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从焊工到大国栋樑》 第1章 化工厂招工 1974年初春,东北,清水县。 “老疙瘩感冒好点没?” 农家小院里传来略带沙哑的声音,房门砰的响了一声,一位中年妇女走进来,胳膊上还挎著一小篮子鸡蛋。 “老姑……我好些了。” 陈水生支撑著坐起来,双手按著被角,衝来人一笑,“让老姑担心了。” “誒,一家人,说那话!” 老姑的手放在他额头上试了试,“还行,恢復得挺快,你说你这孩子嚇人叨怪的,这大冷天也不多穿点……” 水生笑了笑,抬起头,看著记忆中的家,幽幽嘆了口气。 又回来了。 上一世就是在这三间土坯房里,他娶妻、生子、种地、进城务工……度过了自己平凡的一生。 “我听公社里说,江城要建个挺老大的厂子,给了咱们公社三个招工名额,要不我和你姑父说说,给你也弄一个名额?” 陈水生闻言,一道尘封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上一世,江城修建了一个大型化工厂,工程建设和投產需要大量劳动力,他所在的清水县半截沟公社分到三个招工名额,偏巧老姑父正是公社领导,顺利帮他爭取到了一个,可去县城笔试之后就如石沉大海一般,再无动静。 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此落榜,也就没放在心上,在老家踏踏实实当起了农民,直到三十年后去江城务工的时候,偶然间瞥见某个大型国有集团门口的光荣榜上,赫然印著一个与自己完全一样的名字! 籍贯、履歷一模一样! 偏偏照片却是一张生面孔! 直到那时他才恍然大悟,他不是没考上,而是被人冒名顶替了! 见他低著头不吭声,老姑还以为他脸皮薄,不好意思,笑了笑,“你要想去,我就让你姑父帮著张罗张罗,要是不想去,那就当没这回事。” “去!” “那可不,一辈子窝在农村有啥出息,还得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你像你姑父,人家这辈子活得可恣儿了,那傢伙天南海北哪都跑,回来就跟我吹牛逼……” “他姑来了?” 门开了,母亲梁秀娥推门进来,看到王凤琴,笑著招呼她坐下,“今天咋这么閒著呢?” “听说我老侄子生病了,过来瞅一眼。” 老姑王凤琴笑著拍拍梁秀娥肩膀上的浮灰,“我刚才还和我老侄子说呢,江城那边建了一个大厂子,给咱们公社下了三个招工名额,我回去和我们家那死鬼吱应一声,看能不能给老疙瘩留一个。” “那可太好了,坐……” 梁秀娥一听,眼睛都亮了,急忙起身去里屋,把从山里捡来的榛子装了一碟,放在炕沿上,王凤琴也不扭捏,抓起一个捏开,扔进嘴里,有意无意问了一句,“俊文哥干啥去了?” “这不是开春了么,生產队清粪堆……来,吃这个……” 梁秀娥殷勤的帮她扒榛子,脸上却闪过一丝不悦,暗戳戳白了她一眼。 看著俩中年妇女眼神中碰撞出的火花,水生不由得暗暗发笑,这事他听母亲提起过,早些年,爸妈还没结婚的时候,有一年老爸上山砍柴,救了被毒蛇咬伤的王凤琴也就是自己的“老姑”一命。 王凤琴女士自此对老爸芳心暗许,主动上门以身相许,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怎奈当时老爸已经和母亲梁秀娥定了亲,不愿当陈世美,只得认王凤琴当了乾妹妹,从此以后他就多了这么个便宜“姑姑”。 “等会別著急走,我把秋天晾的茄子干收拾收拾,你拿点回家燉上……” “不了嫂子,我得抓紧跟我们家那死鬼说一声,要不名额给別人就毁了……” 外屋地传来两个女人嘁嘁喳喳的声音,陈水生翻了个身坐起来,想起招工这件事,心里就憋了一股火! 究竟是哪个恬不知耻的狗东西,冒名顶替了我的人生! 眼看著“小姑子”出了门,梁秀娥轻轻吁了口气,推门进来,见儿子已经下了炕,正在翻箱倒柜的找什么。 “妈,我上初中时的那些课本呢?” “好像搁在西屋立柜里上边了,你找找……” 梁秀娥靠在炕沿边,抓起一个榛子捏开,望著王凤琴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也升起一丝小小的希冀! 如果真能把老疙瘩整到城里上班,也不枉孩他爹救他“老姑”一命! 尘封的书籍散发出刺鼻的腐朽味道,有些书页已经粘连在一起,陈水生小心翼翼將《初中物理》翻找出来,塞进口袋里。 “妈,我去放牛了!” “去吧!歘早回来!” 自打那年停课瞎胡闹后,陈水生就再也没机会踏足校园,他的学歷也就此终结於初中二年级,接下来的人生轨跡和他那些同班同学一样,加入生產队,成为一名光荣的社员。 队里看在他“姑父”的面子上,给他安排了个轻巧活——放牛。 阳春四月,冰消雪化,东北的春天姍姍来迟,陈水生腋下夹著一根拖拉机皮带芯搓成的鞭子,坐在地头,瞅一眼散布在黑土地上,悠閒捡食落叶的牛群,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初中物理,一页页翻看起来。 一头红白花的小牛犊哞哞叫著跑过来,围著他蹦躂了三圈,一头撞在他怀里,乖乖躺下,黑宝石般的大眼睛眨了两下,又使劲往他怀里一顶,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法拉第定理……” 陈水生一只手帮小牛犊搔痒,另一只手翻著书页,一道道回忆如同潺潺流过的蝲蛄河河水,自他心间一幕幕闪过。 上一世,进入千禧年后,国內建筑行业大爆发,他跟隨进城务工大军,游走於各个建筑工地,学到了一门可以养家餬口的手艺——电焊。 陈水生自认还是有那么点小聪明,一个月就熟练掌握了电焊技能,五年內连跳四级,成功拿下电焊高级技师职称,成为各个建筑工地疯抢的技术型人才! 他扭头看看自家小院,春天了,阳气上升,大地泛起了一层层朦朧的白雾,自家的土坯房笼罩在蒙濛雾气之中,显得那么不真实。 “老疙瘩!” 远处一辆牛车晃晃悠悠来到,车上满载沤熟的牛粪,陈俊文跳下牛车,一只手牵著韁绳,“你姑跟你说了没?” “说啥?” 水生一愣,继而嘴角一挑,眼睛一眨,露出一个坏笑! 合著“姑姑”到头来还是去找我爹去了! 陈俊文把眼一瞪,抡起鞭子! 第2章 丟尽了手艺人的脸面! “说,说了,招工的事么,我这不是立马就找出书本复习!” 水生急忙嘻嘻一笑,躲过父亲的鞭子,提手將牛韁绳拽过来,爷俩一起使劲,把满载牛粪的车推进地里。 陈俊文抄起一把铁锹递给他,自个手搭著车帮跳上去,往下扬了几铁锹牛粪,忽又愣住。 “你说这事能成不?我听你姑说,要进城当工人,还得考试,考不上人家也不要。” “成不成试试唄!”他拍拍口袋,“没啥难的。” “你就吹吧!” 陈俊文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从小到大,老疙瘩每次考试都是第一,本以为他能考上大学,光宗耀祖,可后来…… 唉! 甭提了! 如果真要硬碰硬的考试,按分数高低录取,反倒没啥怕的。 怕就怕…… “天黑了,赶紧把牛圈回来,招工那事,把嘴闭严实了,可別往外瞎嘞嘞。” 卸完了牛粪,陈俊文扯著韁绳,冲儿子叮嘱几句,水生嗯嗯点著头,“我又不虎。” “你可拉倒吧!”陈俊文抡起鞭子抽了儿子一下,“长点心眼!” “知道了爸!” 水生吹了一声口哨,將牛群圈到一起,由那头红白花的大牤牛带著,慢悠悠往家赶。 “喔喔喔……” 前面传来父亲驱赶拉车牤牛的声音,宽阔的脊背上散落著些许尘土,看著父亲的背影,陈水生没来由心里一酸。 想起前世父亲因为胃癌疼得满头是汗,而家里穷得叮噹响,连一剂止痛药也买不起,只能活活疼死,他的眼眶也不觉湿润了。 小牛犊哞哞叫著跑到前面,停在路边,歪著头瞅瞅他,又撒开蹄子直奔生產队饲养室。 村部面积不小,是用当年没收的老韩地主家的大宅院改的,饲养员田二愣子正蹲在地上,从一堆破铜烂铁里翻来覆去的找著什么。 “忙著呢二叔!” 陈水生將牛群赶进牛棚,调皮的小牛犊又跑出来,靠在他身边蹭来蹭去。 他一边帮小牛犊搔痒,一边和田二愣子打招呼。 “大黄牛的嚼子都快磨没了,我寻思换个新的,他妈的一堆破烂,没好玩意!” 他气恼將铁链扔在地上,嚇得小牛犊往陈水生怀里一躲。 “让队上批点钱,去供销社买个新的不就行了么?” “队上穷得裤衩子都没有,哪有那閒钱!”田二愣子拍拍手上的铁锈站起来,“给你派个活,明天你骑上我那辆自行车,拿这堆破烂去公社农机修理站,让他们给拾掇拾掇,眼瞅著开春种地了,这些牲口用的傢伙式也得好好准备准备。” “行。” 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正好自己想去公社一趟,再去供销社找找有没有考试方面的书籍。 要么不考,要考就要拿第一! 我倒要看看是谁冒名顶替,抢了我的工作! 他伸手摸摸口袋,苦涩一笑,理想是美好的,可眼下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拿啥买书? 天还没亮,陈水生就骑上田二愣子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剩下哪里都响的自行车,顶著初春的晨曦上了路。 一去十里,翻过三道山岗,小小的半截沟公社便在暮靄晨光中缓缓闪现。 公社面积不大,横竖两条街,错落分布著公社大院、国营食堂、供销社、农机站、粮库等公家单位,一个个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乍一看上去很是气派。 公社农机站的大门敞开著,春耕来临,好多生產队都前来维修农具,陈水生推著自行车,刚进院子,就听到远处传来低一声高一声的爭论。 “你这手艺也太次了,整得这叫啥啊,焊了三次,全开焊了……” 说话的人他认识,正是父亲的朋友,前进公社七队的队长贾万有,此刻正指著刚刚焊好的胶皮轮大车车轴,和电焊工韩世明爭论。 “就这手艺,爱用不用,去去去,后边人排著队呢!” 农机站焊工韩世明蹲在地上,低著头,拿著面罩,刺啦啦点著电焊,嘴上却不服输。 他凑上前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焊工手艺,简直了! 一坨一坨的铁疙瘩凝固在胶皮轮大车断裂的主轴上,好似老母鸡隨意窜出的鸡屎,不仅难看,而且…… 表面功夫! 根本没有把金属焊接到一起! 作为后世拥有高级技师证的电焊大师,看著韩世明的拙劣作品,陈水生不由得有些手痒难耐,本想著上前指点一二,想了想又摇摇头,继续排队。 “就这样……” 韩世明放下面罩,歪著头瞅瞅焊得一疙瘩一块儿的作品,满意点头。 这就挺好了! 十里八村,咱的电焊手艺那可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知足吧你! “你焊啥?” 贾万有骂骂咧咧,招呼人把焊好的车轴抬到一边,韩世明瞅瞅陈水生,擦了下鼻子,问道。 “焊个铁链子,再弄俩嚼子,有没有马蹄铁,给我整俩……” 水生掏出一张纸条,这是临走前他记下来的,韩世明接过来扫了一眼,“都用旧料唄?” “嗯,队上没钱,先拿旧料凑合凑合。” 水生腹誹,我要是有钱早去供销社买新的了,谁跑这跟你扯这个哩哏楞! 瞅瞅你那手艺! 寒磣! 丟尽了我们手艺人的脸面! “行吧!” 韩世明皱著眉,接过编织袋,哗啦一声倒在地上,挑挑拣拣,点起电焊,刺啦啦焊起来。 照例是鸡屎焊,他把焊条按在铁环上,啪啪点了两下,却只有两道微弱的电弧射出,韩世明挠挠头,又使劲拿焊条去戳铁环,看得陈水生一跺脚! 这个笨蛋! 焊丝夹得太长了! 金属接触面积不够,过电电流不足,自然打不出电弧啊我的哥! 他很想一脚踹开韩世明,自己上手。 韩世明歪著头,盯著焊条瞅了半天,这才发现问题所在,这货鬆开焊钳,调整了一下焊丝长度,又低下头一顿乱戳。 “行了!” 一顿瞎捣鼓,韩世明把一堆弄得疙疙瘩瘩的铁傢伙往他面前一推,“能用!” 陈水生翻了个白眼,就这手艺,到工地上还不得被监工打出屎来! “这……全是焊渣,都剌手,咋用啊!” “那边有角磨机,你自己磨光溜点,我这边忙著呢!” 他不耐烦的摆摆手,“下一个!” 得,净整些半拉子工程。 陈水生只得拎起编织袋,来到角落里,拿起角磨机,按了一下开关,刺啦啦打磨起来。 角磨机这玩意他熟得很,没几分钟他就把所有铁件都打磨完了,听到远处传来吵闹声,陈水生扭头一看,乐了! 又是前进七队的那辆马车! 第3章 你们这的焊工呢? 本以为焊好了,贾万有赶著马车走了没多远,咣当一声,车轴又断了! 这下贾万有可不干了,黑著脸径直走进农机站站长办公室,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紧接著韩世明就被站长叫进去,好一顿驴。 等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小伙脸上再没了刚才那股狂妄的囂张劲儿,倒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唉! 陈水生苦笑著摇摇头,干一行爱一行啊同志哥! 算了,看在同行的份上,帮他一把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满是尘土和铁渣的地上捡出半截铅笔头,刷刷刷写了一张纸条,贴在角磨机上,然后拎起编织袋,出了农机站。 春风卷颳起地上的尘土,一张纸条轻飘飘落在韩世明手里,他急忙抓过来一看,顿时愣住! “断轴两侧切出10毫米深,左右各30度坡口,打底焊用3.2电焊条,焊接电流100~110a,连续焊,多道焊,以月牙摆动运条法焊接,每焊完一层,记得检查半轴的直线度……” 韩世明握著纸条,狐疑看看四周。 农机站里电刨声、切削声、丁丁当当的敲击声不绝於耳,只有春风拂过面颊,吹乱了一个推著自行车远去的背影。 “韩世明那小子属狗的,不拿出点態度真不行,你看看这回焊得多板正?严丝合缝,再使上十年都断不了!” “可不咋的,一个破车轴焊了好几次,干活净他妈糊弄,本来我看那小子挺不赖,寻思把我外甥闺女保给他……” “净欺负老农民,找了领导他就给你好好弄,不找就扯犊子,忽悠人玩儿,啥玩意呢!” 陈水生从供销社转出来,正巧碰到贾万有赶著车,喜滋滋从农机站出来,看到他,贾万有招招手,“水生来买东西啊!要不坐车回去吧!” “不用叔,我骑田叔的车子来的!” 陈水生笑著摆摆手,特意多看了车軲轆两眼,皱皱眉,摇摇头。 兔崽子,车轴直线度没调好,轮子都有点偏了! 算了,就他那手艺,能焊到这种水平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凑合著用吧! 在公社转悠了一圈,陈水生也没找到什么赚钱机会,1974年,各行各业都还处於计划经济之下,自由市场还是严厉打击的对象,除非搞一搞投机倒把,否则,除了生產队那点工分,甭想赚到一分钱。 不过对於两手空空的他来说,眼下想搞投机倒把,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倒是看好了一本书,本想著靠著超强的记忆力把书都背诵下来,不过自己这点小心思很快被售货员察觉,很不客气的夺下书,把他撵了出去。 一眨眼天就黑了,在公社晃悠了一整天的陈水生只能勒紧裤腰带,满是不甘心的推起自行车,又有些留恋的瞅瞅供销社的大门。 农机站也下班了,韩世明骑著崭新的自行车从他面前经过,涤纶中山装的上衣口袋上露出纸条一角。 唉!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水生无奈拍拍袖子,这年月,甭说他,多少有本事的人一辈子都困在清水县的穷山沟里,窝住了。 就在他推著自行车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辆吉普车嘎吱一声停在农机站门口,从车上跳下几个人,一水的青灰色中山装,匆匆走进农机站。 车灯光芒一晃,水生赫然瞥见为首那名中年人眉角上那道醒目的疤痕! 是他? “维修工都下班了吗?” “啊……” 看门的老翟头探出脖子,一看来人的穿著打扮,立马一呲大黄牙,满脸堆笑,“领导您有事?” “车子后桥裂了,得抓紧焊上,你们这的焊工呢?” “下班了……” 没等老翟头说完话,一个同行的小眼睛中年人急忙陪笑打岔,“我知道那小子家在哪,我这就去找他,领导赶紧进屋吧,外边挺冷的。” 他又冲老翟头努努嘴,“领导们赶了一天路,都累屁了,你抓紧给整点饭,腾点豆包下点麵条,再打个鸡蛋卤……” “好嘞!” 陈水生推著自行车站在农机站门口,眼睁睁看著那位中年人骑上老翟头的自行车,直奔韩世明家。 他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个主意,也推起自行车,大摇大摆进了农机站的院子。 “你干啥的?” 老翟头从库房里出来,叼著钥匙,怀里抱著一堆豆包,左手还拎著半袋面,看到陈水生进来,狐疑问道。 “脚蹬子坏了,能借电焊机使使不?就点两下,要不我今晚都回不去了。” 老翟头瞅瞅屋子,又看看陈水生的破旧自行车,眉头一皱,“你会使电焊机啊,要是整烧了可得赔钱!” “我会!” “那你整吧,整完麻溜走,別让领导瞅见……” 老头夹著东西匆匆去做饭了,陈水生眨咕一下眼睛,还真不容易! 他蹲在地上,接通电源,抓起焊钳,夹上一根焊条,在一块坑坑洼洼的铁疙瘩上点了两下,看看自行车脚蹬子的厚度,又转动旋钮,把电流调整到100a。 脚蹬子铁皮薄,电流太大很容易烧穿。 该咱们亮亮手艺了! 陈水生深吸一口气,抓起面罩,捏著焊钳,小心翼翼按在脚蹬子上。 噼啪! 电流与金属接触,放出两条湛蓝色的电弧。 脚蹬子由於常年与鞋面摩擦,外表早已光滑如镜,故此不需要特意进行表面处理。 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让焊钳如长在他手上一样,伴隨著手指轻轻摆动,一道道明亮的铁水附著在金属表面,留下一层层薄薄的焊渣。 陈水生沉浸在焊接的世界里,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不知道何时多了个人。 “完活!” 等到他把一个脚蹬子焊完,放下面罩,扭头一看,顿时嚇了一跳! “小伙子,你会点电焊?” “会……会一点。” 像是偷东西被抓到一样,陈水生尷尬一笑,回手关掉电焊机。 “我看看你这手艺咋样……” 中年人倒是来了兴趣,蹲下来,提起一块铁块,轻轻敲打两下药皮。 一条细长的药皮囫圇剥落,露出里面齐整的青蓝色水波焊纹,饶是中年人,也不由得微微頷首,暗暗称讚一声好手艺! “挺好,跟谁学的?” “就,就是偷摸看他们点电焊,自己瞎弄……” 中年人指指停在院子里的吉普车,“车子后桥裂了个口子,你看能帮忙整整不,不白用你。” 他说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团结,陈水生眼睛一亮,“叔,我这手艺……要是焊坏了您可別怨我!” “老话讲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看你这手艺能行,整吧,整坏了算我的!” 中年人爽朗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將十块钱塞到他上衣口袋里,“干吧!” “行!” 第4章 咱乾的是良心活! 陈水生嗯嗯点了下头,心里却是高兴得很,总算有进帐了! 区区一个后桥,让我瞅瞅是啥情况…… 和这个年代绝大多数吉普车一样,这辆北京212吉普的后桥也是焊接的,整体显得很是粗壮。 或许是因为道路状况问题,或许是超载、磕碰,这辆吉普车的后桥中间段出现了一个三毫米的裂纹,如果再继续顛簸下去,恐怕整个后桥都隨时有可能断裂。 这年月可没后世那么阔气,啥零件坏了拆下来换新的就行,多数都是缝缝补补,实在不行了才会更换新件。 “用拆下来不?” 中年人进屋拿来手电,帮他照著底盘,见陈水生用抹布擦乾后桥附著的油渍灰尘,仔仔细细看了半天,他有些沉不住气了,开口问道。 “不用,裂口不大,焊上就行。” 陈水生从底盘里爬出来,借著手电光芒,翻来覆去找了半天,发现农机站里只有一种j422酸性焊条,无奈摇摇头。 没法子,眼下就这条件。 他拿起角磨机,先小心翼翼將裂纹处切开5毫米深,60度的坡口。 “叔,劳您帮我弄点废机油过来。” “好!” 虽不知他要废机油干啥,但中年人还是满口应承下来,去库房里弄了一玻璃瓶废机油递过去。 却见陈水生扯下一条抹布,蘸满废机油,贴在切开的焊缝上,再取来一块铁板罩在底盘下方,免得火苗乱窜。 然后在中年人错愕的目光中,他点燃抹布,空气中立刻传来刺鼻的味道。 “小兄弟,你这是……” “这种45钢在焊接的时候必须进行预加热,要不焊接时出现温度差,很容易导致焊接不牢固,金属粘接不牢靠,一旦受到衝击或震动,很容易再次开裂。” “噢……” 中年人恍然大悟,他有些诧异的看著眼前帅小伙,不由得暗暗称讚一声! 果然深山藏虎豹,海底臥蛟龙! 没想到这样的穷乡僻壤,竟然也有如此精通电焊知识的人才! “你叫什么名字?” “陈水生。” “南方人?” 水生挑眉一笑,“那倒不是,我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只是小时候有人给我算命,说我五行缺水,我爸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 “水生水生,那你这水可是多得很了!” 他调侃一句,水生靦腆笑了笑,又低下身子看了看已经燃烧殆尽的机油,这才抄起焊钳,“温度上来,可以作业了。” “我可跟你说世明,这个机会是舅好不容易给你爭取过来的,先前领导说要去县城修,我是在领导面前夸下海口……你別给我整掉链子!” 通往半截沟公社的土道上,韩世明骑著自行车,驮著他舅杨国庆,直奔农机站而来。 “老舅我能行吗,要是焊岔劈了,出了车祸,把领导都摔死了,咱爷俩也脱不了干係!” “说啥呢死孩子!” 杨国庆照著他肩膀拍了两下,嘴里呸呸呸,“就不能想点好的,要是把吉普车修好了,领导一高兴,把你安排到城里大厂子上班,当国家工人,不比守在这穷山沟强?” “那我尽力吧!” 韩世明按按上衣口袋,里面还揣著某位“老前辈”赐予的“锦囊妙计”呢! 焊面清理完毕,水生躺在地上,採取仰焊的方式,用焊丝在焊槽上点了两下,隨后便开始一丝不苟的焊接起来。 中年人也蹲在地上,抄起面罩遮住眼睛,饶有兴趣的注视著明黄色电弧下逐渐成型的焊跡。 对於焊接,他也略懂一二,一眼就认出陈水生用的是小直径焊条、小电流焊接的方式,这种手法的好处是不易產生焊瘤和残渣,缺点是需要丰富的经验和极高的技术。 至於运条轨跡,更是如行云流水一般,每一条焊缝都融合得分毫不差,若不是那一道道金属凝固形成的水波纹,几乎和后桥完全融为一体! “这就焊完了?” 五厘米长的焊缝,他只用了一分半钟就搞定了,水生摇摇头,冲中年人招招手,示意他再拿一根细焊条过来。 “没呢,为了保证强度,最起码还得焊两层。” 好小子! 乾的是良心活! 不糊弄! 水生抄起锤子,轻轻敲掉附著的药皮,又用铁刷子仔细打磨两番,確保没有留下任何残渣,这才换上新焊条,开始焊接第二层。 焊完三道,原本用角磨机切削出来的焊槽已经微微凸出后桥钢板,陈水生拿过角磨机,將多余部分打磨平整,歪著头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这才从车底钻出来,“叔,您瞅瞅吧!” 中年人拿著手电爬到车底,仔细检查每一处焊接痕跡,焊缝平整,浑然一体,没有一丝一毫的夹层、气孔或残渣! 这活儿干得那叫一个漂亮! “好,非常好!” 中年人从车底钻出来,冲他一挑大拇指,陈水生笑了笑,“只可惜没有探伤设备……” “你的手艺已经远远超出我的预料了。” 他笑著拍拍水生的肩膀,“你家住哪?我让司机开车送你回去吧!” “不用领导,我家离得近……” “行吧,天色不早了,抓紧回去,要不你父母该担心了。” 水生嗯了一声,推起自行车出了农机站的大门。 他伸手按按口袋,里面正平平展展躺著一张嘎嘎新的大团结,水生长长吁了口气! 有钱了哈哈! 供销社的门还开著,他把自行车靠在墙根脚,远远看到俩人骑著自行车过来,径直衝入农机站大院。 韩世明? 水生摇摇头,黑灯瞎火的,这傢伙可別再把我的杰作给祸祸了! 他径直进了供销社,买下刚才那本书,又花两块钱,给爸妈买了些水果糖、槽子糕、蛤蜊油、白砂糖、干豆腐、酱油…… 装了满满一编织袋。 水生提著东西出了门,感慨这年月的钱是真实诚! “咋才回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屋子里仍然亮著灯,梁秀娥搓著手站在自家院门口,一脸焦躁的往远处张望。 直到土道上传来窣窣的脚步声。 “有人让我帮忙,干了点活。” 水生把网兜递过去,梁秀娥嚇了一跳,“咋买这多东西!你哪来的钱?” “人家给我开了两块钱的工钱,我就全花了嘿嘿……” “嘿嘿个屁老丫子!” 第5章 我生孩子还能瞒过你? 一巴掌拍在水生后脑勺上,陈俊文沉闷哼了一声,“赶紧进屋,別在外边餵蚊子了。” “刚开春,哪来的蚊子……” 他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 “这个甜,你尝尝这个……” 父母盘腿坐在炕上,分享儿子一天的辛劳所得,水生端著饭碗,扒拉著温热的高粱米水饭,筷子一戳,从碗底翻出一个溏心荷包蛋来。 “老疙瘩,你干啥活能挣两块钱?” 水生眼珠转了转,“路边有辆车坏了,要修,我帮忙搭了把手。” “啥车?” “吉普车,车上坐的都是大领导。” “两块钱可是不少……瞅见你姑父没?” “咳咳!” 梁秀娥咳嗽一声,趿拉著鞋下地,“把炕收拾收拾,糖给孩崽子留著,都几点了还不睡觉……” 陈俊文皱皱眉毛,瞥了老婆一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公社大院没人,不知道干啥去了。” “嗯,招工的事你自个多上心,后天你再去一趟,催催你姑。” 梁秀娥白了丈夫一眼,没完了是吧! 察觉到夫人情绪不对,陈俊文臊眉耷眼的抄起笤帚,他抬头瞅瞅头顶昏暗的灯泡,似是自言自语,“要是真能当上国家工人,也算是咱们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 啪! 一床带著补丁的被子砸在他身上,陈俊文嘿嘿一笑,没敢再言语。 公社农机站大院灯火通明,作为半截沟公社“唯一”一名“专业”焊工,韩世明撅著屁股钻进车底下,抄起手电筒照了照后桥,挠挠头。 他惊讶发现,原本断裂的位置已经被人焊好了,而且还打磨得十分平整,一看就是行家的手艺。 “咋样小伙子,有啥问题吗?” 中年人故意问了一声,韩世明从车底钻出来,拍拍身上的尘土,“问题是有点,不过不大,我拿焊枪点两下就行。” “行,你是专业干这玩意的,你看著整。” 中年人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拍拍他的肩膀,似是鼓励。 韩世明眨眯一下小眼睛,启动电焊机,將电压调到80v,电流140a,隨意抓起一根用了一半的焊条夹在焊钳上,蛄蛹蛄蛹,又钻进车底了。 刺啦啦一片电火花闪过,这二货又钻出来,“焊好了,领导您瞅瞅行不!” 中年人蹲下来,抄起手电照了照,见原本打磨得如镜面般的焊痕上突兀出现一排疙疙瘩瘩的焊点,像马路边洒下的一串串羊粪蛋,看得他直皱眉。 “还……行!冷了吧,赶紧进屋暖和暖和,这大半夜的把你折腾过来,著实辛苦了……” 领导毕竟是领导,这点城府还是有的,他笑著帮韩世明拍拍身上的灰,把他请进屋子里,喝酒吃菜。 “对了老杨,你之前说你外甥叫啥名来著?” 他叫住跟在后面的杨国庆,和顏悦色问道。 杨国庆顿时喜不自胜,看来领导认可世明的手艺,准备招收他为国家工人,进入新厂子上班了! “韩世明,韩信的韩,世界的世,明朝的明。” 杨国庆还耐心解释了一番,中年人微微蹙眉,一笑,“好,我记住了,你赶紧进屋喝点茶水,暖和暖和!” 他抬起头,看看掛在天边的一弯新月,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找到“韩世明”的名字,提笔划掉,又写上一个新名字。 陈水生。 “老疙瘩的事你可上点心!” 深夜,喝得醉醺醺的“老姑夫”胡德富迷迷糊糊进了家门,王凤琴刚提了一嘴,胡德富把眼一瞪,语气都高了三分! “咋的,不行啊?” “不……不行!”胡德富背靠著炕沿,双手插进袖子里,老脸涨得通红,使劲一拨愣脑袋! “干啥啊这是,自己家孩子还没安排明白呢,就操心两旁事人家孩子……我跟你说凤琴,你俩那点事,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平时我不乐意搭理……你说咱俩是合法夫妻,活著一块过日子,死了也得埋一个坟头,你心里咋就只有陈俊文,没有我呢?” 得,这老爷们,醋劲儿又上来了! “是是是,是我不对,咱俩是两口子,我胳膊肘不能往外拐,好了消消气,乖……” 王凤琴哭笑不得的扶著胡德富躺在炕上,“你不看僧面看佛面,老疙瘩那孩子多好,要个头有个头,要模样有模样,聪明灵醒,文质彬彬的,你看著你不稀罕?” “老疙瘩……我可不稀罕咋的,那是十里八村挑头的好小伙,誒呀!” 胡德富突然坐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老疙瘩是你和陈俊文生的?” “你说这话丧良心,我生孩子还能瞒过你?” “那倒也是!” 他又躺下来,一个劲打饱嗝,王凤琴给他倒了杯水,“咱家二丫也老大不小了,我寻思著要是能和老疙瘩发展一下,那不就是你姑爷了么,老丈人帮姑爷找工作咋了,合情合理,谁也说不出二话。” 胡德富咔吧两下眼珠子,“二丫……不行,我一看他们老陈家人我心里就堵得慌,还惦记我闺女?咋的我这点家產早晚也得姓陈唄?败家老娘们,一天天的,净填呼老陈家,不行,坚,坚决不行……” 他迷迷糊糊睡著了,王凤琴气得脸色煞白,抬手在他那张胖脸上拍了两巴掌! 今天这是喝了点马尿,来劲儿了,跟我俩翻旧帐来了! 你等著哪天把我惹急眼了,整点药给你灌下去! 省得一天天夹枪带棒的损噠我! “酒醒了?” 第二天鸡叫头遍,胡德富睁开眼,就看媳妇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盯著他看,看得他心里发毛,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脸。 “天还早,我再来个回笼觉……” “誒呦嘿,昨晚上把你给能的,还说水生是我和俊文哥生的,你咋那么歪呢,咋寻思说的那话!” 被子被掀开,胡德富双手捂住脸,“我昨晚喝多了,自个说啥都忘了,要是有不对的地方,媳妇你该说说该打打,我要是皱一皱眉头……” 王凤琴一把抓过扫炕笤帚,嚇得胡德富急忙满脸堆笑,一把抢过笤帚,“我错了媳妇,我混蛋我王八蛋,不就是给水生弄招工名额么?我现在就去找领导要去。” 他一骨碌爬起来,寒风一吹,冻得嘶嘶哈哈直打哆嗦。 “瞅你那损色!” 王凤琴忍不住一笑,抓起棉衣扔给他,“你可得给我当个事办!” “放心吧,不能耽误孩子的前程!” 当个事办? 我咋办? 我家二丫又咋办? 败家娘们,说话不过大脑! 第6章 我家虎女,焉能嫁尔等犬子乎! 水生那孩子长得漂亮,又有学问又有本事,要是真招工进了城,追他的小姑娘还不得乌泱乌泱的! 还能轮得到我们家二丫? 得,也甭说我不帮忙,我就去找贾书记问问,把媳妇应付过去就拉倒! 天还有点冷,他袖著手,缩著脖子穿过清冷的街道,来到半截沟公社大院,刚一推开门,就看到贾书记坐在办公桌边,对著一份名单发呆。 “书记咋来这么早?” “哦,睡不著,对了老胡,这是上级擬定的此次化工厂招工名单,你瞅瞅。” 名单这么快就內定了? 胡德富心里咯噔一下,他急忙凑上前一看,顿时两眼瞪得像灯泡! 排在第一位的名字,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便宜大侄子,陈水生! 他狐疑瞅瞅贾书记,抓抓头髮,刚想开口问,又闭了嘴。 这是…… “这仨人你都认识吧?” “认识,认识!”胡德富咧嘴一笑。 “麻烦你个事,你把这三份表送到他们家,让他们填了再拿回来。” 贾书记叼著烟,打开抽屉,拿出三张早已列印好的《招工登记表》,递过去,“可別到处瞎张扬,万一整出点岔头,咱们都麻烦。” “明白,明白!” 胡德富捏著三张纸,又有些不敢置信的瞥了一眼名单,除了水生,剩下的俩名字都是贾书记的外甥。 到底是谁把水生的名字给写上去了? “老姑夫!” 看到胡德富,水生悬著的心这才放下来,胡德富上下打量一眼这位便宜老侄子,满意点头。 瞅瞅这一米七八的大个,国字脸大眼睛,咋看咋招人稀罕! 不光长得好看,品格也好,有学问懂礼貌…… 单看这孩子,要真是凤琴和俊文生的,我也认了! 胡德富笑著帮他拍拍肩膀上的浮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招工登记表》,“你抓紧把这个填了。” 水生接过来一看,喜不自胜! 老姑夫是真给咱办事! 他匆忙接过钢笔,甩了两下,一项项填写起来。 “拿到这张表,也不就是板上钉钉了,回去找找初中课本好好复习复习,还有文化考试那关呢!” 胡德富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俩苹果,塞进他口袋里,心里却有些打鼓。 看这架势,水生去城里上班是手拿把掐了,那我们家二丫还有机会了吗? 败家老娘们,净把好姑爷往外推! “填完了?” 不放心的陈俊文匆匆赶回来,离得老远就看到胡德富骑著自行车从自家院子里出来,连招呼都没跟他打,径直走了。 他也没空理会,急忙问水生。 “嗯,填完了。” “哦……”陈俊文悬著的心这才放下来,“这几天也別放牛了,在家好好看书,爭取一把拿下!” “不耽误。” 水生一笑,又想起昨晚那个看他修车的中年人。 虽然前世认识他时,他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容貌变得苍老,头髮也大半花白,但眉角那条清晰的伤痕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拿到名额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好几道关卡要过! 接下来几天水生没有出门,每天仍旧是放牛、看书、复习,静静等待考试那天到来。 “奇了怪了,到底是谁把水生的名字写上去的?” 直到现在,胡德富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他背著手走进农机站,离得老远就看到那个姓韩的电焊工夹著包,灰溜溜推著崭新的自行车出了院子。 “你今天咋这么閒?” 他径直进了农机站站长杨万全的办公室,杨站长扔给他一根烟,笑著问道。 “忙里偷閒唄,小韩那孩子咋了?” “甭提了,这兔崽子,差点把我也给搞下去!”杨万全把腿架在办公桌上,抓起一份文件扔过去,“前几天江城来了个大领导,说是吉普车后桥裂了,让他帮忙焊一下,这小子他妈的……” 杨万全提起这事就气得不行,抓起菸灰缸磕打两下菸灰,“平时干活糊弄就算了,在领导面前也做鬼儿,焊得那玩意跟鸡屎似的,我听老翟说,领导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这不就下了文件,要严肃整顿农机站工作人员,提高职业技能……” 胡德富眼珠一转,“那还招焊工不?” “招啊,眼瞅著来到春,焊工可忙了,正好你来了,你认识人多,帮我找个聪明灵醒的好小伙,別找那些死目卡尺眼,脑瓜子都不转个的!” “行,我帮你打听打听。” 杨站长嘿嘿一笑,“我要是没记错,你家二丫今年十八了吧?” “周岁十七,属猴的。” “过年那阵我见过一次,该说不说孩子长得是真带劲,我是相中了,要不咱俩噶个亲家,把你家二丫保给我们家老大咋样?” “这……这事我拿不准啊,得回去跟我媳妇商量商量。” 胡德富瞅瞅满脸横肉的杨万全,心里很不以为然,你相中我们家二丫了,我们家二丫相没相中你们家老大呢? “那行吧,你回去和嫂子商量商量,要是行就给我个信儿。” 杨站长活动一下僵直的脖子,“老大让我安排到县农机局了,说是明年就能转正。” “那还挺好……” 胡德富背著手走出农机站,又扭头瞅了一眼,嘴里“嗬”了一声,吐出一口黏糊糊的痰! 想得倒挺美! 我家虎女,焉能嫁尔等犬子乎! 不过这趟也不白来,眼下那个姓韩的小子被开了,要不把老疙瘩安排进来? 正巧农机站就在公社里,等將来他和二丫结了婚,守家在业的,还能顺便照顾照顾我们老两口。 就当是招个上门姑爷子,多好! 他越想越美,蹬自行车的脚不由得加了三分力气,恨不得早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水生! 水生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只是焊了一节吉普车后桥,后劲儿竟然这么大! 这下不光他,连爸妈也有些麻爪。 一面是进城招工考试,一面是进入公社农机站当临时工,两个机会摆在明面上,让他陷入了两难境地。 “老疙瘩,你咋想的?” 胡德富坐在炕头上,抓起一把榛子,问他。 “老姑夫,你这……太突然了,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那还有啥准备的,老姑夫就听你一句话,行还是不行,人家农机站那边等著回信儿呢!” 不等他开口,胡德富直接把榛子拍在炕上,把晒太阳的大狸猫嚇得扑腾一下,钻到水生身后,探头探脑看他。 “嫂子,大侄子,你们先听听我的意见,虽说吧水生叫我一声姑父,但毕竟没有血缘关係,你呢,是我和你姑看著长大的,打心眼里稀罕你,捨不得你远走,你妹翠玉今年十八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第7章 我来看看我有没有录取上 他挪挪屁股,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嫂子,你看这样行不:水生你也別进城了,乾脆直接去农机站上班,再和翠玉把婚结了,以后就直接住在我们家,给我和你姑养老送终。” 陈家人听得一脸懵。 “你们老陈家不是仨儿子一个闺女吗?我家没儿子,就当是匀给我一个,我们家也不要啥彩礼,等將来我和你姑两腿一蹬瘪谷了,所有家產都归水生,你看咋样?” “不是,他姑父……” 如此巨大的馅饼啪的一下烀在梁秀娥脸上,把她拍得有些不知所措,“二丫同意不?” “她干啥不同意?她凭啥不同意?这事我就能做主!” 胡德富把眼一瞪,“老疙瘩你咋想的?给姑父个痛快话!” “老姑夫你让我考虑考虑。” “行,你赶紧琢磨琢磨,想明白了知应我一声,人家农机站那边急等著用人呢!” 诚然农机站的工作是很好,也很符合他当前的需求:既有了稳定工作,又能顺带著把终身大事给解决了,关键还不要彩礼。 可…… “我想拼一把。” 晚上,考虑了一整天的水生向父母坦诚了自己的想法,闻言陈俊文啥也没说,只是悠悠嘆了口气。 人生的路有千万条,你偏偏选择了最难走的那条! 我的老儿子啊! 终究还是心气太高! “行不行试试,再说媳妇上哪还不淘腾一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梁秀娥倒是很支持儿子,她现在一看到老胡家人就烦得很,要是水生真和胡翠玉结了婚,整天在她眼前晃悠,她心里会更堵得慌! 和胡德富一样,她有时候也琢磨二丫到底是不是自家老爷们和王凤琴生的? 这俩活兽,看彼此的眼神都不对…… 我特么的都防了半辈子了! “行吧,算咱家二丫没那个福气!” 得知水生的决定后,胡德富虽然心里不得劲,但也没说啥,开始张罗给胡翠玉找对象的事情。 终於到了考试那天,一大清早,陈俊文就赶著生產队的马车,亲自把儿子送到县城,眼巴巴看著他进了考场。 一声铃鐺响过,试捲髮下来,水生低头一看,乐了。 都是最基础的知识,有些甚至是直接从课本上抄下来的,连数字都没变! 拿个满分问题不大!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冒名顶替这事,就发生在自己考完试之后! 毕竟人家近水楼台,隨意把我的试卷改个名字就当成自己的,我得好好想个办法…… “快点答题!” 见他下巴戳著钢笔,盯著试捲髮愣,监考老师走过来,敲敲桌子提醒一句。 “哦……” 水生这才提起笔,刷刷刷一蹴而就。 一个小时后,爷俩坐在街角的国营食堂,点了两碗二米饭,一碟炒黄豆芽,低著头扒饭。 “多吃点。” 陈俊文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幽幽嘆了口气,不经意间,最小的儿子也长成了大小伙子,再也不是那个整天围著自己打转的小孩伢子了。 水生啊,爸老了,不中用了,帮不上你多少忙…… 未来的路,就只能靠你一个人走了。 他眼眶有些潮,提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自打考完试之后,水生便掰著手指头算出成绩的时间,一个礼拜过去了,仍旧是音信全无,他有些坐不住了,准备去江城一趟。 “那还看啥了,没通知,就是没考上!” 胡德富倒是高兴得很,虽说这几天农机站又找了个临时工顶著,但公社又不是只有农机站一家单位。 像什么供销社、粮库、中小学…… 哪个都是铁饭碗! 就凭咱老胡的名望,咋还不给未来“姑爷”找个班上! “不行老姑夫,我不去看看我不甘心。” 水生执拗说道。 “这孩子!” 王凤琴向窗外张望两眼,又瞅瞅掛在墙上的石英钟,“孩他爸,去江城的客车是八点半走吧?” “嗯吶,八点半从清水县客运站出发,到咱们这是九点十五,晃悠到江城估摸著也得十一点了。” 作为一名经常外出“学习”的干部,胡德富对这些早就瞭然於心。 “客车是下午两点半往回返,你下车就把回来的车票买了,介绍信开了没?” 该说不说王凤琴这个姑姑当的是相当称职,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两块钱,塞到陈水生口袋里,唬得他连忙拒绝。 “拿著!” 王凤琴佯怒,“穷家富路的,多拿点钱没毛病,他爹,你把你出门用的那个人造革皮包给水生拿上,装点东西也趁手。” 得,真是亲“儿子!” “水生,甭管录没录上,早去早回,找工作这事別犯愁,不是还有姑父呢么!” 胡德富拍拍陈水生的肩膀,殷殷叮嘱,水生夹著他的人造革皮包,嗯嗯点著头,感觉心里暖暖的。 姑姑和姑父真好。 胡德富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匆匆走到一旁的供销社,不一会拿了一瓶汽水,一袋槽子糕走回来,塞进皮包里,“路上饿了吃。” “嗯嗯!” 水生鼻子有点酸。 从江城到半截沟公社,满打满算六十里的距离,放在前世不过就是半个钟头的车程,但对这个时代的农村人来说,江城…… 那是等同於天国般的存在。 放眼整个半截沟公社,除了那些经常跑外开会的干部,又有几人去江城走过逛过? 水生坐在客车上,望著窗外的景致,开春了,路边的农民都忙著打垄撒肥,播种下新的希望。 想起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他不免有些忐忑,究竟有没有能力和渠道为自己討回公道,夺回属於自己的工作和人生? 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去爭个短长,我不甘心! 他打了个盹,再睁眼时江城已经到了,没有前世千禧年之后那么多高楼大厦,倒是有不少电车,拖著长长的车厢,掛著长颈鹿似的受电弓,沿著马路上的铁轨跑来跑去。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他登上16路公交车,直奔江城化工厂而去。 “你找谁?” 眼下化工厂正处於“边建设,边投產”阶段,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水生夹著包走到门岗,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放下报纸,见他是个生面孔,问道。 “我是清水县半截沟公社的,前阵子参加了贵厂的招工考试,我来查询一下究竟有没有录取。” “有人通知你吗?” 老头扶了下眼镜框,反问一句。 水生摇摇头。 “那就是没录取,走吧走吧,这边是保密单位,閒人禁入。” 第8章 我被冒名顶替了! 老头三言两语就把他给打发了。 水生一脸茫然的站在大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他抿了下嘴唇,犹豫半天,又来到门岗前,敲了敲窗户。 “你咋还没走?” 老头语气里带著三分不耐烦。 “我能去劳资科查一下分数吗?” “咋的你还怀疑我们招工考试弄虚作假啊!” 老头白了他一眼,“没录上就是没录上,別想有的没的,赶紧走,再不走我叫保卫科了!” 水生顿时明了於心,和前世一样,自己肯定是被人冒名顶替了! 他退到马路对面,低头瞅瞅临走时姑父给他的公文包,有了主意。 一辆解放大卡停在门口,从上面跳下不少人,水生眼珠一转,急忙跟上去,夹著包,迈著八字步,学著姑父的做派,大摇大摆进了厂区! 路边的工人们看到这位穿著黑裤子红线衣,腋下夹著公文包,气派十足的年轻人,还以为是从哪个部门调过来的领导,纷纷冲他招手。 “领导好!” “嗯!” 水生威严点点头,指指远处的办公楼,唬得眾人连忙陪笑。 劳资科位於办公楼三楼,这是一栋日偽时期留下的老建筑,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擦得鋥亮,窗户又细又长,倒让他印象深刻。 前世,他曾经来过这里。 “同志您好,我想查询一下招工考试的分数。” 水生站在劳资科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两下门。 “你是?” 开门的是个留著齐耳短髮的中年妇女,看到水生愣了一下。 “我是清水县半截沟公社的,先前参加过招工考试,已经过去一周了,一直没有消息,我想来问一下。” “哦,你叫什么名字?” 这位工作人员態度倒是蛮和蔼,她让水生进来,又给他倒了杯水,问道。 “陈水生。” “陈水生,清水县的?” “嗯嗯!” 中年妇女拿起一叠文件,刷刷刷翻看起来,目光落在名单的最顶端,“陈水生?” “对,是我!” 水生急忙站起来! “你是文化考试成绩第一名,政审也没问题,是录取了,可你们县为啥没通知你?还让你亲自跑一趟?” 水生脑子嗡的一声! 问题果然出在这里! 我被冒名顶替了! “大姐麻烦您再帮我看看,还有和我同名同姓的吗?” 中年妇女摇摇头,“你这个名字南方用得多,在东北很少见,没有重名的。这样吧,你先回去,等会我给你们县招工办打个电话,问问是啥情况。” “谢谢您了!” 中年妇女笑著摇摇头,把他送出门,暗暗感嘆一声多么有礼貌的小伙! 看著名单,她脸色一沉,这事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某些领导暗中冒名顶替,把这个无权无势的农村孩子的招工名额给霸占了! 她坐下来低头想了想,敢在暗中操作这件事的,最起码也得是车间主任、副厂长一级的,自己一个小小的办事科员,万一因为这件事得罪了领导,自己以后还有好果子吃吗? 可想想刚才那孩子可怜巴巴的眼神…… 农村孩子进城工作不容易,我倒是有心帮他一把,可…… 她內心纠结了好一会,最后嘆了口气,把拿起来的电话又放下,提笔写了一封举报信。 “尊敬的领导,在今年的招工工作中,有人反映……” 写完这些之后,她吹乾墨跡,扭头瞅瞅窗外,心里暗暗嘀咕陈水生啊陈水生,我只能帮你到此了! 这封信能不能让领导看见,能不能帮你找回工作,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那小子!” 水生夹著包,刚走到大门口,恰巧和端著搪瓷饭缸打饭的看门老头撞了个对脸,老头一看他是从院里走出来的,顿时火冒三丈,大喊一声! 水生撒腿就跑! 一直跑到一条没人的小巷子里,他这才停下脚步,擦擦脑门上的汗水。 他倒是不指望劳资科的那位大姐能帮他拿回工作,最起码知道自己是笔试第一名就足够了。 这回无论如何,我也要把属於我的工作夺回来! 决不能便宜了那个冒名顶替的傢伙! 他蹲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汽水和槽子糕,简单吃了一点,又数数身上的钱,除却上次剩下的八块,再加上姑姑给的四块钱,扣除买车票的钱,还剩下十一块七毛五。 公文包里还夹著一些白纸和一支笔,他想了想,眼珠一转,提笔描写了个大大的“冤”字。 然后水生就举著这张纸,站在化工厂门口,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 “你小子啥意思?” 看门老头见他又来了,啪的一下摔了杯子,怒气冲冲走过来,伸手去扯他手里的白纸。 水生闪身躲过,“我有冤枉,你还不让我伸冤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爱上哪告上哪告去,別给我惹事!” “凭啥,这一亩三分地是你们家的?今天我就站这不走了!” “保卫科,保卫科!来,把这闹事的小子给我整走!” 老头怒了,冲院里喊了一声,立马衝出好几个穿著制服的小伙子,伸手去扯水生的胳膊,水生撒丫子就跑,这几个小子愣是没追上。 他们喘口气的工夫,水生又溜回来,继续高举写著“冤”字的白纸,给进出化工厂的人看!惹得眾人议论纷纷! “你还敢回来!” 来来回回折腾好几次,保卫科的人也都服气了,这小子体力是真好,真他妈能跑! 乾脆他们也不管了,只要你不进厂区,爱咋闹咋闹去! 我们权当没看见。 一直耗到天黑,也没人搭理他,水生眼巴巴看著下班铃声响起,工人们、干部们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推著自行车出了门,见他这个农村来的穷孩子站在门口,举著大大的“冤”字,有的视而不见,有的则投来同情的目光。 却没有一人敢上前搭话,更不敢替他伸张正义! 天色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厂区也静悄悄的没了声音,看门老头嘆了口气,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麵条递给他。 “快点吃,吃完抓紧走!” 老头虎著脸训斥道。 水生望著麵条,眼眶湿润了。 “谢谢大爷。” 他接过筷子,狼吞虎咽,老头蹲在他身边,叼著烟,抓起放在地上的白纸,歪头瞅瞅,嘆息一声,“到底咋回事?” 第9章 在哪学的电焊手艺? “我前几天参加考试,笔试拿了第一,可县里没给通知……” “又是被冒名顶替的!” 老头望向水生的目光柔和了些,“孩子,这事最起码也得是副厂长级別的才有能耐运作,咱们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就……就拉倒吧,今晚在值班室跟叔对付一宿,明天歘早回家去吧!” “不行我就去找上级反映,我不信天下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 “唉!” 老头无奈嘆气,他抬头一看,顿时来了主意,附在水生耳边嘀咕两句。 水生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也是眼睛一亮! “领导辛苦了,这么晚还来加班!” 远处一辆自行车飘然而至,看门老头急忙站起身,满脸堆笑,点头哈腰。 “徐叔说笑了,干工作嘛!” 老头急忙指指蹲在地上的水生,水生也抬起头,和中年人四目相对。 “是你啊!” 中年人一笑,把自行车递给老徐头,“你咋来了?” “我参加招工考试,劳资科的人说我考了第一,可县里一直没给下通知,我就过来看看。” “你们认识?” 老徐头接过自行车,一脸诧异。 中年人笑笑,“走,去我家!” 水生匆忙扒拉两口麵条,掏出手帕擦擦嘴,跟在中年人,也就是化工厂劳资科科长廖运辉身后,离开了闹腾了大半天的大门口。 “怪不得小伙子那么硬气,敢跑到厂子里查成绩,合著人家背后有人啊!” 老徐头擦了把汗,还好没得罪! “我看过你的试卷了,全满分。” 廖运辉一边走,一边和水生聊天,“本以为你明天才来报到,咋这么早就来了?” “县里没给我通知,我就寻思来瞅瞅,是不是出了啥岔头。” 两世为人,水生自然多留了个心眼,只说事实,不谈其他。 “怪事,前两天我就让科里把《报到通知书》发下去了,怎么你们清水县招工办没发给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嗯嗯!” 水生使劲点点头。 廖运辉脸色一沉,心里也明白了个大概,指定有人见水生是农村来的,无权无势,就暗中作手,玩移花接木那一套,把他的工作冒名顶替了! “你先別声张,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我知道了叔。” 水生感激点点头,思绪又回到前世,那年他发现自己被冒名顶替后,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就去化工集团申诉,当时已经退休的廖运辉得知后也是气愤得不行,陪著他忙前跑后,查资料调底档,上访告状,把能用的招数都用遍了。 虽说最终也没帮他找回工作,但水生打心眼里感谢他。 这是个好人。 说话间廖运辉的家到了,位於化工厂后面棚户区东边一套带著小院的三间小平房,开春了,院子里用两尺多长的塑料布扣著“大棚”,里面长著各种翠绿的小菜。 屋子里亮著灯,俩孩子推门跑出来,左一个右一个,抱住廖运辉的大腿喊爸爸! “这俩黏人精!” 廖运辉笑著把自行车靠在墙根脚,抱起俩孩子,冲水生一笑,“进屋暖和暖和。” “嗯!” “爸爸,这位哥哥是谁啊?” “哥哥真好看!” 小一点的那个也就两三岁模样,长得粉雕玉砌,梳著冲天辫,冲水生咯咯一笑,张开小手拍了拍,“哥哥抱!” “我家这丫头,就是个嘰嘰鬼,平日里谁碰一下都不行,今天咋还转了性……” 廖运辉把女儿涵涵放在地上,小丫头衝到水生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头,眨眨大眼睛,一脸乖巧。 水生只得把她抱起来,小丫头倒是自来熟,搂著他的脖子吧唧亲了两口,笑得小脸都开了花。 “呦,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廖运辉的妻子王春兰推门出来,看到水生,愣了一下。 “给你介绍一下,我下乡指导招工工作的时候认识的,陈水生。水生,这是你婶子。” “婶子好!” 水生急忙打招呼,王春兰急忙点头一笑,“冷了吧,快进屋。” “哥哥一点都不冷!” 涵涵作怪似的把小手伸进水生的衣服里,冰得他一皱眉。 小丫头笑倒在他怀里。 “涵涵!”王春兰脸色一沉,“没礼貌!” “你赶紧炒俩菜,再把西屋收拾收拾,晚上让水生在那屋歇著。” “嗯嗯,水生快坐,別见外!” 王春兰翻箱倒柜,端来一盘子瓜子糖块,放在炕沿边上,仔细打量水生两眼,不由得暗暗讚许! 好一个文质彬彬的帅小伙! 瞧这模样,比电影演员都俊! “婶子我帮您烧火吧!” 水生不是那种看不出眉眼高低的木訥之人,见王春兰生火做饭,他急忙擼起袖子帮忙打下手,王春兰一笑,“哪有让客人伸手的道理,你帮我把小崽子哄好,我就烧高香了。” “我才不是小崽子,人家是乖宝宝!” 涵涵小手飞快的將盘子里的大白兔奶糖都划拉进口袋里,大声爭辩。 “你要是乖宝宝,那大老虎都是小猫咪,一天天的,我迟早得让你气死!” 水生笑了笑,抱起涵涵,这丫头倒是和大哥家的豆芽一样顽皮! “哥哥你从哪里来啊?你喜欢涵涵不?涵涵可乖了,以后你能陪我玩吗?” 小丫头的问题多得像天上的星星。 “工作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倒是进厂之后有什么想法?” “叔,您的意思是,让我去从事电焊方面的工作?” “小伙子还不算太傻。” “爸爸还不算太傻!”涵涵坐在水生怀里,学著她爸爸的语气说话。 “嗯,我之前不过是学了些皮毛,也寻思著能精进一下手艺。”水生剥开瓜子仁,扔进涵涵嘴里,小丫头作怪似的一口咬住,自己又笑起来。 “我看这孩子真不错,要个头有个头,要长相有长相,又文明又礼貌,放到哪都拿得出手。” 吃过晚饭后,水生被安排到西屋安寢,涵涵抱著小枕头屁顛屁顛跑过去,要听“大哥哥”讲故事。 “你是没见到他的手艺……” 廖运辉躺在炕上,叼著烟,回想起那天的事,“最起码也得是四级焊工的水准。” “看他年岁不大,在哪学的那么好的焊工本事?” “媳妇你得承认,这个世界有些人天生悟性就是高。”他抽了一口烟,“是个好苗子,好好培养培养,將来能堪大用!”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对象,我寻思把邢韵竹保给他,那丫头也老大不小了……” “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倒是想得多……睡觉吧!” 正屋渐渐安静下来,涵涵也躺在他怀里睡著了,水生看著窗外投射进来的月光,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真像做梦一样。 明天…… 不知道明天会咋样,能不能查出那个冒名顶替的坏痞? 本来说好当天去当天回的,这下怕是家里和姑姑姑父他们都要担心了…… 水生迷迷糊糊睡著了,等到再睁眼时,已经是天光大亮,涵涵正趴在他身边,小手促狭的去捏他的鼻子。 见他醒了,小丫头咯咯直笑,“大懒虫哥哥快起来,太阳公公都上班啦!” 水生急忙爬起来,穿好衣服鞋袜,外屋地里热气蒸腾,见他出来,王春兰急忙招呼他洗脸刷牙。 这倒让水生有点受宠若惊,他囫圇洗了把脸,看到廖运辉正站在外边,手里拿著一本文件看,凑上前,“叔。” “起来了。” 廖运辉一笑,“今天这事,你听我安排。” “嗯嗯。” 水生心里咯噔一下。 第10章 他是冒名顶替的! 一大清早,水生就拿著廖运辉给他的《报到通知书》,沿著记忆中的路线,一路走到化工厂大门口。 看门老头看到他,急忙满脸堆笑,推开小窗户招招手。 “都办妥了?” “嗯!” 水生把手中的《报到通知书》递给他看,瞅著上边明晃晃的大红戳,老徐头抓抓花白的头髮,嘿嘿一笑,“这就好,拿到这张纸,就能进厂子上班了,赶紧去劳资科报导吧!” 水生点了下头,混杂在上班的人流中,进了厂子。 按照事先说好的,他只管去报导,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廖运辉去处理。 又来到那条熟悉的走廊,水生对著玻璃整理了一下衣服,伸手一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 一定是涵涵偷偷塞给我的! 水生心里一暖,廖科长一家子都是好人! 劳资科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今天是报导的日子,这些从全省各处招募来的年轻人们一个个捏著手里的《报到通知书》,紧张得不得了。 廖运辉脸色阴沉的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看到水生,微微点了下头,没言语,径直推开了劳资科的房门。 “都排好队,从后到前点名,念到名字的进来!” 从后到前? 眾人都是一愣,但马上昨天那位留著齐耳短髮的中年妇女清脆的声音便响起来,“杨凤霞!” “到!” “张世超!” “到!” …… 走廊里人越来越少,很快就剩下寥寥几人,水生看著站在前面,焦急踮著脚,探头探脑往里面看的人,心里暗暗嘀咕哪个是冒名顶替我的傢伙? 等会把他揪出来,我定要叫他好看! 此时走廊里又走来几个穿著青灰色中山装,上衣口袋插著钢笔的干部,水生这才明白为啥要从后往前点名。 原来是在等这几位“主宾”。 “第一名,陈水生!” “到!” 走廊里突兀响起两个声音,站在前面的那个高个年轻人一脸诧异的看著身后的水生,水生也还以顏色,比划一下拳头! 原来是这个狗杂种冒名顶替我! “都进来!” 见“宾客”们都到齐了,廖运辉咳嗽一声,將两人叫进劳资科。 小小的办公室挤得满满登登,高个年轻人首先走进来,冲站在廖运辉身后一个中年人使了个眼色。 