,枝叶间漏下细碎的金光,落在林间的小路上。 林中瀰漫著淡淡的白色雾气,让人看不清十步之外的前路。 空气中飘著菩提子的清香,却隱隱有规则之力在雾气中流转。 姚老头指了指林间被落叶铺满的小路,开口道: “不妨走走看看。” 阿要眯起眼,警惕地看著姚老头,脚步半点没动。 这一路过来,他早摸清了这老头的性子,看著隨性,实则每一步都藏著门道。 他绝不会平白无故让他逛林子。 剑一早已散开神识,將整片菩提林探查了一遍,此刻小脸凝重,沉思半晌后,开口道: “无杀机。” 此时的姚老头,眼里带著戏謔的笑意,调侃道: “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阿要,也有怂的时候?” 阿要闻言,当即挑了挑眉头,剑一也开口提醒道: “无妨,真有危机,咱一剑就能破了此地。” 阿要沉默了一会,嗤笑一声,梗著脖子,对姚老头不屑道: “切!小小树林,有何可怖?” 话音落下,他抬脚便踏入了林中。 脚下的落叶刚被踩中,周遭的雾气便瞬间翻涌起来。 阿要眼前的菩提林骤然消失,景象天翻地覆! 第86章 百世轮迴 接引寺的菩提林中,竟藏著轮迴之妙! 第一世,他是落魄书生,她是街角卖花的红衣姑娘。 春雨绵绵的巷口,他买了她一朵带露的桃花。 刚要问她姓名,她却被人流捲走,消失在雨幕里。 他撑著伞守在巷口,从弱冠等到白头,再也没见过那抹红衣。 弥留之际,他躺在破庙的草堆里,手里攥著那支早已乾枯的桃花。 一位老僧缓步走来,在他耳边低语: “施主,一念执著,百年皆苦,放下执念,隨老衲皈依,可得自在。” 阿要浑浊的眼睛里只映著那支桃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我等的人还没来。” 第二世,他是江湖剑客,她是红衣侠女。 他们並肩作战,生死与共,在山巔定下婚约。 可在一次拼杀,她为了替他挡下致命一剑,死在了他怀里。 他抱著她的尸体,在山巔坐了一夜,白了头。 老僧踏著晨露而来,对著他嘆道: “红尘皆苦,情爱皆空,施主何不放下执念,遁入空门,立地成佛。” 阿要抱著怀中之人,手中长剑錚然出鞘,剑指老僧,眼神冷冽如霜: “我要她活,不要成佛。” 第三世,他是江边渔夫,她是溪边浣纱的姑娘。 他们在江枫渔火里相识,她笑著说等他打渔回来,就嫁给他。 可那日,江水泛滥,巨浪滔天。 他九死一生撑著破船回来,江边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她落下的一方纱巾,漂在水面上。 他此后日日驾船在江上漂泊,找了一辈子,再也没见过那个笑眼弯弯的姑娘。 老僧坐在江边的礁石上,对著他道: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施主回头是岸。” 阿要撑著船篙,头也不回地驶入了茫茫江水,只留下一句顺著风飘来的话: “我的岸,在她那里。” 他找了一辈子,再也没找到那个浣纱的姑娘。 一世又一世,画面飞速流转,每一世,他都能遇见那个红衣身影。 每一世,他都能一眼认出她—— 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那身艷烈的红衣,刻在他的魂里,数次轮迴都没磨去半分。 可每一世,都是求而不得。 有时是生离,有时是死別,有时只是街角匆匆一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上。 有一世,他是戍边的將军,她是敌国的公主。 两军阵前,他看著她死在乱箭之下,却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一道佛光化作老僧,在他耳边低语: “放下执念,可得自在。” 阿要握著染血的长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又一世,他是深山的樵夫,她是天上的仙女。 他们在山中相遇相爱,却被天规拆散,她被押回天庭。 他在山下等了一辈子,坐化成了石头。 老僧又出现在他身边,嘆道: “她不过是心相幻影,你痴迷的,从来都是你自己的执念。” 阿要依旧没理,目光只望著天庭的方向,至死都没挪开。 又一世再一世。 而每一世的尽头,都会有身披佛光的老僧现身。 或在他弥留之际,或在他心灰意冷之时。 循循善诱,劝他放下执念,皈依佛门,断了这轮迴之苦。 可阿要一次都没有动摇。 哪怕每一世都求而不得,每一世都痛彻心扉,他也从来没动过放下的念头。 他始终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记得那个在神秀山等他的人,不是什么心相幻影,是活生生的阮秀。 因为每当轮迴走到极致的痛苦时,剑一的声音总会在他识海里炸响。 把他从沉沦的边缘拉回来。 每一次被点醒,阿要都会在识海里对著剑一破口大骂。 骂他早就看破了林间的奥秘,却以“有大造化”为由不提前点破。 竟害他平白受这轮迴之苦。 剑一却从来不当回事,要么懟回去,要么乾脆装听不见。 每次阿要都被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认命承受这轮迴之苦。 转眼便到了第九十九世,他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在乱世里顛沛流离,看遍了人间疾苦,生离死別。 他走遍了大江南北,再也没遇见那抹红衣。 最终他走进了一座深山古寺,想要了此残生。 寺里的老僧日日给他讲经,劝他皈依。 他沉默了九十九天,最终还是摇了头,走出了古寺。 在山下的小镇里,守著一个空荡的院子,直到老死。 而第一百世,也是最磨心的一世。 他生在书香门第,却在幼时遭遇家道中落,父母双亡。 最终流落街头,被一座古寺的方丈捡了回去,收为俗家弟子。 他在寺里长大,日日听经,夜夜礼佛,佛法造诣远超寺中一眾僧人。 方丈常说他有慧根,是天生的佛门弟子。 而这一世,他直到三十岁,都从未见过那抹红。 仿佛百世轮迴里的执念,终於成了一场空。 方丈在他三十岁生辰那日,取来了剃刀与僧袍,站在他面前,缓缓道: “你尘缘已了,慧根圆满,今日便正式剃度皈依,如何?” 阿要看著铜镜里自己满身佛气的模样,听著殿外的晨钟暮鼓,指尖微微颤抖。 竟缓缓闭上了眼,对著方丈微微頷首。 方丈面露喜色,手持剃刀,缓缓朝著他的头顶落来。 就在冰冷的剃刀即將触碰到他髮丝的瞬间! 剑一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他的识海里轰然炸响,带著从未有过的急切与怒喝: “阿要!醒醒!你忘了阮秀了?忘了你要回浩然天下了?!你真要当这个破和尚?!” 这一声喊,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击碎了百世轮迴织就的幻梦! 阿要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迷茫尽数散去,只剩下清明与坚定。 他霍然起身,顶著光溜溜的脑袋,对著方丈躬身一礼,坚定道: “多谢方丈点化,可我尘缘未了,执念难消,这和尚,我不当。”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古寺、晨钟、方丈尽数消散,漫天菩提金光轰然炸开! 阿要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依旧站在菩提林的入口处。 他脚下的落叶都没动过分毫,仿佛刚才的百世轮迴,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一场幻梦。 可不等他开口骂剑一,就先觉出了浑身的不对劲。 感知到自己,仿佛是重新拥有了肉身一样。 待他仔细感应后,才发现自己依然是魂魄形態,只是凝实的同拥有肉身一般。 他又抬手一摸头顶,原本的髮丝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己那光溜溜的脑袋上,还留著六道极淡的戒疤虚影,是百世轮迴里听经学佛留下的印记。 周身縈绕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佛光。 魂体深处,百世里听了无数遍的佛经真言早已刻入骨髓。 他竟在不知不觉间,习得了一部完整的佛家法门,连魂体都带著洗不掉的佛韵。 而悬在他身侧的剑一,本体古剑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佛家金光。 剑身上的七彩流光里,混著点点暖金纹路。 连原本凌厉的剑意,都多了一丝渡化万物的柔和。 百世轮迴里的佛光浸染,终究还是在剑身上留下了痕跡。 剑一飘在他面前,反覆打量阿要那光溜溜的脑袋。 小脸上满是戏謔,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笑道: “哟哟哟,这不是差点就剃度皈依的阿要大师吗? 你这光头,配上这身佛光,去接引寺当个首座都绰绰有余了。” 阿要嘴角疯狂抽搐,抬手反覆摸著自己光溜溜的头顶。 他的脸都气白了,对著剑一咬牙切齿地传音: “你还好意思笑?!早告诉我这破林子是这么个鬼东西,老子死都不踏进去! 现在倒好,直接给我整成光头了!” 剑一飘在他身边,笑嘻嘻地问道: “怎么样?有啥感悟没?是不是捡著大造化了?” “造化个屁!”阿要梗著脖子,愤恨道: “老子就算会了佛法,就算顶了个光头,也不当和尚!老子要娶媳妇!” 阿要的眼睛都被气得发红,他咬牙挤出狠话: “等著!等这事了了,咱俩早晚要分个生死!” “哼!那叫同归於尽!” 剑一对他的狠话完全不当回事,抱著胳膊翻了个白眼: “就你这点悟性,天大的造化摆在你面前都接不住,还怪我?” “我你妈......”阿要终於爆发了,对著剑一疯狂输出,脏话连篇,咒骂不止。 而剑一竟直接吹起了口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权当他放屁。 气的阿要脸都白了,魂体都被气的微微晃荡。 他擼起袖子就要跟剑一干一场。 姚老头站在不远处,皱著眉头,疑惑地看著阿要。 看他对著空气齜牙咧嘴、擼开袖子就要跟空气干仗的模样。 再看看他光溜溜的脑袋,和周身的佛光,忍不住摇头嘆息一声,上前开口打断了他: “別在这里莫名抽疯了,走!”他顿了顿,补充道: “去地藏殿。” 阿要压下对剑一的满腔怒火,狠狠瞪了他一眼,快步跟上了姚老头。 他倒要看看,这莲花天下的名堂,还有多少没使出来。 第87章 光头小子得挥剑 地藏殿藏在菩提林的最深处,是一座不大的殿堂。 黑檀木的殿门没有半分雕饰,却透著一股悲悯眾生的厚重气息。 姚老头停在殿门前,指了指殿门: “进去吧。” 阿要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抬手去推那厚重的殿门。 “吱呀——!” 木门发出沉闷的响音,殿內的景象尽数映入眼中。 殿內没有多余的陈设,只在正中央供奉著地藏王菩萨的金身佛像。 佛像端坐九品莲台,左手托明珠,右手执锡杖。 周身佛光柔和流转,身后是缓缓转动的六道轮迴虚影,殿內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要刚踏入殿中,脚步还未站稳,佛像缓缓睁开眼。 那目光温和,却洞悉一切。 仿佛能看穿他百世轮迴里的所有执念。 看透他魂体深处的所有过往。 佛像看著他,微微一笑,口宣佛號: “阿弥陀佛,小施主心中执念,至深。” 阿要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一脸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没有应声。 他的执念,百世轮迴都没磨掉,没什么好否认的。 旁边的剑一飘在他肩侧,看著他这副模样,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憋笑道: “哟,大师,你执念深的菩萨都感嘆呢。” 阿要没理他,只传音回了一个: “滚。” 地藏王菩萨看著他,语气依旧温和,没有半分说教的意味: “若你愿意,本座可以度你入轮迴,助你转世重生。 以你的善根,来世必有大福报,也许,你还可以与她再续前缘。” 阿要想都没想,直接摇了摇头,坚定道: “我等不了来世,就要在今生,就在浩然天下,把我媳妇娶进门!” 地藏王菩萨沉默了一会儿,看著他眼里不容动摇的坚定,微微点了点头,不再相劝。 他顿了顿,抬起右手,指尖一点,一道暖金色的佛光没入阿要眉心。 阿要只觉眉心一暖,脑海里瞬间多了一幅清晰的图景。 那是一片灰濛濛的地带,一边连著莲花天下的佛光,一边连著幽冥的无尽黑暗。 阴风呼啸,黑雾瀰漫,正是莲花天下与幽冥之间的灰色地带。 “此地,阴阳不接,六道不入。” 地藏王菩萨继续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悲悯: “无数孤魂野鬼被阴邪之气侵染,失了神智,徘徊其中,不得往生。” 你若能入此地,超度百名孤魂,本座便为你打开往生门,送你入幽冥。” 阿要的眼睛瞬间亮了,往前飘了半步,急声问: “此话当真?” 地藏王菩萨微微一笑,篤定道: “真。” 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藏著深意: “那片灰色地带,与浩然天下桐叶洲的阴阳裂隙相连。 其中阴邪之气,与钟魁,在九娘客栈所见,同出一源。 你此行超度亡魂,也是了却一桩因果,护一方安寧。” 阿要心头一震,他对著地藏王菩萨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再抬眼时,眼里满是坚定的光。 …… 次日,佛光大亮,阿要踏入了这片灰色地带。 此地只有无边无际的灰濛雾气。 阴风卷著黑色的阴邪之气,刮在魂体上,像针扎一样疼。 雾气里时不时传来悽厉的嘶吼。 一道道扭曲的魂影在雾里漫无目的地穿梭。 所有被卷到这里的孤魂,无一例外都被阴邪之气彻底侵染,失了神智。 只剩最本能的暴戾与麻木,早已忘了自己是谁。 更忘了生前的过往,只被阴邪之气操控著,浑浑噩噩地徘徊在此地。 阿要刚走没几步,就见一道小小的魂影,缩在乱石后面。 浑身被浓黑的阴邪之气裹得严严实实,像个没有意识的木偶。 只会时不时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这是个五六岁小姑娘的魂体,生前是战乱里被流矢射死的,死后魂魄被阴风吹到这里。 她被阴邪之气彻底吞噬了神智,困在这方寸之地不知多少年。 阿要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指尖泛起淡淡的佛光,张口念起了超度真言。 通过百世轮迴,刻在他魂体里的经文,此刻流转自如。 柔和的佛光如水波般缓缓散开,一点点裹住了小姑娘的魂体。 她身上的黑雾在佛光里滋滋作响,一点点消融殆尽。 小姑娘涣散的瞳孔渐渐恢復了清明,茫然地看著四周。 隨即想起了生前的一切,眼里蓄满了泪水。 她看著眼前的阿要,深深鞠了一躬,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感激。 阿要见她魂体纯净,生前並无半分罪孽,便继续念起往生经文。 佛光裹著她小小的魂体,化作点点金光,顺著佛光安然往生去了。 这是他超度的第一个亡魂。 接下来的路程里,他遇到了太多这样的孤魂。 有被恶霸逼得家破人亡、含冤而死的农户; 有护著孩子死在山匪刀下的妇人; 有守著国土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兵卒...... 他们无一例外,都被阴邪之气彻底吞噬了神智。 阿要始终耐著性子,先以佛光一点点驱散他们魂体上的阴邪之气。 等他们恢復清明、忆起前尘后,再分辨其生前善恶。 对那些心存善念、含冤而死的亡魂,他便以经文温柔超度。 看著他们放下执念,躬身行礼后化作金光往生。 对那些生前有小过小错、却並非大奸大恶的亡魂。 他便以佛法点化,消了他们身上的业障,再送他们入轮迴。 可越往灰色地带深处走,遇到的孤魂身上的阴邪之气便越重,戾气也越盛。 这日,他刚转过一道断壁,就被七道狰狞的魂影嘶吼著围了上来。 这些孤魂浑身裹著浓稠的化不开的黑雾,双目赤红,只剩最原始的凶性。 他们张牙舞爪地朝著阿要扑了过来,要撕碎他的魂体,吞掉他的本源。 阿要皱了皱眉,依旧先抬手结印,佛光从指尖汹涌而出,化作一道光罩。 这七道魂影被尽数裹在其中。 同时,阿要念起了超度经文。 佛光不断消融著他们身上的阴邪之气。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他们身上的黑雾才彻底散去,涣散的瞳孔渐渐恢復了清明,也忆起了生前的所有过往。 可恢復神智的他们,不仅没有半分感激,反而面露凶光,再次朝著阿要扑了过来。 阿要一眼便看穿了他们的过往。 这些人生前是打家劫舍、滥杀无辜的山匪,手上沾了数十条无辜百姓的性命。 哪怕恢復了神智,也依旧死性不改,满心都是恶念,终成了恶鬼。 阿要耐著性子,又念了三遍感化经文,试图点化他们。 可这些罪孽深重的恶鬼,早已被戾气和恶念吞噬了本心,半点感化的余地都没有。 反而骂骂咧咧地要跟阿要同归於尽。 阿要眼神一凛,心念一动,古剑瞬间落入手中。 七彩剑光混著一丝佛家金光,横空一扫。 “唰——!” 凌厉的剑意瞬间穿透了七道恶鬼的魂体。 那些翻涌的戾气在剑意下瞬间湮灭。 他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彻底魂飞魄散,再无半分轮迴转生的机会。 剑刃归鞘,阿要吹了吹剑身上不存在的灰,吐了口唾沫,厌恶道: “垃圾!浪费老子唾沫!” 剑一也在此时,吐槽道: “磨磨唧唧的,跟这些畜生废什么话?!” 他带著满不在乎的狠戾,补充道: “早该直接一剑砍了,乾净利索!这些东西留著也是祸害,根本不配入轮迴!” 阿要缓缓点了点头,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是用剑爽! 面对这些冥顽不灵的恶鬼,看著都噁心,还要念经超度,太折磨自己了。 自此之后,阿要便定了自己的规矩。 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孤魂,必先以佛法驱散阴邪之气,待其恢復清明后,再辨善恶。 善者超度,恶者灭杀,半分不拖泥带水。 他以剑为媒,以意为法,剑意所至,邪祟尽消,超度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 不过几日功夫,便成功超度了八十一名善魂。 灭杀了一十九名罪孽深重、无可救药的恶鬼。 不多不少,正好完成了地藏王菩萨定下的百名亡魂之数。 而接引寺的地藏殿內,姚老头与地藏王菩萨並肩而立。 他俩面前悬著一面法镜。 將灰色地带里阿要的一举一动,尽数映在其中,全程看得一清二楚。 姚老头看著水镜里阿要一剑扫灭恶鬼、还得意地吹了吹剑刃的模样,忍不住直摇头: “这小子,好好的佛法不用,偏偏就爱舞刀弄剑,真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地藏王菩萨看著水镜里那个顶著光头、满身佛气却剑招凌厉的身影。 他脸上始终带著温和的笑意,缓缓开口道: “时机未到。” 话音未落,水镜中的画面陡然生变。 原本已经完成百名亡魂超度、正准备转身离开灰色地带的阿要,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眼望向这片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气,听著雾气深处传来的无数悽厉嘶吼。 他想起了地藏王菩萨说的话。 这里的阴邪之气,与桐叶洲的阴阳裂隙同出一源,是钟魁日后要面对的隱患。 下一刻,他盘膝坐在了阴冷的乱石之上,双手合十,双目缓缓闭合。 第88章 饿狼入羊群 “轰——!” 阿要在百世轮迴里,被刻入魂体的佛法本源,在此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金色的佛光从他魂体之中汹涌而出,如同潮水般席捲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灰色地带! 佛光所过之处,浓黑如墨的阴邪之气滋滋消融。 那些被阴邪之气包裹、浑浑噩噩的孤魂,尽数被佛光裹住。 身上的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 这铺天盖地的佛光,瞬间惊动了灰色地带最深处的存在。 “嗡——!” 黑雾骤然翻涌,一股堪比飞升境大修士的恐怖威压轰然炸开! 一道身披残破战甲、身高三丈的恶鬼身影,从黑雾之中缓步踏出。 他是这片灰色地带的鬼王,麾下统御著数万恶鬼。 “区区残魂,也敢在本座的地盘撒野?” 鬼王声如惊雷,手中残破的长刀裹挟著浓黑的戾气,对著盘膝而坐的阿要狠狠劈下! “唰——!” 丈宽的黑色刀气撕裂虚空,带狠狠撞在阿要周身的佛光护罩上。 “轰——!” 佛光护罩剧烈震颤,阿要的魂体猛地一晃,嘴角溢出淡金色的魂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他双目依旧紧闭,口中的超度经文没有半分停顿。 甚至將更多的佛法本源注入佛光之中,护著那些还未恢復清明的孤魂。 数万只被鬼王號令的恶鬼,感受到佛光的净化之力,也瞬间暴怒。 嘶吼著从雾气深处蜂拥而来! 利爪、獠牙狠狠朝著盘膝而坐的阿要扑去。 阿要始终端坐不动,魂体被恶鬼的攻击撕扯得阵阵晃荡。 身上的佛光忽明忽暗,却始终没有停下口中的超度经文。 他將所得的全部佛法伟力、所有的佛法本源之力,在此刻尽数倾泻而出。 经文声传遍了整个灰色地带! 无数原本浑噩的孤魂恢復了清明,对著盘膝而坐的阿要躬身行礼,化作点点金光往生而去。 当最后一名可度之魂安然往生,阿要魂体之內的本源佛力也彻底耗尽。 周身的佛光瞬间消散殆尽,百世轮迴积攒的佛韵,此刻散得乾乾净净。 围上来的恶鬼见佛光消散,更是凶性大发,嘶吼著就要將他的魂体彻底撕碎。 那鬼王更是上前一步,手中长刀再次抬起,飞升境的戾气锁定了阿要,狞笑道: “没了佛光护持,本座看你还拿什么挡!” “錚——!” 剑一本体古剑瞬间悬在阿要身前,七彩剑意轰然爆发,死死抵住了鬼王劈来的刀气。 阿要双目骤然睁开,眼中没有半分佛韵,只剩凌厉到极致的剑意。 他心念一动,调动古剑中的一丝佛家之力,与自己刻的不平剑意尽数相融! “杂碎!” 阿要冷喝一声,持剑腾空而起。 七彩剑光裹挟著淡淡的金芒,在灰色地带中轰然炸开! 一剑横空,如长河倒悬! 带著斩尽天下不平事的凌厉,与鬼王的黑色刀气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剑意无声的撕裂。 那足以劈开半座城池的刀气,在这一剑面前瞬间瓦解! 剑光穿透了鬼王的魂体,將他数千年积攒的阴邪戾气尽数湮灭。 这位堪比飞升境的鬼王,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彻底魂飞魄散,再无轮迴之机。 一剑斩灭鬼王,阿要手腕翻转,剑势再展。 剩余的数万恶鬼在剑意横扫之下,如同潮水般湮灭! 剑意所过之处,恶鬼的魂体瞬间消融,连一丝残魂都没留下。 那些瀰漫在灰色地带的残余阴邪之气,也被这一剑彻底荡平。 不过瞬息之间,整个灰色地带被彻底清空,再无半分阴邪戾气,只剩一片乾净的空寂。 阿要收剑回鞘,看著空荡荡的天地,轻轻喘了口气,低声自语了一句: “省得让钟魁日后再操心。” 水镜之外,姚老头与地藏王菩萨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见鬼王现身、飞升境威压席捲全场时,两人皆是面色微凝; 待看到阿要不惜硬抗鬼王、耗尽毕生佛力也要超度所有可度之魂时,两人皆是是缓缓点头; 可看到阿要將百世轮迴积攒的佛法本源尽数耗尽、魂体之內再无半分佛韵留存时; 姚老头又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气,连连摇头。 地藏王菩萨静静地看著。 看著水镜中那个收剑而立、满身剑意再无半分佛气的身影,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减。 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缓缓开口道: “罢了,缘法已尽,因果已了,隨他去吧。” 不久之后,阿要已经踏出了灰色地带,身影出现在了地藏殿的门前。 他收了古剑,踏入殿中,对著地藏王菩萨躬身行礼: “菩萨,您安排的任务我完成了。” 地藏王菩萨微微頷首,眼底带著讚许。 他抬手一招,一枚巴掌大的金色法印从虚空之中缓缓浮现。 法印上刻著六字真言,周身流转著金刚护法的佛光,落在了阿要手中。 “此乃金刚护法印,可镇幽冥邪祟,护你魂体安稳,助你在幽冥行走。” 阿要接过法印,只觉入手温润,一股沉稳的佛光瞬间裹住了他的魂体。 他再次躬身行礼,郑重道谢。 地藏王菩萨不再多言,右手执锡杖,对著虚空轻轻一点。 殿內的虚空瞬间裂出一条通道,通道一侧是莲花天下的佛光; 另一侧是幽冥地界的幽暗阴气。 “去吧。” 地藏王菩萨看著阿要,缓缓道: “前路多艰,守住本心即可。” 姚老头上前一步,拍了拍阿要的肩膀,开口道: “走,送你到幽冥边界。”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通道,剑一的本体古剑悬在阿要身侧,时刻戒备。 通道里风声呼啸,佛光与阴气不断碰撞,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姚老头拄著枣木拐杖,脚步稳稳,一路走,一路叮嘱: “幽冥不比莲花天下,阴差、恶鬼、阴帅遍地都是,行事別太莽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灰色地带的阴邪之气,源头在幽冥深处的枉死城底。 还有......” 阿要听著他絮絮叨叨的叮嘱,心里一暖,重重点了点头。 通道里的光影不断流转,幽冥的阴气越来越重,眼看就要到边界,姚老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用拐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周遭的风声瞬间静了下来。 他看著阿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当年,你其实也是那个......最佳候选。” 他没把那个词汇说出来,只抬眼看向阿要,又感慨道: “成,也是你家那本祖传的《引石续灵诀》,败,也是《引石续灵诀》。” 这话一出,阿要只是挑了挑眉,脸上没有半分惊讶,更没有半分动容。 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閒话。 他当然知道姚老头没说出口的是什么,但他从来就没放在心上过。 “我当是什么大事。”阿要嗤笑一声,不屑道: “我不稀罕。我就想娶媳妇,跟我的好兄弟们喝酒,別的东西,半分都入不了我的眼。” 姚老头看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先是一愣—— “哈哈哈!” 他大笑之后,眼里满是讚许: “好小子,是我多嘴了,你这性子,本就不是被那“东西”捆住的人。”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去,脚步比之前更轻快了几分。 不知走了多久,通道尽头终於出现了光亮。 姚老头停下脚步,指了指通道外的幽暗地界: “到了,这里就是幽冥边界,再往前,就是酆都的地界了。” 阿要踏出通道。 脚下是幽冥冰冷的黑土地; 抬头是不见天日的幽暗苍穹; 远处忘川河的水声隱隱传来,阴风卷著纸钱灰,从身边呼啸而过。 他回头看向通道里的姚老头,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姚老头看著他,笑著摆了摆手,通道缓缓闭合。 只留下一句话,顺著风飘到阿要耳边: “莲花天下的门,永远给你敞著。” 阿要站在幽冥边界,握紧了手中的金刚护法印,看向前方,眼里满是希望的光。 他微笑著,扭头看向飘在身侧的剑一,询问道: “剑一,方才我击杀了多少只金丹境以上的恶鬼?” 剑一闻言,皱著小眉头,开始回忆统计,片刻后,精准报出: “就二千三百四十只。”他不屑地扫了几眼阿要,嘲讽道: “怎么?杀几只小嘍囉,还有成就感了?” 阿要闻言,没有立刻回应。 但他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眼睛都完成了月牙。 隨即他挑眉一笑,眼底藏著点狡黠的得意: “哎,剑一,咱们这任务进度,该往上加加了。”, “啊?”剑一闻言顿时皱起小脸,伸手挠了挠圆溜溜的脑袋,歪头盯著他,一脸茫然: “说什么呢?加什么任务进度?”他眨巴眨巴眼,更疑惑了: “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阿要抱著胳膊,慢悠悠地反问: “我就问你,刚才你统计的那些是不是金丹境以上?” 剑一立刻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那些凶神恶煞的恶鬼,也算生灵?” 阿要也不跟他爭,依旧不紧不慢地追问: “那我问你,恶鬼算不算一种魂体灵態?” 剑一下意识点头,语气还是带著迟疑: “算倒是算,可......” 话还没说完,就被阿要抬手打断,他又反问道: “那他们会不会动?会不会叫?在这几座天下里,他们算不算是幽冥天下独有的生灵?” 剑一瞬间瞪圆了眼睛,小嘴张得能塞下鸡蛋,半晌才爆了一句: “我靠!这任务的漏洞,你都能给钻出来?!” 阿要挑了挑眉,一脸理所当然,伸手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我就问你,我说的有没有道理?这些恶鬼,算不算数?” 剑一抱著胳膊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嘀嘀咕咕的,半晌才一脸纠结地憋出一句: “这......这......好像......还真算?!” 阿要当即一挥手,催道: “那还墨跡什么!赶紧给我一笔一笔算上!” 剑一对著他竖了个大拇指,一脸哭笑不得的佩服,嘴里还不忘损他一句: “牛逼,真不愧是你!真的是只有找漏洞的时候才长出脑子!” 阿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再开口,脑海里,任务內容清晰浮现: “本命剑,终炼任务二。 请挥剑击杀一百三十万金丹境以上任意生灵。 完成可吸纳、炼化所含眾生之意,自成小世界,意不熄,身不死。 境界提升至十三境,飞升境。” 当初接到这个任务时,阿要的心都死了。 他绝非嗜杀之人,更非乱杀之人。 他以为,他这辈子就这么地了。 但现在...... 他看向眼前的幽冥天下,眼神贼亮,像一头入了羊群的饿狼。 第89章 归去来兮成疯子 浩然天下不过才一夜廝杀,幽冥天下的枉死城底,已是数月的死战不休。 “轰——!” 七彩剑虹裹挟斩尽不平的凌厉剑意,轰然斩灭一只飞升境恶鬼的魂体。 七彩古剑垂落阿要身侧,剑刃嗡鸣不止。 飘在他身侧的剑一,兴奋开口: “完成本命剑终炼任务,吸纳炼化眾生之意,自成小世界! 解锁本体加持的核心特性,意不熄,身不死!” “嗡——!” 剑一的传音刚落下,磅礴剑意瞬间从阿要体內冲天而起! 震得枉死城积攒千年的阴气层层溃散。 他提著古剑,孤身深入城底黑雾,撞上了凿开两界裂隙的偽十四境鬼主。 这是一场真正的死战。 鬼主的阴邪巨掌拍得虚空咔嚓碎裂,阿要第一次硬撼,半边身躯直接被碾碎。 他闷哼一声,魂体崩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在下一瞬凭藉“意不熄”重塑肉身。 识海中,剑一的声音尖锐刺耳: “又碎了!” 阿要侧身避开第二掌,一剑刺入鬼主肋下,剑意炸开,却只撕下一片阴气。 鬼主狞笑:“飞升境也敢闯我闭关地?” 第三掌落下,阿要右半边身躯再次崩碎。 第四次重塑时,他的魂体明显黯淡了一分。 剑一疯狂报数:“魂力损耗三成!你这是在拿命换!” 阿要没有理会,他只是盯著鬼主眉心处那一缕与裂缝同源的法则波动—— 那是鬼主与裂缝绑定的命门。 他放弃了正面硬刚,转为游斗。 三次被碾碎,三次重塑,魂体表面布满细密裂纹,像一件即將破碎的瓷器。 剑一的声音已经从尖锐变成了无奈: “第四次重塑了!魂力只剩四成!” 就在鬼主分心镇压裂缝的瞬间,阿要动了。 七彩古剑化作一道七彩流光,直刺鬼主眉心! 鬼主怒吼著拍来巨掌,却慢了一步—— 剑尖刺入眉心本源,阿要引爆了全部剑意。 “轰!!!” 鬼主的身躯轰然炸裂,阴气四散。 阿要单膝跪地,以剑拄身,大口喘息著。 魂体上裂痕纵横,本源已受重创。 剑一沉默片刻,难得语气正经: “魂体裂痕七十八处,本源受损,要不是不灭特性,你已身死魂灭数次了。” 阿要咧嘴笑了一下,牵扯到伤口,疼得齜牙: “不是没死吗?” 他站起身,望向那道巨大的空间裂隙。 那是鬼主凿开的两界豁口,漆黑如墨,不断往外渗透阴邪之气。 阿要提剑上前,一剑斩在裂隙边缘。 剑芒穿隙而过,裂隙纹丝不动。 他又斩一剑,依旧无用。 剑一的声音响起: “別傻了!这裂缝,你剑意再纯粹也堵不住,用金刚护法印,找地藏王。” 阿要闻言立刻抬起右手。 掌心,金刚护法印亮起。 佛光隨召唤而至,一道金莲从虚空中绽放。 莲台上,地藏王菩萨缓缓现出身形,周身佛光流转,身后隱现六道轮迴虚影。 他先是望向那道裂隙,微微頷首: “此间因果,今日终了。” 抬手一挥,佛光如潮水般涌入裂隙,那漆黑的豁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裂隙彻底合拢后,地藏王的目光落在阿要身上。 这一眼,他愣住了一瞬。 那双洞彻六道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惊异: “你……竟已恢復肉身?” 阿要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 “菩萨,我现在是活的。” 地藏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善哉善哉,当日见你,还是残魂一缕,如今竟是飞升境纯粹剑修之身。 此等造化,贫僧亦未曾预料。” 他抬手一点,一道佛光没入阿要眉心: “你魂体裂痕未愈,此法决可助你炼化金刚印,修补魂魄,权当贺礼。” 阿要抱拳:“多谢菩萨。” 地藏王以佛光划开一道通道,直通浩然天下: “去吧。” 阿要踏入通道前,回头问道: “菩萨,咱们这因果,算两清了吗?” 地藏王微微一笑: “缘起缘灭,自有造化,因果之妙,不可言。” 阿要也听不懂,只得愣愣点头,踏入通道。 ...... 浩然天下,桐叶洲,狐儿镇外十里旷野。 大地龟裂,阴阳裂隙涌出的黑潮翻涌著呜呜的鬼哭。 钟魁已站至力竭。 “唰——!” 他体內竟自行飞出一道虹色剑气,那是阿要结拜时留给他的本源剑意。 剑气化作凌厉剑芒! 一剑將他身前的仙人境大妖遗骸,劈成两半。 可那妖骸竟是被飞升境恶鬼附体,两半身躯竟在地上蠕动,眼看著就要重新闭合。 钟魁手中的长剑咔嚓一声彻底崩断。 “呼——!” 他吐了口浊气,缓缓闭上了眼,周身浩然正气开始逆流,那是文运燃烧的前兆。 身后浮现出本命的虚影,文运化作一团金火,即將引爆—— “轰——!!” 一道七彩剑虹竟在此时自天幕轰然砸落,直直贯入那具大妖遗骸! 那股剑意衝击的钟魁倒飞出去,燃到一半的文运戛然而止。 他狼狈地摔在地上,眼睁睁看著那尊被恶鬼附身的妖躯,在剑光中化作齏粉。 一道扭曲的魂魄从碎骸中衝出,疯狂逃窜—— 那是恶鬼的本源,想藉机遁走。 钟魁猛地回过神,拼尽最后一丝浩然气凝成缚邪锁,將那魂魄死死锁住,一把拖了回来。 他怔怔的抬头。 一个踏空而立的光头身影出现。 浑身浴血,魂体上还残留著细密的裂纹,却笑得那么欠揍。 钟魁眼眶一热,骂了句: “狗日的,非要掐著点来……” 阿要一步落在他面前,抬手一道剑意稳住他溃散的气息,摸了摸光头,淡淡道: “我回来了。” 不远处,大伏书院现任山主、钟魁的授业恩师,正在与大妖交战。 他被一只潜伏桐叶洲数百年的飞升境大妖死死缠住。 那大妖只打拉扯不硬拼。 任凭山主儒家圣言炸得虚空隆隆作响,始终不肯放他突围半步。 此刻见那光头一剑秒杀恶鬼,大妖脸色一变,转身就遁入虚空,逃得无影无踪。 山主落在钟魁身边,目光复杂地看著阿要。 就在这时,天际之上,“嗡”的一声垂落漫天金色灵光! 天道接引之力轰然降临,要引这位新晋飞升境前往青冥天下。 也正是这一瞬! 青冥方向传来一道震彻两座天下的雷音,浩浩荡荡传遍浩然每一处角落: “阿良,贫道这一拳如何?” 阿要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但他的眼睛却亮了。 剑一飘在阿要身侧,见他如此模样,警觉道: “干嘛?你要干什么?那是余斗!” 阿要没有理会,只是深吸一口气,对著青冥天幕破口而出,声震两座天下: “干——你——娘!” 剑一眼珠子都瞪爆了,他彻底炸了: “我尼玛......你骂的是余斗!道老二!你这刚好又要作死?!!!” 阿要挠了挠光头: “我帮腔骂一句,又不会少块肉。” 话音刚落,他突然眼珠一转! 下一瞬,便踏碎虚空,仗剑直衝青冥天下! 原地的钟魁彻底懵住了,嘴巴半天没合上。 山主手里的长剑差点掉在地上! 他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刚飞升就敢骂白玉京二掌教、直衝青冥的疯子。 不过几息的功夫,青冥天下竟又传来余斗怒到极致、传遍两座天下的一声咆哮: “滚!” “轰——!!!” 道力撞碎虚空,阿要连人带剑被直接砸回浩然天下! “砰——!”一声砸进钟魁面前的泥地里。 尘土飞扬,砸出个数十米深的大坑。 钟魁的大脑早已一片空白。 直到坑里传来动静,他才猛地回过神,连滚带爬地扑到坑边。 他看著扒著坑沿爬出来的阿要,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疯了?!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刚才衝去青冥干什么了?!” 阿要浑身沾满泥水,但身侧的古剑依旧锋芒不减。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梗著脖子对著青冥方向啐了一口。 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什么,劈了白玉京上千剑,硬得很,被里面那老二锤回来了。” 说完,他还一脸无所谓地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对著还在呆滯的钟魁尷尬地笑了一声。 山主全程听著,嘴角抽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敢对著白玉京劈上千剑,还能被余斗隨手砸回来,全须全尾站著,这疯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剑一正在对著阿要的光头,拳打脚踢,虽然没用,但他不打不解气。 显然是心態彻底炸了: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真仗著身不死就胡作非为是吧? 跟鬼主死磕的伤还没好全,又去招惹余斗? 你魂体里的裂痕都快碎成渣了,还在这装没事人! 要不是不灭特性兜底,你刚才就被砸得魂飞魄散,回古剑重塑肉身了!” 阿要假装没听见剑一的咆哮,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可他微微发白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硬撑的伤势。 ...... 横跨浩然的跨洲鯤船上,陈平安站在甲板上,听见了两声震彻天地的喊话。 他微微皱眉,总觉得第二声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他问身边的春水:“你有没有觉得那声音耳熟?” 春水摇了摇头。 陈平安没再追问,只是望著远方,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 “这又是什么疯批人物?” 第90章 谁痛谁知道 桐叶洲的夜风裹著血腥气,从狐儿镇外十里处掠过。 阿要与钟魁刚走出不到三十丈。 他忽然身形一晃,单手撑地,一口鲜血喷出—— 落地即化作细碎的剑意碎片,发出细微的“嗤嗤”嗡鸣,在夜色里溅开一圈七彩光点。 “阿要!” 钟魁大惊,一把扶住他,却感觉掌心下的身躯滚烫如火。 更可怕的是,他隱约能感知到阿要的魂体也极度不稳。 悬在阿要身侧的七彩古剑剧烈震颤,光芒忽明忽暗。 下一瞬,剑一飘在了阿要身侧。 他那张小脸上满是惊怒,眉头拧成一团,飘到阿要面前,气愤道: “你、你……” 他气得在空中跺了跺脚,厉声道: “我特么说什么来著!让你別硬撑!让你別硬撑!” 阿要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著。 鲜血顺著嘴角滴落,每一滴落地都化作剑意碎片,在夜色里明灭不定。 他抬头对著青冥天下的方向,扯出一个惨兮兮的笑,声音沙哑却依旧欠揍: “余斗……这一拳,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个屁!” 剑一飘到他脸旁边,伸手想去揪他耳朵,又揪了个空,气得在空中转了两圈: “你看看你道基上的裂痕!都快碎成渣了! 刚才余斗那一下,直接耗掉了小世界三成眾生之意! 你死磕十四境鬼主留下的魂伤也.......你再被砸几次,境界直接跌回十二境! 到时候別说见阮秀,就一辈子躲在古剑里,当缩头乌龟吧!” 阿要没理他,扶著钟魁要站起来,腿却一软,又被钟魁死死扶住。 钟魁看见阿要对著空气说话,但现在顾不上这些了。 他虽脸色煞白,但仍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就要强行把自身文运渡给阿要。 “別费劲。” 阿要按住他的手,指节都在抖: “我真正的伤,不是浩然气能补的。” “那你倒是说怎么治!”钟魁眼眶泛红,声音都变了调: “你刚才不是挺能装的吗?冲青冥,骂余斗,现在看起来要死了,这算什么本事!” 阿要被他骂得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嘶——!” 他牵扯到伤口,疼得齜牙咧嘴。 剑一飘在半空,双手抱胸,小脸气鼓鼓的,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 “行了行了,赶紧让钟魁找个安静的地方,进小世界,炼化金刚印,疗魂伤。 比自己炼化眾生之意恢復,见效更快。” 他顿了顿,再次传音道: “本体在进化,天机屏蔽用不了,咱要找个能屏蔽天道感应的地,否则引来雷劫......” 阿要闻言,把剑一的话转述给钟魁。 钟魁抬头四顾,旷野茫茫,哪有什么屏蔽天道的地方。 就在此时,大伏书院当代山主,钟魁的授业恩师,向两人走来。 他看了一眼阿要,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化作剑意碎片的血跡,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片刻后,他沉声开口: “敢问,那幽冥裂隙,是你封的?” 阿要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山主沉默了一息,忽然抬手,一道浩然正气落在阿要身上。 