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清:从宁古塔披甲人开始》 第1章 朝廷发女奴了 乾隆十八年冬,黑龙江,寧古塔校场。 江风吹著雪粒子扫过冻土,抽在眾人脸上。 五十来个披甲人缩脖站著。 眉毛掛满了冰霜,眼珠子都冻得发木。 朱六七站在队伍中间,手脚早已冻的失去知觉。 他是穿越者。 是號称“清粉噩梦”的歷史主播。 从圈地逃人到文字狱,从腐败军制到僵化统治,每期视频都踩著清粉的神经跳舞。 代价则是日均收三百条私信骂娘,被举报到封號七次,收到过黑粉寄的刀片和纸钱。 他刚点击上传,最新一期视频。 一睁眼,就站在这冰天雪地里。 断断续续的记忆涌进来。 原身叫朱六七,竟和他本名“朱路奇”离奇相似。 二十三岁,汉军旗披甲人——还是最末等的。 家中独子,父母早亡,月餉一两五钱,住著漏风的土坯房。 典型的穷困耗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更让他心头髮沉的,是记忆里一些破碎画面:五年前,他那老实巴交的披甲人父亲,因顶撞旗人佐领家的包衣,被派去最凶险的哨卡“巡边”,再没回来。 母亲去討说法,被巡街的旗丁当“疯妇”鞭打,拖回家后没熬过去年冬天。 衙门给的结论是“咎由自取”。 朱六七闭上眼,肺里吸进的寒气针扎似的疼。 他批判那个“粪坑”,是隔著屏幕做视频。 不代表他愿意活生生掉进粪坑里,还是最底层。 但几年的主播生涯,练出了一样本事:再糟的局面,也得先摸清规则,再找翻身的机会。 这时,前面两个披甲人的嘀咕声,顺著风飘了过来。 “听说了么?这批流人全是女的,犯官家眷。” “押解路上就死了大半。剩下的再不脱手,开春前还得冻死几个。” “有像样的没?” “像样?到这鬼地方的能有好的?路上不知被押解的差人祸害多少回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些京城富贵人家出来的娘们,细皮嫩肉……” “嘿嘿,那是。去年訥钦买的那小娘子,头三天都没让下炕。” 朱六七听著,胃里一阵翻腾。 作为现代人,这种將人彻底物化的对话,让他生理不適。 更是清楚这制度的残忍性:发遣为奴的女眷,在法律上已非“人”,而是“赏赐旗丁之物”,生死皆不由己。 朱六七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思索原身记忆。 寧古塔每年这时候,都会押来几批“货物”。 皆为犯官家眷,上官默许下属“处置”——实则变相发卖,所得银两皆流入各级官吏袋中。 但也是穷披甲人唯一能“捡便宜”的机会,前提是有东西换。 台上响动传来。 佐领鄂尔奇裹著狐皮大氅出来了,怀里抱著铜暖炉,脸色在雪光映照下透著股不健康的青白。 旁边跟著笔帖式和两个挎刀的戈什哈。 “抬上来。”鄂尔奇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 四个旗丁从土屋里抬出两个草蓆卷。 “噗通”。 扔在台前雪地。 蓆子散开,露出两个衣不蔽体的女人。 肤色青白,冻得硬挺,面孔朝天,眼睛都没闭上。 眾披甲人一阵骚动。 “这才到几天,就成这模样……” “瞧瞧,鱼口都被整成萨琪玛了。” “哪个牲口乾的?” “昨儿夜里冻死的。”鄂尔奇瞪了下方一眼,接著拿腔拿调:“仰蒙万岁爷天恩浩荡。今有刑部奏准,发遣人犯至寧古塔。並其家口,依律与披甲人为奴。此乃皇上惩恶肃法,以实边陲之意。” 他隨后不耐烦地挥手。 “把活著的带上来。” 铁链子“哗啦”响。 五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被麻绳拴著手腕,像一串蚂蚱,被拖了出来。 眼神要么空的像窟窿,要么只剩惊惧。 头髮结著冰綹子,脸上脏得看不清眉眼。 破衣烂衫遮不住冻得紫黑的皮肉,走路打晃,全靠互相搀著才没倒下。 最后一个,看著最年轻,身量也高些。 虽同样狼狈,却还竭力挺著腰杆,维持著体面,没塌下去。 被绳子拴住的手腕,在悄悄用拇指抵著绳结,试图缓解勒痛。 “老规矩。” 鄂尔奇的声音拉回了眾人注意:“十两银子一个人。现银结清,赊欠免谈。都瞅好了,出价。” 台下顿时一片吸气声。 十两银子! 够在寧古塔买两头上好的耕牛,或者三十石杂粮。 台下的披甲人大多缩了脖子,这不是他们出得起的价。 朱六七记得以前在视频中介绍过乾隆朝物价,这相当於一个披甲人大半年的餉银。 史书中轻描淡写的“发遣为奴”,此刻化作眼前瑟瑟发抖、任人挑选的女子。 不是史料上泛黄的悲剧,而是活生生的、陷入绝望的同类。 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涌上心头。 这愤怒没有让他咆哮,反而让朱六七异常平静。 “这个,我要了。” 一道粗喇喇的嗓子响起。 说话的便是訥钦。 牛录里有名的老披甲人,五十多岁。 他趿拉著步子走出来,从怀里摸出个旧布包,里面全是散碎银子。 撮起手指,数出十两,一堆儿码在台前雪地上,手指头指向那个腰杆挺直的女子。 人群里响起一片“嘶嘶”的吸气声。 “訥钦这老嘎嘣的,底子挺厚实啊……” “听说是前段日子套了头大熊,皮子卖了个好价。” “这老光棍火力旺的狠,去年买了个流女,三天都没下过炕。” 议论声低低嗡嗡,像一群苍蝇。 什么老东西去年买了个流人女子,不出仨月,那女子就“得急症死了”。 还有人瞅见訥钦把她像拖死狗一样拖去后山时,身上就没一块好皮肉。 鄂尔奇瞅了瞅那堆银子,点了点头。 “还有没有加价的?” 朱六七扫了一眼,心里算了笔帐:十两银子一个,他掏不出。 原身的记忆里,家里最值钱的是那把祖传佩刀,最多值三两银子。 就算这女人瞧著是有点不一样。 可再不一样,落到这鬼地方,下场能好到哪儿去? 就在他目光挪开的瞬间,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声。 【你已注视“流人女子”超过三秒,基於你的清史档案研究经验,已获得情报。】 【情报1:目標人物“瑞佳·东娜”。多尔袞一脉远支,因族人捲入党爭,成年男丁处斩,妇孺发遣。此女通文墨,有管家之才,知晓祖上私吞李自成“拷餉”隱藏之地。】 朱六七心头一跳。 多尔袞? 那个死后被顺治掘坟鞭尸的睿亲王? 前世做“清初四大疑案”专题时深入研究过,李自成破北京后的“拷餉”所得巨万,清军入关后这笔財富下落成谜,野史多指多尔袞私吞。 这女子竟然知道这笔巨財下落? 朱六七下意识將目光重新锁定东娜。 【情报2:押解途中曾有人暗中打点押解旗丁,使其未遭侵犯,保持完璧。此非寻常流犯所能为。】 【情报3:披甲人訥钦,有將流人女子虐待致死后,转卖尸身与“米肉铺”之习。】 朱六七后颈汗毛倒竖。 米肉铺! 他在地方志里见过这词,是专收“菜人”、拆卖人肉的黑店! 在《天下粮仓》里看过,没想到现实中更触目惊心。 一个可能掌握惊天財富,尚未被摧残的贵人女子。 一个即將落入变態老卒手中,最终被拆骨卖肉的下场。 前世他隔著屏幕,无力改变。 可如今他就在现场。 “等等。” 朱六七自己都没意识到,脚已经迈出去了。 他走到台前,硬著头皮,学原身的记忆,按旗人规矩打了个千。 “朱六七?”鄂尔奇眯起眼,打量著这个平日闷不吭声的穷披甲人。 “你有银子?” “回大人,眼下没有。” “没有?” 鄂尔奇气乐了。 “那你蹦出来,是觉得老爷閒得蛋疼,搁这儿逗你玩儿呢?” 第2章 清朝贷 几声压低的嗤笑从人堆缝里钻出来。 訥钦扭过脸,横了朱六七一眼,那眼神就像瞅路边一坨冻硬的狗屎。 朱六七心头那火“噌”地就起来了。 好嘛,穿越成底层耗材就算了,还得被这种愚昧残忍的老兵痞当狗屎看? 前世老子在直播间骂你们这群封建余孽时,你们祖宗棺材板都压不住! 行,记下了,等老子缓过这口气…… 但怒归怒,他脑子清醒得很。 眼下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 他全部心神都系在那个沉默的身影上——东娜。 脑子里全是的情报字跡:【多尔袞支系后裔】、【顺治元年拷餉七千万两】、【通文墨,善持家,未遭侵犯】…… 这他娘哪是普通流人? 这是推翻清廷统治,恢復汉家江山的起点! 让她落到訥钦手里,被玩腻了再卖进“米肉铺”拆零碎了卖银子?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佐领大人容稟,” 朱六七抢上一步,单膝往雪地里一跪。 “卑职想求买那个女人。眼下是没现银,可卑职……能立马挪借来!” “借?”鄂尔奇眉毛挑得老高,身子往后一仰。 “跟谁挪借?借多少银子?” “跟西街吕家借。”朱六七抬起头:“借二十两。”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都慌了一下。 穿越前做视频时,他查阅过不少地方志和流人笔记。 寧古塔的“吕记”钱庄,它不单单是个放印子钱的,更像一张渗入体系的黑网,专吸披甲人、流人这些底层绝望者的骨髓。 然而利息狠辣只是表象,真正可怕的是它与当地胥吏、旗人官员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繫,如果你还不上,它真有办法让你付出比死更惨的代价。 视频里他还特意分析过,这种存在本身就是清廷边陲治理溃烂、律法让位於潜规则的缩影。 没想到,穿越过来,自己竟要主动踏进这曾被他口诛笔伐的斩杀线。 “二十两?吕家?” 鄂尔奇这回是真惊著了,身子不由得往前一探。 “朱六七,你胆儿肥了?吕家的阎王债,那是九出十三归,利滚利,驴打滚的阎王帐!二十两银子,滚上三个月,你得吐出二十六两来!你拿啥填这窟窿?” 台下“轰”一声炸开了锅。 “吕家?那个放印子钱放到鬼哭神嚎的吕家?” “朱六七这小子,臆症了?就为了跟訥钦这老货抢个破烂流女?” “朱家这小崽子……是撞上了点啥?” 议论声“嗡嗡”作响。 眾人目光在朱六七和旁边的东娜身上扫来扫去,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劲儿。 朱六七听得清楚,心里冷笑。 一群被驯化了的奴才,只会用那点可怜的生存逻辑揣测別人。 你们懂个屁!老子赌的不是女人,是翻身的机会! 而此时訥钦的脸黑成了锅底。 他往前重重踏了一步。 “朱六七!你个汉军旗的阿其那,也配跟老爷我爭食儿?” 阿其那? 骂我是狗? 当老子听不懂是吧? 朱六七心里翻了个白眼,眼皮都没朝他抬一下。 他只死死盯著鄂尔奇。 “卑职愿立死契,画押按手印,一切按吕家的规矩来。三个月內,连本带利,分文不短。倘若还不上……” 他顿了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卑职这条贱命,隨他吕家处置!” 朱六七把后果说到最惨,姿態放到最低,反而显得异常。 更能勾起鄂尔奇这老官僚的好奇,这小子凭啥这么横? 鄂尔奇盯著朱六七,又用眼角余光瞥了瞥边上那始终没抬头的东娜。 这几个新发遣来的南边妇孺,模样倒是白净细致。 和咱关外风吹日晒的婆姨不一样,可在这地方,长得俏不如身子骨硬朗能干活顶用。 给了披甲人为奴,也不知熬不熬得过这儿的冬天。 不过,这些京城出来的贵人女子…… 都成赏赐旗丁之物,等同牲畜了。 还拿著架子,装模作样的。 莫非朱家小崽子就好这口? 二十两银子,对自己不过是顿酒钱,权当看出好戏。 不亏。 “成!” 鄂尔奇猛地一拍暖炉。 “老爷就给你半个时辰。你现在就去吕家,把二十两银子给爷捧回来。要是捧不回来……” 他声音往下一沉。 “这女人就归訥钦,你耽误点卯,自个儿去领五鞭子,然后给爷滚蛋!” “嗻!谢大人恩典!” 朱六七爬起来转身就朝著校场外衝去。 眾披甲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小子……真奔吕家去了?” “找死……” “二十两雪花银,换一个不知道被折腾过多少回的流女……图个啥?” 朱六七边跑边心里吐槽。 图啥? 图她可能知道够买下半个大清的银子藏哪儿! 图她通文墨,懂官面上的规矩! 在这文盲遍地的鬼地方就是个人材! ----------------- 西街,青砖门脸,掛著“吕记”的匾黑底金字。 门口蹲著两个汉子,裹著厚棉袄,眼珠子却不安分,在冷风里回来扫视。 朱六七走过去,踩得积雪“咯吱咯吱”作响。 一个汉子慢腾腾站起来,堵在门前:“找谁?” “借银子。”朱六七喘著气说:“找吕掌柜。” 汉子上上下扫了他一遍,从开了绽的破皮袄看到露出脚趾头的烂靴子,鼻子里嗤了一声。 “知道规矩不?” “知道。九出十三归,立字据,押手印。” 朱六七淡然道。 规矩? 吃人不吐骨头的规矩罢了。 黑网贷都没你们这么黑,还九出十三归,年化利率都快百分之两百了,放后世早被抓了! 汉子又盯著他看了两眼,这才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里头厅堂倒宽敞,烧著两个炭盆。 柜檯后头坐著个瘦削中年人,戴了副水晶眼镜,正低著头,“噼里啪啦”地拨弄算盘珠子。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睛眯了眯,像在估量什么。 “嘛事儿?” 朱六七走到柜檯前:“借银子。二十两。” 中年人放下算盘,胳膊肘搭在柜檯上,身子微微前倾。 “叫个啥名號?” “朱六七。汉旗披甲人。” “月餉多少?” “一两五钱。” 吕掌柜重新拨起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朱六七,汉旗披甲人,月餉一两五钱……按我这儿的规矩,披甲人最多借月餉十倍,十五两。” 朱六七心一沉:“不够,我得要二十两。” “凭什么?”吕掌柜从水晶眼镜上沿看他:“就凭你这条命?在这寧古塔,最贱的就是人命。” “凭我要买的那个女人。”朱六七压低声音。 “京城来的,识文断字,懂官面规矩。买回来,能抄书、算帐、接绣活……三个月,还得起。” 吕掌柜手指停在算盘上,眯眼打量他。 厅堂里只剩炭火“噼啪”声。 “两个人,两条命。”半晌,吕掌柜重新拨动算盘。 “加上那女人的手艺……顶天二十两。再多一钱都不行。” 他铺开借据,笔尖蘸墨:“听好了:二十两,九出十三归。实付十八两,三个月后还二十六两。到期还不上,每超一天,利上加利三厘。超十天,剁你一指。超一个月……”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一点:“你那女人就先抵进来。我们吕家米肉铺,正缺识字的帮工。” 眼下这二十两,是吕家基於“两个人+未来收入”算出的最大风险。 再多,吕家也不敢借——他们不是做慈善的,每一两银子都要確保能连本带利榨回来。 “按吧。” 咬破拇指,按上借据。 鲜红的指印旁,写著“实付十八两”。 朱六七攥著那十八两碎银,手心全是汗。 还差二两银子的窟窿。 但不能再借了——刚才吕掌柜的话很清楚:二十两是极限。 再多,就算他肯借,朱六七也不敢要。 那利息滚起来,真能要命。 他忽然想起前世直播间常说的那句话:“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標好了价格。” 现在,价格標好了:二十六两,或者两条命。 訥钦必定要跳出来抢人,又该怎么挡? 第3章 二两银子的股 朱六七单膝跪在校场台前。 十八两碎银在雪地上堆作一小撮。 差二两。 他盯著那堆银子,心头沉了沉。 二两银子的缺口,像一道天堑横在眼前。 前世直播间里再难的局,也没这般要命。 这可是线下,是真金白银,是要人性命的。 朱六七缓缓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台上。 佐领鄂尔奇斜倚在太师椅里,裹著厚厚的狐皮大氅,捧著铜暖炉的手慢悠悠转著。 四十来岁的人,麵皮白净得不似关外武將,下頜颳得溜光,连说话声都透著股阴柔气。 身子虚透了。 朱六七暗自判断。 暖炉不离手,脸色青白中透著不正常的红,是內里亏空得厉害。 这样的人,心思往往比常人更细,也更难缠。 视线转向台下。 訥钦挺著胸膛站在雪地里,五十出头的老披甲人,满脸络腮鬍,气血旺盛得像头刚出栏的牤牛。 披甲几十年,还是披甲人。 莽夫一个。 朱六七心下已定。 几十年不挪窝,要么是脑子不够用,要么是得罪了人。 看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扑上来的架势,豪无城府,心思全都写在脸上。 “朱六七。” 鄂尔奇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却压住了场中所有杂音:“你说借了二十两。” “银子呢?” 台下响起低低的嗡嗡声,像一群嗅到腥味的苍蝇。 訥钦一步踏出,牛皮靴子重重踩在雪地上,溅起的雪沫子险些扑到朱六七脸上。 “佐领大人!这朱六七空手套白狼!嘴上说二十两,手里只捧出十八两,钱不够数,这流人该归卑职!” 朱六七垂著眼瞼,纹丝不动。 空手套白狼——这话他熟得很。 前世直播间里,同行抹黑他时最爱用这个词。 后来他反手把那人的黑料全抖出来,对方直播间一夜之间就凉了。 攻击方式单一,词汇贫乏。 他在心里迅速给出判断。 对付这种人,最好的法子不是硬碰硬,是晾著——等他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訥钦还在嚷嚷,唾沫星子横飞。 “大人!这朱六七分明是穷疯了,拿十八两银子糊弄事!依卑职看,该打二十鞭子,撵出校场去!这种货色,留在披甲人里也是丟脸!” 朱六七听著,心下冷笑。 这骂人的法子,跟前世那些只会复製粘贴的水军一个路数,嗓门大,底气虚,一戳就破。 但他得想明白——这场戏,到底唱给谁看? 不是訥钦。 訥钦只是台前跳梁的小丑,是垫脚石。 真正的观眾,是台上那位揣著暖炉的鄂尔奇。 老东西从始至终没开口定案,就是在等戏演到高潮,等他出来收场时,能捞足好处。 既然想看戏,那便演一出大的。 朱六七默默看著纳钦——像看牲口似的,就是那种估摸份量的神情。 “訥钦,”朱六七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方才说——空手套白狼?” 訥钦一愣:“咋的?” 朱六七转向台上,微微躬身:“大人,卑职斗胆,请教一句。” 鄂尔奇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兴味:“说。” “空手套白狼这五个字,是谁教訥钦的?” 台下骤然一静。 訥钦脸色一沉:“你他娘说什么?” 朱六七不理会他,跪直身子,声音不高,在场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大人,空手套白狼是句俗话,可俗话也有用对用错的时候。卑职今日,借据在此,手印在此,十八两现银在此——卑职套了谁的白狼?” 