水生也走进来,背对著房门站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偷了我的工作和人生的畜生! 老子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了! 今天总算把你给挖出来了! “你们谁是陈水生?” “我是!” 高个年轻人立刻举起手,指著陈水生,恶人先告状,“领导,他是冒名顶替的!” “哦?” 廖运辉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想到啊,一大清早的就给我闹出一场『真假美猴王』,他说他是陈水生,那小伙子,你又是谁?” “我才是真的陈水生!” 水生瞪圆了眼睛,大声喊道! “我才是,他是假的,领导你马上叫保卫科的人进来,把他抓走!” 廖运辉脸色一沉,嚇得高个青年不敢出声了。 “我不管你们是陈水生还是杨水生张水生,总之一句话,化工厂招募的是人才,不是蠢材废材!” 廖运辉从公文包里拿出两张纸,拍在桌子上,“既然陈水生同志是文化考试第一名,那正好,这里有一套试卷,限你们半个小时內答完,等答完之后,厂子自然会择优录取,小方,给他们笔。” “领导,这样怕是不好吧,毕竟都发了报到通知了……” 站在身后的中年人急忙出言阻止,廖运辉瞟了他一眼,嚇得他不敢再吭声了。 “是,领导。” 方干事拿起两支钢笔和三角尺,递给陈水生和高个青年。 眾人急忙给他们俩人挪开位置,俩人靠著窗边的办公桌坐下,当著现场四十多號人的面,开始答题。 水生一看,好傢伙,廖叔这是发了狠了! 全部都是高中几何! 不过这点玩意,对他来说,有难度吗? 他低下头,抄起三角尺,略一思索,笔走龙蛇。 至於另外一个“陈水生”,一看题目顿时抓瞎,这都是些什么啊,又是角度又是直线曲线拋物线的,听都没听过! 他扭过头,求救似的望向站在廖运辉身后的姐夫,嚇得那人急忙別过脸去,一个劲冲他摆手。 別看我! 廖运辉顺著他的目光转过头,一双鹰眼直直盯著身后的中年人,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屋子里静得嚇人,只有笔尖擦在纸面的沙沙声,还有那个假“陈水生”砰砰的心跳声! 至於其他新招进来的人,一个个也都脸色煞白,有没有真本事,是不是冒名顶替进来的,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领导,我答完了!” 水生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答完了试卷,双手递给廖运辉,廖厂长接过来扫了一眼,满意点点头,“很好,全对。” 那边那位一听,顿时腿肚子都软了! “把他的卷子拿过来看看!” 望著另一张白纸上点点滴滴的汗渍,廖运辉不怒反笑,“人家脑子里装的是知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吧!” “题,有,有点难嘿嘿,不过领导我真的是陈水生!” 这傢伙死到临头还嘴硬。 “进来!” 廖运辉冲门外喊了一声,保卫科科长带著几个手下衝进来,二话不说把那个假的陈水生拷起来往外拖! “姐夫,姐夫救我!” 这个冒牌货顿时急了,大喊大嚷起来,廖运辉站起身,瞅瞅站在身后,面如土色的中年人,眼神犀利得要杀人! 中年人低下头,一刻不停的擦汗。 “带走!” 廖运辉一声断喝,保卫科干事们衝上来,將这位劳资科副科长也拷起来,架著胳膊拖了出去! “你们这些人中,到底有多少是冒名顶替进来的,还是凭本事考上来的,我不知道,但为了保证考试的公平性,不得不劳烦你们一下,我宣布:除陈水生同志外,剩下的二十九个人全部打回原籍,重新调查!” 廖运辉一声令下,现场一片哀嚎! 他又转过身,望向水生的眼神温和了些,“水生,你就按照正常招工流程,正常入职,对了小方,职工宿舍还有空位吗?” “领导,现在是工程建设期,职工宿舍被腾出来给临时工们居住了。” “这样啊……”他皱皱眉,“我们家隔壁倒是有两间空房子,我看能不能拾掇拾掇,条件有限,你先克服一下。” “我没问题!”水生开心得都要跳起来,“只要能让我进厂工作,让我睡窝棚都行!” “这小子!” 廖运辉笑著拍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安排吧,你先回家,跟家里人报个喜,小方你这边告诉他要准备哪些材料,一併都拿过来,省得费二遍事。” “水生你记一下,先拿著这份《录用证明》去派出所开个《准迁证明》,再拿著这份证明和你家的户口簿,回你们老家半截沟公社,办理户口迁出登记,註销原户口,拿到《户口迁移证》……” 水生嗯嗯点著头,在纸上將操作流程一一记录下来,廖运辉则转身出了劳资科,直奔厂长办公室而去。 谁也不曾想到,一桩小小的冒名顶替案,竟然在化工厂里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第11章 满分通过! “这帮混帐东西,弄虚作假弄到我头上来了!” 听完廖运辉的匯报后,吴厂长气得脸都红了,“通知下去,今年新招募上来的新员工,全部重新查底档、家访、政审,重新组织考试,发现有冒名顶替的,一律开除,並报保卫科处理!” “是!” 廖运辉心里暗暗高兴,看来领导这回是要以此为契机,大力整顿厂內的招工纪律了! 太好了! 不然招进来的都是关係户,庸碌无能之辈,厂子还有什么发展可言? 更关键的是,这个厂子是国家根据“四三方案”,花费宝贵的外匯,从西德引入先进的技术设备建设起来的,届时外方还要派遣专业技术人员全程监督指导。 如果厂子里儘是一些不懂技术的废物,丟的可不是他吴国栋一个人的脸!而是整个国家的体面! 水生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来城里给自己“討个公道”,却把化工厂折腾了个天翻地覆! 等到他夹著公文包走出大门时,一张盖著红色印戳的《公告》早已贴在大门口! 凡今年招录进来的工人、学徒、临时工,全部重新查底档、家访、政审、考试! 有一项不合格或与实际情况不符的,即刻开除,绝不姑息! 领导干部如有在招工过程中弄虚作假,收受贿赂,冒名顶替者,一律开除公职,移交上级处理! “这把火烧得可够狠的!” 看门老头嘬著牙花子,歪著头把《公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见水生夹著包从里面出来,嘿嘿一笑,“小伙子,领导咋说的?” “又重新考了一次。” 水生一挑眉毛,“满分通过!” “呦,厉害了!” 老头满脸堆笑,这小子后台可是槓槓硬! 惹不起! 坐在回家的客车上,回想起刚刚过去的惊心动魄二十四小时,水生恍然如做梦一般。 归根结底,他最该感谢的还是韩世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如果不是他舅舅为了显摆,故意把吉普车开到农机站; 若不是韩世明学艺不精,错失良机; 自己也没机会在农机站亮一手,结识了廖运辉,否则他就是写血书告到上级,也不可能泥鰍翻身,夺回被抢走的工作和人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扔进嘴里,瞅瞅车窗外的风景,幽幽一笑。 “真考上了?” 得知消息的王凤琴一把夺过《报到通知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乐得嘎嘎大笑! 虎老娘们! 你还能笑得出来? 胡德富白了媳妇一眼,鬱闷搓搓脸,瞅瞅掛在墙上的全家福,惋惜自己给二女儿精心挑选的“好姑爷”,就这么拍拍翅膀飞走了。 闹心! “你干啥去?”见他闷声不吭出了门,王凤琴急忙喊道。 “买点菜,整瓶酒,给老疙瘩庆祝一下!” 他头也不回的喊道。 家里也是高兴得不得了,陈俊文把公文包里的文件一份份拿出来,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边看边点头,不愧是我儿子! 以后就彻底脱离社员身份,端上铁饭碗,成为正式国家工人了! “老儿子,你昨晚在哪住的?” 担心儿子一宿都没合眼的梁秀娥捏著儿子的手,左看右看,水生一笑,“在廖科长家住的。” “科长?誒呀你这孩子,去人家大科长家没给买点礼物啊,咋能空著手去……” 水生笑笑,没吭声。 厂子里现在怕是已经掀起腥风血雨了吧! 跟我没关係哈! 水生在家呆了三天,利用这三天时间办好了一切手续,等到第三天早晨出发的时候,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大姐大姐夫、陈家同宗的叔伯姑婶兄弟、同村的至交好友…… 呼呼啦啦上百號人来给他送行。 “咱们老陈家自打闯关东过来上百年了,这是头一个端上国家饭碗的正式工人啊!” 水生的三太爷爷住著拐棍,激动得老泪纵横,“水生,去那边好好干,別给咱们老陈家丟脸!” “知道了太爷爷。” 水生背著包袱,又看了一眼陈家村,望著乡亲们一双双殷切的眼神,再瞅一瞅自家小院,田野里那些自己饲养过的那些牛马牲口,鼻子一酸。 这就要离家了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向著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再见了我的故乡! 我不会给你丟脸的! 小牛犊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哞哞叫著跑过来,咬著他的衣角不让走。 水生捏捏小牛犊的小角,长长嘆息一声,转过身上了马车。 “哞……” 带头的大牤牛领著牛群站在路边,望著远去的马车,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嚎叫,为远赴他乡,奔向新前程的“主人”送別。 等到了公社,水生又去和姑姑姑父告別,王凤琴捨不得,拉著他的手眼泪涟涟,一个劲儿叮嘱他放假就回来,姑姑给你做好吃的云云。 在姑姑姑父的殷殷期盼的目光中,水生上了客车,带著全家、全村的期望,奔赴全新岗位,开启了崭新的人生。 阳春五月,乍暖还寒,水生看著眼前这间已经许久没人居住的青砖平房,蹭蹭鼻子,“还行,挺好的。” “我让人拾掇了一下,房子虽说旧了点,但质量没得说……” 廖运辉推开木头门走进去,首先入眼的是一个约莫三百多平方米的小院子,到处杂草丛生,院中还有一口水井,旁边放置的铁皮桶早已锈跡斑斑。 窗户重新安了新玻璃,屋子里也打扫一番,贴上了新报纸。 墙上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写著“换ying哥哥入zhu新jia。” 他大约猜到了,指定是涵涵的“墨宝”。 “我把你的情况和领导说了,领导对你的电焊手艺很感兴趣,决定暂时把你分配到焊接车间,你先干著,如果有什么问题隨时找我。” “水生来了!” 王春兰挎著一个柳条筐走进来,身后还跟著小嘰嘰鬼涵涵,看到他,涵涵欢呼一声扑过去,“哥哥我好想你啊!” “有多想我?” “嘻嘻,都想不起来了!” 涵涵捂著小脸,笑得大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孩子,天天问我你啥时候回来,快把人磨死了!” 王春兰把带来的锅碗瓢盆都拿出来,摆在新打的碗橱里,“居家过日子,没这些东西咋行,对了老廖,咱家东屋还有一口醃酸菜的大缸閒著呢,等会你给水生搬过来。” “婶子,这怎么好意思……以后我得咋报答你们……” 水生急忙制止,廖运辉一笑,“有啥好不好意思的,你把工作干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水生抱著涵涵,一脸感激的看著来回忙活的两口子,感慨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一番折腾下来,把他也给累了个够呛,水生躺在炕上,想起明天就要去上班,心里顿时升起无限好奇。 电焊工…… 不知道要焊接什么,是钢架构还是化工设备? 钢架构我没问题,毕竟在前世,我在工地当了二十多年电焊工,从一级一路考到八级工,要是焊接化工设备的话,可能要麻烦一点,毕竟那些设备要耐酸碱盐…… “哥哥你看!” 涵涵小手揪著一只小奶猫跑进来,唬得水生一个一骨碌滚下炕,夺下小奶猫扔到炕上,抓起涵涵的小手看来看去。 这小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人家想养猫猫,妈妈不让养……” 涵涵揉著小手手,有些委屈撅著小嘴,忽的大眼睛一亮,“哥哥,以后把小猫猫养在你家行吗?” “行,哥哥也喜欢养猫猫!以后你想猫猫了就过来看牠吧!” 他笑著搓搓涵涵的小脑瓜,目光落在院外的土道上。 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背著背篓匆匆路过。 “是大姐姐!” 涵涵咬著手指头,指指外边,“大姐姐可好了,还给我买糖吃。” “大姐姐?” “工服给你领回来了,还有饭票,明天第一天上班,打扮得精精神神的!” 王春兰又拎著一大堆东西进了院子,嚇得涵涵急忙用被子捂住小花猫,免得被母上大人发现。 “婶子真是太谢谢你了……” “你再跟我客气,我可就不乐意了啊!” 王春兰爽朗一笑,“別的都还好说,只是你们焊接四车间有个姓马的组长,是冒名顶替你的那个徐长顺的舅舅,你得多留个心眼。” “那个徐长顺,怎么处理了?” 第12章 立威!不服咣咣就是揍! “抓起来了,说是要判,他那个姐夫也被一擼到底,下车间了。” 王春兰拿出半袋麵粉,倒出一些,又用饭碗舀了半碗水,开始和面,“你叔上个月刚从电石厂调到化工厂这边,就查出这么大紕漏,吴厂长发了狠,把今年入职的都调离岗位,通通彻查……” 水生蹲在灶下烧火,看来厂子里的斗爭远比自己想像的要复杂。 “进了厂子,別的你都不用管,只要把工作做好就行。” “我知道了婶子,您放心!” “嗯,好好干!” 自打水生住进隔壁后,涵涵和亮亮这俩孩子就把这当成了家,抱著小枕头小被子,屁顛屁顛跑来找他们的“大哥哥”睡觉,倒是让廖运辉两口子轻鬆不少。 “哥哥今天就要去上班了,你们俩有啥要对哥哥说的?” 第二天一大早,水生早早起来,捏捏两个赖床的小宝贝,笑著问道。 “祝大哥哥早点下班,陪我和猫猫玩!”涵涵抱著小猫吧唧亲了两口,咯咯笑声如银铃炸响。 “祝大哥哥工作顺利,一切都很顺利!” 五岁的亮亮想了想,冒出这么一句。 “哈哈,借你们吉言!” 水生捏捏俩孩子的小脸蛋,抓起工作服穿在身上,看著胸口绣著的“江城红旗化工厂”字样,感觉心里美滋滋! 从现在起,咱也是光荣的化工工人了! 再次进入厂区,水生倒是可以好好游览一番了。 他看什么都感到好奇,尤其是当他驻足化工厂蓝图前,看著图画上那一座座高耸的分馏塔、炼化塔、反应釜……还有那密集如蜘蛛网般的管道,不由得心中升起无穷干劲! 这里所有的设备,都要靠著我们电焊工一点点焊接起来! “你们这里边有没有冒名顶替,滥竽充数的我不管,总之一句话,在我手底下干活,你是龙得给我盘著,是虎得给我臥著,都他妈给我好好干,干不好你们他妈的从哪来给我滚哪去!” 来到焊接四车间,陈水生和那些先前入职来的老员工站成一排,由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傢伙训话。 “別他妈放屁了!” “瞅这犊子装得……” 几个穿著蓝色工作服的中年人走进四车间,在那人屁股上拍了一把,嘻嘻笑骂道。 “草!” 马四宝冲外啐了一口,“行了,解散,都各干各的,陈水生,你跟我过来!” 水生跟在他身后,来到车间一角,马四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腿架在面前落满灰尘的办公桌上,头一歪,眼神直勾勾的盯著水生,半天没吭声。 水生也不示弱,瞪大眼睛和他对视。 “草!” 马四宝抓起桌子上的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上,“你就叫陈水生?” “是我。” “草,听说就是你小子把我外甥的岗位给占了?” 水生冷笑两声,我当是谁呢! 原来这就是那个冒名顶替的徐长顺的舅舅! “操你妈的,你可把我家长顺害得挺惨,我丑话说在前头……” 嘴挺脏啊爷们! 见桌子上有角磨机,水生一把抄起来,照著马四宝的脑袋砸下去! 马四宝做梦也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敢和他动手,急忙伸手格挡,铸铁的角磨机结结实实砸在他胳膊上,疼得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水生一把扔了角磨机,抓过一把焊条握在手心,拳头狠狠捶下去! “你踏马的跟谁俩草草的!” 拳怕少壮,水生毕竟是年轻气盛,又自小干农活,练就一身腱子肉,接连三拳,每一拳都精准打在马四宝那张胖脸上,直打得砰砰有声,打得他鼻口窜血,狼狈逃出车间。 水生抄起一旁的铁棍追出去,抡圆了,照著他的后背猛砸下去! 前世混跡建筑工地的经验告诉他,初来乍到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威! 不然迟早得被这帮瘪犊子欺负死! “草你妈的,给我进来!” 水生一把揪住被打倒在地的马四宝的大分头,像拖死狗似的把他拽回四车间,崭新的劳保鞋踹在他胸口上,疼得他全身都颤了一下! “你外甥抢了我的工作你踏马还有理了!” 四车间眾人做梦也没想到,今天第一天来报导的这个陈水生竟然如此悍勇! 水生膝盖顶在他胸口,抡起胳膊,噼噼啪啪! 几巴掌就扇得平日里咋咋呼呼牛逼轰轰的马四宝满脸是血! “陈水生,你有种,好,今天我认栽,我服了行不?” 马四宝吐出一口血,双眼瞪得跟牛似的,死死盯著水生,一字一顿。 “我原话奉还,以后在这个车间里,你踏马是龙给我盘著,是虎给我臥著,不然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行,小子,咱们走著瞧!” 马四宝一骨碌爬起来,水生一看这是没打服啊,抄起一旁一节一米多长的三角铁追过去! “不好了要出人命了!” 车间里眾人也都慌了神,匆匆追过去,正巧这个节骨眼上,四车间杨主任走进来,咳嗽一声,“陈水生!” “到!” “你干什么!” 杨主任把眼珠一瞪,“过来!” 水生扔了角铁,走到杨主任面前,这是个头髮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他上下打量水生一番,掏出手帕递给他。 “擦擦身上的血!” “不是我的,是他的。” 杨主任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打几下出出气就行了,你还真想一棍子敲死他啊!” “嘿嘿……” 水生抹抹脸上的血跡,呲牙一笑。 “臭小子!” 杨主任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有种,是个爷们!” 他又望向远处,“这位是新来的陈水生,谁愿意带带他?” 现场一片安静,这帮焊工师傅们瞅瞅他,又看看被打得鼻口窜血的马四宝,纷纷摇头。 杨主任蹭蹭下巴,“那个谁,老沈,过来一下!” “有啥指示领导?” 老沈约莫三十出头,长得膀大腰圆,见领导叫他,匆匆跑过来,杨主任一努嘴,望向水生。 老沈搓搓手,憨憨一笑,“行!带谁还不是带!” “爽快!” 杨主任拍拍他的肩膀,“这位是我们车间的沈三炮,大名沈满囤,以后你就跟著他学电焊手艺吧!” 他又瞅了一眼被拽到医务室止血的马四宝,“以后那瘪犊子要是敢欺负水生,你这个当师父的可不能眼巴巴瞅著!” “领导放心,他马四宝要是敢找水生的麻烦,我捏爆他卵子!” “去去去,山炮玩意,又冒虎气,赶紧领水生四处转转,熟悉熟悉工作环境。” “是,领导!” 沈三炮嬉皮笑脸敬了个礼,气得杨主任踢了他一脚。 “滚犊子!” 水生哑然失笑。 这几拳头也足以震慑整个车间里的诸位“同仁”了,那帮小子一个个咧著嘴,看著地上残留的点点血跡,望向水生的目光都多了一丝丝敬畏。 看著文质彬彬的帅小伙,下手可是够黑的! 刚才要不是杨主任拦著,怕是要用角铁给马四宝干开瓢!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是角磨机,这个是电焊机,焊条分好几种,具体有多少种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抓到哪个就用哪个……” 沈三炮领著水生来到自己工位前,指著黄的绿的电焊机和角磨机,拙嘴笨腮的介绍。 水生的目光却落在他刚刚焊好的工件上,摇摇头。 这个“师父”的手艺也很一般啊! 全鸡屎焊。 第13章 进厂第一天就立功! 但是水生並没有声张,而是继续跟著沈三炮身后,围著四车间逛了一圈,拜会诸位生產组长和同事们。 大家早就看马四宝不爽,但碍於面子,不好出手,没想到水生初生牛犊不怕虎,刚来不到一个小时就把他打得血葫芦似的,让大傢伙格外解气,对水生的印象也好了许多。 沈三炮又领著他转悠回自己的工位,指著电焊机、角磨机、切割机等设备,继续给他做介绍。 “这个叫焊条,用来呲电焊用的,这个叫焊钳……” 三炮兄也是实诚,把水生当成了什么都不懂的小白,水生笑著摇摇头,“这些我在书上见到过,师父,你平时主要做哪些工作啊?” “焊管子,一天定量一百根。” 他伸手一指远处的探伤设备,“焊完还得过探伤,要是有窟窿眼子啥的就不行,得切开重焊。” “要求还挺严格。” “那可不咋的,听说咱们这个项目是从德国大鼻子那嘎达引进的,人家经常下车间来看,焊得不行真让你返工啊!” “哦……” 水生若有所思。 由於焊接设备有限,四车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成手各有一套焊接设备,像水生这种初来乍到的“学徒工”,还没资格直接上手焊接,得先给师父打上三年下手,才有资格拥有自己的工作位和电焊机。 这就有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见水生盯著焊钳,眼中满是渴望,沈三炮嘿嘿一笑,“別著急啊,你像我,刚进厂子那会儿,跟著我师父足足熬了三年,才握上焊钳子,你刚来第一天急个鸡毛?我得干活了,你先出去溜达溜达,等会有活了我再叫你!” “师父,我看仓库那边堆著不少不用的电焊机,我想……” 水生指指车间大门外堆积如山的库房,小声嘀咕一句,沈三炮抓抓头,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螺丝刀,“去看著整吧,反正都是些別的厂子不要的破烂,但是可別插电啊,当心电著你。” “好嘞!” 他接过螺丝刀,匆忙跑到库房里,看著横七竖八放著的各式电焊机,兴奋得不行! 老话说得好,不懂木工的厨子不是好会计,前世当了二十多年电焊工的水生自然也是修理电焊机的好手,一下子看到这么多电焊机,他就像掉进米缸的小耗子一样,激动得直搓手! 粗略估计,这个库房里放置的电焊机没有一百台也有八十!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眼下化工厂边投產,边建设,资金困难,没有那么多钱去採购新设备,只能將电石厂、化纤厂、冶炼厂、铁合金厂等兄弟单位淘汰下来的电焊机归拢起来,一併送到这,拣选一些能用的先凑合著用。 专业的电焊机修理工还没有到位,所以这些从各个厂子搜集来的设备也只能暂时存放在此。 “还有这等好货!” 水生的目光落在一台由上海电焊机厂生產的ag-300型旋转式直流弧焊发电机上,看外观,和这个时代的同类產品一样,厚重敦实,整个就是一铁坨坨,四五百斤的分量,没有几个壮汉根本抬不动。 至於內部构造,水生倒是了如指掌,前世他不知道拆卸了多少台这种傻大粗苯的电焊机! 他蹲下来,用手中的螺丝刀將螺丝一颗颗拆卸下来,分门別类摆好。 內部结构一目了然。 “变压器、定子、转子、换向器……” 很快这台电焊机就被水生大卸八块,零件摆了满地,他乾脆一屁股坐在铁壳上,將每一部分都拿起来,敲敲打打,对著阳光仔细观察,寻找问题所在。 原来是负责將交流电转变成为直流电的整流器坏了,他挠挠头,目光落在库房里另外一台同型號电焊机上。 拆东墙补西墙。 “陈水生呢?” 得知水生上班第一天就把生產组长马四宝揍成了血葫芦,劳资科科长廖运辉生怕他被报復,匆匆赶到四车间,却不见他的人影。 “在那呢!” 沈三炮往库房方向一指,“他小白人一个,啥都不会,我让他出去溜达了!” “啥都不会?” 廖运辉一愣,瞅瞅沈三炮的鸡屎焊,无奈摇头。 人家最起码也得是四级焊工的水准! 你说他啥都不会? 真不知道你哪来的底气! 他犯不上和沈三炮多费口舌,匆匆走进库房,见水生正在把一台从电石厂运过来的故障电焊机重新组装起来,使劲咳嗽一声。 水生扭过头冲他一笑,“领导好!” “你小子挺勇啊,上班第一天就打人?” 廖运辉脸色一沉,“瞅把你给能的!” “领导,我那不是打人,是正当防卫。” “得得得,出了气就行了,下不为例!” “嗯嗯!” “你这是在干啥?” 水生抓起一旁的毛巾擦擦手,“我看车间里有好多两三个人共用一台电焊机,这边却还空著这么多,有些只是小问题,换几个零件就能用,正巧我閒著没事,就试试能不能修好。” “就像这个,只是镇流器坏了,换上一个应该就能行。” 水生说著扯过电线,插在开关上,这台电焊机上的指示灯顿时亮起来,他抓起焊钳,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焊条,上边还带著血。 还是刚才揍马四宝时从地上隨手抓的。 啪啪两声,廖运辉有些诧异的看著钢板上点出的两个白点,满意点点头! 好小子! 上班第一天不但打了人,还修好了一台电焊机! “你这修电焊机的手艺,又是跟谁学的?” 他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年轻小伙不简单! “看书唄!” 水生从容应答,“书上啥知识都有。” 廖运辉见他不说,也不好问得太多,“既然你有这本事,那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把这些电焊机都修一修,拼凑出一些能用的,到时候我向厂里给你申请奖励。” “没说的!” 水生拍拍胸脯,露出一个笑容,“领导您就瞧好吧!” “臭小子,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廖运辉瞪了他一眼,“好好干活,不准打架啊!” 看著水生忙碌的背影,廖运辉感觉心情舒畅很多! 这可是我从乡下挖掘来的“人才!” 小伙不但会打人,关键还会修电焊机! 等到下班的时候,看著整整齐齐摆在库房门口的四台修理好的电焊机,包括杨主任在內的几个干部脑瓜子都嗡嗡的! 话说这个陈水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竟然靠著一己之力,愣是从“垃圾堆”里又给我们拼凑出四台电焊机! 第二天一大早,一张大红奖状就贴在厂子大门口! “我厂实习工人陈水生同志,发挥主观能动性,刻苦钻研,勇攀高峰,入厂第一天就修好四台电焊机,极大缓解了我厂设备不足的困难,经厂党委研究决定,特此嘉奖,希望同志们都以他为榜样……” 第14章 深夜爬十米管道! 水生进厂第一天,不但打了人,还立了功,获得厂子通报嘉奖,连王春兰都小小震惊了一下! “你也是真有本事,这下把厂子里那帮人全给镇住了!” 第二天下班后,王春兰领著俩孩子来到水生住的小院,將一个篮子放在锅台上,笑著夸讚两句,水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只是照葫芦画瓢,碰巧而已。” “行了你可別谦虚了,晚上交给你一个任务!” 王春兰指指爬到炕上,抱著小猫咪吧唧亲嘴的俩孩子,一脸无奈,“这俩崽子整天上躥下跳,拆房扒瓦,我是一刻也不得閒,正好你来了,劳烦你帮我看著点,我和你叔出去看个电影,放鬆放鬆。” 她扯开盖在篮子上的白棉布,“也没啥好嚼裹,开春了,给你烙了几个韭菜盒子,抓紧趁热吃。” “婶子您太客气了……” “啥客气不客气的,邻里邻居的住著……尤其是那个小的,最蛄咚,千万帮我看好了!” “婶子您放心……” “婶子您放心!” 屋子里传来涵涵的咯咯笑声,王春兰一皱眉,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儿,快把她半条命都给折腾没了! 当妈的匆匆溜走,去和老公过二人世界了,水生一边看书,一边吃韭菜盒子,顺带瞅瞅炕上那俩张跟头打把式的捣蛋鬼,苦笑一声。 我以后要是有了孩子…… 拉倒吧,我连孩子她妈还没找到呢! “哥哥吃啥哩,这么香!” 涵涵扑到他怀里,照著韭菜盒子吭哧咬上一口,一脸坏笑。 水生捏捏她的小脸蛋,继续看书。 窗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水生耳朵灵,推开房门向远处张望,却见几个男人直奔廖运辉的家里,砰砰敲了几下门,却一直没人回应。 “有小偷!” 涵涵抱著小猫跑出来,“来偷我的画片啦,哥哥快抓小偷!” 水生哑然失笑,一把抱起她,径直走过去,来人不认识他,却是认识涵涵,捏捏丫头的小手,“涵涵,你爸爸呢?” “你猜!” 涵涵一句话就点燃了来人的怒火。 “廖叔和廖婶去看电影了,我帮他们带孩子,有什么急事吗?” “唉,甭提了,主管道泄露,老孙你赶紧去电影院把他找回来,真是急死个人!” 几个人匆匆奔向电影院,水生和涵涵大眼瞪小眼。 “什么?” 电影刚开场,就见几个人火急火燎衝进来,廖运辉定睛一看,竟然是生產科的副科长! “怎么了老孙?” 他急忙走出去,和来人嘁嘁喳喳说了一阵子,这才明白原来是刚刚焊接好的主管道在进行压力测试的时候出了问题,管道大泄露,目前全厂的技术骨干都已经到位,却都是束手无策。 “明天外方代表就要来视察了,吴厂长指示我们今晚务必要將漏点焊接好……” “咋不去找邹师傅?” “老邹不干,说自个年岁大了,午秋半夜的登高上架,怕出事……” “老咕咚!他倒是惜命,咱们马上回去!” “叔、婶子,这么快电影看完了?”水生正领著俩孩子玩游戏,见两口子匆匆赶回来,一脸诧异。 “刚看了个开头,水生你出来一下,叔跟你说个事。” 水生放下书本,心里却有些打鼓,究竟会是什么事呢?难不成是打马四宝的事情兜不住了? “叔知道你在焊接方面悟性很高,现在有这么个突发情况,你抓紧跟我走一趟,咱们去看看。” “好的叔!” 水生一听是工作上的事,这才稍稍安心,抓起衣服披在身上,急匆匆出了门。 “唉,爸爸也忙,哥哥也忙,都不陪人家玩了!” 涵涵抱著小猫,一脸落寞。 “人家忙是为了工作,谁有閒工夫天天陪著你!”王春兰笑著捏捏女儿的小脸蛋,“快回家睡吧!” “不要,我要等大哥哥回来!” 这个犟种! 虽说已是晚上九点半,但工地上灯影憧憧,高高耸立的炼化塔旁,一节从上至下的输送管道正在滴滴答答向下渗水。 “漏点距离地面有多高?” “大概十米左右。” “咱们的升降机能到那个位置吗?” 生產科王科长摇摇头,“只能靠人工攀爬上去,將漏点部位切割下来,再换上新管子重新焊好,否则只能將整根管道都拆掉,那样会严重耽误工程进度。” “既然补救办法確定了,那就开始执行吧!” 眾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不吱声。 黑灯瞎火的,爬上十米高的主管道,將漏点部位切下来,再把新的套管焊上去,这事说得轻巧! 万一掉下来怎么办? 再说了,高空作业的难度是地面的十倍,要是焊不好又漏了,这个责任谁来担? “水生!” 廖运辉目光一瞥,见人群后面站著一个魁梧的身影,眼珠一转,冲水生招招手,“有难度吗?” “没啥难度!” 水生瞅瞅十米高的主管道,满不在乎拍拍胸脯,前世在工地的时候,啥情况没见过? 区区十米,算个屁啊! “千万注意安全!” 廖运辉拍拍他的肩膀,叮嘱一声,水生嗯嗯点了下头,径直走到人群前面,带上头盔,抓起攀爬主管道用的脚扣子穿在脚上,又拿起手腕粗的麻绳系在腰间,抓过装角磨机的帆布袋,冲廖运辉点了下头。 “陈水生同志!” 廖叔故意喊得很大声,“千万小心!” “知道了领导!” 水生像灵巧的猴子一样,嗖嗖几下就爬到主管道的漏点处,他先用麻绳把自己固定在管道上,低下头灯,照著漏点仔细看了半天。 “能行不,不行就先下来!” 望著黑漆漆夜空中闪亮的小点,廖运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免也有些后悔,这么危险的活,咋能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学徒工上? 万一出点啥事,我咋跟人家父母交代? “能行!” 水生晃了几下头灯,抄起角磨机,接上帆布袋里的电源线,伴隨著一串金黄色的火花,开始切割起来。 嗡嗡的切割声迴荡在静謐的夜空,站在人群后面的吴厂长不错眼珠的看著高空中闪亮的一点,微微頷首。 是个好小伙子! 老廖给我招进来一个能堪大用的人才! 吧嗒! 切下来的管道顺著绳子縋下来,守候在下面的眾人急忙接起,按照尺寸和直径开始切割管材。 “水生下来吧!” 廖运辉看得心惊肉跳,一个劲冲他直招手,水生却依旧晃著头灯,抓起角磨机,在刚才切下来的钢管边缘切割起坡口,为下一步焊接做准备。 做戏做全套,吴厂长可是在下边看著呢! 水生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三年学徒期? 开什么玩笑,我可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第15章 上新闻了 夜风萧瑟,冻得水生打了个寒战,他搓搓手,活动一下有些发麻的双脚,戴上面罩,准备开焊。 这节管道採用的是標號为12crmo的铬鉬系低合金钢,焊前无需高温预热,水生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根专用於焊接这种铬鉬系合金钢的r202焊条,撕掉外边的防潮油纸,夹在焊钳上,左手扶住递上来的钢管,啪啪,在事先切好的坡口上点了几下,作为固定点。 剩下的事就简单多了。 “水生,小心啊!” 吴厂长走到廖运辉身边,一脸担忧,“这孩子能行吗?万一再漏了,还得费二遍事。” “领导放心,我是亲眼见过他的手艺的。” 廖运辉压低声音,“一水的波纹焊,那手艺,绝了,咱们全厂也挑不出几个。” “关键是太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让他试试,不行再换別人上去。” “行吧!” 见廖运辉如此坚持,吴厂长也不好说什么,抬起头,继续看半空中一闪一闪的火花。 那是水生焊接主管道时发出的电焊光芒。 这点活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很快水生就跑完了三遍焊,提起焊钳敲掉外层药皮,看著里面露出的整齐水波纹,满意点点头。 幸而这份养家餬口的手艺,隨著重生的自己,一起“跟”过来了。 “完事了!” 水生衝下边喊了一嗓子,眾人闻言,齐刷刷鬆了口气! “下来吧孩子!” 吴厂长一开口,把诸位围观的“技术大拿”们嚇了一跳,一个个懊悔得直跺脚! 早知道领导也来了,高低得上去露个脸,增加一下印象分! 这tm扯不扯呢! 风头全让这小子给抢了! “冷了吧孩子!” 吴厂长解下大衣,给水生披在身上,捏捏他冻得发白的脸,“快进屋暖和暖和。” “不冷!” 水生摇摇头,“领导你快让技术部门试一下,看看有没有漏点。” “好!” 吴厂长马上下令,打开阀门,测试焊接完成后主管道的压力和气密性! 完美通过! 现场响起了噼噼啪啪的掌声,吴厂长笑著冲水生点点头,“老廖,你还真是慧眼识英才啊!又给咱们厂找了个技术能手!” “厂长您看,我还用学徒三年吗?” 水生有意无意问了一句,吴厂长瞅瞅黑暗中的炼化塔,摇摇头,“哪还用得著当学徒?这回咱们全厂的焊工都得向你学习!” 他叫过廖运辉,耳语几句,虽然没听到说些什么,但看廖叔脸上逐渐绽开的笑容,水生就知道,这把自己稳了。 回到家后,俩孩子捱不住,早早就被婶子抱回家里睡觉去了。 小猫看到他回来,喵喵叫著凑到他身边,蹭蹭小脑瓜,长长打了个哈欠。 水生拉了下灯绳,屋子里顿时溢满了橘黄色的光芒,贴心的婶子早就帮他把被褥铺好了,水生脱了衣服躺下来,手枕著后脑勺,想起刚才高空作业的场面,反倒有些睡不著了。 区区十米高度,算个球! 前世在工地时,为了挣钱,自己一个人徒手爬上二十多米高的钢筋笼上点电焊,那又是何等的凶险? 不知不觉间,他迷迷糊糊睡著了,等到再睁眼时,就听到外屋地传来锅碗瓢盆声。 “婶子这么早!” “你再多睡会儿,昨晚你可是立了大功,得好好休息。” 王春兰將带来的早饭放在盖帘子上,扣上锅盖,燎了两把柴火,“这俩崽子,昨晚上非要等你回来,我是怎么说都不听……” “小猫还没起来……呀,我的猫猫呢?” 涵涵蹦蹦跳跳从外边跑进来,踩著小板凳爬上炕,促狭把冰冰凉凉的小手塞进被窝里。 “嗷!” 水生配合著大喊大叫,逗得小丫头笑翻在他怀里。 窗外传来喵喵的叫声,涵涵急忙爬到窗台上张望,自己的宝贝小猫猫不知从哪里叼回一只比牠自个还大的耗子,正蹲在窗外,瞅瞅她,再瞅瞅放在一旁的大耗子,喵喵叫了两声,向小主人请功。 “誒呦嘿,狗蛋大的玩意,就学会抓耗子了!” 王春兰也是惊讶不已。 路过工厂大门口的时候,见不少人围在公告栏旁,指指点点。 水生也凑上前,竟然是一则新闻稿,说的就是昨晚连夜抢修主管道的事情。 “险情发生后,厂领导紧急启动二级响应,各单位通力配合,成功关闭主管道阀门,避免了化学原料泄露……实习工人陈水生同志临危不惧,充分发挥工人阶级大无畏精神,徒手攀爬到十米高的主管道上进行作业,成功修復漏点……” “上新闻了……” 水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进厂两天,上了一次新闻,拿到一个奖状,我这风头是不是有点太盛了? 不要嫉妒啊诸位! 谁让咱有本事呢! “呦呵,牛逼了小伙!” 四车间里,师父沈三炮打著哈欠冲水生竖起大拇指。 昨晚处理紧急情况根本就没叫他,他也是早晨上班后,才知道自己的便宜徒弟立功了。 “瞎猫碰死耗子唄!” 水生倒是谦虚。 裹了满头白纱布的马四宝走进来,恶狠狠瞅了陈水生一眼,坐在自己工位上,闷声不吭的写写画画。 水生冷哼一声,提起工具箱,直奔库房而去。 “草!” 马四宝瞥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他妈的跟谁俩草草呢?” 水生停下脚步,又折返回来,从工具箱里拔出一根长螺丝刀,戳在马四宝的肩膀上,质问道。 “再嗶嗶一声试试!” “我骂我自己,不行啊!” 马四宝老脸涨得通红,前天这顿揍,著实让他吃了不少苦头,没想到看似文质彬彬的农村小伙,下手竟然那么狠! 他打心眼里发憷,急忙低下头,提起笔,装模作样写工作日誌。 “给我老实点,要不然我还揍你!” 水生冷冷瞥了他一眼,马四宝低著头,没敢回应,也没敢抬头。 车间里眾人诧异看著被马四宝的举动,合著平日里咋咋呼呼的车间一霸,被陈水生这个毛头小子给打服了? “欺软怕硬的货!” 沈三炮呸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三角铁,继续焊钢管。 “水生別忙了,跟你说个事!” 四车间的杨主任匆匆跑过来,冲他招招手,“外方代表来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去招待一下。” “外方?” 水生这才恍然大悟,是了,江城红旗化工厂是国家根据“四三方案”,从西方国家引进的成套化工设备,由联邦德国及巴斯夫化学全程提供技术支持和指导。 他急忙抓起毛巾擦擦脸,这一擦不要紧,原本白净的脸上反倒沾上了不少油污,杨主任哭笑不得的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赶紧去,就在四楼会议室。” “嗯嗯!” 水生明白,自己一个刚进厂三天的实习工,就能获得如此殊荣,与外方代表见面,一定是厂子领导们有心提拔自己,重用自己! 他擦乾净脸,匆匆跑到办公楼四楼的会议室,此时会议室內早已座无虚席,见他来了,劳资科的方干事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到最后一排落座。 大喇叭嗡嗡响起来,一名身高足有一米九,穿著一套黑色西服,打著红色领带,金髮碧眼的外方代表站在台上,清清嗓子,一开口,竟然是生硬的中文。 “大家好,我是霍尔曼·冯·沃克,是亚琛工业大学焊接与热处理专业博士,很高兴能来到这个美丽的国度,参与到红旗化工厂的建设事业当中,接下来就我所学的专业和实际应用,和大家简单讲解一下化工厂管道焊接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及解决方案。” 水生眼睛一亮! 要不咋说老德做事就是实诚,直接派了个容克贵族+博士过来指导我们! 机会难得,得跟著他多学点东西! 爭取在最短的时间內把他掏乾净! 第16章 完不成学习任务,谁也別想走! 水生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咔咔咔一顿记,沃克先生所提及的许多先进的焊接技术,如雷射焊接、等离子焊接等,对这个年代的国人来说著实太过於超前了,一个个听得一头雾水。 “接下来一段时间內,我会在厂子里开设焊接理论和实践课程,补齐工人们的理论知识短板,有谁要参加课程,提升技术水平的,可以报名。” “我!我报名!” 水生高高把手举起,沃克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笑著点点头,“你,年轻人,我看你记得很认真,那好,我问你一个问题,钨极氬弧焊的焊接电流最高不超过多少?”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水生,廖运辉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事关厂子荣誉,水生你可別掉链子啊! “350a!” 水生站起身,中气十足,让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纯铜喷嘴使用电流可达到500a!” “很好,欢迎你加入我的课程。” 沃克冲水生一笑,讚许点了下头。 “那就多谢老师的指点了!” “还有谁要参加我的课程?现在就可以报名!” 在水生的带动下,陆续又有几个人举起手,沃克皱皱眉,看来这些技术工人们参加培训的兴趣不是很高。 “今早我请示了一下吴厂长,是关於你实习期的问题。” 散会后,廖运辉领著水生进了工人食堂,打了两份饭,边吃边聊。 “原则上每个进厂的学徒工,最起码也要实习三年,然后才能成为正式工,独立上岗。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底子扎实,觉悟也高,刚进厂就受了表彰……是个好苗子,吴厂长的意思是把你的实习期从三年缩短到半年,你看行不?” 水生抓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块,“半年啊……” “別太贪了啊,从三年缩短到半年,这已经是破例了,要是按照厂子规定,即便是孙猴子来,也得锁在车间里,老老实实熬上三年!” “那好吧!”水生还有点不乐意。 “你小子!”廖运辉一笑,“工资呢,別人都是十七块五,你呢,表现挺好,领导的意思是给你调到十八块钱,等转正之后再调整到三十五块。” “才涨五毛?” “得了吧你,这就不少了,想当年我刚进电石厂的时候,一个月才七块五,对了,那个沃克先生的课程安排在晚上,你要去的话,就只能赶在下班之后了。” “叔您就瞧好吧,我要爭取在最短的时间內把沃克身上的本事都学过来!” “有志气!” 廖运辉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將搪瓷盆里的炸带鱼夹到他碗里,“快点吃,吃完加油干!” “就是那小子?” 食堂里,三个穿著蓝色工作服的人凑到一起,对著和廖运辉聊天的陈水生指指点点。 “对,那小子下手贼特码黑,把四哥打得跟猪头似的!” “今晚堵他?” “必须堵他!四哥说了,打断他两条腿,看他还嘚瑟不!” “我知道他住在哪,咱们晚上偷摸去他家门口……” 几个傢伙悄悄溜出食堂,水生眼角余光一瞥,见他们贼眉鼠眼盯著自己看,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以马四宝的德行,不伺机报復那是不可能的! 好几天没动手了,正好给你们松松骨,尝点苦头! 下午依旧是修理电焊机,他又凑出一台能用的bk-500交流电焊机,招呼沈三炮等人抬到四车间,分配给没有电焊机的工人们用。 “小陈你可是上班三天整,好事做了一箩筐啊!” 杨主任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將电焊机分给亟需设备的电焊工用,水生憨笑挠挠头,“向雷锋同志学习,做好事不留名!” “哈哈臭小子,快歇会儿!” 杨主任招呼他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迎春”烟,水生摆摆手,“领导,我什么时候可以投入工作?” “不急不急,你先耐著性子,剎下心,熬上半年学徒工再说。” “好吧!” 水生一挑眉毛。 “怎么样,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有没有想家?要是有啥难处就跟我说,能解决的一定给你解决。” “生活上倒是没啥难的,想家……是有点,我想这周日回家看看。” “人之常情,像你们这些年轻人,自小就没离开过父母,冷不丁离家这么久,难免不想,也是该回去瞅一眼,让你爸妈看看咱们厂工人的精气神。” 杨主任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家里还有几件工作服,现在都穿不上了,正好你拿家去,让你家里人下地干活时穿著,也算是物尽其用吧,要不然都让你婶子咔咔剪了纳鞋底了。” “领导这怎么好意思……” “跟我客气啥!” 杨主任把眼一瞪,“我就一个要求,沃克先生的那个课程,你可得给我上点心,认真听,我看得出来,这个洋和尚肚子里的好货可是不少,你得努努力,把他的本事都学到手,以后咱们四车间就能打个翻身仗了!” “领导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誒,这才是好孩子,忙去吧!” 杨主任笑呵呵端起茶杯,吹吹上边的浮沫,望向水生的背影里满是希冀的光芒。 “学习焊接,首先要学习化学课程,尤其是金属方面的知识,不了解各种金属的性状,纯靠经验积累,焊接工作就会变得很困难,问题百出……” 吃过晚饭,沃克先生就早早来到四楼会议室,他瞅瞅坐在台下黑压压一片的黑色脑袋,严肃的脸上微微舒展了些。 水生一边听一边记,从沃克口中,他了解到不少前世都不曾听闻的知识。 譬如说焊接材料不仅仅限於铜铁铝等常见金属,还包括镍、鈦、镁、鋯、银,甚至是金属和非金属之间的焊接。 焊接方法也並不只有钎焊、熔焊、压焊、埋弧焊、气体保护焊、等离子焊,还包括电阻焊、超声波焊、电子束焊、摩擦焊、爆破焊、真空扩散焊、雷射焊、自动焊等等几十种。 而这每一种金属、每一种焊接方式的焊接理论和上机操作技术,都可以写上一本厚厚的大部头! 焊接並不是简单的点一点电焊就拉倒,这是一门系统性的,具备高度实用性和广阔发展前景的学科! 水生深感自己理论知识上的欠缺和知识面的狭隘,看来要做好焊接这项工作,非得下点苦功夫从头学起,將理论与实践结合起来,在做中学,在学中做,努力提升自己的专业技能才行! “好,我今晚的课程讲完了,现在开始考试!” 不愧是德国人,有著德意志民族固有的死板和冷酷,沃克从厚厚的讲义本下拿出印刷好的卷子,发给眾人。 “既然选择听我的课,就要认真听,如果考试不及格,今晚就留在这里重新补习,直到考试通过为止。” 眾人顿时脸抽抽得像被塞了苦瓜一样,暗暗后悔来凑这个热闹。 水生把笔记本收起来,接过卷子扫了一眼,有一部分是刚才沃克讲过的內容,另一部分则是在焊接实践中会遇到的各种问题。 看不出这位亚琛工业大学的博士,还是个从焊接生產第一线走出来的高手! 他拔下钢笔帽,笔走龙蛇,刷刷写起来。 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水生用钢笔头蹭蹭头,扭头看看窗外细密如丝的春雨,心里暗喜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雨吧! 春雨贵如油啊! 下完雨,就该种地了。 “认真!” 沃克高大的身躯出现在他身边,轻轻敲了一下桌子,语气冷漠的提醒道。 半个小时后,试卷收上去,沃克冷著脸开始批卷。 有些人看外边下雨了,猫著腰想要开溜,沃克甩开大长腿,几个箭步窜到门口,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完不成今晚的学习任务,谁也別想走!” 我的妈呀上了贼船了! 第17章 德国佬也会夸人啊! 碰上这么一位铁血无情的老师,眾人一个个哭丧著脸,屁股像长了钉子似的坐立不安。 “下面我公布一下分数,陈水生,97分。” 水生噌的一下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接过卷子,沃克的脸仍旧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情味,指著卷子上的一道题,“这道题为什么错了?” “是,是我疏忽大意了。” “学习可以疏忽大意,工作可以疏忽大意吗?你知道焊接化工设备时,出现一丁点的疏忽大意,会造成多大的经济损失和人员伤亡吗?” “沃克老师我记住了,我一定认真学习。” “拿回去改完。” 沃克那张扑克脸动了一下,將试卷递给他,开始念下面的名字。 “杨振山,90分。” 水生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顶头上司,四车间的杨主任也来了! “你身为车间主任,竟然还错了这么多,你要反省!” 死板的德国人可从来不会顾及什么面子不面子,直接拍了桌子,杨主任尬笑一声,“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 “年纪大了就不要待在领导岗位上,一旦指挥失误造成事故,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一席话干得杨主任满脸通红,接过卷子,“我一定认真学习。” “下一个,柳月梅,82分。” 甭管职务高低,几乎在场每个人都被沃克叫上台,狠狠擼了一顿,尤其是那几个没及格的,气得沃克差点跳起来,扇他们一顿大嘴巴! 每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心里暗骂德国鬼子脾气咋这么大! 不就是错了几道题么! “老师,我改完了。” 水生分数最高,错的最少,他高高举起手,沃克背著手来到桌边,仔细看了一遍,说出了今晚第一句称讚的话。 “你很好!” 嚯! 现场一片掉眼珠子声! 原来这个一根筋的德国人也会夸讚人啊! 只可惜夸讚的不是我! “这两本书你拿回去好好看,认真学习,明天晚上六点准时来上课。” “谢谢老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水生接过厚厚两大本《德文词典》和《焊接基础知识》,顿感压力巨大! “这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很快杨主任也修改完试捲走出办公楼,看著外面如牛毛般的春雨绵绵密密覆盖了天与地,远处传来沉闷的春雷声,脱下衣服罩在头上,“水生,先送你回去吧!” “不用的叔,我自己能回去。” 水生也把工作服脱下来,不过不是蒙头,而是把沃克先生送他的那本书包裹得严严实实。 “好吧,路上注意安全。” 杨主任一头扎进细密的雨幕里,很快就没了踪影,水生提脚刚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眼珠一转,从厂区后绕了个大弯。 不是要蹲我吗? 好啊,这回我看你们怎么蹲! 给他分配的小院位於化工厂后面,水生踩著已经淌成河的土道,深一脚浅一脚从化工厂西墙边走过,他这才发现厂区规模竟然如此之大! 南北跨度足有两公里! 看规划图,这还仅仅是一期工程! 以后还要修二期、三期,甚至四期! “以后焊工可有得忙了……” 他嘀咕一声,总算绕到化工厂北面院墙的土道上,使劲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沉沉夜幕下,化工厂北面原先是一片空地,如今已经错落分布著一排排棚户区,有的人家早已入睡,也有的窗户透出橘黄色的光芒,间或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娘,您趁热把药喝了……” “明蕙,是娘不好,娘拖累了你……” 屋子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爹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咱家成分不好,你又没个工作,整天靠著打点零工挖点草药……娘两眼一闭倒是一了百了,留下你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娘,不说那个。” 水生停下脚步,循声望向那扇窗户,初春时节,乍暖还寒,看不清这位说话人的眉目轮廓,但可见她的头髮很长,鬆散披在脑后,在灯光映衬下,照出一个美丽的剪影。 屋子里的油灯熄灭了,房檐下,雨线敲打著院子里的破搪瓷盆,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位长头髮姑娘…… 水生忽然想起前天涵涵说的“大姐姐”,莫非就是她? 他摇摇头,蹲下身子挽起裤腿,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就看到前方雨幕中隱隱闪现出几道手电光芒。 “大哥,那个小崽子咋还没回来?” “说是去听课了,不著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不回来还能去哪?” 呦呵! 在这蹲我呢! 好啊,那你们就继续蹲著吧! 水生眼珠一转,猫著腰,高抬腿轻落步,沿著泥泞的土道钻进连片棚户区里,来回穿行。 总算到家了。 他悄悄跳进院子,从满是泥泞的院子里捡起几块砖头,架在门楣上,侧身进屋,摸索著来到炕边,发现炕早就被烧得热乎乎的。 一定是王婶! 想起廖运辉一家对自己的照顾,水生心中一暖。 “喵……” 小猫崽子摇著尾巴跑过来,锋利的小牙咬住他的衣袖使劲扯了两下,水生脱掉泥泞的鞋子,站在炕上,透过玻璃窗户往外看。 距家门口不远处,自己下班的“必经之路”上,那几道手电光还来回闪著呢! 你们继续蹲吧! 我可得睡觉了! 他钻进温暖的被窝,倒是睡得安稳,可苦了外边那几个要揍他的傢伙,临近子夜,一阵风一阵雨,气温直线下降,快下半夜的时候又下起了雪粒子,冻得他们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整个人都打摆子似的直哆嗦。 “大,大哥不行撤吧,要是今晚上那小子不回来,咱们还在这傻老婆等苶汉子,冻上一宿啊!” “你瞅瞅你那点出息,蹲一会就哭唧尿嚎了?” 为首的一个傢伙把眼珠子一瞪,擼起袖子看看时间,“再等半小时,半小时他再不回来,咱们就烧了他的狗窝!” “你可別扯犊子了,还等鸡毛啊,赶紧的吧,等会我都冻感冒了!” 壮汉冷哼一声,站起身,冲眾人一招手,踩著泥泞的土道,悄悄摸进陈水生家院子里。 “喵……” 趴在枕边睡著的猫崽子听到外边传来吧唧吧唧的走路声,急忙跳到窗台上,摇著小尾巴向外张望。 水生猛然惊醒,光脚下地,悄悄摸到门口。 下雨天,由於有云层的反光,夜晚倒不是很黑,可以清晰看到三个人影进了院子,一个个像做贼似的东张西望。 “大哥,是这院不?” “对,就这家!”带头的一摆手,“进去!” 三个人悄悄推开门,刚要一脚踏进室內,咣当一声,从门楣上掉下两块大青砖,不偏不倚,正拍在老三的脑瓜顶上! 这货直勾勾扑倒在地,双眼一翻,晕过去了! “誒我草!” 紧隨其后的俩人嚇了一跳,急忙向后退步,老二一扭头,“大,大哥,有机关!” “有个屁老丫子的机关!” 老大一把扒拉开拦路的老二,径直走进去,从锅台上摸过火柴盒,划著名了,忽然一声尖叫,嚇得老二撒腿就跑! “鬼呀!” “啪!” 水生抡起砖头,结结实实拍在他那张大脸盘子上! 霎时两颗大牙横著飞出来! 第18章 纯金焊料! 一声惨叫,迴荡在整个棚户区上空! 隨即被沉闷的春雷掩盖,再也无声。 老二转身就往外跑,没想到慌不择路,一下子被门槛绊倒,整个人戳进泥泞的地上,糊了满嘴泥水! 水生大踏步走过去,一把揪住老二的头皮,疼得这货嗷嗷乱叫! 水生顺手把房门关上,惨叫声就被隔绝在屋子里。 三个人被手指粗的麻绳捆著,跪成一排,他抄起磨得闪亮的菜刀,冷笑一声,“怎么著大半夜的入室抢劫啊?” “姓陈的,你別得意,今天我们哥几个就是来废了你,给我四哥出气!” 老大倒是够硬,水生笑笑不答话,抓起他的头髮,手指按在他的颈椎后面,使劲一按,老大顿觉脑后凉风直冒,冻得煞白的脸色更是惊恐变形! “你,你要干啥!” 水生没搭理他,目光望向那两位,“你们俩把脸转过去,要不等会崩你们一脸血!” 老大这才知道陈水生不是跟他闹笑话,而是要来真的,嚇得脸色煞白! “我错了陈水生,只要你饶了我,让我干啥都行!” “你这人脑子转得倒是挺快,行,我也不难为你们……” 他拎著刀,进屋子里拿出纸笔,“说吧,是不是马四宝指使你们大半夜来害我的?” “跟四哥没关係!” 老二刚开口解释,水生一皱眉,晃晃手里的菜刀,“我再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是,是马四宝指使我们的,陈同志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们放了吧!” “別急啊……等录完了口供,我当然要放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水生冷笑,“来,继续说,你们是怎么策划的,又是怎么在大半夜蹲我的,要详细说,说错一个字,我就……” “不敢!” 三个人急忙喊道! 半个小时后,看著写得满满登登的“口供”,水生满意点点头,一把抓过老大的手,按在锅台上! 刺啦一下,鲜血如注,老大苦著脸按了血手印,其余两人见状,不等水生动手,乖乖咬破手指肚,也按下手印。 “这下可以了,你们乖乖呆在这不要动,我把这份口供交给厂子保卫科,到时候看他们怎么处理你们吧!” 啊? 三个人嚇得连忙磕头,“陈同志你咋处置我们都行,可千万別把我们交保卫科啊!” “你要是交保卫科,我们的工作就都没了啊!” “求求你大人有大量……” “首先,我不是什么大人,我也没什么大量,你们大半夜闯进我家要打我,还要我宽宏大量,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道理?” 水生笑眯眯赏给他们每人两个大嘴巴,顺带再踹上一脚! “想私了?” “嗯嗯嗯,私了私了!” 见他鬆了口,三个人忙不迭的点头,水生一笑,抖抖手里的口供,“私了也行,不过你们得按我说的办!” “你说咋整,我们保证做到!” “够爽快!”水生满意点头,搓搓手指头,“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有有有!” 老大冲其余两人使了个眼色,急忙解开上衣口袋,掏出一大把毛票放在锅台上,“你看这些够不够?” 水生撇了一眼,脸色一沉,“我听刚才的意思,你们和马四宝是铁哥们?” “槓槓铁的老铁!” “我们和梁波、马四宝、王大眼,都是一个头磕在邹师傅门下的!” “对,同门师兄弟!” “好,明天下班的时候,你们几个揍马四宝一顿,咱们这事就算翻篇,不同意?