阿要眉头一皱,却感知到那道正气中没有敌意,反而隱隱有一丝温养体魄之意。 山主收回手,神色复杂: “那裂隙贯穿两界,若不封,桐叶洲百年內必成鬼域,此恩,大伏书院记下了。” 他转身,对钟魁道:“带上他,跟我走。” “去哪儿?” “先回书院。”山主声音低沉: “那里有特殊洞天,浩然正气最浓,可治疗他身体的伤势。 至於魂伤......能不能恢復,全看造化了。” 钟魁二话不说,一把將阿要背起。 阿要闷哼一声,伤口被挤压得剧痛,却咬著牙没吭声。 剑一悬在阿要脸旁边,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小脸上的怒气还没消,但声音已经软了下来: “我跟你说,这次回去必须把金刚印彻底炼透了再出来。 意不熄,身不死,不是免死金牌! 每次硬扛致命伤,都会耗损小世界眾生之意的底蕴。 你再瞎搞几次,境界跌回十二境,到时候……” 他顿了顿,別过头去,小声嘟囔: “到时候我可不帮你收尸。” 阿要趴在钟魁背上,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囉嗦。” 剑一一听这话,又炸了,飘到他面前,小脸凑得极近,几乎贴著他鼻子: “知道个屁!你知道刚才余斗那一拳耗了多少吗? 三成!整整三成!你在幽冥死磕偽十四境鬼主,被拍碎四次,才耗了四成。 这就是十四境巔峰的力道!” 阿要被他凑得眼睛对焦都困难,无奈地偏了偏头: “那老二……確实厉害。” “厉害个屁!” 剑一学著他的语气骂回去,飘回他身侧,双手抱胸道: “真知道厉害,你还敢衝上去骂他?还劈白玉京上千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 阿要没接话,只是微微侧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神秀山的方向。 剑一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几息,他飘到他脸旁边,小脸上的怒气消散了大半,换上一副彆扭的表情: “……行吧,反正每次都拦不住你,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再作死,我就不管了。” 阿要嘴角扯出一个笑: “你不管我?那谁管我?” “我……”剑一被噎住,气得在空中转了一圈: “我特么是剑!不是保姆!” 钟魁听著阿要自言自语,脚下步伐更快,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疯是疯了点,但命也够硬。” 山主走在最前方,一言不发,但眼中始终带著复杂的审视。 他看著阿要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既感激他救了钟魁、封了裂隙,又忌惮他闯下的滔天大祸。 他轻声问钟魁,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 “此人与你......?” 钟魁没有半分犹豫,一字一顿: “他是我兄弟。” 三人穿过一片竹林时,迎面遇上两个深夜未眠的书院士子。 为首的年轻学子看见山主,连忙躬身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往钟魁背上的阿要飘去。 阿要此刻浑身血跡,面色惨白如纸。 身上还隱隱有溃散的气息溢出,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诡异。 “山主,这、这是……”学子结结巴巴地问。 山主脚步不停,只淡淡说了一句: “今夜之事,不得外传。” 学子连连点头,拉著同伴退到路边。 阿要趴在钟魁背上,与那学子擦肩而过时,分明看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那是一种“我见到了传说中的人物”的兴奋。 剑一飘在阿要身侧,瞥了那学子一眼,小声嘀咕: “又一个看你笑话的。” 阿要没说话,只是微微摇头。 三人继续赶路,夜风渐凉。 钟魁沉默地走著,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等你好了,我陪你喝酒。” 阿要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这次我可要多喝几杯,上次只能闻,可给我难受坏了。” “行。”钟魁的声音闷闷的: “喝多少,我都陪你。” 剑一飘在一边,看著这两个人,小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一闪即逝。 凌晨时分,三人抵达大伏书院。 山主抬手,一道符詔没入石碑。 地面震颤,书院深处裂开一道金色的门户—— 那洞天的入口。 “进去。”山主继续道: “钟魁,你一会到在外面守著。” 钟魁背著阿要踏入洞天。 洞天內別有天地,顶是璀璨星河,脚下是云雾繚绕的石台。 四周悬浮著无数金色光点,每一颗都是一缕浩然正气。 最深处,一座三丈高的亚圣雕像静静矗立,散发著淡淡的威压。 阿要被放在石台上。 钟魁想说什么,却被山主拉了出去。 剑一从阿要身侧飘出,悬在他面前。 他双手抱胸,小脸严肃,难得没有毒舌: “行了,地方不错,天道感应被屏蔽了,开始吧。” 阿要盘膝而坐,闭上眼睛。 掌心內的金刚护法印,微微发亮。 剑一两只小手托著腮: “炼化时会有剧痛,道基会重新撕裂再癒合,魂伤也会反覆,撑不住的话……” 他顿了顿,別过头去: “撑不住也得撑,反正你死不了。” 阿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佛光从掌心涌出,瞬间席捲全身。 痛! 比被余斗砸落时还痛十倍。 阿要的眉头紧皱,额角青筋暴起。 肉身表面那些细密的伤口正在被佛光强行撕裂、融化、再重新凝聚。 更可怕的是魂体。 那些在幽冥留下的裂痕,此刻也在疯狂撕扯! 每一次撕裂都像有人拿刀子,在魂魄深处一寸一寸地剐。 他闷哼一声,身体微微颤抖。 剑一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著他。 裂痕一寸一寸癒合,又一道一道撕裂。 反覆九次。 第九次癒合时,阿要终於支撑不住,身体向前倾倒,撑住地面后,大口喘气。 他抬头,对著剑一扯出一个惨白的笑: “没事……死不了。” 剑一別过头去,声音闷闷的: “废话!你可是掛逼,想死也死不了。” 他飘回阿要身侧,看著他掌心的金光缓缓融入体內,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终於开始癒合。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第一次炼化就抚平了三成……地藏王菩萨这礼物送得厚道!” 阿要闭上眼睛,任由佛光继续温养著残破的肉身和魂体。 剑一別过头去,不再说话,只是继续守著。 洞天內,亚圣雕像的眼睛,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与此同时,青冥天下。 陆沉盘坐在云端,手指轻轻敲击著膝头。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喃喃自语: “原来躲在那里……小镇那一剑,终於找到正主了。” 他抬手,一道符詔飞向桐叶洲方向。 而浩然天下的跨洲鯤船上,陈平安站在甲板上,望著北方渐行渐远的云海。 他总觉得今夜似乎还有什么事情发生,却又说不上来。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船舱。 第91章 儒门弹劾,不平则鸣 晨雾漫过大伏书院的青瓦。 文脉洞天的金色门户始终紧闭。 门外,钟魁背靠著冰冷的石壁站了整整一夜。 他指尖还沾著昨夜咬破的血痂,怀里揣著山主给的温养文运的丹药,却一颗都没动。 眼睛死死盯著洞天门户,哪怕里面没有半点动静,也半步不肯挪开。 书院的晨钟刚响过三声,竹林尽头就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两个昨夜撞见他们入山的年轻学子,领著七八个同院的同窗,躡手躡脚地走了过来。 他们探头探脑地往洞天门口望。 为首的正是昨夜行礼的那个学子,名叫杨扑,是一位贤人。 他手里还紧紧攥著一卷抄录的《亚圣语录》。 “钟师兄!” 杨扑躬身行了个標准的儒门礼,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眼里的兴奋: “敢问……门內的前辈,就是硬闯青冥的那位飞升境剑修?” 钟魁眉头一皱,往前站了半步,正好挡住了洞天门户,语气冷了下来: “书院规矩,不该问的別问,山主有令,昨夜之事不得外传,你们都忘了?” “师兄恕罪!” 几个学子连忙躬身,却没人肯走。 杨扑更是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满是敬佩: “我们不是故意打听!只是昨夜那......那一嗓子,全洲修士都听到了! 是不是这位前辈封的裂隙?这间接救了整个桐叶洲啊! 我们只是……只是想亲眼见见这位前辈!” “见什么见?” 钟魁的浩然正气微微铺开: “我兄弟正在里面疗伤,谁敢往前一步,休怪我不讲同门情面!” 他昨夜看著阿要道基崩裂、魂血喷溅的样子,到现在心还揪著。 別说这些好奇的同门,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到阿要疗伤。 学子们被他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却依旧不肯散去。 只是远远地站在竹林边,小声地议论起来。 “真的是他!那道响彻天地的骂声,我听得清清楚楚!” “疯了啊!听说还劈了白玉京的护阵!这也太猛了!” “你懂什么?这位前辈可是斩了幽冥里的十四境鬼主!” “可……挑衅白玉京,会不会给我们书院引来祸端啊?” 最后一句话刚落,一道苍老的声音就从竹林深处传了过来: “何止是祸端!简直是灭顶之灾!” 钟魁脸色一沉,转头望去。 只见七八个鬚髮皆白的老儒,正缓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老儒手里握著一柄戒尺,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怒意。 正是书院里守旧派的领头人。 “钟魁!” 为首老儒走到近前,戒尺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可知罪?!” “学生不知。” 钟魁不卑不亢地拱手,却依旧挡在洞天门前,半步不退。 “不知?” 为首老儒冷笑一声,抬手指向洞天门户: “你私带一个来歷不明、挑衅白玉京的狂徒入书院,还动用了文脉洞天! 你可知白玉京是什么地方?余斗真人是什么人物?! 你把他带进书院,是想把整个大伏书院、整个桐叶洲,都拖进万劫不復之地吗?!” “先生此言差矣。”钟魁抬眼,坚定道: “他封了幽冥裂隙,救了桐叶洲百万生民,是浩然天下的功臣! 他伤重垂危,我身为书院君子,岂能见死不救? 动用文脉洞天,也是山主亲口应允的!” “山主应允也不行!”另一位老儒厉声开口: “礼圣定下的规矩,飞升境修士不得在浩然久留! 更何况是一个得罪了白玉京的疯子! 当年驪珠洞天的齐静春,就是不守规矩,引来的滔天大祸! 如今你又要重蹈覆辙,把这祸端引进书院?! 今日必须把他交出去,送交文庙发落!否则白玉京迁怒下来,谁担得起?!” 几位老儒闻言,开始添油加醋的附和著...... “我担得起!”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竹林尽头传来。 山主缓步走了过来,手里握著一枚金色的符詔,脸色平静无波。 几位老儒见了山主,连忙躬身行礼,脸上的怒意却没消减半分。 “山主!”为首老儒急声道: “您不能护著这个狂徒!他就是个祸端! 青冥天下的符詔已经送到文庙,白玉京已经派人追查他的踪跡了! 我们再不把人交出去,白玉京的道人就要打上门了!” 山主抬了抬眼,淡淡道: “符詔我看了,文庙也传了话。 此人封裂隙有功於浩然,功过相抵,在我书院养伤期间,任何人不得惊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老儒,语气重了几分: “当年驪珠洞天的事,你们也是这般! 一口一个祸端,一口一个交出去。 如今此人救了桐叶洲百姓,你们还是这般。 我大伏书院的儒门道理,是护苍生,不是畏强权。 连这点都忘了,你们还有什么资格站在书院?” 几句话,说得几位老儒面红耳赤,但他们还是嘴硬,反驳著。 就在这时。 洞天紧闭的金色门户內,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直接打断了老儒们的爭吵: “我倒想问问,齐先生怎么不守规矩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洞天门户轰然洞开。 阿要缓步走出。 脸色依旧苍白,却没了昨夜的溃散之气。 古剑悬在身侧,七彩光芒流转,不再是之前忽明忽暗的样子。 他走出来的每一步,脚下都泛起淡淡的剑意涟漪,整个书院的浩然正气,都跟著微微震颤。 “阿要!” 钟魁快步上前,眼里满是惊喜,又带著几分担忧: “你怎么出来了?伤还没好全!” 阿要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面前脸色骤变的老儒们。 他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钟魁身前,对著几位老儒缓缓开口,字字诛心: “我在幽冥斩鬼主、封裂隙。 你们蹲在书院里,连阴邪都没斩过一只,却在这里骂我是祸端。 你们口中的圣贤道理,就这么教你们护苍生的?” 为首的宿儒脸色一僵,张口想要反驳,却被阿要抬手制止,继续说道: “我修的是不平剑,见凡人遭难出剑,见兄弟受困出剑,见人间不公出剑。 你们口口声声守规矩、护百姓,可百姓被阴邪啃侵蚀的时候,你们的规矩在哪? 百万生民要沦为鬼物的时候,你们的圣贤道理在哪?” 阿要不等他们回应,目光骤然变冷,懟穿全场: “你们刚才说齐先生不守规矩?!! 当年齐先生以一己之力,扛下驪珠洞天三千年的天道反噬,护下了一镇百姓的性命。 他守的才是天下苍生的大规矩,而你们守的,只是刻在书本上的死规矩! 齐先生为百姓赴死的时候,你们文庙、你们书院,在哪?!” 一句话落下,全场死寂。 为首的宿儒沉默了良久,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戒尺,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羞愧: “齐静春的事……老夫......无话可说。” 围观的学子们看著这一幕,竟有人带头鼓起了掌,高声喊著: “说得好!” “齐先生的事,本就是我辈之耻......!” “都散了。”山主此刻开口,沉声道: “洞天门前,任何人不得喧譁,再有敢聚眾闹事者,以院规处置。” 几位老儒对视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围观的学子们也连忙躬身行礼,四散而去,只有杨扑依旧不肯走。 钟魁鬆了口气,对著山主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 “不必谢我。”山主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我只是认他的功绩,认他护苍生的道理,但他们说的也没错。” 阿要目光转向山主,微微頷首: “多谢山主收留。” “不必客气。” 山主看著他,微笑道: “一夜之间,竟恢復如此之快?” 阿要笑了笑,没多说。 剑一飘在他身侧,双手抱胸,小脸傲娇地哼了一声: “废话,也不看看是谁守了一夜,帮你稳住了小世界的眾生之意。” 阿要假装没听见,目光扫过竹林边,正好对上了杨扑的目光。 杨扑见此,连忙快步上前,对著阿要作揖道: “晚辈杨扑……斗胆,求前辈赐一道剑意!” 钟魁刚想开口拦住,却被阿要抬手制止了。 阿要走上前,接过那捲《亚圣语录》,指尖拂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批註。 他能看出来,这卷书,这位贤人是真的读进了心里。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却纯粹的剑意,轻轻点在书卷上。 七彩剑意融入书卷,在书页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剑痕,还有四个字—— 不平则鸣。 “心不平。”阿要把书卷还给林砚,又提高了声调: “就得干!” 杨扑接过书卷,对著阿要深深一拜。 就在阿要收回手的瞬间,书院深处,文脉洞天之內。 那座亚圣雕像,再次亮起了耀眼的金光。 整个大伏书院的浩然正气,瞬间沸腾起来! 无数金色的光点从书院各处升起。 阿要体內的不平剑意,与这漫天浩然正气,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山主瞳孔骤缩,愣在原地,嘴里喃喃自语: “亚圣文脉……竟被引动?!” 不远处的竹林里,刚刚离去的老儒等人,看著这漫天金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而桐叶洲的云端之上,一袭白衣的陆沉,正低头望著大伏书院的方向。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意思……亚圣都认可的人?那一剑......应该没错了。” 大伏书院內,漫天金光缓缓散去。 阿要站在原地,感受著体內被浩然正气再次抚平的道基裂痕,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山主却皱著眉头,再次开口: “白玉京不会善罢甘休,那边已经传讯了,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 钟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么快?” “是。” 山主点了点头道: “点名要见他,文庙压下来了,但也压不了多久。” 阿要抬头望向青冥天下的方向,眼里的桀驁再次燃起,他扯了扯嘴角,不屑道: “来就来,大不了都宰了!” 第92章 纯粹剑修的杀力 文脉金光散去后,才不过半日的光景。 “嗡——!” 书院山门,突然传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震颤。 竟是三道飞升境修士的道韵威压! 如同三颗陨石从天外砸落,硬生生撞上了大伏书院经营百年的护山大阵。 只见半空中,由文脉凝聚的金色阵纹寸寸崩裂,发出琉璃碎裂般的刺耳脆响! 崩碎的道文化作漫天金雨砸落,还未落地就被袭来的道力碾成虚无。 钟魁瞬间握紧腰间长剑,往前一步死死挡在阿要身前,脸色铁青: “白玉京的人?这么快就杀上门了?” 山主眉头紧锁,抬手召出书院的传讯玉符。 可玉符刚浮起就被一股霸道的道力震得满是裂纹,彻底成了废品,他沉声道: “三位飞升境,修的是正统道韵,来者不善。” “三个?” 阿要扯了扯嘴角,抬手把身前的钟魁轻轻拨到身后。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道基只恢復了七成,可眼底的桀驁半分未减! 身侧古剑剧烈震颤,发出清越穿云的剑鸣! 剑身上的七彩流光如同活过来一般,顺著他的手腕缠上了小臂: “三个飞升境的炼气士而已。” 飘在他身侧的剑一瞬间炸了毛,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 “你疯了?!你道基还没焊死!刚才引动文脉共鸣又霍霍了两成眾生之意! 这三个不是幽冥里的鬼修,他们联手能掀翻半座桐叶洲!” 阿要在识海里回了句“吵死了”,目光已经牢牢锁死书院山门的方向。 三道身影踏著倒卷的流云,正缓缓从天际落下。 为首的道人一身月白道袍,脸上满是俯瞰凡尘的倨傲。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书院广场,最终钉在了阿要身上,冷笑一声: “你就是那个辱骂掌教、劈砍白玉京的狂徒?” 他身后的两位道人同时上前一步,与他成品字形站定。 下一刻,三道飞升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开—— 竟是道则层面的碾压! 三人的道韵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片方圆百丈的虚幻道域! 硬生生嵌入了浩然天下的天地规则之中! 道域之內,空气凝固成实质,空间微微扭曲,连光线都弯曲著绕开他们的身躯。 一股无形的重压从天而降,如同三座万丈神山悬在书院上空! 压得广场上的书院学子们纷纷跪倒在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钟魁与山主的浩然正气瞬间炸开,金色的文运光罩將阿要和身后的学子们全部护在其中。 钟魁更是被三道飞升境的威压压得骨骼咔咔作响,但也半步未退。 山主隨即厉声喝道: “白玉京的人,休要在我大伏书院撒野!此人所行之事,文庙已有定论!” “文庙的定论?” 为首的道人嗤笑一声,抬手便引动了天地间的道力。 天际骤然暗了下来。 青冥天下的部分星河竟被他引动! 无数道银白色的星光如同利剑般垂落,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三丈长的本命道剑。 剑身上刻满了镇道符文,剑身周遭的空间被符文之力撕裂出无数细小的黑色裂隙。 仅是剑鸣就震得人神魂发颤,他厉声道: “浩然天下的文庙,也管得著我白玉京?他今日必须跟我等回青冥领罪!” “不知死活!还废什么话!” 左侧的道人话音落下,立刻出手。 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动道咒,身后凭空出现一条奔涌的天河! 弱水天河竟被他一念牵引而来! 滔天水浪裹挟著能消融神魂的弱水,化作万千水剑铺天盖地而来。 右侧的道人双掌拍向地面,无数漆黑的地煞阴风从地底钻出! 风里裹著能绞碎道基的阴雷,每一颗阴雷炸开,都爆发出如雷的轰鸣,虚空都微微震颤! 阴风过处,坚硬的石板直接被绞成齏粉,隨风飘散! 青、白、黑三色道力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天罗地网,从天际当头罩下。 天网之中,星河炸裂、弱水奔涌、阴雷炸响! 光是逸散出来的余波,就將书院外的几座小山直接碾成了平地! 半个桐叶洲的修士都感知到这股毁天灭地的道力波动,纷纷朝著大伏书院的方向望来。 “別硬接!” 钟魁嘶吼著就要催动文运拼命,却被山主一把死死拉住。 山主扭头盯向阿要,对著钟魁沉声道: “別去添乱!看好了,纯粹剑修的真正杀力!” 话音未落,阿要已经抬手,缓缓握向悬在身侧的古剑。 当阿要握住剑柄之时—— “嗡——!” 一股不逊於十四境的威压,竟自古剑內迸发! 几乎同时。 不平剑域无声铺开! 剑域之內,一切规则都被斩断,一切道法都被压制。 阿要周身的空间剧烈扭曲,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剑意的锋芒,开始寸寸碎裂! “唰!” 半息间,他猛然挥剑,劈出了一击—— 辉月斩! 剑出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道横贯天地的七彩月虹! 如同千米弯月悠然穿云,轻轻鬆鬆就撕裂了那天罗地网。 月虹所过之处,网內星河崩碎、天河断流、阴雷湮灭! 连残留的气息都被一剑斩尽! 那三位道人引以为傲的道法,在七彩月虹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 连带著三人的道基都被剑意狠狠震伤。 月虹劈开杀阵,余势未消,直直扫向三位白玉京道人。 三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如同断线的风箏一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向数百米外的小山上。 “砰!砰!砰!” “轰——!” 只听三道连续的砸落巨响后,爆轰声接连响起! 那座矗立了千年的小山,直接被三人的身躯撞得轰然坍塌! 飞溅的碎石刚飞出去,就被紧隨而至的剑意余波碾成了粉。 余波竟还未停下,剑意扫过其后的几座小山,竟被瞬间“蒸发”,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半个桐叶洲,都能清晰感知到这道霸道无匹的剑意。 一剑。 仅仅一剑。 三位飞升境道人联手的镇杀大阵,破了。 三人一口口鲜血不要钱似的往外喷,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整个书院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学子们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钟魁愣了半晌,隨即哈哈大笑起来,拍著大腿喊了一声: “真他娘的解气!” 剑一却不管这些,指著阿要的鼻子厉声道: “这一剑又霍霍了一成的眾生之意!道痕又裂了一丝!再这么瞎搞,你就等著回炉吧!” 阿要假装没听见,任由古剑悬回身侧。 他看著碎石堆里狼狈不堪的三位道人,扯了扯嘴角,不屑道: “就这?!” 为首的道人脸色惨白如纸,眼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惊惧,却依旧嘶吼道: “你……你敢与白玉京为敌!你……” “呵。” 一声轻笑猛然从云端传来。 三位道人闻言,纷纷起身,连忙对著虚空躬身行礼: “恭迎掌教!” 阿要抬头望去。 云端之上,一袭道衣踏云而下。 一位道人,头戴莲花道冠,丰神俊朗,面带微笑,仿佛是来赴宴的。 竟是陆沉亲至! 第93章 回炉也要干 陆沉悬在大伏书院山门之前,目光落在阿要身上,笑容愈发玩味: “你竟真的未死,怎么成了和尚?真是阿弥陀佛,小阿要......不对。” 他顿了顿,挑了挑眉头,提高声调: “你这位齐静春的故人,贫道到底该如何称呼你呢?” 阿要眯起眼,没有回应。 陆沉踏空向前,每一步落下,天地都为之震颤! 这不是威压,而是十四境修士的道则,与浩然天下產生的共鸣! 他走过的地方,空间自动让开道路,天地规则主动向他靠拢。 仿佛他就是这一方天地的主人! 书院內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不是来自陆沉,而是来自天地本身! 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告诉他们—— 此人不可敌! 陆沉轻蔑笑道,继续开口: “小镇落下那一剑,也是你吧?真是瞎了贫道的狗眼啊。” 陆沉也管阿要回不回应,边走近边摇头: “齐静春竟教出一个疯子,不过疯归疯,帐还是要算的。” 他停在阿要身前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轻描淡写: “那一剑,劈得他道心崩碎,你知不知道,稳住他的道心,我费了多大功夫?” 阿要扫了几眼陆沉,嘴角扯出一个笑: “这你得谢我,要不是我那一剑,他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陆沉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 瞬间,陆沉的道则竟短暂压制了此地的天地规则,將“寒意”这个概念强行注入现实: “小嘴倒是一贯的硬,上辈子就是这么死的吧?” 山主正费力抵抗威压,但听到此处,脸色骤变。 他自然听闻过李希圣在小镇所受的那一剑。 他彻底明白了。 白玉京真正要找的,从来不是骂余斗、劈山门的狂徒。 而是这桩关乎道祖大弟子的旧怨! 钟魁再次握紧了长剑,往前半步站在阿要身旁。 哪怕面对十四境的陆沉,也没有半分退缩。 陆沉看著阿要沉默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浓,却字字诛心,专挑最痛的地方戳: “我倒是忘了,当年你出的第一剑,是为了齐静春吧?” 他轻微歪头,语气里满是轻慢与嘲讽: “也是,齐静春是什么人?一个明知必死,扛著天道反噬,也要护著凡夫俗子的蠢货。 为了这么个自寻死路的人,你竟敢挥剑斩天道,差点身死,你说,你是不是和他一样蠢?” “闭嘴!” 阿要冷冽开口,古剑已再次握至手中。 他可以容忍陆沉找他报那落剑之仇。 但不能容忍任何人,用这种轻慢的语气,詆毁齐静春! 陆沉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笑著,语气里的嘲讽更甚: “怎么?我说错了?齐静春最后不还是死了?你那一剑,有什么用?真是比齐静春更蠢!” “我让你闭嘴!” “轰——!” 阿要身上骤然爆发出的血色杀意,引得剑意瞬间暴涨! 原本古剑上平和流转的七彩流光,此刻瞬间染上了猩红的血光。 滔天的杀意如同海啸般席捲而出,凝成实质的杀戮道则! 杀意过处,空气被冻结成冰晶,就连陆沉身后的三位道人,都被这股杀意逼得连连后退! 阿要的道基明明还带著裂痕,可此刻因为这股滔天的杀意,剑意反而攀到了巔峰! 七彩古剑更是疯狂颤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剑鸣! 仿佛亦要挣脱束缚,將眼前詆毁齐先生的人彻底斩碎! 清醒的剑一,用灵体光速挡在阿要面前,疯狂嘶吼: “冷静!別被他激了!你杀意失控会直接坏了浩然规矩,引来天地雷劫!快收住!” 可阿要像是完全没听见,猩红的目光死死锁著陆沉。 他周身泛著血光杀意,包裹著七道虹色剑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陆沉看著他这副模样,非但没惧,反而笑得更欢了: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剑一飘至阿要眼前,挡住他的视线,厉声道: “真砍了,肯定回炉了!!!” 阿要闻言,皱著眉头,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冰寒与斩尽一切的桀驁。 他侧身一步,迎向陆沉冰冷的目光,坦然点头,决绝道: “就是老子砍的!你能拿我怎么滴!” “好!好得很!” 陆沉笑了,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这笔帐!今日贫道要好好算算!”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十四境威压骤然暴涨—— 仿佛整个桐叶洲的天地规则都在向他臣服!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天空骤然变色,原本晴朗的白昼瞬间暗沉如夜! 无数道银白色的道则从天而降,在他身后凝成一尊高达数千丈的道身虚影! 那虚影垂眸俯视眾生,仅仅是存在,就让空间开始大面积崩塌! 书院的房瓦、地板、石桌、木椅……一切没有文运保护的物体,都在这股威压下化作齏粉! “陆掌教。” 山主死死顶著两方威压,前挪半步,艰难躬身行礼,沉声道: “文庙已有定论,他有功於浩然,还请掌教给文庙一个面子。 此地是我大伏书院亚圣文脉所在,还请掌教不要在此地动武。” “文庙的面子?” 陆沉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程山主,你觉得,文庙的面子,能拦得住贫道给大师兄报仇?” 他抬手一挥,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道力瞬间涌出。 山主直接被这股道力推出去数十步,根本无法再次近身。 下一瞬,十四境威压骤然增强数倍,直碾阿要! 阿要顶著这股山岳般的威压,上前一步。 他再次握紧古剑,剑意再次暴涨一倍! 剑域与陆沉的道域狠狠碰撞。 两股规则的对抗在虚空中炸出无数道黑色裂隙,每一道裂隙都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他扯了扯嘴角,对著陆沉冷笑一声: “想斩我?” “那就来试试。” “看看是你陆沉的十四境道力硬,还是我的剑狠、命硬!” 话音落下的瞬间,染著杀意的剑虹再次横贯天地,与陆沉的十四境威压狠狠撞在一起! 整个书院的浩然正气瞬间沸腾! 文脉洞天的方向,那座亚圣雕像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竟与阿要的不平剑意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陆沉看著他这副不要命的样子,挑了挑眉,非但没怒,反而笑了起来: “有意思!小阿要,今日便让你看看十四境的天,到底有多高!” “正好!让我也见识一下,你陆沉的道法到底有多高。” 一道陌生的浑厚嗓音,竟炸响在天地间,回应了陆沉...... 第94章 某人彻底懵逼 “正好!让我也见识一下,你陆沉的道法到底有多高。” 一道浑厚如洪钟、带著凛然刚正之气的嗓音,骤然炸响在天地间! 竟硬生生截住了陆沉的话头,也镇住了场中翻涌的剑意与道韵。 下一瞬,虚空轰然开裂。 一道身著儒衫的身影缓步踏出。 身形站定的剎那,身后便凝聚起数千丈高的浩瀚虚影! 那虚影手持书卷,目光如炬—— 竟是亚圣! 他一现身,场中原本针锋相对的两股威压,竟被一股磅礴的儒门道韵稳稳框住! 连半分都溢散不出去。 阿要与陆沉的对拼威压丝毫未减,可两人的眉头都同时皱了起来。 陆沉眸光一闪,戾气敛去大半。 阿要则是浑身紧绷,握著剑柄的手,竟又加了几分力; 飘在他身侧的剑一,瞬间鬆了半口气,又立刻绷紧神经,急声道: “是亚圣!是亚圣!別犯浑!別乱出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连天地都要被三股威压撕裂的紧要关头。 又一道混不吝的声音从虚空中钻了出来,带著一股子市井气: “我说几位,火气不要这么大嘛,和气生財,和气生財,多大点事,犯得著打生打死的?” 一位老秀才,邋里邋遢地从虚空里晃了出来。 一身灰色儒衫,头髮乱糟糟的,却偏偏一步就踏到了三方威压的最中心。 说来也怪,原本能碾碎普通飞升境的威压,落在他身上,竟连他的衣角都吹不动。 剑一见此,连忙对阿要开口道: “是文圣!齐先生的先生!赶紧收手!” 陆沉瞥了老秀才一眼,嘴角抽了抽,终究是先收回了漫天道韵。 连带著十四境威压也收了七七八八,没再往前逼进。 老秀才见此,立刻乐呵呵地落到阿要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圈。 目光扫过阿要的光头,眼睛一亮,拍著大腿笑道: “你就是小阿要吧?这光头……哦不,这髮型倒是跟人一样,別具一格啊! 不错不错,有我家小齐当年那股子不服天不服地的劲儿!” 阿要看著突然冒出来的两人,整个人都懵了。 他下意识地收回了剑意,手中的古剑也悬回了身侧。 几乎同时,亚圣也收回了身后的浩瀚虚影,周身的磅礴文韵缓缓敛去。 终於,场中翻涌的威压彻底消散,只余下书院里还在微微震颤的浩然正气。 四人落於院內,相隔不足五步。 老秀才微笑著,隨手打出一道屏障,將钟魁与山主等人隔离。 几人好似处於一片独立的小空间。 亚圣没有在意,只是抱著胳膊,冷冷瞥向陆沉,哼了一声: “怎么?方才不是要让小辈见识一下十四境的天有多高?今日不打算让我等也见识见识?” 陆沉立刻换上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对著亚圣和文圣齐齐拱手: “哎呦,无量天尊,亚圣说笑了,这不真说笑嘛,阿弥陀佛,岂敢岂敢。 贫道这点微末道行,哪敢称什么天高地厚的。” 他一个道人,竟將佛號,道號,无缝切换得自然无比。 老秀才闻言,立刻从袖口里摸出两壶酒。 酒封一揭,醇厚的酒香瞬间漫遍了整个书院,他乐呵呵地打著圆场: “误会,都是误会!来来来,刚从大个子那里顺来的两壶好酒。 咱边喝边聊,有什么事是一壶酒解不开的?两壶肯定够了!” 陆沉眼睛一亮,凑上前看了看酒壶,笑道: “哦?可是自那穗山之主得来的陈酿?文圣老爷好手段。” “那是,那是,老交情了。” 老秀才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隨手拉过几块被道韵震碎的石板头当桌子,又摆了四个石墩: “来,坐,都坐,有话慢慢说,別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伤和气。” 亚圣抱著胳膊站在原地,冷哼了一声,却还是被文圣硬拉著坐了下来。 阿要站在原地,看看一脸市侩笑的陆沉; 又看看拉著人喝酒的老秀才; 再看看一脸傲娇不爽的亚圣; 他整个人彻懵逼。 剑一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著胸口道: “嚇死小爷我了,还以为,你今天非得回炉不可了。” 陆沉抬眼看向愣在原地的阿要,笑著招了招手: “小友,看什么呢?过来坐啊。” 阿要皱著眉坐了过去,盯著陆沉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这……你到底是谁啊?” 陆沉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先双手合十,一脸悲悯地接了话: “阿弥陀佛,刚才的陆沉,关我现在的陆沉什么事?真是无量那个天尊了。” 他顿了顿,看著阿要一脸错愕的样子,忽然笑了,语气里没了半分狠戾,只剩满脸真诚: “齐先生,贫道是向来敬佩的,是个真正可惜了的读书人。” 这句话一出,阿要直接又懵逼了。 剑一瞬间反应过来,皱著小眉头,提醒道: “我靠!这老阴比!刚才骂齐先生、喊著要报仇,全是装的,就是为了激你! 你没发现吗?从他现身到现在,每一步都在牵著你走!” 阿要眉头瞬间皱紧,再看向陆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 陆沉却像是没看见一样,自顾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道: “自为你卜卦那日,贫道便发现小友不过是个孩童,手段却是通天。” 他看著阿要又抿了一口酒,继续道: “遁出天机,因果不沾,贫道算遍天下,连一丝你的痕跡都抓不到。” “那位对你降下的一讖,更是形同虚设。”陆沉放下酒杯,缓声道: “你这天机之外的变数,贫道甚是好奇啊。” 阿要眯著眼,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 亚圣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阿要身上,带著审视,开口道: “你的功绩,浩然天下认,但文庙也都查不到你的根脚来路。 我必须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秀才见状,头都大了。 赶紧拿起酒壶给亚圣满上酒杯,胳膊肘懟了懟他,嘴里不停搅和: “哎呀,什么根脚不根脚的,敢斩鬼主、心怀苍生,就是好根脚! 来喝酒喝酒!你天天在文庙日理万机,难得偷閒,別盯著小辈看,喝酒喝酒! 这酒可是我豁出去老脸才顺来的,不喝可惜了!” 亚圣看著老秀才,冷哼一声,却还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追问。 陆沉看著这一幕,笑了笑,又看向阿要,轻语道: “小友真是好手段,不仅遁出天机,连破境都如同喝水一般轻鬆。 放眼几座天下,都找不出几个你这样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看著如同耳聋的阿要,话锋一转,又拋出了一个更精准的试探: “最让贫道好奇的是,小友本已身死道消,为何能死而復生? 真是阿弥陀佛,贫道为了算你,真是头髮都快愁白了,真是无量那个天尊了。” 阿要抬眼,得到剑一指点,终於开了口,只淡淡吐出四个字: “莲花天下。” 陆沉闻言,愣了一瞬,隨即摸著下巴陷入了沉思,片刻后猛地抬头看向阿要。 目光扫过他的光头,双手合十,惊嘆道: “阿弥陀佛,真是佛祖保佑了!小友竟是去过莲花天下,见过了佛祖?” 他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惊嘆更甚: “你这齣家之相,难道……以小友这不服天不服地的秉性,不会是对著那位出剑了吧? 真是无量天尊了,比贫道当年头铁多了!” 一句话说完,他又开始一会念著阿弥陀佛,感慨佛祖慈悲; 一会念著无量天尊,惊嘆阿要的胆气,疯疯癲癲没个正形。 阿要看著他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刚压下去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这陆沉一会佛一会道,真就跟精神分裂一样? 识海里的剑一立刻泼了冷水,声音里满是警醒: “別瞎想!更別被他这疯癲样子骗了! 这老阴比一身道统融了佛、道、儒三家! 去莲花天下问佛,浩然天下问儒! 唤佛號,又唤道號,是他大道的自然流露,根本不是什么精神分裂!” 剑一见此刻的阿要终於將他的话听进了心里,才继续道: “他现在越疯癲、不著调,心里打的算盘就越阴! 你没发现吗?从坐下到现在,他每一句看似不著调的话,都在套你的根脚、探你的道心!” 阿要闻言,心里一凛,看向陆沉的目光里,警惕更甚了。 陆沉却像是没察觉一样,依旧笑眯眯地看著阿要,继续追问道: “小友在莲花天下,到底见了什么?竟能让你死而復生,贫道甚是好奇,可否解惑一二?” 亚圣闻言,再次放下了酒杯,目光锐利地投向阿要,显然也等著他的答案。 老秀才赶紧又拿起酒壶,给两人的酒杯满得快要溢出来,岔开话题道: “哎呀!喝酒喝酒!陆沉你一个十四境大掌教,追著小辈的私事问个不停,丟不丟人? 来,我敬你一杯,当年你对小齐退了一小步,这么大恩情,我还没谢你呢!” 这话一出,瞬间堵住了陆沉的嘴,让他面露尷尬,眼神躲避。 还巧妙的给阿要解了围。 陆沉厚著脸皮,端起酒杯和文圣碰了一下。 终於没再追问,只是看向阿要的目光里,探究之意丝毫未减。 第95章 磕天花板,得脑震盪 老秀才嬉皮笑脸的与陆沉、亚圣推杯论盏,但暗地里悄悄传音给阿要: “小阿要,陆沉的话,別全信,也別全不信,你已触动了他五梦七心相的道。 他这辈子都在解自己的问心局,你这个他算不透的变数,必然会被他死死盯著。” 阿要闻言,刚要传音道谢,异变陡生! “嘶——!” 他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竟猛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原本被抚平的几处道基裂痕,竟被一股无形无跡的阴阳之力突然袭击,再次崩开! 体內的不平剑意更是瞬间紊乱。 原本流转顺畅的眾生之意,竟被这股力量死死缠上,想要彻底锁住! “不对!有东西想要锁你的道基!是那老登,他竟然亲自出手了!” 剑一发出一声惊怒,刚要彻底破解此术法,又瞬间考虑到身处境地,骤然停手。 竟由著这阴阳术法,肆意侵蚀。 下一瞬,老秀才和亚圣同时动了! 两道儒门金光瞬间从两人指尖迸发,如同两轮烈日笼罩住阿要。 老秀才摺叠的空间瞬间破碎! 浩然正气带著此地文脉的煌煌天威,开始驱散向阿要袭来的阴阳之力。 金光散去,阿要道基的崩裂终於停了下来,阴阳术法也彻底消散。 