四下无人搭话。 “訥钦一张口就骂卑职空手套白狼,” 朱六七目光扫过鄂尔奇那张白净的脸。 “他骂的是卑职,还是骂大人您坐在这儿,眼睁睁看著卑职行骗?” 鄂尔奇手里的铜暖炉,停住了转动。 朱六七心下雪亮:打蛇打七寸。 訥钦的七寸不在“套白狼”,而在“替上官做主”。 他越权了,这才是死穴。 訥钦的脸由黑转白,由白转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我、我没那个意思......” “你没那个意思?”朱六七截断他的话头,声音陡然一厉。 “那你是什么意思?大人坐在这儿,话还没说。你衝出来,又是指责,又是喊打。知道的,说你訥钦性子急。不知道的......” 他再次停住,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披甲人的脸。 “还以为这校场,是你訥钦说了算。” 訥钦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寒风中凝成白霜。 “卑职不敢......” “不敢?”朱六七的目光死死钉在訥钦脸上。 “你方才说打二十鞭子的时候,问过大人没有?你那嘴叭叭叭地说个不停,当自己是谁了?” 訥钦瞪著一双牛眼,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但戏还没完。 最难对付的,从来不是跳出来的那个,而是那些不说话的。 他们冷眼看著,默默等著,你要贏,就得给他们想要的结果。 鄂尔奇想要什么? 要面子,要里子,要一个既能敲打訥钦、又不显得自己小气的台阶。 朱六七把台阶递过去了。 就看对方接不接。 “朱六七。”鄂尔奇终於开口。 “卑职在。” “你差的那二两,想好怎么补了?” 朱六七心头微微一松——接话了。 “想好了。” “说。” “大人,卑职差二两银子,买不下她。”朱六七的声音沉稳有力。 “但卑职有个想法——不买全,只入股。” 鄂尔奇眉头微皱:“入股?” “寧古塔有合伙养牲口的旧例。两家合买一头牛,一家出六两,一家出四两,宰了分肉,卖了分钱。人虽不是牲口,道理却是一样。” 他顿了顿,给眾人消化的时间。 “卑职出十八两,买她九成身契。剩下一成,归校场公有。” 台下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九成?” “这算什么买法?” “人还能这么分?” 訥钦嗤笑出声:“你他娘当这是合伙养牛?朱六七,你脑子让门夹了还是让驴踢了?” 朱六七不理他,只看著鄂尔奇,继续道。 “大人,她往后干活挣的银子,校场抽一成。什么时候卑职凑够了二两,把那一成赎回来,她便全归卑职。” 他声音压低三分,却更显有力。 “这三个月,她是死是活,校场不担半点风险。卑职养著她,她干活,校场抽成。卑职若还不上那二两,那一成便永远归校场——大人,您永远有进项。” 话说完,他闭上了嘴。 鄂尔奇盯著他,看了一会,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那种“你小子有点意思”的笑。 他將铜暖炉轻轻搁在身旁小几上。 “笔帖式。” “嗻!”一个文吏模样的人快步上前,躬身听令。 “记档。”鄂尔奇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细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披甲人朱六七,出资十八两,购瑞佳氏东娜九成身契。余下一成,归校场公有。期限三月。三月之內,朱六七可隨时赎买。逾期不赎,此例作废,那一成永归校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台侧。 “你至此寒苦边陲,乃是抵罪。与田宅、牲畜同列,为赏赐旗丁之物。须安分守己,贞静顺从。如有违逆,鞭笞管束,皆依旗法。” “鏹啷”一声,铁链落地。 东娜仰起脸,凌乱的髮丝向两侧滑落,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朱六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颧骨微凸,面庞瘦削,薄唇因乾裂而苍白,轮廓却精致如刻。 脸上虽有泥污,却掩不住底下细腻的肤色。 骨相好,底子好,只是饿得厉害,需仔细调养。 她缓缓跪倒在雪地里。 “奴婢瑞佳氏东娜,今日起,是主子的人。” 朱六七看著她低垂的脖颈,那段弧度在雪光映照下白得晃眼。 他虚虚一引:“起来罢。” 东娜抬起眼看朱六七。 那双眼睛里,有认命的麻木,有本能的警惕,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 这是在评估吧。 朱六七读懂了那眼神——前世太多小主播来连麦时,都是这样的眼神。 她们在评估他这个大主播值不值得跟,能不能带她们出头。 他转身朝校场外走去,东娜默默跟在三步之后。 与訥钦错身而过时,老披甲人粗重的鼻息喷在朱六七耳侧,带著浓重的腥膻味,一句压得极低的咒骂钻入耳朵:“小畜生,给爷等著……” 朱六七脚步未停,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在两人肩膀即將交错完的剎那,朱六七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老狗,你的指头,我预定了。记好,是十根。” 訥钦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猛的转头。 却只看到朱六七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和那个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女人,渐渐没入漫天风雪。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著訥钦的后脊樑爬了上来,竟让他在这酷寒的校场上,打了个冷战。 他隨即暴怒,想追上去,却被身后几个相熟的披甲人死死拉住。 风雪淹没了来路。 朱六七的心跳在最初的急促后,缓缓平復。 如何安顿她?如何还债? 如何……在这粪坑里,先活下去,再把这天捅个窟窿? 第4章 主奴的默契 朱六七闷头走在前面,刻意把步子迈得沉,在暮色笼罩的屯子里传得很远。 身后三步,东娜迈著细碎的步子跟著,手腕上没了铁链,但走路的姿势依然僵硬,谨慎地维持著那段她认为安全的距离。 东娜在丈量,朱六七感觉得到。 但这怪谁? 怪你祖宗站错了队,死得太早,没把江山坐稳。 也怪这吃人的世道。 路过几处土坯房时,蹲在门口烤火的几个披甲人歪过头。 “哟,朱家小子回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还真把那小娘们领回来了?”另一个接口,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揣测。 “十八两银子啊……”第三个咂咂嘴,声音拖长,混著下流的笑意:“够睡多少次窑子了?小子,你是不是傻?” 污言秽语混著冷风颳过来。 朱六七脚步骤然一顿。 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钉在最后说话那人脸上。 那人嘴还咧著,被这冷硬的目光一瞪,后半截话硬生生噎住,脸上抽了抽,竟下意识地把脖子往破皮袄领子里缩回去。 旁边几人也都住了声,互相瞟了瞟,眼里闪过一丝惊疑。 这小子……眼神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那个三棍子打不出屁的闷葫芦哪去了? 东娜自始至终垂著眼,只把埋汰的小脸埋得更低,身子在寒风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朱六七收回目光,一言不发,转身继续走。 直到转过两个堆著积雪的柴垛,將那些探究的视线隔断,他才几不可闻地吐了口气。 示弱不得,尤其在豺狼环伺的时候。 刚才那一眼,是必须的態度展现。 最靠屯子边缘的杵著一处破院子,篱笆墙倒了一半,残枝掛著冰凌。 土坯房的门板歪斜著,靠一根生锈的门轴勉强掛著。 朱六七伸手推门,门轴立刻发出尖锐刺耳的响声。 屋里比外头更暗,更冷,散发出一股陈年的土腥味和霉味。 朱六七摸出火摺子,晃亮,凑近灶台边的油灯。 “噗。”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四壁。 四壁是粗糙的土坯,坑洼不平。 一铺通长的土炕占了大半屋子,炕面坑洼得像月球表面。 被面补丁叠著补丁,露出里面灰硬的棉絮。 所幸灶台边,木柴还有不少。 要知道,在寧古塔饿上一两顿还不至於送命,可若是夜里没有柴火取暖...... “就这儿了。” 朱六七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 东娜屈膝,动作標准得像是刻进了骨头里,带著流放路上训出的恭顺。 “谢主子赏赐居所。” 可他刚才语气……不像是在安置一个奴婢。 这让东娜心下那根弦绷得更紧。 “主子......” 她往前极轻地挪了半步,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儘量不惹起任何注意。 “奴婢煮些粥?” “煮。” 朱六七淡淡答道,走到炕边,伸手指了指屋角的陶罐。 东娜走向屋角那个半人高的灰陶罐,揭盖时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声音。 罐底只剩薄薄一层粟米。 她顿了顿,抬眼极快地瞥了一眼朱六七的方向。 朱六七正背对著东娜,似乎在研究炕上的裂缝。 东娜垂下眼,手腕微倾,又將碗中取出大约小半碗米,无声地倒回罐內。 “沙沙……” 米粒落回袋子的细微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屋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东娜在控制。 身后米粒落回罐中的沙沙声停了。 他能想像出东娜此刻的样子——垂著眼,手指或许还捏著陶罐的边缘,身体微微绷著,在计算,在防备。 朱六七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女人能在绝境中活到现在,靠的绝不是运气,是残酷现实打磨出的生存本能。 他想起来,以前看过的某档综艺节目。 那些光鲜亮丽的明星、艺术家,上节目时总爱轻描淡写提一句“祖上正黄旗”、“家里有族谱”,弹幕里一片“哇,贵族气质”、“怪不得长得好看”。 还有个女明星,自称“逃跑的”格格,戏外也立“端庄古典”人设,粉丝夸她“一抬手就是宫里规矩”。 当时还找过资料,她祖上不过是某王府的包衣奴才,早出了五服。 朱六七目光扫过墙角那口破缸。 真正的“贵族后裔”在这儿呢,气质就是饿出来的清瘦,冻出来的青白,还有怕被卖进米肉铺的惊恐模样。 东娜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多尔袞系血脉,论血统比那些“明星格格”正了不知多少倍。 可她现在抬手,是小心翼翼地倒回半碗米,生怕惹怒他这个“主子”。 宫里的规矩? 寧古塔的规矩就一条:活下去。 朱六七顺势坐在土炕上,脑子里那根弦依旧绷得死紧。 一十八两的阎王债,利滚利三个月。 原身这点刮地三尺都凑不出零头的家当。 但比债更迫在眉睫的,是屋里那见了底的米缸。 两张嘴,明天睁开眼就得饿著。 更麻烦的是人——白天校场上,已经和訥钦那老牲口结下死仇。 就为爭这个流放女眷,当眾驳了那老披甲的脸。 在寧古塔这地方,訥钦当了几十年的差,阴路子多得很。 明枪易躲…… 朱六七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绝路? 穿越前做歷史视频,扒拉清宫档案,比这更绝的局他都见过翻盘的案例。 关键从来不是处境,是人,是信息差。 东娜……这女人就是眼下最大的变数,也可能是唯一的活棋。 她脑子里装的东西,或许比整个寧古塔都值钱。 但得让她开口。 心甘情愿地,把那些要命的东西吐出来。 温情脉脉没用,这世道只认实力。 得让她看见活路,还得让她觉得,跟著他朱六七,比落在他人手里、比冻死饿死、甚至比守著秘密孤独死去……都更有盼头。 灶台边的东娜蹲下身,从灶口旁抽出几根硬柴。 火摺子在绒絮上亮起。 她凑近,嘴唇微嘟,极缓、极轻地吹气,胸口几乎不见起伏,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终於,火苗“嗤”一声窜起,贪婪地舔著硬柴。 她先添两根细柴,等火焰稳稳抱住,才小心地架上更粗的柴火。 灶膛里的光一跳一跳,暖意顺著土炕漫开。 水汽升腾,粟米在破锅里翻滚,发出最朴素的粮食香气。 这味道瀰漫开时,朱六七的胃部传来一阵抽搐。 东娜用木勺盛出两碗。 双手捧著其中一碗,走到朱六七面前,微微躬身递上。 碗里粥稠厚,装到八分满,热气蒸腾著,模糊了她此刻的表情。 她自己那碗,则放在冰冷的灶台边缘,清汤寡水,米粒可数。 无需言语,权力的初次实体分配,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方式完成。 朱六七接过碗,指尖无可避免地擦过她托著碗底的手背。 东娜的手,猛地一缩,碗沿晃动,几滴热粥溅出。 如同受精的小鹿迅速退后两步,直接跪坐到离炕沿还有一尺远的泥地上。 垂著头,脖颈弯成一个恭顺的弧度。 屋里只剩下陶匙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压抑的、儘可能轻的吞咽声。 飢饿让进食变得急切,但奇异气氛又让过程显得缓慢而谨慎。 一碗滚烫的粥下肚,暖意从胃部向四肢百骸缓慢扩散。 体內的某种东西在蠢蠢欲动。 一个念头出现在心底。 第5章 划界而眠 朱六七放下碗,起身走到灶边,弯腰,抽出那根手腕粗细,一头烧得焦黑的硬木烧火棍。 棍子入手沉甸甸,粗糙的木纹硌著手心。 几乎是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东娜的肩膀向后微微一耸,膝盖蹭著地面,无声地又挪退了半尺。 东娜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得死紧。 低垂的眼眸,透过额前髮丝,飞快地看了朱六七一眼。 一丝近乎认命的绝望和恐惧,出现在东娜的眼神里。 朱六七拎著它走回炕边,在炕中央站定,抡起胳膊,用力划下! “刺啦——!” 粗糙焦黑的棍头狠狠刮过乾燥的土炕表面,在坑洼的炕面上,留下一道歪斜却异常清晰的痕跡。 东娜的呼吸瞬间停滯。 她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收缩。 划界??什么意思? 他花十八两银子买回一个女奴,就为了划条线分开睡? 这个荒谬的猜想让她耳后根莫名一热,但隨即被更汹涌的警惕和怀疑淹没:欲擒故纵?更险恶的算计? 朱六七隨手把烧火棍“哐当”一声扔回灶边,拿起那床厚重的破絮被,手臂一扬,扔过那道“界线”。 “以此线为界。”朱六七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不过去。你也能睡个安稳觉。” 说完,朱六七竟真就面朝土墙,侧身躺下了。 东娜依旧跪坐在冰冷的地上,没动。 脚先是从刺痛到麻木,然后小腿也开始失去知觉。 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初只是微颤,后来连牙齿都轻轻磕碰起来, 发出的轻响,让她自己感到羞耻,但心思却因此异常活跃。 他真的躺下了。 真的……就这么划了条线?十八两银子,就为了这个? 不能再等了。 冻死在这里,一切就真的完了。 东娜的手指先试探著触到温暖炕沿。 侧身躺下,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冻硬的木板,直挺挺的。 拉过那床混杂著汗味、尘土味、牲口棚般的腥臊气的破絮被將自己包裹起来。 东娜紧闭著眼,试图忽略一切。 又听到炕那头传来极轻微的摩擦声。 不是鼾声。 她將眼睛睁开一丝缝隙,借著屋內的微弱光线,看到朱六七放在身侧的那只手,食指正在腿侧的炕席上,无意识地划动。 指尖起伏,停顿,转折……那节奏,那轨跡…… 他在写字! 一个披甲人,一个看上去粗鄙不堪的军户,识字? 这个发现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她的脊椎,让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隨即又狂跳起来。 如果……如果他买她,真是衝著“识字”来的,衝著那些需要读写算的能力来的……那他的目的就清晰多了,也……或许安全多了? 至少,比最坏的那种可能,要好上那么一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东娜忽然开口。 “主子……究竟想从奴婢这里得到什么?” 问完,东娜屏住了呼吸,连最后一点细微的颤抖也止住,整个身体僵硬地等待著审判。 朱六七那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坦率得近乎冷酷: “钱。很多很多钱。还有……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法子。” 东娜的心直直地往下沉,落进冰窟。 果然。 他果然是衝著那个来的。 那些沾著血和污秽的旧事,那些她以为早已被埋在心底的秘密。 “主子怎知奴婢有?”东娜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像的多。” 朱六七的声音似乎近了一点,像是在黑暗中转过了头,面向她这一侧。 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洞悉的压迫感。 “比如……你姓瑞佳。这个姓,在关外可不常见。祖上,怕是有些不太方便说的故事吧?” “轰——!” 东娜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呼吸彻底乱了方寸。 