那正好,我现在就把这份口供送到厂保卫科!” “乾乾干!” 三个人忙不迭点头,“你说吧,揍成啥样?是生活不能自理还是下肢瘫痪?” 誒我去! 马四宝啊马四宝,瞧瞧你交的这些“好朋友!” “总之让他以后不敢再正眼瞅我,滚吧!” 水生抄起菜刀,砍开他们身上的绳子,“这份口供我会放在一个靠谱的人手里,我要是出一丁点事,他就会把口供送到厂保卫科,所以奉劝你们最好不要有什么歪心思。” “我,我们保证听话,绝对不会报復!” 三个傢伙被水生一脚一个给踹出去,把小猫崽都看愣了! “喵!” 见他进屋,小猫崽嚇得跳到窗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全身毛髮炸撒起来,呲著小白牙,下意识往后躲。 “呦,嚇著了!” 水生笑著揉揉猫猫头,瞅瞅雨幕下惶惶如丧家之犬的三个傢伙,冷哼一声。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初来乍到一个新环境,必须立威!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犯怂,以后这帮瘪犊子指定会往死里欺负他! 尤其是因为冒名顶替的事情,现在马四宝及牵扯这件事的人早对他恨之入骨,手里必须攥著点把柄,如此方能自保。 “大哥咋整啊,这下小辫子被人家攥在手里了……” 老三哭丧著脸,老二把眼珠子一瞪,“大哥不是我说你,就你这脑子,打人没打著,反倒让人家给拿捏得死死的,你这人啊……” “我咋了?” “老差劲了!” 老大臊眉耷眼蹭蹭脸,瞅瞅老二又瞅瞅老三,“合著都是我的错唄?” “我也觉著你净办些禿嚕扣子的事,以后我可得离这个陈水生远一点,这小子下手忒黑!” “瞧你俩那窝囊样,让一个农村土包子给熊住了!” “你可拉倒吧,刚才菜刀架在脖子上时,你不也嚇尿裤子了么!” “就是!” “我那是尿了么,那是出汗……” 水生一直目送他们三个远去,这才关上房门,数著刚才“缴获”来的“浮財”,嘿嘿一笑! 三十六块! 外加十斤粮票,四尺布票,两斤肉票,一斤糖票! 丰收了丰收了! 看不出这几个傢伙还挺有钱的! 第二天一大早,就看到马四宝捂著鼻子被人送进了医务室,水生笑著捏捏下巴,那哥仨还挺听话! 下手挺狠! “我们首先复习一下昨天的课程,陈水生同志,请你回答这个问题,目前主流的焊接工艺都有哪些?” 晚上六点,沃克先生的专业课准时开课,作为“尖子生”,水生自然受到了重点关注,被第一个叫起来回答问题。 水生站起来,向后张望了一下,惊讶发现今天来的人比昨天少了一大半! “按种类划分,一般分为钎焊、压焊、熔焊,按技术手段划分,则分为电弧焊、氬弧焊、二氧化碳气体保护焊、氧气-乙炔焊、等离子焊接、电渣压力焊……” “很好!” 沃克那张冷冰冰的扑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今天我们来学习焊料的基础知识。” 他提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串“schwei?material”,“焊接材料也分为三大类,分別是焊丝、焊条、钎料,首先我们从焊丝开始谈起,焊丝是在气焊和钨极气体保护电弧焊时,用作填充金属……” 哗啦! 沃克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大堆各种顏色的焊丝,分给眾人! 哇哦! 水生眼睛当时就直了! 金的! 整卷的! 黄金焊丝! 第19章 这也算衣锦还乡了 看不出这个沃克先生还真有钱! 水生把这一卷黄金焊丝抓在手里,顛了两下,感受著金料沉重的分量,激动得搓搓手,要是…… 嘿嘿嘿! “在工作实践中经常用到的焊丝分为气体保护药芯焊丝,代表型號是lq122、lq172、lq212等;自保护药芯焊丝,包括lz409、lz410、lz411……” 整整一个小时的课程下来,水生的脑子都被这些复杂的焊丝型號给塞满了,然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据说焊条的分类和型號更多更复杂! 虽说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了不到十个学员,但沃克先生的要求一如既往地严苛! 要求他们在下课之前將所有焊丝的型號及使用场景、使用技巧全部记下来! 半个小时的集中背诵后,照例是隨堂测试,这回水生爭气了一把,直接拿了个满分! “陈水生,sehr gut(很好)!” 沃克竖起大拇指,水生还以一笑,瞅瞅那些哭丧著脸,一脸羡慕看著他的同学们,得意一挑眉毛。 明天周末,可以放假回家了哈哈! 出了教室,他摸摸口袋,昨天从那三个蠢货身上“缴获”来三十六块钱,还有一堆各种票,先前自己口袋里还有老姑给的四块,以及廖运辉奖励的十块钱,之前花掉了两块给家里人买东西,再扣除来回的路费…… 现在自己口袋里足足有四十七块两毛五! 好大一笔巨款! 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早起去百货商店大採购! “这是我和你叔发的工作服,在箱子底下都压了好几年,占地方又穿不上,你都拿回去给家里人穿吧!” 王春兰拎过来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叠得齐齐整整,都是电石厂和化工厂发的工作服。 “这两件是你们车间杨主任让我给你的……” “怎么好意思……” “有啥好不好意思的,难得你回家一趟,哪能空著手……” “这件给我唄!” 坐在一旁抱著小猫,眨著大眼睛看的涵涵忽然抓过一件蓝色工作服,王春兰一瞪眼,“你能穿啊?” 小丫头撅著小嘴,把蓝色工作服套在身上,衣襟直接拖了地,逗得王春兰和水生都笑起来。 “长袍马褂都穿上了,看这架势,我闺女要唱大戏啊!” 廖运辉也走进来,笑著捏捏女儿白嫩的小脸蛋,从口袋里掏出两双劳保鞋,“你都拿家去,给你爸妈他们穿吧,他们在家种地,用得著。” “好,好吧!” 水生心里一暖。 上午九点,水生就拎著大包小裹上了回家的客车,照例是先去看看老姑和老姑夫。 姑父不在家,只有老姑王凤琴一个人,见水生拎著这么多东西回来,又惊又喜,急忙招呼他坐下,端茶倒水好一顿忙活。 “工作干得咋样?” 王凤琴提起毛巾,抓过水生的手,看著手指肚上凸显的茧子,红了眼圈。 辛苦我大侄子了。 “还行,领导们对我都挺好的。” “嗯,好好干,你姑父这个不著调的,晚走一会儿就能碰上……” “我姑父现在忙啥呢?” “这不是前天下了场透雨,都歘这功夫忙著种地呢,你咋还给我买东西,都拿走拿走,老姑家里啥都不缺……” “老姑您別嫌弃,多多少少是侄子一点心意。” 水生拿出从江城百货商店买来的四尺花布,放在炕上,王凤琴接过来,摩挲两下,一脸欣慰的看著宝贝大侄子,红了眼圈。 水生长大了,有自己的工作,能赚钱,也能孝顺他老姑了! 可惜我们家二丫没这个福分…… 姑侄俩聊了一会,水生骑上他家的自行车,带上给家里人的礼物,匆匆回了村子。 “唉,哥哥回家家了,没人陪人家玩啦!” 涵涵抱著小猫崽,一脸沮丧的站在路边,离得老远,就看到一个梳著两条长辫子,穿一身青布衣服,黑色裤子,上边缀著好多补丁的年轻姑娘走过来。 “大姐姐!” 涵涵看到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匆匆跑回家里,拿起那件被她“截”下来的工作服,又跑出来,双手递给她。 阮明蕙低头看著眼前的小人儿,噗嗤一笑,蹲下来捏捏涵涵的小脸,“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给我送礼啦?” “嘻嘻……大姐姐送我小猫猫,我送大姐姐衣服穿嘛!” 涵涵眯起大眼睛,小脸笑成一朵花。 “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 阮明蕙把她抱起来,指指隔壁的空房子,“这里是来了新住户了吗?” “嗯嗯,大哥哥,人可好了,给我讲故事……” “哦……” 五月的阳光打在阮明蕙的脸上,映出一片白腻的光彩,这姑娘长得极为漂亮,细眉大眼,眼尾带了些自然的弧度,一双清亮的眸子恰似天上的星星,闪烁著温柔的光。 高挑的身躯笔直得像春日里茁壮生长的白杨树,只是因为瘦,显得单薄了些。 她眯起眼,看看简单修整过的小院子,细细的眉梢染上了一丝淡淡的好奇。 “这件衣服,姐姐不能要……” 看著蓝色工作服上印著的电石厂的標誌,阮明蕙俏脸一红,想起自己如今是个没工作也没正当职业,混跡於偌大的城市,只能靠著打零工采草药过活的“二流子”,便有些心酸,婉拒了涵涵这份好意。 “姐姐你不要,我就哭!” 涵涵自然也有她的办法。 “那好吧!” 明蕙清亮的眸子转到棚户区后面的树林里,仲春时节,榆树上也结满了硬幣大小的榆钱,她眼睛一亮,“涵涵,姐姐带你去摘榆钱吃好不好?” “好呀好呀!” 小丫头乐不可支。 一直等到天黑,梁秀娥才拖著满身疲惫从地里回来,惊讶发现自家烟囱竟然冒出了裊裊青烟! “我老儿子回来了!” 当妈的洗洗手,提起毛巾,一脸宠溺的看著蹲在灶下烧火的宝贝儿子,“工作咋样啊?食堂的饭菜还適应不?” “都挺好的!” 水生打开锅盖,將蒸好的白面馒头一个个抓进铝盆里,梁秀娥急忙又递过一个搪瓷盆,將盖帘子下边的茄子干燉猪肉盛出来,端上了桌。 “哞……” 小牛犊似有感应一般,摇著小尾巴跑进院子,看到陈水生,立刻长长哞叫一声,衝进来,用小角去顶他。 “这傢伙跟小孩似的……” 水生笑著帮小牛犊挠挠下巴,把牠牵到屋外,陈俊文赶著牛群从门口路过,看到儿子,也是惊讶连连! “老儿子你啥前儿回来的?” “爸!” 水生迎上去,小牛犊像个跟屁虫似的,也跟著跑了过去。 “好像胖了点……” 陈俊文笑著摸摸儿子的头,忽然想到一件事,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我听说……” 第20章 一个鈦金属,难倒全厂人! “什么?” “你这工作被別人冒名顶替,是咱们硬要回来的,那些人还不得报復咱们啊!” “怕什么,兵来將挡水来土屯!” 水生倒是满不在乎。 “总之自个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没坏处。” “水生回来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小小的屯子,眾人围坐在他家炕头,品尝著他从城里带回来的糖块,听著他讲城里的街道有多宽,百货商店有多繁华,化工厂规模有多大…… 一个个脸上写满了羡慕。 “这个给我了?” 陈水生的二舅梁有財接过一双递来的黄胶鞋,笑得合不拢嘴,脱下破棉鞋就要换上,被二舅妈两脚给踹了出去。 “他那脚臭烘烘的一股味……別熏著我老外甥!” 陈俊文扯过儿子拿回来的工作服,看到左胸口绣著的大红“江城红旗化工厂”字样,感觉心里美滋滋! 儿子有出息,我这个当爹的也跟著沾光。 他把工作服穿在身上,十分嘚瑟的转了两圈,呲牙一笑,“甭说,还挺合身。” “你就显摆吧,穿一件新衣服美得不知道北了!” 梁秀娥笑骂两句,看著团团围坐在炕上,一脸羡慕的乡亲们,心里比蜜还要甜! “前几天你姑来了,说二道沟有个姑娘,和你是初中同学,人家不要彩礼,只要能跟著你进城就行……” “我姑?” 晚上,躺在大炕上,梁秀娥又嘮叨起来,水生一愣,没听老姑说起啊! “呃,前屯老王你二姑,保媒拉縴那个,王铁嘴!” 哦! 水生翻了个身,“找对象这事,不急,等我先把这半年实习期过去再说吧,到那时才能算是正式工人。” “我看也白扯,你说找那么个农村媳妇进城,落不下户口也没有粮食关係,安排不了工作,全靠你一个人挣工资养活她……” 陈俊文发表了一下意见,梁秀娥皱皱眉,“也是这么回事,老儿子你在城里好好干,爭取也找个城里姑娘,有正经工作的,以后就能在城里扎下根,安家落户了……” “再说吧!” 水生打了个哈欠,摇摇头,诚然这个时代,一份城里的正式工作就足以“光宗耀祖”了! 可爸妈却不知道,再过几年,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天还没亮,梁秀娥就早早起来给儿子做早饭,水生也打著哈欠爬起来,数数口袋里剩下的钱,还有二十一块。 他自己留下三块钱,把剩下的十八块钱全塞进针线笸箩里。 就算是我这个当儿子的一点孝心吧! “回去之后好好工作,收敛一下自己的火爆脾气,別整天干仗,咱们是去城里工作的……” 陈俊文推过来自行车,再三叮嘱,水生嗯嗯点著头,骑上自行车,又看了一眼自家的老房子,幽幽嘆息一声,一蹬脚蹬子,离了家。 等到他坐上早晨第一班客车,回到化工厂时,正好是早晨八点。 一大清早,车间里就聚了一大批人,一个个脸色很是难看。 “师父,咋了这是?” 沈三炮叼著根烟,往人堆里瞟了一眼,“还能咋,遇著难题了唄!” 听他一说,水生这才知道是从外国进口的冷凝器设备到了,而这种冷凝器的接口是用昂贵的鈦合金製造的,需要將其与主管道焊接到一起。 而主管道的材料是不锈钢。 眼下的难题是:要把那个厚度只有1毫米的鈦合金接口焊接到不锈钢管道上,而且不能出一丝一毫的紕漏,否则那个价值上万块的冷凝器接口將会直接报废! 关键是,这种冷凝器接口只有两个。 焊坏一个,那么下一个就…… “你师父我啊,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咱没金刚钻,可不敢揽那瓷器活,把自己的活干好,按月拿工资就拉倒!” 沈三炮倒是“人间清醒”。 水生却泛起了琢磨,他踮著脚凑到人堆里,看到一位花白头髮的老师傅蹲在地上,用卡尺测来测去,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看起来…… “怎么样邹师傅,能行吗?” 杨主任急得满脑门是汗,小声问道。 邹师傅摆摆手,示意他闭嘴,继续拿卡尺仔细测量。 “说实话,焊接鈦金属,我这也是头一遭……” 记了满满一张纸的数据后,五级焊工邹师傅才直起身子,敲敲生疼的后腰,“这玩意太薄,拿焊条焊,一点一个大窟窿。” “那咋办?” “得上氬弧焊。” 邹师傅接过毛巾擦擦汗,“我是不敢轻易下手,这样吧,你们去电石厂请老周,在氬弧焊这方面,他是大拿。” “邹师傅您辛苦辛苦,无论如何也得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要不然耽误了工程进度,咱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一想到还要去请外援,杨主任脸都绿了,全车间四十多名专业焊工,加上铆工、钳工、天车工、起重机驾驶、配料员、质检员、技术员、安全员…… 还有学徒工,总共小一百號,连个区区的冷凝器接口都搞不定,还要拉下脸去请別人,那不是打我们四车间的脸吗? “关键这个鈦啊,太矫情,六百度就氧化,变脆……没法整!” 邹师傅一脸难色,“你要是说隨便焊,焊坏了隨便换,我倒是没二话,可这玩意是进口的,一个就一万多块钱,谁敢轻易下手啊!” “这节骨眼,老岑也不在家……这样吧,通知一下,让所有四级以上的焊工都去会议室,咱们组织个攻坚小组,开个诸葛亮会,研究一下怎么才能搞定这个东西。” 吴厂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背著手观察了半天,见邹师傅连连推脱,不敢下手,思虑片刻,作出决定。 “师父你现在是几级焊工?” 沈三炮斜著眼,比划出三根手指头,水生顿时明白了为啥他外號叫三炮! “水生你也来!” 吴厂长转身刚要走,看到陈水生,冲他招招手,“旁听一下,增长增长经验。” 车间里那些一二三级焊工们立刻投来羡慕的眼神! 瞅瞅,瞅瞅! 这么多人谁都没叫,就叫水生过去旁听! 领导是要重点栽培这小子啊! 会议室乌烟瘴气,化工厂所有四级以上焊工都来了,一个个叼著烟,抽得满嘴冒火星子,盯著印满洋字码的冷凝器接口大眼瞪小眼。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焊接鈦金属这活,说实话,咱们厂没人干过,但是鲁迅先生有句话,说世间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没人焊接过鈦金属,咱们就都撂挑子不干了?把工程扔到一边?那他妈的还端国家饭碗干啥,不如回家抱孩子呢!” 杨主任叼著烟,一拍桌子,逗得眾人都笑起来。 “总之一句话,这个冷凝器接口,我不管你们是用焊枪焊上,电焊呲上,还是用胶水粘上,一定要让它接到主管道上,让它发挥作用!” 笑声戛然而止,在场眾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不作声了。 “领导,我想起一个人!” 廖运辉眼睛一亮,急忙凑到吴厂长耳边,小声嘀咕两句。 第21章 你小子是那块料吗? “他?不太好吧,人家是来指导咱们学技术的,哪能让他下手干活?” 他话音未落,就看到沃克先生推门走进来,手里还提著一个工具箱。 “听说你们的冷凝器到货了?” 当著所有人的面,沃克先生打开工具箱,“鈦合金的融合焊接技术,始终都是当今焊接领域的一大难关,早在出发之前,我已经考虑到了这点,並带来一些鈦金属样品供你们参考。”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手中那一沓银光闪闪的鈦金属条,吴厂长脸色一红,“沃克先生,这样不太好吧,我听说现在这个什么鈦金属特別贵……” “按照当前国际市场上的鈦金属价格,折合成人民幣是十五元一克。” 沃克面无表情的说道。 眾人闻言,都倒吸一口凉气! 多,多少? 十五元一克? 那不等同於实习工一个月的工资了吗? 水生惊得瞪大眼睛,这年月的鈦,价格竟然如此高昂! “我们今天討论的不是鈦金属的价格,而是如何进行有效焊接。” 沃克先生將裁切好的鈦金属条分给在场的每一个人,“鈦金属的焊接,一般分为钨极氬弧焊和熔化极氬弧焊,鑑於冷凝器接口管壁厚度只有一毫米,所以首选的焊接方法是钨极氬弧焊。” 他拿著珍贵的鈦金属条,来到水生面前,瞅了他两眼,也递给他一条。 水生接过这条宝贵的金属掂了掂,好傢伙,这么薄薄窄窄的一条,最起码也得有五十克吧! 算下来价值七百多块! 沃克先生真是捨得! “在进行鈦金属焊接之前,首先要用细砂纸或者不锈钢丝清除表面的金属氧化膜。” “那样一来,金属厚度不是更薄了吗?” 沃克先生摇摇头,提起粉笔,在门口的小黑板上写下反应方程式,“大家都知道,鈦金属极易氧化,形成氧化鈦,氧化鈦加热之后氧原子固熔於鈦中,使鈦晶格畸变,塑性和韧性显著降低……” 他提起笔,在方程式上咔咔打了个“x”,“所以,在焊接之前,必须严格按照操作规范,清除氧化膜!” 眾人脸色都有些难看,一毫米的板材,清除掉氧化层之后,怕是只剩下0.95左右的厚度,那么薄的金属片,但凡焊枪稍稍停顿一下,就直接烧穿了! 这活的难度,堪比登天! 水生掏出小本子,一边听一边记。 “第二个问题,接头脆化。” 沃克先生抓起粉笔擦,廖运辉急忙抢过来,帮他把小黑板擦乾净。 “还是那句话,鈦金属的化学性质太过於活泼,在焊接过程中,温度在300c以上时能快速吸氢,450c以上时能快速吸氧,600c以上时能快速吸氮,所以焊接时氬气的纯度一定要严格控制在99.99%以上,露点在-40c以下,杂质总质量分数<0.001%,否则必定会出现接头脆化的问题。” 眾人听得胆战心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有得玩了吗? “下面我们就用鈦条试验一下!” 眾人一听,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大傢伙呼呼啦啦跟在沃克先生身后,来到厂子的特殊焊接车间,这里是为了焊接特殊金属和部件专门建设的,各方麵条件都比大车间强上很多。 沃克熟练拿起一把氬弧焊焊枪,將一个磨好的鈰钨极锥形头安装到位。 焊接开始了。 氬弧焊顾名思义,採用氬气作为保护气体,在焊接材料周边进行喷射,驱散空气中的氧、氮等气体,確保焊接过程中焊料和接触面的绝对密封性。 他將打磨过的鈦金属与一块不锈钢用夹具夹好,左手紧握含银63%的银基铜鈦活性钎料,启动焊机,开始焊接。 隨著氬气喷出,银白色的火苗闪烁出耀眼的光芒。 “由於液態鈦金属的流动性稍弱,我们要採用点丝焊接的方式进行焊接,决定焊接成败的標誌在於焊缝顏色,银白色或浅黄色代表鈦金属没有被氧化或初步氧化,而蓝色或深蓝色代表鈦金属与氧或氮气发生了深度反应,不合格……” 话音未落,沃克先生停下焊枪,看著焊缝处出现的一道道蓝色条纹,脸色一沉。 失败了。 “连他都整岔劈了,咱们就更白扯!” 眾人看著那一条水蓝色焊缝,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哦,大家看到了,鈦金属的焊接难度非常高,需要我们更加耐心细致……” 沃克那张扑克脸上终於闪过一丝羞愧,他放下焊枪,沉闷嘆了口气,“吴,我想应该让他们每个人都认真练习一下,只有把技术练成熟了,才可以尝试对冷凝器接口进行焊接。” “是该好好练练。” 事到如今,吴厂长也豁出去了,反正人家沃克先生都自掏腰包,给大家发了鈦金属条,那就让大傢伙练起来吧! 別辜负了这位洋师傅的一番好意! 特种焊接车间內,一片刺啦啦电流声,大家都带著面罩,手持氬弧焊焊枪,一丝不苟的练习焊接鈦金属。 不过这种材料的焊接难度实在太高了,有的焊出了蓝色,有的焊出了金色,还有更甚的焊出了黑色焊道。 至於点焊速度过快或者过慢,出现漏焊和焊穿的现象,更是屡见不鲜! 沃克拿起每个人焊完的成品,看得直摇头,最后他把目光落在水生身上。 “你为什么不焊?” 水生瞅瞅放在桌子上的氬弧焊焊枪,摇摇头,“材料太珍贵,我怕焊坏了。” “不用怕,你儘管去焊,材料不够可以向我索要。” 水生一挑眉毛,一条细细的鈦金属板就价值七百多块,你捨得我还捨不得呢! “水生试试看!” 看了半天,吴厂长也看出来个大概,很多人不是不会氬气焊,而是故意焊不好。 为何? 这还不简单,怕表现太好,被安排去焊冷凝器接口唄! 焊好了皆大欢喜,万一焊坏了,出现一丁点紕漏,导致整个冷凝器报废,这个责任谁能担得起? 唉,人老成精啊! “咳咳!” 远处一个四级焊工冲水生使劲咳嗽两下,水生也明白,这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太过於出风头! 大家都揣著明白装糊涂,就你一个愣头青一味蛮干,枪打出头鸟,別太嘚瑟! 再说了你小子玩过氬弧焊吗? 水生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冷笑一声。 没错,我是年轻,是愣头青不假,可这么好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我还藏著掖著,那我陈水生何时才有出头之日呢? 想到这他拿起细砂纸,將这条昂贵的鈦金属板细细打磨了一遍。 之后拿起焊枪,將电流调整到50a,盖因电流过大,容易导致鈰钨极锥尖融化,造成焊接失败。 他轻轻转动旋钮,刺啦啦的氬气从喷口喷出,他戴上面罩,屏气凝神,拿起打磨好的不锈钢板,按在鈦金属板上,用夹具固定,右手紧握鈰钨极焊枪,左手捏著一根细细的银基钎料,深吸一口气。 啪! 一道白色光芒闪过。 第22章 这犊子让他装得! 整个特种焊接车间的气氛几乎凝固了!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水生,虽然隔著面罩,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见他双手稳如泰山,一下一下,如同最精准的机器,將鈦丝均匀点在鈦金属条上,都忍不住蹭了下鼻子。 这孩子点电焊的手好稳啊! 要是没记错,他今年才二十岁吧! 可为啥这点焊的手法,倒是像个经年的成手…… 莫非以前练过? 沃克带上面罩,透过有色玻璃,目不转睛的看著那一条不断闪烁的白绿色火带,自焊缝的一端稳稳蔓向另一端。 太棒了! 沃克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在某些领域,就是有著常人无法比擬的“悟性!” 这个年轻人每一次落枪,手法都如同最精密的机器! “搞定!” 眾人正在惊愕间,水生已经关掉氬气,摘下面罩,看了一眼那条银白色的焊道,满意点点头。 小菜一碟! 沃克戴上手套,拿起焊好的作品,仔细看了看,扑克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不行不行!” 吴厂长也凑上前,扫了两眼,脸色一沉,將鈦金属条递给水生,摇摇头,“再想別的办法吧!” “吴,为什么?” 沃克表示不解,陈水生先生刚才焊接出来的作品质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在场所有人,可这位厂长却…… 吴厂长冲他使了个眼色,沃克虽不明其意,但也只能识趣的选择闭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再想別的办法吧!” 这帮老焊工们才长出一口气,一个个互相调侃著出了特种焊接车间。 “水生,你知道叔为啥这么做不?” “叔我知道,出头的椽子先烂。” “好孩子,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吴厂长拍拍他的肩膀,领著他出了车间。 放眼整个化工厂,竟然没有一人能够完成冷凝器接口的焊接工作! 吴厂长急得火上房,不得不去电石厂请那位传说中的氬弧焊大拿,老周同志! 老周是江城少有的七级焊工,甭说在电石厂,就是省里乃至化工部,都是掛了名的“特殊人才”,每个月拿八十四块五毛钱的高工资。 老周来到之后,首先小试牛刀,焊了一条鈦合金板,看焊缝的顏色和平整度,与水生的作品不相上下。 “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瞅瞅人家这手艺,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不愧是七级工!” 眾焊工们传看著老周的作品,讚不绝口。 水生也凑上前瞄了一眼,皱皱鼻子,也就……那么回事吧! “老周啊,我们是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邹师傅笑著迎上去,和周师傅握握手,老周一笑,“能难倒你邹大师的,也只有这外国来的先进玩意了!” “要不然咋能请动你这尊大佛出山……” 俩人互吹了一阵,由领导们陪著去小食堂参加“接风宴”去了,水生掏出馒头啃了两口,瞅瞅远处处於停滯状態的冷凝塔,一挑眉毛。 吴厂长的用意,他再明白不过,所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自己最近风头太盛,已经吸引了不少眼球。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他真能力挽狂澜,把冷凝器接口焊好,皆大欢喜之余,恐怕也会引来这帮老傢伙的非议,被眾人嫉妒; 可一旦失败,这口大锅扣下来…… 他就甭想在厂子里干下去了! 平心而论,吴厂长、杨主任、廖科长,对自己都是极好的,水生也明了他们的爱才之心,可还是那句话! 现在不出头更待何时? 难不成真的要像师父三炮那样,一辈子混吃等死,窝在焊工岗位上不求进取? 那我还重生回来干鸡毛啊! 吃过丰盛的午餐,又在休息室美美眯了一觉后,周师傅终於活动活动筋骨,在眾人希冀、期待的目光中拎起他的工具箱,大摇大摆走到冷凝塔下。 “周师傅要焊冷凝器接口了!” 消息不脛而走,四车间的所有焊工像追星族一样,一窝蜂跑出车间,將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都干啥干啥,后撤,还没搭棚子呢!” 由於氬弧焊需要无风无湿的特殊环境,所以工人慢在操作面临时搭起一个简易棚子,周围用塑料布围上,確保不出一丝紕漏。 “老周,全靠你了!” 邹师傅握著周师傅的手,殷殷期盼,吴厂长也上前鼓励,“周同志,这次焊接接口的成败,將直接影响整个工程的进度,我谨代表化工厂领导班子,预祝你圆满成功!” “请领导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老周满脸带笑,提起工具箱进了简易棚,开始进行焊接前的准备工作。 氬气罐到位了,电源接过来了,鈰钨极锥头磨好了,接触面氧化层打磨好了…… 伴隨著一道蓝色电流闪过,焊接开始了! 水生心中闪过一丝担忧! 糟了! 蓝色电流! 沃克先生也站在一旁,五月的暖阳晒得他满头是汗,但他仍旧挺直了腰杆,像个標准的德意志军人一样纹丝不动! 只是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时不时瞟向简易棚子。 十分钟后,老周提著工具箱走出来,满脸得意,“搞定!” “真的?太好了!” 邹师傅激动得说话都不利索了,急忙招呼工人马上进行打压测试! “真是辛苦您了……” 吴厂长握著老周的手,不停说著感谢的话,心里一块大石头也总算落了地。 只要把这个…… 砰! 伴隨著呲呲的漏气声,吴厂长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再看老周的脸都绿了! 吴厂长整个人愣在当场,两眼直勾勾盯著老周,那眼神,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现场眾人也都呆愣原地,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连堂堂七级焊工都搞不定这个什么鈦合金,把仅有的两个接口直接干报废一个! 那玩意可是一万块钱一个啊! 关键总共才从国外进口了两个! 这下好了,只剩下一个了! “赶紧关掉阀门!” 杨主任匆匆跑过去,將还在呲呲漏气的阀门拧死,低头瞅瞅焊接好的接口上,赫然出现一个米粒大小的小点! 唉! 这扯不扯呢! “我,我厂子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周大师一脸尷尬的拎起工具箱,在眾人愤怒的目光中逃之夭夭,邹师傅呸了一声,“就这水平还七级工,丟人现眼!” “行了都別说了!” 吴厂长脸色铁青,“是咱们请人家过来的,焊好焊坏咱们都得受著!老邹,你去把那个接口拆下来,咱们再找高手,再焊!” “还……还焊啊!” “不焊咋办?冷凝器装不上,其他设备就得延后,耽误了工程总体进度,这个责任谁能承担得起?” 眾人都闭了嘴,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谁曾想咱们这么大的一个厂子,竟然被一块小小的鈦金属片给难倒了!” 上完沃克先生的晚课后,水生抱著书本出了教室,离得老远就看到两个寂寥的身影坐在工地上,叼在嘴上的菸头在黑漆漆的夜色中一闪一闪亮著红光。 “这就是外国的高科技,你说不安那个鈦金属接口吧,也能用,可人家的资料上说了,不安这个接口,以后每年就得换一次,安完了就是十年换一次,你说这玩意邪乎不邪乎?” “我听沃克先生说,人家外国都开始研究啥雷射焊接了,咱们还在这拿电焊条戳呢!” “一步落后,步步落后,想要追赶西方先进技术,难啊!” 水生径直走过去,坐在两人身边,杨主任没回头,反手递给他一根烟。 水生接过来,没抽,夹在耳朵上,“领导,接下来咋办?” 第23章 放心大胆的干!出了事叔担著! “不行我就去京城化工部,找高手再试!” “要不让我试试?” 水生毛遂自荐。 “你?” 俩人齐刷刷望了他一眼,想起先前焊接鈦金属板时水生的表现,吴厂长倒是有些动心。 “若是老周没动手的时候,我倒是可以让你上去试一试,可现在老周已经浪费了一次机会,接口就剩下一个了,万一你也失手……” “鈦金属接口这个东西,目前在国际上还属於紧俏物资,只有寥寥几个国际品牌有精细加工的能力,再加上巴统对咱们的禁运,万一连那个都搞坏掉,再想弄到,怕是难如登天。” 听完两位领导的话,水生只是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水生,你让叔再考虑一下!” 见他也有些闷闷不乐,吴厂长心里也不好受,厂子的主心骨——岑书记去开会学习了,所有压力都压在他这个二把手身上。 水生这孩子虽说刚参加工作没几天,但是小伙聪明又勤快,把工作干得风生水起,他是打心眼里喜欢。 年轻人嘛,有闯劲有干劲是好事,可万一搞坏了,我又能帮他担下多大的责任? 到时候他还能在厂子里继续干下去吗? 傻孩子,你这份工作来之不易,叔可不敢让你冒这个险啊! “你们厂现在全被那个什么鈦金属给难住了?” 水生推开家门,就见王春兰正蹲在自家灶下烧火,俩孩子在里屋炕上疯闹,不免有些感动。 他苦笑著点点头,“婶子,我来吧!” “你叔也是的,原本我们两口子都在电石厂上班,虽说挣得不多,但养活这俩崽子不成问题,他非得嘚瑟调到化工厂,说是要勇於承担更重的担子,咱也不知道这老爷们一天天脑瓜子里想的是啥……” 王春兰掀开锅盖,一股燉鱼的香气扑面而来,水生抓起笤帚將碎柴扫进炉灶里,“我叔还没回来呢?” “在家收拾东西,准备出差去京城了!” “去京城?” 水生一愣,继而想起刚才吴厂长的话,想必廖叔是去京城请电焊方面的高手,解决这个老大难问题吧! “来,尝尝婶子燉的鱼,涵涵她舅今天送过来的,说是开江鱼,味道老好了……” 王春兰把燉好的鱼盛进盘子里,里屋那仨馋猫闻著味跑过来,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妈妈好香啊!” “是妈妈香,还是鱼香?” “都香!” “喵!” “水生你快坐下尝尝,我回家看看你叔收拾得咋样了,那傢伙出趟门丟三落四的……” 王春兰擦擦手,转身出了门,水生拿起筷子,挑鱼腩肉夹给俩孩子,脑子里仍旧寻思著焊接鈦合金接口的事情。 若非逼不得已,吴厂长也不会落下面子,去京城请外援,可连七级工的周师傅都不行,从京城请来的“高手”,又能发挥出几分水准呢? “大哥哥你看,猫猫吃鱼!” “嗯,小猫喜欢吃鱼……”水生笑著捏捏涵涵的小脸蛋,“我上次给你讲的小猫钓鱼的故事还记得吗?” “记得,小猫钓上来一条大鯊鱼……” 水生无奈一摊手,这都哪跟哪啊!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觉。 前世对於氬弧焊,他的经验不比任何人少,而且在前世,鈦合金已经广泛应用於各种场景,他也没少和这种娇气的金属打交道,自信可以完美搞定此次鈦合金接口焊接的难题。 只是现在…… 不行,机会是自己爭取来的! 想到这他坐起来,瞅瞅身边睡得正熟的俩孩子,悄悄穿衣下地,关好门窗,径直奔向厂子。 出乎他意料的是,夜深了,厂长办公室的灯依旧亮著,吴厂长和杨主任俩人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焊,焊好了嘿嘿……” 吴厂长睡觉还惦记著这事。 他轻轻敲了两下门,发现门没关,便推门进来,看到桌子上有苹果,抓起一个啃起来。 “水生你咋来了?” 杨主任睡觉轻,抬起头瞅了他一眼,忽然脸一抽抽! “快来帮我揉揉腿,压麻了!” “你小子大半夜不睡觉,跑我办公室偷苹果来了是不!” 吴厂长也醒了,使劲抻了个懒腰,身上的骨节发出连串的啪啪声,瞅瞅正在啃苹果的陈水生,嘟囔一句。 “晚上吃燉鱼吃咸了。” 吴厂长气得抄起菸灰缸,很想给这小子一下。 “领导,我还是想试试。” “水生,叔问你一句话,你如实跟叔说,有几成把握?” 吴厂长叼起一根烟,没点火,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盯著他,一字一顿。 “十成。”水生伸出手,“我有十成把握。” “好,既然你敢这么说,那还怕鸡毛,干!” 吴厂长啪的一下把烟摔在桌子上,“走,老杨,咱们爷们今天就破釜沉舟,干他一把!” “早该这么整了,省得还得低声下气去求爷爷告奶奶,看人家的脸色吃饭,操!” 杨主任也站起身,跟在吴厂长身后出了门,来到工地上。 此时已是午夜时分,春寒料峭,冻得水生打了个哆嗦,杨主任拎著工具箱来到白天临时搭建的棚子旁,掏出手电照了一下,“还行,老邹他们把接口都清理乾净了。” “水生,你別有啥顾虑,就放心大胆的干,出了事有叔帮你担著!” “对,要是这个再焊坏了,就说是从京城请来的专家给搞毁了,到时候咱们再想別的办法!” 水生嗯嗯点著头,看神色,这两位领导比他还要紧张,但仍一个劲的安慰他,让他心里流过一阵暖意。 当领导的固然想要有本事的好工人,而工人也想要能扛事的好领导啊!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工具箱,“叔,我进去了。” “嗯!” 吴厂长紧紧攥著他的手,嘴唇动了两下,想再嘱咐两句,却是什么都没说。 隔著薄薄的塑料布,依稀可见里面来回晃动的人影,杨主任掏出烟,递给吴厂长,他接过来,哆嗦著手点了几次都没有点著。 啪! 棚子里射出一道银白色的光芒,焊接开始了。 吴厂长呆呆站在原地,两眼直勾勾盯著不停闪烁的白光,全然不顾及这种强光对眼睛的刺激。 杨主任手指头夹著燃烧的香菸,木头似的杵在原地,也死死盯住不断向前延伸的电焊光,直到菸头烧了手。 “嘶……” 他急忙抖搂掉菸头,揉揉被烧得焦黑的手指,呲著牙强忍著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啪啪! 电弧闪光一刻不停的亮起,两个人的心也越提越高! 终於…… 电弧光芒唰的一下黯淡下去。 第24章 没有十成把握,我敢接这个活吗? 哗啦啦一阵塑料布响,吴厂长这才回过神来,一个箭步窜到棚子里面,掏出手电,照著刚刚焊接好的焊缝,一寸一寸检查起来。 焊缝全部都是银白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色! 至於焊缝上那一道道均匀的水波纹,更是水生焊接实力的象徵! “这小子的手艺,可不比那个老周差……” 吴厂长嘴角一咧,冲杨主任招招手,“老杨,赶紧的开阀门,打压,测试密封性!” “誒!” 杨主任紧张得都有些昏了头,走了两步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又折返回来,蹲在阀门前,握著手轮的手都在抖个不停。 老天爷保佑一次过啊,可千万別…… “你还磨蹭啥呢,抓紧开阀门!” “誒!” 杨主任使劲握了下拳头,双手紧紧按在阀门的红色手轮上,一点一点转动。 气压表上的指针猛地跳了一下,隨著气体输入,他的心也隨著高度紧张的情绪跳得愈加剧烈! 吴厂长把耳朵贴在焊缝上,此刻似乎天地间的风都停了,耳畔只有管壁与耳膜之间激盪的砰砰声! 这是他的心跳声! “打压了吗?” “压力打到顶了!” 杨主任嘴唇都哆嗦得不行,话都说不利索了。 吴厂长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死死盯著压力表上的指针。 细小如针尖般的指针,此刻却如泰山一样岿然不动! 稳住了! 气密性测试通过! 这也就意味著…… 焊接成功! “哈哈,哈哈!” 吴厂长笑了两声,吸了下鼻子,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 “你小子!” 他走出棚子,照著正守在外边等待结果的水生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有两下子!” “嘿嘿……” 水生乾笑一声,没有三两三,哪敢上梁山? 没有十成把握,我敢接这个活吗? “咋样领导,我就说水生这孩子,是老天爷赐给咱们厂子的宝贝!不出手则已,出手就给咱们解决大难题啊!” 杨主任又盯著气压表观察了半天,確认焊缝没有出现任何泄露后,这才走过来,爽朗的笑声迴荡在寂寥的夜空。 “水生说,要啥奖励,跟叔说,只要我能办到的,必须安排!” “那……给我发点奖金唄?” “你小子!” 吴厂长笑著拍了他一下,復又冷静下来,神色有些冷峻,“水生,叔说两句你別不爱听,那天你自个也说了,出头的椽子先烂,你说你进厂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就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要是……那些老焊工会有意见。” “嗯嗯!” 水生静静听著。 “这件事呢,咱们也別瞎宣传,就说是从化工部请来的专家焊好的,不过你放心,你这份功劳叔会记在心里,至於奖金,那更没问题,三十够不?” “还三十,水生给厂子解决了这么大的难题,一百都不多!” “那就一百!” 吴厂长瞅瞅满天星斗,接过杨主任递来的烟,点燃,美滋滋抽上一口,“我这回可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困了。” 吴厂长一拍大腿,“差点忘了,水生你快点回去告诉老廖一声,叫他明天別去京城了!” “我马上回去!” “又不去了?” 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天一亮就去火车站的廖运辉听到水生隔著窗子传话,愣了愣神,“不是说……” “问题解决了,从京城来的专家给焊上了,不用再去请人了。” “那太好了!” 廖运辉一听问题已经解决,心里悬著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王春兰打了个哈欠悠悠转醒,“咋又不去了?” “京城来了个专家,把鈦合金焊上了,就不用再去请人了。” “一天天的,想一出是一出,你说你们厂子也是,把水生好好培养,何至於这么折腾……干化工厂的,连个铁片都焊不明白,还要天南海北的去请人帮忙,你们不嫌丟人,我都臊得慌!” “睡你的觉吧!” 廖运辉气得一瞪眼! “德行!” 王春兰背对著他,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廖运辉又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两眼盯著天花板上的报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到水生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晨光熹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他乾脆也不睡了,见小院里杂草丛生,便提了铁锹,將杂草剷除乾净,准备过阵子种上一些蔬菜。 门前,一个穿著青布衣服,背著背篓的女孩子匆匆走过,水生抬起头瞥了一眼,顿时眼睛一亮。 天还没大亮,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乍见眉眼轮廓,却是格外分明,虽说身量有些瘦削,却也难掩清丽脱俗的气质。 没想到在这片棚户区,竟然也有如此俊俏的姑娘! 他也不除草了,乾脆站在院子里,双手杵著铁锹,盯著那姑娘远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这才往手上啐了两口唾沫,继续铲草。 她是做什么工作的,上班这么早? 现在还不到四点钟…… 水生又想起母亲提及的王铁嘴帮他保媒的事情,他並非对农村姑娘有什么成见,只是听母亲一说,就知道那姑娘存心不良! 就是拿自己当跳板,奔著进城来的! 农村姑娘朴实的多,但有心计的更多! 人嘛,在內力不足以达成目標的时候,就会千方百计寻求外力支持…… 理解! 但…… 不接受! “喵!” 小猫崽摇著尾巴跑过来,嘴里叼著一只不知道从哪抓来的大耗子,蹲在地上,锋利的牙齿撕开外皮,撕扯著血肉狼吞虎咽,把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水生蹲下来,饶有兴致的看著还没尺把长的小猫吃耗子。 等等…… 看这傢伙的样子…… 好像不太像狸花猫…… “说,你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小猫崽抬起头,雪白的小下巴上沾满了艷红的鲜血,冲水生摇摇尾巴,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耗子,小傢伙又跑到水井边,用两只小爪子捧著水花洗脸,倒是把他看得一愣。 小东西还挺爱乾净的。 洗完脸后,小猫崽跳上窗台,甩甩身上的水珠,趴下来,眯缝著眼睛,享受著照在身上的温暖阳光,不一会就传来呼嚕呼嚕的酣睡声。 一声声鸡啼迴荡在棚户区上空,唤出东方一轮红日,许多人家的房顶都冒起了裊裊炊烟,水生看著眼前这一派寧静祥和的景象,轻轻嘘了口气。 多么美好的早晨啊! 虽说一夜未眠,但他现在仍旧精神饱满,半点困意全无,他放下铁锹,刚要生火做饭,却见嫂子王春兰匆匆走过来,推开木头大门,“水生,这么早就起来了?” “睡不著。” “我家那俩崽子,晚上不睡白天不起……” 隔著窗户,王春兰往里屋乜了一眼,“水生早晨想吃点啥?嫂子给你做!” 水生笑著摇摇头,“不了嫂子,太忙活了,我还是去厂子食堂吃吧!” “行吧!”王春兰有些神秘的冲他招招手,“水生你过来,婶子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婶子,你就说唄!” 第25章 鑑於你的优异表现,提前转正! “当然是好事!” 王春兰一笑,“我听你叔说,你在厂子里挺受欢迎啊,不少小姑娘都往你跟前凑。” 水生尷尬笑笑,挠挠头,“哪……哪有的事,您別听我叔瞎说。” “嘮正经的,你现在有对象没?” 他摇摇头,王春兰更来劲了,“那正好,我们电石厂有几个小姑娘,和你年岁差不多,长相啥的都不错,你要是同意呢,婶子就给你牵个线,要是不行就当我没说这话。” “那……我也说不好,婶子您就看著办吧!” “妥了!” 水生又想起刚才路过的那位长髮姑娘。 他很想问问那位长髮姑娘是做什么的,为何大清早的就出去工作了,但想想还是没好意思开这个口,打了盆水简单洗漱一下,就匆匆去上班了。 “真给焊上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得知昨晚厂子已经顺利完成鈦合金接口的焊接工作,邹师傅等五级焊工们一个个瞪圆了牛眼珠子,连早饭也来不及吃,匆匆跑到工地去看。 “我的天,瞧瞧这水波纹焊缝,跟他娘画画似的……” 眾人用手抚摸著一道道均匀如水浪般的焊缝,嘖嘖讚嘆连声,邹师傅老脸一红,好像谁做不到似的! “通过气密性测试了吗?” “这不是废话吗?要是没通过测试,技术员咋敢验收合格?” “厂子说没说这个高手到底是谁?” “能把这活儿干得如此漂亮,咱们最起码也得叫一声大师傅,邹叔您说呢?” 邹师傅摸摸下巴,尷尬笑了一声,他一向自詡为化工厂焊工中的“头子”、“大拿”级別的人物,本以为这个活非他莫属,可没想到…… 罢了,人家毕竟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有这等高超手艺不奇怪! 咱就说,全省除了汽车厂那三个“国宝”级老焊工,还有谁能把这活得这么漂亮? 没有! 一看眾人都围在接口处指指点点,嚇得杨主任匆匆跑过来,驱散眾人,“好不容易焊上的,別给碰坏了!” “老杨你这话我不爱听,啥叫好不容易焊上的?我跟你说,咱们厂这些焊工,那都是有实打实的真本事,哪个都不是草包!” “是是是,你牛逼,那你咋没把这个鈦合金接口焊上?” 杨主任早就看邹师傅不顺眼,拿著五级工的工资,鸡毛不是,还得逼著厂子去请外援,让同行们笑话…… 你们整天除了装逼,还会干啥? 他白了邹师傅一眼,夹枪带棒回懟一句,把老头噎得哑口无言! “老杨你啥意思,是,我是没焊上,老周不也照样没焊上,厂子到头来还不是从京城请高级工给焊上了……” “得得得,言尽於此吧!” 杨主任冷哼一声,倚老卖老的东西!脸皮真够厚的! 要是我说出是谁焊好的这个接口,还不得把你们气死! 水生攥著俩包子,一边吃一边往这遛躂,看到他来,邹师傅的声音更大了,“咱们焊工,讲的就是个靠本事吃饭,手上没活,攥不住焊钳子,挣不下钱,那就擎等著喝西北风吧!” “没毛病,您老说得太对了!咱这行就是靠手艺,手艺不行,出不了活,就赶紧滚犊子吧!” 杨主任大声附和! “领导,邹师傅一大早的跟谁俩阴阳怪气呢?” 水生凑到杨主任身边问了一句,杨主任冷哼一声,“水生你可得多跟老前辈们好好学学,没听人家说么,当焊工,得有本事,攥得住焊钳子,要不得喝西北风呢!” 邹师傅白了杨主任一眼,声音高了八度,“兔崽子们,都回去把本事好好练练,別再劳烦领导去京城请人了,领导不要脸,咱们爷们还得要脸呢!” “老邹你这话啥意思……” 杨主任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合著你们光吃饭不干活,还有理了? “领导冷静,冷静!大傢伙都散了吧,散了吧……” 水生拽住杨主任胳膊,生怕他一怒之下抄起砖头,给邹师傅脑瓜子干开瓢。 “一群王八羔子,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看到接口焊上了,就跑这吹牛逼,当时焊材料的时候都干啥去了?草他妈的!” 杨主任气呼呼从水生手里拿过包子,使劲咬了一口,瞅瞅远去的这帮老师傅们,愤愤骂上一句。 “领导你说脏话了嘿嘿!” 水生把包子吃完,搓搓手指头,“那一百块钱奖励啥时候发啊?” “少不了你的!” 杨主任三下两下把包子吃完,抓过水生的袖子蹭了蹭手,“刚才老吴把老廖叫去了,我看你转正这事啊,有门!” “那啥时候提拔我当车间主任?” 水生急忙拍拍袖子,刚洗乾净的! 別给我弄脏了! “等我嘎嘣下瘟死了,你就接我的班行不?妈的年岁不大,野心不小,还想当车间主任?” 杨主任抬手一个大脖溜子,“你给我进车间干活去吧!” “一个个的,属翻脸猴子的!” 水生灰溜溜钻进车间,就见沈三炮冲他招手,水生凑过去,“咋了师父?” “我听说那个什么合金接口给焊上了?” “鈦合金。” “对对,鈦合金,你瞅瞅我这脑子……你瞅见没?” “瞅见了,焊得马马虎虎,一般般吧!” “誒呦呦,水生你可別吹牛逼了,啥叫一般般,別的不说,就人家点丝的手艺,足够你小子学三十年了!” 四级焊工王大眼端著茶杯从他身边路过,阴阳怪气讽刺两句。 “就是,水生啊,你要牢记时刻保持谦虚谨慎,戒骄戒躁的作风,牢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多向技术能手们请教学习,別跟你师父似的,整天除了吹牛逼就是装逼。” 另一个焊工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气得沈三炮抄起焊钳,“再逼逼我把你那张破嘴焊上!” “说你你还不乐意,山炮同志,你吧啥都好,就是不求上进,混吃等死,有空你去冷凝器下边瞅瞅,看看啥叫京城来的大师傅的手艺,那傢伙,一水儿的水波纹,简直绝了!” “我特么一个三级工,咋跟人家京城来的七级工比?” “水生你还是投到我门下吧,跟这样的废物师父你是鸡毛都学不来……” 恼羞成怒的沈三炮追著王大眼打。 “咳咳,闹,闹!一个个的没活了是不?” 廖运辉背著手进来,冲水生招招手,“你来一下!” 水生一喜,跑到廖运辉身边,“叔,是不是要给我发奖金了?” “是,要给你发个八斤半的大金疙瘩!” 廖运辉笑著拍了他一下,“鑑於你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的突出表现,关於你转正的事情,经厂党委研究决定,提前结束实习期,正式接纳你为厂子的正式工人!” “真的?” “那还有假!” 廖运辉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一份是《转正申请书》,递过去,“等会把这个填了,还有这个。” 水生定睛一看,愣住了。 “叔,这个也……也是给我的吗?” 第26章 转正,成为正式国家工人! “对,陈水生同志,我现在郑重通知你,经厂党委研究决定,吸纳你为江城红旗化工厂入党积极分子,希望你能够跟隨党的路线,戒骄戒躁,努力提升专业技能,早日成为厂子的劳动先锋模范!” “我,我……” 双喜临门,水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想当这个积极分子啊?” “想!做梦都想!” “哈哈臭小子,那还等啥,赶紧签了!” 一旁的方干事也抱著文件走过来,笑呵呵说道,“我就说水生这孩子差不了,这不进厂一个月就转正了,还当上了积极分子……” “水生现在可是领导眼里的宝贝疙瘩,你们以后都悠著点,千万別得罪哈哈!” 眾人揶揄一阵,开著无伤大雅的玩笑,水生也笑著挠挠头,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滋滋的。 从现在起,咱也是正式的国家工人了! 一个月能拿三十五块的工资! “这批新招上来的工人底子太差了……” 水生这边笔走龙蛇填写材料,另一边,廖运辉接过复试后的成绩单,看得直皱眉头。 “这回我们逐一做了家访,对每个人的家庭出身、政治面貌、生活作风等进行了实地调查,绝对不会再有弄虚作假、冒名顶替等现象发生了。” “我们招工,並不只是为了招募干活的工人,而是为厂子选拔贤才,与其招进来一千个庸碌无能之辈,不如招进来一个可堪大用的人才……” “领导,採购科新到一批电焊机,您看该怎么分配下去?” 房门嘎吱一声开了,董干事走进屋子,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放下,小声问廖运辉廖大科长。 “来了几台?” 廖运辉揉揉太阳穴,苦恼於这批经过复试,重新选拔的新员工简直太烂了,和上次水生复试时同样的试卷,这帮傢伙分数最高的也才考了67分,和水生简直不能同日而语! “四台。” “分给水生一台,剩下的那三台,就……按照焊工的职级分配吧,这样谁也说不出啥来。” 正在填表的水生得意一笑。 不愧是俺廖叔,关键时刻真给力! 当天下午,四车间就抬进来一台崭新的上海电焊机厂生產的bx1-315型交流弧焊机,而陈水生也正式从学徒工转正成为正式工人! 拥有了属於自己的工位! 四车间的眾人都像看西洋景似的盯著新抬进来的电焊机,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化工厂现在最缺的就是电焊设备,好多人用的还都是日偽时期的电焊机,大小毛病不断,谁不想著弄台好一点的傢伙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这样干起活来也利索嘛! 只是谁也没想到,四车间的第一台新电焊机,竟然直接给了陈水生,这个进厂还不到一个月的新人! “操!” 邹师傅脸色一沉,敲敲桌子,“电焊机是该放在他那的吗?给我抬过来!” 老爷子还以为是上级派给他的。 孰料来人只是瞟了他一眼,將电焊机放在陈水生的工位旁,拿起本子让他签了个字,转身走了。 “不是……” 邹师傅气得太阳穴乱蹦,“怎么回事这是,凭什么给他用?” 杨主任背著手走进来,没搭理邹师傅,径直走到水生身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蘸了下唾沫,翻开,清清嗓子,大声朗读起来。 “江城红旗化工厂劳资科,红劳发【1974】77號文件,关於陈水生等同志的转正决定:综合考虑陈水生同志进厂一段时间以来的表现,经厂党委研究决定,现正式批准陈水生同志的转正申请,职级定为焊工一级!从即日起执行!1974年5月16日。” 四车间霎时一片譁然! 开什么玩笑! 这小子进厂还不到一个月,就直接跳过三年学徒期,转正成为正式工了? 关键那台全新的电焊机,咋就给他使了? 凭啥啊! 邹师傅脸色一沉,站起来,“领导,那我要问一下……” “老邹你先別打岔,我还没说完呢!” 杨主任冷漠白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大声朗读起来。 “红旗化工厂关於发展陈水生同志为入党积极分子的公示……经厂党委研究决定,发展陈水生同志为入党积极分子,希望你在解下来的工作中努力学习科学文化,继续提升技术水准,將我厂的焊接技术提上一个新台阶!” “不是,怎么他就成积极分子了,怎么让他来提升新台阶,他算干啥滴啊!” 邹师傅听完,气得一把摔了焊钳,杨主任冷笑一声,“老邹啊,你说你五六十岁的人了,咋还和一个孩子置气,水生的进步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別的不说,前阵子爬上主管道补漏的事情,修电焊机的事情,还有……” 他本想说此次焊接鈦金属接口的问题,但想想吴厂长的嘱咐,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转了方向,“单单这两件事,他就够格!” “净扯王八犊子,他才吃过几年咸盐……” 邹师傅脸色阴沉的白了陈水生两眼,“行,领导稀罕谁咱管不著,不过老杨你刚才说的对,我明年就六十了,老了,不中用了,也该退休回家哄孙子了,行,我不干了,你们自个看著整吧!” 说完他把焊钳往地上一摔,转身出了车间。 “师父,师父!” 好几个焊工追出去,旁边一个五级工直跺脚,“杨主任,你咋能得罪邹师傅,那可是咱们厂的技术大拿,要是真把他给气跑了,咱们好多难活就没人能上手了!” “老何你刚才也不是没瞅见,水生立功受表彰,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他也是老员工了,我不明白到底碰了他哪根筋,跟我俩甩脸子……” 杨主任白了一眼,“自个有多少斤两心里没数吗?还真倚老卖老,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吧,老何你在这盯著,我去劝劝邹师傅。” 一个膀大腰圆的女焊工起身走出车间,杨主任冷哼一声,拽过椅子坐在旁边,歪著头往外瞅。 爱闹脾气就闹唄! 他还不乐意了! 草,平时就是太给你们脸了! “这一天天的,鸡毛蒜皮大的事也能吵吵起来。” 沈三炮倒像是个局外人一样,继续焊他的钢管,嘟囔两句,“老老实实干活,按月拿工资就拉倒唄,爭啥啊,有个鸡毛好爭的!” “你闭嘴吧!” 杨主任听著他念经似的语调就心烦,咳嗽一声。 “呵呵!” 这老哥摘下面罩,叼起烟,靠在椅背上,徐徐突出一个烟圈,云淡风轻。 “我给他道歉?” 不一会那位大姐又跑进来,扯扯水生的衣袖,嘀咕两句,水生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 第27章 我惯著他? “我都不知道他姓啥叫啥,没跟他说过话,怎么就得罪他了?” “誒呀水生,老人嘛,到老了都这样,小孩脾气,你去说两句软话,服个输认个错,把老爷子劝回来,就当姐姐求你了行不?” “还小孩脾气?我是来上班的,不是来哄孙子的!” 水生可不管那个,继续低著头调试新电焊机,“他只不过是年纪大而已,德不高望也不重,有啥资格让我去哄他?” “领导你看这事……” 见水生软硬不吃,柳月梅一脸为难,望向杨主任,杨主任端著茶杯,“小柳你呆著吧,吃饱了撑的管他干啥,等会没人搭理他,他自个就回来了。” 柳大姐一脸鬱闷的回到工位上,抓起一节不锈钢管,又扭头瞅了瞅外边,“领导,这个钢管焊接接口氧化生锈,咋解决?” “问水生去!” 杨主任头都没抬,继续翻看手里的材料。 水生说的对,我就是太给你们脸了! 闹! 我倒要看看老邹能闹到啥地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应该是在焊接之前没有对坡口进行彻底清洁,导致残留油污和杂质,再有就是没有按照流程对焊接后的接口进行酸洗钝化……” “呦,水生可以啊,连这个都懂!” 水生一笑,他一眼就看出柳大姐是在故意考他,不过大姐你要考我,就拿出点有深度的问题,这么常见的问题,不但侮辱你的智慧,也在质疑我的智商。 眾人好劝歹劝,邹师傅还是一甩袖子回了家,可有句话说得好:地球没了谁照样转。 