可原本顺畅的破境前路,竟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五行枷锁。 如同给一柄绝世好剑,套上了一层锈跡斑斑的铁鞘。 老秀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转头望向虚空,冷哼一声,声浪震得整片天地都微微发颤: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副见不得半点变数的鬼样子!对小辈如此作为,丟不丟人!” 亚圣也皱紧了眉头,目光扫过整片天地,语气凝重到了极致: “不愧是主动放弃十五境的狠人!这枷锁诡异,目前也只能驱散,解不开根本。” 虚空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缕淡到极致的阴阳气散在风里,转瞬即逝。 此时的陆沉,微笑目睹著发生的一切,但九成的目光都停留在阿要的脸上。 阿要紧握双拳,指节泛白,眼底的桀驁却半分未减。 “对对!保持住表情,但別真慌,你可是掛逼!” 剑一飘在阿要身侧,掐著小腰傲娇道: “有小爷罩著,这术法就是摆设,刚好给咱们打个掩护。” 阿要闻言,脸上表情极具尷尬,几个瞬息间换了数个表情。 陆沉看著飞速“变脸”的阿要,更是皱起眉头,不由自主地挠了挠脸。 老秀才看著阿要的侧脸,嘆了口气。 他刚要抬手再帮他梳理道基,只觉头顶的整片天地,突然毫无徵兆地亮了起来! 是一股温润却煌煌、包容却威严到了极致,比日光,比剑光,更亮的金光炸现! 这金光从九天之外垂落,瞬间笼罩了整个桐叶洲,笼罩了整个浩然天下! 但这如同大日普照天下的金光,只有十二境以上的修士才能感知得到。 浩然天下其他生灵,只觉日光骤暖,浑身舒畅。 陆沉、老秀才、亚圣皆是浑身一震,脸上瞬间没了所有表情! 下一瞬,老秀才和亚圣立刻整理好儒衫,对著天外的方向,躬身执弟子礼! 而阿要,只是抬头看著,摸著錚亮的脑门,一脸茫然。 剑一的小眼睛已经瞪得老圆,声音都在抖,带著前所未有的敬畏: “这......这是至圣先师!浩然天下的至圣先师!” 九天之上,天外天的边界处,一道无边无际,好似俯瞰星球的虚影缓缓显化。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 只有十三境以上的大修士才能感知到,他的一念一动,便是浩然天下的规矩! 他的一呼一吸,便是整座天下的文脉流转。 浩然天下的天花板,十五境大能,儒门至圣先师,竟在这一刻,显化了天外虚影! 阿要等人感觉自身所在的整个天地都万籟俱寂。 风停了,云定了,没有一丝一毫的杂音。 只有那道煌煌虚影散发的、让整座天下都为之俯首的威仪! 虚影的目光,穿透了九天十地,落在了阿要的身上。 没有怒意,没有杀意,没有喜恶,只有一片平静。 下一瞬,那道虚影缓缓抬起了手。 一只覆盖了整片天幕的手掌,从九天之外探了下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压; 却带著整个浩然天下的规矩之力,不容任何反抗,不容任何闪躲! 阿要浑身一僵,体內的剑意、眾生之意,在这只手掌面前,如同溪流撞上了沧海! 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悬在身侧的本命剑,可身体却根本不受控制!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只手掌探落下来,轻轻拢住了他的身形。 没有伤害,没有剧痛,只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牢牢摄住了他。 这就是擒拿,是十五境大能对飞升境修士,绝对的、碾压性的、无法反抗的擒拿。 “完了完了完了,毁了毁了毁了!一起灭了吧......灭了吧......” 剑一已经眼神涣散,一屁股坐在了虚空,说著痴语。 “给老子站起来!就算是共主復生,要灭我们,你也要陪老子砍他一剑!” 剑一听著阿要的爆喝,瞬间振作,猛地站直,大喝一声: “干!那就干!” 他刚要操控本体古剑,突然懵逼一声: “我艹!別慌!我来了!” 原来在阿要话落瞬间,他已被那股力量摄至数百里开外,朝著天外的虚影极速飞去。 “轰——!” 古剑破空之音骤然响起! 剑一的小身板站在本体之上,並指如剑,剑裂虚空! 几个呼吸间便追至阿要身侧,隨著天外的虚影,一同消散在了金光之中。 漫天金光缓缓散去,大伏书院的天地间,微风重新流动了起来。 钟魁疯了一样衝到院中,看著空无一人的地面,嘶吼著喊阿要的名字。 可天地间,再也没有了阿要的气息。 山主站在他身后,面色凝重,他从未见过至圣先师显化法身,更未见过有人被如此带走。 老秀才直起身子,望著空荡荡的九天之上,脸上没了半点表情。 他负手而立,衣袂在微风里轻轻拂动,嘴里喃喃自语: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根脚?” 亚圣眼神凝重,久久望著天外,一言不发。 陆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下意识疯狂推演,指尖掐动间推演流光运转不休。 可越推演,眉头皱得越紧。 而桐叶洲的虚空之中,邹子原本准备离去的身影,骤然停住。 他望著天外天的方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略显错愕的神情。 良久之后,邹子才收回目光,身形缓缓消散在虚空里。 广场上,五人各自沉浸在不同的茫然里,与伤感中...... 此刻的陆沉,早已停止了推演。 这一次却有不同,因为他的推演过程,被那位亲手阻拦住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却带著说不清的味道: “有意思……真有意思……” 就在此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眾人猛然抬头,只见一道流光从天际极速坠落。 如同流星划过,拖著长长的尾焰,直直砸向书院广场! “轰——!” 巨响震天,尘土飞扬!碎石迸溅间,广场上被砸出一个数十米深的大坑! 钟魁离得最近,被气浪掀翻在地,却立刻爬起来,死死盯著那个坑。 尘雾瀰漫,一时看不清坑里是什么。 陆沉眉头一挑,老秀才眼睛一亮,亚圣也微微前倾身子。 尘雾缓缓散去。 坑底,一个身影正艰难地爬起来,双手撑著地,浑身沾满泥土,狼狈不堪。 他晃了晃脑袋,左右张望,一脸茫然。 正是阿要,他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內,又被扔了回来。 “阿要!” 钟魁疯了一样衝过去,却被山主一把拉住。 阿要爬出坑,站在坑沿上,拍了拍身上的土,左右看了看。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光头—— 咦?不对。 他愣住了,手停在半空。 头顶传来的触感,不是光溜溜的,而是一头披肩长发,垂在肩上。 “这……” 阿要眨了眨眼,又摸了摸,確认不是幻觉。 眾人也愣住了。 老秀才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步走上前,上下打量阿要。 他先是探手感知了一下阿要的气息,然后眉头一挑,嘖嘖称奇: “咦?伤全好了?道基稳了,枷锁也没了?” 他围著阿要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他长发上,忽然笑出声: “小阿要,这是去天外又换了个髮型?年轻人玩的真是花啊!” 阿要摸了摸长发,一脸懵逼: “我……我也不知道啊。” 钟魁挣脱山主,衝上来一把抱住阿要,抱得死紧。 阿要被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行了,没死呢。” 钟魁鬆开他,红著眼眶骂道: “你特么每次都这样!嚇死老子了!” 阿要訕訕地笑了笑,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挠到了一把长发,又愣住了。 亚圣走上前,目光如炬,盯著阿要看了半晌,沉声道: “那位……带你去做了什么?” 阿要眨眨眼,努力回想,然后摇了摇头: “忘了。” “忘了?”亚圣眉头微皱。 “真忘了。”阿要一脸无辜道: “被带走后,眼前一片金光,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在坑里了。” 陆沉也凑了过来,笑眯眯地问: “小友,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 阿要只是眼神迷茫,摇了摇头,没有再回应。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却没再追问。 山主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他看看阿要,又看看那个大坑,再看看天边,嘴唇动了动,却愣是没说出话来。 自认识阿要以来,短短几日,已经亲眼见证他从天外砸落两次! 第一次是从青冥天下被余斗一拳捶下来,这次又是从……从哪? 至圣先师带走的,那该是更高处吧? 山主默默咽了口唾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剑一,你难道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阿要已经悄悄传音询问了剑一。 剑一飘了出来,双手抱胸,正色道: “我当然知道,但你现在记不起来是好事,免得乱了道心,待你入十四境自会知晓。” 阿要闻言,深吸了一口气,抬头仰望。 这天......是真高! 第96章 还不曾去过倒悬山 书院广场上的碎石尘土缓缓落定,被阿要砸出的大坑还在。 老秀才一挥手,几块平整的石板便铺成了新的石桌,又隨手召来四个石墩。 他对著眾人摆了摆手,率先坐了下来: “都坐都坐,站著干什么?刚顺来的穗山陈酿还没喝完,別浪费了。” 眾人这才从方才至圣先师显化的震撼里回过神,纷纷落座。 钟魁一屁股坐在阿要身边,脸上又是笑又是骂: “你小子真是命硬!这都能回了......” 山主站在一旁,看著阿要身上平稳厚重的剑意,行了一礼,语气里满是敬佩与感慨: “恭喜阁下道基尽復,一身剑意圆融无碍,已然摸到了飞升境大圆满的门槛。” 老秀才给眾人挨个满上酒杯,拿起酒壶对著阿要晃了晃,嘖嘖称奇: “可不是嘛!这趟天外天,没白去!” 陆沉端著酒杯,笑眯眯地看著阿要,目光在他的披肩长发上扫过,嘴里佛道双號无缝切换: “阿弥陀佛,小友真是福缘深厚,放眼几座天下,都是独一份,真是无量天尊了。” 唯有亚圣,端著酒杯却没喝,眉头始终微微皱著。 目光落在阿要身上,带著几分难掩的凝重。 他太清楚阿要这个变数意味著什么了。 遁出天机,因果不沾,刚入飞升境就能独斩偽十四。 一身桀驁莽撞,敢骂余斗,敢劈白玉京,敢对著陆沉出剑。 这样的人留在桐叶洲,留在浩然天下腹地,迟早会引来更大的风波。 酒过三巡,嬉闹声渐渐淡了下去。 亚圣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瞬间压下了所有声音。 他抬眼看向阿要,语气沉稳,终於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去莲花天下,那里你曾去过,已然熟悉,是最佳选择。” 莲花天下四个字入耳,阿要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脑海里瞬间闪过姚老头的慈悲模样、地藏王菩萨的六道轮迴法相、百世轮迴...... 更是想起自己差点被那群和尚度了。 他將头摇成了拨浪鼓,否决道: “不去!坚决不去!再去还要被剃光头!” 亚圣闻言,皱著眉头,继续说道: “那便去青冥天下,陆掌教在此,你当面问他,可愿接你?” 阿要闻言,转头看向身侧的陆沉。 陆沉迎上阿要的目光,立刻笑了起来,“热情”道: “无量天尊!小友若是愿来青冥,我白玉京扫榻相迎! 我家二师兄,最是好客不过,小友能来,他绝对举双手欢迎!” 阿要听后,嘴角瞬间直抽抽,心里把陆沉骂了八百遍。 “想好了吗?”亚圣问。 阿要沉默了一瞬,忽然抬头,咧嘴一笑: “想好了,这两个地方,我都不去。” 亚圣脸色瞬间一沉,周身的浩然正气微微波动,显然是动了怒意。 他本是给阿要找了两条最稳妥的路,既能了断恩怨,又能不牵连浩然苍生。 没想到这小子竟如此不识好歹,刚要开口发作,就听见阿要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还不曾去过倒悬山。” 一句话落下,此间瞬间安静。 老秀才举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满眼错愕地看著阿要; 钟魁揽著阿要肩膀的胳膊猛地一僵,转过头看著他,嘴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山主满脸震惊地看著阿要,倒吸一口凉气; 只有陆沉一直笑眯眯的,眼里闪过一丝瞭然。 亚圣愣了一瞬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死死盯著阿要,沉声道: “你要去剑气长城?你想好了?即便是你现在的杀力,身死道消的概率,也是一半有余!” 阿要迎著亚圣凝重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 亚圣看著他眼里的决绝,沉默了良久,最终,他缓缓道: “既如此,我也不拦你,但浩然规矩不能破,一月之內,你必须前往剑气长城。” “多谢亚圣。” 阿要对著他躬身行了一礼,郑重道谢。 亚圣微微点头,又特意嘱咐一下: “这一月內,撤去你那屏蔽天机的神通,我们需要知道你的动向,也是让你给文庙一个態度。” “当然可以! 老秀才见事情有了著落,一巴掌拍在阿要的肩膀上,哈哈大笑起来,眼里满是欣赏: “有我家小齐当年的风骨!正好去剑气长城看看小齐的师兄,你俩肯定对脾气。” 他又塞给阿要一枚玉符: “帮我捎给一个蹲墙头的老头,就说……就说,让他別真想死了,一了百了。” 阿要重重点头,接过玉符,收入怀中。 一旁的陆沉笑眯眯道: “无量天尊,小友果然好胆识,阿弥陀佛,我们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他身影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天际,连一丝道韵都没留下。 剑一见此冷哼一声,骂道: “这搅屎棍,肯定去找地方挖坑了!” 阿要没接话,转头看向了身边的钟魁。 果然,钟魁立刻挺直了腰板,拍著胸脯道: “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把手!” 一旁的山主闻言,立刻出声阻止: “胡闹!简直胡闹!” 他顿了顿,看著钟魁眼睛,厉声道: “难道你忘了桐叶洲的处境了吗?!忘了你的身份了吗?!!” 钟魁想要开口反驳,却被阿要出言阻止: “人各有命!好好等我从剑气长城回来,咱们兄弟俩,一起喝个痛快!” 钟魁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 最终,他只能重重一拳砸在阿要的肩膀上,叮嘱道: “好!你要是敢死在剑气长城,老子就算追到阴曹地府,也要把你揪出来骂一顿!” “放心,死不了。”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暉洒在大伏书院的青瓦上。 亚圣和老秀才早已离去,钟魁和山主也被阿要劝回了院內。 阿要独自一人站在书院的山门处,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倒悬山的方向,是剑气长城的方向。 剑一飘在他身边,看著他的背影,小声道: “真要去啊?那可是战场!真正的千年战场,身死的概率一半一半。” 阿要嘴角扯出一抹桀驁的笑。 他抬脚,一步踏出了书院山门。 “去!” “……行吧,佛祖保佑,路上別再搞事了,最近我心臟不太好。” “哈哈哈......!” 夕阳下,他的身影越走越远,朝著北方,朝著剑气长城,朝著那座他不曾去过的倒悬山。 一步步走去。 第97章 没一个能打的 阿要踏出大伏书院区域的瞬间,悬在身侧的七彩古剑隨即嗡鸣。 古剑裹著他的身形化作一道七彩流光,直衝天际。 剑速极快,破开的罡风在身后拉出长长的残影,连沿途的流云都被剑意劈成了两半。 剑一飘在他身侧,小嘴就没停过,一路碎碎念个没完: “我可跟你说啊,咱们现在没有天机屏蔽,路上千万別搞事! 之前在书院刚懟完陆沉,又被邹子那老登阴了一道,这一路保不齐到处都是坑! 陆沉那老阴比指不定在哪布了局,邹子的阴阳术数更是防不胜防! 你可千万別自找麻烦,咱们先赶去剑气长城,把一月之约应付了再说……” 他絮絮叨叨念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猛地抬眼扫了一眼四周的山水走势。 瞬间,小脸僵住了,隨即炸毛,声音拔高八度: “死路痴!你往哪飞呢?!剑气长城在北边!一月之期就三十天!你瞎跑什么?!” 阿要没有解释,也没有调转方向,依旧操控著古剑全速飞行。 剑一看著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叉著腰在半空直跺脚。 可看著阿要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情愫,猛地反应过来什么,瞳孔骤然一缩: “你要回神秀山,见阮秀?!” 阿要依旧沉默,只是剑速又快了几分,算是默认。 “你疯了?!” 剑一瞬间又炸了毛,急得在他身边来回飘: “就三十天!到时候来不及赴约,某人指不定拿这事做什么文章,看你怎么交代!” 阿要终於开了口,声音很轻,却满含思念: “她等太久了。” 这句话一出,剑一瞬间哑了火。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著阿要的倔样,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叮嘱: “行吧行吧!去就去!但是路上千万千万不许搞事!咱们速去速走,听见没有?!” 阿要嘴角微微勾了勾,没应声,却也没反驳,操控著古剑继续朝著宝瓶洲的方向疾驰而去。 古剑確实很快,仅半日,阿要便踏入了宝瓶洲边境。 下方是一片千里黑土荒原,人跡罕稀,风里裹著浓得化不开的妖气与血腥味。 就在阿要准备穿过这片荒原时—— “轰隆、轰隆、轰隆——!!!” 三声震得地脉都在颤抖的巨响同时炸开! 三道身影骤然从山间、地底、云端同时衝出,成品字形死死围住了阿要的去路。 连周遭的空间都被三人联手布下的法阵锁死。 三人皆为人样,可身上的妖气却冲天而起,毫无保留地轰然铺开! 竟是三位飞升境的蛮荒大妖! 妖气所过之处,天地间的灵气瞬间冻结。 风云倒卷,烈日被遮,整片荒原都被这股飞升境威压压得微微下沉。 就连坚硬的岩层都在咔咔开裂! 为首的,是一头熊妖所化,身形魁梧如山,手里拎著一柄万斤狼牙棒。 棒子流转著黄色妖力,脸上满是狰狞的狞笑,一双大眼死死锁著阿要,他厉声道: “浩然天下新晋的飞升境剑修,竟真的会路过此地! 老子乃王座麾下先锋,今日就拿你的头颅,回去换个妖王噹噹!” 云端窜出的是鹰妖所化,身形瘦削,背后还有一对收拢的翅膀,裹著能撕裂空间的妖气。 他盯著阿要,桀桀怪笑,尖锐道: “小子!今日你插翅难飞!” 地底钻出的是蟒妖所化,身形如鬼魅,周身裹著一层发紫的毒雾。 她所过之处,连岩层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一双竖瞳里满是阴毒与狠戾。 此刻她舌头舔过唇角,阴惻惻道: “小乖乖,束手就擒吧,还能给你留个全尸,不然,叫你连轮迴都入不了哦。” 熊妖闻言放声狂笑,震得整片荒原都在抖: “三妹说的没错!我们联手,十四亦可敌!你一个新晋飞升的毛头小子,乖乖受死吧!” 鹰妖翅膀微微震动,周遭的空间都泛起了涟漪: “能死在我们围杀之下,也算你这小小剑修,有几分面子了。” 蟒妖舔了舔唇角,竖瞳里的残忍更甚: “识相的就自废剑道跪降,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不是?” “三个皮糙肉厚的飞升境大妖!” 剑一对阿要又吐槽了一句: “某些人真是下足了本钱!小心他们的本命妖法!” 熊妖不再多言,怒吼一声,率先出手! 他手中棒子轰然砸落,本命妖法全力催动,整片荒原的地脉之力瞬间被他引动。 无数黄色的地脉龙气匯聚在棒身,更有土行法则彻底锁死周遭空间。 阿要避无可避! 一棒落下,天地震颤,半座矮山直接被这股力量崩碎。 罡风裹挟著能碾碎普通飞升境的蛮力,直直朝著阿要的头顶砸来! 这一棒之威,足以將一座寻常城池砸成齏粉! 可就在狼牙棒即將砸落的瞬间,阿要已经握住了古剑。 没有半句废话,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便是一剑斩出—— 辉月斩! 七彩剑虹横贯荒原,如同满月坠地,剑压所过之处,时空瞬间冻结! 熊妖引动的地脉龙气,在月华剑意下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湮灭崩碎! 熊妖的万斤狼牙棒,与七彩剑虹相撞的瞬间,整根棒子和妖躯直接被剑意劈成了两半! 庞大的巨熊原形显露后,轰然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整片荒原。 剑虹的余波扫出去的瞬间,直接震碎了熊妖身后整座小山! 一剑,斩灭飞升境熊妖,连带著一座山,也一同抹平。 剑一嘖了一声,没说话。 小脸上却明明白白写满了“就这?”的嫌弃。 鹰妖瞳孔骤缩,嘶吼道: “一起出手!” 他尖啸一声,背后双翅猛地展开,本命妖法全力催动! 漫天淬了神魂奇毒的羽翼,如同暴雨般射出。 每一片羽毛都刻著蛮荒裂天法则,不仅能洞穿肉身,更能直接钉死神魂! 漫天铁羽落下的瞬间,周遭虚空被彻底钉死。 阿要面不改色,手腕翻转,第二剑隨之斩出—— 贯日虹!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七彩剑虹,如同虹日贯空! 裹挟著不平剑意,直直朝著鹰妖衝去。 剑意直衝云霄,把荒原的半边天,都染成了璀璨的七彩! 漫天毒羽在剑虹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尽数粉碎湮灭。 连钉死虚空的裂天法则都被一剑撕裂!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这道剑虹消融上身,当场斩灭在半空! 两剑,斩两位飞升境大妖。 剑一撇撇嘴,一脸不屑: “真是花里胡哨。” 仅剩的蟒妖,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上前。 她身体一扭,化作一条数千米长的黑蟒。 本命妖法全力催动,一头钻进了地底的岩层之中! 阿要冷哼一声,第三剑重重斩向地面—— 裂地! 霸道无匹的不平剑意轰然砸落,直贯地底数千米! 坚硬的岩层,在这道剑意面前如同豆腐一般被轻易碾裂,整条荒原的地脉都跟著剧烈震颤! 地面瞬间裂开一道数百米宽、深不见底的深渊! 剑意所过之处,蟒妖无处遁形! 一声悽厉到极致的惨叫从地底传来。 那遁走的黑蟒,被剑意硬生生从数千米深的地底轰了出来。 妖躯崩裂,內丹碎裂。 三剑,三位飞升境大妖,尽数伏诛。 突然,异变陡生! 这三道妖魂刚要消散,就被一股无形的术法裹住...... 第98章 路痴要酒驾 宝瓶洲边境荒原上。 三道淡淡的妖魂刚要消散,就被一股无形的术法裹住,极速远去。 “別追了,追不上的。”剑一摆了摆手: “是一股妖力,蛮荒那边有大人物亲自出手了。” 阿要收剑,看著妖魂消失的方向,淡淡道: “让他们滚回去,带句话也挺好。” 此时的千里之外,一处朦朧的山巔,邹子手里的阴阳五行盘微微转动。 他看著宝瓶洲荒原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笑。 指尖捻动,周遭的五行之力悄然散去,再无半分痕跡。 万丈高空的流云之上,陆沉盘膝而坐,看著下方收剑的阿要,眼里满是玩味。 他低声笑了句“有意思”,身影便融入流云之中,消失不见。 两人相隔万里,目光落处却一致,虽是感应到了彼此,但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交流。 斩杀三妖后,剑一闭起眼睛,小手掐著诀,指尖有淡淡的七彩流光运转。 不过几息时间就猛地睁开眼,瞭然道: “经过小爷推演天机,这次截杀,是那老登和那搅屎棍在背后一同捣的鬼。 但两人並未联手,纯粹是赶巧,凑出了这么个杀局。 搅屎棍绕了八百圈,放消息给蛮荒天下,蛊惑大妖在这截杀你; 那老登察觉到了搅屎棍的小动作,顺手用术法查缺补漏,遮掩了部分天机; 两人目標基本一致,又刚好凑到了一起,真是默契得很吶。” 阿要愣住了,看著剑一的眼神里满是诧异: “你还会推演?” “废话。” 剑一双手抱胸,小脑袋扬得更高,一脸理所当然: “这不外掛的標准配置吗?” 阿要嘴角抽了抽: “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过啊。” 剑一翻了个白眼,隨即又催促道: “赶紧走赶紧走!时间紧得很!別在这破地方久留了!” 阿要笑著摇了摇头,再次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宝瓶洲腹地飞去。 傍晚时分,夕阳西垂,余暉洒在一座边陲小镇上。 阿要收了古剑,缓步走进了小镇。 街边有家小酒馆,酒香飘了出来,勾得人脚步都慢了几分。 阿要推门走进酒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对著店小二要了一壶的米酒,一碟小菜,坐在窗边自斟自饮起来。 剑一飘在他旁边,小脸皱成一团,很是不满: “时间这么紧,你还惦记这两口酒?咱们说好的速去速走呢?” “这都多久没喝了,难受坏了。” 阿要抿了一口米酒,眉眼舒展了几分,漫不经心道: “还差这点时间?” “……行吧行吧。” 剑一无奈地垮下脸,气鼓鼓地坐在窗沿上: “就喝一会啊!最多半个时辰!多一秒都不行!” 阿要没应声,只是慢悠悠地喝著酒,听著酒馆里南来北往的人们閒聊。 邻桌两个背著长剑的江湖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声音不大,却刚好落进阿要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半阳山和风雷园的甲子之战又开始了!” “肯定知道啊,两边已经在风雪庙的神仙台集合完了呢!” “对对,三场定胜负,赌上了两边百年的基业,这回可有乐子听了!” 阿要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眯起了眼,看向窗外。 “干嘛干嘛?!” 剑一瞬间就炸了,一下子从窗沿上蹦起来,衝到他面前,急得脸都白了: “大哥——!咱们说好的不搞事情!你又想干嘛?!” 阿要放下酒杯,眼神一亮,隨即笑道: “不搞不搞,就想去看看。” 剑一將信將疑地盯著他,嘲讽道: “你那眼神我太熟了,上次枯井里那俩倒霉蛋,你就是这么看的......不行!” 剑一急得直跳脚: “看也不行!那是人家宗门的私事,跟咱们没关係! 咱们还要去神秀山,还要赶去剑气长城!哪有时间凑这个热闹?!” 可阿要已经站起身,丟了足够的酒钱在桌上,抬脚就朝著酒馆外走去。 “哎!你!” 剑一气得骂骂咧咧,却还是赶紧飘著跟了上去,一路在他耳边碎碎念嘱咐: “说好了啊!就看看!绝对不许搞事情!听见没有?!” 阿要充耳不闻,御剑划破夜空。 剑一还在碎碎念: “阮秀等著呢,阮秀等著呢,阮秀等著呢……” 阿要嘴角抽了抽: “闭嘴。” 飞了不过半个时辰,剑一忽然眉头一皱,望向一处: “哎,是那边,有动静。” 阿要也感知到了,数百里外,剧烈的剑意波动如潮水般涌来,夹杂著冲霄的杀意。 “风雪庙的神仙台就在那边……这阵仗,得是多少人在搞事情?” 阿要没说话,剑光已经朝那个方向飞了过去。 剑一瞬间警觉,飘到阿要脸上不断提醒道: “说好了只看不搞事!阮秀还等著呢!” “知道了,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烦人了” 剑一飘在一侧,翻了个白眼,吐槽道: “哼!小爷我最近心臟不好,隨时罢工,你最好说话算话!” 几个呼吸后,阿要隱匿气息,悬於云端之上,俯瞰下方。 风雪庙数位修士坐镇高台,主持这场百年旧怨。 全场的气氛早已紧绷到极致。 半阳山与风雷园两派修士分列两侧,气机衝撞,杀意冲天。 但明明剑拔弩张,却偏偏僵持不动,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死寂。 苏稼立半阳山前列,长剑垂落,眼神恍惚,整个人都像是失了魂。 她对面不远处,刘灞桥同样僵在风雷园阵前,眉头紧锁,目光躲闪,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双方长老早已怒不可遏。 “好一个半阳山!竟敢用阴邪手段藏匿我风雷园弟子,当真以为我等好欺?!” “放屁!是你们风雷园掳走我宗弟子!今日不给个交代,谁也別想离开神仙台!” “你们半阳山惯会使阴谋诡计,什么时候光明正大过?!” “放你娘的屁!当年李摶景杀我派祖师、曝尸试剑台的时候,怎么不说光明正大?!” 怒骂声此起彼伏,皆是因为两人莫名失踪、遍寻不得,全都认定是对方耍了卑劣手段。 人群中,一道猿形身影静静矗立。 正是搬山猿,一只眼瞳黯淡无光,早已瞎去,只剩独目扫视全场,戾气深重。 混乱之中,一道极低的声音混入人群,若有若无: “……田婉......此事怕没那么简单……” 更有老一辈修士低声嘆息,眼神复杂: “听说当年半阳山老祖夏远翠不敢应战,设下毒计,让李摶景亲手斩了心爱之人……” “嘘,別说了,不要命了?” “哎......甲子死斗,何尝不是当年那些算计,埋下的祸根……” “噤声!李摶景一事牵扯太大,当年参与的,如今不少还在高位,谁敢乱说?” 几句低语,轻轻点破了那场尘封已久、无人敢明说的阴谋。 终於,僵持被彻底打破。 风雷园一老者持剑,率先纵身而出,剑意如雷,响彻神仙台。 半阳山一侧,一位年迈长老亦持剑升空,白髮猎猎。 没有多余话语,两人瞬间撞在一起。 剑光炸裂,灵气翻涌,惨烈廝杀,激战许久。 最终在一记最强对撞之后,双双力竭而亡,同归於尽。 整座神仙台死寂一片。 云层之上,阿要神色微微一动。 这两位,皆是苦修百年的老牌剑修,一身修为来之不易,却就这么死在了无意义的私斗里。 剑一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怎么,有啥感触?” 阿要沉默片刻,望著下方那两具被抬走的身躯,声音淡而平静: “可惜了。” 第一场死斗就此落幕。 鲜血未乾,第二场的號角已然吹响。 半阳山某位长老厉声一喝,直接將失神的苏稼推到了场地中央。 苏稼踉蹌一步站稳,她五指紧握,指节发白,整条手臂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云层之上,阿要眼神骤然一冷,缓缓眯起双眼。 剑一先是一怔,隨即疑惑出声: “不对啊,第二场怎么是苏稼上场?” 第99章 山水画卷里的「终」斗 神仙台上的鲜血还未乾涸,苏稼就被半阳山的长老推搡著,踉蹌著站到了场地中央。 黄河刚握著剑柄踏出一步,要往场中去,就被风雷园一位白髮长老厉声喝止: “黄河退下!让刘灞桥上!” 黄河脚步猛地顿住,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他的手死死握在腰间本命剑柄上,回头怒视那名长老,压著嗓子低吼: “师叔!此战本就该我上!逼我师弟上场,算什么?” 那长老狠狠瞪了他一眼,根本不接话,只是对著刘灞桥的方向厉声催促。 半阳山的高台上,竹皇端坐在主位,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著扶手。 他眼皮都没抬,淡淡开口附和: “都是年轻一辈的两派天骄,让他们打,正合適。” 竹皇身侧的司徒文英眉头紧锁,看著场中脸色惨白的苏稼,嘴唇动了动。 最终还是碍於宗门规矩,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握著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云层之上,剑一直接炸了毛: “靠!这帮老狐狸!打成这样了,还想著怎么逼出这两人到底有没有事!” “怎么说?” “他们怀疑苏稼和刘灞桥失踪那七天有鬼,所以故意让两人对阵!” 阿要沉默片刻,默默摸了摸鼻子,无语道: “这么说……是咱俩的锅了?” “哼!你果然没有脑子,一会看你怎么收场。” “……” 台上的苏稼踉蹌著站稳,五指死死攥住剑柄,整条手臂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对面,刘灞桥也被同门硬推著站到了场中。 他脸色苍白如纸,目光躲躲闪闪,始终不敢抬眼去看对面的苏稼。 两人就这么僵立在场中,半天没有拔剑动手。 可台下的咒骂声已经此起彼伏,掀翻了天: “废物!打啊!在那儿站著干什么!留情是想叛宗吗?” “哈哈,果然有鬼!刘灞桥这是捨不得打心上人吧?” “苏稼!你是不是跟风雷园的小子有一腿?!对得起宗门吗?!” 苏稼浑身一颤,眼眶里的泪瞬间涌上来,又被她死死憋回去,化作一股羞愤至极的狠意。 两人终究是硬著头皮拔出了剑。 刘灞桥每一剑刺出,都刻意偏开三分,半点不敢往苏稼的要害去; 苏稼的剑势也越来越乱,指尖抖得连剑都快握不稳。 两人的目光偶尔在空中相撞,又瞬间触电般移开,脸颊都红到了耳根。 台下不知谁又扯著嗓子高喊了一句: “苏稼!你倒是刺啊!捨不得下手?!” 苏稼闻言,死死咬紧牙关,本命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她倾尽全身灵气,全力一剑朝著刘灞桥心口刺去! 刘灞桥看著迎面而来的剑光,反而忽然笑了。 笑容里带著彻底的解脱。 他缓缓闭上眼,剑势全收,不挡不避。 就这么站在原地,等著剑尖入体。 剑一见此,在阿要耳边在急道: “要糟!刘灞桥准备闭眼受死!” 话音落下的一瞬,阿要一步踏出云端。 飞升境威压轰然降临,整个神仙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住! “咔嚓、咔嚓......! 骨节脆响连成一片,全场修士瞬间被压得膝盖砸地,灵气彻底锁死,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双方几个喊得最凶的长老,本就境界虚浮,直接被压得趴在地上,嘴角溢血; 高台上,竹皇脸色瞬间惨白! 他周身灵气疯狂运转,身前凝出的护体罡气寸寸碎裂,整个人被死死钉在座椅上! 司徒文英闷哼一声,后背死死抵住身后的石柱。 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剑鞘在坚硬的石面上划出深深的刻痕,硬是扛著威压没跪下去。 他死死盯著半空中的阿要,眼神里满是震惊; 黄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 拼了命想要催动本命剑护住身前的刘灞桥,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搬山猿独目赤红,周身妖气疯狂暴涨,拼尽全身力气硬扛威压。 却还是被压得浑身发抖,膝盖深深陷入了地面。 唯有场中的苏稼和刘灞桥,所受威压最轻。 两人同时抬头,怔怔地望向半空中的那道身影。 阿要也垂眸看著两人,笑得一脸欠揍: “哟,前些日子还携手御敌,怎么这会儿倒要拔刀相向了?” 苏稼和刘灞桥瞬间愣住,大脑一片空白,连握剑的手都鬆了几分。 刘灞桥率先反应过来,舌头打了结,磕磕巴巴地开口: “前、前辈……您是……?” 台下忽然有半阳山的弟子失声惊呼: “是他!就是他!当初一剑劈了我们主峰的那位剑修!” 全场瞬间譁然。 阿要压根没理会那些认出他的议论声,只是看著刘灞桥,轻轻嘆了口气: “从枯井底下出来,还要打生打死,真不爭气啊。” 苏稼和刘灞桥同时低下头,脸颊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要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全场,淡淡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都停了吧。” 他隨即转头看向高台上的风雪庙主持修士,冷笑一声: “你们坐在这儿看戏看了几百年,打算什么时候等两派斗垮了,好吞併人家的地盘?” 风雪庙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脸色铁青,硬著头皮开口反驳: “阁下虽是飞升境大能,也不可肆意污衊! 两派恩怨自有百年渊源,我等只是在此公平主持……” “哈——!” 阿要一声嗤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主持?当年李摶景被夏远翠设计陷害的时候,你们风雪庙怎么不站出来主持公道?” 风雪庙老者张了张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趴在地上的一位半阳山长老红了眼,含糊不清地嘶吼: “任你修为通天,我们两派的家事,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剑一飘在阿要身侧,翻了个大白眼,对著地上的人嗤笑: “这老不死的,铁定跟田婉有勾结,拿年轻人的命换自己的权位,还有脸在这儿喊?” 反抗之音响起,人群中几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愤然撑著身子要起身—— 全是两派里主张死战不休的激进长老。 其中一位风雷园的长老,已经被威压压得口吐鲜血,却仍旧梗著脖子骂道: “有本事就杀了我们!不然就滚!这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对我们指手画脚!” 阿要看了他一眼,没生气,反而笑了: “七境?不对……六境?哦,六境大圆满。”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不想著涨修为,只想著蛊惑年轻人送死,怕他们爬上来抢你的位置?” 那老者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死命挣扎著要起身。 阿要指尖一道剑意闪过,老者的人头瞬间落地,鲜血溅了一地。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再次开口,语气冷得像冰: “两派斗了几百年,死了多少天才剑修?最后便宜了谁?!” 话音落下,又是几道剑意闪过,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两派中喊得最凶、和田婉暗中勾连的几位老长老,尽数被斩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停了。 竹皇看著滚落在地的人头,瞳孔骤缩,呼吸猛地一滯,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司徒文英握剑的手沁出冷汗,彻底熄了任何出手的念头; 黄河看著一地的尸体,先是一愣,隨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剑一飘在阿要身边,抱著胳膊补刀: “早该清了这些老蛀虫!两派一代一代的年轻人,被他们蛊惑著死了多少? 再斗下去,不用蛮荒妖族打过来,自己就先灭宗了。” 风雪庙主持见势不妙,连忙陪著笑开口打圆场: “前辈所言极是,两派死斗確实无益……” 阿要淡淡瞥了他一眼,一句话直接堵死: “闭嘴,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风雪庙主持脸色瞬间僵住,訕訕地闭了嘴,半个字不敢再多说。 搬山猿见宗门长老接连被杀,独目赤红,兽性彻底爆发! 他竟不顾威压临身,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拼了命就要朝著阿要衝过来。 阿要看都没看他,只是抬手一道剑意拍下—— “嘭!” 一声巨响,搬山猿被狠狠砸在地上,石台瞬间炸裂,他一口鲜血喷出,直接昏死了过去。 “別急著送死,时机到了,自有人收你。” 阿要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其余还想跟风,挣扎起身的激进派,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动分毫。 阿要不再理会眾人,忽然轻笑一声,低声道: “还想跑?” 他指尖剑意暴涨,直接震碎了千米外的虚空。 七彩剑光一闪而逝,转瞬便从虚空裂缝中,擒出了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田婉。 田婉强装镇定,拼命嘶吼道: “你不能杀我!我背后的人……” “唰——!” 阿要懒得听她多说半句,一剑挥过,直接斩首,血溅三丈。 他抬眼望向天空,眯了眯眼,低声嘀咕了一句: “老子先收点利息。” 剑一小眼珠子滴溜溜直转,凑在他身边出主意: “时间有限,定个死规矩,赶他们去剑气长城杀妖,不服的直接平了山门。” 话音落下,阿要眉毛一挑,再次扫视全场,淡淡道: “今日起,两派合一,去剑气长城杀妖,宗主之位,按杀妖功绩定。 不听也行,我不介意今日就抹了你们两宗山门,想报仇的,剑气长城找我。”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两派眾人望著一地的人头和鲜血,都陷入了沉默。 其实两派的年轻弟子早就不想打了,此刻纷纷扔掉手中的长剑,单膝跪地,高声喊道: “遵前辈吩咐!” 半阳山那位老成持重的长老,颤巍巍地躬身行礼: “阁、阁下息怒……息怒……!” 就连剩下的两派中立长老,也没人再敢提半个“战”字。 竹皇率先从高台上艰难走下,对著阿要费力行礼,语气恭敬却不諂媚: “前辈所言振聋发聵,我半阳山愿遵前辈吩咐,摒弃前嫌,整军前往剑气长城。” 黄河也跟著上前一步,声音洪亮: “我风雷园弟子,自愿前往剑气长城杀妖!” 阿要冷哼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就要御剑离去。 剑一却在他耳边疯狂吐槽: “说好的只看不搞事呢?!杀了一地人,这叫不搞事?!” “你不也挺起劲的?还帮我出谋划策。” “……你……你……小爷这是给你擦屁股!” 阿要忽然想起了什么,身形一顿,悬在半空,转头望向数万里外的某个方向。 他嘴角微微勾起,抬起手,对著虚空轻轻挥了挥。 ...... 跨洲鯤船上。 陈平安正死死盯著山水画卷里那道熟悉的身影。 忽然,画卷里的人转过头,看向他的方向,好似在对著他,轻轻挥手。 陈平安愣了一瞬。 隨即,他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阿要……是阿要!他还活著!他真的还活著!” 身侧的张山峰、春水和秋实都被他嚇了一跳,几人面面相覷,没敢出声。 陈平安顾不上解释,抬起手,拼命朝著画卷里的身影挥手,声音都在发抖: “我在这儿!阿要!我在这儿!” 春水小声问:“公子……那位前辈,看得见您吗?” 