他连这个都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咳……咳咳咳……” 一股难以抑制的痒意从深喉窜上来。 朱六七听著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眉头拧紧。 这女人,身子骨比看起来还差。 流放路上亏空得太厉害。 朱六七再次坐起身。 这次,没有扔东西。 而是直接探过身,手臂毫无顾忌地越过了炕中央那道他自己划下的“界线”。 在东娜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已经抓住了皮袄靠近她肩膀的边缘,然后用力往上一拉,扯紧,將那件旧皮袄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她的肩膀和上半身。 动作快,乾脆,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做完,手臂立刻撤回,退回界线的另一侧。 但那一瞬间,他粗糙的手指,重重地擦过了东娜颈侧的皮肤。 东娜整个人愣住了,连咳嗽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吞在喉咙里。 “垫好。” 朱六七的声音近得几乎就响在她耳边。 但语调依旧是坚硬的,迅速退回到安全的距离,补上了那句至关重要的话。 “咳死了,我的银子就白花了。” 这句话,一下一下,砸在东娜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是计算,还是威胁,还是……? 炕的那一头,面朝著斑驳掉土的墙壁,朱六七在黑暗里,听著那边极力压抑的紊乱呼吸和布料摩擦声,缓缓勾动了一下嘴角。 他翻了个身,破旧的褥子和炕席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几乎是同时,东娜那边传来一道带著卑微和哀求的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主子……奴婢身子脏……路上……怕是染了病气……求您……” 至少不能让他轻易得到。 东娜闭著眼,脑海里闪过被抄家时,额娘拉著她的手,反覆叮嘱她日后该怎样应付各路主子的模样;还有府里曾经传出的那些秘闻……她暗自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东娜定了定神,声音放得更柔,带著几分刻意的討好。 “奴婢幼时学过舒络手法,或可解乏。主子……要试试么?” 朱六七翻身的动作顿住了,屋里再次陷入寂静。 片刻后,他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副冰冷生硬的语气:“睡你的,我说了不过界。买你回来,不是干那事的。” 朱六七吐出了最后那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雪。 “至少现在不是。” 东娜在被子底下,猛地睁大了眼睛,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至少现在不是……那“以后”呢? 以后他会要求什么?是要她交出家族的秘密,还是要她做那些不堪的事? 东娜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慌乱,声音依旧带著卑微:“等奴婢养好些...主子再收用不迟。” 朱六七缓缓转过头,借著微弱的光线,看了一眼被子里缩成一团的身影。 他合上眼的瞬间,嘴角又轻轻上扬了一下。 情报系统,更新了。 第6章 雪林迷踪 老林子的雪深过膝盖,朱六七一脚深一脚浅的跋涉著。 他怀里揣著家中全部的存粮,也是最后那点掺了糠皮的粟米。 身后土坯房里,东娜握著把生锈的柴刀守在门后。 临行前朱六七只交代了两句:“把门关紧,我回来前,任何人叫门都別答应。” 披甲人的日子就是这样。 朝廷发的那点餉银,层层剋扣下来连买高粱米都不够。 閒时只能自谋生路,上山打猎,採集山货,条件好些的有地的能让披甲奴帮著种地,上官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耽误巡哨和旗务的正经差事就行。 可哪有什么“正经差事”。 朱六七想起原身的记忆:便宜老爹被派去最凶险的哨卡“巡边”,再没回来;老娘去討说法,被当“疯妇”鞭打致死。 这就是咱大清的边陲军制,这就是寧古塔的日常。 不能再等了。 米缸空了,柴火尽了,吕家那二十两阎王债的利钱一天天滚著。 还有訥钦那老狗绝不会罢休。 昨夜脑子里的系统又更新了三条情报: 第一条:午时前后,一群飞龙会来这片松林空地觅食。 第二条:东娜的態度有了些许鬆动。 第三条:还有个受伤的索伦猎人也盯上了这群飞龙,那人叫海兰察,未来会是清廷的名將,现在却是个受了箭伤,急需猎物换药的猎户。 不过,朱六七看到“海兰察”这三个字时,还是心头巨震。 他在前世做歷史视频的时候,太清楚这个名字的份量了。 乾隆朝一等超勇公,平定大小金川、擒获台湾林爽文、反击廓尔喀入侵的名將,紫光阁功臣像位列前茅。 可现在,这人跟他一样,困在寧古塔老林子里,为几只飞龙拼命命,连口饱饭、副良药都没有。 这荒唐劲儿让他头晕,忍不住想,海兰察在这儿,史书上其他名字,会不会也藏在这片苦地方? 但想归想,现实不等人。 不管是名將还是普通人,此刻都要抢这几只飞龙,老林子里,弱肉强食本就正常。 至於飞龙,朱六七从原身记忆里翻出来,就是花尾榛鸡,关外珍禽,肉嫩汤鲜,康熙年间就成了贡品。 別说老百姓,寧古塔副都统衙门,一年也吃不上几回。 这东西金贵。 朱六七记得,去年冬天,德盛源酒楼收过两只活的,五两银子一只;死的、品相好的,也能卖三两。送到吉林乌拉、盛京,价钱还能翻一倍。 五两银子,能买两石上好粳米,或是一百五十斤醃猪肉,够一家人吃好几个月。 一个披甲人,一年餉银加米粮折算,扣掉剋扣,到手才十二三两。两三只飞龙,就抵小半年收入。 更要紧的是,飞龙是硬通货。 酒楼、药铺、当铺,还有衙门胥吏,见了就收。 既能换粮救命,也能打通关节,在寧古塔,有飞龙就有活路。 是机遇还是危险,朱六七没工夫想。 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抓住了,能熬过冬天;抓不住,冻死、饿死,迟早会被吕家逼死。 林子里静得嚇人,只有风颳枯枝的呜呜声,还有他踩雪的咯吱声。 朱六七按情报里说的,先找冻硬的溪涧,沿溪往东走二百步,看见三棵长在一起的老白樺,就折向北坡。 半里地外是一片赤松林,背风、坡缓,空地上雪浅些,露著枯草和树籽,確实是鸟儿觅食的地方。 朱六七躲在红松后看了半晌,確认没人,才摸出粟米和麻绳。 他的法子简单,老猎户见了怕是要笑出声来:扫开几处浮雪,撒点粟米当饵,再用麻绳结几个活套。 一个掛在矮枝上,垂在粟米上方半尺;另外两个铺在雪下,连著重压的小树,猎物一碰,小树一弹就能套住。 朱六七手法狠生涩,回忆著原身结绳的法子,折腾好一会儿才弄好。 撒点雪、用枯叶遮了遮,便退到十几步外的棘条子丛后蹲下,腰刀放在手边,眼睛死死盯著陷阱。 时间过的很慢,太阳升到头顶,已是午时。 肚子饿得咕咕叫,身上冻得发麻,朱六七却没心思管。 只在心里默默盘算:要是猎到两三只飞龙,赶在天黑前卖给酒楼或药铺,换的钱先买粮食——五两一只,三只十五两,能买六石小米,够一家人吃三四个月;剩下的,还能换半斤火药、一百颗铅子,以后打猎方便些。 要是能逮到活的,不只是渡难关,说不定还能让他和东娜过几天安稳日子。 可朱六七总记著那条消息:受伤的索伦猎人海兰察,到底在哪儿?伤得重不重?是敌是友? 正想著,林梢传来一声“咕咕”叫,清脆又警惕。 朱六七精神一振,屏住气看过去。 六七只斑斕的鸟儿从东北边密林飞出来,轻轻落在地上。 这鸟儿像鸽子,却比鸽子圆,毛色褐灰相间,尾羽展开有黑斑,喉下羽毛在昏光里泛著点艷红。 正是花尾榛鸡,人称飞龙,也是前世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鸟群很警觉,落地后东张西望好一会儿,才有一只胆子大的上前啄食雪下草籽。 接著,第二只、第三只也慢慢放下警惕,散开觅食。 很快,一只飞龙发现了粟米,低叫著凑过去,另外两只也跟上来,三只鸟挤在一处爭食,离矮枝上的绳套就差半步。 朱六七心提到了嗓子眼,攥著刀柄的手冒了汗,浑身肌肉绷紧,连气都不敢喘。 十五两银子、六石粮食、家里的活路、东娜能吃饱饭,还有还阎王债的指望,都在眼前。 就在这时候——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侧后方密林突然响起,打破了林子的安静。 “噗嗤!” 一截尺多长、沾著血的硬木短矛,带著风,狠狠扎进领头飞龙旁边的雪地里,矛杆插进大半,雪沫乱飞。 鸟群一下子炸了,扑翅声、惊叫声混在一起,没等反应过来,就全飞起来,钻进密林没了踪影。 陷阱、粟米、半天的跋涉和等待,还有眼看就要到手的十五两银子,全成了泡影。 朱六七脑子里“嗡”的一声,又气又冷,浑身血都像冻住了。 他猛地转头,眼睛瞪得通红,带著火气,死死盯著短矛飞来的方向。 三十步外,歪脖子老松树后,一个高大身影踉蹌著走出来。 他个子很高,即便驼著背、脚步虚浮,也透著猎户的剽悍。 身上裹著件磨亮的黑皮袄,肩头和腰腹的皮毛被血浸得发黑,还沾著雪沫,格外狼狈。 他左手死死按著腰腹,指缝还渗著血,每走一步都低哼一声,右腿有点拖,靠著一根粗木杖才勉强站住。 只是此刻,眼里满是急色和懊恼。 他显然没料到。 自己这一矛,竟把飞龙全惊飞了。 第7章 未来名將 来的正是海兰察。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可亲眼看到这个史书中战功彪炳、画像悬在紫光阁的未来名將,此刻这般狼狈地站在眼前,朱六七的心臟还是狠狠抽紧了。 那感觉太诡异了。 就像在博物馆看一尊青铜雕像,忽然发现雕像在呼吸、在流血。 史书记载的海兰察是什么样?乾隆三十六年征金川,他带索伦精骑破了几十个碉卡;五十二年平台湾,生擒林爽文;五十七年反击廓尔喀,他翻越过喜马拉雅山麓的雪线,直逼阳布城下。那是何等驍勇,何等威风? 可眼前这个人,浑身污秽,腿伤得厉害,为了几只飞龙不惜拼命。 歷史和现实的反差,大得让人心里发慌。 但朱六七很快压下了这荒唐劲儿。 史书是后人写的,活著的人得面对眼前的生死。 不管未来多厉害,此刻的海兰察,就是个要活命的伤者。 情报没错。 他果然在这儿,果然伤得重,也果然盯著这群飞龙。 而且行事够狠,寧可惊散鸟群两败俱伤,也不让猎物落到別人手里。 四目对上,空气都像凝住了。 朱六七缓缓从棘条子丛后站起来,腰刀自然下垂,刀锋微微侧向外。 他没立刻责问,目光先快速扫过对方:伤腿、木矛、腰间那柄没鞘的短刀。 除此之外,再没別的东西。 海兰察站立时,重心全压在右腿,左腿虚点著,显然失血不少,已是强弩之末。 海兰察也在打量朱六七。 破旧的披甲人號服,手里只有一把腰刀,脸色蜡黄,年纪很轻。 可遇事不慌,站起来后站位稳当,目光沉静又锐利,绝不是寻常胆小的屯丁。 尤其见自己伤成这样,竟半分惧色都没有,反倒透著审视的意思。 僵持不过几口气的工夫。 海兰察忽然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像是蒙语或是索伦土话的咒骂。 他左手猛抬,指向飞龙惊飞的方向,重重顿在地上,又指了指朱六七,最后指向自己的伤腿。 动作很凶,意思却清楚:鸟是我赶走的,你滚!我需要它们治伤换药! 朱六七神色没动,心里却转得飞快。 这人伤得重,急著要猎物;性子凶悍,但未必没理智。 硬拼?自己虽说体力稍好,可对方是困兽犹斗,索伦猎人的身手不容小覷,就算有伤在身,谁贏谁输也说不准。 就算贏了,又能怎样?白白结下死仇,啥也得不到。 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慢慢侧移,避开正面衝突的位置。 同时手中腰刀“鐺”的一声,插回了刀鞘。 空出双手,缓缓平举到肩侧,掌心向外,示意没有恶意。 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能清晰穿过寒风:“你的伤,再拖下去,烂得更深,这条腿保不住,命也难留。” 海兰察瞳孔缩了缩,喘息顿了一下,死死盯著朱六七。 “飞龙受了惊,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朱六七语速平稳,“可你失血太多,撑不到找到下一处猎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的伤腿,“我略懂点外伤处置,附近或许有能止血的草药。你我合作,先治你的伤,再去打猎。不然……” 朱六七没往下说,只平静地回视著他。 言下之意很明白:你需要医治,我需要猎物,合作都能活,爭斗两败俱伤。 海兰察胸膛起伏得更厉害,眼里凶光闪闪,手里的木棍攥得死紧,青筋都爆了出来。 时间一点点过,他腿上的血还在渗。 终於,他喉头动了动,挤出一句极低哑、生硬的汉话:“……怎……合作?” 朱六七没直接回答,先指了指海兰察的腿伤:“让我近前,看看伤口,至少得先止血。” 海兰察眼神像受伤的孤狼,警惕得很。 僵持了片刻,他重重哼了一声,缓缓向后靠坐在老松树根上,木矛依旧横握在膝前,一刻也没离手。 朱六七缓步上前,保持著安全距离蹲下。 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著,已经呈黑紫色,肿得发亮,確实开始烂了。 “得儘快清理腐肉,敷药包扎。”朱六七抬头,“在这儿没法弄,需要热水、烈酒、乾净布条和草药。你有落脚的地方吗?” 海兰察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四周的密林——荒野猎人嘛,跟著猎物走,哪儿有固定的住处。 朱六七心里快速盘算。 带他回自己那破屋?风险太大,东娜还在屋里,而且容易暴露行踪,引来訥钦那帮人。 可要是扔下他不管,这人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合作猎鸟? “往西二里,有个废弃的窖子。”朱六七凭著原身的记忆说道,“我曾路过那里,能挡挡风寒。我先领你去那儿安置,再回家取要用的东西,顺便找些草药。你看行不?” 海兰察盯著朱六七看了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他撑著木棍想站起来,却因为失血太多没力气,踉蹌了一下。 朱六七上前一步,没直接搀扶,只是把他的右臂搭到自己肩头。 两人互相支撑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面的密林挪去。 一路没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踏雪的咯吱声。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果然在背阴的缓坡上看到个半塌的土窖入口,被积雪和枯草盖了大半。 拨开障碍,里面空间不大,阴冷潮湿,但確实能挡风。 把海兰察安置在相对乾燥的角落,朱六七嘱咐道:“我去去就回,別生火,也別出声。” 海兰察靠坐在土壁上,闭著眼点了点头,手里依旧紧紧攥著木矛。 朱六七不再多言,转身顺著原路快步奔去。 路上,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家里还有最后一块粗布,能当绷带用,取火的东西也有。 可“烈酒”是绝对没有的,只能用火烤刀来替代消毒。 最要紧的是草药,得儘快找到能消炎止血的本地植物——黄芩?地榆?还是別的什么? 他脚步忽然一顿,想起清晨离家时,东娜说过一句“奴婢略识几样药材”。 也许,她不止是“略识”?情报里说的“態度转变”,或许能在这时候验证。 而海兰察这人,性子桀驁凶悍,但既然答应了合作,就是个机会。 要是能救他一命,或许能暂时多个强援,一起对付訥钦那帮人,后续打猎也能多份把握。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能找到草药,並且说服东娜帮忙。 朱六七加快脚步,身影在雪林里疾驰。 远处,寧古塔屯子的轮廓,已经在暮色中隱隱显现。 身后废弃的土窖里,重伤的索伦猎人悄然睁开眼,听著脚步声渐渐远去,手中的木矛握得更紧了,眼里的警惕,一丝也没消减。 第8章 冤家路窄 朱六七离了土窑已有半里地,不敢放缓脚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取布条、火镰,还有能救海兰察的草药。 皮靴碾过积雪,刚绕开一排白樺树,前方忽然传来杂乱的踩雪声,混著几缕熟悉的声音。 朱六七猛地伏身扎进一旁的枯枝丛,儘量压低身子,只透过枝杈缝隙,盯著那三个走近的身影。 为首的一人正是纳钦,身后还跟著两个,也是教场上见过的披甲人。 朱六七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纳钦怎么会来这儿?是循著他昨日的痕跡?还是另有图谋? 朱六七正在疑惑间,就听其中一个背著木弓的精瘦披甲人急声叨叨:“前儿在老松林子见著飞龙爪印,准是往这边来了!” 纳钦厉声低喝:“闭嘴!惊了鸟,爷扒了你的皮!” 三人脚步未停,径直朝著朱六七之前设下陷阱的松林去了。 朱六七的指尖插进积雪,寒意顺著指缝钻进骨子里。 不能动,一出动静就是死! 他望著三人远去的背影,心底的不详愈来愈深:这老林子,咋藏了这么多在找飞龙的。 三人越走越远,说话声倒清晰地飘进朱六七的耳中。 一个疤脸披甲人喘著粗气抱怨:“纳爷,飞龙才值五两银子,犯不著在这雪窝子里遭罪!” 瘦子立刻抢白,语气里满是不屑:“你懂个屁!活飞龙送进吉林乌拉府,少说十两!这是纳爷要孝敬佐领大人的,攀上高枝了,咱们往后在屯子里就能横著走了!” “聒噪!”纳钦猛地打断,声音冷的像冰:“先找飞龙,再给我留神前日中箭的索伦蛮子,没见著尸首,终是隱患,碰上就补一刀,扔林子里餵狼!” 朱六七瞳孔骤缩,浑身血液都似冻住了。 那索伦蛮子,分明说的就是土窑里重伤的海兰察! 原来,海兰察的腿伤,竟是这伙人下的黑手。 朱六七心头一沉,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若跟海兰察扯上干係,纳钦定然不会放过自己。 电光火石间,朱六七立即弃了回屯子的念头,决定尾隨纳钦三人,既能避祸,或许还能找到机会救出海兰察。 披甲人子弟的雪地跟踪本事,此刻派上了用场。 