他一走,厂子里一切照常,该生產生產,该建设建设,水生也被分配了每天焊接三十根钢管的任务,这点活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邹师傅在家躺了好几天,也没见厂子领导主动上门,他终於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穿上工作服,扣上一顶青色帽子,背著手去了化工厂。 路上多了很多年轻的新面孔,每个都穿著崭新的蓝色工作服,彼此说说笑笑,充满了青春活力。 “切!” 邹师傅冷哼一声,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搞化工厂,焊管道,还不是要靠我们这些老手艺人? 他们…… 行吗? 食堂里也多了许多活气,菜品也丰富了好多,而且还有肉菜了! 老头站在门口,闻著里面飘出来的香气,吧嗒吧嗒嘴,肚子咕咕叫起来。 “一个个的,吃那么多,也没看你们干多少活!” 老头酸溜溜嘀咕一句,转身去了四车间。 此时正值午休时分,车间里没多少人,自己的工位还在那摆著,电焊机上早已落满了灰尘。 “这帮王八羔子,平日里一口一个师父的叫著,我这一走,连工具都不给我收拾……”老头嘆了口气,抓过抹布擦拭著灰尘,嘴里嘟嘟囔囔絮叨著。 他一抬头,猛然看到车间尽头,那个新来的陈水生的工位上坐著一个人,眯起眼仔细一看,那小子竟然趁著午休的时候看书! 一边看一边做笔记! 一看到他,邹师傅就气不打一处来! 上次商定焊接鈦合金接口的时候,领导就让他跟著瞎掺和,当时老邹就有意见,你小子算干啥滴啊你就跟著掺和,你个学徒工,毛都没长齐,有那个资格吗? 再说焊接口的事情,老头想起这事就闹心,他原本以为老周失败之后,焊接鈦合金接口的事情应该落在自己身上,让他挑起大梁,没想到厂子根本没搭理他,直接去京城请了个高手给焊上了。 再咋说我也在铁合金厂、化工厂干了三十来年,我教的徒弟能从南门排到北门! 本来都想著在铁合金厂安心养老了,这不是为了支援化工厂建设,才主动请缨来这边工作,没想到你们太不拿豆包当乾粮了! 伤心! 老头气鼓鼓瞪了陈水生两眼,咔了下嗓子,狠狠吐了一口痰,转身走出四车间。 春光五月,万物復甦,他走在化工厂里,看著远处逐渐形成规模的炼化塔和管道网络,內心里百感交集,再咋说这也是我曾经奋斗过的地方,每一条焊缝都浸满了我的汗水…… 厂子也太没人味儿了,我都在家呆了一个星期了,问也不问,看也不看,关怀也没有,慰问也没有,把我当成啥了? 用完就甩的臭抹布啊! “老爷子,还生气呢!” 吴厂长迎面走过来,笑著和他打了声招呼,老头气呼呼站在路边,把脸转到一边去,“难得你吴国栋大厂长还认识我!” “这啥话,我不也是您一手带出来的!” 吴厂长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您可消消气吧我的老哥哥,咋年龄越大,还越耍脾气,不就是没给你新的电焊机嘛!” “不是电焊机的事,我现在怀疑你们违背组织纪律,越级提拔陈水生!我要写信反映情况!” “哈哈!” 吴厂长笑得不行,老头把眼一瞪,“闹了半天是吃水生的醋,那我可得好好跟你说道说道了。你说水生那孩子,现在电焊是啥水平?” “毛头小子一个,能把鸡屎焊整明白就不错了!” 吴厂长笑著摇摇头,“您老可是太小瞧他了,那孩子虽说才二十岁,却对点电焊这活有悟性,你瞅瞅他焊的焊缝,清一色鱼鳞纹水波纹,比机器焊出来的还规整,真是……从来没见过悟性这么高的孩子!一点就通,一学就会!” “电焊这活,悟性是一方面,还是要多学多练,二十岁的小孩伢子,烧过几根焊条?再高又能高到哪去!” “您老这话就有点……” 吴厂长指指远处的冷却塔,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別告诉別人,那个鈦合金接口,你猜猜是谁焊的?” “不是京城请来的专家……” “哪来什么专家,就是陈水生焊的!” 啊? 老头两眼瞪得像牛铃,“就他?” “就是他!”吴厂长哈哈一笑,“您老不相信?说实话我也不信,要不是那小子磨我,非要揽下那个活……我当时都嚇完犊子了,你说这要是焊错一丁点,材料报废不说,到时候不光他陈水生得被开除,就连我都得引咎辞职!” “那他是焊上了?” “要不我咋说这孩子可堪大用呢,愣是给焊上了,这都过去七天了吧,一切正常,啥事没有,人家老话说得好,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这年轻人,个顶个的有本事,咱们不服不行啊!” “那他是比我强。” 老头蹲在树下,低头想了半天,嘴里吐出这么一句。 “所以说嘛,你跟他置啥气?犯不上的事!” “唉!” 邹师傅抬头看看午后的太阳,“也是,老了,不中用了,是该让位给年轻人了,別挡了人家的道。” “又来了不是?行了老哥哥,收拾收拾抓紧来上班吧,厂子离了我照样转,离了你老哥那可真就玩不转嘍!” “行吧!” 邹师傅知道这是吴厂长给他台阶下,也就不再端著,只是提了个要求。 “老吴,你看能给我安排到三车间不?我和四车间的老杨闹僵了,以后怕是不好开展工作。” “行,老哥哥你想去哪隨便挑!” 这还差不多! 老头扶著树站起来,看看有些偏西的太阳,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 罢了,熬吧! 熬到退休算求! 管他什么陈水生杨水生,爱咋折腾咋折腾吧! “对了领导,我听说那个什么沃克先生在咱们厂子开班授课呢?” “咋的老哥哥,你也想去听听?” “我的確是落伍了,得想办法追赶一下了,老人家不是说么,三天不学习,赶不上xxx……” 第28章 站起来回答几个问题! “你要能这么想,那可太好了!” 吴厂长最近正犯愁这事呢! 沃克先生有著纯种德意志人固有的死板和严谨,几乎快要把那些上课学习的焊工们逼疯了! 他每次上课传授的內容又多又复杂,还要求听课的人做到隨堂记忆下来,並且每次上完课还要立即考试,拿不到满分都不行! 现在每天晚上上课的人数已经从刚开始的几十人直线跌落到…… 一人! 没错,只剩下水生一个人了! 既然邹师傅想去听课,那不正好么,我这正犯愁找不到人去给沃克先生充场面呢! “嗯,有这个想法。” 可怜的小老头根本不懂啥叫社会的险恶,点了下头,吴厂长马上顺杆爬,“那正好,你今晚上就去吧,听说现在在讲什么自动焊接,总之都是国际上最前沿最先进的焊接技术,听听贼长见识。” “好!” 老头忽忽悠悠就被吴厂长忽悠瘸了。 晚上六点,四楼,课程准时开始。 “目前主流的自动焊接技术,从严格意义上讲属於半自动焊接,从以往的继电器逻辑控制,向模擬电路+晶闸管控制方向过渡……” 沃克先生讲,水生一边听一边做笔记,把坐在后排的邹师傅听得云里雾里。 啥叫模擬电路? 啥叫晶闸管? 完全两眼一抹黑啊! “陈水生同学,你来回答一下,埋弧自动焊机在焊接过程中出现焊缝夹渣的原因及排除方法。” “自动焊机出现焊缝夹渣问题,原因在於焊剂烘乾不充分、送丝速度过快。解决方法是將焊剂提前200度烘乾两小时,降低送丝速度,以保证焊接的均匀。” 沃克先生满意点点头,“我们再来看一下tig打底自动焊……” 听了半天,邹师傅倒是听懂了每一个字,可结合起来就完全成了天书了! 可看人家师徒俩倒是交流得十分热烈,一问一答,反问反答,学得不亦乐乎! “焊接,不就是拿电焊呲呲点就完事了么,扯啥哩哏楞!”邹师傅把嘴一撇,焊接那纯粹就是个手艺活! 是靠著真本事吃饭的! 而不是整什么这个机器,那个机器! 有屁用! 到了节骨眼上,手握不住焊钳子,点不出鱼鳞纹,你就是上啥机器不也白扯? 咋的,机器还能帮我把活都干了啊! “欢迎邹先生来听我们的课程!” 课上到一半,沃克先生才发现坐在后排的老头,拍了两下手,邹师傅欠著身子站起来,含笑点点头,“你们继续,我就是閒著没事来听听课。” “那您刚才一定听了很多吧?” “一点点,一点点嘿嘿……” “那我可以问您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吗?焊接变位机主要应用於哪些生產场景?” 一句话把老头给干蒙了! “我,我……年纪大了,耳朵背,刚才没听清楚。” “既然来听课,就要认真听,不然就不要来浪费时间!” 没等老头髮火,沃克先生反而怒了,径直走过去,把老头拽起来,“我的课堂不需要不认真的学生,请你马上离开!” “草,你请我来我都不来!” 老头何时受过这等羞辱,气呼呼走了,沃克先生把蓝眼珠一瞪,“焊接是一门高端的学问,是艺术,你是在褻瀆艺术!” “老师,咱们继续上课吧!” 水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老爷子,你上哪溜达不好,偏生跑到这来自取其辱。 虽然听课人数从巔峰期的几十多人降到只剩下水生一个人,但沃克先生仍然一丝不苟的传授课程,直到將每个知识点都消化、学透为止。 然而这还仅仅是理论课程,等过阵子上机实操,要求怕是会更加严苛! “咋样老哥哥,是不是挺有收穫的?” 见老头从四楼下来,吴厂长笑呵呵打了声招呼,老头脸色很是难看,摇摇头,“你可別都跟我逗闷子了,我是一句都没听懂!” “不应该啊,你都干了三十来年焊工了,咋就听不懂……” 邹师傅气闷翻了个白眼,“老了,落伍了,人家嘮的都是啥自动焊接,啥模擬电路,我是他吗的求毛不懂,就不在那跟他们閒扯淡了。” “还没过六十,別老说老了老了的,多不吉利!” 吴厂长心里暗爽,就这样的死脑瓜骨,就该送到四楼去听听课,让他知道知道啥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现在的世界发展日新月异,新技术层出不穷,你那点整天掛在嘴边的电焊经验,算个六饼啊! 当然吴厂长也不是故意要刺激邹师傅,再咋说人家也是为厂子流过血流过汗的,他笑著拉过邹师傅的手,“现在你知道我为啥重用水生了吧!” “是,是该重用。重用对,就得用这样的。” 回想起刚才课堂上,水生和沃克先生相互交流的场面,老头抹了把脸,有些颓废的嘆息两声。 “走,找个地方喝两盅,嘮嘮?” “走吧!” 邹师傅再也没了前几天的囂张劲儿,低著头,袖著手,跟在吴厂长身后,往日里拔得溜直的腰,也肉眼可见的驼了下来。 “邹师傅也算是建国那一代的老人,有经验有资歷,谁见了不得尊称一声『大师傅』?” “他?我还不知个他?之前在铁合金厂,那傢伙装得……天天中午还得喝两盅……” 水生一直学到八点才回到家,廖运辉正盘腿坐在他家炕头上和媳妇王春兰嘮嗑,见他进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给他。 “这个月的工资还有奖金,拿著!” 水生喜不自胜,一把接过来,打开,掏出钱数了数,顿时愣住。 “叔,咋给了我这么多?” 足足一百三十五块。 “啊,你这不是转正了么,领导说上个月工资就按照转正的数开,给你算了满勤。” 水生一笑,“叔、婶,正好你们都在,我来这一个月,没少给你们添麻烦,早就想著报答一下,可兜里……我请你们吃饭吧!我听我师父说,市里有家吉春和饭店挺不错的。” “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我和你婶可是把你当自个孩子看待,至於这吃饭嘛……” 廖运辉转过身,瞅瞅媳妇,一挑眉毛,“你说还是我说?” “我说吧!” 王春兰一笑,“我和我们厂那个姑娘说好了,后天不就是周日了吗?正好你们俩出去见个面,一起吃个饭,再去公园逛逛,嘮嘮嗑。” “到时候別太死板,说点俏皮话,多逗逗人家姑娘,这事备不住就成了!” “对么,搞对象不都是这么搞的么!” 水生尬笑,挠挠头,“这……这能行么?” “啥行不行的,你说你要个头有个头,要长相有长相,要工作有工作,咱还差啥啊?” “就差个媳妇,你这小家啊,也就全乎了!” 两口子笑起来,涵涵眨眨大眼睛,小手一拍胸脯,“哥哥別怕,我去和大姐姐说!” “你要跟大姐姐说啥?” “我说,我是你们的孩子……” 第29章 人生只若如初见 一家人笑得肚子疼,涵涵挠挠小脑瓜,一脸懵。 “这么说不行吗?” “那八成你哥哥要打光棍了。” “谁家去相亲就带这么大的孩子,还不得提前拿大棚扣上……” 屋子里满是快活的空气,水生抱过涵涵,捏捏小丫头白嫩的小脸蛋,“涵涵你喜欢什么样的大姐姐?哥哥给你娶一个回来!” “我喜欢明蕙大姐姐!” 一语既出,廖运辉两口子的笑声戛然而止,王春兰摇摇头,瞅瞅丈夫,廖运辉也摇头,瞪了女儿一眼。 “水生还没吃饭吧,来尝尝婶子包的榆钱包子……” “可好吃了!”亮亮冲妹妹做鬼脸,搞得小丫头又是一脸懵,为什么大家都不开心了捏? 是涵涵说错话了吗? “婶子,那个明蕙,到底是……” 水生夹起一个包子咬上一口,榆钱的清甜味道瞬间充溢舌尖,让他食慾大开! 就是这个味儿! 多少年没吃到了! “你说阮明蕙啊,她就住在旁边的棚户区,听说老家是江南的,早在民国时就是什么名门望族,老有钱了。后来解放了,她爸爸从海外留学回来,就给安排到咱们江城当工程师,建设了好几个厂子,也算是这行当里的老人了……” 王春兰夹了一盘,递给亮亮,让他拿屋里给涵涵和她爸爸吃,继续和水生絮叨,“瞎胡闹那年,她家那点陈芝麻烂穀子的事被人翻出来,把她爸捆在树上抽,抽得跟血葫芦似的,阮怀民熬不住,扔下阮明蕙和她妈偷摸跑了,至於跑哪了,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 “家里没个男人,这一家子的天可就塌了,娘俩也没个正经工作,就靠著那丫头一个人里里外外忙活,谁看著可怜,就偷摸送点苞米麵窝头啥的,听说最近她妈又得了病,下不来炕,也是够她受的。” 水生黯然无语。 “那她可怎么活?” “咋活,猫有猫道,狗有狗道,那丫头倒是个要强的,天不亮就去山上采草药、打猎、捞鱼……再就是歘收秋时去农村溜庄稼地的边边角角,捡点庄稼,东一耙犁西一扫帚,左右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倒是挺可怜……” 水生眼前又闪过那个高挑的背影,嘆息一声,这年月,和阮明蕙有同样遭遇的多了去了! 他可怜得过来吗? 夜深了,王春兰两口子叫上孩子回家去,水生点著灯,坐在桌边,认真看课堂上记下来的笔记。 猫崽子叼著一只大耗子,跳上窗台,正要享受美味,就看远处匆匆走来一个影子,在自家门口驻足片刻,隨后推门走了进来。 猫崽子一口咬断耗子的脖子,抬起头,染血的獠牙在月光下闪烁寒光。 “喵!” 水生循声一望,这才看到夜幕下走进来一个高挑身影,他急忙穿鞋下地,险些和进门的人撞了个满怀! “你是……” 借著屋子里透射的光芒,水生认出这姑娘不就是前几天见过的那个? 大约就是婶子口中那位江南名门望族的后代,阮怀民阮总工程师的女儿,阮明蕙? “同志,大半夜打扰你,实在冒昧,可我真的找不到人帮忙,我妈,我妈她快不行了!” “別著急慢慢说!” 水生给她倒了一碗水,阮明蕙接过来,咕嘟嘟一饮而尽,提起袖子擦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我妈的病情突然恶化了,我想送她上医院,可……可我背不动她,附近就你家还亮著灯,我……” “咱们快去看看!” 人命关天,水生带上里屋房门,跟在阮明蕙身后,匆匆出了院子,直奔她家的小窝棚而来。 两间低矮的小棚子,就是这个年代常见的那种红砖灰瓦的简易建筑,推开门往里面一走黑咕隆咚的,险些没把水生摔了个大跟头。 “这么深!” 水生这才发现原来这种棚子类似於农村的老式地窨子,从门槛到室內足有两尺的深度! 挖这么深,大概是为了保温,节省材料? 或许两者兼有吧! “您小心……” 阮明蕙脸一红,急忙伸手去搀水生,水生双手牢牢抓住门框,这才稳住身形,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照了一下,摇摇头。 入门便是外屋地,也就是东北人口中的厨房,东屋的门半掩著,里面堆满了从山里采来的各种山货,靠著北墙的地方放著两捆柴火,擦得錚明瓦亮的锅台上放著一个盆,里面还有些没吃完的蒸榆钱饭。 “在哪屋?” “西屋。” 水生推门进去,入眼便看到一个老太太躺在炕席上,疼得脑门汗水涔涔,他急忙冲阮明蕙招招手,“来,帮我把老太太扶到我后背上!” “小,小伙子,你,你別救我了,让我死了吧……活著也是受罪……” 老太太强忍著剧痛,支撑著身子,抗拒水生伸过来的手腕。 “老太太瞧您这话说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说啥死不死的,多晦气!” 水生一把扣住老太太的手腕,见阮明蕙站在一旁发愣,咳嗽一声,“帮我一把啊!” “哦……” 她这才反应过来,扶著老太太,將她的双手搭在水生的肩膀上。 “蕙蕙,你让娘死了吧,娘死了,你也少个累赘,你太累了……” “娘您別说了……” 阮明蕙鼻子一酸,豆大的眼泪簌簌落下来,落在水生的肩膀上,凉凉的。 “你前面给我开门,老太太咱们去医院,打针吃药,病好了就不疼了……” “那得花多少钱……” “啥钱不钱的,钱重要命重要?” 水生背著她匆匆往外走,阮明蕙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终於来到离家最近的电石厂职工医院,水生掛了急诊,很快值班大夫就来帮老太太看了一下。 “急性胰腺炎,需要马上住院治疗,你们谁是病人家属?” 医生初步诊断之后得出结论,摘下手套问两人。 “我是!” 阮明蕙急忙举起手。 医生看了一眼眼前这个高个子漂亮姑娘,“是厂子职工吗?” 她脸一红,摇摇头。 “哪个公社的?” “不,不是社员。” 医生的眼神有些诧异。 “那去门口把住院费交一下。” 她迟疑了一下,这才推门出去,望著前方五米处仍旧亮著灯的掛號室,搓搓衣襟,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磨得毛边的票子,脚步却沉重得像灌了铅水。 水生从病房里走出来,快步来到掛號室,见阮明蕙不安的搓著手里薄薄的几张票子,冲她招招手。 “护士,掛號!交住院费!” “哪个厂子的?” “我是化工厂的,能在这办手续不?” “化工厂的?那行,有劳保吗?” 水生瞅瞅阮明蕙,这位高个子漂亮姑娘有些难为情的摇摇头,劳保? 我们娘俩连工作都没有,上哪弄劳保去? 第30章 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先交十块钱住院费吧,多退少补。” 阮明蕙红著脸走上前,把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往窗口塞,却被水生一把攥住手腕,硬是给推了回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刚发的工资,塞进窗口,护士刷刷刷开好单子递出来,“去三楼,安排住院吧!” “嗯,谢谢啊!” 水生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阮明蕙小脸红得像苹果,“咋能让你花钱……” 阮明蕙还想再说些什么,水生已经走到门诊室,將老太太背起来,踩著楼梯,蹬蹬蹬上了二楼。 很快护士就推著小车来给老太太打针,餵药,一顿忙活下来,老太太的疼痛总算减轻不少,躺在病床上睡著了。 “谢谢你。” 阮明蕙走过来,手里捏著一张薄薄的欠条,递给他,“你帮我娘垫付的住院费,我现在还还不起,你把这个收著,等年底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怎么,见过赖帐的,没见过上赶著还钱的!” 水生笑笑,借著病房里的灯光,他第一次看清这个女孩子的样貌,白皙的面庞,稜角分明的面容,明亮的大眼睛,真是越看越好看,只是因为太瘦,显得身材有些单薄。 这丫头哪方面都挺好,就是太缺营养了,要是再稍微胖一点,那顏值…… 简直绝了! 水生心里暗暗嘀咕。 阮明蕙见他两眼直勾勾盯著自己,下意识转过脸,暗暗腹誹他看人的眼神咋那样! “你,你还是收著吧,咋能平白拿你的钱。” “好吧!” 水生嗤笑一声,她倒是个不愿欠人情的主儿。 “你先在这陪著老太太吧,我也该回去了。” 水生打了个哈欠,瞅瞅窗外,大概已经凌晨了吧! “我送送你!” “不用,外边黑咕隆咚的,別磕了绊了。” 水生出了病房,阮明蕙站在病房窗前,望著昏暗的灯光下远去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 得亏今天碰上这么个好人,要不娘怕是熬不过去了! 天刚蒙蒙亮,水生又来了,手里提著装得满满的网兜,平心而论,他可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 他所做的这一切,完全是出自本身的善良。 两世为人,让他对人生有了更多感悟。 正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在有余力帮助別人的时候,他也想试著为別人撑一下伞,送去一点温暖。 前提是那个人值得他帮助。 “你咋买了这么多……” 看到他拎著满满一网兜东西进来,阮明蕙脸色有些白,饥荒又多了! 这叫我怎么还啊! “啥话,谁生病了还不得吃点好的补补?” 水生把网兜递给她,“老太太现在咋样了?” “还行,早上医生来给打了针。”阮明蕙脸色红红的,低下头,“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陈水生。” “你也是南方人?” “何以见得呢?” 水生忍不住一笑,看来老爹给自己起的这个名字很有特点嘛! “我听我爹说,江南倒是有不少人都叫水生,东北……你是我听过的第一个叫这个名字的。” “唉,我也不想啊!” 水生无奈一摊手,“我爸本来要给我起名叫栓柱,再不济也叫狗蛋、狗剩、三胖啥的,可满月那天从江北来了个算命的夏瞎子,给我排八字,说我五行缺水,就起了这么个名字。” 阮明蕙掩口而笑,“那你得感谢那位夏先生,要不叫狗蛋多难听。” “也是……” 水生笑著挠挠头,“网兜里有热乎的包子,快点趁热吃吧,我得去上班了。” “谢谢你,陈水生同志。” 水生扭过头,又瞥了一眼这位如迎春花般绽放的美丽姑娘,呲牙一笑,转身出了门。 “水生……” 阮明蕙喃喃念著这个名字,也笑了。 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就是不知道他认不认我这个穷朋友…… 唉! “你一大早瞎跑啥?” 廖运辉看到他,冲他招招手,水生一笑,“晨跑么,锻炼身体。” “別扯淡了,跟你说个事,邹师傅提退休申请了,今年年底就要退,到时候让他儿子过来顶岗接班。” “咋的,他不是干得挺好的么?不继续发挥余热了?” “你小子……” 廖运辉摇摇头,“邹师傅算是咱们厂的技术大拿,算上之前在偽满小鬼子手下乾的那几年,也算得上是从业四十多年的老焊工了,虽说学歷不高吧,但经验绝对丰富,和他搞好关係,关键时候点拨你小子两句,就够你一辈子受用不尽了。” 水生呵呵一笑,心里却很不以为然,谁还不是个老焊工了! 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知道了叔,那我去忙啦,今天还有三十根管子没焊完呢!” “臭小子!” 廖运辉笑骂一句,水生年轻,脑瓜聪明,有一手本事不假,但也够狂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不狂还叫年轻人吗? 他进四车间的时候,就看到邹师傅坐在三车间门口,端著茶杯拎著报纸,一边吹浮沫一边摇头晃脑看报纸。 这就开始享受退休生活了? 水生径直扎进了四车间。 邹师傅也瞅见了他,转了一下手里的茶杯盖,低著头,眼睛盯著报纸上的“社论”,许久没有挪动。 “呦,老邹閒著呢!” 老头猛地抬起头,看到来人,眼睛顿时泛起活络的光彩,他急忙放下茶杯,紧走几步,握住来人的双手,“岑书记,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哈哈,我也很想念大家啊,半年没见,您老身体可好?” “好,好著呢,快点坐!” 邹师傅提起桌上的暖壶,给他倒了杯水,岑书记接过来,瞄了一眼桌子上的报纸,“学习文件精神呢?” “嗯,不是有那么句话说么,三天不学习,赶不上xxx,我虽说马上奔六十的人了,可也不能故步自封,也得紧跟组织的路线走,时时刻刻记心头……” “看不出三个月不见,您老的觉悟见长啊,这嗑嘮得一套一套的!” “领导您可別臊我了,见过吴厂长了没?” “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打招呼……” 岑书记喝了一口水,瞅瞅远处已经拔地而起的分馏塔,“看来这三个月里,咱们厂子的发展可谓是一日千里啊,这边都建起来了?” “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没有您岑书记带领我们向前进,我们哪能干劲十足,力爭上游?” “都说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我看您老可是进步不小,哈哈,值得我们学习!” 第31章 听过高温蠕变脆性吗? “我见厂子里多了很多新面孔,都是招来的新人吧!” “可不么,咱们厂这半年可没少招人,厂子建起来了,活多了人也多了,要不然干不过来。” 邹师傅提起暖壶,给岑书记倒了一杯,“您在党校的学习结束了?” “嗯,组织上安排我继续回厂子工作,厂子里现在是怎么个状况您老跟我说说唄?” “唉!” 老头嘆了口气,瞅瞅隔壁的四车间,“咱们厂子別的不说,招人那块可真是……唉,一笔糊涂帐,前阵子一个农村来的小年轻,入职一个月就转正了,也不知道是谁家亲戚,你说这事扯不扯呢?” “嗯?一个月就转正了?不是新招来的都得下车间实习三年吗?” “也许人家靠山硬唄!” 老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按理,这话我不该说,人家几个月转正跟我有啥关係,可作为一名工人,有些话我不得不说,这种明目张胆走后门的行为就该批判!就该揭露!我们工人是纯洁的队伍,容不得那些人搞歪门邪道,走不正之风!” “老邹,这个情况你反映得很及时,也很有必要,在招工方面,我们一定要严格把控,绝对不能让那些居心叵测的坏人混入我们工人队伍中!” 岑书记眉头紧皱,站起身,“那你先忙著,我去找老吴好好嘮嘮。” “嗯,领导晚上去我家吃饭唄?” “哈哈,晚上有事,等有时间的,咱们爷们好好喝两盅!” 岑书记匆匆进了办公楼,邹师傅瞅瞅隔壁的四车间,冷笑一声。 “师父!” 马四宝如鬼魅般凑过来,师徒俩咬了一会耳朵,他嗯嗯点著头,抓起一把铁锤藏进衣服里,进了厂区。 水生正忙著焊接钢管,每天定量三十根,对他来说,几乎没什么难度。 每焊完一根,他都要招呼天车开过来,將钢管吊运到探伤仪下面进行探伤,检查是否有裂纹、夹渣、砂眼、气孔、夹钨、未焊透等现象,確保管子接口的绝对密封性。 全部顺利通过。 水生直起腰,看看摆在地上的“作品”,满意一笑。 外边开进来一台解放大卡,工人们三下五除二將经过探伤的管子搬上车,运到工地进行现场焊接组装。 水生看看天色,还早,还能再干一会。 他又领了三十根管子,刺啦啦焊完,忽然想起明天就是周末了! 他还得去和婶子安排的那位姑娘去见个面,认识一下。 认识…… 有啥好认识的,相比后世,虽说这年月的女人比较淳朴,但该要的人家一样都不会少。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阮明蕙。 不知道她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水生!” 正在胡思乱想中,他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水生一回头,发现竟然是杨主任! “领导有事?” “嗯!” 杨主任一努嘴,转身走出去,水生急忙跟出去,来到外边。 “听过高温蠕变脆性吗?” “沃克先生跟我讲过,是指钢在长时间高温状態下產生的塑性降低、缺口持久敏感性增加的现象。” 水生顿了一下,“简单来说,就是长时间高温会使钢变脆容易断裂或出现裂缝。” “理论学得很扎实。” 杨主任微微展眉,“看到那个分馏塔了吗?” “看到了。” “標號为alyi-857號的管道,出现了脆性裂缝。” “是刚才发现的,还是?” “走,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匆匆走进施工现场,秉承著“边建设、边投產”的理念,分馏塔这边早在去年就已经开始生產运作了。 眼前这座分馏塔属於板式分馏塔,从扶余油田输送过来的石油被加热到到400~500度后,成为蒸汽输送到分馏塔內,石油蒸汽在层层上升过程中会逐步液化,冷却及凝结成液体馏分,小分子气態馏份会上升至分馏塔顶部,顺著预定管道输入到对应的储集罐內。 这些逐层分离的產物,就是所谓的液化石油气、煤油、汽油、柴油、重油、沥青等等。 “看看这里。” 此时这座分馏塔已经关掉了闸门,许多工人站在位於分馏塔中部的总输送管道旁的铁架子上,盯著地上流出的一坨黏糊糊的液体,七嘴八舌爭论著。 水生皱皱眉,沿著梯子爬上去,蹲下来,从口袋中掏出一块抹布,擦拭掉钢管表面的油污,两段钢管的焊接接缝处,一条细细的黑色裂缝清晰可见。 “是高温蠕变脆性导致的断裂吗?” 杨主任问水生,水生没言语,只是用手轻轻抚摸著裂缝,忽然指尖停住。 “不是。” 水生拿起抹布,把指尖所点的位置又蹭了两下,蘸著油污的抹布很快就在上边涂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是有人故意用重物敲裂的。” “啊?” 围观的工人们顿时面面相覷,急忙低头一看,果不其然,一个芝麻粒大小的凹坑不偏不倚,正正点在两段钢管的焊缝处! “这条管道是用来向分馏塔输送石油蒸汽的,全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承担著四百到五百度的高温,按常理,这里是最容易发生高温蠕变的位置,可一般高温蠕变发生的工作时间最起码也得三千小时以上……” 水生擦擦手,“很明显是有人故意利用这一特性,敲裂了钢管接缝,造成一种钢管因高温蠕变而出现断裂的假象。” “到底是谁这么坏,他不知道这种脆性断裂的接口是最难焊接的吗?” “很明显人家不但知道,而且精於此道。” 水生苦笑一声,“就是故意给咱们出难题。” “操他妈的,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干的,我捏爆他卵子!” 工人们一听,顿时气愤不已,这属於典型的破坏生產罪了! “师傅,你们可不能干看著,想想办法抓紧焊上吧,耽误了生產进度,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负责这座分馏塔生產的小组长郝大春握著水生的手,言辞恳切,水生瞅瞅杨主任,见他点了头,这才又蹲下来,再三检查了一下裂缝处。 按照后世经验,焊接这种裂缝是最危险的,裂缝处不但会產生塑性变形,也会有张开位移,使得两段钢管之间出现明显的角变形和应力集中,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即便勉强焊上,等管道再次开始工作,仍然会產生断裂现象。 更要命的是,这条管道是用来输送易燃易爆的石油蒸汽的,虽说现在已经关掉了闸门,可一旦开始焊接,里面残留的石油蒸汽和液体遇到明火產生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杨主任也蹲下来,身为一名五级焊工,他也知道焊接这段管道,对於任何一个焊工来说都不啻於一个巨大的挑战! “有什么办法吗?” 见水生眉头紧皱,左看看右量量,一副举棋不定的模样,杨主任小声问道。 远处一双眼睛,正满是玩味的看著他们。 “有!” 水生提笔在管道上划了一条线,“用角磨机,从这切!” 第32章 这小子是个行家啊! 不远处走来两个人,正是吴厂长和结束学习,回到厂子工作的岑书记。 “管道被人敲坏了。” 没等领导开口,郝大春如实匯报,“焊工同志们正在紧急抢修。” “这一看就是行家乾的,別的地方不敲,偏偏敲这里。” 吴厂长也不傻,一眼就认出暗中破坏之人也是个懂行的,是纯粹故意给焊接车间出难题来的! 岑书记皱著眉头看了又看,“通知保卫科,查,一定要把这个破坏生產设备的坏分子给我抓起来!” 砰的一声,角磨机顺利將断裂的钢管裂缝切开,水生直起腰,摘下面罩,看得岑书记一愣。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刚才说的陈水生同志,水生,这位是咱们厂的岑书记。” “书记好!” 水生擦擦手上的水,把手伸过去。 “你就是那个焊接冷凝器接口的陈水生?” “是我!” 岑书记一脸诧异,这孩子长得倒是蛮帅的,只是这手艺…… 真如老吴说的那么神奇? 连七级焊工都搞不定的东西,他隨隨便便就给焊上了? “你的事跡,老吴可是跟我说过了,果然英雄出少年啊哈哈!” 他拍拍水生的肩膀,“对於焊接这条裂缝,你有什么看法?” “首先必须要消除两段钢管的残余应力,再就是焊接的过程中要儘可能调整角变形,降低附加应力……我的意见是,选用耐高温的a402焊条……” 见他说的头头是道,倒是让岑书记刮目相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小伙子年纪不大,理论知识的功底却是十分扎实。 “他现在跟著外方代表学习焊接理论,进步很大。” 杨主任小声嘀咕两句,岑书记望向水生的眼神稍稍温和了些。 焊条已经放入烘烤箱开始预热,水生又拿起角磨机,在焊缝两段切出30度坡口,並对內外壁进行了精细打磨擦拭,確保接触面乾净无污染。 一道道电弧光亮起,焊接开始了,刺眼的强光下,水生头戴面罩,手握焊钳,如指臂使,轻鬆跑完了第一遍。 然后敲掉药皮,打磨,开始焊接第二遍。 等三遍焊完之后,再用喷枪回火,避免焊缝及热影响区因淬硬倾向较大而產生裂纹。 经过仔细打磨后,焊缝与钢管两端平齐,浑然一体,若不仔细看,甚至很难看出两段钢管之间的焊接痕跡! 虽然岑书记对焊接这门技艺不甚了解,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活干得漂亮! “很好,非常不错!” 岑书记冲郝大春摆摆手,郝大春会意,马上命令工人们打开阀门! 滚热的石油蒸汽源源不断通过管道输送到分馏塔內,一双双眼睛都死死盯著压力表。 “一切正常!” 平稳运行了十分钟后,郝大春冲水生竖起大拇指,厉害! 水生一笑,倒是並不以为意。 小场面而已。 “你跟我来一下。” 虽然亲眼见证了水生超凡脱俗的焊工技艺,但岑书记心里仍然有些画魂,单独把水生叫到他的办公室里,准备和他好好聊聊。 “你是……清水县半截沟公社的?那边我去过,是个穷地方,你是怎么来厂子工作的?” 提起这事水生就愤懣满胸,他站起身,“书记,正好您回来了,我向您反映个情况,是关於我的招工考试的事情!” “什么?冒名顶替?” 岑书记强压著怒火听他把话说完,一双虎眼几乎要冒出火来,“他妈的,老子一时监督不到,就给我搞这些歪门邪道!” 他抓起桌子上的电话,“喂,老廖,来一下!” 水生一挑眉毛,把廖叔也卷进来了。 不过不说出来,他心里堵得慌! “是有这么回事,我们劳资科的副科长张国富,想要把自己的侄子张世峰进安排进来,就冒名顶替了水生的名额……” 岑书记脸色铁青,手攥著铅笔,见他停顿下来,一拍桌子,“继续说!” “水生来厂子里找,这件事才公之於眾,吴厂长已经做了处理,取消张世峰的成绩,把张副科长开除,並对今年以来入厂的所有实习工全部进行了摸底调查……” 他倒是没敢说自己和水生之前就认识。 否则更是黄泥掉进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把老张开除还不够,要彻查他的问题!” 岑书记一锤定音,“你去把保卫科的负责人都给我叫过来!” 得! 水生一挑眉毛,问题越闹越大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说我现在拿回了工作,也成为了正式工,但不把那个副科厂挖出来,他早晚要报復! 乾脆借著这股东风,把他剷除掉! 免得后顾之忧! “再说说水生你的事。” 廖运辉匆匆出门后,岑书记又望向水生,“我听说你一进厂子,就修好了好几台电焊机,还自告奋勇爬上十米高塔,进行焊接作业?” “那都是我应该做的。” “没错,我很佩服你的勇气和学雷锋做好事的精神,但你这焊接手艺是跟谁学的?” “我们公社农机站的韩世明,我对电焊很感兴趣,没事就去看他点电焊,时间长了也就会了。” “噢……” 岑书记紧皱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我看得出来,你在电焊方面悟性很高,但不要自满,要时时刻刻警醒自己,不断学习,努力提高专业技能。” “领导放心。” “嗯,下班了,快点回家吧!” 他擼起袖子看看手錶,水生摇摇头,“不行啊领导,我还得上四楼跟著沃克先生学习理论呢!” “哈哈,把这事给忘了,沃克先生可是从西方发达国家来的人才,你要多跟他学习,爭取把他的本事都学过来。” “领导放心!” 水生转身出了门,岑书记搓搓手,又低头看了一眼陈水生的履歷表,微微頷首。 好小子! 看起来是我过虑了,小伙子年纪不大,本事不小! 刚进厂就立下了这么多功劳! 提前转正也是情理之中。 红旗化工厂是国家耗费巨资从西德引进来的重大工程,百年工程,没有一个合格的接班团队是不行的,我和老吴的年纪都不小了,等把化工厂建起来,估摸著也快退了。 化工厂的未来,终究还是要落在他们这些年轻人身上。 所以招工环节必须严格把关! 儘可能的多招收一些像陈水生这样的人才! “陈水生先生,这是咱们的最后一堂课了。” 四楼,水生刚坐下,沃克先生就推门进来,开门见山。 第33章 压箱底的宝贝 “老师你要回国了吗?” 乍闻此言,水生愣了一下,沃克先生微微点了下头,“一个月的期限已经到了,我要马上回到巴斯夫化学公司,继续完成我的试验。” 这么快! 水生满眼不舍,这段时间以来,在沃克先生的悉心教导和严厉监督下,他快速补全了前世欠缺的理论知识短板,正踌躇满志,准备跟隨沃克先生进行实践操作,可没想到…… “咱们开始上课吧,今天我要讲的都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焊接工艺,你要认真听讲。” “嗯!” 水生抬起头,看著小黑板上一串串夹杂著德文的汉字,幽幽嘆了口气。 人生自古聚少离多,放平心態吧! 这堂课上得很快,水生也学得比往日更认真。 一个小时的课程结束后,一张用德文印刷的试卷摆在他面前,也是对他这一个月所学內容的总结。 水生低头扫了一眼,提起笔,刷刷刷一蹴而就。 满分。 “再见了我最杰出,最优秀的学生!” 沃克先生从手腕上摘下一块tutima手錶,戴在他的手腕上,“希望你能像这块手錶的指针一样永不懈怠,永远向前。” “谢谢老师!” 水生有些为难,人家送了咱们这么昂贵的临別礼物,我这也没啥好送的…… “从你的身上,我看到了你们国家的希望,我期待在未来,世界焊接技术的巔峰,能留下你们中国人的名字。” “我一定会努力实现这个目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水生还是第一次看到沃克先生的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笑容,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对自己的期许与鼓励。 望著老师远去的背影,水生觉得心里酸酸的,人生自古伤別离,这种送別的滋味著实不好受。 唉! 他又看了一眼逐渐熄灭灯光的办公楼,有些悵然若失。 罢了,先去看看阮大小姐吧! 棚户区小屋里,阮明蕙正端著一小碗大米粥,小心翼翼餵给母亲。 老太太的气色好多了,只是神色仍有些倦怠。 “这回我看病的钱,都是借人家的吧?” “嗯,都是那个叫陈水生的好心人帮衬著,垫付了住院费,又买了这么多东西。” “唉,本来咱家就够难了,娘又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娘,我是您闺女啊,闺女孝顺娘不是天经地义的么!”阮明蕙拿起毛巾,轻轻擦擦老太太的嘴角,噗嗤一笑。 “那年xx衝进咱家,砸的砸抢的抢,没剩下多少东西,娘拼了命,就保下一件压箱底的衣服,是你奶奶传给我的,本想著留著给你做嫁衣,可也只能先顾著眼下了。” 老太太指指放在角落里的那口红木柜子,阮明蕙愣了一下,自小母亲就把那口柜子宝贝得不行,平时都用锁头锁著,里面装了啥连她也不知道。 她接过钥匙,走到红木柜子前,嘆息一声,打开了这口她从小就无比好奇的柜子。 里面塞著几件满是补丁的衣服,压著下面一个三尺多宽的精致木盒,通体以紫檀木做成,阴刻著各种龙凤图案,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她把盒子抱出来,放在母亲身边,老太太哆嗦著手接过钥匙,打开,里面赫然是一件真红对襟大袖衫、云纹金丝霞帔、点翠金宝鈿花凤冠、以及两根镶嵌著红宝石的龙凤金簪。 袖衫衣长及膝,领口袖缘均镶著足有两寸宽的织金宽边。 外罩的刺绣云霞纹的直领褙子上面,更是以纯金的金线刺绣出繁复的龙凤、鸳鸯、牡丹、石榴等图案,金丝霞帔两侧边缘镶嵌著上千颗豌豆大小,温润晶莹的南洋珍珠、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青金石等珍宝,被灯光一照,熠熠闪光。 “娘,这个料子……” “傻孩子,这可是寸尺寸金的织金妆花缎面料。” 老太太苍老的手轻轻抚摸著这件价值连城的嫁衣,思绪又回到久远之前,“想当年,你爷爷家是江南有名的望族,掌控了半个南方的船运生意,这件衣服是祖上耗费十万两白银,搜罗江南的能工巧匠精心缝製出来的……” “我来东北找你爹成亲的时候,你奶奶就把这件嫁衣传给了我,这些年家里再穷再困难,我也没想过把这件衣服上交或卖掉,就寻思著有朝一日你能穿上这件衣服,风风光光的出嫁,给咱们阮家传续香火。” 老太太抹了把眼泪,握著女儿细细的手腕,心碎如刀割。 这过是什么日子啊! 把我女儿折磨得太苦了…… “可现在……家里都这光景了,还甭管什么传家宝不传家宝,拆掉几颗珠子,拿出去换些钱,把欠人家的饥荒还上吧。” “娘您放心,不就是十块钱么,我多去山里跑两趟,多挖些药材什么的,就能凑齐了。这件宝贝可不能卖……” “你今年二十了,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咱家这个出身,这个光景,谁又敢娶……唉!” “没人娶正好,我就一辈子陪著娘,倒也清閒自在!” “傻丫头,咱们女人啊,可不能老死在生身之门,不结婚,这辈子就算白活了……” 院子里射来一道手电光芒,隨即传来簌簌的脚步声,老太太急忙叫女儿把这件价值连城的宝贝收起来,免得被有心人盯上。 门开了,水生照例拎著一网兜东西进来,放在炕头,看得阮明蕙俏脸一红。 “你咋又买了这么多!” “又不是给你的,”水生一笑,“给老太太买的!” 他伸手摸了摸炕,还算温热,“老太太现在感觉咋样?好些没?” “劳您掛念,好多了,明蕙,赶紧给客人倒杯水去!” 老太太笑著点头,“承蒙小伙子你仗义相助,要不然我老太太怕是活不到现在了。” “您老太客气了,咱们邻里邻居的住著,我哪能见死不救。” 水生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眼前这个“老太太”虽然面相看起来苍老了些,但从眼角的鱼尾纹判断,她估摸著也就四十六七的年纪而已! 想来也是这些年的劳苦生活,让她的面容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来,喝水!” 阮明蕙递给水生一个补了茬口的瓷碗,上边飘著两片蒲公英叶子,水生接过来一饮而尽,“有点苦。” “苦点好,清热祛火。” 阮明蕙挑眉一笑,为小小捉弄了一下这傢伙而得意。 “小伙子,你是在厂子里上班的吧!” 看著水生身上的蓝色工作服,老太太问道,水生笑著点点头,“嗯,我家农村的,刚招工进来,才干了一个多月。” “工人好啊,这年月当工人光荣……” “那个,大工人,我求你件事行不?” 第34章 这我就得批评你几句了! 閒聊了几句,阮明蕙把他送出院子,踟躕两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阮明蕙同志,有什么见教?” “你以后不要再给我家买东西了。”她小脸一红,搓搓衣角,囁喏两声,“欠你太多,我怕还……还不起。” “还,还有……” 没等水生反驳,她马上调转话头,“你在化工厂,是做什么工种的?” “焊工。” “哦,焊工,那……” 她从口袋里掏出被磨得飞边的三块钱,塞给他,“你能不能帮我找一块弹簧钢板?我上山打猎,没有趁手的傢伙,想做一把弓。” 水生又把那三块钱推回去,“一块弹簧钢板是吧?那我再给你找几根钢筋当箭使怎么样?” “真的?”阮明蕙大眼睛亮亮的闪光,忽的又黯淡下来,“这些东西得多少钱,你告诉我,等年底我一併还你。” “这样吧,我给你找钢板,你打到猎物分我一半,就当是还饥荒了。” “行!我按市价给你折算!” 真是应了那句话! 交情归交情,价钱要分明! 就喜欢和这样的人办事! 谁也不藏心眼、占便宜! “好,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上午我有事,等下午我去厂子,看看能不能帮你找一些,保证不耽误你打猎还钱!” “那就多谢陈同志了。” 阮明蕙心情大好,等本姑娘拿到了弹簧钢,哼哼! 山里的飞禽走兽们,你们就颤抖吧! “他爹,今天是周日了吧?” 半截沟公社,梁秀娥看著屋檐下万里迢迢飞回来的燕子,正嘰嘰叫著啄泥垒窝,忽然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周几……这日子都过糊涂了!” 梁秀娥转身进了屋,从日历本上撕下两页,看著红红的“星期日”字样,摇摇头,自言自语一句我还以为水生今天能回来呢。 “水生现在是正式工了,得先可著工作,哪能见日子就往家跑?” 陈俊文將一把小葱递给媳妇,笑著说了两句,梁秀娥白了他一眼,“亏你还是亲爹,都没我这个『后妈』上心!” “你听听你说的那是啥话,跟你说了一百八十遍了,我和凤琴那是纯洁的兄妹关係,我俩啥事都没有,这一天天的,可能歪了!” 陈俊文气得跳脚! “燕子来了啊!” 王春兰拎著一双皮鞋,走进水生家的小院,看著房檐下嘰嘰喳喳吵著筑巢的燕子,一脸欣喜。 都说燕子不入无福之门,往年这房子空著,也不见燕子来,今年水生刚住进去,就有燕子主动上门垒窝了! 大喜事啊! “不要欺负燕子,听见没?” 水生正蹲在地上,捏著小猫崽的耳朵,指指房檐下的燕子,耳提面命。 小猫崽翻著眼珠子,一脸抗拒的摇摇小脑袋,见王春兰来了,小东西挣脱水生的手,咻的一下跳上柵栏,跑没影了。 “婶子你可別给我送东西了!我穿这双胶鞋就挺好。” “那不行,哪有穿胶鞋出去见人的?来,穿上!” 王春兰佯怒,將擦拭得油光鋥亮的皮鞋递过去,水生无奈,只得接过来,“约在哪了?” “说是让你十点钟去红旗广场,她穿一件红衣服,带著本书。” “好吧!” 若非“荐头”情面大,推脱不得,水生实不想去赴这个约。 “別墨跡,赶紧穿上,还有这衣服也是,那件新的呢?搁哪去了?” 她却不知道那件新工作服,已经被自己的宝贝闺女送人了。 “这件就挺好,劳动人民本色嘛!” 水生扯扯身上这件蓝色工作服,一挑眉毛。 “初次见面,第一印象老重要了,你別稀得马哈的不当回事。” 王春兰帮他扯扯衣领,谆谆善诱,“那丫头各方麵条件都挺好的,人也不错,爱说爱笑,和你的脾气秉性挺搭的。” “嗯嗯!” 水生点点头,看起来王婶对那位女士很是中意啊! 要不然也不会给我介绍。 “这样就挺好!” 一番打扮之后,水生看看被梳成中分的头型,皱皱眉,又拿起梳子给劈成了三七分。 “婶子那我先去了!” “去吧,不用著急回来!” 王春兰一笑,要不说人靠衣装么,水生这孩子,稍稍打扮一下,就比电影上的那些帅哥都带劲! 估摸著这事啊…… 有谱! 化工厂位於郊区,到市区只有16路一趟公交车,今天是周日,进城採买东西的工人很多,他费了半天劲才挤上去,看著车窗外飞速倒过的街景,思绪又回到前世。 那栋楼大概是千禧年之后就拆了吧…… 那栋好像是被列为什么文物遗址了…… 那条街的红绿灯下面,我曾经买过烤地瓜…… 他一路胡思乱想,等到了红旗广场的时候,已经是十点钟了,水生环顾四周,广场上人倒是不少,却没有看见王婶所说的穿著红衣服,带著书本的姑娘。 时令已经到了五月下旬,东北的天气渐渐温暖起来,广场上的各色花朵竞相绽放,人们的穿著也肉眼可见的轻薄起来。 “这年月也没个手机电话啥的……”水生背著手在广场上转了好几圈,忽然眼睛一亮! 远处一个穿著红色涤纶面料上衣,灯芯绒裤子的身影映入眼帘,手里还捏著一本厚厚的硬皮书! 水生冲她招招手,那姑娘看到了他,也匆匆跑过来,两条齐肩辫子一甩一甩的,透出青春活力。 “你好!” 她大大方方打量著眼前这位“青年才俊”,主动伸过手去,水生迟疑了一下,也瞄了这姑娘一眼。 怎么说呢…… 像这个年代绝大多数电影的女主角一样,这位姑娘有著一双大大的眼睛,浓密的眉毛,红扑扑的脸蛋上点缀著些许小小的雀斑。 她个子倒是不高,不过身材却是很敦实,粗壮的胳膊,厚实的手臂,无一处不彰显著充沛的力量。 虽说还没有入夏,穿的衣服略显厚重,但胸前那对“粮仓”仍是突兀饱满,巍峨如山! 標准的这个年代人们心目中的“美人”形象! 唉! 水生苦涩一笑,婶子眼光真准! 给我介绍了这么一位“主流”相亲对象。 “你好,我叫邢韵竹!” 人家大大方方的把手伸过来,水生也不扭捏,和她握了下手,邢韵竹一笑,“陈水生同志,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 “我看那边的新华书店就不错。” “好,那咱们就去新华书店,顺便接受一下知识的薰陶!” 邢韵竹在前,水生在后,他乜了一下这姑娘的背影,一挑眉毛! 瞧瞧这身材,这屁股…… 属实是个好生养的! “你在厂子里是做什么工作的?” 俩人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来,水生开门见山,邢韵竹把手里那本厚厚的工具书放在一边,双手绞在一起,“我是技术员,你呢,我听王姐说,你是电焊工?” “嗯,电焊工,有句话不是说得好么,远看臭要饭的,近看收破烂的,仔细一看搞电焊的!” 他原本想开个玩笑调节一下气氛,没想到邢韵竹听完却没有笑,而是眉毛一立,“陈水生同志,这我就得批评你两句了!” 第35章 车工咱也是一把好手! “虽然我知道你说的是一句玩笑话,但你別忘了,我们是光荣的工人,工作不分高低贵贱,都是为人民群眾服务,为什么非要调侃、污衊电焊工呢?” 水生这回没有笑,歪著头瞅瞅她,见她板著脸,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透出十分的坚毅与果敢,粗壮的手臂微微前倾,似乎全身仿佛都笼罩在正义的光芒中…… 他无奈耸耸肩,“好吧,那咱们换个话题,你平时空閒下来都喜欢做些什么?” “空閒?” 邢韵竹摆摆手,“坦率来讲,我没有空閒时间,我把我所有的空閒时间都用在读书识字,提升思想境界上,因为我始终牢记我肩扛的使命,我要为……” 水生无奈翻了个白眼,这傢伙小词儿整得,那是老母猪带胸罩,一套又一套! 似乎是察觉到了水生的不悦,邢韵竹眉眼中那种激昂澎湃的神色渐渐淡去,双手绞在一起,捏出咔咔的响声,“说说你吧,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我……下班就睡觉,没啥喜欢的。” 水生乾笑一声,一抬头,恰巧和进门买书的岑书记四目相对! 岑书记见他对面还坐著一个女孩子,顿时明白这小子是趁著周日出来“耍朋友”的,笑著冲他摆摆手,转身上了二楼。 “那你平时不看报纸不学习不进步吗?你看,最近报纸上掀起了新动向……” 邢韵竹伸手从报刊栏上拿起一份最新的出的报纸,递给他看,“这是最新的社论,你有看过吗?” 水生摇摇头,“我不看这些东西。” “你这个人,怎么那么不爱学习呢?作为一名光荣的工人,我们不但要关心国家大事,还要紧跟步伐,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增强意识……” 果然话不投机半句多! 两世为人的水生自然不会轻信报纸上的鬼扯言论,对於眼前这个一脸亢奋,张口闭口全是口號的女子,他的印象也从最开始的好奇转为厌烦。 他打了个哈欠,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也是时候告终了! “我们要从根本上改造我们的学习……” 阳光照进来,洒满整间书店,水生看著一个个驻足书架前,拿起书本认真研读的人们,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罢了,没法和这个女人交流! 水生想到这,直接站起身,“抱歉邢同志,我忽然想起来,厂子那边还有点工作没做完,我先就先走了啊,等改天我再请你吃饭吧!” “咦,怎么这么著急……” “可不著急咋的,我们电焊工做事就是这样,一刻也閒不下来!” 也不等她回话,水生转身出门,很快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海中。 “向红你怎么搞的,他咋还走了?” 一个面目清秀,身材娉婷的女孩子,站在书架前装模作样看书,见陈水生起身走了,急得一跺脚,抱怨道。 李向红无奈一摊手,“我也不知道啊,我正想著和他深入探討一下思想问题……” “哪有你那么聊天的,一上来就这个学习那个社论的,谁愿意听啊!” 真正的邢韵竹气得俏脸緋红,“你呀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早知道就不听你的餿主意了!” “我不也是想给你把把关,考验一下他的思想境界……不过韵竹,我可品出来了,这个陈水生虽然看著漂亮,可思想上有问题,立场飘忽,思想动摇,这种人咱们最好还是离得远一点,要不哪天犯点的错误……” “你还好意思说!” 不听她嘮叨,邢韵竹推门走出去,再找陈水生,哪里还找得见? “简直是疯子!” 水生坐上16路车,回到厂子,想起刚才和“邢韵竹”的谈话,感觉就像吃了只苍蝇一样噁心! 算了,找对象的事情再议,先帮阮大小姐把弹簧钢做出来! 答应人家的事情,咱们不能不做。 “领导还在忙呢?” 今天是周日,除了生產部门,其余的都放假了,偌大的厂区空荡荡的不见几个人影。 他信步走进四车间,见杨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前写写画画,好奇凑上前瞟了一眼,“关於成立职工夜校,提升工人理论知识和技术水平的建议……” “去去去,一边凉快去!” 杨主任摆摆手,水生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他,“您看这是啥?” “呦,红肠啊!你是真捨得,那点肉票全花了吧!” 杨主任打开一看,脸上笑容满满,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嚯,真他娘的香!” “领导,跟您商量个事,我想做个东西,得用点材料……” “你小子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杨主任笑著踢了他一脚,“自个去废料堆里淘腾去吧!” “好嘞谢谢领导!” 水生兴高采烈跑到废料堆挑挑拣拣,杨主任抓起毛巾擦擦手,笑骂一声臭小子,继续写材料。 “擬推荐陈水生同志担任授课老师,传授焊接理论基础知识……” 废料堆里確实有不少好东西,水生翻来找去,最后找到一片厚度为两毫米的65锰弹簧钢板,以及几根粗细不一的钢筋。 他把这些材料摆放到废料堆下面,刚准备折返回车间,目光一瞥,在废料堆上看到一件了不得的东西! 还有这种好玩意! 无缝钢管! 一根內径为十五毫米的,用於反应塔排气的无缝钢管! 长足足有六十厘米! 哈哈! 真是捡到宝了! 水生顿时觉得那块弹簧钢不香了,他一把將无缝钢管抓起来,兴冲衝进了一车间。 一车间是加工车间,里面整齐排列著数十台车床,水生瞅瞅四下没人,偷偷打开一台c620车床的电源,调整三爪自定心卡盘,牢牢抓住这根钢管。 车工这活,咱也不是没干过! 由於是用来向外排出高压蒸汽的,所以这根钢管的管壁非常厚,足有5毫米,他拿起划针盘,小心翼翼旋转主轴,调整卡爪,確保钢管轴心一致。 加工这种钢管的诀窍在於“防振、防变形、稳切削”,水生安好內孔鏜刀,將主轴转速调到200,进给量调到0.15,切削深度为2。 这种不锈钢钢管的硬度很高,如果鏜孔速度过快,很容易造成鏜刀过热,进而產生形变。 调整好参数后,水生启动车床,匀速摇动中拖板,开始切削。 伴隨著一连串嗡嗡的噪音,一条条细细的银白色钢屑从鏜口捲曲著从管口排出,水生屏气凝神,匀速进刀,生怕一个不小心,直接把鏜刀给干报废了! 所谓“编筐窝篓,重在收口”,很快这根六十厘米长的无缝钢管就被鏜出了18.4毫米的內径,水生將热得发烫的管子从车床上取下来,瞅瞅四下没人,抓起一块破抹布卷著,匆匆跑回四车间。 嗡嗡的角磨机打磨声响起来,打乱了杨主任写材料的思路。 “你小子整这玩意想干啥?” 杨主任走到他身边,狐疑看看打磨得鋥亮的钢管,拿起卡尺比划了一下內径,脸色一沉! 第36章 以后你离她远一点! “做,做个玩具嘿嘿。” “搞什么,18.4的內径,你真当你叔我见识少?” 杨主任拿起卡尺量了一下,“这他么分明是霰弹枪枪管的內径!” “被主任您发现了嘿嘿……” “嘿嘿个六饼,少跟我俩嬉皮笑脸的!” 杨主任接过打磨光滑的钢管,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眯起眼看看刚刚加工好的內管,满意点点头,“行啊水生,手艺不错,你这车工的手艺,又是跟谁学的?” “正所谓不懂会计的厨子不是好电工,车工这门手艺,我是从书上学来的,今天是第一次尝试,没想到也没啥难度……” “你这话要是让那帮车工听到,还不得一巴掌把你扇沟里!”杨主任把钢管扔给他,“快点整,我那还有两盒8號弹,整完了咱俩出去打个鸡儿去!” “好嘞!” 虽说前世的主业是焊工,但像什么车工、钳工、铣工乃至於电工什么的,他都干过。 没法子,谁让“前妻”一口气给他生了仨儿子呢! 不玩命干,上哪弄彩礼去! 他拿过一张白纸,提起铅笔,凭藉记忆,勾勒出温彻斯特温彻斯特m1887霰弹枪的大体轮廓,然后才拿起钢板开始加工零件。 手工作品,自然那没办法做的如正规枪厂那般精细,他直接省却了泵筒、弹仓等复杂结构,只做成单发槓桿式霰弹枪。 省略掉复杂结构后,製作的速度明显加快了,等到天刚蒙蒙黑的时候,水生就已经把各部分零件都做好了,开始组装到一起。 至於最重要的护木,用的是一块从废料堆里捡到的楸木,他还很有閒情逸致的给楸木打磨拋光,並用机油涂抹了一下。 “呦,你做的这是啥啊,独角龙啊,还是单打一?” 杨主任把成品抓在手里,用手掂了掂,哈哈一笑,“看著倒是不错,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领导,不准备试试?” “拉倒吧,都几点了,我得回家做饭了,要不你嫂子又该磨叨了!” 杨主任从抽屉里掏出两盒八號霰弹,扔在桌子上,“自个拿著玩吧,但是要小心,別伤著人!” “放心吧领导,我有分寸!” 水生打开纸盒,掏出一枚铜壳霰弹,掰开槓桿塞进去,復位,上膛,拎著枪来到外边。 远处一群麻雀飞过,水生左手托住护木前端,眯起眼,目光顺著枪管前端的准星瞄过去,果断扣动扳机! 砰! 强大的后坐力撞得他肩膀猛地向后挫了一下,无数铅弹呈扇面呼啸飞出,天上扑啦啦掉下一片麻雀。 “还挺好使!” 他满意一笑,拉动槓桿,將还带著余温的铜壳退出来,塞进口袋。 这玩意可得留好,將来还能復装呢! 一盒霰弹十发就五块钱,啥家庭能玩得起?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阮明蕙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百无聊赖的掰著树枝。 