陈平安的动作猛地一僵,缓缓放下手,挠了挠头,笑得又傻又开心: “……看不见。” 但他还是死死盯著画卷里那道越来越远的剑光,咧嘴笑著,眼眶却红得厉害。 “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死。” ...... 神仙台下。 刘灞桥和苏稼站在原地,对视一眼,谁都说不出话。 良久,刘灞桥才低声轻问: “你……还好吗?” 苏稼咬著唇,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是一地的鲜血和人头。 搬山猿还在昏死,几个侥倖活下来的激进长老瘫在地上,不断咳血。 竹皇和司徒文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黄河走到刘灞桥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半阳山和风雷园的弟子们面面相覷,看著满地狼藉,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夜风吹过神仙台,捲起浓重的血腥气,消散在宝瓶洲的暮色里。 第100章 绣虎三咆哮 阿要的身影,落在驪珠洞天小镇的巷子里。 悬在他身侧的七彩古剑一闪而逝,沉入体內小世界。 剑一“嗖”地一下飘到他肩膀上,小手戳著他的脑袋,急声提醒: “大哥!咱们这次真的真的,就见阮秀,然后立刻去剑气长城,行不行?行不行?” 阿要没理他,大步流星往镇子里走。 剑一跟了一会,忽然觉得不对劲: “哎哎哎,你往哪走?神秀山在那边!” “先买东西。” “买什么?” “好吃的。”阿要脚步不停: “糕点、包子、烧鸡……还有胭脂水粉、衣裳首饰。” 剑一愣了一瞬,隨即飘到他面前,小脸上写满“你特么在逗我”: “你是飞升境剑修!你是要去剑气长城砍妖的!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去买胭脂水粉?!” 阿要绕过他,继续走: “她等了我那么久,总不能空手回去。” 剑一噎住。 半晌,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行吧,算你有良心。” 小镇炊烟裊裊,孩童嬉闹,一切都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阿要走到老槐树下时,脚步忽然顿了顿。 不远处的石凳上,坐著一个黑衫老者,面前摆著棋盘。 他正独自对弈,捏著一枚黑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阿要没在意,径直往前走。 刚走过老者身侧,耳边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小友,可否留步,与老夫手谈一局?” 阿要脚步一顿,转头望去。 老者鬚髮皆白,指尖捏著一枚黑子。 他周身没有半分修士的气机外泄,看著就像小镇里寻常的教书先生。 可他落子的瞬间,周遭流淌的灵气,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石桌上,棋盘內的黑白子,错落成一局残棋。 黑子占尽大势,白子却在边角藏了一线不死的生机。 阿要见此只是挑眉,张口就问: “你谁啊?” 同时传音给剑一: “这老头是谁?赶紧推演一下,最近碰到的狠人实在是有点多。” 老者捏著棋子,刚要起身自报家门,剑一瞬间从阿要肩膀上弹了起来! 他小眼瞪得滚圆,急声传音道: “是崔瀺!” “?!!” 绣虎、大驪国师、齐静春的大师兄、陈平安护道人、最佳“c”王...... 一大堆头衔的词汇,瞬间在阿要的小脑瓜里迅速闪过。 但他脸上的表情只僵了一瞬,隨即咧嘴一笑,快步走上前。 一把扶住正要起身的崔瀺胳膊,热情得过分,嘴里忙不迭道: “呦——!老人家快坐快坐!这石凳凉不凉?要不给您找个垫子?” 崔瀺顺势被他扶著坐回石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又听到阿要想给他找个垫子,他摇了摇头,笑意温和: “小友......这般言语举动,可是认得老夫?” “当然……” 阿要话说一半,才想起自己不该露馅,连忙挠了挠后脑勺,硬生生把话拐了个弯: “当然不认识。” 崔瀺笑了。 他活了几百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眼前这年轻人嘴上说不认识,眼里那点闪烁可骗不了人。 阿要怕崔瀺再追问,连忙补了一句: “老人家有什么事,儘管吩咐,能办的我绝不含糊。” 崔瀺看著阿要,眼底笑意深了几分,指尖的黑子轻轻磕了下棋盘,主动自报家门: “老夫崔瀺,小友,可曾听过老夫的名讳?” 阿要连忙在对面的石凳上坐正,身子微微前倾,点头如捣蒜: “听过听过!当然听过!国师名讳,浩然天下如雷贯耳,谁不知道?” 崔瀺抚著頷下长须,笑意更深,绵里藏针的试探就这么轻飘飘拋了出来: “哦?不知小友是从何处听来的?” 阿要打了个哈哈,想把这话糊弄过去: “国师这般人物,名传四海,这浩然天下谁不知道?隨便哪里都能听著。” 崔瀺却没给他糊弄的机会,指尖黑子再次磕在棋盘上,目光直直落在阿要脸上: “听闻小友是齐静春的故友,莫不是从他口中,听过老夫的名字?” 阿要正忙著打量崔瀺,心里还在嘀咕: “这就是算尽天下的绣虎?看著和齐先生一样,都是温温和和的读书人。” 他对崔瀺的问话,压根没过脑子,下意识点头应和: “嗯嗯嗯,听过听过。” 话一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可收声已经晚了,下意识的抬手准备挠头。 崔瀺看著阿要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下一瞬,他微微眯眼,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道惊雷炸在阿要耳边: “那不知……是从这一世的学生身份听过,还是从……故人身份听过?” 阿要瞬间僵住,举著的手停在半空,挠也不是,放也不是。 发现自己完全接不上这话。 只能一脸呆滯地看著崔瀺,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剑一及时开口提醒阿要: “这老狐狸在诈你,別理他。” 崔瀺看著阿要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瞭然,也不再步步紧逼。 只是笑著摇了摇头,指尖敲了敲棋盘: “看来小友是早已知晓老夫的身份了?” 阿要尷尬地挠了挠头,还是没说话。 崔瀺也不追问,话锋一转,认真道: “小友可否行个方便,施展那诡异的神通,屏蔽此方天机?” 阿要回过神,眉头瞬间皱起,指尖敲了敲石桌,面露难色: “不是我不给国师这个面子,只是来之前答应了文庙,一月之內不......” “不必彻底隱去。”崔瀺摆了摆手,打断道: “你我言语,不入他人之耳即可。” 此话落下,剑一已经扬起了下巴,拍著胸脯传音道: “小问题!小爷出手,保证连三教祖师都听不见半个字!” 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阿要小世界里的本命古剑,骤然亮起七彩金芒,剑身微微震颤,一道无形的剑光无声铺开。 以石桌为中心,半径十步之內,一层淡淡的涟漪盪开,如水波般笼罩了这片区域。 涟漪之外,风声、市井喧闹依旧清晰可闻。 涟漪之內,光阴流水似乎被彻底斩断,天机隔绝,內外儼然两重天。 某处山巔。 正用阴阳五行术法推演天机的邹子,脸色骤变。 他眉头紧锁,掐算的指尖顿住,原本清晰可见的阿要与崔瀺,瞬间只剩一片朦朧。 某处云端之上。 正侧躺的陆沉突然挑眉,指尖掐了个道诀想再探个究竟,却只看到两人模糊的身影。 他嘖了一声,盘膝坐了起来,嘀咕道: “有意思,这崔瀺......” 驪珠洞天,老槐树下。 崔瀺看著周身这层以剑斩天机的屏障,眼中闪过一丝讚嘆: “小友这屏蔽天机的术法,果真神妙。” 他顿了顿,看著阿要,缓缓开口: “老夫心中一直有几个疑惑,不知小友可否解答?” “您说。” 崔瀺隨即抚著长须,身子微微前倾。 笑意依旧温和,可吐出来的字字句句,却如出鞘的刀,直逼人心最深处: “不知小友到底是何方大能转世? 又何时成了小齐的故友?老夫与小齐自幼跟隨先生......” 他顿了顿,难言之色一闪而逝,才改口,继续道: “自幼......朝夕相处,为何老夫会不认得小友?” 第101章 下棋?我真不会啊 驪珠洞天,老槐树下。 阿要听著崔瀺的一连三问,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石桌边缘,低著头不说话,尷尬得脚趾都快抠出了缝。 剑一在他身侧疯狂跳脚,传音的声音都快破了音: “別接话!千万別接!这老狐狸就等你露破绽呢! 你说一个字,他能给你扒出八辈子的底!闭紧嘴,他就拿你没办法!” 崔瀺看著他紧闭牙关、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再步步紧逼。 他收了前倾的身子,靠回石凳上。 虽然指尖依旧玩弄著那枚黑子,但眼底的算计却渐渐散去。 只剩一丝藏得极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怕落空的期盼。 他轻声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小齐......当真提过老夫?” 阿要猛地抬头,撞进了崔瀺的眼底。 那眼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个代师授业的师兄,对小师弟,最纯粹的惦念。 阿要的心一下子软了。 齐静春必然不可能对他吐露崔瀺的一丝信息,哪怕是半个字。 但他还是硬著头皮,点了点头: “嗯,提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崔瀺指尖的黑子猛地一颤—— “啪!” 黑子磕在棋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垂眸看著棋盘上的残局,真是像极了他和齐静春的一辈子—— 明明是亲师兄弟,却演了一辈子反目成仇! 明明都在为对方铺路,却至死都没说过一句软话! 他眼底的悲痛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只有那微微收紧、泛白的指节,暴露了他翻涌的情绪。 阿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说话,也没戳破。 良久。 崔瀺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又恢復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指了指棋盘,笑著道: “罢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小友,陪老夫手谈一局吧。” 阿要直接傻眼了,脸都皱成了包子。 他连忙把面前的白子棋盒往回推了推,挠著头一脸不好意思地笑: “实不相瞒,国师,我对围棋一窍不通,连基本规则都摸不明白,怕是要扫了您的兴。” 话音刚落,剑一就炸开了锅,小手疯狂指著棋盘: “我会我会!让我来!小爷算力直接拉满!我要跟这老狐狸掰掰手腕!快答应他!” 崔瀺看著阿要既尷尬又愣神的样子,才发现他是真的不懂棋。 “无妨。” 崔瀺摆了摆手,又把白子棋盒推回了他面前: “棋道本就是消遣,输贏无足轻重,落子隨心即可,既如此,小友可先落子。” 阿要听著耳边剑一的催促,无奈地捻起一枚白子。 剑一立刻飘到棋盘边,小手一点棋盘: “这里这里,別落错了!你运转一丟剑意,咱把逼格拉满!” 阿要在指尖轻轻运转起一丝极淡的不平剑意,照著那个位置,轻描淡写地落下第一子。 “嗡——!” 棋子落定,好似有一道清冽剑鸣伴隨著七彩柔光,自落子处盪开。 白子落处,明明只有一枚棋子,却似有千丈剑光自棋格中冲天而起! 直接破了棋盘上无形的先手壁垒。 这一子落下的瞬间,崔瀺脸上的笑意猛然一顿。 他抬眼,深深看了阿要一眼,眼底满是震惊。 这一子看似平平无奇,却直接破了他布在棋盘上的所有先手势。 崔瀺定了定神,指尖把弄著黑子,不急不缓落下。 “咚——!” 一声似铁骑踏碎山河的闷响自棋盘深处炸开! 墨色光晕如潮水般铺开,与白子的清冽剑光撞在一起。 黑子落处,如深渊静默,雄关锁江,百万大驪铁骑列阵棋格之中! 甲冑生辉,杀气凛然! 瞬间,便將那道剑光围得水泄不通。 这便是绣虎的棋道,落子便成局,举目皆围杀。 阿要在剑一的指挥下,再捻一枚白子,缓缓落下。 “錚——!” 剑鸣清越,刺破墨色潮水。 白子落处,如天剑出鞘,那道原本被围困的剑光骤然暴涨! 竟硬生生从百万铁骑的合围中,斩出了一条通天大道。 黑白两道气机在棋盘上死死交织,一者守正围杀,一者奇绝破局,隱隱显出龙爭虎斗之势! 整座石桌都微微震颤起来! 两人一子接一子地落著,每一次落子,都伴著截然不同的异象与气机碰撞。 崔瀺落子从容,指尖黑子落下。 或化文庙规制定一方规矩、或化山水龙脉锁一地气运、或化连营战阵布十面埋伏。 墨色光晕层层叠叠,在棋盘上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他竟还有閒心! 用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对阿要进行试探,语气隨意得像嘮家常,可句句都藏著鉤子。 “小友这棋路,倒是像极了纯粹剑修,只管往前冲,不管身后事。” 崔瀺见阿要好似没有听见一般,直勾勾地盯著棋盘,也不恼,继续道: “小友对正阳山的几番作为,可是扰了老夫不少谋划。” 阿要正盯著棋盘,耳朵里全是剑一报的落子坐標,头也没抬,隨手捻起白子落下。 “嗡——!” 柔和却霸道的剑光再次盪开,白子落处,如剑定风波,万法不侵。 他隨口就回了一句: “这点小麻烦,国师挥手就解决了不是?” 崔瀺落子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 他抬眼看向阿要。 见这年轻人依旧低著头盯著棋盘,一脸认真地找落子点,分明是无心之语。 可这话里的篤定,却好似极其熟悉他一般。 崔瀺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的诧异,指尖黑子缓缓落下。 可他抬眼扫向棋盘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自己布了半盘的围杀阵,竟因这一瞬的心神失守,被白子钻了空子,直接崩了一角。 他再抬眼看向阿要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不懂棋的愣头青,眼底里满是凝重与欣赏。 隨著棋局深入,崔瀺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脸色越来越严肃。 到最后,他彻底闭了嘴,全神贯注地盯著棋盘,每一次落子,都要沉吟许久。 日头从正午滑到西山,又被漫天星月取代。 半日时光,转瞬即逝。 当阿要在剑一的指挥下,落下最后一枚白子时,棋盘之上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剑鸣! “嗡——!” 黑白双色光晕同时冲天而起,在半空交织碰撞! 竟在老槐树的荫凉里,凝出了一整座缩小的宝瓶洲山河图景! 这一子落下,非但没有封死全盘,反倒在重重黑阵之中,硬生生开出了一个连环生死劫。 黑子落处,占尽棋盘地利,围杀之势密不透风,每一处眼位都藏著杀招; 白子落处,如万剑悬空,一点触发,落剑之势循环往復,无休无止。 谁先主动开战,谁便要先露破绽,轻则满盘皆输,重则道心受损; 可谁若先退,便要舍掉半盘基业,无人肯甘心。 整局棋就此悬在了半截。 別说旁人看不出输贏,便是棋盘两端的二人,也算不清这棋局最终的走向。 阿要鬆了口气,把手里的白子放回棋盒,挠了挠头,开口道: “国师方才说,我扰乱了您的谋划。” 他顿了顿,认真思考了一瞬才继续道: “若是有什么需要弥补的,您儘管吩咐,只要不违本心,我绝无二话。” 崔瀺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隨即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小友为何对老夫有如此善意?又为何这般篤定,老夫不会藉此算计於你?” 阿要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如今也算大驪的子民,国师为大驪殫精竭虑,自然信您,有事您儘管吩咐就是。” 崔瀺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许久,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问: “小友此话当真?” 阿要被他这眼神盯得浑身发毛。 脑海里瞬间闪过崔瀺对陈平安的那些“安排”,当场打了个寒颤。 他连忙摆手,身子往后缩了缩: “当真归当真!国师您可千万別玩我!我玩不来,更是最怕麻烦,最后肯定犯浑!” 崔瀺先是一愣,隨即朗声大笑起来。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抚著长须道: “小友说笑了,飞升境的纯粹剑修,这天下,又有几人敢算计?” 阿要闻言,挠了挠头,没有回应,但心里却默默吐槽: “还真不少呢!” 崔瀺看了他片刻,微微点头: “小友既有此心,你的一些无心之举,说不定也是好事。”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指尖一抹,玉简上泛起淡淡的金光,递给阿要: “这枚玉简,可直通老夫神念,小友有事可凭此寻我,老夫若是有需,也会以此知会。” 阿要双手接过,坦然收入了小世界,没有半分犹豫。 崔瀺见状,抚掌大笑,眼中是藏不住的棋痴狂热与大道锋芒。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著几分邀战的激情: “小友果真如传言般......”他想了想用词后,继续道: “是个性情中人,方才一局过於仓促,落子未尽兴,更未分胜负。 小友方才说有事儘管吩咐,那不如,先陪老夫再下一局,以棋问道,如何?” 第102章 坐的屁股痒,看的心里痒 崔瀺要以棋问道的话语落下。 阿要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反驳的话。 剑一已经炸了锅,疯狂攛掇: “答应他!必须答应!能跟绣虎以棋问道,这几座天下没几个人有这资格! 小爷今天非要跟他分个高下!快答应!” 阿要被剑一吵得头大,又架不住崔瀺那满眼的期待,最终无奈嘆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吧行吧,就一局啊!先说好了,再下我屁股都要坐穿了!” 崔瀺闻言大笑,指尖的黑子在指间转了个圈,肯定道: “好!这一局,老夫倚老卖老,便先落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崔瀺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收,眼底的笑意尽数散去,只剩极致的认真。 道韵在他周身一闪而逝,棋盘上的纹路瞬间亮起,仿佛整座山河都被纳入了棋格之中! 就连天机屏障內的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崔瀺指节微凝,重重落在了棋盘上! “轰隆——!” 一声震彻神魂的闷响自棋盘深处炸开! 墨色光晕如海啸般席捲整张棋盘,竟在屏障內的半空,凝出了一整座浩然天下的山河虚影! 黑子落处,大驪铁骑横扫一洲,文庙武庙拱卫左右。 山水气运、文脉传承、苍生祸福,尽数凝聚在这一枚黑子之上。 这是崔瀺以天下为棋盘,以苍生为棋子,落子天元,定鼎乾坤! 阿要对此毫无感触,只是在剑一的指引下,机械地捻起一枚白子,运作剑意,快速落下。 “鏘——!” 开天剑鸣响彻,七彩剑光如银河倒悬,直直劈向棋盘中央的天元黑子。 白子落处,如剑斩阴阳,光分天地! 那道剑光从光阴长河的源头斩来,往光阴长河的尽头而去。 破天时,破地利,破人和,破尽天下所有算计! 黑白两道气机在棋盘上轰然相撞,整座驪珠洞天的山水气运,都似有若无地颤了一颤......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这一局棋,竟直接下了七天七夜! 小镇的市井喧闹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只有老槐树下的这一方石桌,始终被那层琉璃剑光笼罩,纹丝不动。 棋局的递进,全在无声的落子之间: 第一日,崔瀺落子从容,还能偶尔点评两句棋路; 剑一还能跳著脚给阿要喊落子坐標,语气里满是傲娇。 第三日,崔瀺早已无言,眉头微锁,每落一子都要沉吟许久; 剑一也收了所有跳脱,小脸皱成一团,死死盯著棋盘,本体算力全开,七彩金芒日夜不息。 第七日夜里,月上中天,崔瀺捏著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久久不动。 他眼底满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指尖的黑子微微震颤,与棋盘上的山水气运隱隱共鸣,连他自己,都算不清下一手的变数。 外界早已翻了天。 某处山巔上,邹子站了七天七夜,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望著宝瓶洲的方向,低声喃喃: “……昔日文圣首徒竟会跟一个愣头青待在一起,还如此之久?是迷惑我等吗?” 某处云端,陆沉也坐了七天七夜,脸上的嬉笑尽数散去,一脸严肃地盯著驪珠洞天的方向。 他嘖了一声: “无量天尊,这一老一小搞什么名堂?真是阿弥陀佛了!到底在谋划什么,竟如此之久!” 而老槐树的树荫外,十步之遥,一个青衫书生,也站了七天七夜。 他是文庙的上五境儒官。 眼睁睁看著这片朦朧中的两道身影,却看不清、听不到里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只能感受到两股恐怖的气机死死锁在一起,不分高下。 让他连靠近十步之內都做不到,只能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第八天正午,日头当空。 棋盘上早已落满了黑白子,再无半分空余的落点。 只剩下六处首尾相连的连环劫,如同六条首尾相衔的龙,循环往復,无始无终。 崔瀺捏著黑子,指尖微微颤抖。 他算遍了所有变数,却依旧算不出这劫爭的最终走向! 贏面与输面,五五对开,没有半分绝对的把握。 这枚黑子,他终究是落不下去。 阿要早就熬不住了,腰都快断了,屁股上的布料都快磨破了。 他打著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直接打断了这凝滯到极致的气机。 下一瞬,阿要隨手撤去了屏蔽天机的剑光。 那层琉璃涟漪瞬间消散,老槐树下的场景重新暴露在天地之间。 棋盘上的山河虚影也隨之悄然散去。 他站起身,对著崔瀺认认真真作了一揖,没多说半句废话,转身就走。 他打心里怕,怕崔瀺再拉著他开第三局。 崔瀺坐在石凳上,垂眸盯著棋盘,仿佛没看到阿要的离开,也没回应他的揖礼。 整个人的心神,依旧沉浸在那局没有终局、没有定数的棋里。 不远处的青衫书生见状,连忙上前,对阿要躬身作揖,正色道: “在下文庙儒官,被派遣来探查前辈为何又隱去天机,不知前辈在此,发生了何事?” 阿要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隨口道: “下棋而已,我还有事,就不留你吃饭了。” 一句话直接把书生懟得呆住。 剑一皱著小眉头,飘在阿要身侧,嘴里念念有词,机械地跟著他往前走: “人类竟可以达到如此算力吗?!本体的算力可是比超级计......” 阿要听他的絮叨,听得头都大了,连忙打断道: “快闭嘴吧!从书院到小镇,这一路是谁天天在我耳边嗶嗶,说要赶紧赶路? 怎么?跟绣虎下了七天七夜的棋,就不嗶嗶时间有限了? 这都第八天了!老子痔疮都快坐犯了!” 剑一瞬间炸毛,叉著腰瞪著阿要: “这可是绣虎!能跟他下七天七夜,够你吹半辈子牛逼了!!!” 阿要翻了个白眼,大步往集市方向走去,不屑道: “牛个屁!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们下了点什么!下成什么样跟我有半毛钱关係?!” “真是对牛弹琴!怎么摊上你这么个没脑子、没情商的......” 另一边,老槐树下。 青衫书生看了一眼阿要的背影,快步走到石桌前,对著崔瀺躬身作揖,恭敬道: “国师。” 他行礼之后,飞快伸著脖子,往石桌上死命地瞅,全然不顾儒生形象。 崔瀺闻言,瞬间回神,挥了挥手,棋盘上的黑白子瞬间消散无踪。 只留下光洁的棋盘,仿佛那七天七夜的惊天对弈,从未发生过。 他没有回应青衫书生。 只是看著阿要离开的方向,眼底满是精光,嘴角勾起一抹诧异的笑,他摇头道: “真是见鬼了!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事?莽夫的脑子竟能有如此.......” 青衫书生再次站直身子,安静待在一侧,不敢多问半句。 崔瀺起身,望向天际,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著一股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齐静春啊齐静春,你落下的一子,我该......” 第103章 某人心很慌 阿要自小世界中取出那只油纸包,轻轻解开绳结。 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一块没碎。 又拿出那盒胭脂,仔细端详,確认连纸封都还贴的严严实实。 他反覆確认几次,小心翼翼塞回怀里,又伸手进去按了按,確认东西都在。 剑一飘在一旁,斜眼瞅著他,满脸嫌弃: “至於紧张成这样?你现在好歹也是飞升境大圆满剑修,不是头一回见姑娘的毛头小子。” 阿要面无表情,抬步就走。 才走出三步,剑一轻飘飘一句,直戳痛处: “你顺拐了。” 阿要脚步猛地僵住,低头瞥了眼自己手脚—— 左手左脚 走得確实彆扭。 他强装镇定调整过来,耳根却已泛红,硬声道: “没有。” “手心出汗了。” 阿要下意识往裤腿一擦,擦完才猛然回神—— 被耍了。 剑一笑得在半空翻滚,小短腿乱蹬,几乎笑岔气: “哈哈哈哈!飞升境大剑仙,见个媳妇慌成狗!” 阿要充耳不闻,硬著头皮往前走。 可走出数十丈,他忽然停住,挠了挠头,语气里藏著压不住的忐忑: “她……会不会觉得我买得太少?” 剑一翻了个惊天白眼: “莽天莽地的阿要,现在竟纠结几块糕点?” 阿要沉默了。 他只是怕在意的人,觉得自己不够用心。 剑一飘到他面前,收了嬉笑,认真道: “你就这么单枪匹马上去,不怕阮邛一锤子把你砸扁?那可是出了名的护女狂魔。” 阿要脑中一闪而过阮邛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再一想阮秀无数日夜红著眼等他的模样。 心下一沉,当即转身,径直往披云山而去。 披云山上,魏檗正端著砂壶,美滋滋抿了一口清茶,神態悠閒。 下一刻,一道剑光骤然落在身前。 “噗——!” 魏檗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整个人从石凳上弹起,砂壶差点甩飞。 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突然出现的阿要,下巴都快掉下来: “你你你——阿要?!你是人是鬼?!” 阿要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 “废话,当然是活人……怎么了?” 魏檗顾不上擦嘴角茶渍,绕著他飞快转了两圈,上上下下疯狂打量,嘴里念念有词: “有影子……有气息……活的……真的是活的!” 他猛地停下,一把抓住阿要的肩膀,用力捏了捏—— 確认是实心肉身。 “我滴个乖乖!” 魏檗鬆开手,后退两步,满脸不可思议: “你真活著?!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什么传闻?” 魏檗深吸一口气,掰著手指头数: “桐叶洲那边传疯了!说有个疯子刚入飞升就冲青冥天下骂余斗! 劈白玉京护阵,被一巴掌砸回来还活蹦乱跳! 后来又跟陆沉槓上,我的天! 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隱世老怪,后来消息传开,说那疯子叫阿要,是驪珠洞天出去的!” 他盯著阿要,眼神复杂至极: “我寻思著,叫阿要的还能有谁?可你不是……不是那个……死了吗?”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亡魂。 阿要笑了笑,轻声道: “没死透,又爬回来了。” 魏檗愣了三息,忽然一拳狠狠捶在他肩上,又气又笑: “害我们白伤心一场!那丫头天天抱著剑发呆,陈平安那小子在鯤船上估计也难受著呢!” 阿要揉了揉肩膀,訕訕一笑: “这不是回来了吗。” 魏檗又捶了他一下,眼眶却微微发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復情绪,重新坐下,抬头看向阿要: “对了,你来找我什么事?” 阿要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挠了挠头,有些侷促: “那个……我想去神秀山看阮秀。” “好事啊!那姑娘等你等得够久了,你早该去。” 阿要点头,声音压低几分: “所以来问问你,阮邛最近……心情怎么样?” 魏檗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沉默片刻,轻轻放下砂壶,认真看著阿要: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阿要心里“咯噔”一声: “自然是真话。” 魏檗嘆了口气,语气沉重: “阮邛的脾气比之前大太多了。他宝贝女儿天天抱著剑发呆,他看著能好受? 上次我去神秀山送东西,他全程黑著脸,连杯茶都没给我倒。” 阿要脸色微微一变。 魏檗继续道: “他心里多半觉得,是你害得阮秀变成这样。 你要是现在去,他就算不打死你,也得给你甩一整天脸色。” 阿要沉默了。 剑一飘在他身边,小声嘀咕: “我就说吧。” 魏檗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 “不过我劝你一句,还是早点去,那姑娘等得太久了。 阮邛那边……你忍忍就过去了,总比他女儿天天难受强。” 阿要点了点头,又有些不確定地问: “那你觉得……我要是带点礼物去,会不会好点?” 魏檗想了想,苦笑一声: “可能会好那么一点点,但別指望太多。” 阿要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 魏檗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开口问道: “你要去哪?” 阿要抬头,眼神坚定: “找杨老头。” 魏檗一怔,隨即失笑摇头: “你倒是会找靠山,行,我陪你一起去,多个人,总多个照应。” 两人刚到药铺外,便看见杨老头靠在门口,旱菸青烟裊裊。 看见阿要带著魏檗一起出现,他眼皮都没抬,只淡淡磕了磕烟杆。 “哟,这不是那位连青冥天下都敢掀翻的大剑仙吗?还带了尊山神来壮胆?” 阿要訕訕挠头:“老头,我想去神秀山见阮秀。” 杨老头慢悠悠抬眼,目光如电,扫过阿要周身: “刚重塑肉身就去闯大祸……你真是走到哪,天下乱到哪,现在反倒知道怕了?” “这不还好好站著吗。”阿要乾笑。 杨老头忽然收敛笑意,眼神一沉:“你肉身,怎么恢復的?” “莲花天下,见了姚师傅。”阿要言简意賅。 杨老头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问。 阿要搓了搓手,诚恳道: “要不,您陪我走一趟?” 杨老头挑眉,似笑非笑: “这么大山神都来了,还不够?” 魏檗在旁拱手一笑: “这事儿,还得您老开口才管用。” 杨老头嗤笑一声,烟杆在鞋底一磕: “行,又欠我一条人情,加上之前的,你这条命,快抵给我了。” 阿要如蒙大赦,连忙跟上。 剑一在旁小声嘀咕: “欠人情专业户,早晚把自己卖了。” 阿要瞪他一眼,剑一立刻抬头望天,假装看风景。 魏檗负手在后,笑意温和。 一行三人,直奔神秀山。 第104章 重拥挚秀 阿要与魏檗、杨老头三人落在神秀山脚下,沿著石阶拾级而上。 阿要边走边说起自己重塑肉身的经歷。 魏檗听得心神震动。 杨老头也静静听著,偶尔点头。 走到半山腰,阿要脚步越来越慢,呼吸也不自觉放轻。 杨老头见他此刻模样,嗤笑道: “现在知道慌了?早干什么去了。” 魏檗也在一旁轻声提醒: “等会儿见了阮秀,別太激动,她这阵子,熬得很苦。” 阿要深吸一口气,体內剑意微微躁动。 越往上走,传来的打铁声越清晰。 “叮叮噹噹......!”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每一锤,都震得空气嗡鸣。 院中火光冲天。 阮邛赤身抡锤,千斤巨锤落下,火星炸开丈余,宛如火神临世。 谢灵在一旁疯狂拉风箱,炉火翻涌如海啸。 董谷、徐小桥左右伺候,忙前忙后,汗如雨下。 而院门外的石墩上,坐著一道让阿要心臟骤然紧缩的身影。 阮秀。 她抱著挚秀,腰间悬著他的养剑葫,静静望著青峰山的方向。 人瘦了一圈,下巴也尖了,眼底雾靄沉沉,像耗尽了半条魂魄。 徐小桥回头喊她吃饭,她恍若未闻。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等待。 阿要站在十几步外,浑身僵住。 这一刻,他纵是飞升境、斩过大妖、掀过天下,也喉头髮紧,眼眶微热。 杨老头在他身后微微摇头,魏檗也是嘆息一声,眼底满是怜惜。 阿要没说话,只有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乾涩,却清晰地唤了一声: “秀。” 阮秀浑身猛地一震。 像是沉寂万年的神魂,被一道惊雷骤然唤醒。 她缓缓转过头。 看见阿要的剎那,整个人彻底僵住。 以为是梦,以为是幻,以为是思念过度生出的虚影。 她用力眨眼,再眨眼,抬手狠狠揉了揉眼睛。 可眼前那道身影,依旧清晰。 阿要张开双臂,眼眶泛红,声音温柔却坚定,一字一顿,震彻她心魂: “是我,我回来了。” “哐当——!” 挚秀坠落在地,尘土轻扬。 阮秀猛地站起身,踉蹌一步,不顾一切扑进阿要怀里。 阿要被撞得后退半步,隨即紧紧抱住,仿佛要將她揉进骨子里。 他埋首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她的味道,真实得让他心口发酸。 阮秀没有哭嚎,只有肩膀在剧烈颤抖。 滚烫的泪水浸透他的衣襟,一滴,又一滴,烫得他心尖发颤。 阿要轻轻拍著她的背,一遍,又一遍,声音低沉而安稳: “是我,是我,我真的回来了。” 剑一悬在远处,抱臂看著,难得安静。 魏檗立於一旁,面带欣慰。 杨老头磕了磕烟杆,没说话,眼神却柔和了几分。 就在相拥的剎那,阿要体內小世界骤然震颤! 七彩的眾生之意、洞天记忆、无数温暖碎片,自动从剑意中涌出,温柔涌入阮秀体內。 这本是无声的安抚,却瞬间引爆了她体內沉睡的火神本源! “轰——!!!” 金红色神火骤然爆发,席捲方圆数丈! 热浪滔天,草木瞬间枯焦成灰! 院中炉火被强行压灭,只剩几点残星! 空气扭曲,大地发烫,整座神秀山都在微微颤动! 阮秀瞬间惊慌失措,拼命挣扎道: “放开!我控制不住!会伤到你!” 她怕神火焚毁他。 可阿要非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將她死死护在怀中。 “別怕。” 他闭眼,心神彻底沉入小世界。 下一瞬! 一道七彩光柱自他天灵盖冲天而起,横贯云霄,照亮整座宝瓶洲! 比那是的七彩洞天,强盛万倍! 比文庙圣光更柔和,却更霸道! 光柱之中,眾生之意化作亿万光雨洒落。 光雨里,有眾生百態、泥瓶巷晨光、铁匠铺炉火、她的回眸一笑…… 种种生灵的情愫,都化作最顶级的道韵力量。 光雨落下,神火如受惊凶兽,疯狂收敛、蜷缩。 金红色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阮秀眼中神性金光缓缓褪去,重新恢復成温润墨色。 她怔怔望著他,后怕又哽咽: “你……怎么做到的?” 阿要轻笑,指尖轻轻擦去她泪痕,淡淡道: “洞天虽然没了,但我现在,有一整个世界护著你。” 阮秀再也忍不住,重新埋入他怀中,攥紧他衣衫,指节发白。 剑一远远嘀咕著“真腻歪”,但嘴上虽然这么说,人却悄悄飘得更远,给二人留出天地。 方才火神爆发的剎那,阮邛如遭雷击,巨锤脱手,身形暴冲而出! 他周身兵家罡气暴涨,如山如海,已然准备触发为阮秀布下的护山大阵! 可衝到近前,他骤然僵住。 只见阿要怀抱阮秀,七彩光雨笼罩二人,躁动的神火正一点点温顺消散。 魏檗上前一步,山神气息轻展,稳住地脉,轻声开口: “阮圣人,冷静,他没有恶意。” 杨老头缓步走来,淡淡开口,一句话便压下所有怒火: “慌什么?那小子已是飞升境,岂是当初仙人境可比?更何况他方才所放的气息……” 他望著那片漫天光雨,没有说下去。 阮邛看著那片光雨,脸色变了又变。 一生铁骨錚錚,此刻竟微微发酸。 等光雨散尽,阮秀抬头,怯生生看向他,小声唤道: “爹。” 那双眼眸里,是失而復得的光,是他许久未见的生机。 阮邛到了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咽回腹中。 他黑著脸,盯著阿要,眼神凶戾,却终究没有出手。 良久,他闷声吐出一句: “祸害遗千年……这都死不了。”顿了顿,又硬邦邦补了一句: “站著干什么,进来。”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极大,像是在跟谁赌气。 阿要挠了挠头,看向杨老头,小声问: “这……不打我了?” “女儿心都在你身上,他打你干什么?” 魏檗在一旁含笑摇头。 剑一在一旁小声补刀: “老丈人关卡,稀里糊涂过了!还是双保险!” 阿要没有理会剑一的吐槽,牵著阮秀的手走进院中,十指紧扣,再也不愿鬆开。 董谷默默端上热茶,放在他面前,又悄悄推近一点,眼中全是失而復得的欣喜。 谢灵望著阿要,声音哽咽: “阿要……你真的没死……” 阿要咧嘴一笑:“死不了。” “师姐天天等你,从早到晚,夜里也坐在山顶望北方。”谢灵抹了把眼: “她以为你真的回不来了。” 徐小桥也在一旁轻声道:“师姐常常抱著剑发呆,一坐就是一天。” 阿要转头看向阮秀。她低下头,脸颊微红,手却更紧地攥著他。 阿要没说话,只將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所有歉意、心疼、愧疚,都在这一握之中。 杨老头靠在门框,抽著烟,嘴角微扬。 魏檗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满心安稳。 剑一悬在房樑上,安安静静,不再捣乱。 院中炉火重燃,温暖如初。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阿要与阮秀並肩坐在神秀山巔。 夜风轻拂,带来山间草木的清香。 她轻轻靠在他肩头,髮丝隨风微扬。 阿要握紧她的手,没有多余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过了许久,阮秀轻声开口,声音柔软得像晚风: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阿要低头,看著她,眼神坚定如剑: “我答应过你的。” 阮秀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靠得更紧。 剑一飘在一旁,抱臂望天,小声嘀咕: “真腻歪。” 阿要回头瞥他时,剑一又立刻转头,假装看星星。 阮秀看著悬在不远处的七彩古剑,轻声笑问道: “你的本命剑,在说什么?” 阿要望著她,眼底盛满星光与温柔: “他说,今晚的星星,很好看。” 阮秀抬头,看了看漫天星辰,又看了看身边的人。 轻轻一笑,柔婉入心。 “嗯,真的很好看。” 第105章 启剑御山河 夜色褪尽,天色微明。 神秀山巔的晨雾裹著草木清香,漫过並肩而坐的两人。 阿要睁开眼时,阮秀还靠在他肩上睡得安稳。 晨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 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紧锁了多日的眉头彻底舒展。 阿要没动,只是微微侧过头,静静看著她的睡顏,眼底盛著化不开的温柔。 剑一抱著胳膊飘过来,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 “看了一夜,还没看够?口水都快滴人家脸上了。” 阿要没理他,只抬手轻轻拢了拢阮秀被风吹乱的髮丝,动作轻得怕惊扰了她的梦。 片刻后,阮秀缓缓睁开眼。 对上阿要目光的瞬间,她先是愣了愣。 隨即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却没有移开视线,反而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阿要的脸。 像是在確认眼前人是真实的,而非又一场日夜期盼的幻梦。 阿要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裹著她微凉的指尖,轻声说: “不是梦,我在。” 两人牵著手缓步走下山巔。 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十指紧扣的手始终没有鬆开。 回到院中时,阮邛正赤著上身在铁匠铺前抡锤,火星四溅。 魏檗坐在石凳上喝茶,杨老头依旧靠在门框上抽菸。 谢灵、董谷、徐小桥正忙著摆早饭。 阿要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院里,死死牵著阮秀的手,就是不鬆开。 可久別重逢的心神激盪,让他体內飞升境大圆满的剑意不自觉流淌开来。 並非刻意炫耀,只是情到深处,藏在骨子里的境界便自然而然地漫了出来。 温和却磅礴,无声笼罩了整座院落。 剑一飘在不远处的院墙上,抱臂看著,难得没有吐槽。 他跟著阿要闯过许多生死,却极少见到他这样卸下所有莽气,只剩满心温柔的模样。 可这股剑意落在阮邛、魏檗眼中,却当真如天雷落凡! 阮邛握著铁锤的手猛地一紧,锤身悬在半空。 他眼底掀起惊涛骇浪,失声脱口: “飞升境……大圆满?!” 魏檗手里的茶杯顿在唇边,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在披云山听过桐叶洲的传闻,可亲眼见证这股碾压性的威压,震撼完全不同。 杨老头磕烟杆的动作只是顿了一瞬,深深看了阿要一眼,没说话。 心底却暗忖:依这小子的秉性,以后不知还要怎么折腾。 阮秀察觉到周遭的震动,抬眼看向身侧的人,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她的少年,终於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剑仙。 