朱六七保持著安全距离,踩著前人脚印,借著枯木丛掩护,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前方几人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进他的耳中,纳钦说起了佐领几日后寿辰,这飞龙做贺礼够份量,又是厉声呵斥两个跟班,休再囉嗦。 不多时,松林空地赫然出现,正是朱六七之前布置绳套陷阱的地方。 瘦子率先蹲下,手指扒拉著积雪,忽然惊呼:“不好!飞龙刚散了,爪印还新鲜,准是被什么东西惊走了!” 纳钦目光扫过空地,锐利如鹰,很快就盯住了地上的绳套残跡,还有散落的几粒粟米。 “有人先到了。”纳钦弯腰拨弄著断绳,指尖又蹭了蹭雪地上的殷红,语气冷然道:“是人血,还新鲜。你们看这脚印,一个深一个浅,浅的那个腿脚有伤。这个深浅均匀,是屯里常见的破皮靴。” 瘦子瞬间慌了,声音发颤:“是,是那索伦蛮子?他还活著?还有个同伴?” 纳钦嗤笑一声,举起那截断绳:“这是披甲人捆流人的死结,哪是什么索伦蛮子的手艺?是个穷鬼也盯上了飞龙,碰巧撞上了那蛮子罢了。”他猛地挥手,狠厉下令:“散开搜!方圆一里,见著人就拖去林子深处,剁碎了,餵狼!” 三人立刻呈扇形散开,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处角落。 朱六七缩在一颗老松树后,浑身发冷,心底一阵惊悸,这纳钦的推断可算的上是老练狠辣,差点就戳穿了真相! 雪地上的血跡和断绳,就是朱六七留下的破绽,土窑在西面二里地,纳钦这般顺著痕跡,早晚找到海兰察。 就海兰察所受的伤势来看,別说反抗,连动一下都难,一旦被找到,必死无疑! 双重危机像两道冰冷的绞索,紧紧勒在朱六七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边是纳钦的步步紧逼,一点点缩小范围,隨时可能发现土窑。 另一边则是海兰察的箭伤,多拖延一刻,就少一分活下去的生机。 朱六七快速在心底权衡:绕远路回屯子取药,怕再撞上纳钦的人,自投罗网。 现身引开敌人,他手无寸铁,又是孤身一人,纯属送死。 唯有偽造踪跡,误导纳钦等人,或许能爭得片刻时间,才有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悄然落在瘦子背上斜挎的那张弓上,那弓木纹紧实,色泽鲜亮,比纳钦身上的那张旧弓崭新不少,分明是张难得的好弓。 朱六七心头一凛,他清楚地知道,纳钦此人疑心极重,对下属又向来刻薄寡恩,若能让他以为手下私藏了飞龙,或是发现了值钱的猎物想独吞,必定会心生猜忌,引发內乱。 浑水才能能摸鱼! 朱六七的眼神骤然一凝,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先前的慌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行!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抬眼飞快扫过三人方位。 疤脸在西侧,脚步匆匆不停,已然逼近土窖方向,身影在雪林里越来越近。 瘦子在东侧,正弯腰扒拉著一片低矮灌木,神色警惕得像只惊弓之鸟,脑袋时不时左右乱转,生怕错过半点动静。 纳钦则居中策应,目光如鹰隼般在林子里来回逡巡,眼神锐利如刀,周身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有半分鬆懈。 机会,只有一瞬,稍纵即逝。 朱六七缓缓从怀里摸出那枚染血的破布条,那是先前给海兰察包扎伤口时残留的,上面还沾著发黑髮硬的血跡。 他又快速从旁边一株刺柏上,折下几根色泽暗沉、形状酷似飞龙次级飞羽的硬枝,用布条胡乱缠裹在一起,捏成一个小小的布团。 隨后,他猫著腰,借著一溜低矮的枯枝掩护,小心翼翼地迂迴向东,悄悄拉近与瘦子侧后方的距离。 约莫二十步远,他停下了脚步,再近就会进入瘦子的警戒范围,一旦被发现,所有计划都將功亏一簣。 朱六七目光紧紧锁定瘦子视线盲区里的一棵老松树,树根处有个不起眼的烂树洞,枝叶遮挡,正是绝佳的藏匿点。 他屏住呼吸,手臂微微运力,將那捆缠著布条和“鸟羽”的布团,朝著树洞方向精准拋掷过去。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布团落在树洞前的积雪上,砸出一个小小的雪坑,在寂静无声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瘦子几乎同时转头,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疑惑,低低地哼了一声:“嗯?” 朱六七早已迅速缩回枯枝丛后,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大气不敢出,只透过枝叶的缝隙,盯著瘦子的一举一动。 瘦子迟疑了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和警惕,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用弓梢轻轻拨开地上的浮雪。 当看到那团沾著血、裹著布条与“鸟羽”的东西时,瘦子眼睛骤然瞪圆,下意识左右一扫,见无人留意,立刻弯腰飞快捡起。 他指尖捏了捏里面的硬枝,又凑到鼻尖轻嗅。 布条上凝固的血味呛得他皱眉,可那几根酷似飞龙羽的枝条,却让他心臟狂跳,指尖都微微发颤。 若是真飞龙残羽,光是这几根,就能换好几钱银子。 就算只是线索,在纳钦面前也是一桩大功。 他几乎要立刻揣进怀里,可一想到纳钦平日的刻薄与狠辣,动作猛地一顿,脸上露出迟疑,进退两难。 就在这一瞬的犹豫间。 枯枝丛后,朱六七指甲狠狠刮过半埋在雪中的片石。 “喀——” 一声极轻、却格外清晰的脆响,像有人踩碎了薄冰。 瘦子浑身一僵,脸色唰地惨白,下意识將布团死死攥紧。 他飞快塞入袖中,猛地转头盯向声响处,压低声音厉声喝问: “谁?!出来!” 第9章 山君破局 瘦子的手止不住地抖,袖管里那团裹著破布与树枝的东西,让他胆战心惊。 原来,不知何时,纳钦已然站在瘦子身侧了。 訥钦那双锐利的眼睛,早已死死钉在他脸上,连呼吸都带著冰碴子。 “手里藏的什么?”訥钦的声音不高,却像寒刀刮过冻土,字字扎心。 “没、没什么……”瘦子腿一软,脚跟深深陷进积雪,下意识想后退,却被訥钦的目光逼得动弹不得。 疤脸也凑了过来,三角眼滴溜溜乱转,眼神里满是狐疑,死死盯著瘦子鼓胀的袖口。 訥钦二话不说,一步踏前,大手猛地揪住瘦子的前襟,力道大得几乎要將他的骨头捏碎,另一只手直接探进他的袖口。 瘦子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浑身僵硬,连挣扎都不敢有半分。 “哗啦——” 染血的布团裹挟著几根枯枝,重重掉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眼。 訥钦鬆开手,瘦子踉蹌著站稳,他弯腰捡起布团,只匆匆瞥了一眼,眼底的疑惑瞬间化作冰寒。 布上的血跡虽已发黑,却未完全板结,分明是半日內的新鲜人血。 那几根树枝粗糙断裂,哪是什么珍贵的飞龙翎羽? 再抬头时,訥钦脸上没了半点情绪,只剩一片冷硬,周身寒气逼人。 “调虎离山。”四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刺骨的杀意。 瘦子和疤脸还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这短短四个字里的深意。 “那蛮子就在附近。”訥钦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西面茂密的密林,“流了这么多血,跑不远。”他抬脚,狠狠踢了踢雪地上那行深浅均匀的靴印,“披甲人的靴子,还有那死结绳头,是屯里的杂碎,在接应他!” 他猛地回身,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瘦子脸上,“啪”的一声,在寂静的雪林里格外刺耳。 “废物!差点让两个杂种给耍了!” 瘦子被打得踉蹌著后退两步,半张脸瞬间肿起,嘴角渗出血丝,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只能低著头,浑身发抖。 “西边!”訥钦猛地从背上摘下弓,指尖一勾,箭已搭弦上膛,弓身拉成满月。 “追上了,两个都剁了餵狼!再敢废话,爷先拿你祭刀!” 三人眼神凶狠,脚步急促,朝著土窖的方向疾扑而去,积雪在他们脚下飞溅,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 土窖里,海兰察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痛苦。 朱六七连拖带拽地將他扶起,刚挪到窖口,三道黑影已窜出,瞬间封死了所有去路。 来正是疾驰而来的訥钦三人。 “哟,朱家小畜生,”訥钦的冷笑顺著风雪飘来。 “爷当你有多大能耐,原来就是躲在这耗子洞?” 瘦子早已拉满了弓,锋利的箭鏃直指朱六七的眉心,只要他指尖一松,朱六七便会当场殞命。 疤脸的腰刀也已出鞘,刀锋在雪光的映照下泛著冷光,杀气腾腾。 土窖口宽不过三尺,前无退路,后有坚实的土壁,进退两难,已是必死之局。 朱六七將海兰察往自己身后死死护了护,自己横刀在前,刀刃微微抬起。 那是一把祖传的腰刀,刃口早已磨钝,握柄上缠的破布,也早已被汗水浸得发黑髮臭,却此刻成了他们唯一的依仗。 “为了个流放的破烂货,”訥钦往前踱了一步,靴底碾过积雪,“咯吱咯吱”的声响,格外刺耳。 “也敢跟爷叫板?十八两银子买回去,睡出滋味了?” 疤脸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脸上露出淫邪的坏笑,接话道:“那京里来的娘们,细皮嫩肉的,指不定被多少差爷骑过。訥爷,等剁了这小杂种,咱们就去他屋里,也尝尝官家小姐的滋味,岂不快活?” 瘦子也跟著嘿嘿怪笑起来,手中的弓梢微微晃动,眼神猥琐:“最少三天不下炕!老子活了这么大,还没玩过识字儿的娘们呢!” 一句句污言秽语,像淬毒的针,扎进朱六七的耳中。 他眼前忽然闪过东娜跪在雪地里的模样,那截脖颈白皙纤细,又闪过她夜里蜷在炕角,咳嗽都要拼命压住,生怕惊扰到他的模样。 一股怒火从脚底直衝颅顶,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老狗……”朱六七的喉咙里,滚出低沉嘶哑的声音,像受伤的狼在磨牙,带著不死的狠劲,“你敢碰她一根头髮” “我能怎样?”訥钦放声大笑,笑声粗野囂张,却在下一秒骤然收住,满是杀意。 “爷今天先剁了你十根手指,再当著你的面,把你那宝贝奴婢玩烂了,拖去后山。” 他抬手,做了个动手的手势。 瘦子的弓弦瞬间绷到极致,箭鏃依旧死死对准朱六七的眉心,只待一声令下。 疤脸的腰刀也已高高扬起,寒光闪烁,隨时都会劈落。 海兰察虽听不懂汉话,却从几人的神態和动作里,读懂了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重伤的左腿竟硬生生撑住了身体,手中的木矛猛地横起,矛尖直指最前方的訥钦,眼神里满是困兽濒死前,也要撕下一块肉的狠绝。 朱六七深吸一口气。 凛冽的风雪猛地呛进肺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朱六七弓起身,將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右脚上,腰刀斜拖在身侧,摆出一个极其笨拙,却將胸膛要害尽数藏起的起手式。 拼命,此刻除了拼命,別无他路。 千钧一髮之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声惊天虎啸骤然划破雪林的死寂,打破了这绝境。 “嗷——呜——!!!” 这一声的虎啸,毫无徵兆地从訥钦三人背后的密林深处炸开! 百兽之王的威压,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震得人头晕目眩。 訥钦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满脸都是惊骇之色。 他猛地回头,目光死死盯住密林深处。 三十步外,阴影里。 两点幽黄的光骤然亮起,又瞬间隱入树后,透著致命的寒意。 紧接著,是沉重、缓慢,却步步逼近的踏雪声。 “咔嚓、咔嚓”。 每近一步,眾人心中便是更骇上一分。 第10章 逃出生天 “老、老虎……”瘦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拉满的弓不受控制地往下垂,箭鏃都歪了方向,脸上血色尽失,只剩惨白。 疤脸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著,握刀的手止不住发抖,连站都站不稳,眼底满是恐惧,没了半分先前的囂张。 朱六七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海兰察腿上的伤口一路渗血,在这冰天雪地里,对饿疯了的老虎来说,简直就是后世饭店里亮著的叫號灯! 记得前世多部清史资料都有虎患的记载,《寧古塔副都统衙门档》曾记载“虎食尸,常循血气至营屯”。 《寧古塔山水记》也载道“虎豹昼行,人持械乃敢出”。 但訥钦毕竟是久混山林的老手,反应极快。 他几乎在虎啸响起的同一瞬,就做出了抉择。 前有朱六七和海兰察这两个困兽据险顽抗,后有猛虎虎视眈眈,自己三人暴露在空旷的窖口,无疑是最肥美的饵食。 “走!保命要紧!” 他吼出这话的同时,竟不是自己先跑,而是猛地侧身,一脚狠狠踹在瘦子的腰侧,力道极大! 瘦子猝不及防,整个人朝虎啸传来的方向踉蹌扑出三四步,手中的弓箭脱手飞落,重重砸在雪地上。 他惊骇欲绝的惨叫刚出口。 “吼——!!!” 第二声虎啸已近在咫尺,震得人耳膜生疼! 林木摧折的巨响骤然响起,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阴影,从树后扑出,利爪如刀,直取那最惊慌、最显眼的瘦子! “跑!!!”訥钦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朝侧方的密林疯窜,连弓都扔在了地上。 疤脸更是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跟在訥钦身后,连腰刀都忘了捡,只顾著拼命逃窜。 瘦子的惨叫只持续了半息,就被沉闷的扑击声、骨头断裂的脆响,以及野兽的低吼彻底盖住。 雪地上,一蓬刺目的猩红炸开,很快被雪花覆盖,却仍透著刺鼻的血腥味。 虎啸与惨叫的混乱,正是朱六七和海兰察唯一的逃生机会。 朱六七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被那惊天虎啸和瘦子惨烈的惨叫震得回不过神,但求生的本能瞬间拽回了他的理智。 “走!!!”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机,绝不能错过。 他拼尽全身力气,扛起海兰察的半边身子,两人连滚带爬地衝出土窖,朝著訥钦逃跑方向的东北坡,亡命奔去。 深雪没膝,每一步都像在泥淖里挣扎,耗费著全身的力气。 海兰察的左腿彻底使不上力,全靠朱六七拖拽,腿上的伤口早已崩裂,温热的鲜血洒在身后的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红痕,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不能留血跡……不能留……”朱六七喘得像破风箱,胸口剧烈起伏,肺叶刺痛,却依旧拼命折转方向,专挑岩石裸露、积雪浅薄的地方踩,试图抹去身后的痕跡。 身后远处,虎啸声、野兽的撕扯声、隱约的哀嚎,混在一起,又渐渐被风雪声吞没,归於寂静。 不知跑了多久,双腿沉得像灌了铅,肺叶疼得快要炸开,朱六七一头扎进岩壁的凹陷缝隙里,直接瘫倒在地。 这缝隙宽不过四尺,深也就六七步,刚好够两人蜷著藏身。 洞口垂著枯藤,乱乱糟糟缠在一起,能挡点风雪,隱蔽性还算过关。 岩缝里的寒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子里钻,朱六七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尖还在渗血,却半分顾不上自己。 借著洞口透进来的微弱雪光,他扒开海兰察染血的衣袍,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皮肉翻卷著,血顺著腿缝往下淌,早冻成了暗红的冰碴子。 “忍著点!” 朱六七扯下身上最厚的外袍,撕成窄布条,先按住伤口周围,硬止住血势。 海兰察浑身一颤,喉间挤出一声闷哼,额头青筋暴起,咬著牙硬扛,一声不吭。 荒山野岭的,哪有什么药材? 朱六七心里明白,只能用最笨,最糙的法子。 他摸出腰间的火石,费了好大力气才点燃几片乾枯枝,借著微弱的火光仔细看了看伤口,又扯出乾净布条,在火边烤了烤,勉强凑合用著消毒。 温热的布条刚凑到伤口,海兰察身子猛地一抽,左腿绷得笔直,却半点没鬆劲,眼神却更狠绝。 “疼就喊,別死扛!”朱六七心里揪得慌,手上动作却没停,等布条温度稍降,立马一圈接一圈缠在伤口上。 海兰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口血沫,却还是抬抬手,轻轻拍了拍朱六七的手背,意思很明显。 老子没事。 腿伤处理完,朱六七才发现,海兰察腹部还有块擦伤,不算深,却也在渗血。 他又撕下一块布条,蘸了点融化的雪水,小心翼翼擦著伤口,动作比刚才轻了不少。 雪水冰得刺骨,海兰察却纹丝不动,只盯著朱六七冻得通红的手,用生硬的汉语,一字一顿挤出来几个字:“你,也伤了。” 朱六七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掌心的伤,摆了摆手:“小伤,没事。” 他把剩下的布条草草缠在自己掌心,又搓了搓冻僵的手,警惕地扫了眼岩缝外的风雪。 方才的虎啸和惨叫早已消散,可谁也不敢保证,訥钦会不会折回来,更不敢保证那只饿虎会不会寻著血跡找来。 海兰察把他的警惕看在眼里,缓缓抬手指了指岩缝外,又低头指了指自己缠满布条的腿,用生硬的汉语,一字一顿挤出几个字。 “我,能走,一块,活下去。” 