木头锅盖的缝隙里冒出一道道白色水蒸气,透出榆钱的清甜味道,门前的土道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急忙站起来向外张望,却又摇摇头坐下去,漂亮的小脸上满是失望。 木柵栏门嘎吱一声响了,水生拎著做好的霰弹枪进了门,看到他来,明蕙紧绷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却又抿了一下薄薄的嘴唇,低著头,装模作样烧火。 水生推门进来,借著炉灶透出的橘黄色火光,顿时愣住! “你的头髮,怎么……” “怎么,不好看么?” 水生一脸诧异的看著原本的飘逸长发被裁剪成齐耳短髮,明蕙俏脸緋红,“头,头髮太长了不好打理,我就去理髮店给剪掉了……” “哦……短髮也好看!” 水生把手里的霰弹枪递过去,“我寻思著给你找块弹簧钢做一把弓,却让我翻到了一节钢管,正好手头有趁手的工具,这玩意咋说也比弓箭好使,就顺手给你做了一把。” “哦对了,还有两盒霰弹,我就一併都给你带来了。” “你自己做的?真厉害!” 像是收到了一件心心念念的玩具一样,阮明蕙兴奋得眼里全是光,一把夺过霰弹枪,拉动槓桿,发出清脆的咔噠声。 “陈同志你真厉害,连这玩意也做得出!” 水生笑笑,看著她爱不释手的摆弄霰弹枪,“这玩意你会使吗?” “会,以前我爹也有这么一支……” 提起父亲,明蕙闪亮的大眼睛黯淡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两块钱,递过来,“这是我今天赚来的,你先收著,剩下的我再慢慢还你。” “唉!”水生又瞅瞅她的齐耳短髮,摇摇头。 多么漂亮的长头髮! 可惜啦! “算了,先不急著还钱,你留著给阿姨买营养品补身子吧!”水生又把钱推了回去,“我也该回了,你上山打猎多注意点,铜壳留著,去供销社买一盒底火还能復装上。” “不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是不把这钱收著,枪我也不要了。” 这丫头执拗说道。 好吧! 见她態度坚决,水生无奈,只得把钱接了,“千万小心!” “嗯嗯,我知道了!” 阮明蕙扯过帆布背带,將霰弹枪背在身上,送水生出了门。 水生又停下来,借著夕阳余暉看看眼前清丽脱俗的美人,微微皱皱鼻子,老话讲人比人得死,和她一比,那个邢韵竹简直丑得像一只鸭。 “头髮……还是留起来的好,长发飘飘,特別的……” 水生语气顿了一下,见她小脸一红,低著头,带补丁的布鞋搓著地面的灰土,一副洗耳恭听模样,这才又开了口,“飘逸。” “嗯……” 阮明蕙微不可闻的轻嗯一声,抬起头,清亮的大眼睛闪烁晶莹的光芒,“我记住了,天色不早,陈同志你快回去吧!” “好!” 水生摆摆手,“明天见!” 眼睁睁看著陈水生回了自家院子,明蕙这才转过身,伸手摸摸背在身上的霰弹枪,感觉心里美滋滋的像吃了蜜一样! 呀! 屋子里飘出一股焦糊味道,她一跺脚,火急火燎衝进去! 糟了! 晚饭烧糊了! “见著那闺女的面了?” 王春兰正在打孩子,见水生进门,扔了手里的笤帚疙瘩,问道。 “见著了,大脸盘子,比发麵饼都大!” “比妈妈的脸还大吗?” 刚挨了顿揍的涵涵气呼呼跑到水生身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故意冲母亲挤眉弄眼。 “小崽子今天不抽你你是皮痒了是不!” 王春兰勃然大怒! “打不著打不著,嘻嘻气到坏妈妈!” 水生张开手,护住身后的涵涵,气得王春兰直跳脚,“水生不是我要揍她,你知道这崽子都干了些啥,好好一件衣服送给隔壁的阮明蕙了,告诉你一百八十遍,別跟她玩別跟她玩,死孩子就是不听,今天我非得让你长长记性!” “婶子,我看那个阮明蕙挺好的啊!” “就是,姐姐最好,臭妈妈坏妈妈,打人还骂人!” “水生你初来乍到,不知道城里阶xx爭有多邪乎,那个阮明蕙出身不好,你以后最好也离她远点!” “为啥?” 第37章 工资四十块! “还为啥,你现在是入党积极分子了吧,得注意影响,要是跟那闺女走得太近,万一被人瞅见,隨便扣你两顶帽子你受得了吗?” “我……” 水生一时语塞。 “今天有你哥护著,我就先饶了你,要是让我知道你还和那个阮明蕙玩,看我不扒你皮!” “就玩,就玩!略略略!” 於是小丫头被拽著胳膊,小屁股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 “好疼疼!” 小丫头躺在炕头直哼哼。 “你感觉韵竹那丫头咋样?” 收拾完女儿后,王春兰这才问起今天见面的事情,水生眉毛一挑,“也,也就那么回事吧!”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韵竹那丫头是个瓜子脸,咋变成了大饼脸?你不是认错人了吧!” “没错啊,红上衣,拿本书……哦,那有可能是吃胖了?” “净扯淡,我昨天还见了呢,瓜子脸大眼睛细眉毛,高挑大个,长得可带劲了,哪来什么大饼脸,你指定是认错人了!” 我晕! 王春兰恨铁不成钢,在他脑门上戳了两下,“等我明天上班再去找韵竹聊聊,你说这事让你给整的……你可长点心吧,相个亲都能给干岔劈了!” 水生无奈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想? 吃过晚饭后,水生躺在被窝里,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情,倒是有些辗转反侧。 诚然现在的工人,不但要求技术过硬,思想方面也要绝对“进步”,这大概也是婶子不让涵涵和阮明蕙接触的主要原因。 拋却对错不说,就目前的形势来看,婶子这么做是没毛病的,阮家母女俩,在整个棚户区都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如果和阮家接触过密,被有心人看到,借题发挥,怕是连廖叔的职位都保不住! 可谁又能预料到世事变化速度之快! 再过几年,风向就要大转变,如果到那时候阮明蕙还活著,她就能直接绝地翻身了! 再过十几年,如今风光无限的工人们,也要面临大规模下岗潮,到那个时候,他们看不上眼甚至嗤之以鼻的“盲流”们,早已经靠著改革开放的东风,赚得盆满钵满!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能把谁一碗水看到底呢?” 水生摇摇头,困意上涌,他打了个哈欠,扯过被子,沉沉睡去。 鸡叫三遍的时候,阮明蕙就背著喷子上了山,清晨的土路上行人寥寥,由於工厂八点才上班,所以棚户区的人们现在还都处於睡梦中,只有几道白色烟柱直插云霄,被稀薄的晨光一照,好似通天巨柱横亘於天地间,倒是一番好景致。 两个早起收拾柴火的老太太正碎碎念,看到她过来,急忙闭了嘴,蹲下来,装模作样的往筐里塞柴火。 阮明蕙早就习惯了周围邻居避瘟神一样的眼光,她抬起头,看看远处那座名为大禿顶子的平缓大山,抬起袖子擦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开始向上攀爬。 很快就来到半山腰,居高临下,棚户区连片的灰色棚顶从山脚下一路铺开,如同秋天时晾晒的茄子干,一直铺向遥远的市区。 水生家的小院更是小得如火柴盒一般,早起侍弄菜园的陈水生同志好像一只忙忙碌碌的蚂蚁,耪地、打垄、种菜…… 阮明蕙一笑,从肩上解下喷子,装上一颗8號弹,拉了下槓桿,子弹上膛,她猫著腰,顺著已经满是绿意的大树下轻轻绕进去,清亮的大眼睛透过清晨的薄雾,警惕注意前方任何风吹草动。 “咕咕咕……” 远处传来野鸡的叫声。 砰! 耳畔传来野鸡扑地的声音,明蕙一个箭步衝上去,將还在挣扎的野鸡抓起来,拎了拎分量,满意一笑。 前方扑啦啦飞起一片野鸡,阮明蕙急忙把猎物拴在腰间,拉动槓桿换下霰弹,继续向前追击! 这里的猎物真多! 今天算是大丰收了! 忙活了一个早上,水生总算把豆角种完,他擼起袖子看看沃克先生给他的手錶,已经七点半了,是时候该去上班了。 一大清早,化工厂门口就挤著一堆人,一个个踮著脚、抻长脖子,使劲看公告栏上最新张贴的告示。 “啥,要成立夜校?” “以前不是整过么,咋还要整?” “八成是岑书记下的令……” “这下好了,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拿咱们爷们开刀嘍!” 眾人议论纷纷,水生也凑上前去一看,眉毛微微跳了一下。 “擬定任课教师:思想理论课:慕华声;车工理论课:杨东;焊工理论课:陈水生……” 几个黑色的大字跳进他的眼睛里,他急忙揉揉眼,再三確认一遍。 没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怎么是我?” 水生挠挠头,忽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扭头一看,是自己的师父沈三炮。 “呦呵,水生可以啊,有出息了!都当上老师了!” 沈三炮笑著捏捏他的脸,冲围观的眾人喊了一嗓子,“你们以后都管我叫师爷哈哈!” “我也不知道领导咋想的,选谁不好,偏偏选我……” 水生和沈三炮一前一后进了厂子,沈三炮一笑,“你闭眼睛想一想,咱们厂这么多焊工,有哪个把沃克先生的课程一气儿听下来的?也就你一个!” “那倒也是……” 水生搓搓手指头,心里美滋滋。 老话说得好:付出就有回报,这下我不但转正当了工人,还被聘为夜校授课老师,一个月还能多拿五块钱的补助! 哈哈,工资四十块了! 八点铃声刚过,水生就被叫到厂长办公室,几个车间的主任、生產、劳资、后勤、外联、宣传、工会等部门的负责人也都到了。 “水生坐!” 岑书记笑著冲他招招手,指指身边的位子,水生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来,岑书记这才清清嗓子,瞅瞅身边的吴厂长,“你说还是我说?” “你说吧!” “那我就跟大家磨嘰两句,咱们厂从立项、规划到建设,也有两年多了,说实话,成绩是有的,但问题更大!” 岑书记抓起水杯看了看,水生急忙起身,从身后的柜子上拿起暖壶,给他满满倒了一杯水。 岑书记吹著热水,低头瞄了一眼发言稿,“第一点,就是关於招工的事情,有人敢他妈的在我眼皮子底下做鬼,搞冒名顶替那套,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从现在起,老廖你给我把全厂上千人的底细给我通查一遍,如果再发现有冒名顶替进来的,甭管是谁,一律送交派出所!” 现场气氛压抑得嚇人,窗外火辣辣的阳光照进来,晒得好几个部门负责人不停抹汗。 “第二点,就是咱们的工人理论基础太差……” 他站起身,在小黑板上写下“標准化”三个字,“我前两天和沃克先生聊了一宿,深深感受到咱们和西方发达国家的差距太大了,人家的化学工业是一整套完备的理论和实践体系,而且整个西方世界通过標准化运营,已经实现了技术和设备上的通用,再看看咱们,更多依靠的是工人的劳动经验。” “陈水生!” 突兀一声喊,水生麻溜站起来,岑书记望向他,“你的外语水平怎么样?” 第38章 合成塔炸了! “基本的听说读写都没问题!” “德语呢?跟沃克先生学了多少?” “会一些基本术语。” “嗯……” 岑书记心里有了谱,“老廖,你们劳资科那边使使劲,再招几个懂外语的大学生进来。” “好!” 廖运辉提起笔记在本子上,心里琢磨著肯定是外方又有新设备要运到了。 “咱们接著说,门口公告栏大家都看到了吧,按理说咱们厂子自打建立起来的第一天,就同时建立起职工夜校,但是又有多少人去认真上课学习呢?” 眾人都低下头不言语。 “从现在起,我和老吴做一下分工,他负责生產、外联等事宜,至於工人管理和这个职工夜校这块,由我亲自抓!” 他又瞥向陈水生等人,“至於你们几个授课老师,也是厂子里多番考量,考虑到你们个人的实际情况和理论水平定下来的,总之一句话,你们有多少本事,就给我使出多少本事,爭取在一年內,让咱们厂工人的理论水平迈上一个新台阶!” “请领导放心!” 水生第一个站起来表態。 “很好!” 岑书记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水生,焊接这方面的课程,就全交给你了,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效,有信心没?” “有!” 水生大声喊出来! “瞅见没,干工作,就得有这样的精气神!” 眾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按理说这个陈水生没钱没势没背景,还险些被人冒名顶替掉,怎么就那么厉害! 进厂一个多月,就得到了领导的青睞,一路扶摇直上!从一个实习小工晋升到夜校授课老师! 廖运辉瞥了两眼这些“领导”们,鼻子一哼,人家陈水生可是靠著真本事,一步步才走到现在这个位置的! “接下来我来谈谈咱们厂子未来的发展规划,按照化工部给出的合作蓝图,通过从西德引入技术设备,我们厂將建设成为国內规模最大、设备最先进、种类最齐全,融合石油化工、化纤、化肥、塑料等產业为一体的综合性化工厂,当然设计的蓝图很宏大,但想要做到这一点却不容易,我希望全厂三千名员工都能竭尽所能,发扬主观能动性,不断提升能力,为工厂建设和发展贡献心力。” 眾人纷纷拍手鼓掌,吴厂长也笑了,要不说老岑比我强呢,瞧人家这一套嗑嘮得,那叫有广度有深度有厚度,凝聚思想提升共识,聚拢人心爱岗敬业,把全厂工人都拧成一股绳…… “好了,废话不多说,总之一句话,要想把厂子发展好,这个职工夜校是必须要有,而且要发挥重要作用!从今晚开始,技术工人下班之后都要去上课,如果谁敢推辞、找藉口、逃课、搅乱课堂,一经发现,直接开除!绝不姑息!” 岑书记一锤定音! 经过这半年的学习,以及与外方代表的交流后,他深深感受到国內目前的化工技术水平与国外的差距之大! 不下点狠岔子是不行了! 水生搓搓手指头,这下我这个“老师”的权力可是大得很嘍! 散会后,岑书记又单独把廖运辉和保卫科的人留下,“先前让你们查的那个破坏生產设备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经过我们认真细致调查,发现四车间的马四宝有重大作案嫌疑,已经会同街道派出所决定对其进行讯问。” “嗯,早日查个水落石出,將破坏生產设备的坏分子给我揪出来!” 岑书记一拍桌子,就听得外边传来砰的一声! 他急忙跑到窗前一看,顿时眉头紧锁! 他娘的! 刚开完会就出事! 尿素车间用以合成氨的合成塔,竟然爆炸了! 一股刺鼻的臭鸡蛋味道瞬间笼罩了整个厂区,岑书记马上下令疏散员工,彻底排查任何安全风险! 水生捂著鼻子站在上风处,远远看著那个被掀开顶部的巨大合成塔,无奈耸耸肩。 岑书记说得对,化工厂这玩意,非得走专业化、標准化,培训出合格的技术和管理人才才行! 要不然今天炸一个,明天炸一个,那化工厂就不是化工厂,而是鞭炮厂了。 “这下麻烦了!” 杨主任站在他身边,望著被整个掀顶的合成塔,脸色一沉。 “领导,你在担心啥?” “我担心这玩意该怎么修!” 杨主任按按太阳穴,“这个合成塔是整件从外国进口过来的,焊接標准非常高,水生你等会查一下相关的技术资料,我把大傢伙召集起来,开个碰头会,看看能不能靠著咱们自己的力量把它修復上。” “这玩意……坏了就再从国外进口一个唄,修好了也白扯!” 沈三炮嘟囔一句,杨主任皱皱眉,“你说得对,把你砸吧砸吧卖了,能不能凑一个螺丝钉钱?” “不能嘿嘿……” “那你跟我扯这个犊子!” 杨主任抬手就是一个大脖溜子! “招呼人去!” “誒!” 四车间所有的焊工,能到的都到了,办公桌上铺著合成塔的结构图,杨主任叼著烟,敲敲桌子,“一个个平时不都可牛逼了么,號称上焊广寒宫,下焊太平洋,喜马拉雅装电梯,来,都给我瞅瞅,这个冒顶的氨合成塔,怎么才能修好?” 水生握著焊钳,站在一旁没吭声。 “邹师傅,你是咱们厂年纪最大、工龄最长,也是级別最高的焊工,您老给掌掌眼,看看这玩意该咋修復?” 邹师傅拿起放大镜,盯著结构图看了半天,皱皱眉,“这玩意可难啊,內外两层,整体锻焊,窄间隙埋弧焊,关键尺寸也大,要是稍微出点岔子,焊完还是要漏。” “难不是问题,问题是咱们是焊工,有问题要解决,不要一味强调困难,要多想解决办法。” 杨主任又瞅瞅其余几个五级焊工,“你们都有啥意见?” 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邹师傅,“我们和邹师傅想得一样,焊接修补的难度不是一般的大,要不报废处理,再重新定做个新的吧!” 杨主任被气得笑起来,想说两句狠的,想想又算了,“等把合成塔拆下来,咱们看看实际情况再定吧!水生,你今天就不用焊钢管了,去四楼备课去,晚上所有人都到四楼去参加夜校培训,领导可是放了话了,谁要是敢不去,立马开除!” “是,领导!” 水生一溜烟跑了。 空气中依旧残留著淡淡的氨水味道,那个巨大的合成塔已经被拆下来,横亘在地上,足有二十米长,三米宽度,巨大的球形封头已经被完全炸开,不锈钢金属像破碎的花瓣般向外翻出,向人们显示爆炸时內部压力有多么恐怖。 吴厂长蹲在合成塔旁边,面容冷峻,一语未发。 他首先要界定合成塔爆炸这件事,究竟是工人们操作失误导致,还是被有些坏分子故意破坏的? “水生,你来一下!” 看到陈水生匆匆路过,吴厂长终於站起来,冲他招招手。 第39章 这个厂子,没我是不行的! “领导有何吩咐?” 水生原地站定,吴厂长指著冒顶的球形封头,“这个东西你来瞅瞅,看看能不能焊好。” 水生蹲下来,左看看右看看,他这才发现封头的损坏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不光是这个圆圆的封头,连下面连接的几段管壁也都出现了裂痕! “这东西,挺贵的吧!”水生看著管壁印著的一串串德文字母,吸了下鼻子,好傢伙,整个合成塔都是花费宝贵的外匯从德国进口过来的! “你觉著呢?” 红旗化工厂总投资29亿元,这些钱绝大部分都用在了从外国进口成套设备上,而摆在地上的这套氨合成塔就是从万里迢迢之外的西德整装运过来的,没想到现在竟然因为某些原因突然坏掉了! 要是再从西德下单买套新的,一来时间不允许,从下单、製作、运输到安装,最起码也得半年时间;二来就是价钱太贵了! 一套下来,最起码也得上百万! “还是不行?” 岑书记也背著手走过来,看看这套价值上百万的设备被炸坏了,心疼得不得了,“查出是什么问题了吗?” “正在查,初步判定是操作工违规操作,造成塔內压力骤增,最终衝破外壁导致的爆炸。” 俩人和水生蹲在一起,眼神复杂的看著这套氨合成塔,互相递了个眼神。 看来形势已经迫在眉睫! 再不提升工人们的业务能力,以后这种问题还是会层出不穷! “水生你看,修復的难度大吗?” “我觉得可以试试看。” 水生研究了半天,发现这套反应塔內部分为好多层,外筒选用的是低合金高强度钢,整体锻焊而成,不耐高温,作用是防止合成氨过程中的氢脆。 內件选用的是耐高温的铬鉬钢,以卷焊的方式逐层焊接內部的格柵、多孔分布板,確保气体均匀通过催化剂床层。 更要命的是里面还有催化剂筐和支撑板,孔径十分精密,现在也被高压气流炸坏了,如果要修復的话,难度极高! “我觉得可以把合成塔整套全部拆开,按照图纸分部焊接,然后再对冒顶的封头进行修復,重新组装。” “好,你这个建议不错,等会我把老杨他们找过来,再问问他们是啥意见。” 听完水生的结论,岑书记心里有了谱,冲他摆摆手,“忙去吧,今晚的课一定要上好,爭取来个开门红!” “到时候我们俩都要去听课哦!” 吴厂长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的嚇唬一声,水生一挑眉毛,“保管叫领导们满意!” “臭小子!” 望著水生远去的背影,岑书记一笑,“小兔崽子,年纪不大,倒是勤快好学。” “可不么,好好培养,將来绝对差不了!” 水生把自己记的笔记都拿出来,厚厚一大本,他从中挑了一些初步的知识,比如什么世界焊接技术发展史,焊接基础知识等等浅显易懂的內容,重新誊写到纸上。 教室里有油印机,黑乎乎的一个四方框,旁边还有一卷一卷的蜡纸,水生虽然没用过,但也见过这玩意,上初中的时候,他就亲眼见过老师用这东西印刷试卷。 他洗了把手,提起蜡纸,轻轻铺在一块布满细密纹路的钢板上,铺平,再拿起钢笔,按照刚刚誊写好的內容,一个字一个字逐行抄写,刻印在蜡纸上。 很快这张蜡纸就被写满了,他小心翼翼提起蜡纸,放在油印机上,装上转轮,涂抹好黑乎乎的墨油,便缓缓转动手柄,每摇动一圈,就有一张印满字跡的白纸从转轮下方吐出来。 刺啦! 一个不小心,蜡纸卷进转轮的接缝处,直接被撕裂了,水生摇摇头,乾脆將撕裂的蜡纸囫圇拽出来,扔进垃圾箱里。 看看已经印刷了四十多份,应该已经够了,他把油印机清理乾净,放在一旁,抬头瞅瞅时钟,已经是午饭时分。 不知道婶子那头问得咋样了? 他忽然想起这件事,好像今天阮明蕙就会背著喷子上山打猎了吧! 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唉,白瞎了那一头乌黑飘逸的长头髮! 得留多少年才能长那么长! 竟然给剪了卖钱了! 败家娘们! “经我们四车间所有焊工研究决定,这套氨合成塔的不具备修復条件,建议报废处理。” 面对领导们的询问,邹师傅代表全厂三十多个一二三四五级焊工,给出了一个他们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誒,誒!老邹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能修好的,怎么这么快就……” 杨主任一听急了,他妈的这帮焊工没一个好揍性! 都是拈轻怕重,怕焊坏了担责任,乾脆就团结起来,整这么一出,逼著厂子领导將这套氨合成塔报废,再买新的! 他们不就省事了? 反正干多干少,还不是按月拿工资? “老杨,怎么回事?” 吴厂长脸色一沉,杨主任瞪了邹师傅一眼,好你个老东西,故意耍我是不是! 来之前都说好的,到现场就变卦了是不! 这不是把我给卖了? “经我们研究,是能修好……” 没了邹师傅的支持,杨主任说话也没底气了,吴厂长瞪了他一眼,“你们都回去干活吧,老杨你来一下!” 邹师傅一脸得意,我虽然提了退休申请,可厂子也太不拿我当回事了,竟然问都不问,挽留也不挽留,直接批了! 那我必须得给你整出点动静出来,让你们知道知道我老邹是很重要的! 我一走,厂子那是要出大问题的! 这个厂子,离了我是不行的! “到底咋回事?” 吴厂长直接领著杨主任上了四楼,水生正在整理刚刚印好的材料,见他们两进来,也是一愣。 “还能咋,自打上次焊接完那个鈦合金接口,邹师傅心气就不顺,隔三差五找彆扭,我看他年纪大,资歷又高,不跟他一般见识,谁知道竟然跟我做鬼,刚才说得好好的,到现场看看再定维修方案,这他妈的直接就把我给撂地上了!” “水生,你刚才不也说能修好?” “能!” 水生毫不迟疑的点了下头。 “那这事难办了,就是能修好,你一个人弄起来也挺费劲,老杨你看看厂子里还能不能挑出几个成手的焊工,给水生打打下手,爭取早日把那个合成塔修好,我就不信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地了!” “就是么,这年月少了谁,地球还不照样转!” “要不把沈三炮叫过来试试,按理说他是水生的师父,应该能帮这个忙,再就是小柳,也就这么几个了,剩下的都是和马四宝、邹师傅穿一条裤子的。” “你说你完蛋不,手底下这么几个人都摆弄不明白!” 岑书记的回归让吴厂长这位“好好先生”很有压力,尤其是如今两人分工明確,各管一摊,要是再出什么岔子,他不但没法和上级交代,面对老岑也是麻爪。 虽说书记厂长肩膀一边齐,但在“zz掛帅”的年代里,书记发挥著发挥“把方向、管大局、保落实”的领导作用。 大事还得听人家岑书记的。 “那个合成塔维修的事情,研究得咋样了?” 说曹操曹操到,岑书记推门进来,拽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杨主任冲水生使了个眼色。 第40章 这样的人就该重用! “经过初步评估,我认为应该进行分段、分片维修,按照原有的结构和比例进行修復……” 水生侃侃而谈,岑书记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这样吧,维修合成塔的事情,老杨你牵头,水生配合,要是谁敢呲毛说三道四的,你就给我收拾他!” 岑书记能说出这些话,很显然刚才已经和邹师傅他们通过气,也知晓了他们的“解决方案”。 那就是没有方案,直接报废买新的,这样一来他们焊工不就省事了? 操他们小姥姥的! 岑书记气得差点当场给他们每人一个大嘴巴! “好!” 水生可不会放过这个露脸的机会。 “你们需要啥,都跟老吴说,老吴你跟物资科打个招呼,全力保障他们的维修物资供应!” “明白!” 有人扛起这桩难事,吴厂长肩头的担子就轻鬆不少,他站起身,“水生、老杨,你们看看需要什么材料列个清单给我,我让物资科抓紧筹备。” “对了水生,今晚的课程一定要搞好,要是出了什么紕漏,我也要唯你是问。” “领导放心!” 岑书记笑了笑,原先对水生提拔太快的那点小担忧也一扫而光,反倒觉得提拔得对! 这孩子是个有本事,敢扛事的可造之材! 这样的人就该重用! “要是水生这回真能把合成塔修好,你就安排他当个生產组组长,锻炼锻炼他的领导能力。” “领导我也是这么想的,眼下马四宝被抓起来了,正好缺个组长,不如就让他……” “先让他修著,干出成绩才有奖励。” 三个人走出教室,边下楼边小声嘀咕。 切! 水生一撇嘴,我和领导心连心,领导和我玩脑筋! 等到他上完课往家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路边影影绰绰晃出一个人影,离得近了,才看清原来是阮明蕙阮大小姐。 “明蕙,这么晚了还没睡?” 看到他,阮明蕙匆匆跑回院子里,把水生看得一脸懵。 不过下一秒他就明白了,大小姐拎了两只野鸡出来,高高举起,递给他,“给你的!” “呦,不错啊,看来你今天大丰收了!” “还行吧,得亏了你做的喷子,可好使了!”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块两毛钱,拍在他的手心里,“卖野鸡赚的,还你的钱。” 水生笑著点点头,把钱塞进口袋,“我猜你肯是专门剩下两只给我,自己都没捨得吃一口?” “吃……吃过了啊,我刚才燉了两只呢,可香了,水生你快拿回家燉上吧!” 水生一撇嘴,“你说,撒谎是小狗!” “真……真的吃了,你快收著……” 明蕙急得一跺脚。 “我一个人,一只就足够了,剩下的这只你不准卖了,拿回去燉了给阿姨熬汤喝,听到了吗?” 水生言辞恳切,明蕙低下头,红著小脸,“行……行吧!” “那我先回去了!” 水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復装弹药你会不?” “我可以试试!” “嗯,拿著!” 哗啦一声,一瓢热水浇在野鸡身上,里屋,涵涵和亮亮高高举著野鸡的长尾,互相打闹著玩。 水生擦了把汗,拽过铁皮盆,將烫软的野鸡毛一根根拔下来,放在一旁,准备多凑些,过阵子扎个鸡毛掸子。 想起刚才明蕙红著脸说谎时的表情,他就忍不住想笑,傻丫头,撒谎时那小脸红得…… 跟红苹果似的! 他又想起刚才上课时的场景,顿觉解气! 他妈的! 跟老子作对! 老子现在可是授课老师,谁不服,我就直接给你打个零蛋,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按理说焊工这行当,经验大过理论,邹师傅满以为自己年纪大、经验多、资歷深,咋还不安排个老师啥的传授点经验,没想到上头领导都没搭理他,直接大笔一挥,让陈水生当了老师! 他会教个屁啊! 邹师傅心里窝著火,上课的时候故意指挥手下的徒子徒孙们起鬨,水生也不惯著,把搅乱课堂秩序的几个傢伙全都给提溜起来,拽到外边走廊里罚站。 关键当时吴厂长和岑书记就在后排坐著。 见两位领导啥都没说,任由水生惩罚捣乱的“学员”,这下大傢伙都鼠迷了,一个个低著头,装模作样认真学习。 他充分继承了沃克先生的教学风格,讲完一个小时的课程后,背诵十分钟,立马髮捲子安排考试! 三次考试不合格者,一律严惩! 这下焊工们全都告饶了,交卷的时候个个满脸堆笑,恳求“陈老师”笔下留情,要不然…… “哼!” 邹师傅倒是硬气,直接交了白卷。 水生也没客气,给了他第一个大零蛋。 我又不是你爹,凭啥整天惯著你! “喵!” 闻到腥味的小猫崽从屋子里跑出来,好奇凑到铁皮盆前,小鼻子嗅了嗅,乾脆直接趴在地上,一双瓦蓝色的大眼睛盯著盆里拔毛的野鸡,舔舔粉红的小舌头。 水生歪头仔细看看这只猫,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自打他记事起,家里养的狸花猫不计其数,可没有一只长得像这小玩意! 关键才尺把长的小猫崽,竟然敢抓比牠还大的耗子! 莫非是什么野兽的崽子? “哥哥,今晚上燉鸡吃吗?” “嗯,燉鸡,不要和你爸爸妈妈说,要不然他们会来偷吃的!” 水生笑著捏捏涵涵的小耳朵,耳提面命。 “嗯嗯,妈妈坏,不让我和大姐姐玩!” 小孩子哪懂得什么斗爭,她只知道明蕙大姐姐长得好看,性格好,对她更好,还给她采野果子抓小猫玩。 水生把野鸡剁了,焯水下锅,撒上点酱油咸盐,上锅咕嘟一会,就有浓郁的香味飘出来,馋得俩孩子+猫口水直流。 “哦哦哦吃好吃的嘍!” “嘘……” 水生给俩孩子各夹了根鸡腿,小猫也得了一块鸡胸肉,趴在地上,两只小爪子抱著,啃得满嘴流油。 而相距不远的阮明蕙家里,也飘出了阵阵香气。 “娘你先吃吧,我把这些霰弹復装一下。” 左右这只野鸡也卖不掉了,乾脆听水生的,把野鸡燉了,给老娘补补身体。 而她自己则从麻布口袋里倒出一堆铜质弹壳,抓起一个,对准油灯看了看,想起刚才水生教给她的办法,略一思索,提起纳鞋底的大码针,先把用掉的底火顶出来。 然后她打开布包,从中取出满满一盒崭新的黄铜底火,小心翼翼捏起一个,按在弹壳底部,用羊角锤垫著薄木板,轻轻敲打两下,將底火压紧。 剩下的步骤就简单多了,往弹壳內装入一小勺片状火药,再把纳鞋底用的袼褙裁剪成圆形,塞进去压紧,之后才是灌入铅弹,塞进硬纸板,用蜡油滴在上边封口,一颗霰弹就復装完毕了。 “丫头,你还钱了吗?” 老太太慢条斯理的把鸡肉撕下来,借著油灯光芒看女儿復装弹药,问了一句。 “嗯,今天总共打了八只野鸡,卖了六只,换了两块两毛钱……” 她把復装好的霰弹塞进枪管里,比划了两下,满意点点头,本姑娘手艺可以啊! “眼下有了趁手的傢伙,打猎容易一些,欠水生的钱就还得快了。” “对,记住,咱们人穷志不短,欠钱抓紧还,別等人家上门来要。” “知道了娘……” 她手脚麻利的將十枚霰弹都復装完毕,拍拍手上的灰,又抓起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数学书,“我怎么算都觉得不对劲,按照三角函数和拋物线计算弹道係数,今天那两只野鸡应该跑不掉……” 她捡起半截铅笔头,在日历本上不停计算弹道,老太太嘆了口气,女儿今年二十了啊! 可眼下家里这光景…… 第41章 修不了就给我滚! 不行就把那件压箱底的宝贝卖了吧! 给闺女凑些嫁妆,甭管好赖,找个男人嫁了,总不能一辈子都留在家里当老姑娘…… 当娘的望著写写算算的女儿,幽幽一声嘆息,没了胃口。 “眼下开春了,山里的野兽都会下山觅食,按照概率曲线计算,猎物的出现频率与食物的丰富程度呈正相关……” 她咬著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用铅笔头一点,“对,就这里,明天肯定能在这打到大货!” 若是水生亲眼看到她用微积分、线性代数和概率论来推算猎物的出没位置和频率,肯定会惊掉下巴! 毕竟人家的爹,可是堂堂的留美教授! 明蕙打了个哈欠,见老娘已经睡著了,这才轻轻收拾了饭桌,扯过满是补丁,洗得发白的被褥铺在炕梢,她脱了衣服,借著油灯捏捏自己的胳膊,灯光下的美丽姑娘肌肤莹润如雪,只是瘦了些。 “唉!” 她扯过被子盖在身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呆呆盯著天棚,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如放电影一般从眼前闪过。 现在还欠水生多少钱? 算上垫付的十块钱住院费、医药费,买的两次东西,总共得十五块钱,卖头髮换了两块钱,卖野鸡换了两块二,都还给他了…… 现在有趁手的傢伙,以后赚钱就快了,估摸著到夏天的时候,就能把欠他的钱都还上了! 只是可怜了我的长头髮,留了六年啦! 水生人品好,长得也好看,还是个热心肠,当朋友自然是蛮好的,就是不知道…… 唉,想得有点多了阮明蕙大小姐! 睡觉吧! 她扯过被子,合上眼眸,很快就传来悠长的呼吸声。 照例是鸡叫头遍的时候,明蕙就又扛著喷子上山了,路过水生家小院的时候,那只她从山里抱回来的小猫摇著尾巴跑过来,跳上木柵栏,冲她喵喵叫。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长得真快!” 阮明蕙伸手捏捏小猫的耳朵,“走,跟我上山打猎去!” “喵!” 小猫轻轻叫了一声,跳到她肩膀上,满足打了个哈欠,把小脑袋凑到她下巴上,使劲蹭了两下。 “这么早就出去了?” 水生推门出来,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手里拎著牙刷筒,见阮明蕙早已整装待发,笑著问道。 “嗯,早晨的猎物傻傻的,好打。” 阮明蕙见他穿得单薄,皱皱眉,“不怕冻感冒了?” “不怕!” 水生一笑,“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旺!” “德行!”阮明蕙莞尔,“那你先忙著,我去打猎啦!” “注意安全!” 水生冲她一挑眉毛,“晚上下班我教你下套子。” “好!” 明蕙抿了下薄薄的嘴唇,忽的有些脸红,轻轻咳嗽一声,急匆匆从他家门口路过。 隔壁,王春兰两眼灼灼似火,盯著阮明蕙的背影,眉头一皱。 “水生,我帮你问了,那天你还真见错人了!” 王春兰进了院子,把他的脏衣服一股脑划拉起来,塞进大铁盆里,“你说的那个大脸盘子的姑娘不是邢韵竹,是我们厂子的李向红,这俩姑娘也是真能闹,非要故意整这么一出……” 水生刷完牙,將牙刷筒放在窗台上,一笑,没言语。 “人家韵竹跟我说了,挺相中你的,说要再见一面,就这周末你看咋样,还是去新华书店。” “那还见个……就见一面唄!” 水生见王春兰抄起烧火棍,急忙点头。 我要是敢说个不字,估摸著下一秒这棍子就得敲在我脑袋上! “我觉著也该见一面,毕竟你们年龄相当,又都有正式工作,等將来小两口结了婚,拿双份工资,一个月七八十块的进项,那小日子还不得过得风生水起?” 王春兰划著名火柴,蹲下身子,对著灶坑吹了两口,火苗嗶嗶剥剥烧起来,她揉揉手腕,抓过两块木头塞进去,“再生俩大胖小子,这一家人不就全乎了?” 水生捧了一抔水扑在脸上,瞅瞅东方升起的太阳,没言语。 杨主任熬了大半宿,將坏掉的氨合成塔的维修方案搞了出来,摆在岑书记的办公桌上。 岑书记脸色铁青的看了一遍,“水生,老杨,你们俩確定能修是吧?” “能!” “有你俩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岑书记瞅瞅推门进来的吴厂长,抓起水杯递给水生,“帮我倒杯水过来。” 水生抓起暖壶去水房打水,吴厂长坐下来,拿过方案扫了一眼,“咋回事这是?” “没事……” 岑书记的脸色很是难看,“老杨,你跑个腿,去把老邹给我叫过来。” 杨主任听领导语气不对,估摸著这下领导怕是要爆发了! 不知为何,他有些暗爽。 “我马上去!” 他也出了门,吴厂长搓搓手,“你是不是要……” “这个老邹,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厂子是他家的吗?他想干啥就干啥!”岑书记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吴厂长一根,“等会你配合我一下,我他妈的高低得让他长点记性!” 吴厂长接过烟,习惯性的蹭蹭下巴,这帮人也看不出个眉眼高低。 真当老岑像我似的那么好说话? 这回邹师傅算是踢到铁板上了! “领导,你找我?” 邹师傅推门进来,岑书记一笑,“坐坐坐,真是不好意思,一大早把您老给折腾过来,坐,水生给邹师傅倒水!” “来了!” 邹师傅不明就里,接过水杯放在一边,“领导有什么指示?” “氨合成塔昨天冒顶了,现在已经都拆下来,就等著维修了,您老是咱们厂资歷、威望最高,手艺也最好的焊工,劳烦您辛苦辛苦,配合老杨和水生他们把这个活干了成不?” “这个领导啊,那个氨合成塔我看过了,那里边都炸得不行了,內外壳体、封头、过滤格柵、催化剂筐都炸碎了,实在是焊不上啊!” “您老想想办法唄,这玩意都是从外国花高价进口来的,一个就得一百多万,都赶得上咱们厂子员工一年多的工资了。” “领导不是我不接这个活,是真干不了,焊工手艺再好,那也……” 吴厂长咳嗽一声,岑书记强压怒火,把手里的烟捏的粉碎,脸上却仍带著笑,“邹师傅,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说你现在一个月八十四块五的工资拿著,打师傅的待遇享受著,出了事你推三阻四的,我感觉不好。” “我也想修,可真是修不了,德国进口的东西,做得太精细了……” “打住吧!” 岑书记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我好话说尽一万遍,你就是修不了是吧!” “真不行……” “那行,你不是打申请退休了吗?马上回去收拾东西,给我滚!瞅啥,滚!他妈的,这也干不了那也干不了,用你这个废物有什么用!” “领导我……” 邹师傅呆呆愣在原地,老脸涨得通红,还想说点啥,吴厂长一个劲冲他使眼色!打手势! “什么东西都是些,光吃饭不干活的货,跑我这养大爷来了!” “老岑你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水生站在一旁,看得只想笑。 杨主任悄悄踩了他一脚,水生急忙捂住嘴,装模作样往外看。 要不咋说杨叔能当上车间主任呢! 一份维修方案,就成功点燃了岑书记的怒火! 第42章 这小子的手艺,简直绝了! “邹师傅,按年岁,您比我大,按经验,您比我多,不过我今天多少也得跟您说道说道,干啥啊这是,领导派下任务,你干就是了,干好干坏那又是一回事,你这么推三阻四的……合成塔冒顶了,你们焊工不上场,咋的还得让別人帮你们修啊!” 吴厂长扮红脸,把邹师傅叫到走廊里,一顿谆谆善诱,说得邹师傅老脸通红,“领导,我不是偷懒不干活,实在是修不好,水……水平有限……” “你早这么说不就结了?惹书记生那么大的气……” 邹师傅这才发现自己被绕了进去,他一个大师傅,厂子里威望最高的焊工,当著领导的面说自己手艺不行,这不是擎等著被开除吗? 见火候差不多了,岑书记这才背著手来到走廊,脸色铁青,“邹师傅,我最后问你一句话,到底能不能修!” “能……领导我可以试试。” “能就修,不能就抓紧滚蛋,回家哄孙子,什么叫试试!” “我,我能。” 岑书记狠狠瞪了他一眼,冲办公室喊了一声,“老杨,水生,你们俩都过来!” “来了领导!” “既然邹师傅明確表態能修,那好,从现在起,你们三个人组成一个攻坚小组,由老杨你牵头,拿出十天时间,务必把这个氨合成塔给我修好!” “领导,十,十天……” “邹师傅,你还有什么困难?” 邹师傅知道自己中计了,但眼下被人抓到了把柄,也不敢说不能修或者修不了,只得咬著牙摇摇头,打落牙齿活血吞,“没困难!” “那就好!” 岑书记紧绷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容,拍拍邹师傅的肩膀,“老邹啊,你也知道我这驴脾气一上来,自个都搂不住火,说话深了浅了你多担待,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年纪大了,不敢担风险,想著明哲保身,安安稳稳熬到退休……” 邹师傅打著哈哈,“那,那倒是没有,我是一门心思想把工作做好,站好最后一班岗。” “你要是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岑书记握住他的手,“那就努力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为您老的焊工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號!” “是,请领导放心,我保证好好干!” 邹师傅低著头,匆匆下了楼,吴厂长叫过水生,压低声音,“瞅见没,啥叫恩威並施,学著点!” “嗯嗯!” 水生使劲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 你们这是纯纯的忽悠老头不识数! 在两位领导的“威逼利诱”下,邹师傅总算勉强同意参与维修冒顶的氨合成塔,杨主任又把责任进行了分工,让水生去焊被炸碎的催化剂格柵。 这是用多块321不锈钢切削成网格状结构,用以架设在催化剂筐內,用於承载催化剂颗粒的支撑体,每个格柵之间的间距仅有十五毫米,用以保证气流顺利通过。 要命的在於材料本身,321不锈钢是一种高纯度合金,是由17%的铬,12%的镍,以及5%的鈦,经稳定化处理后形成的奥氏体组织,由於添加了鈦元素,让这种合金具备更优的抗晶间腐蚀能力,高温抗氧化性和耐久性。 由此带来的问题是:焊接难度也非常大! 如果採用普通的酸性或者碱性焊条,经过一段时间的使用后,焊条接缝处的碳钢金属就会与合成塔內的氢元素发生反应,產生晶间腐蚀现象,在高温高压的衝击下极易断裂! 为防止此类安全事件发生,优先採用標號为e347-16的含鈮金属焊条,而目前这类特种焊条的价格很高,数量很稀少,有些甚至要专门从上海调货。 “就这些,省著点用吧!” 后勤科长王殿臣將一盒价格昂贵的含鈮焊条小心翼翼放在他身边,叮嘱一声。 水生点了点头,先拿出他的工作好伙伴——角磨机,將催化剂格柵进行焊接前的预处理,也就是打出60度左右的坡口,方便焊剂融入。 但凡含鈦金属的合金,焊接起来的要求都非常高,水生也是加著小心,单手紧握焊钳,另一只手转动焊机上的旋钮,將电流定在80a,电压10v。 摔成几瓣的催化剂格柵已经固定在工作檯上,水生带上面罩,提起焊钳,首先在一块铁疙瘩上点了两下。 啪啪! 两道白光闪过,他这才深呼一口,稳住手腕,採取“小电流、快速焊”的方式,刺啦啦走过第一遍。 岑书记端著茶杯,靠在四车间门口,饶有兴致的看水生如何啃下这块硬骨头。 岑书记是建国之后第一批投身到化工行业的老资歷,点电焊这活他不但熟悉,而且亲自下手干过,常人——也包括他在內——点电焊的手法都是一戳一戳的,从来没见过水生这种手法! 用四个字形容就是行云流水! 焊条刺啦啦冒著白光,在他那如同机械一般的手臂操纵下匀速向前,留下一道道水波状纹理,如果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尚未凝固的液態金属真如水一样在缓缓流动! 转瞬间便凝固! 关键他的焊条还带拐弯的! 被摔成几瓣的催化剂格柵被他一气呵成,全部焊接牢固! 这小子的手艺,简直绝了! 水生摘下面罩,用小锤子轻轻敲掉焊缝表面的药皮,满意点点头,换上一根新焊条,开始跑第二遍。 三遍完毕,使用喷枪,將温度调整到250度左右进行回火,確保应力消除。 完活。 岑书记擼起袖子看看手錶,整个过程还不到半个小时。 这活干得漂亮! “水生累了吧!” 岑书记走上前,將水杯递给他,水生接过来,咕嘟嘟干了一口,憨憨一笑,“还行。” “不错不错!” 岑书记蹲下来,抓起敲渣锤,敲掉附著在表面的药皮,看看里面银白色的焊缝,满意一笑,“快歇会吧,等下还要焊別的部件。” “我不累!” 水生擦擦脑门上的汗水,说实话,这种321不锈钢他也是第一次焊接,没想到还挺成功。 “来,你们几个!” 岑书记从远处几个焊工招招手,“把这个抬过去,测一下探伤!” 几个焊工脸一抽抽,啥意思? 我们这几个最低的都是三级焊工,给他一个小小的一级焊工打下手? 可领导发话,谁敢不听? 这几个傢伙只能黑著脸走过来,抬起不锈钢格柵,走到探伤机前送了进去。 “合格!” “不错不错!” 岑书记脸上的笑容又多了一点。 焊完四块催化剂格柵后,水生坐在工位上歇息,他歪歪头,去看杨主任领著人修那个最难处理的,被炸得冒顶的封头。 “好像干起来了?” 不多会他就看到几个焊工你推搡我一下,我懟你一下,夹杂著对对方爹娘的亲切问候,顿时来了兴趣! 第43章 別拿我这老豆包不当乾粮! “干啥干啥!领导不在就吵吵扒火的!” 杨主任拎著角磨机走过来,把脸一沉,“能不能干了,不能干滚犊子!” 邹师傅坐在一旁吧嗒吧嗒的抽菸,早晨刚被领导驴了一顿,老头心里憋著一口气,能把手下的徒弟们带出来帮著杨主任维修氨合成塔,已经算是够给岑书记和吴厂长面子了。 “领导你给我评评理,这个换热器吧,我说得这么焊,他非得给我別著来,说得这么焊……” 俩人比比划划,吵得杨主任头大,“行了行了,图纸在没?拿图纸过来!” 要不说德国人办事就是精细,当初运送氨合成塔的时候,就把图纸一併带过来了,杨主任找出氨合成塔內部的列管式换热器的图纸,叼著烟仔细看了一遍,皱皱眉。 “去把水生叫过来!” “领导我来了!” 跑过来看热闹的水生钻进人群,杨主任指著上边一串串的德文单词,“认识这写的是啥不?” 水生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他只和沃克先生学习了一个月,只掌握了一些基本的德文单词,看了半天,“好像大概的意思是,厚壁耐热钢板钻孔后与换热管採用胀接+焊接的方式固定,注入氟利昂进行热量交换,要严格確保密封性……” “切!” 坐在一旁抽菸的邹师傅冷笑一声! 別听他在那嘎达扯犊子了! “我跟你说老杨,这个活,它就得这么干!” 邹师傅把菸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凑上前,围观的眾人主动给他让出一条宽敞通道。 老子也是时候亮出点本事了! 要不然都拿我这老豆包不当乾粮! 水生站起身,看著邹师傅拿起面罩,另一只手提起焊钳,刚要点上去,他急忙出言提醒,“邹师傅,你可得看好了,换热器热管的板材可是铬鉬钢材料,可不能直接上碳钢焊接啊!不然容易產生氢脆!” 邹师傅扯下面罩,低头仔细看了看,老脸一红,“用你说啊,你当我不知道啊!我这不是先试试手感!” “哈哈哈!” 站在一旁的沈三炮发出猪叫般的笑声,邹师傅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这货才捂住嘴不笑了。 其余人也都忍俊不禁,老杨强忍笑意,“你吧,要焊之前先看看是啥材质,你以为是焊农村大马车呢,上来就咵咵一顿点!” 邹师傅恶狠狠白了他们几个一眼,让一个徒弟去找后勤科的王殿臣,去拿a312特种钢焊条。 “这玩意可金贵,你们省著点用!” 王殿臣顛顛跑过来,拿过两捆a312焊条,心疼得不行,嘴里骂骂咧咧德国人造的东西就是娇气,又是347焊条,又是312焊条的,哪个都不便宜,再这么修下去,都得把厂子修破產! “行了別墨跡了,邹师傅,你看这活是您老上手啊,还是我来,您老在一旁给我掌掌眼?” “我来吧!” 老子这回高低得拿出点真本事! 让你们瞧瞧我这老焊工的实力! 老头擼起袖子,先仔细观察了一下换热管的断口,皱皱眉,让他的徒弟们去把胀口器拿过来。 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破损的换热管修平整。 “让他们整,我看他们能整出个妈样出来!” 杨主任乾脆不管了,冲水生招招手,爷俩来到外边,靠在被炸得开花的封头旁,叼著烟看他们瞎折腾。 “我看邹师傅的手法好像有问题,要是真给干报废了,再从德国原厂发零件,怕是……” “別管,別说,別掺言,咱们是焊工,只管焊,犯不著替他操心,整出问题是他自个的事。” 水生这回算是明白了,邹师傅最近的装逼行为已经引起了厂子领导们的公愤,准备趁这个机会好好修理修理他! 叫他仗著老资歷就可以肆意妄为! 眼瞅著下班时间都到了,那边邹师傅带著他的徒子徒孙们还趴在地上,撅著屁股研究呢! 水生也懒得去瞎掺和,收拾下工具,带上从废料堆里淘腾来的一节钢丝绳,匆匆回了家。 “师父,我看差不多了,整吧!” “我看著也行了,焊条预热了没?” “预热了!” “拿过来!” 水生扭头瞅了一眼,见邹师傅领著徒子徒孙们忙得热火朝天,耸耸肩。 自个折腾去吧! 看这架势今天的晚课也上不了了,回家睡大觉去! 水生刚出门,迎面撞上廖运辉,他冲水生招招手,“难得你今天早点下班,要不跟你婶子说说,歘这功夫去跟邢韵竹见个面?” “这个……” 水生捏捏口袋里的钢丝绳,我都答应明蕙了,要教她下套套兔子,如今食言自肥,似乎…… 不太好吧! “叔我觉得吧,晚上见一面,也聊不出个子午卯酉,不如等哪天她休息的时候约个地方,好好谈一谈,您看如何?” 廖运辉低头想了想,“你说得也有道理,行吧,那就先回家,等周末看看能不能抽出时间,最好把她请到你家里去……” “嗯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水生刚到家门口,就看到小猫崽子叼著一个兔头,蹲在窗台上啃得满嘴是血,看到他回来,小东西扭过头瞅了一眼,摇摇尾巴,继续吃。 廖家的俩孩子都没在,屋子里空空的,他坐在炕头,把钢丝绳拆开,葳成一个个套子摆在桌子上,忽的听到院子里传出说话声,扭头一看,微微蹙了下眉头。 是王春兰,她推著自行车,身后跟著一个留著双马尾辫的年轻姑娘,俩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你看水生多勤快,把这荒废的小园子都种上了,这屋子啊就是不能空著,有人住,就有了活气,连燕子也飞来筑巢了……” 邢韵竹抬起头,看著落在晾衣绳上嘰嘰喳喳叫唤的燕子,轻轻点头,“院子收拾得真乾净。” “那可不,我们水生啊,可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好小伙,这会儿应该也下班了……你先进屋歇会……” 水生推门出来,邢韵竹抬头瞅了他一眼,驀的小脸一红,急忙转过身,背著手,装模作样看菜园子里那棵毛樱桃树。 “婶子……” “水生今天下班这么早?没去厂子里上课?” “今天工人们维修设备,课程就临时取消了。”水生瞅瞅邢韵竹,一笑,“这位是?” “韵竹这边来!咋还害羞了,挺大个姑娘家,见个人还別別愣愣的,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陈水生同志。” “我见过你!” 真正的邢韵竹歪歪头,冲陈水生一笑,“在新华书店,你和向红聊天,我就站在她后面看著你。” “哦……” 水生皱著眉想了想,忽然大门处有人影晃动。 邢韵竹扭头一看,顿时有些发懵。 这姑娘……长得也太漂亮了! 第44章 竟然是他! 阮明蕙这才看到院子里还站著涵涵的妈妈,还有一个眉目清秀的年轻姑娘,抿了下嘴唇,什么都没说,匆匆走开了。 她知道涵涵妈不待见她。 王春兰瞅瞅明蕙,又看看水生,翻了个白眼,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水生你先別忙活了,赶紧去菜市场买点菜,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几个好菜!” “不了不了,我就是来看陈同志一眼,实在对不起,上次见面的事都怪我,向红非要说替我把把关……好好一件事给闹成这样。” 邢韵竹红著小脸,態度倒是蛮诚恳,水生淡然一笑,“都过去了,还计较那个干啥。” “陈同志能这么想,那我就放心了,天色不早,领导我先回家啦!” “水生去送送人家!” “嗯!” 水生进屋,把做好的钢丝套抓在手里,冲邢韵竹一摆手,“走吧,你家住在哪,我送你回去。” “我家在电石厂家属区……” 她有些好奇的看看陈水生手里攥著一把细细的钢丝,想问问是干啥用的,但最终还是没好意思开这个口。 电石厂和化工厂中间隔了一条河,上边新修了一座水泥桥,水生把她送到桥对面,前方就能看到电石厂整齐排列的家属楼了。 “到家了!” 在一栋三层楼前,邢韵竹停住脚步,扭头瞅瞅水生,此刻夕阳西下,一道道金色光芒打在他的脸上,仿佛多了几分耀眼的光彩,看得邢韵竹掩口而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感觉你金光灿烂的,特別的……” 她眨眨细长的眼睛,想要想一个恰当的形容词,“嗯……圣洁!” 水生尷尬笑了笑,哪有用这个词形容男人的。 她推开单元门,蹬蹬蹬上了楼,水生抬头瞅瞅楼顶,也转身离开。 唉! 邢韵竹站在楼道里,隔著窗户盯著水生的背影,幽幽嘆息一声,心里暗暗埋怨李向红,都是她出的餿主意! 要不我现在和陈水生…… 已经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了! “你今天下班怪早的。” 水生没回家,径直推开明蕙家的小院,她正坐在锅灶前烧火,火光映照著她白皙的小脸,眉宇间却染了一丝淡淡的忧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今天厂子差点没打起来。” 水生把做好的钢丝套递给她,也在她身边蹲下来,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情,哈哈一笑。 “笑什么?” 明蕙有些不开心,扯过一根柴火,咔咔掰成两半,塞进炉灶里,继续小手托著腮帮子,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盯著跳跃的火焰发呆。 “怎么了?不高兴了吗?” 水生有些蒙圈,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咋就…… 女人啊,真是善变的动物! “没什么,对了陈同志,我今天赚了这么多!” 提起今天的收穫,明蕙暗淡下去的大眼睛又闪烁起兴奋的光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两块钱和一张两市斤的粮票。 “不错不错,看来你今天也是收穫颇丰!” 水生笑著摆摆手,“等你把钱凑齐了再一併还我吧,我现在还不缺钱。” “噢……” 明蕙有些懨懨的收起钱和粮票,继续呆呆看著火焰。 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如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將美人的眉目轮廓勾勒得越发生动灵秀。 嗯…… 还是漂亮! 刚才那个邢韵竹,虽说长相也不差,能打上个七分,但和明蕙一比,便是丑小鸭之於天鹅,野鸡之於凤凰了。 女人啊,最怕对比。 “钢丝套你会下了吧,我先回了……” “在这吃了饭再走吧!”明蕙一捋鬢角,手习惯性的绕到脑后,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把长头髮剪掉还债了,不由得有些悵然若失。 “还是不了,你先忙吧!” 水生瞅瞅西屋,“等周日放假,咱俩一起上山打猎好不好?” “你不去和那位女同志去市里?” 明蕙把他送出门口,身子靠在木柵栏旁,半是揶揄,半是取笑。 “去市里干什么,我跟她都不认识,去了也是尷尬!”水生皱皱眉,“就这么说定了!” “好!” 明蕙轻轻咬了下薄薄的嘴唇,轻轻一点头。 晚霞…… 好漂亮啊! 望著缓缓落入地平线的大太阳,阮明蕙忽然觉得心情都敞亮许多! “没和韵竹多走走,多逛逛?” 王春兰端了个盆过来,里面装著新烙好的韭菜盒子,扯开盖在上边的麻布,顿时香气扑鼻而来。 “没,就把她送到楼下我就回来了。” 王春兰抓过一双竹木筷子,夹起一个韭菜盒子放进他面前的饭碗里,想了想终究还是开了口。 “水生,按理说这是你自个的事,婶子是外人,不太好掺言……” “婶子你有什么要说的,儘管说!” “那婶子就嘮叨两句!” 王春兰坐在炕沿边,瞅瞅狼吞虎咽的水生,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婶子没別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这份工作来得太不容易了,现在在厂子干得挺好,也挺受领导器重,咱们得珍惜自个的前程,別和那些五类子女来往,万一因为这点事被人揪到把柄,丟了大好前程,犯不上。” 水生自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停下筷子,抓起手帕擦擦嘴,一笑,“婶子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 “有分寸啊……” 王春兰一脸狐疑,但也没好意思说太多,“那就好,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的事,得自个拿主意……” 外边,俩小崽子又闹起来,她有些苦恼的往外瞅了两眼,“你慢慢吃,不够还有,婶子先回了。” “嗯!” 水生倒也是没客气,三下五除二,將五个大韭菜盒子一口气全给造了! 吃完他躺在炕上,撑得直哼哼。 小猫崽跳上炕,踩著他的肚子跳到桌子上,看看光溜溜的饭碗,气得喵喵叫了两声,在他的脸上使劲踩来踩去! “自个出去抓耗子去!” 水生揪著小猫的后颈皮,把牠扔了出去。 “您老慢点嘿!” 隔壁传来说话的声音,水生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隔著窗户往外边一瞅,却见隔壁闪烁著一道道手电筒的光芒,几个影影绰绰的影子去了隔壁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里。 “哥哥!” 涵涵蹦蹦躂躂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我又被妈妈揍啦!” “挨揍了还这么开心!” 水生笑著抱起小丫头,指指隔壁晃动的手电光芒,“这是咋了?” “一个老爷爷,被嘟嘟叫的小汽车送过来,爸爸说要给他找房子住!” 老爷爷? 水生正在纳闷,忽然一道手电光照在他脸上,隨即传来廖运辉的声音,“水生,过来帮帮忙!” “来了!” 他抱著涵涵跑过去,顺著手电光芒,看清那名老者的容貌,顿时愣住! 竟然是他! 第45章 划拉到一个小老头! 傅临洲? 水生愣了一下,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虽然前世自己只是个农民,但也算是个关心国家大事的,进入八十年代后,此公的形象多次出现在新闻联播中,所以水生对他的印象特別深刻。 只是…… “水生,你去车上把傅老的行李拿下来!” 廖运辉喊了一嗓子,水生嗯嗯点著头,又折返回到廖运辉家门口,从吉普车上扯下一个沉重的编织袋! 好傢伙! 真是孔夫子搬家——全是书! “我也来帮大哥哥!” 小丫头跳上吉普车,抱起一个灯芯绒包袱,小脸憋得通红,愣是没拿动! “哈哈,小豆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水生一只手提起编织袋,另一只手轻轻鬆鬆提溜起抱著灯芯绒包袱的小丫头,大步流星走过去。 “这房子挺好,能住人……” 傅临洲仔细打量了一下陈水生与阮明蕙家之间那栋已经快要垮塌掉的干打垒土坯房,蹭蹭鼻子,虽然快到六月份,但东北的夜晚仍有一丝丝凉意,吹在他单薄的衣服上,冻得老头脸色煞白,身子忍不住直哆嗦。 月亮升起来了,银沙般的月光下,一个身子骨健硕的高个子小伙提著两大包行李,脚下生风,向他们这边跑过来。 “房子是破了点,但好在独门独院,住著也清净……” 廖运辉红著脸“解释”两句,给这位曾经位高权重的老领导安排到这样的“陋室”里,他著实有些於心不忍。 但没法子,都是组织上的“规定”。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不错不错,我很满意!” 傅临洲爽朗一笑,花白的头髮被夜风吹得根根立起,语气中带著淡淡的萧索与从容。 “廖叔,都搬过来了!” 水生擦了把汗,指指破得连房顶都塌下去的土坯房,摇摇头,“这房子得拾掇拾掇,要不然根本不能住人,老先生要是不嫌弃,先住我这院吧,西屋还空著呢!” “傅老您意下如何?” “行,只要给我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成!” 