可他看向她的眼神,依旧和当年泥瓶巷里那个红著脸给她递桂花糕的少年,一模一样。 阮邛很快收敛了眼底的震惊,目光重新落回二人紧扣的手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老父亲的吃味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他沉著脸,將手里一柄刚成型的半成品剑胚扔向阿要。 顺带开口,明摆著就是要打断二人黏在一起的手: “手没东西拿,就过来。” 阿要单手稳稳接住剑胚,隨即会意,轻轻鬆开牵著阮秀的手。 指尖一空,阮秀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阮邛指了指院中的铁砧,沉声道: “输我三成力,砸在铁砧上。” 阿要愣了愣,隨即依言抬手,指尖凝著劲道十足的剑意,对著铁砧轻轻一敲。 “鐺——!!!” 一声清越剑鸣直衝云霄,震得院外枝叶簌簌作响,连晨雾都被剑气衝散了几分。 那柄半成品剑胚在剑意淬炼下,瞬间蜕变为一柄完美无缺的利剑! 寒光璀璨,剑光照亮了半个院子。 剑身上流转的剑意沉稳又凌厉,竟隱隱有了成为本命剑的雏形。 阮邛脸色变了数变,震惊里藏著几分掩不住的认可。 他盯著那柄剑看了半晌,又抬眼盯著阿要看了半晌,最终憋红了脸,只嘴硬地吐出一句: “……还凑合。” 可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老丈人这关,好像莫名其妙的过了。 剑一飘在远处的院墙上,抱著胳膊小声嘀咕: “明明心里满意得要死,嘴上还不饶人,老彆扭精。” 日头爬上山头。 谢灵端上温热的粥菜,董谷默默布好碗筷。 徐小桥垂手站在一旁,目光时不时落在阿要和阮秀紧扣的手上,带著几分欣慰。 阮邛坐在主位,板著脸不说话。 手里的筷子扒拉著碗里的粥,时不时瞥一眼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眼神沉了又沉,却没再像早上那样发作。 饭桌间的气氛微妙得很,没人先开口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还是谢灵放下筷子看向阿要,声音带著哽咽: “阿要,你可不能再出事了,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阮秀,继续道: “师姐每晚都抱著剑坐在山巔望著青峰山,一坐就是大半夜,我们谁劝都没用。” 阿要沉默著,指尖收紧,回握住阮秀的手。 阮秀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眼眶也微微泛红,却没说话。 只是轻微侧身,安安静静地靠著他。 院內的气氛刚彻底缓和下来,阮秀忽然抬头。 抬眼望向阿要,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要跟你一起走。” 一句话,让全场瞬间死寂。 阮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铁锤重重往地上一砸,震得青石板都颤了颤。 阿要想都不想便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不行!我去的是剑气长城,是战场,刀光剑影,九死一生!我不能带你去。” 阮秀眼圈微红,却半步不退,脊背挺得笔直。 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委屈与倔强,连周身的火神气息都微微波动起来—— 显然是动了真情绪。 “我不管那里多危险,我不想再等了。” “上一次等,是生离死別,这一次,我要在你身边。” 阮邛沉声道: “胡闹!那地方是你该去的?去了只会添乱!” 阮秀咬了咬唇,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一缕温和的金红色火焰缓缓浮现。 火焰在她指尖流转盘旋,安稳柔顺,没有半分往日的狂暴躁动,连周遭的空气都只暖不烫。 显然,她已经稳稳掌控了体內的部分力量。 她先看向阮邛,轻声道: “爹,我能保护自己。” 再转头望向阿要,眼底闪著光: “也能帮你。” 阿要沉默了。 他看著她倔强的眼神,看著她泛红的眼眶,看著她掌心那缕稳稳的火焰,心头一软。 他反手將她的手紧紧握住,一字一句,响彻全院,郑重得如同对天地立誓: “秀,信我。 这一去,我必活著回来。 下次相见,我不再管什么天下,什么剑气长城。 我带你,游遍天下名山大川,看尽人间风光,再也不分开。” 阮秀身子猛地一颤。 忍了许久的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顺著脸颊滴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滚烫得烫人。 阮邛张了张嘴,看著女儿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最终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抄起铁锤走开了。 “叮叮噹噹”的打铁声再次响起,却没再说出半句恼怒的话。 魏檗轻轻嘆了口气,笑著摇了摇头。 杨老头抽了口旱菸,没吭声,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微微勾起。 便在此时,崔瀺所留玉简在阿要小世界內微微震动。 阿要眉头微皱,一丝神识进入自身小世界內,与剑一一同看了其中內容。 片刻后,他神色不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阮秀轻声问:“怎么了?” 阿要摇摇头,反手揉了揉她的头髮,语气轻鬆: “没事。” 他没多说,阮秀也没追问,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只是阿要垂眼的瞬间,眼底多了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深沉。 极远的一座无名山巔。 邹子负手而立,目光穿透千里云雾,牢牢锁著神秀山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 从昨夜阿要以眾生意镇压神火、安抚阮秀的那一刻,看到两人山巔並肩看星的温柔; 看到清晨院中的剑意流露,再到此刻阿要许下重诺、阮秀含泪点头的画面,尽数收於眼底。 他神色淡漠,许久才轻声自语: “原来闹到最后,也只是一个为爱所困的傻小子。” 他曾以为阿要是搅乱天地大道的最大变数,却原来,这变数,亦是如芸芸眾生般—— 绕不开一个“情”字。 邹子轻轻摇头,一声嘆息消散在风里。 九天云端。 陆沉一袭青衫,负手而立。 面前水镜流转,映出的正是神秀山院中相拥的画面。 他咧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拖著长腔念道: “无量天尊,阿弥陀佛……怎么偏偏忘了这一茬。” 他手指轻轻一掐,指尖流转著旁人看不见的玄妙道韵,淡淡道: “便给你添点彩头。” 诀印落下,无声无息,无跡可寻。 几乎同一瞬。 飘在阿要身侧的剑一,小眉头猛地一皱,隨即不动声色地悄悄瞥了一眼阿要的手腕。 他歪了歪小脑袋,盯著看了三息。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依旧安安静静地悬在一旁 日头西斜,夜色渐深。 阿要缓缓站起身。 阮秀也跟著站起来,攥紧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两人对视著,谁都没先说话。 千言万语,都藏在彼此的眼底。 阿要低头,轻轻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阮秀闭上眼,等他抬起头,才忍著泪意,轻声说: “我等你。” 阿要深深看了她一眼,將这句话刻进心底,语气坚定得如同他手中的剑: “等我。” 他转向铁匠铺的方向,对著阮邛的背影微微頷首: “前辈,保重。” 阮邛背对著他,手里的铁锤没停,闷声道: “死不了就行,別让秀秀再等。” 阿要又看向杨老头和魏檗,抱拳躬身: “诸位,告辞。”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一步踏出。 “轰——!” 一身剑意直衝云霄,破开漫天夜色! 七彩剑光自他脚下炸开,化作一道笔直光柱,撕裂夜空! 他扶了扶腰间的养剑葫,握紧挚秀剑,剑柄上那枚阮秀亲手编的暖红色剑穗隨风轻扬。 下一瞬,阿要身隨剑走,化作一道流光,直衝北方! 剑光所过之处,天地皆寂。 万里长空,只余一道笔直剑路。 连云层都被这无匹剑气生生劈开一道狭长的缝隙,久久不散。 阮秀站在院中,望著那道远去的七彩剑光,久久不动。 夜风吹起她的髮丝,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跳得厉害。 眼底没有半分迷茫,只剩坚定。 她会好好修炼,等他回来。 赴那一场共游天下的约定。 剑一飘在阿要身侧,回头看了一眼山巔那抹素色的身影,难得没吐槽。 他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行吧,这次就陪你疯到底。” 第106章 左右都得打 阿要踩著七彩古剑破开云层时,海风正卷著北地的寒意,吹动手中挚秀的暖红色剑穗。 罡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下方是连绵的海域,偶尔能看到几座荒岛。 剑一飘在他身侧,抱著后脑勺,懒洋洋道: “还行,正好是最后一天,前面就是倒悬山了。” 阿要没理他,只是望著北方。 忽然! 前方百里外,一道剑气冲天而起! 那剑气之凌厉,隔著这么远都能让人汗毛倒竖。 天空被撕开一道千米长的口子,下方海面翻涌如沸,隱隱有龙吟悲鸣。 剑一瞬间站直,疑声道: “谁啊?这动静......” 阿要没说话,古剑拖曳著七彩尾焰,瞬间飆射至剑气所在。 他眉头微皱,將挚秀收入养剑葫中,整个人悬停在云层边缘,垂眸望去。 下方是蛟龙沟,他刚好看见那一剑落下—— 一道身影悬在半空,背上的剑出鞘一半。 不,甚至没出鞘! 只是半出鞘的剑意,就已经將一头十一境老蛟斩成两段。 金色蛟血漫天炸开,尸身轰然砸入深海,掀起百丈血浪。 阿要悬在半空,七彩古剑已握至手中,他浑身的剑意不受控制地沸腾了起来。 这是什么剑?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一道细到极致的墨色黑线,从剑刃处蔓延开来,然后—— 老蛟就死了。 乾净利落,斩尽一切多余。 剑一感知到阿要的战意猛然飆升,瞬间瞪大双眼,尖叫道: “大哥——!你干嘛?別瞎搞!那是左右!这你都要砍?!!” “废话,我能不知道他是左右?!” 阿要盯著那道身影,眼底战意烧得滚烫,一身剑意已经压不住了。 剑一在一旁急得直跳脚,急声道: “这才消停了几天,大哥,就剩最后几个时辰了,咱別瞎搞了行不行?那是陈平安的——” “轰——!” 一道剑意轰爆的巨响,打断了剑一的絮叨。 “我艹!” 剑一惊呼一声,眼睁睁看著阿要挥动古剑,猛然斩出—— 贯日虹! 七彩剑意轰然炸开,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千米长虹,撕裂云层,直刺左右。 剑刃向前,没有半分杀机,没有阴私算计,只有纯纯粹粹的巔峰问剑。 更是同道之人,递出的最郑重的拜帖! 左右没拔剑。 他只侧身抬指,双指稳稳夹住袭来的七彩剑刃。 指尖剑意轰然爆发! 以两人为中心,万丈巨浪凭空而起,硬生生在蛟龙沟,劈出两道直通海底的海墙! 周边十里礁石被剑气余波震成齏粉,海面被撕裂出深不见底的沟壑。 左右喉间滚出一字,冷冽得像淬了冰: “好!” 他没有疑惑,没有质问。 接剑的瞬间他就感知到了,这不是寻仇,更不是暗算。 是一位纯粹剑修,对他的同境问剑。 袭来的阿要咧嘴一笑,眼底的战意烧得更旺,他看著眼前的左右,道了一声: “来!” 左右不再言语半字,身形已拔升百丈,朝著天幕直衝而去,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阿要的七彩剑光紧隨其后,跟著冲天而起。 此时的陈平安,刚接住左右扔下来的东西,握著崩碎的山字印碎片,抬头望向海面。 隨即他就看见海面上空,竟炸开两道通天剑光,一彩一墨,直衝云霄。 船身被巨浪晃得剧烈摇晃,他死死抓住船舷,望向天际。 那两道剑光,缠斗碰撞著,越打越高。 根本看不清剑光里的人。 只能感知到两股纯粹到极致的剑意: 一股冷冽锋利如万年寒冰,充斥著对世间歪理的所有不屑! 一股炽热霸道如烈火燎原,满含为不平而愤然出剑的决然! 百丈、千丈、万丈...... 二人从云层之上,一路打到九天罡风层。 他们脚下是云海翻涌,头顶是无垠星空,桂花岛已成海面上一个芝麻小点。 左右终於拔剑。 没有剑鸣,没有异象,只有一道细到极致的墨色黑线,从剑刃处蔓延开来! 瞬间! 左右的无物不斩,在方圆百里內彻底展开! 域內的罡风被绞成碎片,百里云层被碾成虚无,连空间都被这道墨色黑线斩出裂痕。 阿要笑了,眼底战意烧到极致。 不平剑域,已然铺开! 七彩剑意流转周身,如同一轮百丈的七彩大日,悬在九天之上! “轰——!” 双域碰撞的瞬间,整片九天罡风层被彻底掀翻! 半边天幕七彩流转,不平则鸣的道韵翻腾如海啸! 半边天幕漆黑如墨,唯剑唯理的锋芒纵横似雷霆! 两种极致的剑意撞在一起,连光线都被扭曲,时间都仿佛慢了半拍。 七彩剑意与墨色黑线每一次碰撞,都能震碎一片空间,露出背后混沌虚无。 剑域碰撞的余波散尽的瞬间,二人身影同时一闪,从相隔千丈,瞬间贴到了一起! 贴身搏杀! 剑刃每一次相撞都震得整片罡风层剧烈震颤,却始终没有一剑指向对方要害。 他们时而拉开百丈距离,蓄力、出剑、碰撞! 隨即又借著反震之力再次拉开,再次蓄力,再次碰撞! 如此往復,每一次对轰都如同两颗流星正面相撞。 他们都在逼对方拿出全部实力,都在享受这场棋逢对手的问剑。 纯粹剑修的超然六感,让二人越打越確认。 对方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出剑不为名利,不为杀伐,只为自身道理! 纯粹剑修的疯魔,彻底上了头。 哪怕虎口震得渗血,哪怕剑意反噬得神魂发颤,二人都没有退后半步。 剑刃相撞的频率越来越快,剑意威压越来越盛! 碰撞余波,竟能扫到万里之下! 蛟龙沟周边百里的矮山,被齐刷刷削平峰顶,海面掀起百里巨浪! 远处边境的小镇,都能清晰感受到地面的震颤,飞鸟走兽四散奔逃! 南婆娑洲的文庙铜钟,疯狂自鸣。 剑气长城的城头,所有剑修的佩剑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剑鸣! 连城头上静坐的老头,都抬眼望来,笑著喃喃一句: “呦——!这天下什么时候蹦出这么个愣头青?” 浩然天下所有的上五境修士,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两股纯粹到极致的剑修威压。 陈平安抬头望向九天之上。 可惜。 他只能看到一会七彩剑光炸开半边天,一会墨色黑线撕裂云层。 碰撞撕裂出的空间裂隙,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看不清交手的人是谁,看不清招式细节,甚至连交手的是几个人都无法確认。 他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是那两股纯粹到极致的剑意。 这两股剑意,彻底刷新了他对“纯粹剑修”的认知。 九天之上,二人的剑势同时沉了下来。 左右的墨色剑意,凝成一道贯穿天地的黑线—— 斩道剑! 剑未出,周边天地规则已开始寸寸崩解,连光阴流都被这道剑意斩得停滯。 阿要同时收剑蓄力,七彩剑意的核心,竟凝出一道数十米粗的纯白剑柱—— 开天! 此招彻底融合了不平剑意与小世界的眾生道韵,剑柱之內,仿佛有一方天地正在缓缓撑开。 剑未出,周边罡风彻底静止,连天道规则都在这股剑意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两剑尚未相撞,余威已撕裂浩然天下的天地屏障。 九天之上雷云疯狂匯聚,紫电在云层里翻滚,天道震怒! 第一道数十米粗的紫霄神雷,裹挟毁天灭地的规则之力,轰然落下! 雷光所过之处,虚空崩裂,连光线都被吞噬,直直劈向二人 要將这两个敢动摇天地根基的剑修彻底碾碎! 天罚落下的瞬间,原本正对著出剑的二人,没有半分犹豫,瞬间同时变招。 左右的墨色剑意、阿要的七彩剑意,一左一右,如同两道划破天地的流星!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天地,方圆千里的云层被这一击震得荡然无存! 第一道天道天罚,被二人联手,硬生生劈成了齏粉! 雷光粉片四散炸开,將周边千里云层烧成了虚无。 左右冷著脸,阿要挑著眉头。 两人一同抬头,对著头顶还在翻滚的雷云,同声喝道: “滚——!” 雷光彻底散尽,二人仅对视了半秒! 剑刃再次轰然相撞,继续死磕! 仿佛刚才劈碎的不是天道天罚,只是一只拦路的飞虫。 陈平安在下方看著那道紫雷被劈碎,隨后那两道剑光又打在了一起,喃喃道: “这……这到底是什么……?!!!” 第107章 还得是那个剑客 九天之上的阿要与左右,已然打出几分火气,二人的剑势再无保留。 斩道剑与开天剑轰然相撞的瞬间,竟炸开一处直径百丈、湮灭气息浓到极致的黑洞! 就连青冥天下的屏障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千里外的云层死角里,竟有陆沉的一丝意念分身,但亦是被余波震成飞灰。 也就在这时,至圣先师为浩然天下定下的铁律被彻底触发! 万丈儒家文脉金光,从九天之上垂落,瞬间锁死整片千里空域。 金光所过之处,黑洞被抹平、撕裂的空间被弥合,翻滚的雷云被打散。 二人的剑意被这股金光强行摁在体內。 越催动剑意,神魂反噬越狠。 他们被定在罡风层中动弹不得,剑刃依旧抵在一起,哪怕动不了分毫,眼神还在死磕—— 谁都不肯先收剑,谁都不肯先退半步。 疯魔的战意依旧顶到峰值。 就在二人眼神死磕、半步不退的瞬间—— “錚——!” 一道清亮的剑鸣穿透浩然与青冥两界的屏障,直直落进这片被金光锁死的空域。 一丝带有灵性的剑意,隨剑鸣而至。 它先绕著阿要腰间的养剑葫转了三圈,竟將挚秀唤了出来,悬在阿要身侧微微震动。 “叮叮!” 它竟又去轻轻弹了弹左右手中的剑身。 下一刻,一股子贱兮兮的熟络劲,带著隔著两界都能听出调侃的笑意,清楚砸在二人耳边: “哟!小阿要,能耐了啊?大剑仙了,养剑葫还用得顺手?” 这声音骂骂咧咧,继续喊道: “还有你,左右!出息了啊?跟一个少年人玩命?有能耐,你俩都上青冥来打! 青冥天地够宽,隨你们俩折腾,別在底下对著天雷装威风!” 声音顿了顿,专挑糗事戳,笑意更浓: “小阿要,你在青峰山哭鼻子的样子,我可还记著呢,现在劈天雷倒是挺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要嘴角抽了抽,眼里的战意瞬间泄了大半,已然知晓声音是谁。 左右沉默了一息,原本绷得死死的剑意,也悄然鬆动了。 这股灵性的剑意缓缓消散,最后的声音传来: “行了行了,散了散了!老子忙著呢。” 话音落下,青冥天下竟传来更大的轰鸣,阿良的声音彻底淹没在巨响里。 桂花岛船头,陈平安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他认得。 是阿良。 是那个被余斗打落凡尘,又在他面前笑著重返青冥天下的阿良。 九天之上,被定住的二人,战意隨泄了大半。 却依旧没有收剑,眼神里的较劲还没散。 就在此时,身著儒家官服的倒悬山大天君,身影出现在金光边缘。 他是文庙派驻两界边境的执掌者,也是大修士受限铁律的执行者。 左右眉头一皱,依旧惜字如金: “有事?” 大天君面无表情,对著二人微微頷首,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 “二位在浩然天下门户,打出天道雷罚,动摇一洲地脉,违了文庙铁律,还要继续?” 话音落下,笼罩空域的金光禁制彻底鬆动。 大天君看向天际缓缓消散的金光,继续道: “再打下去,问责即刻便到,二位何必为一时意气,让外人看了笑话?” 左右沉默片刻,率先收剑归鞘。 阿要也跟著收了古剑,握住了悬在身侧的挚秀,七彩不平剑域同时散去。 二人从九天罡风层缓缓朝著海面落下。 落地的瞬间,左右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冷冽模样,看向阿要,只蹦出四个字,乾净利落: “不服?再打!” 阿要看著左右,笑著回了一句: “服是不可能服的。” 他拍了拍腰间的养剑葫,继续道: “阿良当初藏在葫里百年的陈酿,咱俩要不要偷偷喝点?我可是嘴馋了许久。” 左右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虚偽的客套。 纯粹剑修的惺惺相惜、巔峰对决的认可、和阿良的旧交情,全在这两句话里。 大天君见二人彻底收了战意,也不再多言,对著二人再次頷首,转身踏空离回了倒悬山。 海风吹过,血浪渐渐平息。 远处海面,忽然传来密密麻麻的妖族嘶吼。 刚才对决撕裂的空间裂隙,引来了蛮荒妖族的先锋船队。 为首的是一头玉璞境蛟妖,正是刚被斩杀的老蛟的子嗣。 他红著眼,带著数千妖兵把桂花岛团团围住,妖气瞬间笼罩整片海面。 陈平安瞬间绷紧脊背,握紧腰间的初一十五。 阿要回头看了一眼,嘖了一声: “麻烦。” 话音未落,左右早已没了身影。 他临走前,一道细如髮丝的纯黑剑意已经从天而降,快得连陈平安都没看清轨跡。 竟直接將那群妖族斩成了虚无,海面瞬间恢復了平静,连一丝妖气都没剩下。 阿要衝著空无一人的天际,喊了一句: “你倒是等我们一起走啊。” 天上没有回应,左右的气息早已消失。 “出手倒是挺快。” 阿要吐槽一句,摇了摇头,一步踏出,落在桂花岛船头。 陈平安看著眼前这个浑身焦黑、头髮炸成鸡窝的人,眼眶瞬间红了,轻颤道: “阿......要,你......真的活著?!” “废话,这不活蹦乱跳的吗?” 阿要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咧嘴一笑: “娘们唧唧地,去倒悬山?我也要去,正好一起。” 陈平安不动声色地擦了一下眼角,用力点头,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好,一起。” “一起个屁!” 一旁的剑一猛然开口,他早已炸了毛! 他飘到阿要脸上,指著他的鼻子就开始骂,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就剩最后一个时辰了!你是脑子被雷劈坏了,还是被左右砍傻了?!” 阿要脸上的笑容一僵,猛地一拍脑门: “臥槽!忘了这茬了!” 他转头就冲陈平安摆了摆手,脚下七彩剑光瞬间暴涨: “不行不行,我得先走了!剑气长城等你!到了找我喝酒!”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七彩流光,直衝倒悬山而去。 剑一飘在阿要身侧,身子晃来晃去,疾行的剑光中,传来他的骂骂咧咧: “这活我不干了!我要罢工!你自己玩去吧!疯子!莽夫!神经病......” 第108章 已至倒悬山 阿要踩著七彩古剑疾驰在云海之上,罡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脚下是连绵不绝的海域,浪涛翻涌间,几座荒岛,转瞬间,便被剑光甩在身后。 剑一飘在他身侧,小脸上眉头皱成一团,掐著指头疯狂算时间,嘴里絮絮叨叨没个停: “你说你!真是脑子抽了!非要跟左右死磕一架!时间全给你忘了......” 他嘴上吐槽著,却悄悄激活了本体古剑的推演符文。 符文微光一闪而逝,快得连阿要都没能察觉。 阿要没理他的不断絮叨,指尖微微下压,古剑瞬间將速度提到极致。 前方厚重的云海骤然被剑光破开,一座庞大到超乎想像的巨山,赫然映入眼帘。 山体庞大如横亘天地的雄城,偏偏底部朝上、顶部朝下。 整座山倒悬於九天云海之间,无数亭台楼阁倒掛在山体之上。 层层叠叠,如同一个倒掛在天地间的巨型蜂巢。 山脚的口岸立著一块丈高的青石碑,刻著三个苍劲古字—— 捉放渡。 码头上,修士与百姓来来往往,法器碰撞声、商贩吆喝声、酒楼谈笑声顺著海风传来。 人间烟火气与山上仙家气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符籙摊、法宝店、兵器铺挨著临街的酒楼,生意火爆。 唯独街边最角落的算命摊,没人光顾。 布幡上写著“知生死,定逍遥”。 身著灰衫的算命摊主垂著眼,窝在椅子里,也没人注意到他捻著符纸。 在阿要临近的瞬间,他抬眸瞥了一眼,指尖的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风里。 就连剑一也只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道教气息,转瞬即逝。 而在倒悬山最高处的孤峰之巔。 一道百米宽的金色镜面大门静静矗立,门框上流转著三教圣人留下的上古符文。 淡淡的规则威压顺著云海铺散开来,厚重如山。 正是浩然天下通往剑气长城的唯一官方通道。 阿要眼睛瞬间亮了,低喝一声: “到了!”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脚下七彩剑光骤然炸亮,朝著中央孤峰的镜面大门直衝而去。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虚空之中无声踏出,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刚见不久的倒悬山大天君。 阿要御剑一顿,愣了一下,隨即挑眉: “又是你?!” 大天君面无表情,一身儒家官服在海风里纹丝不动。 他冷淡开口,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提防。 毕竟片刻前,他亲眼看著这个年轻剑修,和左右联手劈碎了天道紫霄神雷。 硬刚文庙全域禁制的疯魔劲,还歷歷在目: “刚从蛟龙沟惹完事,就著急来倒悬山?不会再惹麻烦吧?” 阿要挠了挠头,无奈道: “我这是正经赶路赴约。” 大天君的目光扫过阿要腰间悬著的挚秀,又落在他脚下那柄泛著七彩流光的古剑上: “亚圣已有传信,说你近日会来,让我按规矩接待,来者报备,签订山盟,方可通关。” 他抬手递出一枚泛著金光的玉简,语气不冷不热,完全是按公事公办的规矩执行。 阿要接过玉简,皱起了眉头。 剑一已经飘到他身侧,急声催促道: “快签!別浪费时间!这破山盟约束对咱无效!签完赶紧走!” 阿要闻言不再犹豫,笔尖落下,利索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最后一笔的瞬间,指尖突然传来一丝极淡的黏腻感。 他急著赶路,没放在心上。 山盟金光轰然炸开,规则之力如同潮水般钻进了阿要的气海。 竟试图压制他的境界,却被剑一本体的道韵挡得严严实实。 金光消散的瞬间,竟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黑线,顺著阿要的指尖钻进了他的衣袖。 剑一的身影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道黑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小手在识海里悄悄画了一道推演符文,却没跟阿要提半个字。 大天君指尖拂过玉简,確认山盟符文亮起“生效”的金光,便收入了袖中,淡淡道: “报备已毕,请前往山下客栈等候,子时开启通关窗口。” 阿要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愣在原地: “子时?现在离子时还有多久?” “一个时辰。” 阿要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与亚圣定下的一月之期,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等一个时辰后的子时窗口? 岂不是让他违约?! “一个时辰,我等不了!” 大天君已经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极致急迫,眉头微微皱起。 他守著千年不变的铁律,摇头道: “规矩如此,倒悬山通关,上至文庙圣人,下至山野散修,任何人不得例外。” 剑一飘到阿要面前,小手一摊,满脸无奈: “他说得没错,倒悬山就是这个死规矩,之前无数要赴死的剑修,都在这老老实实等过。” 话音刚落,旁边临街的酒楼里,传来两个修士高谈阔论的声音,污言秽语顺著风飘了过来: “那寧婴、姚冲道,就是临阵叛逃的剑修,活该遗臭万年!” “就是!寧姚那丫头能自由进出倒悬山,怕不是也沾了她父母叛逃的光!” 阿要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冷光,指尖微弹,一道剑意悄无声息地钉在了酒楼的樑柱上。 他抬眼重新看向大天君。 此刻,他周身翻涌的剑意竟將长发吹得微微扬起,他决绝道: “我许下的约定,定不可负!现在、立刻、马上,我就要去剑气长城!” 大天君的眉头皱得更紧,周身儒家文脉金光微微流转,十三境巔峰的威压无声铺开。 厚重如山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捉放渡,周边的修士瞬间噤声。 “倒悬山铁律,不可破。” 阿要闻言,上前一步,直视著大天君的眼睛。 “我不管什么铁律,这门,现在,不开,也得开!” “你冷静点!跟大天君动手,还怎么去剑气长城!” 剑一飘在一侧,疯狂输出,急得直跳脚,可话锋一转,又带著几分玩味补充道: “不过我刚推演出来了,这老小子早就收到那老秀才的传讯了。 不然你以为他能跟你墨跡这么久,不直接喊文庙的人来镇压你?” 这话一出,阿要的目光扫过大天君。 果然,见对方看似死守规矩,实则全程没有催动倒悬山的护山大阵,也没有上报文庙。 甚至连周身的威压都留了三分余地,全程都在给他留退路。 可时间不等人,他已经没有周旋的余地了。 阿要抬起了手。 “嗡——!” 古剑悬至身侧,七彩剑芒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整座捉放渡口岸! 剑鸣清越,响彻整座倒悬山! 无数正在口岸往来的修士惊恐抬头,望向剑意爆发的方向,连大气都不敢喘。 也就在这一刻,大天君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阿要的真实境界—— 根本没有被山盟压制半分! 依旧是实打实的飞升境大圆满! 那枚他亲手核验、本该万无一失的山盟,对眼前这个年轻剑修,完全无效! 剑气长城的城头最西端,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剑鸣。 带著桀驁不驯的狂气,和阿要的剑意遥遥应和了一瞬,便又沉寂下去。 大天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的文脉金光瞬间暴涨,厉声道: “阁下当真要为一己之私,违逆文庙铁律,与整个浩然文庙为敌?” 阿要没说话。 但他手中的古剑已经缓缓扬起。 七彩剑芒在剑刃上吞吐不定,剑身微微震颤,发出阵阵龙吟般的剑鸣。 仿佛隨时都会朝著镜面大门,斩出毁天灭地的一剑。 “我……就……知……道!” 剑一飘在一侧,看著阿要眼底的决然,气得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太清楚阿要的性子了,定下的承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下一秒。 阿要身侧的古剑,骤然爆发出更强烈的七彩光芒! 一股不亚於十四境大修士的恐怖威压,自剑身轰然爆发! 威压席捲的瞬间,整座倒悬山都开始剧烈震颤! 捉放渡的石板路面寸寸碎裂,无数修士惊恐跪伏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中央孤峰上的镜面大门,金光剧烈晃动,符文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嗡鸣! 大天君脸色骤变。 他死死盯著阿要手中的古剑,瞳孔骤缩,终於意识到了。 眼前这个剑修,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敢一剑劈碎这三教圣人定下的镜面大门! 就在阿要剑势蓄到极致,即將朝著镜面大门斩落的瞬间。 一道金色符詔从虚空中无声落下,悬在了大天君面前。 符詔上金光流转,带著浩然文脉独有的温润气息。 大天君抬手展开符詔,上面只有两个字: 放行。 符詔显露的金光彻底消散的瞬间,一道只有阿要能感知到的亚圣神念,钻进了他的耳边。 只留了三个字: 查內鬼。 大天君沉默了一息,抬手收起了符詔。 而他收起符詔的指尖,还捏著另一枚,来自青冥天下白玉京的云纹玉符。 玉符上的金光暗了暗,被他不动声色地压进了袖中。 他周身的威压与文脉金光瞬间散去,看向依旧剑刃朝前的阿要,抬手一挥,沉声道: “去吧。” 话音落下,中央孤峰上的镜面大门轰然洞开! 璀璨的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出,通往剑气长城的通道,彻底敞开。 此时,距离与亚圣定下的一月死限,只剩最后十息。 阿要已经一步踏出,身影瞬间冲入了镜面大门。 穿进镜面通道的瞬间,剑一的本体古剑主动吸收了一丝镜面大门的本源金光。 阿要挑眉问起,剑一只含糊地摆了摆手: “留著有用。” 剑一跟在他身后,一边飞一边长出一口气,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气鼓鼓地放狠话: “下次!小爷我一定!一定!不可能再助你发疯!小爷要罢工!绝对罢工!” 穿过镜面通道的金光,阿要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万里雄关横亘在天地之间,高耸入云的城墙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 仿佛一把开天闢地的巨剑,硬生生把天地劈成了两半! 每一块城砖上都刻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 每一道剑痕里,都沉淀著一位剑修的毕生剑意与战死的执念。 万年以来积攒的剑意,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凛冽、厚重、带著血与火的气息,撞得人神魂都微微发颤。 遥远的城头最高处,茅屋之中,一位老头缓缓睁开了眼,咧嘴一笑,喃喃自语: “这一剑,劈出来才有意思嘛。” 阿要悬在半空,深吸了一口混杂著血腥味的北风,眼底燃起了光,低声道: “剑气长城……我到了。” 剑一飘在他身边,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只是盯著眼前这座承载了万年战火与荣耀的雄关,看了许久。 他突然看向远处,收敛了所有吐槽,沉声道: “这麻烦......竟主动来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海面上,桂花岛在夕阳下缓缓前行。 陈平安站在船头,忽然皱起眉,抬头望向倒悬山的方向。 刚才那道一闪而逝的熟悉剑意,快得像错觉。 他愣了许久,才喃喃自语: “……不会又是阿要吧?” 第109章 一人足以 阿要站在剑气长城之上,目光越过连绵的城头,落在了最高处。 那里只有一间简陋的茅屋。 万里长城的剑意源头,合道整座雄关的十四境剑修,剑气长城所有剑修口中的老大剑仙—— 陈清都,就在那里。 茅屋前,陈清都背对著他,坐在门槛上。 灰白的头髮隨意扎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手里攥著个酒葫芦,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 他身形不算高大,周身没有任何剑意外泄,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 这老头,比整座剑气长城加起来还可怕。 仿佛与整座长城融为了一体,成了横亘在浩然与蛮荒之间,最不可逾越的一道天堑。 他的背影透著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是看透了万年光阴之后,对世道人心的疲惫。 阿要的眼睛亮了。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身影化作一道七彩流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茅屋前三丈处。 没有再动。 只这一道背影,就让阿要浑身的血液瞬间热了起来。 剑修遇至强,本能的战意,如同野火般顺著经脉疯狂窜动! 他死死握住腰间的挚秀,七彩剑意顺著剑刃微微溢出,连周边的空气都被绞得微微震颤。 他想拔剑,想与这位守了长城万年的剑修,堂堂正正问剑一场。 看看自己的剑,与这世间最顶尖的剑修,到底差了多少。 可这份滔天战意,刚要衝出胸膛,就被他死死按在了理智之下。 他太清楚了,若出剑,不是问剑,是对这位用一生护著浩然天下的剑修最大的不敬。 “王八蛋!” 剑一飘在一侧,见阿要这个状態,疯狂跳脚,对著他厉声警告: “你要是敢犯浑,不用他出手,小爷直接自爆给你看,咱就一了百了,不信你试试!” 阿要闻言,嘴角瞬间抽了抽,深吸一口气,缓缓鬆开了握剑的手。 他將翻涌的剑意尽数压回,连一丝涟漪都没再溢出。 陈清都也没回头,依旧喝著酒,仿佛身后站著的不是人,只是一阵风。 片刻后,他终於开口,声音很淡,带著几分酒意,却又像剑锋般通透: “怎么?不出剑?” 阿要愣了一下,隨即对著老人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语气诚恳: “不敢。” “还有你不敢的?” 陈清都终於转过身,一双眼睛浑浊却深邃。 像是看穿了万年的光阴,里面没有凌厉,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经歷过太多之后的平静。 他上下扫了阿要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戏謔: “在倒悬山敢劈传送门,到了我这,反倒不敢拔剑了? 跟左右打得天崩地裂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不敢?” 阿要又愣了一下,隨即挠了挠头,訕訕一笑: “那能一样吗?我又不傻,跟您打,就是纯纯找揍,跟左右打,是同境切磋。” 陈清都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老剑修的爽朗: “有点意思!你这小子,比左右那闷葫芦会说话多了!” 剑一长出一口气,小脸煞白,拍著胸口顺气道: “嚇死小爷了……还好你没犯浑……真怕你脑子一热就拔剑了……” 陈清都笑罢,收敛神色,目光落在阿要身上,多了几分审视。 阿要不再犹豫,取出那枚文圣亲手留下的玉简,双手递了过去: “老秀才托我带给您的。” 陈清都挑了挑眉,接过玉简,不过几息便看完了里面的內容。 他隨手將玉简扔在旁边的石桌上,抬眼看向阿要,淡淡问道: “有什么打算?” “我要独守一条防线。” 阿要没有半分犹豫,一字一句答得乾脆,眼底满是篤定。 陈清都挑眉,指尖敲了敲酒葫芦: “独守?就你一个人?” 阿要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一人,足以。” 他话音刚落,一道狂放的笑声就从城头下传了上来。 伴隨著一道桀驁的剑意,一个背著宽刃大剑的中年汉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那人身形魁梧,气息深沉如渊,每一步落下都带著厚重的剑意。 仿佛他本身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头髮乱糟糟的,布衣衫上还沾著未乾的妖血,正是城头刻字剑修—— 董三更。 董三更几步走到近前,目光灼灼地盯著阿要,像看到了什么稀世宝贝。 他拍著大腿哈哈大笑,声音粗糲洪亮,震得人耳膜发颤: “好小子!有骨气!合老子的胃口!你就是那个跟左右打的后生?” 阿要微笑点头。 董三更笑得更欢,眼里带著剑疯子看到对手时的兴奋。 他抬手就拍向阿要的肩膀,一股刚猛的剑意顺著掌心撞过来,带著十足的试探: “正好!老子手痒好几天了,咱们俩就好好切磋一场! 另外,你要是有种,就跟老子当个邻居,到时候一起杀妖,看谁砍的妖多!” “又来?!剑气长城的人是不是都一个德行?!见了剑修就手痒是吧?!” 剑一尖叫起来,语气里满是崩溃。 阿要嘴角抽了抽,正要开口,陈清都已经开口,语气里满是嫌弃,却又带著几分纵容: “滚一边去,別在这添乱,怎么,想找个人松松老骨头?要不要我帮你?” 董三更嘿嘿一笑,也不恼。 对著陈清都抱了抱拳,规规矩矩喊了声“老大剑仙”,便往旁边一站。 他摆明了要听后续,眼里的好战劲半点没消,显然这场问剑,他是记在心里了。 陈清都没再理他,重新看向阿要,挑眉问道: “独守一条防线?防线这么多,你想要哪一段?” 阿要迎著老人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挨著萧愻就行。” 这话一出,连董三更都愣了一下。 陈清都喝酒的手顿了顿,隨即嗤笑一声,语气里带著点看透一切的戏謔: “放著那么多地界不去,非要往隱官的眼皮子底下凑? 你是嫌妖族冲得不够勤,还是想跟萧愻比比,谁的剑更狠?知道萧愻是谁吗?” “知道,现任隱官。” “那你还去?” “就是因为知道,才去。” 陈清都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声里听不出是讚许还是別的什么: “你上辈子是不是跟她有一腿?” 阿要嘴角抽了抽。 剑一飘在一侧,瞭然道: “看来文圣的玉简里,说了你是齐静春故人的事。” 陈清都摆摆手,不再追问,轻声道: “去吧,有事找董三更。” “多谢老大剑仙。” 阿要躬身行礼,转身就要走,脚步却又顿住。 他回头看著陈清都,认真道: “您得多活几年。” 陈清都一愣。 阿要咧嘴笑,眼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等我升一境,定让您好好见识见识,我的剑,到底有多猛。” “呵呵呵——!” 陈清都闻言,顿时嗤笑出声。 笑声震得城头的剑意都在翻涌,里面带著几分不屑,却又藏著一丝剑修之间的惺惺相惜: “想让老子见识你的剑,就別死在我前头。” 阿要咧嘴一笑,也不反驳,对著老人再次拱手,转身化作一道七彩剑光,朝著防线而去。 剑一飘在他身侧,小声嘀咕: “你还真敢说啊……那是陈清都,万年前就在这的老怪物,你跟他说多活几年……” 董三更看著他离去的背影,搓了搓手,对著陈清都笑道: “这小子,是真有点意思,好久没见过这么对脾气的年轻剑修了。” 陈清都没理他,只是重新转过身,望向无尽的蛮荒戈壁,喝了一口酒。 半个时辰后,阿要落在了西线最前沿的那座烽燧前。 烽燧建在长城最突出的位置,三面环敌,直面蛮荒妖族的衝锋要道。 离萧愻防线不过十里地,是整个西线最凶险、妖族衝击最频繁的防区。 烽燧的石墙上布满了剑痕与妖血腐蚀的坑洞。 城头的旗杆上,还掛著半面破损的旗帜,在罡风里猎猎作响。 