话虽简单,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硬气。 朱六七喉头一热,看著眼前这重伤却依旧不肯拖后腿的索伦猎人,心里瞬间有了底。 这兄弟,靠得住。 岩缝外的风雪还在狂刮,卷著雪沫子拍打岩壁,发出呜呜的声响。 两人蜷缩在角落,伤口疼得钻心,却没一个人抱怨。 朱六七靠著岩壁,支著耳朵警惕听著外面的动静,生怕漏过一丝异常。 海兰察闭著眼养神,偶尔皱一下眉,藏不住骨子里的痛楚。 他们都清楚,这片刻的喘息,不过是逃亡路上的临时歇脚。 第11章 血誓岩隙(上) “你。” 海兰察突然开口,用生硬的汉话,打破了岩隙內的死寂。 “你是披甲人。为何不拿我领赏,反倒救我?莫不是有什么算计?” 朱六七感受到了话语里的冷意。 “因为,”他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你我皆是这乱世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的苦命人。” 於是扯出原主父母的旧事。 “披甲人?”朱六七扯了扯嘴角,笑容寒凉,眼底露出嘲弄和恨意。 听著是朝廷的兵,说白了,不过是旗人老爷们圈养的恶犬! 专干些追捕、镇压、祸害异己族群的脏活累活,到最后,连条像样的狗都不如。 他闭了闭眼:“有一支从布特哈衙门逃出来的索伦牲丁,男女老少三十七口,躲进了外兴安岭北麓的密林。带队的佐领为了请功,上报说是『索伦悍匪聚眾抗法』。调了披甲人八十,火器营二十,围了那片林子三天三夜。” 岩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般。 朱六七盯著岩壁渗出的水渍:“朝廷要的是貂皮,要的是能打仗的索伦兵丁。可貂越打越少,深山老林里,一张上等貂皮要拿命去换!布特哈衙门定的岁贡定额年年加码,交不齐就拿人顶。壮丁抓去充军,妇孺罚为官奴。” 隨即转头看向海兰察,眼底烧著一团暗火:“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那些『阵斩』的索伦人脑袋,送到京城兵部验功,兵部老爷大笔一挥:『忠勇可嘉,著该管官员议敘。』而那些抓回来的活口,男的发往乌里雅苏台军营为奴,女的赏给『有功』的披甲人为妻,美其名曰『皇恩浩荡,化夷为良』。” 这就是大清! 朱六七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一面用严刑峻法把索伦人当牲口般驱使榨取,一面又用这种“恩赏”把底层披甲人也绑上战车,让穷鬼咬穷鬼,让活不下去的人互相撕咬。 海兰察沉默了,黝黑的脸庞在阴影里剧烈地抖动。 世代以狩猎为生的索伦人,就这样被一步步压榨至绝境,太过残忍! 朱六七將这些话,连同记忆里的血腥味与绝望,一字一句说出,字字鏗鏘,带著悲凉与怒火。 岩隙內只剩风雪狂吼,海兰察的呼吸越来越沉,胸口剧烈起伏。 任谁看了都要捏一把冷汗,他这般虚弱,怕是撑不住了吧? 这份共情,会不会压垮这个硬气的索伦汉子? 海兰察沉默了许久,久到朱六七都以为他已失血昏迷,心底暗叫不好,正要探他鼻息。 终於,他哑著嗓子开口,眼中的戒备渐渐褪去,露出赤诚与敬佩:“我信你!你这人,有血性,靠得住,是个真汉子!” 海兰察坦言,自己並非逃人,只是个流落在荒山野岭的索伦猎户。 几日前在林子里,他撞见几个真正从贡役中逃出来的同族。 海兰察心善,不忍见同族受苦,將隨身的肉乾尽数分给他们,又指了条隱蔽的逃生小路。 为引开可能追来的官差,他故意往反方向打猎,没曾想,竟撞上訥钦三人,无端惹上了杀身之祸! “他们见我孤身一人,又是索伦装束,”海兰察咬著牙,眼底翻涌著怒火,“连盘问都没有就搭箭射来!在他们眼里,索伦人独自在林里,就是能换赏钱的『逃人』!” 朱六七心中暗嘆:这就是满清的“逃人法”,专门针对索伦等族群,反抗便是死罪连坐,靠这样的高压手段,逼著他们乖乖听话、乖乖交贡当兵。可这般赶尽杀绝的压迫,又怎能换来长久的顺从?不过是把本就走投无路的人,往更深的绝路上逼罢了。 ----------------- 同一时刻,不远处的雪林。 猛虎的咆哮震得枝叶积雪簌簌坠落。 瘦子被扑倒的瞬间,惨叫未及出口便戛然而止。 脖颈被猛虎一口咬断,当场气绝,鲜血喷溅,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訥钦与疤脸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反方向逃窜,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浑身沾满雪泥,十分狼狈。 猛虎只顾著埋头撕咬猎物,暂时未曾追来。 两人侥倖捡回半条性命,瘫在雪地里大口喘气,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死亡的阴影,还牢牢笼罩在他们心头。 訥钦缓过一口气,回头瞥见猛虎撕咬血肉的惨状,眼底骤然闪过狠戾,一条毒计涌上心头,面目变得狰狞。 他压低声音,对著身旁喘得直不起腰、脸色惨白的疤脸厉声喝道:“往左!绕到巨石后面去,快!晚了,咱俩都得餵老虎,死无全尸!” 两人连滚带爬地躲到巨岩之后,浑身沾满雪泥,狼狈不堪,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訥钦指著前方一片被雪压弯的灌木丛,眼神狠戾,语气阴毒:“那畜生吃一个定然不够!必须把它引开,否则咱俩都得死在这里,连骨头都剩不下!” 话音未落,他猛地將疤脸往灌木丛方向一推。 自己则踹断一根枯枝製造声响,顺著侧面雪坡滑下,转眼便没了踪影。 这般狠辣,连猛虎都不及! 猛虎听到动静,低吼一声抬起头颅。 疤脸刚爬起身,身形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儼然成了猛虎口中的美餐。 “訥钦!我操你八辈祖宗!”疤脸魂飞魄散,骂声悽厉带著哭腔,已然彻底崩溃。 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他疯了一般往记忆中有岩壁遮身的地方狂奔,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猛虎后腿一蹬,雪沫飞溅,紧隨其后,咆哮声就在耳畔,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訥钦趁机连滚带爬,忍著手臂被岩石、枯枝刮破的剧痛,鲜血染红了雪地里的痕跡。 他竟也阴差阳错地往同一片区域逃窜,真是天意弄人! 漫天风雪掩盖了足跡,搅乱了方向,两个被恐惧逼到绝境的人,一前一后靠近藏著朱六七与海兰察的岩隙而去。 岩隙之內,朱六七刚將海兰察的伤腿垫高,正想著出去寻找止血草药。 忽闻一阵凌乱沉重的脚步声,混著绝望的喘息与咒骂,越来越近。 “妈的……別过来!滚开!要吃就吃訥钦那个狗娘养的!”是疤脸的声音,早已扭曲走调,满是恐惧,濒临崩溃。 “这边!这里有岩隙,能躲!快过来!再晚就来不及了,必死无疑!”訥钦的吼声紧隨其后。 朱六七与海兰察对视一眼,心底暗叫不好。 这满清恶奴,真是阴魂不散,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几乎是下一秒,两个浑身雪泥血污、狼狈不堪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扑到岩隙入口。 疤脸率先瞥见隙內的两人,惊愕瞬间变成狰狞,双眼赤红,厉声嘶吼:“是你们这两个杂碎?!” 訥钦紧隨其后,在看清隙內是朱六七与那个受伤的索伦人时,脸上的恐惧瞬间被狂喜取代。 真是天助我也!不仅找到了藏身之地,还撞上这两个心腹大患,简直是送上门的功劳。 “朱六七!” 钦堵住狭窄的岩隙入口,猛地抽出腰刀,脸上肌肉抽搐,凶相毕露。 “真是不知死活!今日便將你与这索伦逆贼一同斩杀,上报朝廷说你们勾结逃人、拒捕伏法!”他不给两人反应时间,对著疤脸厉声喝令:“上!杀了他们,这岩隙就是咱们的藏身之处,快!” 疤脸被绝境逼出凶性,嘶吼一声,挥刀便往岩隙內挤。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拉两个垫背的。 岩隙狭窄,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要么拼死一搏杀出一条生路,要么束手待毙任人宰割,再无第三条路可走! 事不宜迟!朱六七猛地將海兰察推到岩隙深处,喝令“躲好”,自己则抄起地上的尖石,迎著疤脸便撞了上去。 这是困兽之斗,生死一线! 他矮身躲开刀锋,手中尖石狠狠砸在疤脸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海兰察也不顾腿伤剧痛,抓起身旁一把混著沙土的雪沫,拼尽全力掷向訥钦的脸面,正中靶心,迷了他的双眼。 第12章 血誓岩隙(下) 混乱瞬间在狭窄的岩隙入口爆发! 朱六七只觉肩膀一凉,钻心剧痛传来——疤脸的刀锋已然划破皮肉,鲜血瞬间涌出,黏在冰冷的衣料上。 疼得他齜牙咧嘴,却丝毫没有退缩。 他那一石也砸得极狠,疤脸吃痛之下动作迟缓,腰刀险些脱手,鲜血顺著手腕滴落。 当真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拼的就是一股狠劲,一股不死不休的韧劲! 訥钦揉著被雪沫迷了的双眼,骂骂咧咧地挥刀乱砍,已然杀红了眼,失了理智,刀刀致命。 难道,今日就要殞命於此? 绝望瞬间淹没朱六七! 东娜还在等他,他绝不能死! 朱六七咬著牙,硬生生扛住肩膀的剧痛,心底默念:我见过太平盛世,见过没有压迫、没有杀戮的日子,绝不能死在满清治下的这片荒山野岭! “咻——!” 一道撕裂风雪的箭啸骤然破空而来! 又准又狠,裹挟著恨意,快如闪电,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竟是天降救兵?这般绝境,竟真的有人出手相助!这一箭,猝不及防,瞬间打破了混乱的战局。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噗!” 疤脸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定格,脸上的狰狞变成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缓缓低头,死死盯著心口透出的染血箭鏃。 箭鏃深入腹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衣衫。 他嘴唇翕动,却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地扑倒,当场毙命。 “谁?!是谁在暗处放箭?!”訥钦嚇得魂飞魄散,声音颤抖,双腿发软,连连后退,方才的囂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有种便出来正面一战!” 话音未落,第二支箭接踵而至,快如流星,精准锁定他持刀的右臂。 “咔嚓”一声脆响,箭矢狠狠刺入小臂,骨裂之声刺耳。 訥钦惨叫一声,手中腰刀落地,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岩壁侧上方,一道身影缓缓站起身。 他裹著厚重的旧兽皮,身形挺拔,手里握著一张长弓,弓弦还没鬆开。 脸庞被风雪冻得通红,眼睛里却燃著冰冷的怒火,又转向岩隙里的朱六七,拉满弓弦,满眼戒备,隨时可能再射一箭。 他裹著破旧厚重的兽皮,身形挺拔,手中长弓始终绷得紧实。 先盯住雪地上哀嚎的訥钦,再转向岩隙里的朱六七,弓拉满弦,满眼戒备,只要稍有异动,下一箭便会立刻射出。 这人,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索伦逃人。 清廷將索伦各部编入布特哈打牲衙门,年年强征貂贡。 每名成年牲丁,都必须上缴一张上等貂皮。 可貂越猎越少,好皮子越来越难寻,猎人们往往要在险林里奔波数月,才能勉强凑够一张。 但官府的定额却只增不减,交不上便要用粮银抵偿,不知多少人家因此倾家荡產。 前世乾隆二十四年的档案里:“索伦等生计贫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者,十有六七。”就连出徵兵丁的家眷,粮米本该减半发放,还常被官吏层层剋扣,到手的不过寥寥。 走投无路之下,逃,成了他们唯一的活路。 举族拋下官府划定的围场编户,遁入更深更北的老林,甚至冒险渡过黑龙江往北去,只为活下去。 而他今日赶来,只为寻找海兰察。 海兰察先前拼死掩护同族脱身,却迟迟未归,他放心不下,一路循著踪跡追来,恰好撞上这场死斗,当即出手,將两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逃人身法敏捷,顺著岩壁轻盈滑下,踏雪无声,落地时带著压迫感。 他用索伦语朝岩隙內急促喝问。 海兰察立刻用索伦语回应,声音虚弱却清晰,语速极快,急切地解释著眼前的情形,生怕同伴误会朱六七,生怕来之不易的生机,再被一场误会毁掉。 紧接著,逃人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朱六七身上。 当看到他那身虽破烂、却仍能辨认出是披甲人號衣的衣衫时,眼神一下子。 在他眼中,披甲人便是不共戴天的死敌,是残害同族的刽子手。 那眼神比漫天风雪还要冰冷,杀意几乎溢出来,笼罩著朱六七。 逃人缓缓抽出腰间猎刀,刀尖直勾勾对准朱六七的心臟,眼底满是决绝与杀意。 朱六七的心瞬间沉至谷底。 刚从訥钦的刀下逃脱,又要死於索伦同族之手,这难道真的就是他的命?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却唯一可行的念头,在他心底萌生。 满清以貂贡、徵兵、逃人法层层压榨索伦人,訥钦更是诬陷索伦人换赏钱,逃人恨披甲人,更恨訥钦这种直接施暴的恶奴!杀了訥钦,既能除掉仇敌,又能贏逃人信任。 “等等!”朱六七用尽全身力气喝出声。 他没有看持刀的逃人,手臂一抬,直直指向雪地里捂著手臂惨哼的訥钦。 “我来杀他!以此作为投名状!” 逃人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在朱六七、海兰察与訥钦之间来回扫视,仔细审视著每个人的神情,分辨著朱六七话语中的真假。 海兰察急了,生怕同伴衝动伤了朱六七,急忙用索伦语急促辩解,手指著朱六七,又指向自己腿上的箭伤,几乎要挣扎著站起身,极力证明朱六七的清白:是他救了我!若不是他,我早已死在訥钦手中,他是自己人,切勿动手。 逃人听完海兰察的辩解,凌厉的眼神微微鬆动,眼底的杀意淡了几分。 他又盯著朱六七看了许久。 终於,手中猎刀的刀尖,几不可察地向下偏了半寸。 逃人侧身让开通往訥钦的道路,目光如监刑官般,锁定著朱六七的背影,只要朱六七有半分异动,他便会立刻出手。 朱六七弯腰捡起疤脸掉落的腰刀,慢慢走向訥钦。 訥钦嚇得双目圆睁,面如死灰,拖著受伤的手臂连连后退:“不……朱六七!你不敢!你我皆是披甲人,同僚一场!你杀我便是谋逆,朝廷定会诛你九族!快放了我,我给你钱。” 同僚?谋逆?朝廷? 这些词,此刻听来,刺耳又可笑! 朱六七平静地走到訥钦面前,眼中没有丝毫波澜,缓缓举起手中的腰刀。 “下辈子,”朱六七低声开口,语气冰冷,带著恨意与决绝,“莫要再做披甲人,你不死,我晚上睡不著觉!” 刀光一闪,径直劈下。 訥钦连一声惨哼都未曾发出,便当场气绝,头颅滚落。 朱六七前世当然没有杀过人,可他清楚,满清乱世,想活下去、想反抗压迫,必须狠下心来。 逃人盯著他看了许久,眼中的戒备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认可与讚许,杀意隨之彻底消失,多了一丝敬佩。 他走到朱六七面前,用力拍了拍朱六七未受伤的左臂。 这是索伦猎人认可同伴的方式,乾脆直接,不掺半点虚假。 “乌林答。”他用生硬的汉话报出自己的名字,又指了指海兰察:“他的兄弟,便是我的兄弟。” 乌林答凝视著朱六七的眼睛:“你,是个真汉子,配做我的兄弟,配与我们同生共死!” 一旁的海兰察也挣扎著坐直身子,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自己的左胸口。 千言万语,皆藏在这一拳之中。 第13章 战后归程 刀光入鞘,风雪未歇,岩隙口的血腥气,被呼啸的西北风卷得无影无踪。 午后风雪稍缓,天色已近墨黑。 朱六七揉了揉肩头的抽痛,蹲下身翻查訥钦与疤脸的尸身。 乱世之中,杀人保命本就艰难,若不捡些战利品,反倒成了亏本的买卖。 指尖触到冰冷僵硬的尸身,他面上毫无波澜,心底却翻涌著翻江倒海的感慨与焦灼。 訥钦与疤脸,是往日里欺辱他、覬覦东娜的死敌,今日手刃二人,既是自保,亦是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恶气,可指尖传来的尸身寒冷,瞬间浇灭了那丝快意。 前世他连鸡都未曾杀过,如今却为了活命,亲手了结两条人命,这寧古塔的酷寒乱世,果然容不下半分温软,那点来自现代的惻隱,已在这一刀之下,化作了一身硬骨。 更让他心头髮紧的是,訥钦乃是都统衙门管辖的披甲人,哪怕地位低下,也是官府在册的兵卒,二人横死荒野,绝非小事。 都统衙门查缉向来狠辣,巡山捕役遍布山林,一旦尸身被发现,循著雪地上的痕跡,用不了几日,便会查到他头上。 到那时,他与东娜必遭灭顶之灾,轻则押赴刑场砍头,重则株连牵连,容不得半分侥倖。 乌林答扶著难以站立的海兰察,静立一旁,一言不发。 索伦汉子本就寡言少语,朱六七翻查尸身时,他便默默按住尸体,免其晃动碍事。 海兰察倚在岩壁上,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时不时扫向雪地四周,猎手与生俱来的警惕,半点也藏不住。 不过片刻功夫,朱六七便將尸身之上的物件摆得分明:六两散碎银子、两件破旧的披甲人號衣、一把锈跡斑斑的腰刀,还有几枚铜製腰牌。 朱六七眉头紧锁,神色愈发凝重。 “怎的?纵是不多,也是一笔银钱。”乌林答直言问道。 “这银钱,我不能拿。”朱六七苦笑一声,“我家徒四壁,身无长物,若突然手里多了银子,必被人举报私藏赃物。我死不足惜,反倒连累了东娜,得不偿失。” 他並非嫌银钱太少,而是不敢轻易取用。 海兰察闻言皱眉,显然未曾虑及这一层关节。 乌林答沉默片刻,转身扎进一旁的灌木丛,片刻后取出一株裹著粗布的山参。 