傅老一挑白眉毛,瞅瞅早就破烂不堪的土坯房,再看看旁边收拾得乾净利落的小院,伸手挠挠脸。 这么安排是绝对正確的。 “傅老饿了吧,快坐下歇一歇,给孩子烙了点韭菜盒子,还剩下几个,您老甭嫌弃……” 坐在热气腾腾的炕头上,王春兰抓过粗瓷碗,给老爷子盛了一碗白菜小萝卜汤,老头子又渴又饿,急忙接过来,道了声谢谢,咕嘟嘟一饮而尽。 小猫崽蹲在窗台上,歪著小脑瓜看老头吃韭菜盒子,大尾巴一摇一摇的。 “赶明我找几个工人,把隔壁的土坯房收拾收拾,您住著也舒服……” 廖运辉为没有招待好这位下放来的大领导而感到有些羞愧,水生一笑,“叔,別费那个劲了,不如让老爷子住我这西屋吧,正好我还能照顾照顾他。” “那多不好意思,还要劳烦小哥你……” “您老跟我客气啥!” 水生暗暗一笑,別看现在厂子里一个个畏此公如虎,等人家將来时来运转,官復原职,想上赶著巴结都没门! 啥话,正所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尊老爱幼是我们民族滴传统美德! 谁让我这个人心太软,又太善良,看不得老人家吃苦受罪…… 唉,这该死的慈悲心肠! “咳咳!” 王春兰不经意“咳嗽”两声,悄悄扯了扯水生的衣袖,提醒他不要和这老爷子走太近,但话已经说出去了,覆水难收,她也只能干瞪眼。 “小伙子,难得你还有这份好心,收留我这个不中用的老头子。” 傅临洲想起这些年所受的委屈,不免触动心怀,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用祈求的眼光望向劳资科科长廖运辉。 “这倒也是个好办法,有水生帮忙照看著您老,厂子也能放心,那傅老您就在这安心住下来吧,有啥缺了短了的就跟我说,我尽力满足!” “科长您太客气了,能给我找个遮风挡雨的窝待著,我就感激不尽了……” 夜深了,廖家人都回去了,只剩下水生还在忙著帮老爷子布置西屋。 “小伙子,今年多大了?” 傅临洲抓过毛巾擦擦脑门上的汗,看看整齐摆放在桌子上的厚厚书籍,满意点点头,我这些年来顛沛流离,被各处下放,什么厂矿牛棚干校都住遍了,该丟的不该丟的也都丟了,只剩下这些书一直跟著自己。 “二十。” 水生抱来一捆柴火,塞进灶坑里,抬起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二十岁,正是青春好年华啊!你在厂子里是做什么工作的?” “焊工,就是天天拎著焊钳呲呲点电焊。” “哈,还是个技术工种。”老爷子靠在门框上,看著天边一轮皎皎明月,黯然长嘆一声! “萍身寄世逐江潮,万里风烟路寂寥。客影天涯无定处,一襟霜雪伴清宵。我这辈子,年轻时出生入死,到老了顛沛流离,沧海寄浮生,红尘作过客,也算不白活!” “老爷子您別想太多了,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歷尽劫波才见初心,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水生从灶坑里扒出两个烤得焦黑的土豆,递给老爷子一个。 老爷子接过来,用袖子兜著,手指甲剥落烤糊的土豆皮,“岁月催人老啊,想当年我扛枪出家乡的时候,比你还年轻五岁,一眨眼早已是半生逐浪萍,满头华发生,不知道这把老骨头还能干点啥。” “您老可別这么想,想当年百里奚七十岁得遇明主,姜子牙八十岁封侯拜相,白素贞一千三百岁下山搞对象,和他们相比,您老可年轻多了!” “哈哈,小伙子会说话!” 话是开心锁,水生一顿劝解,老头鬱闷的心情一扫而光,爽朗笑起来,他拍拍手上的灰,“你是什么学歷?” “初中。” “初中……”傅临洲上下打量水生一番,“若是没……你现在也该在大学校园里深造了。” “我这份工作差点都被人冒名顶替,还是我自个死皮赖脸找回来的,上大学……” 水生把土豆掰开,吹吹气,递给跑过来的小猫崽,小东西趴在地上,小爪子抱著土豆,嘛嘛的大快朵颐。 他抬起头,望著窗外的月亮,悠悠嘆一口气,“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傻小子,你刚才还劝我呢,现在不也……”老头扯过马扎坐下,拍拍他的肩膀,“相信自己,將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 傅临洲早晨起得很早,鸡叫头遍便起来,抄起锄头先把水生家的小菜园耪了一遍,阮明蕙也早早起来,背著喷子上了山。 “这么早就出门了?” 水生蹲在水井旁刷牙,看到阮明蕙,笑著和她招招手,打了声招呼。 “哼!” 阮大小姐瞟了他一眼,甩开两条大长腿,径直奔远处的老禿顶子山而去。 水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我是哪里得罪她了吗?刚才怎么那个眼神? “閒身辞俗鞅,结屋近桑麻。晓露沾蔬圃,晴风落槿花……” 老爷子直起腰,擦擦脑门上的汗,“说实话水生,我还真挺喜欢这田园之乐!” “嘿嘿!”水生贱贱一笑,“您老喜欢啊,那以后菜园子就交给您老打理了!” “臭小子!” 傅临洲笑骂一句,却见廖运辉匆匆走过来,在傅老耳边嘀咕几句。 水生擦擦脸,侧耳倾听。 “傅老,您看这事……” 廖运辉说完,小心观察傅老的脸色变化,生怕老爷子下一秒…… 第46章 年纪不大,倒是挺狂! “小廖啊,你是个好同志,你的苦心我晓得,不就是写检討嘛,无妨无妨,我都写了多少篇了!” 老头反倒爽朗一笑,“要是都收拢起来,足够出一本书嘍!” “您老能这么想,那我就放心了,水生你带著傅叔去食堂用饭吧……” “知道了叔!” 化工厂大食堂里热气蒸腾,工人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一边吃,一边商量著接下来的工作,水生端过来两个搪瓷茶缸,上边放著俩大馒头,递给老爷子。 “草,一晚上都没折腾好!” 先前挨揍的老大骂骂咧咧走进来,“光焊个破管子就折腾到大半夜,焊完还全漏了,啥球用不顶!” “小点声,邹师傅还在气头上呢,让他听见还不得抽死你!” 跟在身后的两个小跟班急忙提醒。 “草,他那手艺也完犊子……” “咳咳!” 水生咳嗽一声,嚇得那傢伙急忙一缩脖,叼著一块馒头往嘴里塞。 “修什么东西,要用一夜时间?” 傅老有些好奇,水生压低声音,“厂子的氨合成塔冒顶爆炸了,把里面的换热器给炸坏了,从德国进口新的零部件已经来不及,只能靠著我们焊工自个修补。” “哦……” 老爷子皱皱眉,“你现在是焊工几级?” “一级。” “那就是初学者?” “差不多吧!” 水生也不好在傅老面前卖弄,乾脆顺坡下驴,傅老揪著馒头,瞅瞅食堂里用餐的工人们,看大家的精气神都不错,干劲都很足,这才端起搪瓷缸子,將土豆丝汤一饮而尽。 “你慢慢吃,我得去劳资科报导了。” 老头將掉在桌子上的馒头屑捡起来,扔进嘴里,拍拍水生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水生压三下五除二把早饭解决,来到四车间,杨主任正愁眉不展的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髮里,正在冥思苦想什么。 “水生你来了,正好,走跟我去瞅一眼。” “咋了叔?” “还咋了,换热器没焊上,里面的製冷剂全漏了,唉,这个老邹,年纪大了就別逞能……” 漏了? 水生耸耸肩,昨天不是牛皮吹得山响吗? 邹师傅脸色铁青的坐在马扎上,看著流了一地的冷却液,在水泥地上洇出黑黑的一大片,换热管上满是点焊过的痕跡,斑驳得好像湘妃竹一样,看得杨主任直皱眉。 他却啥都没说,只是走到邹师傅身边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迎春烟,递给邹师傅。 邹师傅把烟叼在嘴里,俩人对了个火,慢悠悠抽起来。 “是啥毛病?” “管子太薄,一点一个窟窿。” 邹师傅仰头看天,徐徐吐出一个烟圈,“他妈的这帮德国鬼子,工艺太厉害了,那管子薄得……甭管多大电流,只要点上去就烧穿,我是没辙了!” “怪不得人家的工业製造业是天下第一……” 杨主任抓过一节切下来的换热管,眯起眼往里瞅,不得不承认,德国的金属加工工艺独步天下,小小的换热管,管壁厚度直接做到薄薄的0.5毫米! 而常规的换热管厚度是2.5毫米! 关键还是用在四百到五百度,高氢高腐蚀性的合成塔內部! 不服不行! “用钎焊呢?” 杨主任试探性问了一句,邹师傅摇头,“不行,钎焊承受不住那么高的温度,再者钎焊更容易出漏点,氬弧焊也试过了,死活焊不上。” 这不完犊子了么! 杨主任抓抓头,吹吹手指甲里的头皮屑,瞥了一眼熬了一晚上的邹师傅,“这玩意我们再研究,您老抓紧回去歇著吧,別再把自己累出个好歹。” 邹师傅仍旧坐在马扎上,两眼直勾勾盯著焊得千疮百孔的换热管,整个人都麻木了。 看到这一幕,纵然杨主任对他有再多的不满,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將满地乱糟糟的工具都捡起来,收拾进他的工具箱里。 “老了啊!” 邹师傅手指夹著烟,葳然嘆息一声,缓缓站起身,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响动。 他一把扶住杨主任的胳膊,“老杨,我是不行了,这活你另请高明吧!” “啥话,咱们厂焊工这块,还都指望著你老邹挑大樑,你要是撂挑子了,那咱们厂可就废了!” 连“久经沙场”的邹师傅都败在小小的换热管上,杨主任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打鼓,难不成这回还要去京城请大师傅来帮忙? 或者…… 水生蹲在地上,將切割下来的换热管对准太阳仔细看。 “嗬!” 见水生眯起眼,窥视管子內壁,似乎有跃跃欲试的跡象,邹师傅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就你? 再练上十年,把焊钳拿稳当了再说吧! 年岁不大,心却挺狂! “咋样水生,能整不?” 杨主任把邹师傅送走后,又折返回来,看水生捏著管子看来看去,似乎已经有了些许眉目,急急问道。 “管壁太薄了,而且这里面的光滑程度,堪比镜面,德国佬的金属加工工艺太厉害!” “你先別扯哩哏楞,我问你想好咋整了没?” 杨主任急得火上房。 “我试试吧!” “行吧!” 看著已经被祸祸得千疮百孔的换热器,杨主任把心一横,眼下厂子里没有一个焊工能够搞定换热器的焊接难题,从外地请高手又不太现实,乾脆就让水生试试! 兴许能像上次焊鈦合金接口的那样,给大家带来新的惊喜呢? 这都是备不住的事。 水生抓起纸笔,刷刷刷写了一大串的公式,又拿起卡尺量来量去,看得杨主任有些摸不著头脑。 沈三炮,柳大姐等也都陆续来上班了,瞅瞅蹲在地上忙碌的水生,都下意识的选择放慢脚步,儘可能的不去打扰他。 “水生能行吗?” 柳大姐小声问杨主任,杨主任摆摆手,示意她先別出声。 给水生一个自由发挥的空间。 “差不多了!” 对於这种超薄管的焊接,水生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办法,拿定主意后,他抓起角磨机,先把换热管上邹师傅残留的焊接痕跡打磨乾净。 “干啥呢你!” 他这一动手,其余的焊工,尤其是邹师傅那几个得意门生不乐意了,骂骂咧咧上前,一把扯掉了电源线。 水生笑笑,把角磨机放在一边,“你们要是觉著自己行,就过来动手焊上!” 一句话把这几个焊工全都给乾没电了。 第47章 这小子真尿性! “我们不行,你行!” 为首的焊工叫老徐,这傢伙把眼珠子一瞪,“陈水生,我早他妈的看你不顺眼了,瞅瞅你小子是什么揍性,不就是领导稀罕你么,又是提前转正又是当老师教课,你有个鸡毛本事……” 水生提起地上的钢管,闷声不吭走过去,老徐更来劲了,“擦,你个农村来的,满脑袋高粱花子,跑我们城里来立棍了是吧,来来来,今天你打我一下试试!” 给你脸了是吧! 水生一钢管砸下去,疼得老徐嗷的一声,转身撒丫子就跑! 水生迈开大长腿,几个箭步就衝上前,飞起一脚,重重踹在老徐的后背上! 老徐猛地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眼见水生追上来,老徐顾不得疼,一骨碌爬起来,接著跑! 还能让你跑了? 水生抢前一步,一把揪住老徐的脖领子,脚下一个腿绊,又把老徐撂倒在地,隨后抡圆了胳膊,啪啪两大嘴巴,抽得他左右脸颊各留下四个清晰的手指印! “干啥干啥,打什么打!” 杨主任搓著手指头,饶有兴趣的看小老虎似的水生痛殴老徐,直到把老徐揍得嗷嗷惨叫求饶,他这才咳嗽一声,脸色一沉,“水生回来!” 水生白了老徐一眼,起身捡起钢管,嚇得老徐急忙双手捂住脸,扯著脖子大喊我不敢了,我服了,陈水生你是爷,你饶了我吧! “熊货!” 水生气不过,又一脚踹在他后背上,杨主任拍拍桌子,“行了行了,出出气就得了唄,都散了散了,干活去!” “这小子真横啊!” “不愧是农村来的,贼生性!” “小点声別让他听见……” 这下算是结结实实的震撼了邹师傅的那帮徒子徒孙们,一个个缩著脖子,躲躲闪闪看著水生,识趣闭了嘴。 两世为人的水生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一味地忍耐、退让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欺凌! 尊严和地位,是靠拳头打出来的! “谁再跟我呲毛,我就干他!” 水生捡起角磨机,冷笑一声,“你们欺负別人可以,欺负老子,没门!” 眾人嚇得一缩脖。 “行了行了,干活干活!” 杨主任心里也暗爽,水生这俩大巴掌打得真脆生! 让你们一天天仗著是老邹的弟子就舞舞扎扎嘚瑟! 治你们的人来了! 水生又蹲下来,继续研究换热器管的焊接,这下没人敢阻拦了,只能眼巴巴看著水生用角磨机一点点打磨掉昨晚的焊接痕跡,留下一个个麻麻赖赖的焊点。 “我到时要看看他咋干这个活!” 老徐捂著脸,躲在角落里,像个被恶猫暴揍一顿的耗子一样,探头探脑,小声说著狠话,给自己撑场面。 水生瞥了他一眼,嚇得老徐急忙缩脖子,不敢和他对视。 操! 水生又拿起纸笔,仔细计算了一下焊接这种铬鉬钢材料衝压形成的薄钢管需要的电压和电流强度,最终决定採用氬弧焊。 “叔,你联繫下后勤科,帮我取一些铬鉬钢焊丝过来。” “上氬弧焊?” “嗯,点焊不行,一点一个大窟窿。” “好,你说咋办就咋办!” 很快一捆直径为0.3毫米的铬鉬钢焊丝取了过来,水生拿起铅笔,先在换热器那些细细的管子上画出一道道横七竖八的条纹,仔细端详半天,放下铅笔,抓起面罩套在脑袋上。 氬弧焊的鈰钨极已经被打磨尖锐,水生招呼沈三炮等人將整个换热器抬到车间里,然后调整电流和电压,开焊。 刺啦啦的白色电火花闪过,杨主任的心都隨著提到了嗓子眼,作为一名资深五级焊工,他深知氬弧焊这东西学起来不难,不过想要精通…… 那就全靠经验和悟性了。 由於换热器管的坏点太多,而且很多位置都出现了严重的破损跡象,经过平整后的管道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细的裂痕,这些位置也要一併进行修补,所以焊接起来非常困难。 这一干就是三个多小时。 水生的手却始终保持著平稳状態,焊缝精准,没有一丝一毫的抖动痕跡。 天气热起来,汗水顺著面罩边缘哗哗往下流,水生不得不每焊五分钟就停下来,抓起毛巾擦汗。 “怎么样?” 杨主任戴上面罩走过来,透过深色玻璃,仔细看一道道白色电弧下被逐渐修补好的裂缝和断口,小声问道。 “差不多!” 水生又抓过一根预热好的铬鉬钢焊丝,一只手捏著,轻轻凑到鈰钨极下。 啪! 电流闪过,焊丝瞬间被强电流融化,如水滴一般点在裂缝上。 “水生把换热器修好了?” 这个消息不脛而走,很快整个四车间的人就都知道了,眾人怀著羡慕嫉妒质疑等复杂的情绪,凑上前看换热器进行气密性试验。 检测车间內,技术员们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將软管接驳到换热器管上,將高压气体注入修復好的换热器管內。 几十双眼睛立马齐刷刷盯著压力表,一个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压力表稳稳停在1.5的刻度上,细细的指针此刻却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通过了?” “可不咋的,这小子真尿性!” “別吵吵,一共四十多根管子呢,这才过一根……” “妈的,他咋就修好了?”老徐骂骂咧咧。 王技术员的手有些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按住有些抖的手腕,继续开始对下一根换热管进行气密测试。 压力打到1.5mp,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压力表的指针,足有三十秒后,他紧绷的脸色才慢慢舒缓下来,抬起袖子擦了把汗。 “这根通过!” 一番测试下来,四十三根长短不一的换热管全部验收合格! “臭小子!” 杨主任那张老脸笑得跟花儿似的,在水生肩膀上使劲捶了一下,“真有你的!把老邹留下的烂摊子愣是给收拾好了!” “还没过氢脆试验呢!” 老徐躲在角落里,小声嘀咕一句,这倒是提醒了杨主任,这倒也是,换热器要重新置入氨合成塔內进行运作,在合成氨的过程中会產生大量氢气,而氢脆现象往往会发生在焊接点位置。 一旦出现氢脆,换热管泄露,到时候再拆下来修復的难度,可是堪比登天! 化工厂还处於建设期,专业的实验室也停留在图纸上,所以这个氢脆实验只能暂时送到市里的江城化学研究所去做。 事不迟疑,杨主任马上和吴厂长联繫,將焊接好的换热器管打包装运到化学研究所,进行氢脆试验。 望著远去的解放大卡车,水生也擦了把汗,总算搞定了! 他这才感到有些尿意来袭,一溜烟奔向厕所,看到老徐躲在一台变压器后面,上去猛踹两脚! 王八犊子! 今天老子心情好,要不然把你腿打断! 打完人之后,水生哼著小曲进了厕所,一个爽快的哆嗦之后,他眼一瞥,顿时嚇了一跳! “老人家,怎么把您安排到这里来了?” 傅老握著扫帚,一笑,“怎么,焊零件是工作,扫厕所就不是工作吗?” “我是说,您老……” 傅老摇摇头,“工作不分高低贵贱,不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嘛!” “只是……这也太委屈您了,毕竟您以前可是……” “憨小子,能把扫厕所这份工作干好也不容易呢,快出去吧,厕所这味道可不好闻啊!” 老头笑著拍了水生一下,把他往外撵。 唉! 水生感慨不已,瞧瞧! 瞧瞧! 什么叫觉悟! 什么叫老领导的高风亮节! 嚯…… 厕所这股味儿…… 他捂著鼻子跑了。 “陈水生这小子,不但技术好,理论功底也扎实,再加上跟德国巴斯夫化学公司的工程师霍尔曼·冯·沃克先生学了一个月理论基础,已经是我们厂子里首屈一指的焊工人才了。” 劳资科办公室里,廖科长殷勤给前来採访的记者倒了杯水,“他现在还是我们厂职工夜校的授课老师。” “他主讲的是什么科目?” 女记者秦雅雯接过水杯,好奇问道。 “焊接理论基础,讲得很好,我听过。” “哦……” 秦雅雯倒是很不以为然,作为全国首屈一指的化工城,江城拥有大大小小三十多家化工厂,现在省广播电台推出一个评选学习理论先进分子活动,要选拔出十二名学理论优秀工人,给了化工厂一个名额。 她此次来,就是先来个初访,看看能不能选出几个种子选手。 没想到廖科长几乎不假思索的就推荐了陈水生同志! “可他才进厂子不到两个月……” 秦雅雯翻阅著水生薄薄的简歷,看著上边英俊帅气的黑白照片,微微蹙起细细的眉毛。 “两个月……时间是不太长,但他这两个月可是立了好几次功,尤其是焊接……哈哈,要不是他出手解决了问题,我们厂子的脸面都要丟尽了!” 真有这么神奇? 秦雅雯一脸狐疑。 这个陈水生,八成是什么领导家的亲戚吧,要不然能获得如此“优待”,不到一个月就成了正式工,还立下诸多功劳? “您看还有没有其他可以推荐的人选?” 秦雅雯犹豫片刻,委婉问道。 廖科长愣了一下。 第48章 你知道她爸是谁吗? “你要说其他人选,也有,而且还不少,但……” 廖运辉抓过厚厚一摞档案,一边翻看,一边介绍,“这个,车队的小杨,是退伍的汽车兵,立过二等功的,就是去年,大雪封山,为了抢工期,他开著大卡车,硬是从三百公里外的石材厂拉回来急需的石料,保证了地基建设进度;还有这个,技术部的小赵,赵红旗,赴西德学习了两年,这不刚回来……” 秦雅雯一页页翻看著这些青年才俊的档案,满意点点头,这些才是我要找的“典型”嘛! “那啥,换热器管修好了!” “真的修好了?谁修的?” 隔著半开的房门,廖运辉和运输科科长老钱打招呼,钱科长呲牙一笑,“还能是谁,还不是那个陈水生,老杨通知我们,抓紧把换热器装车送到研究所去,说是要做什么轻重的试验……水生那小子的手艺啊,那叫一个绝,连老邹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那是!”廖运辉不免心中有些得意,水生有出息,他这个“伯乐”脸上也有光彩。 他瞅瞅办公室里兴致勃勃翻阅这些年轻工人档案的秦雅雯,无奈耸耸肩。 挑吧,选吧! 哪个都比不上陈水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哼哼! 上完晚课后,水生擼起袖子看看手錶,已经是七点钟了。 运到化工研究所进行氢脆试验的换热器管还没有送回来,他有些急躁的向大门口望了两眼,那里仍旧黑咕隆咚的,只有门卫室还亮著橘黄色的灯光。 算了,先回家吧! 路过办公楼,他发现四楼把东山的房间里灯火通明,他挠挠头,四楼他没少去,但那间房子他却从来都没进去过。 他却不知道的是,眼下四楼正在举行一场別开生面的採访活动,由省广播电台的秦雅雯亲自採访优秀青年工人代表赵红旗,廖运辉也从旁作陪。 “您可以简单介绍一下当时在西德的学习情况吗?” 秦雅雯留著利落的齐耳短髮,穿著一件驼色风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脉脉含情看著坐在对面的帅气小伙,声如银铃,听得赵红旗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当时是坐飞机去的,转道贝尔格勒,在汉堡大学和巴斯夫公司进行学习实践……” 这样才是我想要的青年才俊! 明亮的白炽灯光下,照得赵红旗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庞越发帅气,细长的丹凤眼炯炯有神,薄薄的嘴唇绘声绘色的勾勒出发达国家的美丽与先进。 听著人家张口说出一串串颇为洋气的外国名词,秦雅雯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羡慕,心中小鹿越发撞得厉害,驀然两朵红晕染上腮边,看向赵红旗的眼神也多了丝丝温柔。 唉! 在旁“作陪”的廖运辉嘆了口气,看这个秦雅雯长得也挺漂亮,关键人家会打扮,比那个邢韵竹强多了! 给水生当媳妇绰绰有余了不是? 我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个点了,水生应该已经回到家了吧! “呦,战果颇丰啊阮明蕙同志。” 水生现在也忙著呢! 忙著帮阮明蕙扒兔子皮。 得益於水生昨晚用钢丝做成的套子,阮明蕙今天一口气套到三只大灰兔子,四只野鸡,卖了足足一块八毛钱! 水生手脚麻利的拎起一只兔子,掛在屋外的晾衣杆上,手中握著一把锋利的小刀,先在兔子的脚踝上各划一圈,然后再割开脖子,用小刀一点点向下,將外皮与內部的筋膜剥离。 “看你的手法很熟练啊!” 阮明蕙给他倒了碗水,水生接过来一饮而尽,拎起被囫圇剥下来的整张兔皮,一笑,“熟能生巧唄,在家里经常干。” “噢……” 明蕙见他脸上沾了一撮兔子毛,伸手帮他摘下来。 水生静静站在原地,感受著美人温润的气息,昏黄的烛火下,明蕙的侧顏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勾勒出清晰的鼻樑稜角和微微上翘的嘴唇,长长的睫毛微微抖了一下,映出一片氤氳的水光。 水生觉得呼吸都停滯了! “水生,你是几月份的生日?” 突兀的问话把水生唤醒,他急忙假装左看右看掩饰尷尬,“哦……我,我是……六,六月初一。” “儿童节呀!” 明蕙笑了,笑声如银铃乍响,水生尷尬挠挠头,“是,是哈,儿童节,这不也好么,年年过儿童节,永远都不会老。” “哼哼,要是总当小孩子,还要不要娶媳妇了?” 明蕙笑著將褪掉的兔子皮捡起来,蹲在灶下,抓起一把草木灰涂在內里,“我娘说,这样兔子皮就不会黏在一起了。” “嗯,等晒乾了加一点明矾和小苏打,就能鞣成皮面了。” 明蕙嗯嗯点了下头,“配方我倒是知道,就是总鞣不好,一不小心就戳破了皮子,卖不上价钱。” “这是个细致活,急不得……” “你咋在这?” 水生刚和明蕙告別,走出她家院子,迎面和下班回家的廖运辉撞了个满怀,廖科长一脸疑惑的看看阮家亮起的灯火,再看看水生,露出一个诡譎笑容。 “她打了几只兔子,不会剥皮,我……顺路,就帮帮她,帮帮而已嘿嘿!” “臭小子!” 廖运辉一巴掌拍在他脖颈上,水生一呲牙。 “明蕙那丫头,可惜了!” 他推著自行车,和水生閒聊,“你知道她爸爸是谁吗?” “我听婶子说,是个从海外留学回来的高材生。” “岂止是高材生,那可是咱们国內化工界首屈一指的人物,江城化学工业的奠基人,没有他,也就没有咱们江城这三十多个化工厂,想当年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 从廖运辉口中,水生才得知阮明惠的爸爸阮怀民的事跡,在他回国之前,已经是乔治亚理工学院最年轻的化学及金属材料学教授,为了报效国家,毅然决然放弃了一切优厚待遇,踏上了回国的归程。 可惜天意弄人…… “阮教授现在在哪?” “不知道,也许是逃到国外了,也许……淹死在松花江里了。” 廖运辉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看满天星斗,“水生,你也知道你婶子那个人……罢了,你若是得空,就帮我多照顾照顾她们娘俩,也算是报答一下阮教授的教导之恩。” “叔您就放心吧!” 水生接过他递来的五块钱和几张粮票,又瞅瞅已经陷入黑暗中的阮家小院,內心如潮水般涌动。 傅老年纪大,熬不得夜,已经早早在西屋睡下了,水生收拾了一下被孩子们弄得乱糟糟的屋子,合衣躺在褥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都是白天的工作。 不知道换热管能不能通过氢脆实验? “喵!” 小猫崽扒开窗户跳进来,尾巴如旌旗般高高竖起,喵喵叫著跳上他的胸膛,作怪似的在他脸上使劲踩了几脚,跑没影了。 “兔崽子!” 身后传来水生气呼呼的骂声! “通过了没?” 第二天上午,解放大卡车嘟嘟叫著开过来,望著车上用纸壳密封严实的换热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要是水生的焊功都通不过,咱们厂就没有更厉害的焊工了!” 杨主任一刻不停的擦著脑门上的汗! “难不成真的还要向化工部打报告,花费上百万的宝贵外匯,去国外购买原件?” 吴厂长也是紧张得不行。 邹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坐在一边,叼著菸捲眯著眼,一脸冷笑。 咔噠一声,车子稳稳停下,一名带著蓝色工作帽的质检人员跳下车,手里捏著一份薄薄的检测报告。 第49章 来,爱徒,將我搀起! “老刘,咋样,通过没?” 吴厂长急忙迎过去,一把握住来人的手腕,使劲晃了两下,眼睛却死死钉在他手里的检验报告上。 “老吴我问一下,这些管道都是谁焊的?” 刘继中技术员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一句,吴厂长脸色一沉,难道出了什么岔子? “是我焊的!” 水生高高举起手,刘继中瞅瞅他,又瞅瞅蹲在一旁抽菸的邹师傅,“不是老邹?” 邹师傅见这架势,心里明白了个大概,得意一笑,八成是水生这小王八蛋太能显摆,把管道给焊岔劈了! 要不然人家决不能这么问! “不是我!” 邹师傅可不愿意替水生背折扣大黑锅,反而看到他吃瘪,老傢伙嘿嘿一笑,摆摆手,“咱可没那手艺!” 刘继中再次瞄了水生一眼,似乎有些不太敢相信。 “小伙子,这些管子真是你焊的?” “是我!” 水生向来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 “厉害厉害!” 孰料刘继中闻言不怒反喜,哈哈笑起来,粗壮的大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全部测试通过!” 哗! 现场掌声雷动! “你可嚇死我了!”吴厂长这才长出一口气,一把抢过检测报告,飞快翻看,看著最后一页上盖的大红戳和研究所方所长的亲笔签字,心里悬著的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兔崽子! 这下足足给厂子省了上万块! “小伙子,你这焊工手艺是在哪学的?” 刘继中兴致勃勃的把水生叫到一边,问了个一溜十三遭,水生如实回答,刘继中却是不信,“你才进厂两个月?不是跟我开玩笑吧,两个月能练出这等高超的焊接手法?” “可能是我对於焊接方面有那么一点点悟性吧!” 水生尬笑著挠挠头,“再就是跟著沃克先生学了不少。” “你看,果然喝过洋墨水的人就是不一样!” 刘继中又拍了他一下,“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刘,叫刘继中,在化学研究所工作,以后有什么事儘管去所里找我。” “谢谢刘叔!” “客气了,对了我找你,是有件事想向你諮询一下,这些换热管你是用氬弧焊焊接的吧!” “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检查过了,这些管子的管壁只有0.5毫米,但是最长的一根足有三米,又都是嵌套管,你是怎么保证在不焊穿外壳的情况下,將裂缝和破损修补上去的?” “我主要是採取了低电流,快速焊的方式……” 搞技术的人,凑在一起就聊个没完没了,吴厂长和杨主任站在一旁,对视一眼,都微微点头。 水生有出息,这是全厂的荣耀。 “行了行了,別一来就问东问西的,把我们厂子这点机密都给套了去!” 吴厂长笑著打断他的话,“还没吃饭吧,我叫食堂炒几个菜,咱们中午好好喝一盅!” “可不么,自打你调到化工厂这边来,咱们也两年多没见面了……” 刘继中笑著和他摆摆手,在杨主任和吴厂长的带领下,进了食堂的小单间。 邹师傅耷拉著老脸,有些不甘心的看著人家三位领导和水生寒暄,他欠了欠屁股,刚想上前和领导们“打个招呼”,混个脸熟,不过人家已经有说有笑进了食堂。 草! 邹师傅狠狠抽了一口烟,把菸头重重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 都他妈的不拿老子当盘菜是不? 水生哼著小曲又走到氨合成塔旁边,蹲下来看看被爆炸炸成好几块的催化剂筐,蹭蹭鼻子。 若说修復换热管的难度是10,这个催化剂筐的难度,也得在8~9左右! 两者都要处於高温、高氢、高氨蚀的严苛环境之下,修復难度和要求都极其严苛! 需要焊接修復的部件包括筒体纵缝、环缝、支撑箅子、测温管、热电偶套管、定位块等部分,要求是焊缝不能漏、不能裂、不能变形,否则就会导致气体短路、催化剂泄露乃至於焊缝开裂,合成塔停车、拆解、大修的地步。 “咳咳!” 邹师傅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了抽上两口,瞅瞅食堂,气得老脸都绿了。 “师父,那小子又开始显摆了。” 老徐溜溜的跑过去,邹师傅白了水生一眼,冲老徐一努嘴,指指食堂方向。 老徐得令,一溜烟跑进食堂,不一会又出来,咳嗽一声,声音大得像打雷! “师父,刘继中请您进去喝酒呢!” “誒,这个小刘,每次都这么客气,明知道我最近戒酒了……” 邹师傅捶捶腰,老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人家邀请咱,咱也不能驳了面子,来,爱徒,將我搀起!” 这犊子让他装得! 水生不屑一撇嘴! 没有蛋扯著你还不得上天啊! “师父您悠著点!” 老徐跟哈巴狗似的凑上前,將邹师傅搀起来,故意冲水生使劲咳嗽一声! “这人啊,总得有个高低贵贱之分,你看咱们爷们有手艺,走到哪都叫人高看一眼,上桌吃菜;那些没本事的,就只有站门外乾瞪眼的份儿!” 邹师傅把腰板拔得溜直! “誒呦呦,知道的是进屋吃菜,不知道的还要娶小媳妇呢!” 沈三炮看不过,揶揄一句,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七老八十了能玩得动么?別让人给带了绿帽子!” 王大眼跟上一句,眾人笑得更欢了! “草!” 邹师傅被这对师徒夹枪带棒一顿损,气得脑袋冒烟,不过他马上调整好心態,“別眼气,你们就是干活的命!走,老徐,搀著老夫,前去赴宴!” “慢慢走別走火葬场去!”沈三炮可不惯著他们。 “没事我去你家干啥去!” 水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个邹师傅,不怪我跟他对著干,为老不尊,活该挨捋! 进了食堂,俩人躲在角落里,瞅瞅外边,见眾人都用羡慕的眼神看著他俩,这才放了心,拍拍胸口,“草,这仨狗揍玩意也真他妈的不懂事,不请我上桌就算了,连让都没让一下!操他小姥姥的!” 邹师傅话音没落,就见食堂小单间里门嘎吱一声开了,杨主任从里面走出来,“老邹你去把那个谁……你刚才骂谁呢?” 邹师傅嚇得一哆嗦,总不能说我在这骂你呢吧! 第50章 你有资格上桌吃菜吗? 他眼珠一转,指指外边,“骂狗,嘿嘿,不知道谁家的狗跑进厂区了。你说这帮人多可恶!狗都不拴好!” 杨主任一脸狐疑,往外瞅瞅,“哪有狗……” “跑,跑了嘿嘿!” “哦……老徐麻烦你个事,你去把陈水生叫过来,领导说这回他立了功,要敬他一杯。” “啊……”老徐面露难色,瞅瞅邹师傅,杨主任这才“恍然大悟”,“老邹对不住,把你给忘了,你看这……这领导也没请你,我,我也不好说啥哈哈!” 邹师傅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 合著还是没我份啊! 备受打击的老头想要翻脸,想要在他那张国字脸上狠狠来上一巴掌,留下四个深刻的手指印,给他点难忘的教训! 別拿豆包不当乾粮! 咱姓邹的,在厂子里也是有一號的“茬子!” 但老话说得好:官大一级压死人,人家是什么身份? 车间主任! 我……我他么就是个臭呲电焊的! 上桌? 不当下脚料就不错了! 老头鬱闷点点头,“行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他仍旧杵在原地不肯出门。 咋出门啊,人家都以为领导请他吃饭呢,现在要是出去,还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老徐领著水生匆匆进门,刘技术员也推门出来,一把握住水生的手,使劲晃了两下,脸笑得跟花儿似的,“陈水生同志,快请屋里坐,咱们今天高低得多喝两杯!” “领导这怎么好意思……” 水生瞅瞅杵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邹师傅,招招手,“呦,这不是邹师傅么,你也来喝酒啦!” “我,我……我呆著!” 邹师傅那眼神,都能杀人! “呆著……那就出去外边呆著唄,这才几点啊食堂还没开饭呢!” “这嘎达凉快,我乐意在这待著你管得著啊!” 邹师傅气得脑瓜子直冒烟,恶狠狠瞪了水生两眼。 “这人有毛病……” 水生无奈摇摇头,刘技术员和杨主任打著哈哈,將水生请进了小单间。 砰! 房门关上,邹师傅使劲抹了把脸,有些沮丧的盯著紧闭的房门,他终於悲哀的发现,自己这颗老白菜,不吃香了。 “今天这顿酒喝得特別高兴!” 酒过三巡,刘继中又问起水生关於焊接方面的事,吴厂长这回也不藏著掖著了,將上次焊接鈦合金接口的事情说了一遍,倒是让刘技术员震惊不小! “闹了半天,那个接口是你焊上去的?” 水生点了下头,笑而不语。 “好小子,这回我高低得敬你一杯!” 刘继中兴奋得两眼直冒光,“当时我以为你们厂子去京城请专家了,就没好意思开口,本来我们所也在钻研鈦合金的焊接技术……老吴啊,等会你高低得带我过去看看,我倒是要见识见识小兄弟的手艺!” “先喝酒!” 吴厂长哈哈一笑,端起杯子,“老岑去省里开会了,今天就由我略尽地主之谊,感谢研究所对我们厂子的大力支持!” “客气客气了,以后咱们还得多多合作啊!” 一顿酒喝下来,水生和刘继中也算认识了,临行时这傢伙拉著他的手,再三叮嘱有什么问题不要客气,直接去研究所找他! “好的领导,您放心,以后短不了麻烦您!” “哈哈,就喜欢这样的孩子,真诚不做作!”刘技术员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嗯!” 水生偷眼瞄了一下坐在外边,提溜个蒜瓣脑袋,斜楞眼珠子往这边瞅的邹师傅,俩人四目相对,老头臊得老脸一红,低下头,用黄胶鞋把菸头搓得细碎。 妈的! 这小子现在是得势了! 不过別得意,咱们骑驴看唱本,走著瞧! “你小子今天算是露脸了!” 晚上刚到家,廖运辉就领著俩孩子进了门,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老刘那个人,我也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了,可咋说呢,那人有点傲,眼眶高,一般人入不了他的眼,没想到竟然对你小子另眼相待!” 水生只是笑。 “看来还得搞技术啊,没点过硬的技术,人家真不带搭理咱们。” “我就说水生这孩子差不了,这下和研究所的刘继中搭上了关係,以后办啥事也就方便多了。” 王春兰忙著收拾盆里的鱼,一边搭话,“对了水生,明天周日放假了,约没约韵竹出去逛逛,见个面?” “明天我想著把园子好好侍弄侍弄,再种点菜。” 水生搪塞过去,王春兰忽然想起了什么,扯过围裙擦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影票递过去。 “婶子,这是……” “是啥,是人家韵竹给你的,大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来找你,就托我带过来。” 她把电影票塞到水生手里,“明天中午十二点的,《杜鹃山》,杨春霞演的,票可难买了!” 水生皱皱眉,这个邢韵竹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还主动请我看电影! 有意思! “老话讲女追男隔层纱,人家姑娘都上赶著了,咱们也別端著,主动点,去看个电影嘮嘮嗑,这事备不住就成了!” 王春兰將收拾好的鱼又洗了一遍,嘴上不停嘮叨,“我给你透个实底,这邢韵竹她爸吧,是靠运动上来的,如今是我们厂子里的一把手,韵竹呢,现在是厂子里的广播员,將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傻小子!” 王春兰挑眉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园子里那点活不用你操心,婶子我抬抬手就帮你干了,年轻人还是早点处对象早点结婚的好,早生孩子早利索,你別像我和你叔,拖到三十多岁才结婚,生下这俩崽子成天吱哇瞧叫唤,烦都烦死了!” “我才没叫唤!” 涵涵不乐意了,抱起小猫崽,“猫猫也不叫唤!” “赶紧把猫崽子给我放下,一天天的,不知道从哪整的野猫,抱著亲,也不嫌埋汰……” “我细看这傢伙不像是猫啊!” 傅老爷子凑上前,扯扯小猫崽的鬍子,一笑,“这不是山狸子么!” “我就说这玩意咋瞅咋不对劲……” 傅老和廖运辉凑在一起,研究起这只来歷不明的猫崽子,水生捏著电影票,有些踟躕的瞅瞅窗外。 莫非是我的魅力征服了那个女人? 指定是! 只是这场约…… 去还是不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猫崽子就从窗户跳进来,在水生胸口上趴下,满足抻了个大大的懒腰。 水生睁开眼,捏捏猫耳朵,脑子里盘桓著昨晚的电影票。 是该做出决断的了! 去看电影,还是去帮阮明蕙上山打猎? 老话讲最难消受美人恩,人家姑娘都上赶著约你了,若是不去,著实有点不识抬举…… 不过说实话,水生对什么李向红邢韵竹没啥感觉。 尤其是…… 自从昨晚他得知了邢韵竹的父亲是靠著运动上来的干部后,心里就很自然的產生了一点点隔阂。 今年是七四年了,再过几年,风向一转…… 他打了个哈欠坐起来,猫崽子被一骨碌掀到被子上,气得这傢伙齜牙咧嘴,又扑到他肩膀上,露出白白的小牙去咬他的头髮。 稀薄的晨雾中,传来窣窣的脚步声,紧接著一个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低低响起。 “水生,你们今天放假吗?” 隔著玻璃窗,映出一张美丽绝伦的面庞。 “喵!” 看到“主人”,猫崽子欢快叫了一声,跳上窗台,一头扎进阮明蕙怀里。 第51章 芙蓉如面,美人如玉 站在高高的老禿顶子上,极目远眺,但见偌大的江城笼罩在一片白色晨雾之中,云烟縹緲间,偶尔露出一两栋高耸的建筑物轮廓,仿佛置於云海之上,煞是壮观。 水生站在山顶,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顿觉心旷神怡! 阮明蕙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拔出一根钢丝套,下在一棵黄柏木的根部,拍拍手上的泥土,这个就算大功告成了。 水生转过头,看著蹲在树下下套子的大美人,忽然心情都变得好了起来! 他悄悄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电影票,甩手扔进杂草里,蹲下来,仔细看看明蕙下好的钢丝套,摇摇头,轻轻拨动一下,换了个方向。 “你看,如果兔子从这个方向过来,不就直接入瓮了?” 阮明蕙往远处瞄了一下,嗯嗯点著头,“还是你经验丰富,怪不得我每次下套子,都有跑掉的。” 下好了套子,水生领著阮明蕙往大山里走,晨雾路滑,他不得不张开双手保持平衡。 “小心!” 明蕙一个不小心,差点摔倒,水生手疾眼快,一把刁住她的手腕,就势往怀里一带! 美人入怀,落满了朝雾的衣服带著丝丝凉意,水生双手搂著她的纤腰,阮明蕙则以一种极其曖昧的姿势躺在他怀里,一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定定看著他,驀的低下螓首,俏脸緋红。 阮明蕙急忙轻轻推开他,伸手扯扯衣角。 “谢……谢谢你了!” “客气了,你看那是啥!” 水生往远处一指,掩饰尷尬。 “咦,还真有猎物!” 阮明蕙眼尖,急忙从身上解下喷子,压上一枚霰弹,对准不远处树林下咕咕乱叫的野鸡,刚要开枪,却被水生一把按住枪管。 “嘘……再等等!” 阮明蕙依言蹲下来,两人靠得很近,都能感觉到彼此身上散发的温度。 她悄悄把眼睛从野鸡身上挪开,借著清晨熹微的光,打量著这个帅气小焊工。 水生哥长得真好看! 尤其是聚精会神打猎的时候,那坚定的目光,挺直的鼻樑,还有薄薄的嘴唇…… 水生忽然觉得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他扭头一看,和阮明蕙四目相对,唬得阮明蕙急忙低下头,装模作样去繫鞋带。 只是她穿的黑布鞋上哪有什么鞋带。 “你看,那只个头最大的是野鸡群的头头……” 水生指著远处树林里站在一根木头桩子上,羽毛鲜亮,左顾右盼的大公鸡,压低声音,“牠咕咕一叫,就把老婆孩子都叫出来吃东西了。” “牠有这么多老婆!” 明蕙眨眨大眼睛,调笑一句,水生嘿嘿一笑,“可不么,动物世界可没有一夫一妻制,讲究的就是个贏家通吃,那些小公鸡都娶不上媳妇当老光棍,只有带头的大公鸡才有资格三妻四妾。” “哦……学到了!” 阮明蕙转过身,忍不住掩口而笑。 说得煞有其事似的! “我先试试!” 水生提起喷子,对准远处的野鸡群,此时那块小小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十几只野鸡,低头啄著一片刚刚泛红的野草莓,他眯起眼比划了一下,“本来我想做成连发的,怎奈技术水平不过关……” “打猎么,一枪下去,打著就打著了,打不著,连发也赶不上啊!” “是这个理。” 水生想了想,点点头。 阮明蕙又忍不住笑,水生哥傻乎乎的。 砰! 一声枪响,远处野鸡乱窜,俩人几乎同时衝出去,水生一把揪住最大的那只公野鸡,不过这傢伙个头大力气也大,尖叫著拍打翅膀飞起来,翅膀接连拍在水生的脸上,疼得他眼泪都下来了! “咯咯噠!” 公野鸡终於率领一部分妻妾逃离升天,留下水生捂著被拍得发青的脸,气愤一跺脚! 阮明蕙手忙脚乱的將打伤打死的野鸡归拢起来,用一根麻绳串上。 太阳出来了,暖暖的照在身上,阮明蕙提起手腕,擦擦鬢角落下的水珠,眯著大眼睛,瞅瞅东升的红日。 她又想起那个清晨,被打得满身是血的父亲隔著窗户,一双眼睛噙著眼泪看著她,一个字也没说,转身走了。 自那以后,就再也没见到他的踪影。 究竟是死是活,只有天知道。 想到这明蕙心里酸酸的,她低著头,跟在水生身后,继续向自己从未去过的丛林深处游荡。 “差点忘了这个!” 水生提著一串野鸡,忽然停下脚步,险些和跟在身后低头想事情的明蕙撞了个满怀。 “怎么了水生哥?” 嗯嗯…… 这丫头对自己的称呼都变了。 还挺好听。 “那个……廖运辉,廖叔你认识不?” “嗯嗯!” 明蕙点点头。 “他托我把这些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廖运辉托他转交的五块钱和几张粮票,阮明蕙愣了一下,摇摇头,“这个……我咋好意思要人家的东西。” “收著吧,廖叔跟我说了你父亲的事情,他也很感念你父亲的提携之恩。” “好吧,就,就算是我借他的,等我有钱了一定还。” “明蕙……” 水生语气变得温柔了些,“不要把什么都分得那么清楚好不好?咱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关照,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阮明蕙抬起头,清亮的眸子盯著水生那张帅气的脸,噗的一声笑起来。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恰似盛著一汪温柔的月光。 “是是是,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你分得那么清……” 她揪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我就怕你嫌我穷,嫌我麻烦……” “怎么会呢!” 水生也笑了,这小心思! 越往上走,林木越发稀疏,草却高了很多,水生扯下一节树枝,百无聊赖的抽打著路旁的野草,也是为了將潜伏在里面的土球子(一种蛇)赶跑,免得伤人。 初夏的清晨,草地上开著数不清的无名小花,一群群勤劳的蜜蜂抖落身上的露水,落在五顏六色的花朵上,撅著屁股钻进去,用小爪子不停扒拉里面的花粉和花蜜。 “嘘……” 水生抬头一看,果然不出他所料! 前方有宝贝! “明蕙你看!” 顺著他手指的方向,阮明蕙也看到了前方那棵高大的老榆树上黑乎乎的一坨,她却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水生哥,那东西……太,太嚇人了!” “这可是好东西!” 看到树梢上那不停蠕动的黑色一团,水生顿时有个了绝妙的想法! 第52章 你认识陈水生吗? 他把蓝色工作服脱下来,罩在脑袋上,阮明蕙有些担忧的看看远处那一坨东西,“水生哥,咱们还是不要冒这个危险吧!” “试试看!” 蜂蜜在前,水生可不会轻易放弃。 “那好吧!” 阮明蕙却有些不放心,一咬牙,乾脆把外套也脱了,露出穿在里面的月白色背心,勾勒出凸凹有致的线条,看得水生使劲咽了口唾沫。 看不出这丫头还蛮有料的! 还是太瘦了些,若是再胖一点,那身材…… 简直完美! 她把外套缠在水生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免得等下受伤,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水生走到树下,掰掉一些长得横七竖八的枝杈,穿著劳保鞋的双脚稳稳踩著粗糙的树干,开始一步步向上攀爬。 阮明蕙站在下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树很高,蜂巢也很高,水生手脚並用,像一只灵巧的猴子般咻咻爬上树梢,双脚牢牢勾住碗口粗的树干,探出身子,想要把掛著蜂巢的树枝掰下来。 察觉有外敌入侵,蜜蜂们嗡嗡叫著飞过来,围著他的身子钻来钻去,寻找突破口,准备狠狠给他一下。 不过小蜜蜂的尾刺再锋利,也扎不透厚实的工作服。 阮明蕙站在树下,看得心惊肉跳,很想提醒他一下,却又怕自己一旦出声,反倒让水生分了神。 “抓到了!” 水生粗壮有力的手牢牢抓住树枝,用力一掰,咔嚓一声,拇指粗细的树枝从中折断,他挥手驱散包围上来的蜜蜂,高高举起连著蜂巢的树枝,小心翼翼挪动双脚,从树干上下来。 “看看,这么大!” 水生一脸兴奋的把蜂巢递向阮明蕙,嚇得阮大小姐急忙往后闪身! “抱歉抱歉!” 他急忙將蜂巢放在地上,扑棱掉身上的蜜蜂,將外套脱下来,一把扣在蜂巢上,用袖子將蜂巢牢牢捆住。 小蜜蜂们从缝隙里钻出来,围著蜂巢飞来飞去。 “走,咱们快下山!” “嗯嗯!” 俩人一路匆匆,来到阮明蕙家里,此时老太太也已经醒了,看著水生和女儿一起忙活著什么,手撑著炕沿坐起来,“明蕙,你在找什么呢?” “娘……” 阮明蕙推门进来,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芒,“我和水生哥在山上找到了个蜂巢!有这么大!” “哦?蜂巢?那好啊,能养蜜蜂了。” 老太太笑笑,伸手指指那口牢牢锁住的箱子。 阮明蕙顿时明了於心,从她手里接过钥匙,又往外屋地扫了一眼,打开箱子,將装喜服的那个紫檀木盒子抱出来。 “用这个吧!” “我去!” 水生一眼就认出这个小盒子价值不菲! 但他没多说什么,小心翼翼提起衣服包裹的蜂巢,轻轻放在紫檀木盒子里。 还別说,大小刚刚好。 他挥挥手驱散四处乱飞的蜜蜂,將衣服抽出来,把盒盖虚掩上。 看著忙忙碌碌进出的小蜜蜂,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提起手,擦擦脑门上的汗水。 “这是中蜂,也叫野蜂,產蜜不如意蜂多,好在皮实,好伺候,好养活。” “哦……” 阮明蕙蹲下来,饶有兴趣的看著爬来爬去的小蜜蜂,仰起头,“水生哥,我看书上说,养蜜蜂,要给牠们餵白糖吗?” “不用,什么都不用管,只是偶尔餵牠们点水喝就行。” 水生眯起眼往盒子里面看,这些中蜂的適应性很强,已经开始熟悉环境,並派出许多蜜蜂出去采蜜了。 “嗯嗯,那以后咱们就有蜂蜜吃了。” 阮明蕙一笑,大眼睛弯弯如新月,看得水生小心臟砰砰乱撞。 怪不得有个成语叫“秀色可餐”呢! 古人诚不我欺! “暂时先用这个盒子凑合一下,等会我找些木板钉一个蜂箱……” 出了家门,水生拍拍身上的树枝树叶,“我看阿姨气色好多了,你抓紧把野鸡收拾收拾,燉给阿姨补补身子。” “噢……” 阮明蕙低著头,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一伸手,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电影票。 “刚才我在山里捡到的,水生哥,要不你去看吧!” 我晕! 你是真会捡! 水生看著“失而復得”的电影票,哑然失笑。 “算了,这部电影前阵子我们厂组织看过了,正好今天是周末,你平日里忙忙碌碌也不得閒,既然老天爷把这张电影票给了你,那就是……” “是什么?” 水生话到一半,觉得不妥,想要找个合適的藉口,阮明蕙笑著挑挑眉毛,故意追问。 “天意!” 水生手指指天,“对,天意,老天爷让你去,你就去唄!这就叫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可丟电影票的人一定会很著急,我去……不太好吧!” “那有啥,都说了是天意,老话说得好,老天爷的旨意最大……” “好吧!” 阮明蕙歪歪头,看著一脸窘迫的水生,心里有些小得意。 刚才你扔电影票的时候,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哦! 今天是周日,水生哥揣著电影票,八成是要和哪个女孩子约会,又不想去,乾脆扔了票一了百了…… 哼哼! 啥都瞒不过我。 水生提著一只野鸡,逃也似的从阮家跑回来,猫崽子闻到了血腥味,摇著大尾巴顛顛跑过来,看主人杀鸡。 “等下还要去找点材料做个蜂箱……” 水生薅著鸡毛,自言自语一句,猫崽子瞟了他一眼,翻身躺在地上,露出白肚皮,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 “劳驾让一让……” 阮明蕙真就拿著那张电影票去了工人电影院,找到座位坐下之后,她特意往左右看了看。 而坐在她身边的邢韵竹有些诧异的看看身边这位穿著带补丁的青色灰布衣服的姑娘,咳嗽一声,“同志,你坐错位置了吧!这里有人了!” “没错啊!” 阮明蕙拿出电影票,仔细核对了一下,“七排11號,你看,是这个座位不是?” 邢韵竹马上明白了,自己托王婶转交给陈水生的电影票,却让陈水生给了眼前这个姑娘! 不过她…… 长得真的好漂亮啊! 虽说是荆釵布裙,但也难掩绝世姿容! 她有些自惭形秽的低下头,轻轻咳嗽两声,“是,是没错,你坐吧!” 阮明蕙坐下来,悄悄瞥了身边女人一眼,心道这就是和水生哥处朋友的那位姑娘吗? 长得也蛮好看,细眉大眼瓜子脸,而且看穿著打扮,还挺有钱的! 阮明蕙施施然坐下,好奇的四外张望,上次来电影院看电影,还是自己十岁那年,当时爹还在,娘也没生病,一家人其乐融融…… 一眨眼,十年过去了啊! 邢韵竹不时偷眼瞅瞅这位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两只手绞在一起,掰得咔咔响! 好你个陈水生! 你不来看电影也就罢了,可为啥要找个这么漂亮的过来羞辱我? 要是嫌我丑就明说! 不用搞这些! 想到这她冷眉一凛,清清嗓子,“你认识陈水生吗?” “啊?谁?” 第53章 我是他妹妹! “我是说,陈水生!” “认识啊!” “你认识他?那你……” 邢韵竹小手捏得指尖都发白了,银牙紧咬,一字一顿,“你是他朋友吗?” “我啊,我是……” 阮明蕙眨眨长长的睫毛,小脑瓜里飞快运转,忽的一笑,轻轻点了下头,“我是他妹妹。” “妹妹?” 这下把邢韵竹给整不会了。 见她面露狐疑之色,阮明蕙解释一句,“你是我哥的朋友吧,他今天有事来不了,就把电影票给我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邢韵竹很为自己刚才的衝动而后悔,心里马上就原谅了陈水生同志的失约,她悄悄瞅瞅阮明蕙,点点头,错不了,水生长得那么好看,他妹妹自然也是国色天香…… 非常合理! 没毛病! “你哥最近上班挺忙的吧!” 看完了电影,邢韵竹拉著阮明蕙的手,非要请她吃饭,阮明蕙推脱不过,只得和她进了街边的国营饭店,点了两个菜,边吃边聊。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嗯,很忙,我哥每晚都得七八点钟才到家。” “那他是挺辛苦的……” 俩人走进百货商店,邢韵竹东走走,西看看,阮明蕙也盯著柜檯上一双皮手套看来看去。 “喜欢?” “我想给我哥买一双,他整天干焊工活,手上都是伤。” 阮明蕙伸手去掏钱,孰料邢韵竹已经拿起一双黑色皮手套递给售货员,“多少钱?” “五块钱!” 阮明蕙嚇了一跳,邢韵竹却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 “不要你的钱……” 看著她递过来的崭新手套,阮明蕙脸有些红,最近这段时间水生哥帮了我那么多,我只是想买份礼物感谢他,可…… “不是给你的!” 邢韵竹一笑,將手套塞进她怀里,“给你哥的!” 阮明蕙嗯了一声,却又觉得心里酸酸,我这么穷,想给水生哥买双手套都买不起! “好吧,我帮你转交给他。” “那就谢谢妹妹啦!” 能给意中人送一双手套,邢韵竹觉得很高兴,似乎收下这双手套,就意味著自己和水生的事大约就成了。 “我还给你哥写了封信,也劳你一併带给他。” 阮明蕙接过贴著大红邮票的牛皮纸信封,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看得出来,这个邢韵竹对“我哥”还挺上心的。 又是买手套又是写情书,就怕把“我喜欢他”烙在脸上了。 也难怪,水生哥那么好看,又那么有本事,招女孩子喜欢是正常的。 可为啥我心里很不舒服? 哼哼! 阮明蕙忽然有一种把手套和信都摔在邢韵竹脸上的衝动,但她最终还是微微点了下头,说了声好。 直到她走出很远了,邢韵竹仍旧站在路边,阮明蕙扭过头瞅瞅她,见她满脸笑容冲自己挥手,微微抿了下薄薄的嘴唇,无奈嘆息一声。 “看看我做的这个蜂箱怎么样?” 刚回到家,就看到水生站在路边冲她招手,阮明蕙走过去,瞅瞅用从工业设备包装上拆下来的薄木条钉成的蜂箱,蹲下来,拿起蜂箱盖,惊讶发现里面竟然还整齐悬掛著八个巢框! “水生哥你手真巧!” 阮明蕙抽出一个巢框,不但边缘都贴心倒了角,就连木头选的都是上好的杉木,木材间以榫卯结构牢牢咬合在一起,做工十分精细。 “那是,咱在农村也是干过木匠活的!” “哼!” 阮明蕙白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双手套和信,“给你!” “你写的?” 这个傻子! 阮明蕙无奈摇摇头,指著信封上的字跡,“不是写著呢么,江城红旗化工厂四车间,陈水生收,寄信人:江城电石厂宣传科,邢韵竹……” “这个女人啊!” 水生的目光落在“宣传科”三个字上,不经意挑了下眉毛,这是在向我炫耀什么吗? 扯开信封,里面是薄薄两页纸,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將信纸又塞回信封里,揣进口袋。 至於手套…… “我干活用不著,给你吧!” 水生把手套递给阮明蕙,小丫头突然脸有些红,又给推回去,“人家姑娘给你买的,我才不要呢!” 她转身跑了。 水生看看手套,再看看信,瞅瞅明蕙远去的方向,无奈耸耸肩。 本来简简单单一件事,被我搞得越发复杂了! “你看,这些巢脾里面已经有了新鲜的蜂蜜……” 他不是那种做事半途而废的人,把手套和信放回屋子里后,又带上做好的蜂箱,直接去了阮明蕙家里。 水生小心翼翼將蜂箱从紫檀木盒子里取出来,放进新蜂箱里,阮明蕙端著小碗给母亲餵鸡汤,瞅了他一眼,小鼻子一皱,心里却有些小期待。 有了蜂蜜,就可以拿出去卖钱了! 娘吃了蜂蜜,兴许病会好得更快些…… 只是以后少不得要麻烦水生哥…… 唉,欠他这么多钱和人情,以后可怎么还啊! 她放下小碗,轻轻嘆了口气,老太太把女儿这点小心思都看在眼里,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大功告成!” 水生把新蜂箱搬到院子里,又扯了块塑料布盖在上面,看著蜂箱下面预留的小孔里,无数勤劳的小蜜蜂忙忙碌碌进进出出,感觉特別有成就感! “水生哥,喝点!” 阮明蕙端来一碗鸡汤递给他,水生接过来,“对了,那个邢韵竹到底是怎么和你说的?” “怎么说的不都写在信里了吗?” 阮明蕙调笑一声。 “你也拿我寻开心是不?”水生把鸡汤一饮而尽,擦擦嘴角的水珠,“她就没问,为啥拿电影票去的是你,而不是我?” “嚇,承认了吧,那张电影票就是你丟的!”阮明蕙接过水碗,放在锅台上,眉梢一挑,“还说什么天意,等我到了才知道,原来是你和那个叫邢韵竹的约会啊!” “约什么约,还不是王婶拉郎配,非要撮合我和她。”