周边相邻的剑修,看著孤身一人前来的阿要,都纷纷探出头来,眼里满是震惊与不解—— 这座烽燧空了一段时日,不是没人来,是来的剑修,没一个能活著撑过三次攻城。 阿要没在意旁人的目光,纵身跃上城巔。 指尖抚过那些战死剑修留下的剑痕,眼底的战意再次燃起。 剑一飘在他身侧,看著空荡荡的烽燧,无奈地嘆了口气: “你可真会挑地方,这地方就是个活靶子,妖族下次攻城,第一个冲地就是这里。” 阿要刚要开口,南方的蛮荒戈壁尽头,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咆哮声。 黑色的妖气,如同潮水般从戈壁尽头翻涌而来,遮天蔽日。 无数妖族的嘶吼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一眼望不到头的妖族先锋军,正朝著长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几股大妖气息,赫然已是玉璞境巔峰。 周边的烽燧瞬间警铃大作,城头的剑修纷纷拔剑出鞘。 剑意连成一片,死死盯著衝来的妖族潮涌。 阿要站在烽燧之巔,轻抚挚秀,七彩剑意顺著剑身缓缓升腾。 可那支妖族大军,衝到离长城还有十里地的位置,却突然停了下来。 为首的大妖抬头望了一眼阿要所在的烽燧。 清晰感知到了那股飞升境大圆满的恐怖剑意。 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隨即带著大军缓缓退去。 黑色的妖气潮涌,如同来时一般,渐渐消失在了戈壁的尽头。 风沙散去,城头的警铃停了下来。 周边的剑修都鬆了口气,纷纷望向阿要所在的烽燧,眼里的震惊变成了敬畏。 阿要皱眉道:“怎么退了?” 剑一望著妖族退去的方向,若有所思,低声开口: “別急,很快就来了。” 阿要眯起眼,看著空荡荡的荒原尽头。 夜幕降临,阿要盘膝坐在城头,望著荒原的方向,喝著养剑葫內阿良珍藏的酒。 他想起阿良那句“江湖没什么好的,也就酒还行”。 第110章 隱官!出来迎客! “咚——咚——咚——!” 沉钝的震响从蛮荒腹地碾来。 下一刻,地面隨声起伏震颤,剑气长城上的旗帜骤然绷直。 罡风被无形威压硬生生压散,空气里的血腥味瞬间浓稠得化不开。 这是阿要入驻长城防线的第三天黎明。 戈壁的夜风还没散尽,南荒尽头的妖气已经先一步漫过了地平线。 阿要盘坐在烽燧之巔,眯眼望向荒原尽头。 下一刻,妖气轰然炸开,如墨汁砸入清水,瞬间染黑了半边天幕。 三万妖族先锋军踏著整齐的步伐碾来。 前排山岳巨妖举著丈厚的骨盾,每一步落下,城头石砖就跟著跳一下。 三道飞升境身影悬在阵前,气息层层叠叠压过来,压得周边十里的剑意都在发颤。 当先一妖扛著三颗山岳炼化石珠,正是朱厌真身的袁首。 他凶煞之气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捲起漫天沙尘。 他身后,五岳的山岳真身半隱在妖气里,三头六臂的虚影遮天蔽日。 暗金色气血天幕落下的瞬间,周边剑修瞬间脸色煞白,连本命剑意都散了大半。 更高处,仰止修长的身影悬空而立。 指尖垂落一滴水珠,砸在地上炸出丈深的坑洞,整条西线的地下水脉都在她的操控下轰鸣。 剑一飘在阿要身侧,小手摸著下巴,一本正经道: “三个飞升境,三万妖军,应该是冲你来的。” 阿要瞬间握住了挚秀,准备起身。 “別动!”剑一提醒道: “隱官来了,在侧方阴影里。” 阿要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他鬆开剑柄,闭上眼睛,周身的剑意敛得乾乾净净。 剑一飘在他身侧,再没多说一个字。 妖军的脚步越来越近,三里、两里、一里…… 前排山岳巨妖已经衝到城墙百丈外。 张口喷出的妖风卷著碎石,砸在城墙的防御阵上。 阿要周边剑修彻底懵了,窃窃私语顺著风传开,全是诧异和不解: “这新来的剑仙到底要干嘛?妖军都贴脸了,他闭著眼打坐?” “那可是三位王座!他就算是飞升境,也不能这么托大吧?” 西线警铃瞬间拉响,刺耳的铃声传遍了整段长城。 袁首率军推进到城下百丈,抬头望向烽燧。 见那个新来的剑修竟闭著眼坐在城头,看都不看他一眼,眉头瞬间皱起,沉声道: “小子,剑气长城没人了?派个毛头小子守烽燧?” 阿要没睁眼,也没说话。 袁首脸色沉了下来,抬手挥出一道妖力,化作巨掌拍向阿要。 巨掌在城头三尺处,被一层无形的剑意瞬间绞碎,可阿要依旧没睁眼,连指尖都没动一下。 袁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感知到了,阿要是实打实的飞升境。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个新来的,为什么不动? “闭眼受死吗?!!!” 袁首沉声喝问,声浪撞在城头石砖上,震得尘土簌簌落下。 阿要终於睁开眼。 他扫了一眼城下黑压压的妖军,又看向城头西侧那片空无一人的虚空。 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罡风中炸开,传遍整段西线: “隱官——!出来迎客——!” 这一嗓子喊出来,整段西线瞬间鸦雀无声。 准备衝锋的妖军僵在了原地。 袁首举著石珠的手顿在半空,眼里的凶煞瞬间变成了错愕。 他和五岳、仰止对视一眼,三人都懵了! 他们收到的情报里,新来的飞升境,明明是个无脑衝锋的莽夫。 怎么突然要把萧愻喊出来? 周边的剑修们更是目瞪口呆,举著佩剑的手僵在半空,所有人都没缓过神来。 剑气长城立城万年! 从来没有哪个守城的,敢在妖族冲阵的时候,当著全西线的面。 把顶头上司喊出来坐镇。 “哼!” 城头西侧的虚空中,传来一声极淡的冷哼。 下一刻,玄色劲装的身影从虚空中踏出,落在阿要身侧的烽燧之巔。 羊角辫被罡风带起,轻轻晃了晃。 她伸手按住发尾,指尖顿了一瞬,又放下来。 剑气长城第二任隱官,萧愻。 守城数千年,她是剑气长城万年来,斩杀中五境妖族数量最多的剑修。 一手拳剑合一的本事,连董三更都要让三分。 她身形娇小,面容稚嫩,可那双眼睛扫过城下三万妖军时,冷得像淬了千年的冰。 “叫我出来,就为了这个?” 她瞥了一眼阿要,声音很轻,带著少女的清润,却字字清晰地砸进每个剑修耳中。 阿要挠了挠头,笑得坦然: “这不是等您来坐镇吗?这阵仗,我扛不住啊。” 萧愻闻言,目光终於落在阿要的脸上。 那双杏眼明明圆圆的,却像藏著两把出鞘的剑。 静静看了他三息,没再说话,转身面向城下三万妖军。 目光平平扫过城下的三位王座,声音清冽,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袁首,五岳,仰止,谁给你们的胆子,敢闯我防线?” 话音落下,她不等眾妖回应,双拳已握! “嗡——!” 拳罡炸开的锐鸣撕裂长空! 下一瞬,紫色的拳意从她双拳中轰然爆发,如同两条逆海而出的蛟龙,直直撞向袁首! 拳罡过处,空间寸寸崩裂,漫天妖气被撕成碎! 连坚硬的地面,都被犁出两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她的身形虽娇小,拳意却重如山海。 灵动的身法避开妖气余波的瞬间,拳锋已经贴到了袁首面前。 “嘭!” 拳罡与石珠轰然相撞,袁首整个人倒飞出去百丈,虎口震裂,鲜血顺著指缝往下滴。 袁首所炼石珠上,瞬间布满了裂纹。 五岳、仰止同时出手。 两道气血威压化作屏障挡在袁首面前,才堪堪稳住身形,二人脚下的地面直接陷下去三尺。 萧愻收回拳头,指尖轻轻掸了掸袖口沾到的沙尘,甩了甩手,淡淡道: “就这点本事?” 袁首脸色铁青,眼里凶光毕露。 他和五岳、仰止对视一眼,瞬间有了决断。 萧愻既然当眾现身,就不可能再留手,与其被动,不如先出手。 “轰——!” 袁首所炼的三颗石珠,同时炸开! 三座完整的蛮荒山岳虚影瞬间铺开,厚重的威压砸下来,整座城墙的石砖都在开裂。 袁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獠牙,扛著石珠纵身跃起,一棍朝著城头砸来: “萧愻,好久不见,我们哥仨来会会新来的朋友,既然你在,那正好,一併斩了!” 咆哮声落,五岳跟著一声怒吼,三头六臂同时挥拳。 六道拳风裹挟著山岳之力,轰然砸向城头! 仰止指尖一扬,漫天水剑从地下喷涌而出。 每一道都带著洞穿飞升境肉身的威力,层层叠叠封锁了萧愻所有的闪避空间! 三位飞升境王座同时出手,没有半分留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段西线! 周边的剑修们连呼吸都停了,纷纷运转剑意死死抵挡余波。 萧愻冷哼一声,娇小的身影瞬间动了。 她只凭一双肉拳,迎著三位王座的杀招冲了上去。 拳头挥出的瞬间,漫天都是凝练到极致的剑意。 每一拳都藏著万千剑理,拳风所过之处,空间都被绞得微微扭曲! 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动作,招招直奔要害,狠戾到了极致。 “嘭——!” 拳风与石珠再次相撞,整座荒原瞬间炸开! 衝击波扫过之处,地面被生生削下去三尺。 前排的数百山岳巨妖瞬间被余波绞成肉泥。 袁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一口妖血喷了出来。 萧愻身影不停,侧身错开五岳的重拳,反手一拳砸在五岳的胸。 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她隨即一脚向仰止,漫天水剑瞬间崩碎! 逼得仰止连连后退,嘴角溢出血跡。 三位飞升境王座联手的杀招被破,可萧愻也退了半步,玄色劲装的衣角被拳风震得粉碎。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拂去肩上的碎石,眉头微蹙。 城下的妖军瞬间噤声,周边的剑修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阿要眯著眼,死死盯著萧愻出拳的每一个动作。 他看得清清楚楚,萧愻的每一拳都稳准狠,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萧愻与三位王座再次缠斗在一起。 拳萧愻以一敌三,依旧稳占上风。 三位王座被她死死压制,却始终没有溃退,更是成三角阵型死死缠住萧愻。 就在萧愻准备再出一拳的瞬间—— “錚——!” 一道剑鸣猛然裂空,直上云霄! 第111章 哎呦!要不?还是宰了吧 “錚——!” 剑鸣裂空,直上云霄。 阿要足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悬在半空。 就在萧愻准备再出一拳的瞬间,一道七彩剑芒从她身后轰然炸开! 下一瞬,飞升境大圆满的剑意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七彩剑芒在他身后凝聚成一柄通天彻地的古剑虚影! 手中挚秀只出鞘三寸。 “嗡——!” 不平剑域以阿要为中心骤然铺开,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剑域所及之处,流动的风、奔涌的妖气、甚至连光阴流转都骤然停滯! 袁首、五岳与仰止所在的虚空,竟被剑域生生冻住! 千丈七彩古剑虚影在他身后飞速凝实,下一瞬,便如同大日坠地! 裹挟著不平剑意与眾生道韵,直直斩向城下—— 裂地! 剑技威压当头砸下,三妖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竟不得动弹丝毫! 袁首目眥欲裂,朱厌真身的凶煞之气疯狂翻涌! 攥著石珠的指节崩裂,鲜血直流,却连抬臂的动作都做不出,只能眼睁睁看著剑芒落下! 五岳三头六臂同时绷紧,山岳真身的暗金色鳞甲片片炸开! 拼尽全身气血想要撑开屏障,可剑域冻结之下,他的气血竟也凝滯不动。 只能任由威压碾得他真身虚影寸寸开裂! 仰止指尖疯狂掐诀,想要化水遁走。 可整条西线的水脉都被剑域冻成了冰晶,她周身的水汽瞬间凝成冰粒! 就连本命蛟龙真身都无法显化,神魂被剑意死死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这一剑的笼罩范围,连萧愻,也完完全全包了进去! 萧愻瞳孔骤缩,体內温养的数十柄本命飞剑同时疯狂震颤! 可她自始至终未祭出半柄。 只將拳剑合一的剑意猛然爆发到极致! 黑色拳意化作护身罡气,硬生生撞开剑域的凝滯束缚,极速暴退! 她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芒核心。 可剑光边缘依旧擦著她的身子掠过! 不仅撕开了她的衣角,还削断了她一截羊角辫。 “轰隆——!” 剑芒轰然落地! 整座戈壁瞬间被劈开一道深达百丈、绵延数里的沟壑! 冲在最前面的数万妖族,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剑意绞成了血泥。 被剑域锁死的三妖,结结实实吃了这一剑! 袁首扛在身前的石珠瞬间崩碎成齏粉,整条右臂被剑意齐肩斩断。 朱厌真身的胸口被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本命妖丹被剑意震出裂纹。 一口妖血混合著內臟碎片狂喷而出! 五岳的山岳真身被剑芒从中劈成两半! 三头六臂被斩掉四臂,护体气血天幕彻底崩碎。 神魂被剑意撕裂大半,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震起漫天沙尘。 仰止的水脉本源被剑意直接重创。 嘴角溢出来的妖血刚落下,就被剑意蒸发殆尽,连维持人形都变得极为勉强。 三妖眼中终於露出了极致的恐惧,再无半分之前的囂张。 他们根本没料到,这个看似嬉皮笑脸的新来剑修,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杀力! 不等阿要出第二剑。 三妖同时燃烧本命精血,周身妖气瞬间暴涨! 竟硬生生挣开了剑域的残余束缚,撕裂空间,头也不回地朝著蛮荒腹地疯狂遁去。 就连残存的过万妖军,都彻底弃之不顾。 失去主心骨的妖军瞬间溃不成军。 哭嚎声、奔逃声响彻荒原。 周边剑修们终於反应过来,纷纷拔剑衝下城头,对著溃逃的妖军一阵砍杀。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城下就恢復了平静,只留下满地的妖尸和血跡。 烽燧之巔,风停了。 在阿要一剑落下之时,整座剑气长城,就陷入了短暂死寂。 所有远远观战的人,都懵了。 原本就看不懂阿要喊萧愻出来的操作,现在更是彻底看不懂了。 喊隱官出来坐镇,自己却反手砍出一剑? 不仅劈了三位王座,连隱官都一起裹了进去? 董三更手里的宽刃大剑差点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匪夷所思。 他对著身边的齐廷济失声喊道: “我没看错吧?连萧愻都差点被他削了?!” 齐廷济也是一脸凝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轻轻摇头。 左右擦剑的动作骤然停住,猛地抬起头,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阿要的身影。 他眉头拧得紧紧的,虽然看不懂阿要的操作。 可刚才那一剑里的剑意,却让他冷硬的脸上,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重新低下头去,可擦剑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其他观战的剑修们,更是彻底炸开了锅,议论声震耳欲聋: “这什么鬼?前脚喊隱官救命,后脚连隱官一块砍?!” “我的天!一剑劈废三个王座!这新来的剑仙也太猛了吧?!” “刚才那是什么!直接把三个飞升境大妖定住了?!” “可他连隱官一起劈了啊!要是隱官大人躲慢了,怕是也要重伤!” 没人能摸透阿要的意图。 只有城头最高处的陈清都,默默地嘆了口气,眼中伤感之色一闪而逝。 烽燧之巔,萧愻悬在半空。 她低头扫了一眼被撕开的衣角,又抬手捻了捻断了一截的辫子。 抬眼看向落回城头的阿要。 她圆圆的杏眼里没了半分笑意,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可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怒意,只淡淡问了一句: “刚才那一剑,什么意思?” 阿要收剑入鞘,挚秀归鞘的轻响清脆利落。 他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地对著萧愻连连拱手,语气里满是歉意: “实在对不住隱官大人!刚才剑意蓄得太满,没留神把您也圈进去了,是我的失误。” 他说著,又一脸真诚地补了一句: “不过,以隱官大人的修为,这点剑意根本伤不到你吧?” 萧愻盯著他看了足足十息,指尖微微收紧。 失误?收不住? 骗鬼呢! “哼!” 萧愻冷哼一声,抬起手臂,伸出一指,指向阿要,冷声道: “来!咱俩作过一场,即分胜负,亦分生死!” “好啊!那今日,老子就宰了你!” 阿要的话音落下,挚秀被瞬间收回养剑葫中。 下一息,剑一本体古剑自他身侧虚空骤然浮现。 七彩流光直衝云霄! 第112章 先帮你换个髮型 一道七彩流光自剑气长城直衝云霄,剑鸣震得整段西线的防御阵都在嗡鸣。 就在阿要提剑衝上去的剎那,剑一瞬间飘到身侧,急声提醒道: “別犯病!她现在是隱官,战功赫赫! 你今天哪怕能宰了她,明天就会变成全剑气长城的公敌,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了。” 阿要的脚步顿住,眼底却翻涌著压不住的杀意。 他脑海里,闪过一些想像的画面—— 萧愻叛逃,对著毫无防备的左右,背后偷袭。 想像中,左右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的模样,刺痛著他的神经。 还有无数因她叛逃而死的长城剑修! 阿要剑意再次暴涨,古剑发出刺耳的嗡鸣,他竟要不顾劝阻,直接出手! 也就在这时,一股柔和却完全不可抗拒的吸力,骤然笼罩了阿要与萧愻二人。 阿要周身的七彩剑意瞬间被裹住。 他刚要运转剑意挣脱,剑一的声音立刻在识海里炸响: “別反抗!是老大剑仙陈清都!” 阿要眉头一蹙,瞬间收了所有剑意,任由那股吸力裹著自己,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另一边,萧愻被吸力裹住的瞬间,第一时间便要催动剑意挣脱。 可感知到那股熟悉的、合道整座长城的剑意后,她瞬间收了所有杀招。 她绝不敢在陈清都面前放肆。 下一息,二人同时落在了城头最高处的茅屋前。 陈清都就坐在茅屋的门槛上,手里攥著个半满的酒葫芦,看著和城头普通的老剑修没两样。 可他抬眼扫过来的瞬间,阿要和萧愻周身翻涌的杀招,竟不约而同地滯了一瞬。 二人隔著三步的距离,满含敌意地死死盯著对方,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萧愻的剑意依旧锁著阿要,阿要的手已经握在了七彩剑柄上。 只要陈清都不干涉,下一刻,便是不死不休的死战。 陈清都没看他们剑拔弩张的模样,只是慢悠悠地灌了一口酒。 指尖一弹,一缕金色的剑意从指尖飞出。 “嗡——!” 金色剑意散开的瞬间,一道透明的剑界骤然撑开! 刚好將阿要和萧愻罩了进去。 剑界壁障泛著金光,外面的人只能看到一层模糊的剑膜。 里面的任何动静、任何气息,都被彻底隔绝。 十四境以下,哪怕是董三更、左右这等飞升境圆满的顶尖剑修,也窥探不到半分內里。 “要打,就在这里打。” 陈清都靠在门框上,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別死了就行。” 话音落,剑界內瞬间炸开第一团光影。 七彩与紫色的光芒在剑界內狠狠撞在一起! 整座茅屋前的青石板,都跟著微微震颤了一下。 赶来茅屋外围观的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董三更的黑脸瞬间沉了下来,握剑的手猛地攥紧,指节绷得发白。 他能感知到,刚才那一下碰撞里的杀力,已经足以崩碎半段西线城头! 若非陈清都的剑界兜著,整段防线的防御阵都要被震出裂痕。 左右站在茅屋另一侧,原本一直在低头擦拭本命飞剑。 剑界內,第一团光影炸开的瞬间,他擦剑的动作彻底停住。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头极淡地皱起,目光死死锁在那层不断震颤的剑界屏障上。 齐廷济与陆芝竟也来到此处,全程戒备。 二人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里看到震惊。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和隱官萧愻,打出这种级別的碰撞。 而更远处的剑修,只能远远望著茅屋的方向。 他们看不到剑界里的任何东西,只能看到那层金色的屏障,在疯狂明暗闪烁。 时不时有七彩或紫色的光影,在屏障上轰然炸开! 每一次炸开,脚下的地面就会跟著震颤,整段城头的防御阵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哪怕陈清都已经过滤掉了九成九的威压,逸散出来的那一丝气息,依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修为低的剑修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只能互相搀扶著,满脸敬畏地望著茅屋的方向。 日头渐渐西斜,从正午到日落。 剑界的震颤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剧烈。 屏障上的光影炸开得越来越频繁,每一次碰撞,都让整座城头的剑意都跟著翻涌。 始终坐在门槛上的陈清都,终於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依旧靠在门框上,身体没有任何大幅度的动作,手里依旧攥著那个酒葫芦。 可从第一团光影炸开后,他就再也没动过酒葫芦。 原本舒展的眉头,此刻极淡地皱了起来。 他周身金色的长城剑意,正悄无声息、源源不断地匯入剑界壁障。 那层不断震颤、几乎要裂开的屏障,在他剑意的灌注下,始终稳如泰山。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干预里面的问剑。 只是不动声色地稳住剑界,既不让二人的杀力外泄毁了长城。 也不让剑界在二人的疯狂碰撞下崩碎。 哪怕里面的杀力已经到了飞升境的极致,他脸上也没有半分吃力的模样。 只有皱起的眉头,昭示著这场问剑的激烈程度,已经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夜幕彻底笼罩长城的时候,剑界的震颤,终於停了。 “嗡——!” 金色的剑界缓缓散去,陈清都指尖的剑意也隨之收回。 他眉头重新舒展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同时现身,阿要先一步站稳了身形。 挚秀已经重新別回了腰间,剑一的本体古剑彻底收进了他的体內小世界。 他身上的长袍被撕开了三道大口子,气息有极淡的浮动。 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明显的伤势,依旧站得笔直。 三步之外,站著萧愻。 她原本剩下的一条羊角辫,也彻底散了。 乌黑的长髮披散在肩头。 她雪白的脖颈上,有一道细而深的七彩剑痕。 是不平剑意所留,依旧没有癒合。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抖,眼神涣散。 没有了之前的冷冽与锐利,只剩掩不住的恍惚与道心动盪。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精气神,再也没有半分隱官大人的威严。 围观的剑修们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连呼吸都放轻了。 董三更看著萧愻脖子上那道久久不愈的剑痕,黑脸绷得更紧了,握著大剑的手鬆了又紧。 左右看著阿要,眉头拧得更紧了。 萧愻抬眼,死死盯著阿要看了三息,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身,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夜幕里,回了避暑行宫。 直到萧愻的气息彻底消失,陈清都才对著阿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留下。 董三更、左右等人对视一眼,识趣地转身离开。 原本围在远处的剑修们也纷纷散去,茅屋前瞬间只剩陈清都和阿要两个人。 陈清都抬手,扔给阿要一壶刚开封的酒。 阿要接过,在他身侧的门槛上坐下,二人一口一口地喝著酒。 没人知道这场只有两人的谈话里,说了什么。 太阳再次升起。 阿要站起身,对著陈清都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要告辞,回自己的西线烽燧。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陈清都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平淡无波: “先去倒悬山,把你惹出来的麻烦,解决了再回来。” 阿要脚步一顿,很是疑惑,刚要开口询问细节。 “赶紧滚,没想到你话这么多,別再打扰老夫看日出。” 陈清都灌了一口酒,使劲嫌弃地挥了挥手。 阿要憨笑著,再次对著陈清都躬身行礼,转身便朝著倒悬山的方向走去。 第113章 绣虎扣的大帽子 九天罡风卷著剑气长城的杀伐气,刮过倒悬山的捉放渡。 泊岸的楼船、渡船挤得满满当当。 南婆娑洲、桐叶洲、宝瓶洲各宗旗號插得到处都是,全是往剑气长城去的修行者。 要么是抱著必死之心守城的剑修,要么是来混战功镀金的宗门子弟。 人声鼎沸里藏著掩不住的紧张。 阿要靠在牌坊的阴影里,腰间挚秀的剑穗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他是被陈清都勒令来“处理麻烦”的,刚走完硬闯传送门的官方流程。 剑一轻飘飘落在他肩头,凑在他耳边百无聊赖地吐槽道: “我说你,在这吹了一天海风,真就这么惦记你那兄弟?” 阿要没搭理它,目光忽然定在了远处缓缓靠岸的桂花岛渡船上。 船板落下,陈平安背著槐木剑匣走了下来。 他刚踏上倒悬山的土地,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眼神里带著初来乍到的拘谨,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万里之外的剑气长城方向飘。 “你这船,坐得也太慢了吧。” 阿要从阴影里走出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平安猛地回头,看到他的瞬间愣了三息,隨即无奈地笑了笑: “你倒是快,跟人打架把时间都忘了,还好意思说我慢,也不带我一起飞过来。” 阿要嗤笑一声,隨手丟给他一枚通行玉蝶: “拿著,免得被道门的小嘍囉刁难。”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马上见寧姚了,別一脸要上刑场的样子。” 陈平安接住符,对著他认真点了点头。 两人往客栈方向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原本喧闹的渡口瞬间安静了大半。 两列修士径直朝著两人的方向走来。 左边一列,为首的是苏稼,神色清冷,身后跟著三四十名同样年轻的弟子。 他们步伐齐整,剑意凝练。 右边一列,为首的是黄河,刘灞桥跟在他身侧,同样带著四十名左右的弟子。 他们气息沉稳,带著风雷园独有的凌厉剑意。 近八十名金丹境以上的剑修,在捉放渡的牌坊前齐齐站定,目光齐刷刷落在阿要身上。 下一秒。 苏稼、黄河、刘灞桥同时上前半步,隔著三步远齐齐抱拳躬身。 他们声音洪亮,震得整个捉放渡落针可闻: “弟子苏稼,率半阳山弟子,见过太上大长老!” “弟子黄河,率风雷园弟子,见过太上大长老!” 近八十名弟子跟著齐刷刷躬身行礼,声浪叠在一起,惊得周遭修士倒吸一口凉气。 不远处,文庙小吏手里的毛笔直接掉在了地上,几个抱著簿子的老儒瞬间变了脸色。 阿要的嘴角狠狠地抽了抽。 飘在他身侧的剑一瞬间笑得直打滚,幸灾乐祸道: “我当时就跟你说了!崔瀺那道传讯刚一过来,坑就挖好了,你还嘴硬说能有什么事。” 阿要咬著牙,传音回懟: “就你聪明!当时他传讯只说收拾了我在风雪庙留下的烂摊子,整合了两派。 就剩下派人来剑气长城的事,需要我自己收个尾!” 剑一笑意不减,绕著他飞了两圈: “绣虎的话能是隨口一说?人家连人带头衔都给你送过来了。 陈清都撵你来倒悬山处理的『麻烦』,这不就明明白白摆在你脸上了?” 阿要黑著脸,抬眼看向眼前躬身的眾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撂下一句硬话: “別瞎喊,难听死了,来了就好好杀妖,別给宝瓶洲丟人,谁坏了规矩,我亲手宰了他。” “谨遵太上大长老法旨!”近八十人齐声应诺。 阿要听著这整齐划一的音潮袭来,瞬间打了个激灵。 黄河上前一步,躬身递上一枚封著国师府大印的凭证: “大长老,这是国师托我们转交的宗门文书。” 阿要接过,隨手塞进怀里,快速摆了摆手,让他们先去客栈安顿。 眾人应声告退,整齐列队离开了捉放渡。 只留下在渡口窃窃私语的一眾修士,还有全程站在旁边沉默看著的陈平安。 等人走远了,陈平安才开口: “你什么时候成他们长老了?” “说来话长。” 阿要挠了挠头,简单把崔瀺整合两派、硬给他安名头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 “那搬山老猿只瞎了一只眼,你和刘羡阳……该报仇报仇,该杀谁杀谁......” 他顿了一瞬,看著陈平安的眼睛,正色道: “要是嫌麻烦,等我回浩然,一剑就——” “阿要,我知道的。” 陈平安打断他,眼神里带著瞭然,还有兄弟间无需多言的默契。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没再多说。 就在两人刚要动身去客栈时,迎面就走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倒悬山大天君,身后跟著两个面色凝重的老儒。 剑一瞬间飘到三人面前,绕著为首的大天君转了一圈,又飘回阿要身侧,小声提醒: “这老头身上带著亚圣的符詔,还有陈清都的传讯。” 大天君对著阿要拱手,先把官方流程走了个乾净: “白玉京与文庙已传讯,你在剑气长城重创三位妖族王座,护城有功。硬闯传送门的过错,功过相抵。 这是文书,还请你籤押,恪守倒悬山规矩即可。” 阿要接过笔,隨手签了名字,刚要把文书递迴去,就听大天君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引来的这些两派弟子,要入剑气长城,必须有城头剑修作保。 长城那边已经传了话,这批人,你付全责。” 阿要挑了挑眉,接过文书: “知道了,出了事,我担著。” 大天君鬆了口气,对著他拱手行了一礼,带著两个老儒转身离去。 这事刚落定,旁边就走过来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 他先是对著陈平安笑著拱手,主动搭话结识。 目光扫到旁边的阿要时,態度瞬间恭敬了几分,对著他微微頷首行礼。 几句寒暄过后,得知此人便是刘幽州。 他笑著邀请阿要两人去倒悬山最好的酒楼喝酒。 阿要刚要应下,就看见刘灞桥快步跑了过来,挠著头憨笑: “阿要……”他突然顿住,感觉不妥,重新开口道: “大长老,陈平安,我正找你们呢,一起喝一杯?” 阿要听到那个称號嘴角不自然地又抽了抽。 其他几人相视一笑,结伴往酒楼走去。 飘在阿要身侧的剑一,一路都在吐槽刘灞桥那点对苏稼的小心思。 阿要没接话,只在心里懟了它一句: “你懂个屁!” 酒局散后,天色已经擦黑。 陈平安心里记掛著事,提议去敬剑阁看看,阿要没多说什么,陪著他一起。 敬剑阁里,陈列著剑气长城歷代战死剑修的佩剑仿品。 阿要默默跟在陈平安身后,一句话都没说。 他看著陈平安在寧婴、姚冲道的佩剑仿品前停下脚步。 看著牌匾上“叛徒”两个字,看著陈平安攥紧了拳头,在剑前佇立了足足一炷香。 阿要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陪著。 从敬剑阁出来,两人在回客栈的路上,又碰到了苏稼和刘灞桥。 两人看到阿要和陈平安,愣了一瞬,便主动上前行礼。 陈平安藉机问起两派整合的事,刘灞桥简单说了经过。 陈平安听完,看向阿要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却依旧没多说一句话。 倒是苏稼和刘灞桥站在一起,气氛里带著点若有若无的微妙。 剑一飘在两人中间,来回晃了晃,凑在阿要耳边憋笑: “你看这俩人,脸都红了,你那枯井困得值啊。” 阿要没有回应,只是对著眼前两人挑了挑眉,笑嘻嘻地调侃道: “枯井里待了七天,没白待吧?打算怎么谢我?” 此话落下,刘灞桥瞬间脸红到了脖子根,挠著头傻笑说不出话。 苏稼的耳根也红透了,攥著剑柄低头不敢吭声。 几人说笑了几句,便各自分开。 第二天清晨,倒悬山的晨雾还没散。 陈平安正在客栈院子里练拳,就看见远处一道剑光破空而来,稳稳落在了客栈门前。 是寧姚。 她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陈平安,脚步顿了顿,隨即快步走了进来。 看到站在廊下的阿要,寧姚先是对他微微頷首,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 “好久不见,听说了你在西线……” “消息挺灵通嘛!” 阿要嘴角瞬间翘起来,双手抱胸,打断了寧姚的话: “怎么样?別羡慕、別嫉妒,小爷早就告诉过你,我是比你还牛逼的绝世天才。” 剑一的白眼恨不得翻到了后脑勺,疯狂吐槽道: “死掛逼!听见人家要夸你,你就开始飘了?” 陈平安站在旁边,看看寧姚又看看阿要,挠著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寧姚嘴角抽搐了一下,到嘴边的夸奖生生咽了回去。 一双杏眼死死瞪著阿要,眼神像要把他身上戳出个洞来。 阿要被她瞪得后背发凉,刚才那股得意劲儿瞬间散了大半,乾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子: “那什么……你们聊,我出去转转。” 话音刚落,他就转身溜出了客栈,走得太急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蹌了一步才站稳。 身后,寧姚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剑一飘在他身边,笑得直打滚: “哈哈哈哈!让你嘚瑟!大剑仙也被门槛绊?活该!” “闭嘴!” 阿要没走远,就在街角的树荫下站著。 看著两人的再一次相逢,想起了自己的阮秀。 剑一飘在他身边,忽然“切”了一声: “这陈平安也太木訥了一点,你的厚脸皮是一点没学到啊。” 阿要没回应,只是微笑著看著。 几个暗中盯著客栈、想窥探寧姚和陈平安的修士,也被他用剑意悄无声息地逼走了。 倒悬山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动牌坊上“捉放渡”三个大字。 大天君站在暗处,看著远处阿要的背影,低声喃喃: “……有意思。” 他手中,一封刚来的白玉京符詔,在袖中微微发烫。 上面的字跡,是陆沉亲笔。 第114章 四指四令 倒悬山的客栈外。 阿要在街角的树荫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指尖凝著的七彩剑意始终未散,悄无声息地笼罩著对面的客栈。 將所有试图窥探、靠近的修士尽数逼退。 剑一飘在他肩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两派的弟子在客栈院子里等你回去训话呢,站成一排石像了都。” 阿要没理它,直到感知到客栈里那道熟悉的剑意彻底平稳下来。 陈平安和寧姚的事,成了。 他这才收了剑意,转身大步走向自己落脚的客栈。 刚推开院门,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院子里站得满满当当,八十多名剑修列成整齐的两列。 苏稼、黄河、刘灞桥站在队伍最前方,全员肃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夜风穿过院墙吹动他们的衣袍下摆,这群年轻人就像一排沉默的石像。 八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喧譁。 阿要嘴角当场就抽了抽。 这阵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苏稼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清亮: “太上长老,门人集结完毕,请您训示。” 阿要硬著头皮走到院中那把唯一空著的椅子上坐下。 剑一瞬间乐了,凑在他耳边幸灾乐祸: “坐稳了,太上大长老。” 阿要在心里懟了它一句,抬眼扫过面前这些年轻面孔。 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看著才十七八岁。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老辈修士的算计,只有对剑气长城的嚮往,和藏在最深处的忐忑。 阿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宗门叫什么?” 眾人皆是一愣。 刘灞桥正要开口,被黄河轻轻按住。 黄河上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卷盖著国师大印的文书,双手递上,声音沉稳有力: “回太上长老,国师定名『凌曜宗』。 取『凌驾云霄,曜照万古』之意。 宗门山门设在原正阳山旧址,国师已命人重建。 我等是第一批赴剑气长城歷练的弟子。” 阿要接过文书翻了翻,眉头忽然皱起来,抬眼扫过全场,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不对,怎么来的全是年轻人?竹皇他们那帮老东西呢? 合著知道剑气长城要死人,全缩在宝瓶洲怕死,让你们来冲前头?” 队列里瞬间有人脸色微变。 苏稼连忙上前,低头躬身解释: “回太上大长老,原长老以上修士,包括竹皇、司徒长老等,都被国师派来的人请去了大驪京城,说是……说是您与国师共同决定的。” 黄河立刻补充,语气篤定: “確实如此。” 阿要嘴角又狠狠抽搐了一下。 共同决定? 崔瀺这老狐狸,压根就没跟他商量过半个字! 剑一飘在阿要一旁,满脸笑意: “得,崔瀺连藉口都给你找好了,黑锅也给你扣严实了,你就认了吧。” 阿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哭笑不得的火气,再次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他们眼里纯粹的剑意和赴死的决心,让他忽然觉得,这个“太上长老”的名头,好像也没那么討厌。 “行了。” 阿要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裹著剑意清清楚楚传到院子里每个人的耳中: “既然来了,就把我的规矩记好了。”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入长城后,你们选哪段防线我不管。 但不许单独出入倒悬山,不许抢同袍战功,不许欺压低境剑修,不许跟城头老剑修起衝突。 谁坏了规矩,我当场打断腿,扔回宝瓶洲,一辈子別想再碰剑。”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上了城头,杀妖优先,保命第二。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剑气长城最不缺的就是送死的剑修。” 第三根手指: “第三,在外只许称宝瓶洲剑修,不许打著凌曜宗的旗號惹是生非。 有麻烦,先找黄河、苏稼、刘灞桥三个领队。 谁敢拿著我的名头在外横行霸道,我直接废了他的修为。” 第四根手指: “最后,入了长城,先跟著城头老剑修学守城规矩。 不许逞能莽冲,不许擅自离队,妖族攻城时不许临阵脱逃。谁把自己玩死了,我绝不收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沉声问: “听明白没有?” “明白!” 八十多人齐声应诺,声浪震得院墙上的瓦片都簌簌发颤。 剑一飘在他耳边小声嘀咕,语气里带著点调侃,又藏著点认可: “你这哪是名誉太上长老,都快成带娃的奶爸了,当初是谁说顶个虚名就行,啥也不管的?” 阿要在心里没好气地回懟: “这帮小子是奔著杀妖来的,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处理完宗门事务,等院子里彻底空了,阿要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倒悬山的黄粱酒,他惦记很久了。 剑一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翻了个大白眼: “想喝酒就直说,但人家陈平安正在那边见未来岳父岳母呢,你去凑什么热闹?” “谁说我凑热闹了?” 阿要面不改色地抬脚往外走: “我去给他把风,万一有人捣乱呢?” “……你刚才在街角把风把了一个时辰,还不够?” 阿要没理它,径直往黄粱酒铺的方向走。 酒铺藏在倒悬山背街的小巷里。 阿要在门外站定,指尖微动,一道七彩剑意无声铺开,化作无形屏障。 將整间酒铺牢牢笼罩,隔绝了所有窥探与恶意。 剑一嘖嘖两声:“你这阵仗,到底是来蹭酒的,还是来护驾的?” 阿要没回答,轻轻推门进去。 酒铺里,陈平安已经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面前摆著三只空碗,脸上还掛著点傻乎乎的笑,显然是醉入了黄粱幻境。 寧姚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看著陈平安,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 她的身侧,寧婴、姚冲道的残魂坐在烛火下,身影微微发颤,像是隨时都会隨风散去。 阿要进来的瞬间,寧姚猛地抬。 她瞬间凝起周身剑意,看清是阿要,才鬆了劲,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你怎么来了?” “那什么……听说这酒不错,想尝尝。” 阿要挠了挠头,刻意放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沉睡的陈平安和那两道残。 也没敢往寧婴、姚冲道的方向多看一眼,就假装看不见。 寧姚挑了挑。 看了看趴在桌上的陈平安,又看了看眼巴巴盯著酒壶的阿要,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你倒是会挑时候。” 