参须完整,个头饱满,显然是个品相极好的。 他將山参塞至朱六七手中,语气坚定:“此物可换银钱,药铺皆会收售,无人会起疑心。你救了海兰察的性命,这是你应得的,万不可推辞!” 朱六七眼中一亮,先前的难色一扫而空:“好兄弟!山参换银,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他心中清楚,索伦人本就靠山参活命,这一株山参,便是一份沉甸甸的情分。 可乌林答又將那银子推了过来,性子执拗得很:“银钱你也得拿!猎物共分,苦难同扛,你与我们共过生死险关,便该分得这份好处!” 朱六七却坚决摆手:“真的不能拿,拿了必惹祸端。这一株山参,已然足够,换了银钱买些粮食,也能让东娜安稳几日。你们营地之中,老幼皆断粮多日,更需银钱救急。” 海兰察亦开口劝道:“朱兄弟,你救我一命,一株山参远不足以报答,这银钱,你务必收下!” 僵持片刻,几人终是拍板:银钱归乌林答,用以养伤购粮;朱六七,只取那株山参。 天色愈发昏暗,夜路凶险,再耽搁下去,恐会撞上巡夜的披甲人或是捕役。 乌林答俯身背起海兰察,沉声道:“我等先回营地,这两具尸体,拖去深山餵野兽,不会下留半点痕跡。你换得银钱后,若是方便,可送些粮食过来,营地的老幼,早已断粮多日。” “放心,待我安顿好家中之事,便即刻送粮过去。”朱六七点头应下,又叮嘱道,“你们一路小心,如今捕役遍地,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 乌林答应了一声,背著海兰察,又拖著两具尸体,转身钻进了茂密的密林之中,漫天风雪,转瞬便掩盖了他们的足跡。 朱六七望著密林深处,长长舒了口气,可那口气刚松到一半,心底的担忧如潮水般涌来,半点未曾消减。 乌林答虽承诺不留痕跡,可都统衙门查案素来不问情理、只讲结果,披甲人失踪,必会调动大批捕役、兵卒大肆搜山,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尸身。 一旦尸身被寻到,仅凭他留在尸身上的刀伤、雪地里未完全掩盖的足印,稍加追查,便能锁定他的身份。 到那时,別说护著东娜,便是他自己,也难逃都统衙门的缉拿,轻则流放极边,重则凌迟处死,乱世之中,官府杀人从不需要太多理由,一个“私杀披甲人”的罪名,便足以让他万劫不復。 朱六七揉了揉肩头的伤口,不敢有半分耽搁,脚步踉蹌却急促地朝著镇子的方向疾驰而去 东娜孤身一人留在家中,此刻定是惶恐不安,他心中早已急如星火。 杀人之事如芒在背,每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被都统衙门发现的风险,每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之上。 山参贴身揣著,肩头的伤势隱隱作痛,可这份痛楚,远不及心中的急切。 赶到镇子时,天已擦黑,家家户户皆闭门熄灯,唯有几盏油灯的微光,在风雪中摇曳,整个镇子冷清得嚇人,透著几分萧瑟与凶险。 镇上的药铺尚未关门,老掌柜见了朱六七手中的山参,连忙压低声音:“私售山参,乃是违禁之事,老夫最多给你五两银钱,多一分,老夫也不敢收。” 朱六七並未多言,接过银钱,便急匆匆赶往粮铺,买了半袋小米,又顺手买了一个粗木盆。 天寒地冻,往日只能凑合擦身,太过遭罪。 扛著粮食,提著木盆,他脚步匆匆,朝著镇边的土屋奔去。 院门口,东娜倚在门框上,望著镇子的方向,显然已等了许久。 自朱六七离去,她便未曾有过半分安稳。 孤身一人守著这破屋,她只能握著菜刀壮胆,既怕歹人闯入,更怕朱六七遭遇不测。 她心中清楚,没了朱六七的庇护,她在这寧古塔,活不过明日。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东娜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朱六七时,眼中的警惕瞬间消散,连忙上前行礼,声音带著哽咽:“主子,您可算回来了。” 她垂手而立,菜刀紧紧贴在衣侧,头埋得极低,语气愈发恭顺:“主子,方才奴婢见捕役押走几名流民,说是私藏违禁之物,奴婢心中惶恐,既怕主子沾惹麻烦,更怕自己无能,拖了主子后腿。” 朱六七扫了一眼她身后的菜刀,听出了她话中的弦外之音,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自己亲手了结訥钦与疤脸,杀人后的沉鬱未散,语气比往日更显冷硬:“无妨,遇上几个仗著身份横行的泼皮,已然清净了。我见多了流人举报作恶披甲人的事,那些人落到都统衙门手里,没一个有好下场。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最好记著。” 朱六七语气里没了半分温和,只剩乱世求生的冷硬。 他抬了抬手中的粮食与木盆:“山参换银买了粮,木盆给你用,算我没亏待你。我能护你活,也能让你死得不明不。” 东娜躬身谢恩,语气柔婉而乾脆:“谢主子体恤,奴婢定当安分守己,绝不敢多言多事。官府查私参甚严,主子能换得银钱,定有法子,奴婢別无他求,只求能跟著主子,求得一条活路。若有一日,奴婢没了用处,还求主子念在往日情分,留奴婢一条性命。” 朱六七淡淡“嗯”了一声,迈步进屋,將粮食与木盆重重放在墙角:“在这寧古塔,安分守己活不成!欠吕家的银子、佐领的盘剥、作恶的披甲人,哪一样躲得过?何况流人里多的是贪生怕死之徒,稍有风声,就会跑去都统衙门举报领赏,到时候咱俩都得死。” 第14章 试探与权衡 东娜端上掺著稗子的小米粥,垂眸递到朱六七面前,又悄悄瞄了眼他的伤口,刚抬眼就被朱六七察觉,两人瞬间陷入沉默,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窗外风雪拍打著糊著麻纸的窗户,屋里的土炕烧得格外暖和,油灯昏黄如豆,墙角那半袋掺著稗子的小米,带著淡淡的陈年霉味,却是寧古塔流人眼中仅有的安稳底气。 朱六七坐在炕沿,脱下打了补丁的短褂,肩头的刀伤触目惊心。 他捏起止血草粉末狠狠按在伤口,眉头拧紧,脸色微白,却始终面不改色,硬撑著钻心的疼痛。 东娜擦木盆的动作顿了顿,眼梢飞快扫过伤口便迅速垂下,眼底藏著担忧与不易察觉的惶恐,连力道都轻了几分。 屋里只剩灶膛里松木柴的爆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衬得屋子愈发安静压抑。 朱六七满心隱忧:訥钦的尸身虽扔入老林,可都统衙门查案严苛,披甲人失踪必引清查,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底层披甲人,极易被顶罪,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东娜端著半瓢温水轻手轻脚走来,屈膝半跪,语气恭顺:“主子,奴婢替您清理伤口吧,草药直接撒恐难癒合。” 朱六七目光沉沉看了她片刻,侧身应了声“嗯”,算是默许。 她手法利落却轻缓,用麻布小心翼翼擦去伤口周围血跡,试探著问道:“主子这伤是利器所划,山里是不是遇著凶险了?”往日流放途中,她曾学过粗浅伤药调理,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遇著两只拦路野狗,被我料理了。”朱六七闭著眼,语气平淡,话里的暗示显而易见。 东娜手一顿,已然猜到“野狗”是谁,语声轻颤道:“主子吉人天相,只是『野狗』尸身,您可处置妥当?官差巡查严苛,恐留痕跡。” “扔进老林子深处,一夜过后便会被野兽吃乾净了。”朱六七语气平淡,眼底却藏著凝重。 佐领鄂尔奇精明,流人失踪尚且严查,何况披甲人,追查迟早会来。 东娜撕下衣衫內衬替他包扎。 :“主子进山,该是为凑钱还吕家的银子吧?抄写帐册、代写家书,奴婢都能分担,只求主子护奴婢多活几日。” “抄书写信都是杯水车薪,別拿这些无用的凑数!”朱六七语气骤冷,目光锁在那袋小米上,钱粮微薄,还债期限逼近,他急需东娜手中的底牌。 东娜眼底闪过挣扎与决绝,声音极低却坚定:“主子说过要银子、要离开这鬼地方,奴婢有办法帮您。” 朱六七面无表情,反问道:“不过是流放路上的閒话或是祖上吹嘘吧?这寧古塔,想翻身的人终究成了路边枯骨。” “不是閒话!”东娜猛地抬眼,眼底满是孤注一掷,“是前朝末年巨额財货的下落,有记载有舆图,是奴婢家族嫡系口传的秘密!”她点到即止,不肯多言。 这是她最后的筹码。 朱六七沉默片刻,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刀。 :“就算真有,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拿到、能带你离开?別忘了,你是我的奴婢,命和秘密都该归我。” “主子需奴婢心甘情愿配合!”东娜微微挺直背脊,语气稍硬却守著本分,“藏宝处有关窍机关,非知情人不可洞悉,我若心存怨懟,隨口指个绝地,咱们只能同归於尽。” 朱六七眼底闪过一丝欣赏,语气稍缓却依旧强势:“起来吧,你说的我暂且信一半。訥钦是我杀的,佐领最快明天就会派人盘问,咱们得提前准备。” 东娜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她虽从暗示里猜到“野狗”是訥钦,可亲口听闻杀人之事,还是被那份决绝震得心颤。 先前她对朱六七,不过是各取所需的算计,依附他只求保命逃身,心底更藏著对他冷硬狠戾的惧怕,怕自己沦为弃子。 可此刻,想著訥钦横行无忌、欺辱流人的模样,想著主子同为无权无势的披甲人,却敢干脆利落地除祸患,那份惧怕悄悄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敬佩,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心底也漫开了一种异样之情,她迅速定了定神,垂首恭顺问:“主子需要奴婢做什么?奴才一定全力以赴,绝不拖后腿。” “统一口径!”朱六七语气冷硬,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强势,“我说去西边老林子套野物换钱,你就说整日在家,对訥钦之事一无所知;我这伤是套索划的。无论官差用什么手段,你都得咬死说辞,一旦鬆口,我们都得死。” 东娜当即屈膝以额触地,坚定立誓:“主子放心,奴婢与主子同生共死,哪怕被动刑打死,也绝不吐露半个字!” 此刻的誓言没了算计敷衍,满是真心。 她愈发敬佩朱六七,也愈发依赖这份安全感,暗自篤定这个男人值得託付,哪怕赌上性命也甘愿跟著他闯。 心底的曖昧沉淀为小心翼翼的珍视,语气里多了几分发自內心的柔和与恭顺。 朱六七起身,將榆木盆搬到屋角,舀入灶上温著的雪水温水,水汽裊裊模糊了他冷硬的眉眼。 东娜立刻垂立一旁,头埋得极低:“主子,您要洗澡?奴婢替您打下手,一定小心不碰著您的伤口。” 朱六七淡淡頷首。 东娜取来粗麻布揉搓拧乾,垂眸站在盆边叮嘱:“主子慢些入浴,莫碰著伤口。”等他坐定,便轻缓挪近,避开伤口从肩胛骨下方轻轻擦起。 她动作极轻,慢慢蹭去尘土、擦拭血污,每擦一下便蹭净粗布,半点不敢马虎。 全程敛眉垂眸,睫毛微颤,指尖偶尔触到他的皮肤便飞快收回,眼底藏著侷促的羞意,更藏著藏不住的敬佩与依赖。 望著他结实的肩背,那份曖昧愈发清晰,秀丽的面庞渐渐变得微红,心底默默盼著能跟著主子熬过难关,求一份安稳归宿。 “力道再重些,没吃饭?”朱六七语气平淡无波。 东娜连忙加重力道,依旧避开伤口反覆擦拭,柔声恭应:“是,主子,奴婢再加劲,绝不敢偷懒。” 朱六七似乎察觉到了她气息的变化。 他肩背的线条几不可察地鬆弛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杀人,即使是杀一个该杀的人,即使乾脆利落,也终究是耗神费力的事。 紧绷的神经,搏杀时肾上腺素的狂飆,伤口传来迟滯的痛感,所有这些,都被热水包裹著,混合成一种更原始的躁动。 他需要宣泄。 需要某种鲜活、温热、实实在在的东西,来填满廝杀后莫名空落了一块的胸腔。 桶里的水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朱六七毫无预兆地转过身,带起大片水花泼洒到桶外,打湿了东娜的裙裾。 他手臂一伸,猛地抓住了东娜的手腕。 “啊!”东娜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挣扎。 巨大的水响几乎盖过东娜的惊呼。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冰冷空气瞬间被灼热的水流包裹、淹没。 第15章 井边议论 寅时末的寧古塔,天是沉鬱的青灰色,寒雾裹著残雪,將土坯房的轮廓浸得模糊。 朱六七在肩伤细密的刺痛中醒来,那痛感像针似的。 土炕另一侧,东娜早已起身,背对他蜷在炕沿,单薄的肩膀在昏暗中微微发颤,像是还没从昨夜的折腾里缓过神。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却又迅速被警惕覆盖。 訥钦的事没了结,他不敢有半分鬆懈,护好东娜,也是护好自己脱身的筹码。 屋外传来踩雪的咯吱声,混著远处劈柴的闷响,还有披甲人早起时粗糲的咳嗽。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压在朱六七的心头,让他脊背骤然绷紧。 他暗自思忖,鄂尔奇必然会传讯问话,訥钦失踪的烂摊子,终究要摆到檯面上。 他缓缓坐起,粗布短褂摩擦伤口的灼热感,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眉头下意识拧起,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就在这时,两段信息毫无徵兆地撞进脑海,清晰得如同刻在纸上: 【情报1:鄂尔奇已是死局缠身!去年秋贡短缺,被吉林將军衙门记“怠慢公事”大过,考成垫底;今日訥钦失踪若定为凶案,他必革职流放,与你一同困死这寧古塔苦寒地!他急著压下此案,绝不敢深究——这是你唯一的脱身之机!】 【情报2:东娜情绪不稳:罪臣家眷的出身,让她对苦役营、流放之苦刻入骨髓,高压审讯下极易失言崩不住,但她求生欲极强——拿捏“保她性命”这一点,便能让她死守说辞,助你熬过这关。】 【情报3:昨日袭击你的猛虎,受了重伤,已在躲在你藏身过的山隙內。】 朱六七眼神一凛,眼底的倦意瞬间褪去,只剩冷冽的清醒与篤定。 情报里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要害,他瞬间盘算好退路:鄂尔奇的软肋的是考成,东娜的软肋是求生,只要把这两点攥在手里,必能脱身。 至於昨日那只老虎,说不得要藉助索伦人一臂之力了。 他看向东娜的背影,声音刻意放得平缓,不带半分波澜,既是安抚,也是暗中的叮嘱:“伤口裂了,帮我重新包一下。” 东娜肩头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声音惊到。 她缓缓转身,眼眶红肿得厉害,却已无半滴泪水,只沉默地从炕头摸出昨日撕剩的布条,动作机械而僵硬,指尖凉得像冰。 朱六七忽然伸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 那腕骨细得硌手,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他心头微顿,想起东娜身为罪臣家眷的苦楚,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却依旧保持著沉稳。 “怕吗?”他问道,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句直白的问询。 他要確认,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是否有足够的定力守住秘密。 东娜僵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飘雪:“怕。但更怕……被送回那草蓆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校场,提及那段生不如死的过往。 朱六七鬆开手,语气沉了几分,语气里带著警告,更藏著承诺:“鄂尔奇会审你,会用苦役营嚇你,甚至动刑。” 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但你记住,我若被打成凶手,你立刻会被当作『凶犯同伙』转卖,下场比苦役营惨十倍。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咬死昨天那套说辞。” 他心里清楚,东娜的命与他的命早已绑在一起,护她,就是护自己,这份承诺,既是算计,也有几分真心。 朱六七翻身下炕,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回头补了一句,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会在前面顶著。” 说这话时,他眼底没有丝毫犹豫,既然已经將东娜纳入自己的庇护范围,便不会轻易放手。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作为绝境中挣扎者的一丝执念。 辰时初,天刚蒙蒙亮,屯子的水井旁已聚了七八个打水的披甲人,粗声粗气的交谈声混著呵出的白气,在寒风里飘散开。 朱六七带著脚步有些踉蹌的东娜走近时,那些交谈声骤然低了下去,所有的目光黏在他们身上,有探究,有猜忌,还有藏不住的意味深长。 他神色不变,依旧保持著淡然,只是不动声色地將东娜往身后护了护,隔绝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可以不在意旁人的议论,却不能让东娜再受惊嚇。 “朱老弟,”一个满脸横肉的披甲人率先开口,语气阴阳怪气,眼底藏著戏謔,“昨夜炕头暖不暖?听说西边老林子可不太平,別是藏了什么猫腻,惹上了祸事哟!” 朱六七认得他,是巴图,訥钦的酒肉朋友之一,平日里就爱搬弄是非。 他心里暗自冷笑,巴图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若是时机不对,倒可以把矛头引到他身上。 他蹲下身,慢悠悠繫著水桶绳,语气淡然得像没事人:“巴爷消息倒灵便。我昨日只顾著借银子周转,哪有閒心管什么老林子的閒事,没留意这些嚼舌根的话。” 