水生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她就没问问你……” “问什么,问咱俩是啥关係,怎么正主没去,我这个两旁事人去凑热闹了?” 水生脸一抽抽。 “你猜我是怎么说的?” 水生看著她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和她说,我是……” 调皮的阮明蕙故意把声音拉得很长,看水生两眼直勾勾盯著她,脑门上也沁出了细细的汗珠,这才嘻嘻一笑,“我说,我是你妹妹。” “妹妹?” “对呀,你是我哥嘛,怪不得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你刚才那出和邢韵竹一样一样的!” 水生把眼一瞪。 “我觉得邢韵竹蛮好的,长得好看,也捨得花钱,要不水生哥你考虑一下?” 水生不假思索摇摇头,“我並非对她有什么偏见,而是感情这个东西,讲究……”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小树棍,挑挑蜜蜂们进进出出的小孔,“讲究一个你情我愿,懂?” 这下阮大小姐更蒙圈了,堂堂电石厂一把手的女儿,水生哥竟然还没看上? “不明白?” 见她一脸疑惑,水生一笑,用小树棍在地上画了个圈圈,“其实……算了,跟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说这些,你也不明白,等以后你找对象时就明白了。” 阮明蕙俏脸緋红,看看他,又看看蜂箱,低下头,带补丁的黑色布鞋轻轻搓著地面的沙土,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妹妹?” 第二天一大早,王春兰上班的时候,在电石厂门口撞见了邢韵竹,听她说起昨天“约会”的事情,顿时愣住! “水生就一个人招工进了城,哪有什么妹妹!” “啊?” 邢韵竹呆在当场! 第54章 美差!借调到肉联厂! “可……可她亲口跟我说的,是陈水生的妹妹,留著齐耳短髮,长得比我还好看……” “我知道是谁了。” 王春兰眼前马上浮现起阮明蕙的影子,若说漂亮,方圆十里內,她排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死丫头! 这不是存心瞎搅合么! “这样,今晚下班,你要是没事,就来水生家里一趟,都是成年人了,有啥事没必要遮遮掩掩的,该说啥就说啥,该咋办就咋办,快刀斩乱麻,拖拖拉拉的可不行。” “嗯,我知道了婶子。” 邢韵竹心里还有点小窃喜,至少,陈水生的妹妹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她肯定没少给我说好话! 水生哥不反对,现在又得了他妹妹的支持,看来我们俩的事情,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来的时候把你那套蓝格裙子穿上,再擦点雪花膏,涂点胭脂水粉啥的,男人嘛,都得意这一口!” “好吧!” 邢韵竹小脸一红。 “水生你来一下!” 大清早的,陈水生刚到厂子,就看到两个身著蓝色工作服,胸口绘著“江城肉联厂”字样的人,由领导们陪著,进了四车间。 水生瞥了一眼,没理会,戴上面罩,刺啦啦继续点他的电焊。 “这位就是我们车间手艺很好的焊工同志,叫陈水生……” 他隱隱感觉到几双眼睛打在后背上,让他有些芒刺在背,但手上的活却没有停。 “师父,咋回事?” 等到他把一节不锈钢管焊完,摘下面罩,发现杨主任已经带人走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身旁的沈三炮。 “说是肉联厂要修两间冷库,从咱们这借调个人过去,帮著忙活忙活,每天多给两毛五的补助。” 沈三炮叼著菸捲,百无聊赖的敲著焊渣,扭头瞅瞅已经远去的领导们,呸了一声,“抓紧干活吧,这好事可轮不到咱们爷们!” “咳咳!” 邹师傅使劲咳嗽一声,站起身,“都麻溜的抓紧干,我出去抽根烟!” 老头揉揉有些发酸的老腰,踱步出了车间大门,扭头看看还在忙活的眾人,脚底跟抹了油似的溜溜往办公楼方向跑。 谁不知道去肉联厂干活是个肥差? 甭说每天两毛五的补助,咱就说守著肉山还能没肉吃? 到时候隨便弄两根大骨头棒子回家,熬上一锅汤,那也算个荤腥! “陈水生……小伙子倒是蛮年轻……” 来到生產科办公室门口,邹师傅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水生的名字,老头把脸一抽抽,小兔崽子,十处打锣,九处有他! 赶上穆桂英了,阵阵落不下他! “谁?” 杨主任听到门板响动,伸手一拽,老头没站稳,一个趔趄扑进屋子里,直接和杨主任撞了个满怀! “呦,这不是邹师傅,好久没见了!” 肉联厂的代表看到他,顿时喜笑顏开,递给他一根“迎春”烟,老头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我离得老远就认出是你了,咋这么閒著呢?” 杨主任脸色一沉,杵在一边没吭声。 “这不是来你们厂子借调个帮手……坐坐坐,您老今年快六十了吧,还是那么硬实!” 肉联厂的徐副科长客气著,这老爷子也是真不客气,拉过板凳坐下来,“我听咋个话,你们要借调焊工是不?” “可不么……” 徐副科长冲杨主任使了个眼色,“本打算请您老给我们掌掌眼,可就怕……就怕请动了您这尊大佛,耽误了化工厂的重要项目,领导们不批啊!” 邹师傅冷笑一声,“啥大佛不大佛的,我现在是老棺材瓤子不值钱了,都瞅我眼气,我巴不得找个僻静的地方避避风头……” 一席话说得杨主任老脸抽抽得跟麻皮核桃似的,他乾笑两声,“您老这话可外道了,您是咱们厂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啥时候就不值钱了?” 邹师傅瞥了他一眼,没言语。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时尷尬,邹师傅捏著菸捲,歪著头看窗外的风景,脸上却带了一丝丝得意的神情。 甭说这化工厂,就单说江城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厂子,哪个离了我,能行? 草! “邹师傅,经我们认真考虑,仔细权衡,还是决定不惊动您老,您没意见吧?” 一番商议后,徐副科长满脸陪笑,向老爷子“道歉”。 邹师傅听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掏出一副脏兮兮的棉线手套,在大腿上使劲拍了一下,喉咙里使劲咔了一口痰,呸的一声吐在地上。 “行吧,老棺材瓤子不值钱了,走哪都招人嫌!” 老头背著手,走出办公室,屋子里的三人面面相覷。 “这老爷子,他还不乐意了!” “他那人就这德行,別跟他一样的!” 杨主任打著哈哈岔过话头,“咱们再看看其他人选!” 吃午饭的时候,杨主任把水生叫到一边,將一封借调函塞给他,让他收拾收拾设备,准备明天去肉联厂报导。 “兹有我厂焊工陈水生同志,根据工作需要,借调至江城肉联厂处工作,期限自x月……” 水生一愣。 “憨小子,这可是个肥差!” 杨主任神秘一笑,“去了后好好表现,別给咱们厂子丟脸,听到了没?” “请领导放心!” 水生马上反应过来,將借调函小心翼翼揣进口袋里,像模像样敬了个礼。 “可氨合成塔,还有晚上的课程咋办?” 杨主任瞅瞅远处端著饭缸,黑著脸走过来的邹师傅和他的那些徒子徒孙们,“让你去你就去,这边的事情厂子自有安排!” “你先去肉联厂那边帮他们忙活一个月,氨合成塔剩下的维修任务,就让老邹自个去弄,要是修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他!” “嗯嗯!” 水生使劲点了下头。 去肉联厂,可真是美差一件! 所谓厨子不胖三斤膘,守著肉联厂,还怕没肉吃? “娘你看,蜜蜂开始采蜜了!” 清晨打猎回来的阮明蕙打开蜂箱,惊喜发现巢框上已经有不少小蜜蜂正忙忙碌碌修建六角形的蜂房,老太太拄著拐,慢悠悠走过来,俯下身子一看,满意一笑,“闺女,你用小盘子弄一点水放在外边,给蜜蜂喝。” “嗯嗯,水生哥告诉我了!” 阮明蕙仰起头,眨眨大眼睛,“娘,你也会养蜜蜂?” “这有什么不会的,咱家以前有三十多万顷的油菜田,每到油菜开花的时候,就有好多养蜂师傅拉著蜂箱,天南海北的过来采蜜……” 老太太抬起头,思绪又隨著初夏的清风飞过东北,飞到南国,飞跃关山万里,飞回魂牵梦绕的家乡…… 不知道老家那边还有亲人吗? 这辈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一声轻微的嘆息,迴荡在阮明蕙耳际,她刚想安慰母亲两句,老太太已经拄著拐棍,慢悠悠进了屋子。 “娘大概是想家了……” 阮明蕙抿了抿嘴唇,盖好蜂箱,也走进屋子里,拿出一张纸,回忆著某双粗壮有力的大手,用铅笔头勾勒出手掌的轮廓。 “要做手套?” 看女儿在纸上涂涂画画,老太太问了一句,阮明蕙俏脸緋红,嗯了一声。 “这个尺寸不对,总不能可丁可卯,要再画大一些,要不然做小了戴著勒手。” 知女莫若母,女儿那点小心思,老太太早就瞭然於心。 在母亲的悉心指导下,阮明蕙將鞣製后褪毛的兔子皮裁剪下来,用大码针码著细密的针脚,一针一线缝合起来,再用玻璃瓶压实,碾平,戴在手上左看右看,满意笑笑。 本姑娘手艺还是不错的! 不比百货商店卖的差! 只是不知道水生哥会不会喜欢…… 第55章 喜欢你就戴著吧! 毕竟手工做的,和人家百货商店里卖的没法比。 阮明蕙把做好的兔皮手套戴在手上,比划了两下,眉间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愁,眼前总有那双黑色的麂皮手套晃来晃去,和自己做的这双对比,简直……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娘,我看山里长了好多茵陈,等明天我去采些回来吧!” 老太太没言语,继续用细细的绣花针穿过绷子绷直的棉布,各色丝线纵横交错,细密的针脚来回穿梭,很快,两只头颈相交的五彩鸳鸯逐渐成型。 “娘的手艺真好!” 阮明蕙靠在母亲身边,揉揉有些疼的手指头,嘻嘻一笑。 “笨丫头,连绣花都不会!”老太太在她眉心点了一下,拿起一本高中数学递给她,“这年月不用学针织女工,都要学这个了。” 阮明蕙接过来,翻开,看著上边用秀气的蝇头小楷做的笔记,一笑,“娘,你看我的字,是不是越写越漂亮了?” “是是是,我闺女读书好,不让咱们上学,咱们就自个念,学到手的就是咱的本事,那些吵吵读书没用的就像那井里的蛤蟆,就算一朝得了势,又能蹦躂几天?” 老太太手指拈著细细的绣花针,语气虽轻,却是落地有声,“平天下治天下,谁能离得了读书人?” “嗯嗯!” 阮明蕙眨眨大眼睛,深以为然。 东北的初夏昼长夜短,晚上七点,太阳还斜斜的掛在西北天空,离得老远就看到阮明蕙蹲在自家小院里,戴上一个用斗笠和纱巾做成的防蜂帽,一丝不苟的检查蜂箱。 水生推开木柵栏大门走进来,看到他,阮明蕙大眼睛转转,忽的站起身进了屋子里,把水生弄得摸不著头脑。 “给你的!” 阮明蕙又跑出来,將一副做好的兔皮手套塞到他怀里。 水生笑笑,伸出左手,將手套套上,活动了一下手指,刚要开口,阮明蕙扬起头,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我……我隨便做的,要是不合手,就……就扔掉!” 水生又把另一只也套在手上,粗壮有力的双手攥成拳头,又伸展开来,试了试手感,满意点头。 “大小正合適,我很喜欢!” “那,那你就戴著吧!” 阮明蕙心里悬著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蹲下来,小手托腮,装模作样看蜜蜂们进进出出。 气氛一时僵住。 水生將手套摘下来,叠好,放进口袋,也蹲下和她肩並肩一起看蜜蜂。 “水生哥,这么晚了,小蜜蜂还在采蜜呢!” 阮明蕙没话找话。 “小蜜蜂是最勤劳的动物,你看牠们每天天不亮就出去觅食,天黑了才回来,我看书上说,采蜜高峰期,有的蜜蜂每天只能休息四个小时,好多都累死在采蜜的路上……” “採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阮明蕙望向小蜜蜂的眼神多了许多同情。 “话也不尽然,据最新的研究发现,外出采蜜的蜜蜂,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休息或者閒逛,有的乾脆就躺在花蕊里睡大觉。” 阮明蕙瞥了他一眼,一抿嘴,“净胡说,你刚才还说小蜜蜂多么勤劳,现在又说牠们偷懒了!” “我们要辩证的看待问题嘛!” 水生也斜著眼看她,“我明天要去肉联厂上班了。” “不在化工厂了吗?” “那倒不是,肉联厂要修建一个冷库,让我去帮忙焊接一些冷却设备,大约得去一个月,每天额外给两毛五的补助。” “肉联厂啊……” 阮明蕙抬头看看天,太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下,血红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心底那点淡淡的失落却如墨水般浸染,爬上弯弯的眉梢。 水生哥越来越受重用了。 真…… 好! 月亮出来了,阮明蕙提著一个掉了碴的破白瓷碗,又往搪瓷小碟子里倒了点水,往隔壁看看,水生家里还亮著灯,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丫头!” 老太太隔著窗户冲她招手,阮明蕙这才醒过神来,又撇了一眼远处的灯光,急匆匆进了屋子。 水生此刻正在经歷有生以来最尷尬的场面! “来来来,坐,韵竹脱鞋上炕!” 王春兰殷勤招呼邢韵竹进屋,涵涵抱著猫,一脸好奇打量著这位“不速之客”,小丫头把鼻子一噤,眉梢一挑,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 “喵!” 躺在她怀里的猫崽子也打了个哈欠,往她怀里缩了缩。 “坐吧!” 水生取来暖壶,往杯子里倒了点水,又捏起一点茶叶放进去,“茉莉花茶,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邢韵竹低头看著墨绿色的茶叶在水杯上来回打著旋,洇出一条条丝带般的色彩,下意识摸摸有些红的脸颊,“还行。” 水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放下茶叶罐子,拉过板凳坐在旁边,低头看涵涵怀里的猫崽子。 猫崽子瞪著水蓝色的大眼睛,瞅瞅他,再瞅瞅邢韵竹,喵叫一声。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肃然,借著昏暗的电灯光芒,邢韵竹悄悄去看陈水生,橘黄色的灯光照在他的脸庞上,勾勒出清晰的稜角,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如晨露般透亮,却只是落在那只小猫崽身上。 “来来来,嗑瓜子,都別傻坐著了!” 王春兰拎过来一口袋炒瓜子,哗啦一下倒在炕桌上,邢韵竹捏了两粒在手,又看看陈水生,白皙的小脸泛起一片緋红的云霞。 “水生,嗑瓜子!” 她把瓜子递给陈水生,水生接过来,又瞥了一眼猫崽子,王春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声音大得像打雷! “一天天净虎淘虎淘的,那猫崽子刚吃完耗子,赶紧扔窗外去!不知道乾净埋汰!” “小猫猫最可爱!” 涵涵执拗抱起小猫崽,吧唧亲了好几口,把当妈的气得脑袋冒烟,抄起扫炕笤帚…… 邢韵竹忍俊不禁,她瞥了一眼陈水生,见他仍旧攥著瓜子,笑呵呵看母女干架,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笑…… 真好看! “好了好了婶子,拍打两下得了,涵涵快跑!” 水生伸手拦住挥下的笤帚疙瘩,另一只手拉著涵涵的衣领,小丫头嘰里咕嚕滚下炕,抱著牠的宝贝猫逃之夭夭! “熊玩意,一天天的净作妖惹祸!” 王春兰气呼呼摔下笤帚,转过身冲邢韵竹歉意一笑,“小孩子不懂事,你別跟她一样的,来,嗑瓜子喝水,甭客气!” “嗯嗯!” 邢韵竹靠在炕沿边,笑吟吟望著陈水生,看得水生有些不太自然,把瓜子放在桌子上,也追了出去。 “涵涵慢点跑,別摔了!” “咋样?” 王春兰捅咕她一下,挑挑眉毛,笑问道。 第56章 我们俩不合適 “挺……挺好的啊!” 邢韵竹被问得小脸一红。 “哪好?” “哪……哪都好。” “水生这孩子,祖上八辈都是贫农,根正苗红,手艺又好,刚进厂子就拿了好几个先进,我听你叔说,连人家化工所的领导都相中他了,要当好苗子培养呢!” “那,那是挺好的……” 邢韵竹听得心里小鹿乱撞,暗暗庆幸自己找了个潜力股。 “这老话说得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老爷们没点养家餬口的本事能行?” 王春兰往她身边靠了靠,满脸兴奋,“再说了,水生……那体格子,跟小牛犊子似的,贼壮实……婶子是过来人,等你俩以后结了婚,就擎等著享福吧!” 邢韵竹羞得深深低下头,小手搓著衣角,黑色小牛皮系带鞋蹭著地面,“誒呀婶子你说什么呢!” “哈哈,还不好意思了!” 王春兰笑得眉眼都弯到一块,伸手捏捏她臊红的小脸,“等会我让水生送你回家去。” “嗯,行!” 邢韵竹语调很轻,语速却很快。 “你对我印象咋样?” 半个小时后,邢韵竹推著自行车,水生跟在她身后,抬头看看天边那轮皎皎明月,感慨一声时间过得真快啊! 又一个月过去了。 不知道家里咋样了,还有姑姑姑父他们……得抽个空回去瞅一眼。 “陈水生同志,我在问你话呢!” 见他没吭声,邢韵竹有些气恼的停下自行车,转过身,两条长辫子甩过脑后,眼睛瞪得大大的,语气里也带了三分质疑。 “还行吧。” 水生笑笑,扭头瞅瞅阮明蕙家,隨口应了一句。 “那你觉得,我和你妹妹俩谁好看?” 我妹妹? 水生愣了下,这才想起自己的那个“便宜”妹妹,又笑了笑,“这……能比吗?” “你说嘛!” 女孩子,尤其是像她这样养尊处优的女孩子,骨子里都带著几分高傲,攀比心也比別人重得多。 “说实话!” “她比你好看。” 邢韵竹有些气恼的看看他,推起自行车,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水生无奈蹭蹭下巴,不是你让我说实话的吗? “邢同志慢点走,我就送到这了!” 他站在原地,冲负气而去的邢韵竹摆摆手,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家里。 远处传来自行车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 “婶子,谢谢您操心我的婚事,不过感情这事,总是要看感觉的,您说对不?总不能拉郎配,硬撮合,挑进筐里就是菜……麻烦您跟她说说,我们俩不合適,让她抓紧找別人吧!別再把她耽误了。” “水生,你跟婶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和那个阮……阮啥来著?” “阮明蕙大姐姐!” 刚挨了一顿揍的涵涵抱著猫崽子,大声喊了一句! “上一边去!”王春兰一把扒拉开捣乱的女儿,表情严肃,“你和阮明蕙到底有没有事?” “我们俩能有啥事?” “没事就好,婶子可得给你提个醒,你找谁都行,就是不能找她!甭看那丫头长得好看,可成分不行,要是你和她勾搭到一块,你这前途啊……” 她站起身,揪住女儿的衣服领子拍了两把,“好好的衣服,又让你祸祸的全是猫毛!” 水生低著头看炕沿上的木头纹理,没吭声。 “你这前途可就毁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个不行婶子不说啥,大不了咱再寻摸別的,可终身大事你自个得想清楚,別临了把自己给坑了,婶子也只能说到这份上。” 说完她一把抱起涵涵,转身出了门。 “明蕙大姐姐好看,刚才那个姐姐丑兮兮!” 涵涵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声喊起来,“哥哥娶明蕙大姐姐,不要那个丑姐姐!” “你给我闭嘴!” 当妈的一把捂住女儿嘰嘰喳喳乱叫的小嘴。 水生躺在炕上,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幕幕,苦笑摇摇头。 老话讲走一步看百步,大家都知道阮明蕙身份不好,可谁又能知道再过几年,一切又都天翻地覆了呢? 也对,除了重生者,没几个人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除了在下。 一大清早,水生就坐上厂子的解放大卡车,拉著他的新电焊机和工具,浩浩荡荡直奔肉联厂。 “欢迎欢迎,有了化工厂同志的鼎力援助,咱们修建冷库的任务就快多了!” 徐副科长带著几个人守在门口,热情欢迎他的到来。 等到他从驾驶室跳下来时,在场的几个人都面面相覷,纷纷把目光望向徐副科长。 肉联厂建设科科长王洪章盯著水生看了半天,沉闷咳嗽一声,冲徐副科长招招手,把他叫到一边。 “咋这么年轻?” “老杨说了,这位陈水生同志是他们厂子里技术最好的焊工,连鈦合金都会焊……” “得得得!” 王洪章脸色一沉,“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走后门给你送礼了,或者……” 他又瞥了陈水生一眼,“是你哪个亲戚家的侄子外甥?你跟我说实话!” “领导您可是冤死我了,真的,不信你打电话给化工厂!” 徐副科长一听急了,赌咒发誓,“他要是我家亲戚,或者给我送礼,让我嘎嘣下瘟死!” “这小子……能行吗?” 排除掉怀疑之后,王洪章眯著眼看著从解放大卡车上搬东西的陈水生,捏捏手指头,心里暗骂老徐办事不靠谱,老话讲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咱们去化工厂请援兵,你多少请个靠谱点的,整回来这么个二十岁刚出头的毛头小伙子! 能干啥? 你告诉我他能干啥! “要不先试试他的手艺,能行咱们就留下,不行我就拉下脸皮,再跑一趟化工厂,把邹师傅请过来?” “试试!” 王洪章拿定主意,换上一副笑脸,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把握住水生的手晃个不停,“陈水生同志是吧,辛苦了,快点进屋歇歇!” “领导我不累!” 水生不傻,刚才俩人在一旁碴咕半天了,不用问,肯定是嫌自己年纪小,怕手艺不行,完成不任务。 切! 瞧不起谁呢! “不愧是化工厂培训出来的优秀工人,这份劳动热情真是值得我们学习啊!” 王洪章打著哈哈,在前面引路,指著肉联厂西北角一个遍布各种建筑设施的工地,“根据国家和省里的安排,要在我们肉联厂修建一座大型冷库,设计存储量在五千吨左右,主要储存白条猪,作为储备肉库使用,主体採取半地下结构,现在外部建设已经基本完工了……” 他踩著满地碎砖头烂木头,走进刚刚完工的半地下冷库內,向水生介绍。 “规模真不小!” 水生看著冷库庞大的地下空间,微微蹙眉。 冷库的规模非常大,横向跨度达到了三十米,主体採用砖混结构,外部以珍珠岩作为保温材料,內部则採用多台大连冷冻机厂生產的8as17型氨製冷压缩机,作为主要降温设备。 而水生的工作,就是配合安装、焊接这些製冷压缩机的顶排和墙排钢管,確保机器启动之后能够快输送氨水到合適为止,保证降温效果。 一辆大卡车拉著满满一车无缝钢管缓缓驶进来,工人们纷纷上前帮忙卸货,水生也走过去,拿起一根直径为45毫米的钢管,用手指敲了敲。 徐副科长喉结动了一下,刚要开口,被王洪章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第57章 这活干得真是漂亮! “怎么样陈同志,有困难吗?” 王洪章问了一句,水生笑笑,抬头看看空旷的冷库,“这是水暖工的活吧!” 王洪章尷尬一笑,“水暖工我们也有,主要是这些管道要通过氨水进行製冷,在焊接这些特种设备方面,你们化工厂是最专业的,所以才请你过来指点一二。” 水生倒是听出了点弦外之音,这是在质疑我的专业性? 他把无缝钢管放在地上,拎过工具箱,“有图纸吗?” “图纸!” 王洪章喊了一嗓子,徐副科长急匆匆跑过来,將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打开,摊在地上,指给水生看。 水生只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个大概,他走到墙角,仰起头比量了一下到棚顶的高度,又敲了敲墙面,微微点了下头。 这活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只是苦了水生,由於没有雷射定位仪,所以在墙上走线非常复杂,他不得不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用自製的墨斗在墙壁上打出一条条黑色墨线。 很快,粉刷雪白的墙壁上,一条条黑色墨线纵横交错,每一条线旁边都用写上一排排参数,看得两位领导连连点头。 別看这小子年纪不大,干活倒是蛮有章法。 “领导,咋样?” 徐副科长一挑眉毛,王洪章白了他一眼,背著手,继续看水生在墙壁上勾勒“蓝图”。 “陈同志,你看这个活,得多久能完事?” 一番忙活下来,水生累得满头是汗,他接过王洪章递来的冰棍,咬上一口,霎时一股凉意流遍全身,舒服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扭头瞅了一眼冷库,刚才还四白落地的墙壁上已经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线条。 “估摸著得十五个工期吧!” “十五个工期……” 王洪章暗暗犯了嘀咕,按照设计规划图纸,完成这一整套的液氨製冷设备,总工期是四十五天,而墙排管和顶排管焊接的工期,最起码也得二十天! 他这小子一张口就是十五个工期,似乎有点……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麻烦领导帮我弄几根三角铁。” 水生把冰棍吃完,拍拍手,见王洪章面露疑竇,笑著提出了“要求”。 “不急,不急,慢工出细活嘛哈哈!角铁是吧,行,我马上安排人给你送过来。” 王洪章乾笑两声,转身出了冷库,徐副科长急匆匆追上来,“领导您看咋样?是让他接著干,还是去化工厂把邹师傅请过来?” 王大科长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一眼还在忙活的水生,皱皱眉,“先让他试试,要是不行就抓紧换人,工期不等人啊!” “好好好,我马上安排!” “回来回来!” 王洪章又招招手,“老徐啊,咱们也是多少年的同事了,有些话我说的深了浅了你別往心里去,这孩子……” 他指指水生的背影,“你咋没先试试他的手艺?” “手艺?手艺没得说!” 徐副科长像是受到什么侮辱了似的,把眼珠子瞪得溜圆,“我亲眼看了,人家那焊工,绝了,一水的鱼鳞焊,老带劲了!” “得得得,我说你一句,你一百句等著我!” 老王白了他一眼,“你去给找几根三角铁送过来!” “好嘞!” “这个老徐!” 王洪章摇摇头,拍拍裤子上沾染的白灰,离开冷库,去忙別的事了。 水生这边已经开始按照尺寸切管、焊接,相比焊接那些又轻又薄的化工设备,焊接墙排这个活对他来说几乎没有任何难度! 这种標號为φ45的无缝钢管,通常指的是外径为45毫米的钢管,常用在液体输送和暖通工程上,加工难度不大,焊接也很容易,不需要复杂的氬弧焊和气体保护焊,只需用交流电焊机焊接即可。 水生拿起一捆肉联厂准备的j422碳钢焊条,放在加热炉內进行预热、烘乾,之后拿起角磨机,仔细在每一段钢管接口处都切出30度坡口。 咱干活主打的就是一个精益求精。 准备工作做完之后,水生拿起面罩套在脑袋上,接好地线,取出一根烘乾好的焊条,夹在焊钳上,先在铁块上点了一下。 啪! 火花四溅。 他没有急著去焊接钢管,而是先用角铁焊接了一个简易工作檯。 再取来两段钢管,从中间切开,焊接在工作檯上,形成一条简单的焊接“轨道”。 他把要焊接的钢管搭在预设的钢管放在“轨道”上,校准、对齐,这才抄起焊钳,刺啦啦的焊接声迴荡在空旷的冷库內。 “陈同志,吃午饭了……” 徐副科长闯进来一看,顿时愣住! 水生正坐在三角铁焊成的架子前,手握焊钳,有条不紊的焊接钢管,地上早已堆满了各种焊接好的管件,长的短的,直的弯的,不一而足。 这工作效率,简直绝了! “我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啊!” 徐副科长饶有兴趣的打量了一下工作檯,一挑大拇指,“有头脑!” 水生摘下面罩放在工作檯上,接过徐副科长递来的毛巾擦擦汗涔涔的脸,“我也想著早点焊完早点回去,化工厂那边还有一堆活等著我呢!” “哈哈,不著急,不著急!” 徐副科长殷勤帮他拍拍身上溅落的焊渣,“走,尝尝我们肉联厂大师傅的手艺!” 水生笑著点了下头,“叔,你们肉联厂是不是顿顿都有肉吃啊?” “哈哈噶小子,馋肉了是不?下班別著急走,我给你弄点好东西!” 水生嘴上说著不要,心里却泛起小小的期待。 要是真给我整俩大猪腰子…… 那也用不上啊! 食堂里热火朝天,工人们每人端著一个大號搪瓷饭缸,排著队,探头探脑往前看。 靠近窗口的小黑板上写著今天的饭菜:猪皮燉黄豆、肺片烧白菜,外加一个油渣炒土豆丝。 瞅瞅人家这伙食! 虽说都是猪下水,没啥正经肉,但在这个年代也是难得的荤腥了! “快看,那边来了个帅小伙!” 水生甫一出现在食堂,就吸引了不少女孩子的目光,看得他全身不自在,只得扬起头,盯著肉联厂食堂的天花板看。 终於轮到他打饭了,掌勺的是个胖墩墩留著齐耳短髮的女生,冲他呲牙一笑,咣当! 满满一大勺子黄澄澄的猪皮倒进他的饭缸里。 “这老话讲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厂工资不高,也就这么点福利,倒是一年到头不缺荤腥……” 徐副科长夹了一筷子猪肺放到水生的饭缸里,“小伙子有对象没?” 水生摇摇头,抓起一个三合面的馒头咬上一口,“我婶子给介绍了一个,不过不合適!” “我听老杨说你才二十?不著急,好好挑,挑个好媳妇,好媳妇旺三代……” 徐副科长嘎嘎一笑,“你相中哪个了,跟叔说一声,你就说咱们肉联厂,有多少对都是我撮合成的,咱们要关心职工的生活嘛!” 得,又一个保媒拉縴的。 临近下班的时候,王洪章又来了,他背著手踱步到工作檯前,拿起一根焊好的钢管,仔细看看上边水波一样均匀的焊痕,眉毛忍不住跳了两跳! 第58章 肉联厂福利槓槓的! “领导,手艺咋样?” 徐副科长拎著个牛皮纸包凑过来,见领导盯著焊缝若有所思,小声嘀咕一句。 “嗯!” 成品摆在眼前,纵然王洪章想要挑毛病,却也无懈可击。 “挺好!” “你看我就说么,老杨推荐的人选,手艺指定差不了!” 徐副科长很是得意,“甭看他年纪小,可是在化工厂拿过不少奖励的,这就叫英雄出少年……” 王洪章脸色一沉,放下钢管,拍拍手上的灰,又换了一副笑脸,“水生啊,別忙活了,赶紧收拾收拾下班吧!” 水生这才摘下面罩,將焊钳放在工作檯上,拿起图纸,“领导你看,我今天把墙排管基本上都焊完了,明天是顶排管,等这些都预备齐了,就能往墙上安装了。” “干得不错!” 王洪章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这活你就全权负责,放心大胆的干,缺啥短啥的就和老徐说,我们就擎等著验收了!” “多谢领导信任!” 王领导冲徐副科长招招手,把老徐弄蒙了,王洪章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牛皮纸包上。 徐副科长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將牛皮纸包双手奉上。 “你这也辛苦一天了,早点回去洗个澡,好好休息,一点小小心意,拿著吧!” “这咋好意思……” “跟叔还客气,拿著拿著!” 王洪章嗔怪一声,將牛皮纸包拍在他怀里,哈哈一笑,“老杨可是给咱们找了个好帮手啊!” “那可不!” 徐副科长连忙陪笑,心里也有些小得意。 要不是看我的面子,老杨能捨得把这么好的苗子送过来? 水生却不知道,他一走,化工厂险些翻了天! “氨合成塔还没修好?这都磨蹭多久了!” 岑书记刚从市里回来,就马不停蹄来到氨合成塔维修现场,看著仍旧四分五裂摆在地上,好多都已经长出红色锈跡的零件,气得他脑袋冒烟! “水生呢,水生干啥去了?” “水生被肉联厂借调过去,帮忙焊接氨水冷却系统去了。” “你咋能把主力借调走……一天天的,我不在家就状况频出,焊接课程是不是也停了?” 杨主任瞅瞅吴厂长,俩人都低了头不敢作声。 “真是,借人借到顶樑柱上了!” 岑书记气得嘴唇都在抖,会议室內鸦雀无声,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老杨,你赶紧给肉联厂打电话,把水生给我要回来,还有那个……那个谁……” “邹师傅吗?” 吴厂长小心问了一句,老岑把眼一瞪,“你不说我倒是忘了,去把老邹给我叫过来,他是咱们厂的大师傅,怎么水生一走,他也瘪茄子了?真是,六十岁的人了,还不如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觉悟高!” “我去叫他。” 吴厂长瞪了老杨一眼,都是你搞出来的好事! 明知道水生现在是四车间的主心骨,你偏把他借调到肉联厂去了! 杨主任低著头看会议室的水磨石地面,心里却格外痛快! 我就是故意把水生借出去的! 咋样水生一走,都麻爪了吧!挨骂了吧!鼠迷了吧! 现在你们知道谁是大小王了吧! 老邹…… 废物点心一个! 白扯! 操! 至於邹师傅被岑书记骂得狗血淋头,当著眾人面立下军令状,要在一个月內修復好氨合成塔的事情,水生完全不知情。 他正拎著牛皮纸包,快快乐乐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水生推开门,就看到傅老爷子正蹲在园子里除草。 老爷子年纪大了,眼神不济,几乎是趴在地上,一棵棵扒拉著,努力分辨哪棵是苗,哪棵是草,听得木头门响动,老爷子这才抬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线,呲牙一笑,“水生回来了啊!” “嗯,老爷子,您老今天可有口福了!” 水生拍拍牛皮纸包,神秘兮兮一笑,“猜猜这是啥?” “你不是借调去肉联厂……这是又弄了啥好嚼裹?” 老头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泥土,水生扯开牛皮纸包一角,露出白花花一片,“猪肚!四个呢!” “呦,好东西啊!”傅老哈哈一笑,“你咋知道我还有卤猪肚的手艺?” “那赶巧了,我再去供销社买瓶酒,咱们爷们好好喝两盅!” 这年月的人,肚子里都缺油水,看到猪肚这等好货色,老爷子也有些手痒,亲自打了一盆水,蹲在地上,將猪肚细细洗过。 小猫崽闻到腥味,摇著尾巴跳过来,揣著小爪爪,乖巧蹲在一遍,看老爷子清理猪肚。 傅老洗著洗著,忽然想起一段尘封的往事,觉得鼻子有些酸,提起衣袖擦擦湿漉漉的眼角,幽幽嘆了口气。 “水生哥!” 供销社还没下班,水生买了两瓶竹叶青,匆匆路过阮明蕙家门口,就见阮大小姐冲他招手。 “给你钱!” “什么钱?” 看著推过来的五块钱,水生愣了一下,继而想起前阵子阮明蕙的母亲生病,是由他帮忙垫付的医药费。 “你哪来的钱?” 水生接过来,好奇问道,阮明蕙指指晾晒在架子上的茵陈,神秘一笑,“我上山採药挣的唄,最近山里的茵陈长得可好了,供销社回收价也好,两毛钱一斤呢!” “那恭喜你啊,要发財了!” 水生晃了晃手里的酒瓶,“我去肉联厂干活,人家送了我几个猪肚,走,上我家吃卤猪肚去!” “这怎么好意思,你都帮了我那么多,我咋好意思再去……” “你是我妹妹嘛!哥哥请妹妹吃饭不行啊!” “嗯……” 阮明蕙眨眨俏丽的大眼睛,嘴角一抿,欢快点了下头! “那我这个当妹妹的就不客气了!” “走走走,叫上阿姨一起去!” 水生家的小院从来没像今晚这么热闹,廖运辉、王春兰两口子也抱著孩子来了,看到他俩,阮明蕙有点打怵,但转念一想,陈水生是我哥,我是他妹妹,我进这个院合情合理,谁也说不出二话! 哼! “大姐姐!” 涵涵看到她,欢快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大姐姐,你和大哥哥结婚唄!” 啊? 一句话把在场眾人都干蒙了! 第59章 这个活非他不可! “涵涵!” 王春兰急忙扯过女儿的脖领子,“別胡说八道!” 阮明蕙小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她侷促搓搓手,怯怯瞟了水生一眼,心里砰砰直跳! “涵涵你要再胡说,我可不跟你玩啦!” 水生急忙打圆场,抱起涵涵,捏捏她的小脸蛋,作势嚇唬她。 “哼哼!” 小丫头有些挑衅的冲亲妈瞪眼,挣脱水生的怀抱,跑进屋子里玩嘎拉哈去了。 “小孩伢子,嘴上没个把门的,明蕙快屋里坐……” 阮明蕙笑著摇摇头,走到炉灶前,从傅老爷子手里接过菜刀,叮叮噹噹,伴隨著清脆的菜刀剁砍声,將煮好的猪肚切成均匀的细丝,一层层码在瓷盘里。 “这丫头干活是一把好手。” 傅老讚许点头。 “水生哥,你去园子里薅几根葱来!” “好!” 刺喇喇热油下锅,葱爆猪肚的香味就飘满了整间屋子,连猫崽子都馋得受不了,蹲在窗台上喵喵叫。 炕桌上杯盘罗列,盘子里的猪肚散发出浓郁的肉香,眾人纷纷落座,水生提起酒瓶,先给傅老满了一杯。 王春兰看看挨著水生坐下的阮明蕙,眉毛一挑。 该说不说,这俩小傢伙倒是登对,往那一坐,真叫个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自打我招工进城,就没少受廖叔和王婶的照顾,我先敬你们一杯!” 水生提杯,一饮而尽,廖运辉一笑,“这小子,净整这些外国六!” 说完他也一杯进肚,哈了口气,急忙夹起一筷子葱爆猪肚放进嘴里。 “我和你叔可是把你当亲儿子看,有时候说话深了浅了你別往心里去。” 王春兰也端起酒杯,似是解释,又似是道歉,水生笑著摇摇头,“婶子您是为我好,要是两旁事人,谁管我的死活!” “你能这么想,婶子心里就敞亮多了!” “老爷子……” 廖运辉又倒了一杯,想要说点啥,傅老接过杯子,摆摆手,“今天借水生的光,咱们喝酒吃肉,不嘮別的!” “好,咱们来个一醉方休!” “给我也来一杯!” 涵涵跟著瞎捣乱。 一桌子人都被她逗笑了,阮明蕙瞅瞅坐在身边的水生,驀然两朵红晕染上香腮,羞答答低下头。 “尝尝这个!” 水生提起筷子,给她夹了满满一筷头猪肚丝。 “嗯!” “你说,今天我这么一看,水生和阮明蕙还真挺般配的!” 吃饱喝足,王春兰牵著涵涵的小手往家走,她扭头看看水生家的小院,突兀冒出这么一句。 “咋了,你不是一直反对他俩来往吗?” 廖运辉背著已经睡著的大儿子亮亮,揶揄一句,王春兰眉毛一挑,“我那不也是为了水生好?现在厂子里是啥规矩你这个劳资科长不知道?五类家属原则上不予提拔,不能入党提干,这事你比我门清!” “唉!” 廖运辉也嘆了口气,“可惜明蕙那丫头了。” “呦,心疼了咋的……” “你可別歪了,我不是看在阮总工程师的提携之恩上……要不早把她家那院房给收回了!” “赶紧回家睡觉吧,孩子都困了……” 两口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水生幽幽嘆息一声,瞅瞅还在屋子里忙活的阮明蕙,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了。 他从碗橱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搪瓷缸,用布包好了,递给阮大小姐。 “水生哥,我这连吃带拿,不好吧!” “你要是再跟我客气,我可就不认你这个妹妹了!” 水生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的调侃一句,阮明蕙瞅瞅他,眨眨眼睛,伸手接过来,“那我这个当妹妹的就却之不恭了!” “这就对啦!” 水生站在门口,冲远去的阮大小姐摆摆手,傅老爷子也拄著拐棍走到他身边,手捻须髯,讚许点头,“好女百家求,一错难回头,水生啊,我看这丫头就不错,要珍惜。” “我,我还没往那方面考虑。” “你是嫌她成分不好?憨小子,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眼下这世道就能长久?迟早要变,不变不行!” 水生闻言心中一动,莫非老爷子能掐会算,有预知未来的本事? 也是,如他这般曾经身居高位的领导,掌握的情报和信息远远多於普通人,能够准確预测未来局势也是情理之中。 “等我先赚够彩礼钱吧!” 水生打著哈哈扶著老爷子进了屋,躺在炕上,翻来覆去都是阮明蕙的倩影。 唉! 女人! 拖累我前进的步伐! “非常好!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在焊接方面就有如此之高的造诣和悟性,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肉联厂將水生焊接的墙排管和顶排管全部装车送到化工厂,经过焊缝探伤仪探伤过后,全部合格! 王洪章那张紧绷的老脸终於露出笑容,伸手拍拍水生的肩膀,“你先前说十五个工期就能完活,我仔细考虑了一下,我们要建设的是百年工程,一定要认真细致,做到万无一失,工期就按三十天算,一定要保质保量,不能有一丁点的瑕疵!能做到吗?” “领导放心,我保证尽全力!” “好小子,好好干!干好了我另有奖励!” 水生挑挑眉毛,接过递来的牛皮纸包。 嚯! 分量不轻啊! 俩大猪蹄子! 这个王科长,倒是挺会来事。 “上午老杨打电话来了,朝我要人,说让水生抓紧回去,那边有活等著他呢!” 徐副科长见自己给水生准备的礼物又被领导“借花献佛”了,尷尬蹭蹭下巴,小声嘀咕。 “老徐你给我记好了,不能放人啊!” 王洪章又拿起一根焊好的三接头,抚摸著漂亮的鱼鳞焊痕跡,嘖嘖称讚。 瞅瞅人家这手艺! 这焊工! 有句话咋讲的,啥玩意干到了极致,那都是艺术! “我看冷库这个活啊,还就非陈水生不可!任何人都干不出他这个水平!” “那必须的!” 徐副科长满脸堆笑,“咋样领导,我借调过来的这个小伙子不错吧!” “很好,我很满意!” 王洪章哈哈一笑,“等工程验收合格,我给你请功!” “谢谢领导,领导英明!” 徐副科长那张老脸笑得跟花儿似的。 水生的手艺受到了王洪章王科长的认可,“待遇”也水涨船高,几乎每天晚上都能顺点猪下水回家,倒是让他和傅老狠狠解了馋。 “这张猪皮可不小啊,上称秤得五斤多!” 这天水生拎回来一整块大猪皮,他把猪皮摊平在菜板上,用菜刀仔细刮平,傅老捏著山羊鬍连连点头,“卤一半,剩下的就熬猪皮冻吧!” “您老看著安排!” 水生一笑,將刮好的猪皮一刀两半,傅老擼胳膊挽袖子,正要大展身手,就见厂子保卫科的人呼啦啦衝进来,手里高高举著一张纸,“傅临洲,马上跟我们走一趟!” 第60章 谁让你这么干的! 水生挡在老爷子面前,傅老却推开他,苦涩一笑,“水生,这是我自个的事。” “可是老爷子……” “没什么可是的,滷料的配方你都记好了吧?去,把猪皮卤上,等我回来,咱爷俩好好喝一杯。” 说完老爷子大步走出房间,保卫科的人警惕守在两侧,一个个绷著脸,如临大敌。 “怕什么,你们还怕我这个糟老头子跑了不成!” 傅老哈哈笑起来,主动伸出双手,“来吧!” 咔嚓! 一双银光闪闪的“手鐲”扣在老爷子苍老的手腕上,被几个人推推搡搡走出了棚户区,直奔化工厂厂区而去。 “这个世道……” 水生站在院门口,望著老人家远去,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水生哥,他们怎么把老爷子带走了?” 阮明蕙也看到了这么一幕,匆匆跑过来问道,水生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进了屋,坐在灶下一把一把的往里面添柴火。 “他是不是和我爸爸一样?” “嗯。” 阮明蕙眼前又浮现起那个满身是血的身影,漂亮的大眼睛里瞬间布满了水雾,她一把拉起水生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哥,老爷子年纪那么大了,不能让……” “明蕙……” 水生按在她的手腕上,语气出奇的平静,“放心吧,老爷子会平安回来的。” 两人四目相对,水生怔怔看著美丽姑娘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神情却也有些恍惚,“老爷子不是莽夫,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妥协,该服软。” “但……但愿吧!” 卤猪皮出锅了,熬得金黄的猪皮在灯光下散发出诱人的色泽,两个人却都没了品尝的兴致,任凭猪皮放在搪瓷盆里,一点点变凉,表面凝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花。 阮明蕙站在院子里,向著厂区亮灯的方向翘首,任由初夏的夜风吹乱了短短的秀髮。 一件带著体温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水生和她並肩而立,望著阴森漆黑的暗夜,远处的高音喇叭传出嗡嗡啸鸣,像极了那个染血的夜晚。 水生擼起袖子看了看沃克先生送他的手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我送你回家吧!” “嗯!” “卤猪皮有点凉了,你热一下给阿姨尝尝……” 老太太也没睡著,正躺在炕上,听著外边刺耳的高音喇叭声,面无表情。 水生没敢去打扰,他放下搪瓷缸,小声叮嘱阮明蕙一声,阮明蕙嗯嗯点了下头,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漂亮的大眼睛里闪著恐惧的光,“水生哥,能陪我坐一会吗?” “好!”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俩人静静坐在小马扎上,呆呆看著炉灶里映出橘红色的火光,阮明蕙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忽然觉得心安。 身边传来淡淡的香气,是女孩子身上特有的香味,水生没有躲闪,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两人只是这样静静坐著,看著火光,听著外边呼啸的风声,纷乱的心渐渐安静下来,耳畔只余轻微的呼吸声,和柴草燃烧的噼噼啪啪声…… 其余的…… 都不重要了。 等到窗外高亢尖利的大喇叭声停下来的时候,阮明蕙才像噩梦惊醒一般长长吁了口气,漂亮的大眼睛洗去了恐惧的色彩,又变得灵动活泼起来。 水生也擦了把汗,想起前世很流行的一句话: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每个人肩头都是一座大山。 “老爷子该回来了,咱们去迎一下吧!” “嗯嗯!” 阮明蕙欢快点了下头,依旧是披著水生的工作服,俩人一前一后出了家门,来到路边。 傅老的衣服破了,眼镜片也碎了,老爷子眯著眼,借著月光,像盲人一样摸索著搜寻回“家”的路。 “老爷子!” 水生急匆匆跑过去,一把搀住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他一番,“他们没打您吧?” “什么打不打的,就是说了两句,抽了几皮带,算得什么事!” 老头哈哈一笑,往地上吐了一口血,“一群年轻人,下手没个轻重,不怪他们。” “老爷子您吐血了……” “一点皮外伤,卤猪皮燉好没?我都馋了。” “早就做好了,酒也烫好了,就等著您回来!” “那敢情好,走,咱们回去,喝酒吃肉!” “对,喝酒吃肉去!” “老爷子您別动,我给您擦点碘酒……” 回到水生家里后,水生找出个急救包,阮明蕙用棉签蘸著,一点点帮老爷子擦拭脸上、手上的伤口。 傅老看著忙忙碌碌的俩人,一笑,凑到阮明蕙耳边嘀咕一句,把小姑娘臊得满脸通红,扔了棉签跑了。 “她这是咋了?” 水生端上来一碗切好的卤猪皮,扭头瞅瞅跑出去的阮明蕙,一脸懵。 “没事没事,呦,你小子真是学什么像什么,这么快就把我的滷味手艺学了七八分火候了!” 老爷子顾不得身上的伤,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扔进嘴里,仔细咀嚼两下,点点头,“滋味还是差了点,不过也算差强人意,那个猪皮冻做好没?” “已经熬上了,估摸著得明天早晨才能凝上。” “行,那就等明天再吃!” 老爷子爽快一拍桌子,触动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老爷子您悠著点!” 水生给他倒了点蒜酱,老爷子夹起一块猪皮蘸了蘸,扔进嘴里,大快朵颐。 真香! “老爷子,您这滷味的手艺……” “祖传的!” 老头一口气干了满满一大碗猪皮,这才放下筷子,满足拍拍肚皮,“听过济寧甏肉吗?” “听过!” 前世水生不但听过,还吃过。 “我家以前在济南的街面上,开了三家店,做的是南北滷味,一年少说也能赚个千八百块大洋,这才有钱把我送到欧洲去求学……” 老爷子苦涩笑笑,摇摇头,“算了算了,过去的事,不说也罢,有点吃顶著了,给我倒碗热水吧。” “哦……” 看来老爷子做滷味的手艺,是他们家的“家学”了! 所谓艺多不压身,若是能把老爷子滷味的手艺学来,將来也能多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毕竟以后这玩意可是大大的受吃货们欢迎啊! 隨著墙排管和顶排管验收合格,氨水冷却系统的安装也进入最关键的环节! 组装! 为了辅助水生顺利完成这一艰巨任务,王洪章专门调了两个临时工给他打下手,负责搬运钢管等体力活。 相比之前焊接管道,眼下的活就没那么轻鬆了,墙排管还好说,至於这顶排管…… 水生站在足有四米高的铁架子上,仰起头,先將45毫米厚的不锈钢管穿过预留的铁架,再仰著脖子,紧握焊钳,一点一点將两段钢管焊接上。 没过一会,他就觉得脖子发酸,肩膀生疼,不得不先放下手,使劲甩了两下。 冷库大门口走进来一个人,刚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起来! “別干了,谁让你这么干的!” 水生一愣,掛在腰间的锤子噹啷掉在地上,弹跳起来,照著进门的男人面门飞过去! 第61章 干完了活,我就能报仇了唄? “你踏马的谋杀啊!” 铁锤紧贴著那小子的头顶飞过去,咣当一声砸在钢管上,发出一串清脆的撞击声,把他嚇得脸色煞白,双手捂著头,瞪圆了眼珠子冲陈水生破口大骂! “你一惊一乍的干啥?” 水生放下焊钳,摘下面罩,瞅瞅这小子,虽说也穿著肉联厂的蓝色工作服,却留著个中分头,斜眉歪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饼。 “干啥,我他妈的还要问问你干啥!” 这小子一撇嘴,“这活是你这么干的吗?” “那你说咋干!” 水生从四五米高的架子上下来,笑著反问一句。 俩临时工急忙上前拦住他,压低声音,“陈师傅,你別跟他一样的,这小子是王科长的小舅子,来……” “来干啥的?” “干啥的,来指导你的懂不?” 那小子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向陈水生,唾沫星子满天飞,“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肉联厂建设科的,这活归我管,我让你咋干你就咋干,听见没啊!” 我去! 水生有些哭笑不得,这傢伙的挺猖啊! “然后呢?” “还然后啥然后,我明白的告诉你,这个活归我管,你好好干,干利索的,干完活呢,功劳记在我头上,你从哪来回哪去,记住没?” 他用手指戳著水生的胸膛,一字一顿,“我说你们化工厂的都你这逼样的嘛?看不出个眉眼高低吗?咋的不服啊!” “我服你奶奶个爪!” 水生一把揪住他的手腕往怀里一带,紧接著脚下一个腿绊,直接把他绊倒在地,隨即膝盖顶在他的后背上,胳膊向后一拽,疼得这傢伙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回你看我哪只眼睛高,哪条眉毛低?” “你,你敢打我,我让我姐夫收拾你!” “你挺横啊小子!” 水生粗壮有力的大手按在他后脑勺上,使劲往地上一磕,“比横是吧,我比你还横!” 嗵的一声,嚇得那俩临时工脸色都变了! 这货脑门上顿时青紫一片,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个劲的用左手拍打地面,“服了服了!” 水生这才鬆开手,这小子刚要支棱起来,又被水生一脚踹在他后腰上,噗的一声趴在地上,疼得脸都变形了! “你个王八犊子,你下手真够狠的!” 这小子忍痛爬起来,刚一开口,却见水生脸色一沉,嚇得他急忙往冷库外边跑。 “你给我等著,得罪了我,我找人卸你一条胳膊!” 水生眼眉微凛,捡起一根钢筋,照著那小子后背甩了过去! 啪! 锋利的钢筋紧贴著他头皮飞过去,稳稳钉在门口的木桩子上,深入厘许。 这下不但那小子被嚇傻了,就连那两个临时工也都面面相覷! 万万没想到,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还有这等深藏不露的本事! 切! 水生冷嗤一声,投掷钢筋的手艺,可是他前世在工地上苦心练出来的“绝招!” 没想到今天竟然派上用场了! “水生啊,你得罪谁不好,你咋能得罪他,那小子在肉联厂里是出了名的横,就连那些老员工都绕著他走,这回你可是摊上事了!” 那个年长些的临时工嚇坏了,急忙规劝两声,“等会王科长来,你態度好点,跟他道个歉,兴许这事就过去了。” “我怕他?” 水生冷笑连连,老子走南闯北,火车道上掰过腿,就不怕这些耍横的! 你们横,老子比你们还横! 咱苞米杆子不是杆,那叫茬子! 谁怕谁! 果然没一会,王洪章阴沉著脸色走进来,身后躲躲闪闪晃著一个人影,手捂著苍肿起来的脸,靠在门边往里面偷看。 “水生啊,水生,別忙了,先歇会!” 水生晃了晃生疼的脖子,从脚手架上下来,拍拍身上散落的焊渣,“领导有啥吩咐?” “那个……小狄,过来!” 王科长冲外边招招手,他的小舅子狄明揉著脸从外边走进来,挑衅似的冲水生翻了个白眼! 小子你等死吧! 你敢打我,我让我姐夫收拾你! “水生啊……” 王科长面露笑容,“我这个內弟不懂事,整天跟吃屎狗似的到处惹是生非,刚才得罪了你,你別往心里去。” 狄明顿时愣住! 就连那俩帮工的临时工也都愣住! 这是从王科长嘴里说出来的话? 一贯惧內的王科长咋破天荒的不包庇他小舅子,反而胳膊肘往外拐,和水生说起好话来了! “不是,姐夫,是他按著我打……” 狄明话音未落,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过来,他那张惨白的小脸上瞬间又多了四条粗壮的手指印! “王八犊子,你惹別人也就算了,陈同志是咱们厂专门从化工厂请来的焊接高手,连我都得跟他客客气气的,你算个什么东西,跟他俩七儿八的!” 王洪章不解气,抬起一炮脚狠狠踹在小舅子身上,把瘦高挑的狄明踹得飞了出去! “誒呦……” 这孙子捂著屁股爬起来,一脸怨懟的瞅瞅水生,又瞅瞅他姐夫,王洪章吼了一嗓子! “滚过来,给陈同志道歉!” “陈……陈同志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惹是生非……姐夫这下行了吧!” “滚犊子!” 王洪章又去踢他,狄明跳开,惶惶如丧家之犬,跑没影了。 “实在对不住,都怪我平时疏於管教,水生你千万別往心里去,呦,干这么快!” 他抬起头,瞅瞅已经初具规模的顶排管道横平竖直,整整齐齐排列在天花板上,连连頷首,“不愧是化工厂培养的高手,瞧瞧这活,干得那叫一个漂亮!” 水生一笑,没说什么。 “你们先忙著,先忙著哈哈,以后这小子再敢来找事,你儘管告诉我,看我抽不死他!” 王洪章打著哈哈转身走了出去,水生耸耸肩,真是有意思,这个王科长平日里装得人五人六的,竟然还会走后门把自己的小舅子安排进肉联厂。 “你踏马惹谁不好去惹他!” 来到外边,王洪章抬手又是一巴掌,抽在小舅子的后脖颈上,这二货一脸委屈,“姐夫不是你说的么,要是冷库修好了,功劳都算你头上,我怕那小子偷奸耍滑,不好好干活,就,就帮你去教训教训……” “显著你了,用著你了!” 啪! 又是一巴掌,王洪章揉揉有些疼的手腕,“別怪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陈水生可是你姐夫我千辛万苦从化工厂请来的焊接高手,在他把活干完之前,你最好给我消停点。” “那干完了活,我就能报仇了唄?” 第62章 还得十天? “报啥仇?不是你主动上门招惹人家?王八犊子,一天天跟你操老心了!” 王洪章上去又是一炮脚,踢得这小子直捂屁股,“姐夫你再打我,我告诉我姐去!” “爱上哪告上哪告去!” 提及家里的母老虎,王洪章气焰弱了几分,“让陈水生先把活干完,剩下的事再说!” “行,我就忍他几天,你等他干完活的,我好好招待招待他,他妈的打我跟打孙子似的,这个仇不报我咽不下这口气!” 这孙子瞅瞅远处的冷库,赌咒发愿。 似乎是为了“补偿”下午小舅子闹出的不愉快,下班的时候,王洪章让徐副科长给水生送来了一条足有十斤重的猪前肘子! “怪不得大家都喜欢来肉联厂上班呢,这福利待遇是真好啊!” 水生提起来拎了拎,哈哈一笑,徐副科长满脸堆笑,“这可不是走后门,搞不正之风啊,是我们科长自掏腰包买的,一点心意嘿嘿……” “既然是领导的好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水生一把扛起肘子,大步流星出了门,把俩临时工羡慕得眼珠子都绿了! “哥,你瞅瞅人家,活干著,肉拿著,咱们俩只有干看著的份儿!” “人家那不是有手艺么!你多巴结巴结陈同志,让他教你呲电焊,等有了手艺,领导不也照样给你送礼!” “嗯,明天我求求他,看看他教不教我。” “都吵吵啥,赶紧的把工地收拾收拾,一个个死目卡尺眼的,不指使就不干活!” 徐副科长双手叉腰,对著俩临时工颐指气使,大声训斥! “水生啊,我看你乾脆去肉联厂上班算了!” 傅老看到他拎回来好大一条猪肘子,乐得合不拢嘴,急忙提起菜刀,仔细刮乾净猪皮上残留的毛屑。 “这是咱凭本事赚来的!” 水生得意拍拍胸脯,凭手艺干活,咱这大猪肘子吃得心安理得! “叔,想好怎么料理这个猪肘子了么?” “嗯……让我琢磨琢磨,这傢伙挺沉啊,得有十斤?先片下些肉,摘点青菜炒了,再把前肘卸下来整个红烧,猪蹄卤上,这叫一腿三吃……” 老爷子满是皱纹的大手一寸寸丈量著来之不易的美味,心里却感慨良多。 “想当年打仗的时候,我就在四川尝过腊肉的味道,当时我就想,等將来胜利了,老百姓的日子就都好起来了,家家户户都能吃上肉,那该多好……” 华灯初上,看著桌子上罗列的美食,老爷子摘下用医用胶布粘起来的破眼镜,擦了两把眼泪,“一眨眼都二十来年了,可老百姓的日子还是这么难,这么苦,都是我这个老废物没用,我对不起老百姓,也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同志们……” “叔,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水生夹起一块肉,放在老头碗里,“別想太多了,快尝尝我的手艺。” “你把菜都盛出来了?没给明蕙留点?” “放心吧老爷子,我早预备著了!”水生一笑,抓起猪蹄撕开,啃了一口。 就一个字:香! “明蕙是个好姑娘,你別看我这双眼睛近视八百多度,却是识人的,那丫头和其他人不一样。” “您看她和旁人,有哪里不一样?” “那丫头像她爸,有那么股子韧劲。”