阿要嘿嘿一笑,凑到桌边,眼巴巴看著桌上那壶还没倒完的黄粱酒。 寧姚却伸手按住了酒壶,语气冷淡,眼底却藏著笑意: “大剑仙不需要这个。” 飘在一旁的剑一直接笑疯了: “哈哈哈哈!人家陈平安见丈母娘,你来蹭酒,脸呢?!” 阿要面不改色,继续磨: “我就尝一口,绝不多喝,保证喝完就走......” 寧姚被他磨得没办法,又怕动静大了惊扰了父母和陈平安,最终还是给他倒了小半碗。 “得嘞!谢了寧大剑仙!” 阿要眼睛一亮,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砸了砸嘴,他愣在原地。 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黄粱一梦的幻境,没有破境的机缘,连酒味都淡得像白水,跟他想像中的样子天差地別。 表情从期待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失望。 剑一笑得更欢了: “哈哈哈哈!活该!人家是见家长的专属机缘,你个掛逼凑什么热闹? 你经歷过百世轮,这区区幻境能进得去才怪了!白瞎了这碗好酒!” 阿要面无表情地把空碗放下,尷尬起身: “那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 寧姚嘴角翘著,没留他。 阿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傻笑的陈平安,又看了看那两道隨时会散的残魂。 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轻轻带上门,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夜渐深,倒悬山的灯火次第熄. 阿要在街角站定,指尖一凝—— “唰——!” 一道微不可查的七彩剑意从远处的酒楼方向破空而来,瞬间没入他的眉心。 这道剑意,正是他初到倒悬山那天,听见污言秽语后,悄无声息钉在酒楼樑柱上的那道。 剑意入体的瞬间,所有借著这道剑意记录下的信息,尽数被他吸纳,清晰得如同亲眼所见。 那些藏在酒楼、客栈、街巷里的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涌入他的脑海。 “寧婴、姚冲道,就是临阵叛逃的剑修,活该遗臭万年!” “寧姚那丫头能自由进出倒悬山,怕不是也沾了她父母叛逃的光!” “听说那泥瓶巷来的小子就是来给寧姚送剑的?嘖嘖,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阿要睁开眼,眼底泛起刺骨的冷光。 剑一瞬间察觉到他的杀意,立刻警觉起来: “大哥!又干嘛?这帮人背后可是白玉京。” “白玉京?那太好了!”” 第115章 老子不是娃娃! 倒悬山某处酒楼里。 两个白玉京道人正喝得面红耳赤,高谈阔论著寧姚父母的“叛徒”事跡,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忽然,一道剑意从虚空中斩落,击碎了他们的气海,打断了长生桥。 两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就昏死过去。 “碰、碰!” 阿要隨手拎著两人,像扔垃圾一样扔出了倒悬山,身形再次消失。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几个被剑意记录、嚼舌根最凶的道人,全被废去修为扔出了倒悬山。 剩下的那些攀附宗门的修士,嚇得连夜闭了嘴,再也不敢提半个字。 阿要回到街角时,衣角都没沾半点灰尘。 剑一飘在他身边,小声提醒: “你倒是痛快了,可白玉京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哼!他们再敢提寧家夫妇半个字的坏话!”阿要声音冷得像冰: “直接宰了!” 话音刚落,八道身影从阿要身前虚空中踏出,瞬间封锁了整条街巷。 为首的正是倒悬山大天君。 他身后跟著七名白玉京道人,其中三人气息赫然是飞升境,周身道力森冷,死死锁定了阿要。 大天君面色铁青,盯著阿要厉声喝问: “阿要!你在倒悬山无故对白玉京修士出手,废其修为,打断长生桥,可知罪?” 阿要挑眉,一脸无所谓: “证据呢?” 大天君当场一愣。 剑一在飞速推演,几息后咬牙切齿道: “是陆沉!你入倒悬山那一刻起,他就安排人故意散播那些话,激你出手!这老阴比! 不过你放心,他们没证据,死不承认就行!” 阿要瞭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大天君沉声道:“有人亲眼目睹你出手——” “谁?”阿要直接打断他: “让他出来跟我对质。” 大天君身后那三名飞升境道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小子!你当我白玉京无人?今日你必须跟我等回青冥天下领罪!” 阿要连看都没看他,只是猛地抬头,对著倒悬山的云层之上,运足了飞升境大圆满的剑意。 “陆沉——!” 一声怒吼猛然炸响! 声音穿透了两座天下的屏障,传遍了整座倒悬山,连万里之外的剑气长城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个老阴比!到底有完没完!!!” 怒吼在夜空中轰然炸开,震得牌坊上“捉放渡”三个大字都在微微发颤。 大天君和七名道人全都懵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阿要居然敢当著所有人的面,直呼白玉京三掌教的名讳,还当眾破口大骂。 阿要喊完,才低头看向面前那三个脸色煞白的飞升境道人,冷笑一声。 他抬手,挚秀出鞘—— “辉月斩!” 七彩月虹横贯长空,带著纯粹到极致的剑意悍然劈出。 那三个道人甚至来不及拔剑结阵,就被剑芒正面击中! 一同倒飞出去百丈,接连砸穿三栋酒楼,重重摔在地上。 纷纷口吐鲜血,重伤垂危,却都留了一口气。 阿要收剑回鞘,对著脸色铁青的大天君咧嘴一笑: “没杀人,没坏你们倒悬山的破规矩吧?” 大天君胸口剧烈起伏,周身道韵金光轰然暴涨! 整座倒悬山的万年威压疯狂向他匯聚,他死死锁定阿要,已然动了必杀之心。 恐怖的道韵威压瞬间笼罩了整条街巷,阿要握著挚秀的手紧了紧,眼底战意暴涨,半步不退。 街巷之中,道韵与剑压轰然对撞,掀起的气浪掀飞了满地的石板。 大天君引动了整座倒悬山的威能,修为直接攀升至飞升境巔峰。 周身道袍鼓盪,额角青筋暴起。 他镇守倒悬山多年,从未有人敢如此放肆,在他的地盘上连伤白玉京七位道人。 还当眾辱骂陆沉! 这已经不是挑衅,是在打白玉京的脸。 阿要握著挚秀,七彩剑意从周身瀰漫开来! 不平剑域悄然铺开,硬生生扛住了倒悬山的道韵威压。 就在两人即將死斗的瞬间。 一道鎏金符詔从虚空中落下,悬在了大天君面前,符詔上的文庙大印熠熠生辉。 剑一飘在阿要耳边,瞬间笑出了声: “这道人虽然是白玉京人,但也受文庙辖制。文庙传讯来了,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果然,大天君神识扫过符詔的瞬间,脸色变了数变。 周身暴涨的修为瞬间溃散,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死死攥著符詔,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咬著牙,收了所有威压。 他冷冷地盯著阿要,一字一句道: “立刻离开倒悬山。”他盯著阿要,厉声道: “日后,若让我找到证据,定不轻饶。” 阿要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大天君袖口那枚隱隱发烫的白玉京符詔。 上面分明是陆沉的笔跡。 “老子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他握紧剑柄,上前一步,眼神里的警告毫不掩饰: “下次!我连你一起砍,不信你试试。” 大天君瞳孔微缩,却终究没敢再放半句狠话。 袖子一甩,带著重伤的白玉京道人,狼狈地转身离去。 倒悬山的云层之上,陆沉盘坐在云头,笑呵呵地看著下方的动静。 对方才阿要的怒骂听得清清楚楚,却半点恼怒都没有。 他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和寧姚並肩而立的陈平安,又低头看向阿要,嘴角勾起: “阿弥陀佛,凑在一起了,倒是省了贫道许些麻烦。” 指尖微动,一道传音悄然落下,传入了刚走出街巷的大天君耳中。 大天君脚步一顿,对著云层躬身行了一礼,最终嘆了口气,转身消失。 子时將近,陈平安拎著酒壶,在客栈屋顶找到了阿要。 阿要正躺在瓦片上,望著满天星斗发呆。 剑一飘在他身边,小声嘀咕著什么,见陈平安上来,立刻闭嘴。 “喝一杯?” 陈平安晃了晃酒壶,在他身边坐下,再次开口: “你就不能少惹点麻烦?” “那帮杂碎敢骂寧姚爹娘,我没宰了他们就算客气的了。” 阿要边说边接过来酒,灌了一口: “怎么样?丈母娘对你满意吗?” 陈平安愣了一下,耳尖瞬间泛红,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轻声道: “……还行。” “还行?”阿要挑眉道笑道: “那就成了唄,你愁眉苦脸的干嘛?”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指尖摩挲著碗沿,声音轻了几分: “他们……快散了。” 阿要也沉默了。 他想起酒铺里那两道隨时会隨风散去的残魂。 想起敬剑阁里被人吐口水的佩剑,想起陈平安在剑前佇立良久的身影。 他端起酒壶饮了大口,把酒壶往陈平安面前一推,正色道: “他们是英雄,不是叛徒,以后谁再敢说半个不字,不用你动手,我帮你宰了。” 陈平安接过酒壶,看著阿要,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笑了出来: “你这话,我记住了。” 两人坐在客栈的屋顶上,就著倒悬山的夜风,一壶接一壶地喝著。 聊起驪珠洞天的往事,聊起杏花巷的泥路。 聊起齐先生......聊起已经离世的爷爷,聊起远在宝瓶洲的故人。 “不知道刘羡阳那小子怎么样了。” 阿要望著万里之外的方向,灌了一口酒: “他当初走得那么急,连招呼都不打。” “他命硬,死不了。”陈平安笑了笑: “等咱们回去,他估计也当上什么大宗门的长老了。” “就他?”阿要嗤笑一声: “他能当长老,我就能当掌教。” “你现在也差不多了!” 陈平安看著他,眼里满是调侃: “凌曜宗,太上大长老。” 阿要嘴角狠狠抽了抽,抢过酒壶猛灌一口: “別提这事,烦。”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渐歇,阿要忽然低下头。 指尖抚摸著剑柄上那枚暖红色的蛇胆石剑穗。 剑穗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陈平安看在眼里,轻声说: “等从剑气长城回去,就该喝你和阮秀的喜酒了吧?” 阿要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他拍著胸脯道: “行!借你吉言!到时候你必须坐主桌,给我当伴郎!” 剑一飘在一边,翻了个大白眼,小声嘀咕: “出息。”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子时將至,倒悬山通往剑气长城的镜面大门前,已经聚满了修士。 阿要一身蓝衫,站在队伍最前方。 苏稼、黄河、刘灞桥带著凌曜宗的八十多名弟子,整齐列队站在他身后。 陈平安和寧姚並肩站在他身侧,眼神坚定地望著那面即將开启的镜面大门。 “时辰到!开城门!” 守关剑修一声大喝,巨大的镜面大门轰然洞开。 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门后是漫天的杀伐气与妖气,是绵延万里的雄关,是承载了万年剑修血泪的剑气长城。 “走了!” 阿要喊了一声,率先迈步,踏入了金光之中。 陈平安、寧姚紧隨其后,凌曜宗的弟子们鱼贯而入,没有半分迟疑。 穿过镜面的瞬间,凛冽的罡风裹挟著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眾人还来不及感慨长城雄关的壮阔,忽然一道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从城头最高处轰然落下。 竟瞬间罩住了阿要! 根本不容他半分反抗,瞬间就將他整个人往城头最高处摄去! 阿要人在半空,瞪大了双眼,对著那座茅屋的方向,满脸无语地放声大喊: “又来!我又不是娃娃机里的娃娃!” 喊声在夜风中传遍了整座城头。 无数守城剑修纷纷侧目,满脸错愕地看著被一股无形之力拽走的阿要。 凌曜宗的弟子们站在城墙上,面面相覷。 陈平安站在原地,望著阿要被摄走的方向,忍不住弯起嘴角。 第116章 茅屋出剑 “錚——!” 一声剑鸣炸响整座剑气长城,快到连城头飞升境剑修都未必能捕捉全轨跡。 阿要刚踏出茅屋门槛,手中还攥著陈清都亲授的西线主令牌,就被这道横贯长空的剑意震得脚步微顿。 “我靠!老大剑仙疯了?!” 七彩流光从檐角窜出来,剑一绕著他转了三圈,声音里满是震惊: “一剑就把董观瀑给斩了!董三更的亲孙子啊!说没就没了?!” 阿要抬眼望去,城头最高处,陈清都负手而立,指尖剑意还未散尽。 不远处,董三更周身剑意暴涨,十三境巔峰的威压席捲整座城头。 他白髮倒竖,提著那柄一丈高的宽刃大剑,疯了似的朝著陈清都衝去,沿途剑修无一人敢拦。 “董观瀑应是妖族內奸。”阿要眉头微挑,脚步没动。 “可不是嘛!”剑一飘在一旁点头道: “这小子应该是去蛮荒歷练的时候被策反了,偷偷给妖族传城头布防消息,董三更早就知道,把他关在董府里,想拿战功保他一命,结果老大剑仙当著全城头剑修,还有刚到的陈平安的面,直接一剑斩了!” 阿要点了点头,没再往那边凑,转身离去。 “別啊!不去看看热闹?”剑一攛掇道: “董三更都快和老大剑仙打起来了!左右也在城头站著呢!” “不去。” 阿要淡淡甩了两个字,指尖摩挲著青铜令牌,脚步朝著城墙根走去。 “那行吧,哎哎哎,別走,正事正事!” 剑一立刻收敛了嬉笑,飘在他左肩,声音压得低了点: “前方有个守了几十年的老剑修,本命剑裂了三道大缝,剑心快崩了!刚才董三更的威压扫过来,他快扛不住了!” 阿要脚步微顿。 “你手里这令牌带著老大剑仙的剑意,顺带著温养一下。” 剑一晃了晃小身子,算盘打得门清: “既能卖个好,还能压一压周遭这帮老剑修的审视目光。” 阿要没应声,指尖的青铜令牌微亮一瞬,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剑意顺著令牌漫开,悄无声息地裹向城墙根。 城墙根下,老剑修正盘膝而坐,面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刚才董三更的威压扫过,他本就裂痕遍布的本命剑瞬间濒临崩碎,剑心动盪,气府翻江倒海,眼看就要剑毁人亡。 就在他闭眼等死的瞬间,一股温润的剑意裹住了他的本命剑,像流水一样,一点点抚平了剑身上的裂痕,连动盪的剑心都跟著稳了下来。 “嗯?!” 老剑修猛地睁开眼,抬头看向茅屋方向,对著阿要的背影,深深作揖,哽咽道: “谢大剑仙救命之恩!” 周遭十余位原本冷眼打量的老牌剑修,瞬间收了周身剑意,纷纷低头避让,连半分窥探的神识都不敢再放出来。 阿要像是没听见、没看见,脚步没停,目光直直落向城门口的镜面传送阵。 “又有活儿了。”剑一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平安刚踏上传送阵,就被城头万年剑意衝击,浑身僵死动弹不得。还有三个妖族密探贴墙摸过来了,藏了两个时辰,想对陈平安下手。” 阿要脚步一转,靠在了不远处的城墙上。 他眼皮耷拉著,像在晒太阳,指尖却微动。 一道微不可查的七彩剑屏障悄然铺开,在陈平安周身圈出了一片绝对无人区。 “你这可以啊,”剑一嘖嘖两声: “当保姆上癮了。” 阿要没理它,神识死死锁著城墙根。 三个妖族密探贴著墙根,一寸寸往前挪,领头的妖探刚探出头,妖爪刚要弹出—— “錚——!” 三道七彩剑意破空而来,快到连十一境大妖都未必能捕捉轨跡。 “嘭、嘭、嘭!” 三团血雾同时炸开,连残魂都被绞碎,风一吹,连灰都没剩下。 路过的老剑修嘬了口酒,瞥了一眼,对著身边人低声道: “新来的那个飞升境大剑仙,剑够狠的。” 剑一飘在阿要肩头,挑了挑眉: “妖族的跳蚤这么多吗?要不要顺著神魂溯源,把他们西线的暗谍窝点全端了?” 阿要没有回应,但指尖的剑意已顺势蔓延。 千里之外的蛮荒西线。 三十六座暗谍据点同时炸起血雾,上百元婴境妖谍尽数覆灭。 唯一的十一境妖官重伤败退,整条前线谍报网直接瘫痪。 就在这时,阿要体內小世界的传讯玉符忽然发烫。 “崔瀺的传讯,我先给你扫了!” 剑一瞬间钻进去,两息后就钻出来,正色道: “凌曜宗的粮草、符籙、丹药已经从宝瓶洲发了,半个月到倒悬山; 竹皇那帮老东西被调教好了,回宗门坐镇,大驪把后方稳住了; 最后特意提了一句,不要因一丝疑惑,就对隱官行越界之事,陈清都既然划了红线,就別再瞎掺和。” “疑惑?”阿要冷哼一声: “隱官那婆娘,最近安分?” “安分得很。”剑一立刻道: “刚才老大剑仙斩董观瀑后,她就到了,在董三更面前和稀泥,装好人呢。” “哼!”阿要再次冷哼后,摇了摇头,转身大步往城下走: “答应了陈清都不碰,就不碰,不管了。” 刚走出百步,剑一忽然顿住,神识瞬间铺开,冷声道: “营地周围有好几股恶意神识,是浩然来的宗门修士,盯著凌曜宗来的,觉得是新合併的软柿子,想捏一捏立威!” 阿要脚步不停,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剑意流转: “正好,看看谁的脖子那么硬。” 片刻后,营地门口的景象,已经映入眼帘。 凌曜宗八十多名弟子整整齐齐列队站著,苏稼、黄河、刘灞桥站在最前方,全员肃立。 哪怕被数道恶意神识锁定,也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看到阿要走来,八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喧譁。 阿要刚站定,西侧巷子里就走出七八名锦衣华服的修士。 为首的少年摇著摺扇,目光轻蔑地扫过队伍,嗤笑一声,声音刚好传遍全场: “哟?这就是正阳山和风雷园合併的丧家犬?也配来剑气长城占防线?” 少年说著就要拍胸脯自报家门,刚吐出“我们是浩然天下”几个字,黄河直接厉声打断,根本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闭嘴!剑气长城城头,轮得到你这等宵小放肆?” 苏稼瞬间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眼底寒光乍起。 刘灞桥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周身剑意却已然蓄势待发。 黄河耳边忽然传来阿要的传音,只有短短一句: “按凌曜宗的规矩办,出了事,我担著。” 黄河眼底瞬间燃起精光,上前一步,周身剑意轰然炸开,对著锦衣少年沉声道: “阁下说话小心点,凌曜宗是文庙认可、大驪国师府备案的正统宗门,你张口闭口丧家犬,是想与凌曜宗结仇?还是觉得,剑气长城的规矩,管不到你头上?” “规矩?” 锦衣少年嗤笑一声,摺扇一合,指著黄河的鼻子骂道: “在这剑气长城,实力就是规矩!一群连元婴境都没几个的娃娃兵,也配占西线核心防线?我看你们还是早点滚回宝瓶洲,別在这丟浩然天下的人!” 他身后的跟班立刻鬨笑起来: “就是!毛都没长齐,守得住防线?” “听说你们那太上长老,就是个靠运气混了飞升境的野修?我看就是个混子!” 黄河脸色一沉,耳边再次传来阿要的嘲笑之音: “这你都能忍得住?” “錚——!” 传音落下,黄河瞬间拔剑出鞘,剑光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轨跡。 锦衣少年脸色骤变,急声嘶吼: “你敢动我?我爹可是玉璞——” 后半句话还卡在喉咙里,剑光已然落定。 少年惨叫一声,捂著小腹跪倒在地。 长生桥被一剑斩断,金丹境修为尽数散尽,瘫在地上浑身抽搐。 剩下的半句狠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少年的跟班瞬间慌了,转身就要跑。 苏稼和刘灞桥已经闪身堵住了去路,三两下就把人全部拿下。 “凌曜宗黄河,代太上长老执行门规,守剑气长城规矩!” 黄河收剑回鞘,声音洪亮传遍就近防线: “抢同袍战功、欺辱守城前辈、辱骂宗门同道者,废修为,逐出城!” 话音落下,他拎起几人的后领,大步走向城门口。 “慢著!” 一道怒喝破空而来,一道身影落在城头,周身气息轰然释放,赫然是一位玉璞境修士! 一身宗门供奉服饰,面色铁青,死死锁定黄河: “竖子敢尔!我家宗主的嫡子,你也敢废修为?” 玉璞境威压轰然铺开,周遭修士纷纷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 黄河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未退。 “该你装逼了。”剑一又立刻补充提醒道: “大哥!千万別宰了!按城头规矩来,別落个欺负同道的口实。” 下一瞬。 一道无形剑压从天而降,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却带著飞升境大圆满的绝对层级碾压,瞬间把那位玉璞境供奉死死按在了城墙上。 对方的道袍被剑意绞得寸寸碎裂,浑身骨骼咔咔作响。 拼尽了全身修为,都挣脱不开半分。 阿要从营地阴影里走出来,靠在城墙上,眼皮都没抬,厉声道: “我的人,按城头规矩办事,有问题吗?” 那供奉脸色煞白,瞬间认出了眼前这位一剑硬撼三尊妖族王座的狠人,瞬间没了气焰。 他心里清楚,別说他只是个玉璞境供奉,就算是自家宗主亲自来,在一位飞升境剑修面前,也討不到半分好处。 “滚。” 阿要收了剑压,冷冷吐出一个字。 那供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扛起地上瘫著的少爷,头也不回地跑了,连半句狠话都不敢放。 阿要转头看向黄河:“愣著干什么?剩下的,都扔了。” 黄河闻言,立刻拎起几个跟班,当著全城头修士的面,狠狠扔出了剑气长城,摔在城外荒滩上哀嚎不止。 阿要带著人走进营地,苏稼三人立刻列队站好。 他扫过全场,开门见山: “事情有变,你们哪段防线都不能选了,只能跟著我去西线。” 队伍里没有半分骚动,全员安静听著。 阿要隨手把西线主令扔给黄河: “具体的事,你和苏稼、刘灞桥商量著办,我只有一条底线,都別傻呵呵地死了。” “是!”三人齐声应诺。 “甩手掌柜当得真溜。”剑一飘在他耳边小声嘀咕著。 阿要没理它,转身走到西线烽燧边界,刚要抬手,剑一立刻开口: “先布剑阵吧,防宵小,挡偷袭。还有,城墙根下面有几个妖族偷偷打通的暗洞,藏了几十个元婴境斥候,我定位到了,顺手清了! 另外,城外三十里黑风坳有妖族瞭望塔,一个玉璞境妖將带队,藏著先锋部署玉简,要不要端了?” 阿要闻言,嘴角一裂,抬手一挥,七彩剑意铺天盖地落下! 瞬间笼罩整个营地和西线防区。 阵成之时,周遭几股恶意势力直接被剑风压得神魂刺痛,连营地三丈之內都不敢靠近。 剑意顺著城墙蔓延,涌入七个暗洞,里面的妖族斥候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尽数绞杀,暗洞彻底封死。 紧接著,他身形一闪,化作剑虹直奔黑风坳。 “前方三丈,隱匿阵法!” 阿要根据剑一的精准报点,一剑劈出,对面阵法瞬间崩碎。 里面的玉璞境妖將刚反应过来,就被一剑洞穿眉心,神魂绞碎。 剩下的斥候被剑意余波尽数斩杀,他捞起地上的玉简。 “赚大了!”剑一瞬间扫完,兴奋道: “妖族半个月內的先锋进攻路线,主攻方向就是西线,还有和城头內奸的联络暗號!” 阿要点了点头,身形一闪返回城头。 夜色渐深,之前被他救了的老剑修,拎著两坛酒走了过来,对著他深深躬身: “大恩不言谢,这两坛是我藏了三十年的城头烧刀子,別嫌弃。” 阿要微笑著接过酒罈,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著城头独有的烈气。 “谢了。” 他对著老剑修笑了笑: “以后西线有事,互相照应。” 老剑修瞬间红了眼眶,连连点头: “哎!哎!好!” 两人坐在城墙上喝著酒。 老剑修絮絮叨叨讲著西线的规矩、妖族的进攻习惯、城头的旧事。 阿要安静听著,时不时问一句。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第117章 爱蹦躂的人 街口的叫骂声混著城头罡风,隔著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要拎著半坛喝剩的烧刀子,脚步不疾不徐地走过去。 刚到,就看见几个锦衣华服的修士,正围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剑修推搡叫骂。 为首的少年一脚踩碎了老剑修捧在怀里的木盒。 里面是他昨夜拿半条命换回来的妖族妖丹,滚了一地,又被少年狠狠碾在脚下。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少年唾沫星子横飞,满脸骄横: “老子看上你的妖丹,是给你面子!守了一辈子长城,连个玉璞境都摸不到,也配攥著这么好的东西?” 旁边的跟班立刻跟著踩住滚落在地的妖丹,嗤笑附和: “就是!一群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死了都没人收尸,也配跟我们抢战功?还有那什么狗屁凌曜宗,一群正阳山逃出来的丧家之犬,也配守长城?” 这话刚落,黄河带著巡线的弟子刚好路过,脚步瞬间顿住。 苏稼指尖瞬间扣住剑柄,刘灞桥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老剑修身前,周身剑意已然蓄势待发。 那少年见有人出头,更是来了气焰,拍胸脯道: “我们宗主可是浩然天下......” “闭嘴!” 阿要冷冷打断,根本不给他继续放屁的机会。 少年脸色一僵,转头看见拎著酒罈的阿要。 他瞬间认出了这位上午刚把人扔出城墙的飞升境狠人。 腿肚子当场转筋,却依旧梗著脖子嘴硬: “你……你想干什么?我们是浩然天下来的修士,来城头守关,文庙备了案的,你还敢对我们动手不成?” 阿要没跟他废话,一道无形剑压轰然落下,直接把少年死死按在地上,脸贴在满是血污的城砖上,动弹不得。 少年脸色煞白,浑身骨骼咔咔作响,连半句求饶的话都挤不出来。 阿要抬脚轻轻一踹,两道剑意擦著少年丹田掠过,连带著他身边几个跟班的长生桥一併废了。 “黄河。” “在!”黄河立刻上前。 “以后这种事,能不能別让我动手?” 阿要拍了拍酒罈上的灰,补充道: “直接扔出去,告诉那帮瘪犊子,下次,都过来数人头吧。” “是!” 黄河不再二话,拎起地上瘫软的几人。 当著整条防线修士的面,大步走向城门,再次扔出了剑气长城 阿要转身,对著被围堵的老剑修认认真真躬身行了一礼。 他伸手把地上的妖丹一一捡起来,擦乾净递了回去: “前辈受惊了,以后再有这种事,直接去西线凌曜宗营地找我。” 老剑修捧著妖丹,眼眶瞬间红了,哽咽道: “您放心,下一次,我就是拼了老命,也要砍了这帮宵小,再去找您评理!” 这场事过后,整个西线的守城老剑修,算是彻底认下了凌曜宗。 当天下午,西线二十多位散修剑修、十几位守了一辈子长城的老剑修,主动找上了凌曜宗营地。 为首的正是阿要温养了本命剑的王老剑修。 一群人站在营地门口,看见阿要走出来,齐刷刷躬身行礼,没有半分喧譁。 王老剑修上前一步,声音带著忐忑,却又无比坚定: “我们这群老骨头,没別的本事,就是守了一辈子西线,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知道妖族的习性。我们想跟著您守西线,听您调遣,不求战功,只求能给后辈们多挡一刀!” 阿要刚要开口,飘在一侧的剑一立刻开口: “答应下来!这帮人是西线的活地图,能补全咱们巡防的所有漏洞,还能让咱们彻底在西线站稳脚跟! 阿要闻言,点了点头,对著眾人道: “可以,以后西线,咱们一起守。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著各位。” 他顿了顿,看向身后的黄河三人: “从今天起,凌曜宗弟子,每人认一位老剑修当先生,学城头的规矩,学守线的本事。谁敢不敬先生,直接逐出师门。” 这话一出,不光老剑修们愣住了,连凌曜宗的弟子们都愣了。 要知道,这些老剑修守了一辈子长城,对妖族的了解,对城头的熟悉,是花再多钱都买不来的宝贵经验。 弟子们立刻反应过来,齐刷刷站定,对著老剑修们躬身执弟子礼,声音齐整: “弟子拜见先生!” 王老剑修瞬间红了眼眶,带著一眾老剑修对著阿要深深躬身,声音都在发抖: “我等这些不值钱的老命,就交给您了!” 当天,整个凌曜宗营地就安安稳稳办了认师礼,联防队也顺理成章地组建起来。 凌曜宗弟子和老剑修混编,分成三支轮值队伍。 黄河、苏稼、刘灞桥各带一队。 老剑修负责指引地形、讲解妖族习性。 弟子们负责正面衝杀,各司其职。 整个西线的防守体系,瞬间从一盘散沙变得严丝合缝。 “小爷这一手厉害吧?!”剑一飘在阿要身边,绕著他转了两圈,傲娇道: “大家一条心,陈清都在城头看著,都得夸你一句会办事。” 阿要没理它,对这些事根本不关心。 他只是靠在营地门口的石柱上,看著操练的队伍。 指尖无意识摩挲著剑柄上的蛇胆石剑穗。 隱官行宫內,萧愻端坐水镜之前,静静观望西线这场认师礼与联防队的组建。 她神色淡然,心绪无波,指尖捻著一枚茶盏,茶汤平稳无波。 傍晚时分,营地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守营的弟子瞬间绷紧了脊背,握著剑柄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位红衣少女站在营地门口。 墨发高束,腰间悬著一柄狭长的仙剑,眉眼清冷,周身剑意內敛却锋利,正是寧姚。 整个剑气长城,没人不认识寧姚。 剑一立刻提醒阿要道: “寧姚来了!別摆著一张臭脸!” 阿要挑了挑眉,迈步迎了上去。 对著寧姚抬了抬手里的酒罈,微笑道: “哟——!稀客,寧大剑仙怎么有空来我这西线营地?” 寧姚清冷的眉眼间,泛起一丝极淡的鬆弛。 她对著阿要微微頷首,声音清冽如剑鸣,语气却充满调: “看你这位大剑仙是不是又把自己玩废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营地內严整的布防,低头小声道: “陈平安......谢了。” “谢啥?分內事。” 阿要摆了摆手,领著她往营地內的议事厅走,避开了周遭弟子的目光: “陈平安和我一同在小镇长大,照拂一二是应该的嘛” 寧姚没再多说客套话,走到帐內掛著的西线布防图前。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图纸上的三处標记,语气瞬间认真起来。 带著顶尖剑修对同袍的全然交底,没有半分藏私: “你的布防有三处疏漏。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妖族歷次攻城的必爭之地,董三更给你的布防图,没標这些细处。他一辈子都是冲在最前面的性子,从来不在意这些边角。” 剑一看著寧姚认真的模样,也跟著调侃道: “我靠!宝贝啊!她確实比你有脑子!这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东西!” 阿要收敛了神色,认认真真看著寧姚指尖点过的每一处,沉声道: “谢了,这些东西,对西线的弟兄们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不用谢。” 寧姚收回手,抬眼看向他,眼底是对纯粹剑修的全然认可: “我相信你,是真心想守这座长城。”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提醒,语气依旧清冷,却带著实打实的关照: “还有,袁首的伤几日后便会痊癒,他生性最是记仇,你一剑重创他,妖族大军开拔之日,他第一个要找的,必然是你。” “放心。” 阿要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纯粹的战意: “他敢来西线,我就敢让他有来无回。” 寧姚点了点头,没再多留。 她本就不是多言的性子,便对著阿要微微頷首: “我走了,妖族大军將至,西线若有急事,可传讯於我商议。” 她转身走出营地,红衣身影很快消失在城头的暮色里。 阿要拿著布防图,转身就去找黄河三人,照著寧姚標註的细节,连夜调整了布防。 深夜,城头万籟俱寂,只有巡夜剑修的脚步声,偶尔混著远处妖族的嘶吼声响起。 剑一忽然绷紧了声音,急声道: “不对!有妖族夜袭!五十个元婴境斥候,分三队摸过来了,目標是咱们的粮草营地,还有半个时辰就到!我锁定位置了,正好打伏击!要不要干?” 阿要瞬间起身,下一息,一脚踹开黄河的房门,低沉道: “干活了,带二十个弟子,十位老剑修,跟我走,別声张。” 一炷香后,城西乱石滩。 五十名妖族斥候借著夜色和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领头的妖將刚踏入剑阵范围,阿要一声令下: “动手!” 剑阵瞬间启动,漫天剑光从乱石缝隙里倾泻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斥候,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绞成了血雾。 剩下的妖族瞬间慌了,转身就要跑,却被黄河、苏稼、刘灞桥带著弟子,从三个方向堵了个正著。 王老剑修带著一眾老剑修,封住了所有退路,对妖族的逃跑路线了如指掌。 整场伏击战不到一炷香就结束。 五十名妖族斥候尽数被斩杀,凌曜宗这边零伤亡,连一个受伤的都没有。 带队回营地的时候,整个西线的剑修都被惊动了。 看著弟子们拎著的妖族头颅,所有人都对著阿要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敬佩。 要知道,以往妖族夜袭,就算能打退,也总要付出不小的伤亡。 像这样零伤亡全歼,在西线近十年里,还是头一次。 第二天一早,董三更就拎著两坛酒晃到了营地门口,对著阿要哈哈大笑: “小子,可以啊!零伤亡全歼妖族夜袭小队!” 阿要接过酒罈,拍开泥封,和他碰了一下。 董三更往操练场瞥了一眼,看著结对练剑的弟子和老剑修,嘖了一声: “你小子看著糙,但还挺会整,把这帮散修和老剑修都盘活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到阿要耳边道: “跟你说个准信,袁首的伤还有三天就全好了,三天后,主攻方向就是你所在西线。” “听说了。” 阿要冷哼一声,对著董三重点了点头,不屑道: “说实话,我真怕他不来。” 董三更看著他,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有种!妖族大军快来了,西线,咱们一起守!” 两人坐在营地门口,喝了一夜的酒,聊了一夜的剑。 天快亮的时候,董三更才扛著他那柄一丈宽的大剑,大笑著离开。 阿要拿著董三更给的布防图,又对照著寧姚標註的细节,重新梳理了一遍西线的防守。 安排完一切,他独自走到城墙边,望著蛮荒的方向。 “陈平安一个人在城墙根坐著呢。” 剑一忽然开口,声音放轻了点: “三战问拳全输给曹慈了,一个人坐了快一夜了,要不要去看看?” 阿要闻言,转身回营地,拎了两坛藏好的好酒,朝著城墙西侧的角落走去。 第118章 一言为定 城头的月色被万年不散的剑意割得细碎,混著血腥味的晚风卷过城墙。 远处换防的剑修走过,腰间剑鞘碰撞出轻响。 他们的交流声压得极低,却依旧穿透晚风落了过来。 这座雄关从无真正的安眠,哪怕妖潮暂退,悬在荒原上的剑意也半分不敢鬆懈。 阿要拎著两坛封得严实的好酒,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到城墙某处的角落。 那里,是城头少有的能避开巡夜视线的地方,抬眼就能望见寧姚驻守的地方。 也是陈平安这些日子,总一个人待著的地方。 阿要远远就看见一道瘦削的身影,背靠著冰冷的城砖坐著。 陈平安低著头,连有人走近都没抬头。 直到阿要在他身边坐下,把酒罈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才猛地回过神。 他抬起头,眼里的低落还没来得及藏住。 “一个人在这猫著,跟受了气的小媳妇似的?” 阿要拍开一坛酒的泥封,递到他手里,笑著调侃了一句: “怎么?曹慈那小子拳头太硬,把你打懵了?” 陈平安接过酒罈,指尖微微发颤,勉强扯出个笑,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无力,他低声道: “输了。” 远处荒原上,忽然传来妖族斥候的狼嚎,悽厉的声响划破夜空。 隨即被城头巡夜剑修的纵横剑气打断。 城头又恢復了寂静,只有晚风卷著血腥味,不断吹过来。 “多大点事?” 阿要也拍开自己手里的酒罈,跟他碰了一下,瓷坛相撞发出清脆的响: “曹慈那小子,是万年不遇的武道天才,你输给他不丟人。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才继续道: “当年在小镇,你连修士都不算,搬山猿都敢照样砍,以后还怕砍不贏曹慈?” 陈平安愣了一下,隨即低下头,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当年那些快被他藏在心底的旧事,被阿要一句话,就勾了出来。 他抬眼望向远处城头寧姚驻守的地方,刚好有一道雪亮的剑光炸开。 劈开了远处试探著飘过来的妖气,红衣身影在城头灯火里一闪而过。 哪怕隔著千步远,陈平安的眼神也瞬间软了下来,声音又沉了下去: “我只是觉得,我离寧姚越来越远了。她在城头拼命杀妖,守著这座长城,我却连一场问拳都贏不了,什么忙都帮不上。” “屁话。” 阿要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著实打实的安稳: “你以为寧姚守著这座长城,守的是什么?是城头的砖,还是城外的妖?她守的,是身后的人。你好好活著,把道走稳了,比你在城头多杀十个百个妖族,都让她安心。”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蛮荒天下的方向。 那里妖气翻涌,像一片永远散不去的墨色乌云,阿要的声音也沉了几分: “你现在连自己的道心都稳不住,就算上了城头,又能怎么样?” 陈平安注视著那个方向,过了许久,才轻声道: “谢了,阿要。”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眼底的迷茫尽数散去,重新燃起了光: “我知道的,就是跟你发发牢骚。” “跟我客气个屁,你现在不跟我说,跟谁说去?” 阿要哈哈大笑,跟他狠狠碰了一下酒罈: “咱们可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你这些酸溜溜的矫情,我就酒喝了。” 两人相视一笑,仰头灌著酒,之前的沉鬱尽数散在了酒里。 月亮升到中天,清辉洒在城头,也洒在两个並肩而坐的少年身上。 阿要看著身边重新振作起来的陈平安,从怀里摸出了一枚玉碟,递给了陈平安。 “这是什么?” 陈平安愣了一下,接过玉简。 “偶然得来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阿要隨口道,完全照著剑一提前给的说辞,半点没提此物来歷: “里面一大堆文字,我一个粗人,看著文縐縐的东西就犯晕,你拿著,以后......说不定能帮上你。” 陈平安也没推辞,自然地接过来玉碟,塞进怀里,微笑道: “谢了。” “小爷我真是操碎了心。”剑一吐槽著。 他飘在一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嘀咕: “护著兄弟还得偷偷摸摸的,也就你能干出这事。” 阿要没理它,只是一口一口喝著酒。 他们聊起了城头的剑修,聊起了董三更的悍勇,聊起了左右的剑术。 聊起了这座长城,守了万年的故事。 陈平安也终於把心里那些不敢跟寧姚说的、怕她担心的话,都跟阿要倒了出来。 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於鬆了下来。 就这么聊著喝著,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两坛酒都见了底,两人才扶著城砖,慢慢站起身。 城头换防的剑修已经走了过来,熬了一夜的老剑修们拖著疲惫的身子走下城头。 “我要走了。” 陈平安看著阿要,认真道: “去修好我的长生桥。” “路上小心。” 阿要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了三道凝练的七彩剑意在他眉心: “碰到老不死的、不讲道理的,直接用了,记住,別什么事都自己扛著,你不是一个人。” 陈平安用力点了点头: “你也是,妖族攻城,別太莽撞,保重。” “放心。” 阿要咧嘴一笑,眼底满是战意: “我是谁?等你下次来,我请你喝城头最好的烧刀子,管够。” 陈平安也笑了,对著他重重抱了抱拳,转身朝著城门的镜面传送阵走去。 寧姚已经等在那里,红衣在晨光里格外明艷。 看到陈平安走来,清冷的眉眼间泛起一丝温柔。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低声叮嘱著什么,还递给他一个绣著平安结的荷包。 阿要靠在不远处的城墙上,看著两人,笑著摇了摇头。 剑一飘在他身边,嘖嘖两声: “人家都快定下来了,你连提亲的日子都没定。对了,我感知到阮秀的火神本源动了一下,要不要查查?” 阿要眉头微挑,刚要开口问,可刚走出百步,一道身影就疯了似的冲了过来。 是凌曜宗的巡线弟子,浑身是血,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带著血沫,嘶吼道: “太上长老!不好了!!!” 第119章 小情侣逛黑林 剑气长城外的黑林里,妖气浓得化不开。 遮天蔽日的松树把晨光挡得严严实实,连风都带著腥臭的妖气,吹得人头皮发麻。 苏稼背抵著冰冷的岩壁,握著半截断裂的本命剑,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她身前,刘灞桥单膝跪地,浑身被黑紫色的妖毒浸透。 裸露在外的皮肤青筋暴起,数道利爪所割的伤痕不断渗著血。 但他却依旧死死横剑挡在苏稼身前,剑刃崩出了密密麻麻的缺口,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地上躺著三具凌曜宗弟子的尸体。 十几个受伤的弟子缩在两人身后,握著剑的手不停发抖,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围住他们的,是妖族先锋队,有元婴大圆满妖將领头。 他身后跟著百名精锐妖族斥候,困杀阵层层叠叠,把整个死角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半个时辰前,苏稼带著小队出城查探,却被妖族故意留下的斥候引到了黑林深处。 刚踏入这片区域,三层困杀阵瞬间闭合,妖气直接封死了所有神识传讯的路径。 苏稼第一时间就察觉了不对,带著弟子往回撤,却被妖將带著精锐死死拦住。 打了整整半个时辰,弟子折损了三人,她的本命剑也被妖將震伤。 