一句话,不动声色地把“西边”二字刨了出去,为后续的说辞埋下伏笔,也暗中观察著巴图的反应。 另一个瘸腿老汉凑了过来,是赵瘸子,平日里总被訥钦欺辱,此刻话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声音压得极低:“訥钦那杀才,昨日还耀武扬威的,今儿个就没了踪影!估摸著是闯了祸!” 说罢,眼睛偷偷瞥向朱六七,察看著他的神色。 就在这时,马蹄踏雪的声音急促传来,噠噠作响,打破了水井旁的沉寂。 佐领的戈什哈勒马立於井台前,居高临下地高声喝令:“佐领大人有令!昨日在校场的披甲人,巳时初都到校场集合问话,迟了按军规处置,不得延误!”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每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慌乱。 朱六七神色依旧平静,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16章 教场审案 戈什哈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特意落在朱六七身上,语气冰冷,带著几分呵斥:“你,还有你买的这流人,必须到场,少一个都不行!” 东娜手中的水桶猛地一晃,冰水溅在手上,她却浑然不觉,脸色又白了几分。 朱六七伸手,稳稳按住她手中的水桶,抬眼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嗻,卑职晓得。” 指尖传来东娜的颤抖,他暗自用力,用掌心的温度给她传递一丝力量。 返程的路上,雪地留下两串紧挨的脚印,深深浅浅,被寒风捲来的碎雪轻轻覆盖。 朱六七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叮嘱,语气里带著篤定,也藏著担忧:“待会审问,鄂尔奇定会先拿你开刀,用苦役营嚇你。你什么都別多想,只需反覆说三句话:『奴婢昨日一直在屋中等主子』、『什么也没看见』、『主子回来时天已擦黑,肩上带伤,说是设陷阱划的』。记住,多说一字,都可能被抓住把柄,万劫不復。” 他生怕东娜一时慌乱失言,反覆叮嘱,心里早已盘算好应对鄂尔奇的每一步。 东娜用力点头,忽然抬头问他,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他动刑……” 朱六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她,语气也柔和了些许:“那就咬死了不说。我会替你挡著,就说你是我花十八两银子买的,真打坏了,佐领大人得赔我。” 他心里清楚,鄂尔奇绝不会真的动刑,毕竟鄂尔奇比他们更怕出事,但他还是要给东娜足够的底气,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这句近乎无赖的话,让东娜怔了怔,眼底的惶恐稍稍褪去,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转瞬就恢復了恭顺的模样。 朱六七看著她这细微的变化,心头微暖,知道自己的安抚起了作用,只要东娜能稳住,脱身就多了几分把握。 巳时初,校场上的寒风比昨日更刺骨。 约三十名披甲人稀稀拉拉地站著,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在冷空气中久久不散。 高台之上,鄂尔奇裹著厚重的狐裘,脸色青白,眼下乌晕浓重,显然一夜未眠,周身散发著不耐与烦躁。 他身旁,笔帖式垂首立著,两名戈什哈按刀而立,神色威严。 朱六七抬眼扫过高台,一眼就看穿了鄂尔奇眼底的焦灼与不安。 和情报里说的一样,鄂尔奇已是热锅上的蚂蚁,急著结案。 朱六七带著东娜站在人群后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这让他有了前世开直播的感觉。 他神色淡然,不动声色地挡在东娜身前,將那些恶意的目光隔绝在外。 东娜垂著头,肩膀微微蜷缩,却依旧挺直脊背。 朱六七看在眼里,暗自点头,这女子,比他想像中更坚韧。 “人都齐了?”鄂尔奇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压抑的怒火,“訥钦昨夜没回营,你们谁见过他?如实招来,免予责罚;若敢隱瞒,休怪本官按军规处置!” 校场上一片死寂,没人应声。 谁都知道,訥钦作恶多端,可他毕竟是朝廷在册的披甲人,此刻失踪,没人敢轻易开口,生怕引火烧身。 朱六七心中冷笑,眾人的沉默,恰好给了他可乘之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鄂尔奇冷笑一声,语气愈发阴冷:“都敢装聋作哑?好得很!按律,同甲连坐,本月餉银,全部扣半!看你们还敢嘴硬!” 人群顿时譁然,抱怨声、愤懣声此起彼伏。 朱六七敏锐地察觉到,不少披甲人脸上的神色变了,对訥钦的不满,正一点点转化为对鄂尔奇滥罚的怒气。 这正是他想要的。 朱六七暗自窃喜,人心浮动,鄂尔奇的压力会更大,也会更急於顺著他给的台阶下。 “肃静!”戈什哈高声喝止,语气凌厉,“大人问话,谁敢喧譁?再吵,拖下去杖责!”校场上的喧闹瞬间平息,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 鄂尔奇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最终像钉子一样钉在朱六七身上,语气带著明显的怀疑:“朱六七,你昨日与訥钦爭执,又匆忙离场,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如实回话,別耍什么花样!” 朱六七从容出列,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坦荡,没有丝毫慌乱。 他早已想好说辞,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回大人,卑职昨日一心筹措银两,在校场与訥钦爷分开后,便直奔西街吕记借钱,未曾再与他相见。”他顿了顿,故意露出几分犹豫,语气含糊了些,“至於訥钦爷……卑职离开校场时,似乎瞧见他牵马往西边老鴰岭方向去了,瞧那模样,像是要进山打猎,捞点好处。”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鄂尔奇的神色,果然,听到“进山”二字,鄂尔奇眼底的怀疑淡了几分。 “似乎瞧见”四个字,留足了转圜的余地,既没有一口咬定,也给了鄂尔奇一个台阶。 朱六七心里清楚,鄂尔奇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让他保住考成的“合理说辞”,而他,恰好给了这个说辞。 鄂尔奇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盯著他:“你怎知那是老鴰岭?莫不是你早就串通好了,故意编瞎话糊弄本官?” 朱六七不慌不忙,从容应答:“回大人,卑职曾去老鴰岭设过套索捕猎,对那边的路熟得很。况且昨日路过街口时,似乎也瞧见巡山捕役往那边去了,想来不会错。卑职不敢欺瞒大人,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军规处置。” 他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仿佛真的只是偶然瞥见,打消了鄂尔奇最后的疑虑。 一旁的笔帖式低头,飞快地记录著他的话,不敢有半分遗漏。 鄂尔奇的目光果然转向东娜,声音陡然尖厉起来:“你这流人!昨日可曾见过訥钦?若有半句隱瞒,本官立刻將你发往『冰窖』苦役营,让你冻毙在那里,永世不得翻身!” 东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 有刻意表演的成分,更有发自心底的恐惧。 她反覆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雪地上,声音结结巴巴,却一字不差地复述著朱六七教她的话:“奴婢……奴婢昨日一直在屋中等主子……什么也没看见……主子回来时天已擦黑,肩上带伤,说是设陷阱划的……” 朱六七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心里却暗自捏了一把汗,直到东娜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才悄悄鬆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讚许。 鄂尔奇面露不耐,眉头紧紧皱起:“伤?朱六七,你肩上当真有伤?扯下布条,让本官瞧瞧!別是装伤糊弄本官!” 朱六七坦然拉开左肩的衣领,露出渗著血丝的包扎,语气里带著几分懊恼,全然是一副穷披甲人的模样,毫无破绽:“回大人,正是。昨日在山中设陷阱,被反弹的韧木枝划伤,本想捕只野物换些银两,反倒白挨了一下,一无所获,还落了这么个伤。” 他刻意表现出懊恼与无奈,更能让人信服,也进一步印证了“进山设陷阱”的说辞。 就在这时,巴图突然从人群中站出来,高声插话,语气带著刻意的煽动,嗓门粗得像打雷:“佐领大人,这事蹊蹺得很!朱六七昨日还穷得叮噹响,连喝口酒的银子都没有,今日就突然能借二十两银子买人,莫不是……莫不是他杀了訥钦,抢了訥钦的钱財?这小子定是藏了猫腻!” 朱六七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意,巴图果然还是跳了出来,不过也好,正好给他一个转移矛盾的机会。 这话一出,校场上再次骚动起来,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朱六七身上,带著探究与怀疑。 第17章 迅速结案 朱六七立刻转身,对著巴图一揖,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语气满是无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被冤枉”的委屈。 “巴爷说笑了,你可別血口喷人!这二十两哪里是什么横財,分明是九出十三归的阎王债,契书就在这里,大人和诸位爷都可以瞧瞧。”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吕家的借据,当眾展开,“卑职如今夜夜难眠,就怕吕家的人来催债,一不小心就被剁了手,哪有胆子去杀訥钦爷?”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著眾人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打消了大部分人的疑虑。 一句话,便將“可疑暴富”的嫌疑,转化为“负债纍纍”的窘迫,瞬间打消了不少人的疑虑。 他顺势抬眼,目光扫过眾人,话锋一转,直指巴图,语气带著几分试探,也带著几分刻意的挑拨:“诸位爷若不信,可去西街吕家打听,卑职为了买这流人,背了三个月后还二十六两的债,正愁得头髮都快白了。” 他目光落在巴图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昨日卑职离场时,瞧见巴爷您正与訥爷凑在一起嘀咕,不知訥爷可曾跟您提起,要去何处发財?莫不是您知晓些什么,故意栽赃给卑职?” 话音刚落,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巴图身上,看得巴图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足无措。 朱六七心中冷笑,巴图本想找他的麻烦,反倒被他反將一军,这下,巴图自顾不暇,再也无力挑拨是非。 “你胡扯!你这小子净是歪理!我那是……我那是跟他閒聊几句,哪知晓他要去何处!你可別乱攀咬!”巴图急得辩解,声音都有些发颤,却怎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急得直跺脚。 “够了!吵什么!”鄂尔奇猛地一拍桌子,脸色愈发难看,语气里满是怒火,“都给本官安分点!”他冷眼扫视台下,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手中的暖炉,眼底满是权衡。 一旁的笔帖式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大人,老鴰岭昨日確有巡山记录,今日可调档核对。若將訥钦定性为私自入山狩猎、劫掠失踪,按例可报『疑似遭遇逃人或野兽』,这般处置最快,也最不影响大人的考成。” 朱六七站在一旁,心中篤定,鄂尔奇一定会採纳这个建议。 这是鄂尔奇唯一的退路。 鄂尔奇眼神微动,显然被说动了。 他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绝不能再让辖区出任何案件,这个结论,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宣布处置结果,校场外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高喊,刺破了全场的寂静:“报——!索伦人求见,有要事稟报大人!”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浑身是血、扶著木杖的索伦大汉踉蹌闯入,衣衫破烂,脸上满是血污,径直扑跪在高台前,重重磕了个头,正是海兰察。 朱六七心头一震,隨即涌上一丝感激。 他没想到,索伦人竟然会主动来帮他,这无疑是锦上添花,让訥钦的“罪名”更加坐实,也让鄂尔奇没有任何退路。 他用生硬的汉语高声呼喊,声音响彻整个校场,带著悲愤与决绝:“佐领大人!小人要告发!昨日在老鴰岭,小人亲眼看见披甲人訥钦带弓追杀我们等索伦猎户!我同伴被他射伤,他还抢了我们辛苦猎来的貂皮,往深山里逃去了!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校场上瞬间死寂,连寒风呼啸的声音都仿佛清晰了几分,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海兰察身上。 海兰察腹部缠著的破布渗著暗红的血跡,那伤口的位置和形状,乍一看去,极似箭伤。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乾裂,却瞪圆了眼睛,带著不容置疑的悲愤:“我们索伦人,也是大清的子民!訥钦仗著自己是披甲人,在山里劫掠行凶,草菅人命,求大人严惩,为我们做主!” 鄂尔奇彻底愣住了,坐在高台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笔帖式反应极快,低下头,飞快地记录著海兰察的证词,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朱六七站在人群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心里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有了海兰察的证词,这件事再也没有任何变数,他和东娜,终於可以暂时安全了。 这显然是乌林答和海兰察商议后,特意为他解围的险招。 索伦人重情重义,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偿还他昨日的救命之恩。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在这冰冷的寧古塔,这份情谊,显得格外珍贵。 片刻后,鄂尔奇才缓过神来,目光紧紧盯著海兰察的伤口,语气带著怀疑,却早已没了先前的锐利:“你……你说的可是真的?可有证据?若敢欺瞒本官,定不轻饶!” 海兰察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块沾著血跡的灰褐色皮毛,高高举起,声音哽咽,表演得惟妙惟肖。 :“大人,这就是被訥钦抢走的貂皮剩下的边角!我那受伤的同伴,现在还躺在窝棚里,发著高烧!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老鴰岭的索伦营地查探!” 校场上瞬间嗡声四起,披甲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訥钦那廝,真干得出这种缺德事!” “抢索伦人的貂皮,活该他失踪在山里!” 朱六七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彻底安定下来,舆论也站在他们这边,鄂尔奇再也没有任何理由深究。 鄂尔奇与笔帖式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的犹豫彻底散去。 他重重一咳,语气威严地开口:“既如此,笔帖式,记录!披甲人訥钦,私自离营进山,劫掠索伦猎户,行踪不明,疑似遭遇兽袭。行文上报吉林將军衙门,通报全境,此事就此了结,谁也不许再提及!” 说罢,他站起身,扫视全场,语气冰冷:“此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议论,违者按军规处置!散场!” 人群如蒙大赦,纷纷鬆了口气,哄然散去,转眼间,校场上就只剩下寥寥数人。 朱六七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肩头的伤口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他侧过头,看向东娜,眼底带著一丝柔和,轻声说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朱六七快步上前,扶住浑身虚脱、几乎站不稳的东娜,正要转身离开,却见海兰察被两名索伦青年搀扶著起身,朝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眼底带著一丝默契。 