老头夹了块肉,思绪又回到很久之前,“他爸是谁,你该知道吧!” “廖叔跟我说了,是咱们江城化工產业的奠基人……” “嗯,那是个大大的人才,没有他,也就没有咱们江城这三十多个化工厂和冶炼厂,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好好一顿大餐,反倒把老爷子给整鬱闷了,他连干了三杯闷酒,迷迷糊糊的靠在墙角,嘴里嘟囔著不能老是这样,还要不要发展了…… 水生从碗橱里取出预留的肉菜,准备给阮明蕙送过去。 岑书记和吴厂长大步流星走进来,险些和他撞了个满怀。 “领导你们咋来了?” “还咋了,水生,肉联厂的活干到哪一步了?” “已经上顶排管了,再过十天就能装完,等打了氨气试了压,就完活了。” 看到这两位“不速之客”登门到访,水生就知道厂子那头肯定出事了,不过转念一想,平日里那些焊工们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净给自己上眼药,穿小鞋,乾脆,我就多报几天工期,好好急一急你们! 要不然你们真不拿我陈水生当个人物! “还得十天?” 岑书记眉头紧皱,“工期能不能再赶赶?” “我倒是想,可肉联厂王科长说,要认真细致,慢工出细活,不能出半点紕漏。” 老王有话在先,这可不是我自个胡诌哦! “那行吧,再等十天,你那边忙完了抓紧回来,厂子这边都急冒烟了!” 岑书记瞅瞅桌子上的肉菜,嘟囔一句肉联厂倒是伙食好,又瞥了一眼靠在炕梢醉醺醺的傅老,脸色一沉,背著手转身走了出去。 “领导別著急走,坐下来喝两杯……” “不喝了,等你把氨合成塔修好之后再喝吧!” 他和吴厂长来去匆匆,水生挑挑眉毛,邹师傅那么厉害,咋不让他去修? 哼哼! 老头不行就抓紧土豆搬家,给好人腾地方! 占著茅坑又没手艺,丟的可是他老邹自个的脸面! “邹师傅那人,一天天的成能装犊子了,本事却不济,上次焊鈦合金接口……” 水生和阮明蕙肩並肩坐在门口,阮大小姐闻闻搪瓷盆里香喷喷的炒肉味道,抿抿红润的嘴唇,“哥,你这么肆无忌惮的拖延工期,万一人家那边把氨合成塔修好了,用不著你了,咋办?” “放心吧,他们修不好的。” 水生神在在摇摇头,“別的不说,单单那个催化剂筐,他们就搞不定。” “不……信!”阮明蕙一挑眉毛,“化工厂那么多高手,还修不好一个破筐?” “破筐?那可不是柳条竹篾编的筐,那是从西德进口的,用特殊合金材料做出来的,专门用来安放催化材料的,先前沃克先生专门跟我讲过……” 夜深了,月亮出来了,照著下边的棚户区,两个年轻人肩並肩坐在一起,伴隨著时断时续的说笑声,两道细细长长的影子摇曳晃动,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迴荡在清朗的夜空下。 墙排管和顶排管安装到位后,就是大型液氨制冷机进场的时候了,这是一台由大连冷冻设备製造厂製造的r717液氨蒸气压缩式制冷机,体型十分庞大,內部採用液氨作为冷却液循环,確保冷库內的温度常年维持在-18c~-20c区间。 等液氨制冷机安装完毕之后,就是与墙排管、顶排管进行组网、测试密闭性的时候了! 这天不光肉联厂的职工,就连化工厂的岑书记、吴厂长等人也都来了,无数双眼睛都死死盯著水生手里的焊钳,看著他一点点將管道焊接到一起。 “准备好了吗?” 说话的是肉联厂张厂长,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水生比划了个“ok”的手势,张厂长深吸一口气,手按在电钮上,启动了制冷机。 第63章 这是我们厂的专家! 伴隨著压缩机剧烈的轰鸣声,一道道空气从泵体逐一注入到每一条墙排管与顶排管之中,张厂长和冷冻设备厂派来的林技术员死死盯著气压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嗡! 一声长鸣,压缩机的噪音戛然而止,气压表稳稳停在1.3mpa的刻度上,指针轻轻晃动了两下,看得张厂长心惊肉跳! “稳住了!” 林技术员盯著红色的指针尖端,声音都有些发抖。 “稳住了!” 张厂长提起袖子,使劲擦了一把汗,“再看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压表的指针似乎是焊死在仪錶盘上,搞得林技术员一度以为气压表坏掉了! 十分钟已过,他这才长出一口气,“领导,看来你们焊接的管道没有出现泄露,可以注入氨水进行製冷了。” “好,那现在就开始吧!” 嗤! 一阵刺耳的排气声,注入管道內的空气被抽离出来,隨即灌入用作製冷剂的氨水。 冷库內瞬间便有了丝丝凉意,空气中也飘来淡淡的氨气味道。 水生皱皱眉,抬头瞅瞅表面已经掛上了一层薄薄白霜的管道,不经意挑挑眉毛。 他对自己的手艺有绝对的信心。 岑书记也仰起头,盯著慢慢变白的顶排管,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再怎么说水生也是我们化工厂借调过来的,代表著我们厂子的实力和荣誉,要是搞砸了,丟的可不是他一个人的脸面! “稳住了吗?” “稳住了,高压1.3mpa,低压0.5mpa……” 伴隨著液氨注入完毕,冷库內的温度直线下降,张厂长盯著飞速降下去的酒精温度计,林技术员盯著压力表,不停小声交谈。 空气中除了越来越冷的寒气,除了刺鼻的氨水味道,安静得令人窒息。 有些人已经提起衣袖,捂住口鼻,他们早就听说先前奉天有一个冷库在注入液氨的时候管道破裂,氨水泄露,毒死了三个工人。 “领导,我看差不多了……” 徐副科长小声嘀咕一句,王洪章一瞪眼,扯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別说话。 胜败就在此一举! 若是验收通过,功劳都记在他的帐上; 若是验收失败,这个黑锅自然也得由他来背。 “下面我宣布!” 林技术员高亢中带著些许沙哑的嗓音打破了冷库內的寧静,嚇得王洪章一激灵! “江城肉联厂五千吨级战略储备冷库液氨蒸气压缩式制冷机试车成功,各项指標均验收合格!可以马上投入使用!” 哗! 现场掌声如雷! “干得漂亮!” 岑书记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吴厂长也拍拍水生的肩膀,“好小子,真给咱们厂长脸!” 水生憨憨一笑。 小场面而已。 激动个溜溜球! “陈水生同志,我代表肉联厂全体职工,对你表示最诚挚的谢意!” 肉联厂小食堂內杯盘罗列,两个厂子的头头们,再加上水生、王洪章等一一落座,至於徐副科长…… 他只有站在一边传菜倒水的份儿。 吴厂长悄悄捅咕了水生一下,水生急忙站起来,端起酒杯,“多谢领导,这是我的份內事。” “居功不自傲,好孩子!” 张厂长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欢迎你经常回肉联厂看看!” “一定的!” 水生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吧嗒吧嗒嘴,话说这肉联厂…… 顿顿猪皮、猪蹄、猪腰子…… 一个月下来,都给我吃胖了! 我还真不想走了呢! “陈水生同志是我们厂进步最快的焊工,也是我们厂唯一一个受过西德巴斯夫化学公司首席工程师系统培育的人才,是我们厂焊接方面的专家。” 吴厂长倒是狠狠替水生吹嘘了一番,“以后你们再请他干活,补助可就不能每天两毛五了!最起码得一块!” “哈哈,陈同志的技术没得说,甭说一块,就是十块我们也乐意请!” 一顿酒下来,把水生喝得脑袋都大了三圈,看几位领导都没有下桌的意思,他只得推开椅子,尿遁了。 见他出门,王洪章冲站在门口伺候局的徐副科长招招手,耳语几句,徐副科长嗯嗯点著头,转身走了出去。 “陈同志,领导说多谢你此次帮忙,要不然我们这个冷库还不知道得猴年马月才能验收合格,这是我们厂的一点小意思,收著吧!” 徐副科长拎过来一个网兜,里面装得满满登登的都是猪肉,满脸堆笑塞到他手里,“欢迎你有空常回来看看!” “这是一定的!” 水生也不客气,接过网兜,沉甸甸的得有二十斤! 不愧是肉联厂! 怪不得很多人连干部都不当,削尖了脑袋要来肉联厂上班呢! 合著这油水是真大! “徐叔,那我先告辞了!” “好好好,慢走慢走!” 徐副科长点头哈腰,把他送出大门,眼睁睁看著水生消失在街道尽头,这才吹了一声口哨。 王洪章的小舅子狄明领著几个棒小伙,手里拎著杀猪刀子,鬼鬼祟祟凑过来。 “他妈的,上次打我跟打孙子似的,今天说啥也要卸掉他一只胳膊,让他以后拎不起焊钳!” “对,敢欺负狄哥,必须干他!” 眾人吵吵嚷嚷,徐副科长咳嗽一声,“出出气就行,別把事情闹大,要不在化工厂那边不好交代。” “徐叔你就放心吧!” 四个傢伙鱼贯出了肉联厂,码著水生的脚印,从背后摸上来。 眼瞅著前边到家了,阮明蕙正站在院子里,將从山里采来的茵陈摊开晾晒,水生冲她招招手,阮明蕙见了他,白皙的小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哥!” 这丫头现在连“水生”俩字都省了,紧走几步来到院门口,身子靠在柵栏旁,一笑,“今天咋下班这么早?” “肉联厂的活干完了,他们送了我点肉,你拿著,给阿姨补补身子。” “这怎么好意思,最近没短了吃你家的东西……” “你跟你哥客气啥!” 水生把网兜递过去,阮明蕙接过来,“咋给了这么多!” “这就叫拿公家的东西,送自己的人情,反正人家又不搭啥。” 水生进到院子里,隔著窗户玻璃,看到阮明蕙的母亲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捏著细细的绣花针在绣花,他敲敲窗子,老太太扭过头,冲他一笑。 “水生来了,屋里坐!” 水生笑著摆摆手,指指自己家,阮明蕙提起两块拳头大小的肉放进搪瓷盆里,想想又放回去一块,把网兜递还给他,“哥,我和我娘留一块打打牙祭就行了,剩下的你都拿回去吧!” 水生执拗摇头,从网兜里提起两条一尺多长,两寸宽厚的五花肉,放在搪瓷盆里,转身走了出去。 “哥!” 阮明蕙喊了一声,水生转过头,眯著眼呲牙一笑,“咋了明蕙?” “你晚上有空不?” “有啊!” 阮明蕙点点头,“等天擦黑的时候你来我家,咱俩上街去卖手绢!” “好嘞!” 水生头也不回的出了门,老太太隔著窗子瞅瞅他,又低下头继续绣花。 他刚进到家门,一抬头,就看到猫崽子不知道啥时候跳到了房顶,见他回来,喵喵叫个不停! 水生顿觉一股寒气从四面八方逼近! 他放下网兜,手伸进口袋里! 第64章 见过你自己的脑花吗? “草擬吗姓陈的,老子今天找你算帐来了,兄弟们动手!” 呼啦一声,从房子里、仓房里衝出好几个壮小伙,每个人都拎著杀猪刀,將陈水生团团围住! 狄明背著手,骂骂咧咧从屋子里走出来,“草擬吗,整个破钢筋瞎几把扔,兄弟们,把他给我按住,今天说啥也得剁他一只手!” 水生冷笑一声,瞥见一个衝过来的小伙,猛地弯下腰,抓起地上的浮土扔过去! 那小子猝不及防,被浮土砸中脸上,顿时迷了眼,水生趁机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捏,那傢伙吃痛,惨叫一声,杀猪刀脱手,水生反手扭住他另外一只胳膊,往前一推,正好和迎面衝上来的俩人撞在一起! “就你们这帮废物,也想剁我的手!” 咻! 水生握住杀猪刀的刀柄,隨手一拋! 雪亮的杀猪刀破空飞来,如同一道流星,准確无误扎透狄明的右手手掌,霎时鲜血横流,疼得这傢伙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你敢……兄弟们上啊!” 这帮杀猪匠平日里杀杀猪还行,现在见了血,一个个倒是畏缩不前,高高举著杀猪刀拦在狄明面前,叫嚷著不让他往前靠。 大门开了,一个留著齐耳短髮,穿著一件灰蓬蓬带补丁外套的漂亮姑娘拎著一把喷子,气喘吁吁跑进来! “你们敢动我哥一下试试!” 阮明蕙衝到水生面前,高高举起霰弹枪,黑洞洞的枪口懟在这帮怂货面前,清亮的嗓音因为太过紧张而显得有些尖利! “明蕙……” 水生从她手里接过喷子,“別担心,就这几瓣烂蒜,还动不了我。” “嗯!” 阮明蕙下意识靠在他身后,水生单手提著喷子,握著槓桿,在手心滴溜溜转了一圈,卡擦一声霰弹上膛,再次瞄准这几个傢伙,“现在,跪下,磕头认错!” “姓陈的你別装逼,你敢动小爷一下试试!” 狄明是属鸭子的,肉烂嘴不烂。 砰! 水生可没惯著他,直接扣动扳机,无数铁钉铁渣呼啸著从枪口喷出,直接把他梳理得油光水滑的中分头犁出几道清晰可见的沟壑! 险些给他剃了个地中海! “啊啊啊我的脑袋!” 狄明嚇得急忙伸手去摸血淋淋的头顶,三个同伴扭头一看,嚇得一哆嗦! “我再最后说一句,跪下,磕头,认错!” 水生退出黄铜弹壳,扔给阮明蕙,又接过一枚填进去,黑洞洞的枪管顶住一个杀猪匠的脑袋,“你见过猪脑花吧?” “见……见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傢伙嚇得说话都带著颤音。 “那你见过自己的脑花吗?” “陈师傅对不起,我们错了!” 这货嚇得麻爪,带著哭腔,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其余那俩也嚇得不行,连忙扔了杀猪刀,磕得院子里尘土飞扬。 水生摆摆手,“滚!” “多谢您,您老大人有大量……” 三个傢伙一骨碌爬起来,灰溜溜逃之夭夭。 至於剩下的这位…… “陈师傅是我不对,我不该找您寻仇,我是王八犊子,我不是个东西,我也给您磕头了!” 狄明捂著流血不止的手腕,哭丧著跪在地上,砰砰磕头,直磕得脑门直冒血。 “狗东西!” 水生一脚把他踹进菜园里,“给你脸了是吧!” 这货费了半天劲,才从菜园里爬出来,造得灰头土脸,低著头,悻悻往外走。 “喵!” 蹲在房顶看了半天热闹的猫崽子忽然暴起,直接从房顶跳下来,追上狄明,嗖嗖几下窜到他身上,照著他那张刀条脸狠狠抓了一把,然后闪电般跳开,风一般逃之夭夭。 “哥你没事吧!” 直到那几个荒料走远了,阮明蕙这才鬆了口气,抓起水生的手,从上到下,紧张打量一遍。 “我能有什么事!” 水生一笑,阮明蕙白了他一眼,“还说呢,逞强!人家四个打你一个,你能打得过?” “这不是有我妹妹给我撑腰嘛!” 水生將霰弹枪递给她,“傻丫头,你刚才咋那么大胆,万一伤了你咋办?” “我……我刚才没想那么多,就想著不能让他们伤到你……” 空气里飘来一股糊味,阮明蕙一拍大腿,“糟了,我燉的肉!” “哈哈!” 望著她火急火燎往家跑的样子,水生也忍不住发笑! 可爱的“傻”姑娘! “喵!” 猫崽子抱著他的大腿,蹭蹭几下窜到他肩膀上,歪歪头,和他贴贴脸,瞅瞅远处,愤怒叫了一声。 “这个陈水生,下手也忒狠了!” 徐副科长急忙打电话让医生过来给狄明等人包扎一下,看著小舅子的手掌被杀猪刀戳了个窟窿,中分头被犁成地中海,头髮茬子和血水搅合到一起,黏糊糊的一团,不得已全部剃光,又用纱布缠了个结结实实,王洪章暗爽不已! 该! 让你姐再欺负我! 让你再打著我的名號胡作非为! 就得找陈水生这样的人收拾你! “行了,此事到此为止吧,人家陈水生可是化工厂的香餑餑,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得罪了化工厂,那就太不值当了。” “姐夫,呜呜呜姐夫你看看我这脸,我这手,以后我咋找媳妇啊!” “挺大个老爷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王洪章眉毛一凛,“尚医生,你给他开个病假条,让他回家养几天。” “知道了领导。” 厂医又抓过两卷纱布,把狄明缠成了印度阿三。 “呜呜呜,你不管,我找我爸去!” 狄明抹著眼泪出门了,徐副科长面带忧色,“领导,咋办啊,要是惊动了老领导……” “別管他,这小子一天天咋咋呼呼不务正业,也是该让我岳父好好收拾收拾他!” 王洪章有些气闷的蹭蹭下巴,“冷库那边都收拾好了?” “好了,今晚上就可以进货储藏了!” “嗯,一定要盯好,千万別出什么岔子!” “领导我办事,您就儘管放心!” 徐副科长把胸脯拍得山响。 “他妈的,我就不信我还收拾不了你个陈水生!” 狄明终究没胆子去找他爹撑腰,而是转身进了冷库,此时冷库內的温度已经低到了零下十八度,一头头去头、去蹄、去內臟的整扇白条猪一劈两半,均匀掛在钢铁架子上,一排排一片片,好似丛林一般密不透风。 “草!让你装逼!” 狄明这个二货,从猪肉架子上抽出一根钢管,对准水生焊接的製冷墙排管,砰砰的砸! “我让你玩电焊!” “我让你打我!” “我把你焊的全给砸碎了!” 沉重的钢管一下下敲打在焊口上,发出沉闷的脆响! -18度的温度下,金属变得极脆,可即便如此暴力敲击之下,水生焊接的墙排管竟然纹丝未动! 更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裂痕! “誒呦祖宗誒,你咋跑这来作死了!” 徐副科长匆匆跑进来,叫上几个工人將愤怒的狄明拽出冷库,他打著手电上前,仔仔细细查看刚才被暴力敲击过的墙排管。 表面覆盖著一层白霜的墙排管上,似乎…… 第65章 那不是来戴大盖帽的了? 只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敲击痕跡。 徐副科长提鼻子一闻,空气中似乎还有淡淡的氨水味,嚇得他一激灵,用手蹭掉钢管表面凝结的冰霜,用手指蘸著唾沫涂抹在上面。 没有一丝一毫的裂痕。 “这小子的手艺,简直绝了!” 王洪章坐在办公桌边,端起茶杯,“真的没被敲裂?” “真的领导,您是没看到,那焊缝简直绝了!” 徐副科长唾沫横飞,“我刚才让林技术员检查了一下,所有管道全都没事,都好好的!” “这个陈水生,他是从哪学来的好手艺?” “不是说是那个什么巴斯夫化学的首席工程师的弟子?” 王洪章微微頷首,“我想起来了……对了你等会再去他家一趟,给他道个歉,再送点东西过去。” “领导,还送啊?” “你懂个六,像这样有本事的手艺人,咱们得上赶巴结著,指不定哪天就得求到人家,到时候临时抱佛脚,还赶趟吗?” “对对对!” 徐副科长对王洪章佩服得五体投地! 怪不得人家能当领导呢! 瞧瞧人家的“远见!” “对了,你让保卫科把狄明抓起来!” “领导不是吧,那可是您小舅子,要是嫂子知道了,还不得跟您俩闹……” “你懂个六,这事往大了说,可是妥妥的破坏生產设备罪,我现在不把他抓起来,万一有些人暗中举报,让派出所来抓他,到时候更难收场!赶紧的,让你咋办就咋办!” 好嘞! 徐副科长溜溜出了办公室,只剩下王洪章一个人站在窗边,他看著偌大的肉联厂,听著外边机器的轰鸣声,內心的那个念想如野草般恣意生长! “领导你可別送了……家里都吃不完了!” 水生不在家,傅老帮他把这条二十多斤的大猪后鞧收了,老爷子弄了个破铝锅,下边架上木柴,將猪肉片下来,放进铝锅里,热水滚一滚,蘸上点酱油,送进嘴里。 美! “喵喵!” 猫崽子凑过来,腮帮子蹭蹭老头的手背,也来要吃的。 “水生呢?” 王春兰领著俩孩子刚进院,就看到老爷子独自坐在院子里,架著铝锅“涮火锅”,问道。 老爷子往隔壁一指,“和阮家丫头出去了。” “这小子!” 王春兰脸色一沉,傅老夹起一筷子涮好的猪肉,递到涵涵嘴边,“儿孙自有儿孙福,操那么多心干啥。” “老爷子……罢了,这事跟您讲不通,他们往哪走了?” “说是去市里……” “愁人不是!人家邢韵竹她爸明天要来!” 王春兰一跺脚,匆匆出了门,老爷子笑著摇头,“一箸美食解千愁,三餐有味岁月悠。了却人间等閒事,且作歌来且无忧!” “爷爷我还要!” “哈哈,来,一起吃!” “这些都是阿姨绣的手绢?” 昏黄的路灯下,水生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绣著各色图案的手帕,惊讶於老太太的手艺之精巧! 每一只凤凰,每一对鸳鸯都栩栩如生,被昏黄的灯光一照,流光闪动,活灵活现,似乎下一秒就要破绢而出,乘风飞去! “嗯,我娘绣的……哥你看咋卖?” “咱俩分头行动!” “好,等会路灯杆下集合!” 阮明蕙提起一叠手帕,悄悄凑到一名路过的妇女身边,“大姐,要手帕不,苏绣的……” “呦,真漂亮,让我看看……这是手工绣的?真不赖,多少钱一个?” “一毛一个,买五个送一个。” “行,给我挑俩!” “这个孔雀绣得真好看……” “我还是喜欢这个带老虎的,我儿子就喜欢小老虎……” 好多人都簇拥过来,挑挑拣拣,没一会儿就把满满一包手帕卖了七七八八。 “这小姑娘长得真带劲,绣工也好,將来谁娶了你啊,可是享福了!” 一个大婶选了足足十块手绢,顺带著把明蕙好一顿夸,臊得她俏脸微红,低头不语。 “给我也来一个!” “您要啥样式的?” 阮明蕙听得耳熟,抬头一看,和买主四目相对,顿时愣住! 竟然是邢韵竹! “怎么是你!” 俩人异口同声,又都急忙捂住嘴,压低声音,“你哥呢?” “我哥,他去那边卖了。” 阮明蕙从包袱里掏出一沓手绢,“韵竹姐,你喜欢不,喜欢就挑两个拿回去,上次你请我吃饭,我还没回请你呢!” “客气了,不过是一顿饭的事,这是你绣的?真漂亮!” 借著微弱的路灯光芒,邢韵竹仔细欣赏著手帕上活灵活现的凤凰老虎长颈鹿,还有狮子滚绣球,自是爱不释手,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怎么卖的?” “啥钱不钱的,姐你相中了就拿著玩唄!”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邢韵竹选了几块,又往远处瞟了两眼,“你哥去哪了?” “不就是在那边……” 她向远处一指,却见沉沉暗夜下早已不见了水生的踪影! “这个人……算了等会我去找他吧!” “嗯!” 借著昏暗的路灯光芒,邢韵竹瞥了阮明蕙一眼,平心而论,这丫头的顏值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纵然不施粉黛,素麵朝天,也堪称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江城出美女,不过论美貌,能超过她的,也不过一手之数。 她不免有些自惭形秽,抖抖手帕,抿了一下薄薄的嘴唇,还想说点什么,又有人上前买手帕,你三块我两块,生意倒是红火得很。 一直走出去老远,她也没看到陈水生的踪跡,扭头看看路灯下仍旧忙活的阮明蕙,邢韵竹银牙一咬,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將手帕隨手揣进口袋,大步流星,直奔远处的派出所而去! 水生可是赚翻了,他拿了半包估摸著有三百多块手帕,摸著黑溜到碳素厂门口,他先掏出五毛钱,雇了几个托,聚拢在自己的小摊前,抓起手帕品头论足,大声嚷嚷。 这一嚷嚷不要紧,很快就吸引了很多人前来围观,水生趁机以一块手帕两毛,三块五毛钱的价格往外兜售,不过片刻间,这三百多块手帕就被倾销一空,零钱赚了满满一兜子! “哥你都卖完了?真快,你猜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见他的布口袋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全是钱,阮明蕙漂亮的大眼睛亮晶晶的闪,水生听完,脸色一沉,一把抓起还没卖完的手帕,“明蕙,抓紧走!” “咋了哥,你慢点,还有人要买手帕……” 水生不及解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著她一路踉踉蹌蹌,躲到一片棚户区里! 阮明蕙把包袱放在地上,揉揉被捏得生疼的手腕,哀怨白了他一下。 “你就这么怕邢韵竹?” “我不是怕她,而是……” 水生压低声音,附在她耳边低估两句,阮明蕙一脸惊讶,“不能吧,她刚才还跟我说笑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 水生指指刚才卖手帕的路灯杆,“你看,那不是来戴大盖帽的了?” 第66章 我娘说,男女授受不亲…… “同志,我举报,刚才有人在这里投机倒把,兜售自家做的手帕。” 邢韵竹跟在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身后,指著路灯杆,“就在那!” “这位同志,捉贼捉赃,你说有人在这投机倒把,可人呢?” 两人瞅瞅空荡荡的路灯杆下面,转过身问邢韵竹,邢韵竹也是一脸惊讶,“明明刚才还在,怎么这会儿就跑了?同志你看,不是我胡说,这是我从她那买的手帕!” 说著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两个工作人员,俩人顿时脸色一沉,从口袋里掏出哨子,嘟嘟吹起来。 远处派出所里衝出来一大群人,整片街面顿时乱作一团! “你看,我就知道,她那么有心计的人,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这一切,躲在棚户区里的俩人看得清清楚楚。 阮明蕙顿觉脑后直冒凉风,刚才要不是我哥警醒,早早把我拽走,怕是这会儿我已经被抓进派出所,说不好还要被判刑! 邢韵竹,算你狠! “哥,你咋知道她会报警抓我?” 俩人躲在棚户区里的一间简易房后山墙下,屏气凝神,生怕发出一丁点的声响! 一群群穿著制服的大盖帽从他们面前的小路上跑过去,又跑过来,砰砰砰,把棚户区每家每户的门拍得震山响! “有没有看到一个留著齐耳短髮的姑娘,拎著一包手帕?” “没有没有,我们这寡妇都没有,哪来的姑娘……”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废什么话!去下一家!” 阮明蕙静静蹲在简易房的阴影里,心头提到了嗓子眼,驀然一只有力的大手伸过来,轻轻攥住她的手腕。 她慢慢挪动脚步,靠在水生肩膀上,皎洁的月光照在他俩身上,將两道影子慢慢糅到一起。 “哥……” 水生指指外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嗯嗯!” 阮明蕙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一股雄浑热力暖洋洋的散发出来,她忽然觉得心安。 只要我哥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边又恢復平静,水生才缓缓站起来,晃动一下发酸的双腿,见阮明蕙仍旧蹲在地上,后背靠著简易房的墙壁,笑道,“他们都走了。” “哥……” 阮明蕙抿了下嘴唇,伸出手腕,月光打在她的手臂上,白得发腻,如同最纯净的美玉。 “腿麻了,站不起来了。” “哈哈!” 水生一把握住她白皙如玉的手腕,拽起来,阮明蕙双脚一软,险些一头扎进他怀里。 “好些没?” 阮明蕙使劲摇头。 “算了,我背你吧!” 阮明蕙明媚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雀跃,小脸却又一红,“这样不好吧,我娘说,男女授受不亲……” “那是说陌生人,咱俩是兄妹,怕啥!” 水生蹲在地上,拍拍坚实的后背,“快点,等下说不定那帮人又杀回来了!” “嗯嗯!” 阮明蕙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水生则架起她的双腿,穿行在弯弯曲曲的棚户区小路上。 “哥你看,今晚的月亮好圆啊!” 阮明蕙开心看看头顶的皎皎明月,“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水生笑著回了一句,“明蕙,我看你家里堆了不少书,你平时喜欢看书?” “是我娘,每天都敦促我学习,我说学来有什么用,高考停了,我又是五类的身份,哪个学校敢要我……” “学到的就是自个的本事,这个世界,终究还是读书人的天下……” “哥,你和我娘说的一模一样!” “这就叫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水生噗嗤一笑,“放心吧,早晚有咱们读书人扬眉吐气的那天!” “就是,我就不信了,光知道喊口號,不靠数理化,能造出飞机火箭大轮船,能搞起来大工厂?” 阮明蕙把头深深靠在水生茂密的头髮里,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涌上心头,真希望他就这么永远背著我,真希望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一直走到天涯海角……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世界里,已经完全离不开这个“便宜”哥哥了。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欞……” 清丽婉转的歌声飘过水生的后背,飘散在柔和的月光里,迴荡在这片天地的每一个角落,连夜行的猫头鹰也蹲在树上,眯起眼,静静享受这美丽的歌声。 水生有些醉了。 到家了。 水生把阮明蕙放下,小丫头红著脸,想起两人刚才的曖昧,想要说点什么,却又羞臊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和男生如此亲密接触。 “对了,这是我刚才卖手帕的钱……” 水生见她一脸囧相,心里暗笑这丫头脸皮薄受不住了,急忙岔开话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票子,塞到她手里。 “你咋卖了这么多?” “做生意要讲套路,我找了几个托……” 阮明蕙双手捧著钱,扑闪著长长的睫毛,饶有兴趣的听水生炫耀卖手帕的“诀窍”,她忍不住笑起来,“哥你真坏!” “快数数,我估摸著能有六十多……” “嗯嗯!” “你说,那个邢韵竹咋那么坏!” “西方有一句谚语:苹果不会落在离开树太远的地方,邢韵竹的爸爸是靠著运动起家的,在他的言传身教下,他的女儿多少也会继承他的脾气秉性,或许在她的认知里,今晚做的一切都合情合理,心安理得。” “我懂了,这就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俩人很有默契的拍了下巴掌,水生瞅瞅时间不早,“快点回家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哥!” 阮明蕙叫住他,手里捏著一沓刚刚梳理好的票子,“还你的钱!” “咋这么多!” “有道是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你帮我赚了这么多,咋,还不兴给你开点工钱?” “挺有生意头脑啊阮掌柜!” 水生笑著揶揄一句,摆摆手,“瞧你都困得哈欠连天了,早点歇著吧!” “知道了哥,你也早点睡。” 阮明蕙开心得像个小兔子,蹦蹦跳跳进了家门,水生一直目送她进了屋,这才笑著摇摇头,把钱揣进口袋,回了家。 今晚的月亮果然好圆啊! 嗯,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 “这是肉联厂的那个徐副科长送来的,说是向你道歉……” 水生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傅老正坐在灶间,用刀子將后鞧肉一块块切下来,均匀抹上盐末,用来防腐。 “我把他小舅子打成血葫芦,他竟然还来向我道歉?” 水生接过一块涂抹完盐末的猪肉,用铁鉤子串起来,掛在房樑上,笑问一句。 “这就叫忍常人所不忍,为常人所不为!”傅老阅人无数,一眼就看穿了王洪章的小算盘,“狄明的父亲,就是咱们江城市化工局副局长,而王洪章娶了他女儿,你觉得他想要的是啥?” “权力?以婚姻为跳板?” 第67章 警报,警报!又冒顶了! “聪明!” 老爷子將两根剃得雪白的大骨头拎起来,递给水生,水生忍俊不禁,“老爷子,您这刀工……狗看了都得哭著出去。” “哈哈,居家过日子,可不就得精打细算。” 水生打了盆水递过来,老爷子洗了把手,接过毛巾,“所谓娶妻娶贤,找媳妇,心术不正的那是万万不能要……” “老爷子,我听您话里的意思,好像已经给我瞄好结婚对象了?” “憨小子,那不是明摆著的么!” 老爷子站起身,抬起头,满意看了看房樑上掛的“杰作”,“都说咱们江城人杰地灵,美女如云,不过像明蕙那么漂亮的,打著灯笼也挑不出三两个,关键那丫头心眼好,孝顺、善良,知书达理、刚强自立,这样的好姑娘,错过了可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水生低下头,提起菜刀,將猪棒骨一剁两半,耳畔似乎又响起了明蕙那清亮婉转的歌声。 他有些睡不著了,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搅得猫崽子也不安生,梆梆揍了他两爪子,跳出窗户去玩了。 “明蕙!” 水生两眼瞪得像灯泡,借著窗外投射进来的微弱星光,呆呆看著头顶糊的报纸。 老爷子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明天邢韵竹她爸要来廖叔家,说要见见我,看这架势,是想让我效仿王洪章,走迂迴路线,只要我和邢韵竹成了,到时候就能走上人生快车道,一路提拔,步步高升! 刚才老爷子倒是说的不错,江城出美女,邢韵竹长得也不差,当然相比阮明蕙那是没得比,只是她的人品…… 坏了良心的女人,即便条件再好也不能要! 至於阮明蕙…… 水生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昏昏沉沉睡过去,梦中全是阮明蕙的身影,那一声声甜腻的“哥”叫得他骨头都酥了! “没睡好?” 一大清早,傅老就起来了,蹲在菜园子的地上薅草,水生哈欠连天走出屋子,老头扶了下眼镜,笑道。 “嗯!” 水生点了下头,“老爷子,我去上班了!”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他头也不回的走出小院,路过阮明蕙家门口的时候,还不忘往里面瞥上一眼。 那丫头一大早就上山采草药去了…… 厂子里静悄悄的,水生径直回了四车间,將昨天送回来的电焊机推回原位,顺带著瞅了一眼坏了许久还没修好的氨合成塔。 这一看不要紧! 氨合成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高高矗立在成片的管道和炼化塔丛林之中,看来已经修復正常,投入工作了! 水生顿时困意全消,一路小跑来到生產区,看著那高高的氨合成塔,內部啥样他不知道,但单看外表,炸开的封头已经重新焊接完好,表面刷上了一层银色防锈漆,看上去和新的一模一样。 “水生来了!” 杨主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水生指著氨合成塔,“叔,这个是谁修好的?” “还能有谁,咱们的焊工大拿,邹师傅唄!” 杨主任苦笑一声,“我说等你回来再修,岑书记说京城来的大领导马上要下来视察,时间不等人,老邹好表现,说问题不大,直接把那个什么催化剂筐啥的给焊上了,这不刚安好没几天……” “沃克先生说了,那个催化剂筐的材质是高镍合金,要用镍基合金焊条,而且还要消除应力抗蠕变,万一出了问题,恐怕氨合成塔还会出问题!” “我想想他上次用的是什么焊条……哦,我想起来了,用的好像是407焊条,可现在看著也没啥事啊!” 水生无奈摇头,“叔,不是我爭功,万一……” “算了算了,这不是京城的领导要来视察,今天省市的领导说是先来看看,有啥问题抓紧整改,要不等京城大领导一来再出事,就完犊子了……要不然岑书记也不能火急火燎的下军令状,让老邹把氨合成塔修好,对了你这几天在肉联厂呆得咋样?都吃胖了哈哈!” 水生尷尬一笑,“肉联厂伙食很好,顿顿都有肉,我还给您带回来点肉乾……” “臭小子,还想著我呢!” 水生又望了一眼氨合成塔,不知怎的,心里总是七上八下。 “水生回来了!” 看到他,岑书记很开心,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臭小子,手艺不错,给咱们厂长脸了!” “应该的……” “对了,过阵子要从西德运回来一套列管式换热器,你查查资料,看看该怎么焊接,做到心里有数!” “领导放心!” 岑书记满意点点头,吴厂长匆匆跑过来,“老岑,快点,领导们的车队马上就要到了!” “那赶紧的,你帮我看看我这套衣服行不行?” 岑书记也有些慌乱,急忙原地站直,把中山装的风纪扣扣好,吴厂长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绣著牡丹花的崭新手帕,蹲下来帮老搭档擦擦落了灰的皮鞋,“这老小伙往这一站,不知道得迷死多少小姑娘!” “草,你净能扯没味儿的犊子!” 岑书记一笑,匆匆跟在吴厂长身后,去大门口欢迎前来视察的领导。 “叔,你刚才说,京城来领导到咱们这视察了?” “嗯,说是后天到,这不今天省化工厅,还有市化工局的领导要先来看看,打个预防针,算了,不关咱们球毛事,干活干活去!” 市化工局? 狄明的老爹,王洪章的老丈人,不也是市化工局的领导? 有意思! 上午九点,江城化工厂大门口,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两辆擦得鋥亮的红旗小轿车缓缓驶入厂区,化工厂的男女工人们手持花束,高声喊著欢迎口號,迎接省市领导蒞临视察。 水生也握著一束五顏六色的纸花,站在人堆里,百无聊赖的喊著口號。 终於,红旗小轿车在办公楼前停下,从里面走下几个穿著笔挺青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岑书记急忙上前,和他们握手寒暄。 沈三炮打了个哈欠,把手里的纸花递给水生,一溜烟跑到“五穀轮迴之所”去解决个人问题。 水生晃动著花束,歪头看那几个人。 国內论资排辈的规矩很有意思,走在最前边的这位是省里来的大干部,言行举止都带著一股子上位者特有的气派和威严,让人望而生畏。 至於跟在他后边的,是省化工厅的两位领导,东瞅瞅西看看,神情有些紧张,生怕某些环节出了紕漏,让省里的大干部发现问题,留下不好印象。 吊车尾的那两位,一个胖得像猪,一个瘦得像麻杆,颇有些“胖瘦头陀”的架势。 那个胖子手插在口袋里,漫不经心的瞥了两眼欢迎队伍,一看就是来当陪衬的“绿叶”,做不得主也拿不了主意,纯纯跟著瞎混充场面的市化工局领导。 水生目光落在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中年人身上,单看那张极具辨识度的刀条脸,就知道此人一定是狄副局长! 这傢伙和狄明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不过是一个脸上皱纹多一点,一个年轻点而已。 水生忽然想到,邢韵竹的爸爸,也就是电石厂的书记,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还有,阮明蕙的爸爸,曾经的江城化工行业奠基人,会不会也曾经像这些人一样,经常背著手踱著四方步,在无数工人的欢迎口號中腆著將军肚,颐指气使,指点江山? 如果他要真是那样的人,怕也不至於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目前工程进度很快,我们採取边建设,边投產的办法,建设生產两不耽误,现在已经具备了年產聚乙烯二十万吨,精炼石油五十万吨的能力……” 站在一眼望不到边的管道和鳞次櫛比的炼化塔组成的钢铁丛林间,岑书记侃侃而谈,听得诸位领导连连頷首。 “后天京城来的大领导就要来咱们厂视察,在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出任何岔子,否则我唯你是问!” 砰!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从远处的氨合成塔上传来,隨即一道裊裊黑烟升起,刺耳的警报声迴荡在整片厂区! 第68章 他修不好,更没人能修好了! “爆了,又爆了!” “领导爆了!” 工人们匆匆跑过来报信,岑书记脑门上的汗水唰唰往下掉,“又哪爆了?” “是氨合成塔,又爆开了!” “他妈的,这不是给我上眼药么,还等什么,马上停车,关闭管道,检修!” 岑书记气得脑袋冒烟! 早不爆晚不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爆! 要我命了! “怎么个情况?” 省化工厅的两个领导脸色唰的沉下来,岑书记和吴厂长急忙擦著汗解释。 “没事没事,紧急演练,像这种情况我们每天都在操演,提高工人们的警惕性。” 吴厂长还想著搪塞过去,那个胖一点的领导却是眉头一皱,提鼻子闻了闻,“氨合成塔冒顶了?” “是,之前坏过一次,我们为了节省国家外匯,採取土办法进行了维修,没想到效果不太好,在这个节骨眼上爆了。” 岑书记不敢再隱瞒,直接和盘托出,这位姓曹的领导摇摇头,“真是胡闹,化工设备的安全保养岂能是儿戏?稍有不慎,整个江城的老百姓都得跟著遭殃!” “京城的大领导马上就要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出这套,老岑、老吴,你们是不是不想干了?” 另一个瘦一些的领导把眼珠子一瞪,嚇得俩人汗水涔涔,大气都不敢喘。 正在人群中当啦啦队的陈水生也看到了冒出滚滚黑烟的氨合成塔,一跺脚,这个邹师傅,不行就別硬上! 这下好了,全市乃至全省,都等著看我们厂的笑话了! “水生!” 沈三炮提著裤子从厕所跑出来,冲水生招招手,“快过来!他马勒戈壁的老邹,没本事就別逞强,净他妈没事找事,给咱爷们上眼药!” 邹师傅和他的徒子徒孙们一听,气得呜里嚎风,就要去找沈三炮好好理论理论! 刚才还笑容满面,满心等著作为职工代表,接受领导接见的邹师傅看著氨合成塔顶徐徐冒出的黑烟,顿觉天旋地转,噗通一屁股坐在地上! “师父,师父?” 几个徒弟急忙扶起老头,邹师傅神色黯然,“咋,咋现在就坏了呢,我这张老脸往哪搁啊……” “师父您说哪里话,这不是您的责任!” “就是啊师父,您修不好,咱们厂也没人能修得好那玩意!” 眾人七嘴八舌,杨主任匆匆跑过来,“老邹,赶紧收拾东西去厂区,把冒顶的氨合成塔修上!” “领导您另请高明吧,我是修不好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闯出来的祸,还想让別人给你擦屁股,收拾烂摊子!” “怎么跟我师父说话呢!” 眾人吵吵嚷嚷撕吧起来,岑书记冷著脸走过来,“干什么干什么,闹內訌是吧,保卫科!” 这帮货见领导动了真火,都靠在一边不吭声了,岑书记瞅瞅像霜打茄子似的邹师傅,长长嘆息一声,“老邹,你让我说你点什么好,赶紧过去瞅两眼吧!” “领导我……我尽力了。” 岑书记狠狠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这边,巨大的氨合成塔再次被放倒、拆解,不出水生所料,正是催化剂筐的原因! 上次合成塔爆炸,將催化剂筐炸成几块,他原本已经著手准备修復,却被临时派到肉联厂修建冷库,就把这项工作耽搁下来。 等到拆开一看,原先邹师傅焊接的焊缝全部发生脆化,一条条巨大的裂缝布满整个催化剂筐,导致催化剂大部分掉入合成塔下层,无法进行正常反应。 为今之计,只能竭尽全力採取补救措施,赶在京城的大领导到来之前,將氨合成塔修好。 水生、杨主任、沈三炮、柳大姐等人都蹲下来,用三棱刮刀轻轻刮掉焊缝中间残留的焊剂,重新用角磨机打出坡口,准备再次焊接。 “水生,怎么样,维修的难度大吗?” 岑书记做梦也没想到,氨合成塔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爆掉,他盯著那一条条被腐蚀掉的裂缝,说话声也有些颤抖。 如果连水生都修不好,那他和老吴,以及整个化工厂的领导层,都等著被处分吧。 水生摇摇头,“难度倒是不大,就是对焊接的要求比较高,一旦焊接过程中出现任何紕漏,发生氢脆反应,到时候该坏还是会坏掉。” “那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处理,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岑书记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眼下全厂都看你的了!” “请领导放心!” 水生郑重点了下头,岑书记这才稍稍宽心,又瞅瞅站在一旁,像霜打茄子似的邹师傅,无奈耸耸肩,去办公楼应付提前来视察的省市领导去了。 “水生,你看需要啥材料,我让后勤科给你送过来。” “嗯……我看这次得上氬弧焊,镍基合金焊丝,307b的,叔你给我取四十根过来。” “好!” 一个简易的焊接棚子搭起来,水生戴上面罩,提起氬弧焊枪,开始焊接。 焊缝表面已经重新开了坡口,水生屏气凝神,避免水汽沾染到面罩上。 啪! 鈰钨极尖端打出一道湛蓝色的电弧,焊接开始了。 一个身影悄悄出了办公楼,来到焊棚这边,他撩开门帘走进去,眯起眼,看著蹲在地上,头戴面罩的小伙子正紧紧攥著焊枪,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將两块高镍合金焊接到一起。 这位从省厅来的曹领导低下头,看看两块已经重新焊好的合金,微微頷首,看不出这小伙子手艺真不赖! 听老岑说,这个氨合成塔里的很多零部件都是他亲自修补好的,给国家节约了数十万外匯! 偏偏就这个催化剂筐他没有亲自动手,就捅出这么大的乱子! 曹领导看完,又悄悄转身退了出去,像是从来都没来过。 “好了!” 足足忙活了一上午,水生这才摘下面罩,擦擦脸上的汗水,背后传来丝丝凉意,他这才察觉全身都已经被汗水溻透了。 “焊好了?” 杨主任急忙领人进了焊棚,拿起手电筒仔细查看每一条焊缝。 如水波纹状的焊缝均匀將破裂的金属焊接在一起,折射出银白色的光,看得杨主任讚不绝口! 这活也就水生能干得了! 別人都不行! “叔,焊好了,抓紧装回去吧!” “好!” 起重机嗡嗡轰鸣著,將安装好的氨合成塔又吊装回原位。 照例仍旧是打压,试验气密性,此时得知氨合成塔已经修好的消息后,岑书记急忙带著诸位领导们前来观摩。 加压之后,氨合成塔各项指標全部恢復正常! 氢+氮→在高温高压+催化剂下→生成氨气(nh?),这便是氨合成塔最简单也最直白的反应过程! 混合气体顺著管道徐徐注入合成塔內,在催化剂的帮助下,反应剧烈进行! 所有人都捏了把汗! 如果氨合成塔再爆开,这回即便是神仙来了,也只有乾瞪眼的份儿! 水生却很淡然的看著远处纹丝不动的合成塔,他对自己的手艺绝对放心。 合成后的氨气顺著管道流入水冷器,再次被强大的压力输送至氨冷却器中。 氨气与水反应,形成水合氨,放热,凝结成为无色透明的液氨,顺著管道流进氨分离器。 没反应完的氢氮气,则再次被循环机抽入合成塔內,重复进行反应。 这就是合成氨的全套流程。 “製造氨水的效率,比之前提升了5%。” 技术员指著储存塔內的刻度线,向岑书记匯报了这一喜讯。 “非常好!” 岑书记紧绷的脸色终於稍稍舒缓了些,得亏著水生今天回来了,要不然我们全厂的脸面都被这个屡修屡坏的合成塔给丟尽了! “你们厂子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內抢修故障,恢復生產,足见应急响应方面,做得还是很到位的!” 第69章 把老邹叫到我办公室去! 曹领导面带笑容,拍拍手,对化工厂顺利抢修氨合成塔表示祝贺。 “领导谬讚了……” “应急处置启动及时,后备预案反应迅速,焊工师傅手艺精湛,这些方面值得表扬。可如此关键的设备,要严格按照操作手册进行日常维护和保养,为何会存在如此严重的安全隱患?幸而是今天爆开了,如果是后天,当著京城来的大领导的面爆开,到那个时候……” 他一席话说得眾人脑后直冒凉风! “是什么后果你们心里清楚!” 曹领导掷地有声! “责令你们每人写一份一万字以上的检討,交到我这里!” 岑书记不停擦著脑门上的汗,嗯嗯点著头,心里也有些后怕,幸而是今天爆开了,幸而水生回来上班了,不然我和老吴不但乌纱帽不保,怕是还要坐牢! “安全生產无小事,尤其是化工这个极度危险的行业,一旦出事,整个江城,甚至半个省几千万老百姓都要跟著遭殃!” “从现在起,要坚决彻查全厂的安全隱患,决不允许出现任何一条裂缝,存在任何一处泄露!” “是!” 整个厂子三千多人都被调动起来,彻查安全隱患,所有人,不论男女老幼,是坐办公室的还是看大门的,都拎著一桶水,仔仔细细检查每一条管道,每一个法兰,一旦发现漏气,必须立刻上报! 否则出了事,就由对应的检查人承担全部责任! 不查不要紧,果然发现了十多条微小的裂缝,有些甚至还在向外泄露有毒气体! “给我全部停车、整改,不把所有安全隱患排除掉,任何人不得下班!” 岑书记发了狠,咬著牙下达了这条命令! “领导,我提个建议……” 廖运辉眼珠一转,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八个字。 “物勒工名,以考其诚?” “对,这句话出自《吕氏春秋·孟冬纪》,物勒工名,以考其诚,功有不当,必行其罪,以穷其情。其实这也是之前陈水生跟我提起的,我觉得很好,很有实用性。” “具体说说。” “落实到实际工作中,就是每一条管道,每一个法兰,每一处接口都印上对应的焊接工人和维护工人的名字和每次维修检查时间,这样一旦出现问题,我们就可以按图索驥,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嗯……这个办法不错,能够极大增强工人们的责任心和敬业精神,好,就按你说的办!” 邹师傅那些徒子徒孙们一听,要把每个人的名字印在其所焊接的管道上面,方便追责,顿时不干了! 他们自己是啥水平心里最清楚不过,平日里还能矇混过关,如果真要搞什么“物勒工名”,那么他们就等著受罚吧! 水生对此倒是不以为意! 咱技术过硬,就是有这个底气! 在化工厂食堂用完招待餐后,曹领导领著省市化工部门的领导上了车,临走之前,他再三耳提面命,“老岑,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总之后天京城的大领导下来视察,你一定不能给我掉链子!不然我撤你的职!问你的罪!” “请领导放心!” 岑书记忙不迭点头,曹领导有些狐疑的瞅瞅他,又看看远处正在紧张忙碌的厂区,眉头一皱,“你呀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小轿车渐渐远去,岑书记擦了把汗,转过身,双眼中已然有愤怒的火苗闪过! “把老邹叫到我办公室去!” “知道了……” 小轿车一路风驰电掣,穿过新修的柏油路,直奔省里,坐在车上,曹领导回忆著今天视察的每一个细节,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那个维修氨合成塔的小伙子,叫啥名字来著?” “陈水生!” 坐在前排的市化工局的狄副局长忙不迭回答一声。 “哦,陈水生……” 曹领导手扶著额头,若有所思。 等到水生下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他刚到家,就见自家屋子里灯火通明,远远都能闻到一股炒肉的香味。 “哥,你家是来什么客人了吗?咋那么热闹!” 阮明蕙將晾晒乾的茵陈都收拾起来,看到他路过,急忙招招手,指指他家,小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 水生苦涩一笑,“我想起来了,昨天王婶说邢韵竹她爸要来见见我,兴许是他来了吧!” “噢……” 听到那个名字,不知为何,阮明蕙很是不开心。 “那你快回去吧,別怠慢了客人。” 她低著头,將粘在衣服上的茵陈叶子摘下来,甩手扔在一边,抬头看看已经远去的水生哥,小鼻子一噤,大眼睛里拢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刚推开门,便有一股热浪袭来,王春兰正站在锅边炒菜,看他回来了,急忙指指里屋,“邢书记和韵竹来了,你赶紧进屋和他们打声招呼。” 水生皱皱眉,他知道王婶是为自己好,以她的精明,早就认识到像他这样的农村孩子,想要在复杂的城市环境中快速出人头地,也就只有这么一条快捷的上升通道。 可这毕竟不是我心中所愿…… 对於这对热心得有点过头的夫妻,他既感激,又有些无奈,牛不吃草强按头啊我的婶子! 算了,无论如何,都是廖叔和王婶的一番好意,先把今晚这个场面应付过去,別让他们两口子下不来台。 水生拿定主意,推开房门走进来,此时炕头正坐著一位国字脸的中年人,穿著一身笔挺的中山装,上衣口袋还插著一支英雄牌钢笔。 “你就是陈水生吧!” 邢书记看到推门进来的帅小伙,也是愣了一下。 他只听王春兰说这个陈水生长得有多漂亮,跟电影里的男演员似的,可看到真人之后,仍是让他不可置信! 这小伙子的確好看! 和我闺女算是郎才女貌! “邢书记您好,我是陈水生。” 水生主动和他握了下手,邢书记又打量他几眼,满意点点头,“水生坐!你家是哪里的?” “清水县半截沟公社的。” “哦,清水县,我去过,那里还有个辽塔,家里还有谁?对了你家是什么成分?” 水生皱皱眉,哪有一上来就问这个的! “家里还有我爹和我娘,我姐姐我哥哥……我家祖上是闯关东到东北定居的,成分……祖上八辈都是贫农。” “贫农好啊,贫农光荣,根正苗红,工农结合,共创新天地!” 不愧是运动出身的,这套嗑嘮得一套一套的! “陈水生同志,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对接下来的形势怎么看?” 水生无奈,这傢伙的直接给我上政治课来了! “我觉得眼下这种局面,维持不了太久!” 什么? 邢书记脸色唰的沉下来! 第70章 哥,你喜欢我吗? “具体说说看!” 水生心里咯噔一下,糟了,说走嘴了! 还是那句老话,果子不会落在离树太远的地方,邢韵竹小小年纪,就颇有心机的去告密,那么她这个靠运动出身的爹,怕是更加精於此道! 万一被他抓到把柄,借题发挥,届时以此为把柄,予取予求,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的意思是,眼下国內形势一片大好,而我们北面的大鼻子,东面的花旗国怕是要陷入大麻烦之中!” 他话锋一转,直接把话题扯到国际形势上。 “哦?看不出你对国际形势还有研究?” 邢书记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些,“说下去!” “首先,大鼻子亡我之心不死……” 水生乾脆顺嘴胡诌,邢书记反倒听得连连頷首,看不出小伙子身居陋室,却能心怀天下,对国际局势洞若观火! 这不正是我要找的人才吗? 邢书记望向水生的眼神中多了几丝讚许! “你看看他们几个聊得多好!” 王春兰悄悄往里屋瞄了一眼,冲廖运辉使了个眼色,“看不出水生这孩子懂得还真多!” “水生再不济也是笔试第一名,这点才学还是有的。” 廖运辉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在水生来的这几个月里,他可是把这小子当亲侄子待,可对於邢书记此人的人品,他始终持保留意见。 “陈水生同志,你说得太好了!如今的形势一片大好!相信在不久的將来,东风一定能压倒西风,压倒大毛子小毛子的邪风!” 这小嗑嘮得,槓槓硬! 水生陪笑两声,“叔您先坐著,我去看看王婶的菜炒啥样了。” 不等他开口,水生转身跑了,邢书记瞅瞅坐在一旁的女儿,满意点点头。 “我最讚赏陈水生同志的一点,就是他始终不忘自己的出身,坚持原则和立场,这是非常宝贵的精神!” 饭桌上,邢书记端著酒杯,侃侃而谈,“咱们有些同志,在工作中总是强调技术优先,甭管是什么出身,什么成分,只要有技术,似乎就可以网开一面,对过往的罪行既往不咎,將其用在重要岗位上,这是极其错误的!” 他一拍桌子,把躺在炕梢打呼嚕的猫崽子嚇了一跳! “xxxx必须要分明!要清楚!所谓xxxx亡我之心不死,他们和我们xxxx,xx不是一条心,我们要时刻不忘使命,將xxxx进行到底……” 廖运辉夹起一块猪肉放进嘴里,对邢书记慷慨激昂的论调嗤之以鼻。 他悄悄踩了水生一脚,再瞅瞅邢书记,一挑眉毛,不言自明。 水生忍不住想笑,轻轻点了下头,让廖运辉放心。 “陈水生同志,希望你能在接下来的工作和生活中,与韵竹多亲多近,互相帮助,互相提高,共同进步!” 晚宴过后,眾人將邢家父女送到门口,邢书记握著水生的手,满脸带笑,“叮嘱”两句。 水生没正面回答,而是皱皱眉,“领导,我有个不情之请……” “哦?” “咱们这边来说!” 俩人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嘀咕几句,借著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廖运辉就见邢书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您看这事……” “小陈你別著急,等我回去好好考虑一下,今天就到这吧!” 说完他冲邢韵竹一摆手,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你和他说啥了?” 见邢书记態度大变,乘怒而去,王春兰急忙扯著水生的衣袖问道。 “我就说,能不能安排我大哥和大姐进电石厂当工人。” “你小子啊,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寻思著走后门了!” “我就试试他好不好使。” 水生得意一笑。 “哥哥娶明蕙大姐姐当媳妇!” 涵涵站在窗台上,唯恐天下不乱大声嚷嚷起来! “闭嘴吧祖宗!让领导听见这还得了!” 王春兰唬得一把把女儿从窗台上拽下来,捏捏她的小脸蛋,虎著脸训斥道! “本来就是嘛!” 小丫头很委屈的撅撅小嘴,“明蕙大姐姐可好了!” “她再好……” 王春兰嘆了口气,“成分也不好!” 夜深了,廖家四口陆续离开,水生推门出去,去找主动躲出门去的傅老爷子。 离得老远就看到阮明蕙坐在自家院里,低著头,夜风吹乱了她的短髮,这丫头不时掏出手帕抹抹眼泪,一副伤心欲绝模样。 “怎么了这是?” 水生推开院门进来,蹲在她面前,看著泫然欲泣的小美人,好奇问道。 “哼!” 阮明蕙白了他一眼,把脸转到一边去,没搭理他。 “生气了?” 水生笑嘻嘻扭过脸,和她四目相对,阮明蕙一撇嘴,“陈水生,你老丈人来了,还不赶紧去伺候著!跑我家来干啥!” “呦,原来是吃醋了!” “我,我吃什么醋啊!” 阮明蕙小脸涨得通红,“你和邢韵竹结婚办喜事,我还要隨份子,祝福你们呢!” 水生耸耸肩,刚要说什么,阮明蕙又开了口,“某人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前天还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转眼就跟人家沆瀣一气,也对,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是一路人,根本走不到一块儿去!” “呦呦呦,好酸!” 她越生气,水生越高兴! 生气,不就意味著她在乎他嘛! “去你的,我又没吃醋,什么酸不酸的!” 她站起身,往外推他,“你老丈人走了,你这个当女婿的不送送?以后少来我家,当心老丈人误会,不提拔你了!” 水生握住她的双手,阮明蕙红著脸推了一把,却没推开。 水生攥得更紧了! “傻丫头,你觉得我和邢家是一路人吗?” “难说!” “实话跟你说了吧,刚才是这么回事……” 水生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阮明蕙扑闪著长长的睫毛,一脸疑惑,“你和人家第一次见面,就托他办事?” “对啊!” 他得意一挑眉毛,“我这招叫做胡同抓驴两头堵,总之他帮不帮我办,都会让他付出相应的代价!” “吹牛,人家能有什么代价,顶多以后不搭理你了!” 阮明蕙嘴上不饶人,但心里却敞亮了许多。 我就说嘛,我哥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才不会为了升官发財,把自己卖给邢家。 “不搭理我,正好,好像我成乐意搭理他们似的!” 水生嘿嘿一笑,“有那功夫我多陪陪我妹妹不好么!” “谁是你妹妹,別瞎套近乎!” “好好好,不套近乎,瞧瞧这哭得,眼睛都红了……” “哥……” 阮明蕙抬起头,水汪汪的眸子盯著他,“你……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