刘灞桥为了护她,硬生生挨了妖將数记毒爪。 “小娃娃,倒是有几分骨气。” 妖將舔了舔刀尖上的血,猩红的眼睛里满是狞笑,刀尖指著刘灞桥和苏稼: “可惜啊,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妖將抬手就是一道裹挟著妖气的斩击。 黑紫色的妖力如同潮水一般,直奔两人面门而来。 所过之处,连岩石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苏稼紧了紧手中长剑,对著刘灞桥急声道: “我拖住他,你带弟子们走!阵眼在西南角,我帮你们炸开缺口!” “要走一起走!” 刘灞桥攥紧剑柄,周身气血暴涨,准备燃尽本命精血,硬生生挡下这一。 哪怕是死,也要护著身后的人。 他看著苏稼的侧脸,脑子里只有枯井里的那句承诺—— 我会站在你身前,永远。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声清洌的剑鸣,骤然划破了黑林的死寂。 “錚——!” 一道七彩剑意破空而来,无视了三层困杀阵的屏障,无视了数十丈的空间距离。 如同奔雷一般,瞬间洞穿了妖將的眉心! 妖將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滚圆。 连本命妖丹都没来得及引爆,神魂就被剑意绞得粉碎。 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地面尘土飞扬,死得不能再死。 那道斩杀妖將的剑意没有消散,化作漫天剑雨,朝著合围的妖族斥候倾泻而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一息之间,数百名精锐斥候就被绞成了飞灰。 只留了十几个嚇破了胆的活口,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 黑林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松针的簌簌声响。 苏稼和刘灞桥愣在原地,抬头看向剑意飞来的方向。 只见阿要缓步踏空而来,青衫被风拂动,剑一飘在他肩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谢长老出手相救!” 苏稼回过神,连忙收了断剑,对著阿要躬身行礼。 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沙哑,还有深深的愧疚: “是我大意了,中了妖族的圈套,还折损了三位弟兄,求长老责罚!” 刘灞桥也撑著剑站起身,对著阿要躬身,脸色惨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长老,是我贪功冒进,非要追那几个斥候,才中了圈套,不关苏领队的事,要罚就罚我!” “罚什么罚。” 阿要落在两人面前,隨手弹了两道温润的剑意。 一道逼出了刘灞桥体內的妖毒。 一道稳住了苏稼崩碎的气府,又给每个受伤的弟子都弹了一道疗伤剑意: “活著就好。” 他抬了抬下巴,指著地上那十几个瘫软的活口,语气平淡: “活口留给你们,战功自己拿,练手的机会,別浪费了。” 刘灞桥体內的妖毒散尽,脸色终於恢復了几分血色。 他和苏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战意,点了点头,带著尚能战斗的弟子冲了上去。 依旧是苏稼剑意凌厉,主攻要害,招招直取妖族死穴。 刘灞桥身法灵动,补防兜底,把所有偷袭的妖物都挡在了外面。 两人背靠背站定,剑光交织在一起。 默契的像是一起练了十几年,连一个眼神,都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最后几头妖物倒下时,苏稼的剑尖停在刘灞桥身前三寸。 刚好挡住了妖物临死前的偷袭。 而刘灞桥的剑架在她肩上,也刚好斩落了从她身后扑来的妖物。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收剑,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泛起了微红,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可以啊,枯井里待得七天,没白待。” 阿要调侃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让两人都听见了。 刘灞桥瞬间红了耳根,挠著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苏稼的耳尖也泛起了緋红,攥著剑柄,低头对著阿要又行了一礼,轻声道: “谢长老。” 阿要没接话,只是摆了摆手,对著弟子们沉声道: “把牺牲的弟兄们收敛好,带他们回家。” 弟子们立刻红了眼眶。 小心翼翼地收敛好同伴的尸体,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他们的安眠。 “等等!妖將的尸体怀里有东西!是一枚传讯密信,还有妖族和城头內奸的联络暗號!赶紧拿过来!” 阿要听到剑一的急声提醒,脚步一顿,走到妖將的尸体旁。 弯腰从他怀里摸出了一枚玉简,剑一瞬间扫了一遍,冷声道: “大的要来了!” 阿要指尖攥紧了玉简,眼底冷光暴涨。 他没声张,只是把玉简收进怀里,对著弟子们沉声道: “走,回城头。” 他转身走到松林最高处,望著城头的方向,指尖摩挲著剑柄上的蛇胆石剑穗,没说话。 “又想阮秀了?” 剑一飘到他身边,小声问: “要不要我帮你给她传个讯?” 阿要没回答,只是抬头看向那轮大日,轻声念了一句: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我的天,这词应景吗?这么大太阳,你说月?不会拽词就別乱拽!” 剑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提醒道: “松林最里面,有几块妖族立的石碑,飞升境之下难破。” “上面刻满了骂寧婴、姚冲道的污言秽语,专门噁心往来的守城剑修,要不要清了?顺便咱也立个碑,给两位前辈正名。” 阿要眼底冷光一闪,抬手一剑扫出。 七彩剑意如同奔雷,瞬间削平了松林深处的污名秽碑,碎石在林间漫天飞舞。 剑意落处,一块丈高的青石碑拔地而起,上面用凌厉的剑意刻著八个鎏金大字: 守城英烈,万古流芳。 笔锋里藏著最纯粹的剑修意气,哪怕再过万年,也不会磨灭。 就在这时,王老剑修带著十几个西线的老剑修,赶了过来。 他们刚才感知到了阿要的剑意,特意从城头赶过来。 看到那块青石碑,瞬间红了眼眶,对著阿要深深躬身: “寧和姚,两位大剑仙,守了一辈子长城,確实不该受这份折辱!” 老剑修们上前,小心翼翼地清理了碑下的碎石,又在碑前摆上了隨身带的酒,对著石碑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他们也守了一辈子长城,寧婴和姚冲道,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英雄。 做完这一切,阿要才带著弟子们,转身返回城头。 刚走到营地门口,就看见董三更拎著两坛酒,靠在石柱上等著他。 看见他回来,哈哈大笑道: “小子,又出去砍妖了?” 阿要接过酒罈,拍开泥封,和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 董三更往营地里瞥了一眼,看著互相搀扶著的苏稼和刘灞桥,嘖了一声: “这俩小娃娃,眉来眼去的,是不是有戏?” 阿要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刚缴获的玉简递给了董三更。 董三更接过玉简,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身剑意不受控制地炸开,连空气都跟著扭曲: “他娘的!果然还有內奸!董观瀑那小崽子......”他顿了顿,厉声道: “老子这就去查,非把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揪出来,挫骨扬灰不可!” “別急。”阿要摆了摆手道: “现在查,只会打草惊蛇,等妖族攻城之日,他们自然会跳出来。” 董三更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啊你小子,看著糙,心思比谁都细!就按你说的办!”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图纸,递给他: “这是陈清都当年布下的暗阵,我都標在上面了。” “老大剑仙的暗阵?” 剑一瞥了一眼,立刻传音道: “宝贝啊!我帮你补全所有漏洞,提前布防,妖族来了绝对討不到好!” 阿要接过布防图,对著董三更抱了抱拳,沉声道: “谢了。” “谢什么!” 董三更摆了摆手,灌了一大口酒,哈哈大笑: “你小子对脾气,也懂规矩,是个能扛事的。” 阿要举起酒罈,眼底满是战意: “好!妖族敢来,来多少,我斩多少!” 两人坐在营地门口,喝了一夜的酒。 从当年寧婴、姚冲道战死的悲壮,聊到陈清都守了万年的执念。 聊到这座长城,藏了多少英雄的枯骨。 天快亮的时候,董三更才离开。 “不对!” 剑一的声音瞬间绷紧,急声道: “城墙底下有东西!妖族埋了一座妖阵!已经快成型了!我就觉得不对劲,原来在这等著呢!” ...... 夜里,营地门口的石阶上。 刘灞桥抱著剑坐著,望著蛮荒的方向发呆.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著黑林里,苏稼挡在他身前的样子,心臟跳得飞快。 “明天还有巡线任务,早点休息。” 苏稼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壶水,声音很轻,在夜里格外清晰。 刘灞桥接过水,灌了一口,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远处阿要的烽燧上,还亮著一盏灯。 苏稼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那天在枯井里,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刘灞桥愣了一下,脸瞬间红透了. 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半天憋出一句,声音都在发抖: “算……算的!一辈子都算!” 苏稼“嗯”了一声,起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温柔: “明天,別死。” 刘灞桥攥紧剑柄,用力点了点头,看著她的背影,傻笑了半天。 远处的烽燧上,阿要收起了神识,嘴角微微翘起。 “你偷看人家小年轻谈恋爱,要不要脸?” 剑一翻了个白眼,吐槽道: “现在还有心思看这个?地底的妖阵怎么办?” 阿要没理它,转身走进了烽燧。 刚坐下,营地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营的弟子猛地推开门,急声稟报: “太上长老!有情况!城外荒野里,妖族斥候的数量暴增三倍,正朝著西线合围过来,妖潮的先锋,已经到城下了!” 阿要猛地站起身,握紧了腰间的挚秀,眼底战意暴涨! 周身的七彩剑意,瞬间照亮了整个烽燧。 第120章 触之即战 报信的弟子撞开烽燧大门时,带进来的荒原风里,已经裹满了妖气与血味。 他单膝跪地,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声音却咬得极稳: “太上长老!妖族斥候暴增三倍,三面合围西线,妖潮先锋已经撞城下了!” 阿要正坐在烽燧石案前,指尖摩挲著挚秀的剑穗。 腰间悬著的养剑葫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剑鸣。 “嗡——!” 剑意自他周身轰然炸开! “袁首叫阵,內奸三处埋点,余妖气息全匿。” 剑一飘在一旁,皱眉提醒著。 阿要缓缓站起身,挚秀清脆入鞘,没有半分慌乱。 “黄河。”他沉声开口: “带二十人,隨王老剑修守粮草营,內奸立斩。” “是!”黄河抱拳,转身便走。 “苏稼,带二十人封死暗闸,无令不得出城。” “是!” “刘灞桥,带三十人守正门,凭剑阵死守,只守不攻。” “是!” “六位老剑修,分守六段薄弱城墙。每段配五名弟子,结三人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剑在,城在。” “遵太上长老法旨!” 一眾弟子齐齐躬身领命,转身奔赴防线。 腰间剑鞘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却坚定的声响。 有人手中攥著半块麦饼,是城头寡嫂清晨烙的,油纸包著还带余温。 有人剑柄缠著粗布条,是守城遗孤连夜缝的,缝得歪扭却缠了一层又一层。 有人怀里揣著块磨平的木牌,上面刻著亲友之名。 他们都知道踏出这道门,可能再也回不来。 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的妖兵袭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根本数不清来了多少,但绝不止五万之数。 他们列阵衝锋的时候,城头的风都变了味。 “嘣、嘣、嘣——!” 城头上,破妖弩的弦声连绵不绝,发出沉闷的破空声。 铁弩箭带著破甲剑意射出去,却很少有一击毙命的利落。 蛮荒妖族的皮甲厚得像千年老树皮。 寻常金丹剑修的剑招劈上去,只留一道浅白印子。 必须燃了自身精血,將剑意催到极致,才能破开皮肉,捅进胸腔里的妖核。 城头每走三步,就插著几柄断剑。 有的剑穗上,是姑娘编的同心结,染了半乾的黑红血,风一吹就跟著晃。 有的剑柄上,留著主人临死前咬出的牙印,剑刃却依旧笔直插在城砖里。 不远处,一名看起来不足二十岁的年轻剑修倒在那里。 身体早已凉透,手里的剑还死死捅在一头金丹妖兵的眉心。 另一只手攥著块刻了名字的木牌。 没有人喊惨,没有人哭嚎,更没有人后退。 只有满天兵刃交戈音,与怒腔喊杀声。 倒下的人,最后一剑必拉上一头妖兵垫背。 活著的人,踩著同伴流在城砖上的血,补上空出来的缺口,把剑握得更紧。 王老剑修拄著断了半截的本命剑,站在城墙最前列。 剑身上刻著三个名字,是他三个先后死在城头的徒弟,最大的那个死时也才十五岁。 妖潮借著地底震动,冲开了左翼防线一道缺口。 五头金丹巔峰妖兵踩著同族尸体,疯了似的往上冲。 王老剑修没有嘶吼怒骂。 只把断剑稳稳举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亮著光。 他燃了毕生修为,以神魂为引,彻底崩碎本命剑,劈出最后一剑。 没有惊天声势,只有一道凝实的青色剑光落下去! 冲在最前的两头妖兵当场身首异处,余下三头也被剑意震碎妖核,直挺挺摔下城墙。 老剑修靠在冰冷的城砖上,大口喘著气,嘴里不断涌出血。 他对著扑上来补防的凌曜弟子笑了笑,只说了一句: “別死嘍!” 弟子们没有回应,只是红著眼,迎著妖潮扑上去。 哪怕他们身上早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也没后退半步。 原本鬆动的防线,靠著老剑修豁命的一剑,和年轻弟子们不要命的死守,再次稳了下来。 就在全线防线堪堪稳住的瞬间——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从西侧门轰然炸开! 血红色的妖雷炸开,裹著碎石漫天飞散。 万斤重的长城大闸门,被內奸死士,从內部炸开一道丈宽缺口。 缺口外,上万名精锐妖兵疯了似的往里冲。 为首三名妖將全是元婴巔峰,手里剑刃淬著蛮荒剧毒。 苏稼站在缺口最前列。 她左肩衣衫被妖爪撕开,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渗血,血顺著胳膊往下滴。 她身后二十名凌曜弟子,已经折损了过半。 剩下几个能战的,也是浑身是伤,本命剑崩了大半,却依旧死死堵在缺口处。 地上,躺著几千具妖兵尸体,和三具金丹妖將尸身—— 全是剑修拿命换的。 又一波妖兵疯衝上来,几名凌曜弟子快要挡不住的瞬间—— “嗡——!” 覆满城墙的不平剑域骤然触发! 七彩剑光瞬间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硬生生挡下妖兵衝锋。 妖刀砍在屏障上,瞬间被震得粉碎。 紧接著,阿要凝在剑域里的剑意紧隨而至,一道虹光一闪而过。 带头衝上来的两名金丹妖將,瞬间被剑意绞成血雾,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喘息。 苏稼带著弟子们再次补上缺口,把衝进来的妖兵尽数斩在剑下。 她抬眼望向烽燧方向,握著剑的手更紧了。 “嗷——!!” 荒原上,一道猛然咆哮,瞬间炸响在战场中! 袁首彻底显化朱厌真身。 千丈身躯如山岳横亘,浑身黑鳞泛著金属冷光! 单是站在那里,就压得周遭荒原不断塌陷。 他小山大的拳头裹著蛮荒凶煞之气,一拳砸在西线防御阵核心处。 “轰——!!” 一声巨响,防御阵灵光瞬间狂颤! 裂纹以拳印为中心飞速蔓延,连整座西线城墙都跟著剧烈摇晃。 他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城头烽燧,咆哮声顺著荒原风,传进城头每个人耳朵里: “阿要!滚下来受死!” 阿要足尖一点,纵身跃下城头。 七彩不平剑意隨身流转,剑刃嗡鸣不止。 他心里清楚,以他的杀力,想要重创袁首不过一剑的事。 可想要彻底斩杀这头朱厌,却绝非易事。 袁首狡诈到了骨子里,深知正面硬接必遭重创,根本不与他对招。 看著阿要跃下城头,他非但没迎上去,反而双拳齐出—— “轰!轰!” 两道毁天灭地的百米拳风砸出,逼得周遭混战的人族剑修阵脚大乱。 隨即他身形急转,疯了似的朝著交战的人堆里钻。 挚秀已经出鞘三寸。 七彩剑意彻底锁死了袁首,只需剑锋再送半寸,就能直接劈碎他的脑袋。 可剑锋前三尺,就是三个背靠背结阵的凌曜弟子。 他们正被数十头妖兵围攻,根本扛不住他这一剑的余波。 阿要的剑刃终究偏了半寸,擦著袁首肩头劈在了地上。 “轰——!” 地面隨声裂开一道数丈深的沟壑。 可这一剑偏斜的瞬间—— “砰——!!” 袁首骤然回身,一拳裹挟著朱厌本命神力,狠狠砸向阿要心口! 第121章 大妖有脑子 这一拳凝聚了袁首毕生修为,拳风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被砸出了细微的裂纹。 正是朱厌一族的本命神通! 当年他凭著这一拳,硬生生砸塌过剑气长城半段城墙,斩过三位玉璞境剑修! 阿要仓促间横剑格挡。 “錚——!!!” 一声震耳欲聋的剑鸣炸响! 他被这一拳震得连连后退百丈,脚下的荒原被犁出两道深沟,虎口微微发麻。 他抬眼看向袁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头朱厌,根本不是只会躲在人身后的懦夫。 是实打实的蛮荒王座,哪怕不敢正面接他的绝杀剑,也有著能重创飞升境的强悍战力。 袁首从人堆里探出头,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戏謔—— “哈哈哈——!你的威风呢?!” 他嗤笑出声后,再次往弟子堆深处缩了缩。 每一次移动,都卡著人族剑修的站位,把自己的要害藏得严严实实。 他很清楚。 只要有人族剑修在身前,阿要的绝杀剑就永远落不下来。 而他的拳,却能毫无顾忌地一次次砸出去。 阿要握著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一身通天彻地的不平剑意,终究被这无赖打法死死掣肘。 他能一剑重创袁首,却不能伤了身后的同族。 他能铺开剑域瞬间绞杀方圆百丈的妖族,却不能让半分剑意伤到浴血奋战的凌曜弟子。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袁首借著人堆的掩护,一次次轰出毁天灭地的拳风。 看著城头的剑修一个个倒下。 满心杀意翻涌,却无处施展。 就在他被袁首缠得进退两难,城头左翼又被妖潮冲开一道新缺口的瞬间—— “咚——!!!” 脚下的城砖忽然传来一阵天崩地裂的沉响。 整座西线城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塌陷! “地底!有大妖!” 剑一的急喝在识海里炸开,带著前所未有的警惕。 直到这时,五岳的山岳真身才从妖潮深处轰然浮起。 百丈身躯如同万载玄铁铸就的神山。 三头六臂各持一柄山岳巨锤,浑身鳞甲泛著暗金色的光。 他正是蛮荒天下肉身防御最强的王座大妖。 他从开战之初就以本命神通,隱匿了所有气息,藏在荒原地脉深处。 专等阿要被袁首缠住、首尾难顾的这一刻,发动这致命偷袭。 “喝——!” 六臂齐挥,六柄山岳巨锤同时砸落! 竟引动整个荒原的地脉之力,化作六道千丈山岳虚影! 朝著城头最薄弱的左翼狠狠砸了过去。 那里还有几个,正在带伤拼杀的剑修,根本挡不住这飞升境王座的一击余波。 一旦山岳虚影落下,不仅他们会当场陨落,左翼城墙也会彻底垮塌。 数万妖潮会顺著缺口,瞬间涌进。 阿要余光瞥见这致命一击,却被袁首死死黏住,拳风封死了他所有抽身的路径。 他只能催动不平剑域,凝出一道七彩剑意想要挡下那山岳虚影。 可五岳早有准备,六柄巨锤同时砸在剑意上—— “轰——!!” 硬生生震散了他这道仓促凝出的剑意,山岳虚影依旧带著万钧之力,朝著城头狠狠砸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滚——!!” 一声震彻荒原的长啸,破开了漫天妖气。 董三更扛著那一丈宽的大剑,踏空而来。 没有多余动作,只抬手一剑劈出。 金色的杀伐剑意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千丈剑影,硬生生劈碎了十二道山岳虚影。 万斤玄铁铸就的巨锤,也被这一剑劈成了漫天齏粉。 他落至阿要身侧,大剑一横,死死挡住了袁首再次轰来的拳风。 “鐺——!!” 剑刃与拳锋相撞,炸起漫天火星,连周遭的虚空都泛起了涟漪。 他剑刃上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对著五岳怒喝: “躲在地底搞阴沟伎俩,也配叫蛮荒王座?” 隨即,他转头看向阿要,沉声道: “交给我,你去稳城头!这俩硬骨头,老子啃得动!” 阿要眼底寒光一闪,终於有了抽身的余地。 他对著董三更微微頷首,周身七彩不平剑意轰然暴涨! 下一息,便朝著摇摇欲坠的左翼防线,疾冲而去。 荒剑刃上的七彩流光,在昏暗的天色里,亮得像一颗坠向城头的星辰。 阿要衝上城头左翼时,防线的战况已经惨烈到了极致。 “咔嚓、咔嚓——!” 断剑插满了整段城墙。 有的只露了个剑柄在外,剑刃已经彻底崩碎。 有的斜斜插在城砖里,剑身上还缠著主人的断臂,依旧保持著挥剑的姿势。 血顺著城砖的缝隙往下流,在墙根处积成了小小的血洼。 活著的剑修个个带伤,却依旧死死握著手里的剑。 还有几名凌曜弟子,两三人结阵,死死抵住衝上来的妖兵。 有个断了右臂的本土年轻剑修,用牙死死咬著剑鞘。 他左手单手持剑,依旧凭著一股狠劲,劈死了两头扑上来的妖兵。 他倒下的时候,手里的剑还死死插在妖兵的胸口,眼睛依旧睁著,望著荒原的方向。 此刻,凌曜弟子们看到阿要衝上来,眼里瞬间亮起了光。 却没有一个人鬆懈,依旧死死守著自己的位置,没有后退半步。 阿要没有半分犹豫。 “嗡——!” 不平剑域以他为中心骤然铺开! 他没有將剑域扩散到最大,而是精准控制著剑意的边界。 只凝在妖族身上,不伤半分人族。 七彩剑意如同细密的雨丝落下,无声无息,却带著无匹的锋锐。 衝上来的妖兵瞬间被绞成了血雾,连一丝妖气都没剩下。 紧接著,他抬手催动剑域,数十道七彩剑意精准落在每一个受伤弟子的身上。 剑意入体,瞬间止住了不断流血的伤口。 连被妖毒侵蚀的经脉,都被这道剑意一点点修復。 不过一息之间,左翼的危局便被彻底稳住。 原本摇摇欲坠的城墙,被他以剑域钉死了地脉,再也没有半分晃动。 凌曜弟子们看著阿要的背影,眼里满是敬佩与坚定,握著剑的手更紧了。 下一息,他们齐齐嘶吼一声,朝著城下的妖兵再次冲了上去。 原本被妖潮压得喘不过气的防线,瞬间固若金汤。 妖兵衝上来一批,就被斩下去一批。 城下的妖尸堆得越来越高,却再也没有一头妖兵,能衝上城头半步。 荒原上,董三更与两王座已经战到了白热化。 董三更的大剑每一次挥出,都带著斩碎山河的杀伐气。 袁首已唤出本命妖兵巨棒,硬抗大剑劈砍。 哪怕他被剑刃劈中肉身,也能凭著本命精血瞬间修復伤势。 两大飞升境的碰撞,震得周遭百丈荒原寸寸塌陷,无妖敢靠近分毫。 但凡被余波扫到,瞬间就会被绞成血泥。 五岳也早已冲了上去,三头六臂挥舞著重新凝聚的山岳巨锤,不断从旁偷袭。 两大王座的真身恢復极快。 哪怕被董三更一剑重创,依旧能凭著先天肉身与本命神通,不断修復伤势。 一时间,他竟被两大王座联手压得节节败退。 “水脉!有妖!” 剑一的急喝再次在阿要的识海里炸开,他话音刚落—— “哗啦——!!” 城头的月光忽然暗了。 下一刻,漆黑的毒水漫上城头,如同海啸临头,狂卷而来! 第122章 都留下吧 漆黑的毒水漫上城头的瞬间,如同海啸临头,狂卷而来! 砸落下来的时候,连呼啸的风都被腐蚀得发不出声。 一些沾了黑水的剑穗,瞬间化成了飞灰,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城头的地面,被黑水漫过的地方,瞬间被腐蚀出深深的沟壑。 连阿要铺在城墙上的不平剑域,都被这黑水一点点渗透,发出“滋滋”的声响。 更阴狠的是,这黑水里,竟裹著蛮荒最歹毒的神魂咒杀。 金丹以下的剑修,但凡沾到黑水的,眼里的光瞬间就暗了下去。 瞳孔竟变成了诡异的漆黑色。 他们握著剑的手不受控制地转了方向,朝著身边的同伴,狠狠刺了过去。 神智已经被咒杀彻底污染,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傀儡。 可眼底深处,还留著一丝清醒的痛苦,却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直到这时,仰止的千丈蛟蛇真身,才缓缓从黑水深处浮了出来。 她的蛇鳞泛著幽冷的黑光,蛇瞳阴冷地扫过城头混乱的战场。 阴冷的笑声顺著黑水蔓延开来,像毒蛇的信子,舔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她和五岳一样。 从开战之初就以本命神通隱匿了所有气息,藏在了城头的地下水脉里。 专等阿要稳住左翼、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这一刻,发动这最阴狠的绝杀。 黑水越漫越广,被咒染的弟子越来越多,城头的防线瞬间乱了。 金丹以上的剑修们,不敢对被咒染的同伴下死手,还要抵御黑水侵蚀,还有不断躲闪。 同时还要防著城外不断衝上来的妖兵,前后受敌,只能一步步后退。 阿要眼底的红意越来越重,周身的不平剑意翻涌得几乎要炸开。 却依旧不敢铺开大范围的剑域。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剑域一旦展开,固然能瞬间蒸发所有黑水,净化掉咒杀之力。 可方圆千丈之內,被咒染的剑修们,神魂也会被无匹的剑意重创。 甚至直接神魂俱灭,当场陨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要绝不能让他们死在自己的剑意之下。 他只能分出数道七彩剑意,点碎泼向剑修们的毒水。 见缝插针般,去一点点唤醒被咒染的同胞。 可这黑水,歹毒无比,一时片刻竟不能彻底净化。 黑水无穷无尽,仰止的咒杀连绵不绝,他顾得了东头,就顾不了西头。 眼看著一名被咒染的剑修,手里的剑就要刺穿同伴的胸口—— “唰——!” 他瞬间瞬移过去,挡下那一剑。 后背却被飞溅的黑水溅到,瞬间蚀穿了后背,上衣瞬间留下一道大豁口,却未伤分毫。 仰止见状,蛇瞳里闪过一丝阴狠。 “嘶——!!” 蛇尾一甩,漫天黑水再次铺天盖地而来。 她没有朝著阿要泼去,反而专挑剑修密集的地方下手! 就是算准了阿要必定会护著这些人,根本不与阿要正面交锋。 她很清楚,只要拿捏住这些人,阿要的通天剑意,就永远不敢全力展开。 就在漫天黑水要落在弟子们身上的瞬间—— “錚——!!” 一道清冽到极致的剑鸣,骤然划破了漫天黑水,也划破了昏暗的天色。 一道极简的黑线剑光,从天际划过。 没有漫天光华,没有惊天声势,只有一道平平无奇的黑线。 却快到了极致,快到斩碎了光阴! 瞬间,斩断了仰止的半条蛇尾。 漫天黑水被这道剑光一分为二,腐蚀神魂的咒杀之力,当场被剑意绞碎大半。 白衣身影踏空而至,落在了阿要身侧。 左右已至! 他手里握著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长剑,脸上没什么表情。 冷眸扫过仓皇逃窜的仰止,惜字如金,只冷冷吐出一句话: “我来。” 话音落下,他再次挥剑,直刺而出! 依旧是那道极简的千米黑线,追著仰止而去! 快到仰止根本来不及化水遁走,只能硬生生以蛇身硬接。 “噗嗤——!” 剑光再次洞穿了她的蛇身,留下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 仰止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疯狂扭动蛇身,朝著荒原深处逃窜。 竟再也顾不上放黑水咒杀城头的剑修。 左右回头,看向身侧的阿要,微微頷首,只留一字: “杀。” 话音落下一瞬,他已追出去千米。 阿要眼底的杀意彻底放开,再无半分顾忌。 他终於可以毫无保留地出剑,再也不用束手束脚。 抬手抚过腰间养剑葫,指尖一弹。 “鏘——!” 葫口大开,挚秀剑化作一道流光,稳稳收入葫中。 几乎是同时,一道璀璨到极致的七彩古剑,自他身侧虚空而出! 刚一现身,半步十四境的威压骤然铺开! 周遭的虚空便被压得层层塌陷,连荒原上的罡风都瞬间静止。 “终於轮到小爷登场了。” 剑一的声音带著锐响,与古剑的嗡鸣融为一体。 阿要握住七彩古剑的瞬间,周身不平剑域轰然暴涨! 飞升境大圆满的修为再无半分保留,七彩剑意席捲天地,连周遭的光阴都被剑意凝滯。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七彩剑虹,直奔被左右逼得节节败退的仰止而去。 不平剑域瞬间铺开,七彩剑意锁死了周遭所有的水脉。 连荒原地下的水脉都被他的剑意彻底冰封。 仰止再也没有地方可以隱匿,再也没有遁走的可能。 仰止看著衝过来的阿要,眼底满是惊恐。 张口喷出漫天毒涎,里面裹著她本命精血,想要阻拦他的脚步。 这一口毒涎,是她毕生修为所聚。 哪怕是飞升境剑修沾到,神魂也会被瞬间污染,肉身被腐蚀殆尽。 可阿要不闪不避,手中七彩古剑轻轻一振。 “嗡——!” 不平剑意凝成一道无匹的剑刃,瞬间蒸发了所有毒涎,古剑没有半分停顿。 下一瞬—— 贯日虹! “轰——!” 七彩流光瞬间洞穿了仰止的七寸。 剑意瞬间涌入她的体內,疯狂绞杀著她的妖力,震裂了她的本命妖核。 可就在这时,仰止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千丈蛇身骤然暴涨! 张口喷出一团漆黑的血雾,正是她的本命神通。 以她自身半数妖力为代价,发动的神魂反噬与遁走秘术! 血雾瞬间朝著阿要和左右的识海钻去。 阴寒的咒杀之力,瞬间侵蚀了两人手臂。 而她的本体则在血雾炸开的瞬间,化作一道黑水,疯了似的朝著袁首与五岳的方向遁去。 阿要冷哼一声,手中古剑再振,七彩剑意瞬间绞碎了所有血雾咒杀。 可终究慢了一步,没能彻底留下仰止。 阿要没有半分停留,与左右一同朝著董三更与两大王座的战场,疾冲而去。 此刻的荒原上,董三更已经被袁首与五岳联手逼到了绝境。 董三更的大剑上崩出了数个缺口。 身上也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他依旧悍不畏死,大剑招招不离袁首的要害。 而袁首的朱厌真身,也被董三更劈出了数道剑伤,黑鳞崩碎,鲜血淋漓。 可他的凶性却被彻底激发。 巨棒挥出的力道越来越猛,朱厌本命神力被催到了极致,连周遭的虚空都被他砸得不断塌陷。 五岳则在一旁不断游走。 靠著山岳真身的强悍防御,硬生生扛住了董三更的数次反击,不断从旁偷袭,给袁首创造出手的机会。 看到阿要和左右衝过来,董三更哈哈大笑,大剑横扫,硬生生逼退了袁首和五岳,朗声喊道: “来得正好!今天,就把这三个杂碎,全留在这里!” 刚遁逃过来的仰止,此刻勉强凝聚出人形。 她脸色惨白如纸,妖核崩裂让她连站都站不稳。 却依旧死死咬著牙,与袁首、五岳背靠背站在一起,形成了防御阵型。 三大蛮荒王座,哪怕个个身负重伤,也依旧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没有半分要束手就擒的意思。 阿要和左右同时动了。 “錚錚——!” 七彩不平剑意与黑线剑光交织在一起! 瞬间封死了三大王座所有逃窜的退路,把他们从妖兵堆里硬生生逼了出来。 董三更见状,大剑高举,带著万钧之力劈了下去。 三道通天剑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笼罩天地的绝杀剑网,把三大王座死死困在其中。 三大王座疯狂反扑,袁首的巨棒、五岳的巨锤、仰止的毒水,接连不断地朝著三人轰去。 可终究抵不过三大顶尖剑修的联手压制。 三妖身上的伤越来越重,妖力耗损得越来越快,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董三更一声长啸,大剑再举,就要劈出绝杀一击,彻底了解袁首。 阿要与左右也同时动了,两道剑意同时锁定三大王座的要害! 三道剑势再次交织,就要彻底收网。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有埋伏!” 第123章 千里追杀 剑一的急喝再次炸响在阿要耳边,带著刺骨的寒意。 两侧妖潮深处,两道恐怖的妖力同时暴起! “唳——!!!” 黄鸞化作金翅大鹏,双翅一展遮天蔽日! 速度快到撕裂空间,双爪带著碎空之力,直奔阿要后心而来。 重光铺开漫天绿雾,裹著无数妖力,直奔左右与董三更而去。 更阴狠的是,两人从开战之初,就隱匿在妖兵之中,连一丝气息都没泄露。 早已在战场周遭布下了蛮荒杀阵。 紫色阵纹瞬间从地底亮起,冲天的妖气凝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竟把阿要、左右、董三更三人,连同在剑网里的三大王座,一併困在了阵中。 他们算准了三人全力出手的这一刻,发动这致命偷袭,布下了必死的死局。 左右冷哼一声,头都没回,反手一剑劈出。 极简黑线划破绿雾,重光的妖力瞬间被劈得粉碎。 他本人也被剑意震得后退数百丈,胸口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董三更也猛地转身,大剑横扫,硬生生挡住了黄鸞的利爪。 “鐺——!!” 剑爪相撞,炸起漫天火星,连杀阵的阵壁都泛起了涟漪。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 袁首拼著被剑势扫断一条胳膊,带著五岳和仰止,疯了似的衝出杀阵预留的缺口。 他们燃尽了本命精血,撕裂了空间,头也不回地朝著蛮荒腹地亡命逃窜。 连麾下的数万妖兵,都彻底弃之不顾。 蛮荒杀阵的紫色阵纹还在不断收缩,冲天的妖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把三人死死困在其中。 “錚——!” 左右收剑回鞘,又瞬间出鞘。 那道极简的黑线剑光再次劈出,却被杀阵的屏障硬生生挡了下来。 阵纹只是晃了晃,没有半分崩裂的跡象。 这是蛮荒妖族专门用来困杀顶尖剑修的邪阵! 能隔绝剑意、凝滯空间,越是强行衝击,阵纹的反噬就越狠。 当年蛮荒妖族,就是用这阵法,困杀过剑气长城数位玉璞境巔峰的剑修。 董三更看著三大王座逃窜的方向,眼睛都红了。 他手里的大剑狠狠劈在阵壁上,炸起漫天火星,怒声骂道: “他娘的!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阿要看著不断收缩的阵纹,眼底寒光一闪。 手中七彩古剑横於身前,转头看向身侧的左右,只说了一个字: “杀!” 左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頷首,握紧了手里的长剑,做好了出剑的准备。 下一息—— “嗡——!!” 阿要的不平剑域以他为中心骤然铺开! 七彩古剑的剑意瞬间笼罩了整座杀阵。 没有无匹的杀伐气,只有凝滯、破碎一切规则的力量。 阵中流转的妖力、不断收缩的阵纹、甚至连周遭的光阴流转,都骤然停滯。 原本疯狂反噬的邪阵阵纹,瞬间僵在了原地,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錚——!!!” 剑鸣炸响的瞬间,左右的剑同时动了。 那道极简的黑线剑光,顺著剑域凝滯的阵纹,狠狠地刺向了阵眼核心。 没有半分偏差,一剑命中。 两道剑意瞬间交融。 阿要的不平剑域短暂废除阵法的所有威能,左右的破阵剑直捣黄龙。 “轰——!” 阵眼轰然炸响,整座杀阵瞬间崩解成漫天光点,邪阵被两人一剑配合,彻底破开。 左右收剑回鞘,冷硬的脸上,对著阿要微微点了点头。 “追!绝不能放他们活著回蛮荒!” 董三更扛著大剑,第一个冲了出去,长啸声震彻荒原: “今天就算追到蛮荒老巢,老子也要把这三个杂碎斩了!” “三妖重伤,燃血逃窜,百里可追。” 剑一的声音在阿要一侧响起。 阿要没有半分犹豫。 哪怕接连耗损了大量眾生之意,也握紧七彩古剑。 瞬间化作一道七彩剑虹,追了出去。 左右紧隨其后,白衣踏空,剑鸣不绝,速度比阿要还要快上几分。 三道流光身影,破开荒原上的罡风,死死咬住了前方逃窜的三大王座。 一路追出了数百里,直接越过了边界线,踏入了蛮荒天下的境內。 三人终於可以毫无保留地释放杀力。 每一剑都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直追逃窜的三妖。 而袁首、五岳、仰止三大王座,也彻底爆发出了蛮荒妖族的底蕴与强悍。 哪怕身负重伤、燃著本命精血,也依旧有著能与三人分庭抗礼的反扑之力。 阿要手中七彩古剑不断振鸣,不平剑域一路铺开。 七彩剑意瞬间锁死了周遭数十里的空间,硬生生凝滯了三妖的逃窜速度。 竟让他们燃血换来的遁速大打折扣。 他不断挥剑,一道道无匹的七彩剑意朝著三妖劈去! 每一道剑光都带著斩碎山岳的威势,锁定三人的退路,不断消耗著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妖力。 哪怕剑意余波,都能在荒原上劈开一道绵延数里的沟壑。 支援而来的妖兵,但凡被剑意扫到,瞬间就会被绞成血雾,连一丝痕跡都留不下。 董三更的大剑,每一次挥出,都带著金色的杀伐剑意。 那是他守了一辈子剑气长城,斩了数万妖族,养出来的滔天杀气。 一剑劈出,连荒原上的罡风都被劈成两半,哪怕是坚硬的玄铁岩石,都会被瞬间劈成齏粉。 他追在最靠近袁首的位置,大剑不断劈出剑风,每一道都逼得袁首连连踉蹌。 袁首哪怕燃著本命精血,再生出断臂,也会被他一剑再次斩断,根本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两人的碰撞,震得周遭的荒原不断塌陷,连蛮荒的地脉都在微微颤抖。 左右的剑,依旧是那道极简的黑线,却快到了极致。 快到能斩碎光阴,快到三妖根本看不清他的出剑轨跡,只能凭著本能躲闪。 他追在五岳身后,每一次出剑,都会在五岳本就崩碎的甲上,再添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哪怕五岳拼著本命山岳挡在身前,也会被他一剑劈碎,连带著山岳真身都被劈得连连开裂,鲜血洒了一路。 左右的剑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每一剑都奔著斩杀而去。 是真正的杀人剑,是整个浩然天下,最高的剑术。 逃窜的三大王座,哪怕油尽灯枯,也依旧把蛮荒王座的保命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袁首的朱厌真身,本就是蛮荒天下肉身战力最顶尖的王座之一。 哪怕断了一条胳膊,被董三更的剑意不断侵蚀,也能凭著一股凶性,硬生生扛住一道道剑风。 他燃尽本命精血,朱厌真身暴涨到五百丈,浑身黑鳞泛起血红色的光。 本命神力被催到了极致! 回身一拳砸出,竟硬生生震得董三更连连后退,手里的大剑都被震得嗡鸣不止,剑刃上的缺口又多了数道。 哪怕被阿要手中七彩古剑的剑意洞穿了胸口,震裂了妖丹。 他也能凭著朱厌一族的特性,硬生生咬著牙往前冲。 甚至能反手打出数道棍击,阻拦身后的追击脚步。 每一道挥棍罡风,都有著砸塌城墙的恐怖威力。 更凭著本命神通,一次次在绝杀剑网中撕开缺口。 哪怕耗损千年修为,也绝不恋战,只一门心思往蛮荒深处逃。 五岳更是把山岳真身的防御与地脉神通,发挥到了极致。 哪怕自身万年玄甲被左右劈得彻底崩碎。 他也能凭著本命神通,与蛮荒大地融为一体。 不断从地脉中汲取力量,修復自身伤势,硬生生扛住了左右和阿要的数十道足以斩杀普通飞升境的剑招。 他甚至能不断引动蛮荒的地脉之力,在三人脚下製造出无数地裂深渊。 召唤出千丈山岳虚影,阻拦他们的追击脚步。 哪怕每一次引动,都会被阿要的不平剑域震散,却也为他们爭取到了一丝喘息的逃窜时间。 有一次,他甚至引动万重山岳,硬生生崩碎了左右的三道剑光,震得阿要手中的七彩古剑都微微嗡鸣。 足见这五岳的强悍,绝非浪得虚名。 仰止更是把水脉遁术用到了极致。 哪怕妖核崩裂、修为大损,也能凭著本命神通,不断化作黑水融入荒原的水脉之中,一次次躲开三人的绝杀剑意。 她甚至能不断引动周遭的水脉,製造出水幕屏障,阻拦三人的剑意。 哪怕水幕瞬间就会被剑意劈碎,却也能让她多逃出一丈远。 为了阻拦追击,她甚至不惜燃尽残存的神魂之力,洒出漫天带著咒杀的毒水。 哪怕根本伤不到三人,也能迟滯他们一瞬的脚步,为自己爭取逃窜的时间。 三人追了数百里,数次將她逼入绝境,却都被她靠著层出不穷的阴毒秘术,硬生生逃了出去。 三人就这么一路追,一路打。 追出了数千里地,三妖身上的伤越来越重,逃窜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可他们的反扑却越来越疯狂,完全是一副搏命的架势,逼得三人也不得不凝神应对,根本无法轻易追上,更別说彻底斩杀。 再追出五十里的时候,阿要的神识扫到了荒原旁的山谷里。 密密麻麻堆满了妖族的攻城粮草、妖雷、破城军械,还有数千名妖族精锐把守著。 这是妖族囤积了整整数年的攻城储备。 阿要没有半分停顿,反手挥出一道七彩不平剑意。 手中古剑嗡鸣一声,剑光瞬间席捲了整个山谷。 “轰——!!!” 无匹的锋锐剑意扫过! 粮草、军械瞬间被绞成了齏粉。 数千名妖族精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剑意绞成了血雾。 “三妖油尽灯枯,三十里可杀。” 剑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悦色,本体古剑的七彩灵光更盛。 阿要剑势再涨,不平剑意轰然暴涨,距离逃窜的仰止,已经不到百丈了。 左右也加快了速度,黑线剑光接连斩出,砍得五岳连连惨叫,速度瞬间慢了下来,眼看就要被左右追上。 董三更也追近了袁首,大剑不断挥出剑风,劈得袁首连连踉蹌,连逃窜的方向都稳不住了。 眼看就要追上,彻底封死三大王座的退路—— “还有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