朱六七也微微頷首,目光里满是感激。 这份恩情,他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第18章 冰河故人 校场边缘的僻静处,积雪压弯了枯枝,寒风卷著碎雪簌簌落下。 朱六七让东娜靠在树干上稍歇,自己快步追上海兰察一行人。 这份捨命相帮的情分,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这伤……”朱六七压著声音,目光落在海兰察渗血的伤口上,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关切。 朱六七看得出来,这伤虽是做戏,却是真真切切受了苦。 海兰察咧嘴一笑,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淌,却笑得坦荡:“放心,不是箭伤,是用狼爪子划的,敷过草药,看著像箭伤就行。我们索伦人,最懂怎么让伤口『说话』。” 他语气沉下又道:“乌林答说,你是真朋友。昨日你救了我们的人,朋友有难,我们不能装瞎。” 朱六七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碎银,轻轻塞进海兰察手里:“拿著,再买点伤药养伤。告诉乌林答,答应的粮食我一定送到,绝不食言。这点心意,你別推。” 海兰察攥紧银子,粗糙的大手狠狠拍在他肩上:“往后啥有难处,儘管开口。这苦寒地界,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活路。” 说罢,他在同伴搀扶下蹣跚离去。 ----------------- 朱六七搀著东娜,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夯土路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路贴著海浪河北岸,是回破屋最近的道。 河面没完全封冻,近岸冰碴参差,河心水流漆黑湍急。 东娜整个人都是虚的。 校场的呵斥、鄂尔奇那双阴沉沉的眼睛,还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低著头,几乎是被朱六七半拖半扶著走。 朱六七面上平静,眼底却冷得像冰。 鄂尔奇是糊弄过去了,可吕家二十六两阎王债越逼越近;訥钦的事看似了结,巴图未必肯罢休。 他习惯性扫过四周。 远处河面传来沉闷的凿冰声,估计又是哪个佐领在逼流人钻冰求鱼。 这种事在寧古塔太寻常,流人命贱如草,他自身难保,多看一眼都多余。 两人刚要绕过一处河湾,眼前的景象猛地撞进眼里。 二三十步外的冰面上,五六个瘦得脱形的流人,哆哆嗦嗦围著冰窟窿拖渔网。 三个披甲人在岸上监工,骂骂咧咧。 为首的壮汉满脸横肉,手里拄著一根带铁鉤的长木竿,正是心狠手辣的色勒。 朱六七只想赶紧绕开,不多生事。 就在这时。 “喀嚓!” 冰面猝然碎裂。 一个弯腰拉网的妇人脚下一空,惊叫著跌进冰窟!冰水瞬间淹到胸口,她拼命扒住冰沿,仰起头嘶声求救: “救……救命!拉我上来。” 东娜猛地僵住,浑身血液像冻住一般。 她死死盯著那张在风雪中绝望的脸,嘴唇哆嗦著,几乎听不见地轻唤: “……云娘?” 是当年在府里处处护著她的浆洗嬤嬤。 发配路上,嬤嬤为了护她,吃尽了苦头。 朱六七心猛地一沉。 冰面上,色勒啐了口冰沫,狞笑著上前,抡起鉤竿就往云娘的手上砸! “贱婢!惊了老子的鱼,找死!” “不——!” 东娜悽厉一声,疯了似的要往前冲。 朱六七反应快如闪电,铁钳般的手一把扣住她,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 “別动!”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冷硬如铁,却藏著一丝压不住的疼惜,“你上去,不但救不了她,我们俩都得死在这!” 鉤竿狠狠砸下。 云娘的手指瞬间血肉模糊,发出悽厉到不像人声的惨嚎。 可色勒没停,铁鉤一翻,按住她湿漉漉的头顶,狠狠往下一压! “咕嚕——” 冰水吞没了她的脸。 竿子抬起,她又呛著挣出水面,眼神已经散了。 铁鉤再次按下,更重,更狠。 “按下去!省得飘了碍事!”另一个监工嬉皮笑脸地喊。 一次,两次,三次…… 挣扎越来越弱。 水花变成细微的涟漪。 云娘最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向风雪瀰漫的岸边,似乎穿过虚空,与东娜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无尽的冰冷和绝望。 然后,铁鉤最后一次压下,再抬起时,冰窟边缘只剩几缕漂浮的黑髮,隨即也被暗流捲走,消失不见。 河面恢復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色勒收了鉤竿,骂骂咧咧:“晦气!耽误老子工夫!今日额子完不成,全都下去陪她!” 他转头朝著其他僵在原地的流人吼:“看什么看!干活!今日的额子完不成,全都下去陪她!” 凿冰声再次“咚咚”响起,麻木而机械。 色勒的目光扫过路边呆立的朱六七和东娜,嘴角咧开一个带著残忍意味的弧度,像是警告,又像是炫耀。 朱六七强迫自己低下头,攥著东娜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半拖半抱著她,快步从这片刚刚吞噬了一条人命的冰河旁“路过”。 他能感觉到东娜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冰冷僵硬,像一具空壳。 背后,监工的粗鄙谈笑和冰鑹的凿击声混在一起,和著风雪的呜咽,灌进耳朵里。 直到完全看不见那段河湾,直到破败的土屋出现在视野里,朱六七才稍稍鬆开手。 东娜几乎是瘫软著被他拽进屋里。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肆虐的风雪声,也隔绝了那个刚刚发生的人间地狱。 屋里比外面更冷,土炕冰凉,四壁萧然,唯一的好处是,这里暂时没有拿著鉤竿的披甲人。 东娜顺著门板滑坐到地上,背靠著粗糙的木门,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方,却没有焦点。 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从她眼眶里滚出来,顺著脸颊往下,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在无法控制地抽搐。 朱六七站在屋子中央,胸口像是堵著,压得他喘不过气。 云娘最后那个绝望的眼神,色勒狞笑的脸,东娜此刻崩溃的模样,还有自己刚才不得不低下的头……所有画面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燃起一股冰冷刺骨的怒火。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土炕边缘! “砰!” 闷响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炕沿的泥土簌簌落下。 这不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记载,不是后人分析的数据。 这是活生生发生在眼前,发生在他认识的人身上,並且隨时可能以更残忍的方式降临的现实! 在这里,没有力量,没有价值,就是冰窟窿里的一具尸体。 连挣扎的资格都会被一根鉤竿剥夺。 极致的愤怒和隨之而来的、更深重的无力感,像两把銼刀,反覆磨礪著他的神经。 对力量的渴望,对资源的渴求,从未像此刻这般炽烈而急迫,几乎要烧穿他的胸膛。 几乎就在这情绪达到顶点之时。 【绝境猎杀坐標触发。】 猩红色的字跡,毫无徵兆地在他视界中炸开。 【目標:东北虎(成年雄性,濒危状態)。】 【状態详情:左后腿陈旧箭疮因剧烈运动溃裂感染;右腹肋部新鲜撕裂伤,长约一尺二寸,深可见骨,失血总量预估逾三成;体温因失血及严寒持续流失,已陷入深度蛰伏代偿休眠。】 【精確位置:老鴰岭主峰北侧,地名『死人沟』,巨石间隙深处。】 【最佳猎杀时效仅剩48-72小时。目標可能恢復部分行动能力,危险性及猎获价值急剧下降。】 【价值预估:完整皮毛、全套骨骼、虎鞭、虎胆等,於寧古塔及吉林乌拉地下坊市,总价值不低於一百六十两白银。】 一百六十两! 第19章 死人沟打虎 死人沟的名字绝非虚传。 老鴰岭北侧这道狭窄山坳,如巨斧劈出的伤口,两侧岩壁陡峭,灰黑色苔蘚与残雪交叠覆著,透著森然寒意。 沟底散落著经年崩塌的巨石,枯死的灌木张牙舞爪,在寒风中似有呜咽。 打虎需借索伦人的气力,朱六七寻到索伦人营地,將想法和盘托出后,便与乌林答等人潜伏在死人沟深处。 正是他先前除掉訥钦和疤脸的那块巨石间隙,石缝里还残留著未被风雪彻底冲刷乾净的血跡。 他伏在这块曾沾染过仇人之血的巨石后,眼底掠过一丝沉凝:此地既是除掉訥钦、疤脸的旧战场,亦是今日围猎猛虎的猎场。 身侧的乌林答如石雕般纹丝不动,这位索伦老猎人眯著眼,一寸寸刮过炭窑洞口的泥地。 “看。”他声音压得极低,手指虚点向洞口方向。 洞口外丈余处,半冻结的泥泞上,几个碗口大的爪印清晰可辨,边缘锐利如刃,深陷泥中足有寸许。 更触目的是,爪印旁星星点点散落著暗红血跡,顏色尚新,未被风雪掩盖。 “后腿拖著走的。”乌林答语气平淡无波,“伤得不轻,却仍能行动,伤口边缘齐整,倒像是被利器划伤的。” 朱六七心头一凛,过往的画面瞬间闪过: 此前他与海兰察遭遇猛虎,跟著訥钦的瘦子被当场拖走、最终葬身虎腹,而它腿上这齐整的伤口,正是瘦子临死前奋力挣扎,用隨身携带的匕首划下的痕跡,也算瘦子拼尽最后气力,在这猛虎身上留下的唯一印记。 话音刚落,海兰察猫著腰从后方摸来,脸上沾著些许泥灰。 他朝朱六七微微点头:“外围三道绊索、两处响铃已布好,如果有人靠近,除非插著翅膀,否则必被察觉。”他身后,两个索伦青年手持猎叉,隱在乱石之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沟口。 “按计划行事。”朱六七深吸一口,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这是一场赌局,容不得半分差错。 乌林答则带著一个索伦青年,如鬼魅般悄无声息摸向洞口两侧。 他们从背囊中取出粗如儿臂的绳索,那是浸过松油的野牛皮筋与麻绳混绞而成,坚韧如钢。 绳索一端牢牢固定在窑口上方的岩缝里,另一端垂下,巧妙掩在枯草与浮土之下,悄然布成一个半圆形套索区;又在套索前方挖了浅坑,铺好细枝薄土,偽装得与周遭环境毫无二致,浑然天成。 朱六七解下腰间尺余长的竹筒,这是在索伦营地备好的,筒內填塞著海兰察珍藏的少许黑火药 那是去年冬猎时从流人尸体上搜得,向来捨不得动用。 火药上层压著碎石与乾苔,引信从筒口小孔穿出,静静垂著。 “响药筒。”乌林答检查完竹筒绑缚的牢固度,只吐出三个字,“够响,却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就够了。”朱六七握紧手中临时改造的武器,一把八尺长的硬木矛叉,前端用皮索斜绑著两柄索伦猎刀,寒光隱现;左手持著一面简陋木盾,蒙著两层野猪皮,虽不精致,却足够抵御一时衝击。 诱饵是途中被乌林答套索逮住的灰野兔,后腿绑著皮绳,在洞口前方不安地蹬动,发出细微的响动。 乌林答又取出一块浸透兽血的破布,掛在洞口显眼处,浓烈的血腥味在寒风中迅速弥散。 一切就绪。 乌林答悄无声息攀上窑口侧上方的突出岩石,解下背上的索伦硬木弓,弓弦绷紧如弦月。 他抽出一支铁鏃箭,箭鏃在昏暗中泛著冷冽寒光,朝朱六七比出一个手势。 海兰察带著另一青年退回沟口预设的警戒位,沟底只剩朱六七、乌林答,以及那只瑟瑟发抖的野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漫长得令人窒息。 朱六七半蹲在套索陷阱后方三步处,矛叉斜指地面,木盾护住身前大半,肌肉绷如弓弦,精神却强迫自己放鬆。 他很清楚,过度紧张只会拖慢反应,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乌林答的箭始终搭在弦上,连呼吸都与风声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裂隙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闷响,似从胸腔最底部滚出。 紧接著,一股浓烈的腥臊与血腥混合的气息,汹涌而出,刺鼻难闻。 野兔瞬间疯狂挣扎起来,发出尖锐的嘶鸣。 朱六七屏住呼吸,浑身汗毛倒竖,昏暗中,两点绿光在裂隙的最深处缓缓亮起,冰冷、残忍,毫无半分温度。 绿光微微移动,精准锁定了洞口挣扎的兔子。 但猛虎的直觉让它迟疑,可腹部的剧痛、失血的虚弱与刺骨的寒冷,再加上洞口浓郁的血腥味,最终压过了警惕。 一个庞大的轮廓缓缓挤了出来,那是一头成年东北虎。 正是此前袭击他和海兰察,吃掉瘦子的那只。 它左后腿拖行,右腹肋部尺余长的撕裂伤仍在渗血,那伤口边缘齐整,分明是瘦子临死前挣扎时用匕首所划,它完全暴露在天光下时,顶级掠食者的威严与凶暴,依旧如实质般压迫而来。 黄黑相间的斑斕毛皮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夺目,肩高近三尺,体长连尾接近九尺。 硕大的头颅低垂,琥珀色竖瞳收缩成细线,扫过眼前一切,既盯上了挣扎的兔子,也锁定了不远处手持矛叉、散发著危险气息的朱六七。 飢饿、伤痛、领地被侵的愤怒,在它眼中交织,凶光毕露。 它没有立刻扑击,而是谨慎地向前踏了两步,粗壮的四肢落地无声,唯有拖行的后腿在泥地上留下浅浅拖痕,每一步都踩在朱六七紧绷的神经上。 猛虎轻巧避开了偽装的浅坑,那本就是乌林答布下的干扰陷阱,不求困住它,只求打乱它的步调。 它的注意力被兔子吸引,又始终警惕著朱六七,一步步踏入了套索区域。 “咔嗒”一声轻响,后腿稳稳踏中暗藏的皮索。 枯草下的绳索猛地弹起,瞬间收紧,牢牢箍住它受伤的左后腿关节上方! “吼——!!!” 惊天动地的虎啸在狭窄山沟里炸开,岩壁上的积雪簌簌震落,回声在山谷间反覆激盪。 猛虎吃痛狂怒,庞大的身躯猛地人立而起,疯狂甩动后腿,力道之大,几乎要將固定绳索的岩缝扯裂,却始终无法挣脱那坚韧的皮索。 就是现在! 乌林答鬆开弓弦,“嘣”的一声脆响,箭矢破空而出,狠狠扎进猛虎的右肩胛,铁鏃入肉数寸,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猛虎痛吼更烈,挣扎得愈发疯狂,凶暴的目光瞬间锁定岩石上的乌林答,竟暂时放过了近处的朱六七。 可乌林答的第二箭已接踵而至,直指虎颈要害! 猛虎在狂怒中猛地摆头,箭矢擦著颈侧皮毛掠过,带起一蓬血花,却未能命中要害。 两箭彻底激起了猛虎的凶性,它不再徒劳挣脱后腿。 那绳索反而限制了它转身扑向乌林答的动作,它的头颅猛地迴转,琥珀色竖瞳里只剩下朱六七,那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最直接的杀意! 粗壮的前肢猛蹬地面,即便后腿被束,爆发力依旧恐怖。 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黄黑色闪电,裹挟著刺鼻腥风,直扑朱六七。 太快了,快到朱六七只觉眼前一花,腥风便已扑面,他几乎凭著本能,將木盾猛地向上斜推! “砰!”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鸣,虎爪狠狠拍在蒙皮木盾上,野猪皮瞬间破裂,木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力量撞得朱六七踉蹌后退数步,手臂发麻,虎口开裂。 猛虎的头颅近在咫尺,獠牙森白,腥热的气息喷在脸上,令人作呕。 朱六七咬紧牙关,借著后退的势头,右手矛叉自下而上全力捅出,直指猛虎暴露的胸腹。 可矛叉上的双刀划过虎皮,只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竟未能深入。 这畜生的皮毛与肌肉,厚实得远超想像。 猛虎吃痛,左爪再度挥来,朱六七勉强侧身闪避,虎爪擦著肋侧划过,棉袄瞬间撕裂,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他顺势倒地翻滚,险之又险避开紧接著的扑咬,灰头土脸地滚到一块巨石旁,半跪而起,矛叉护在身前。 乌林答的第三箭及时射至,钉入猛虎臀部,却依旧无法遏制它的凶性。 猛虎后腿被束、转身不便,却凭著骨子里的狂怒,再度朝朱六七猛扑而来。 死亡的阴影如潮水般笼罩而下,竟是避无可避。 第20章人虎对峙 虎口涎液滴落,混著血丝,竖瞳里只剩疯狂的杀意。 它后腿被绳索拽著,挪不开步子,反倒因这束缚,每一次前扑都拼了死力,非要扑死眼前几人不可。 朱六七背靠岩石,退无可退。 木盾边缘碎得不成样子,矛叉戳上去只当是挠痒,压根伤不了猛虎分毫。 乌林答在岩上卡著角度,急得冒冷汗,却始终找不著能一箭致命的空子。 朱六七左手猛地探向腰间,扯出那只竹筒,用牙咬住引信一端,右手摸出海兰察给的火摺子。 “嚓!” 火折亮起微弱的红光,他半点不犹豫,把火头按在了引信上。 “嗤——” 引信滋滋地烧得飞快! 猛虎再次扑来,血盆大口一张,腥风直扑脸面。 朱六七拼尽全身力气,將点燃的竹筒朝猛虎头侧前方狠狠掷出去,没往虎身上砸,专门对准它扑过来的路径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竹筒在空中划了道短弧线,猛虎的注意力被这飞来的小物件勾走了一瞬。 竹筒落地,滚了两滚,正好停在虎头侧前方三尺远的地方。 “轰——!!!” 震耳欲聋的爆响在山沟里炸开,火光浓烟一下子冒了起来,碎石泥土溅得满地都是。 巨响在岩壁间来回撞,回声嗡嗡的,半天散不去。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闪光,把从没见过火药的猛虎惊懵了。 它扑击的动作猛地一顿,脑袋下意识偏开,竖瞳缩成针尖,扯著嗓子吼了一声,满是惊疑。 野兽也怕未知的东西,这般远超常理的巨响和火光,早让它从骨子里发怵,连扑击的狠劲都弱了几分。 这一滯,不过一息功夫,可对乌林答这样的神箭手来说,足够了。 那支一直憋著没放的第四箭,借著爆音的余劲,“嗖”地射了出去。这一箭没半点花哨,快得像闪电,直奔猛虎偏头时露出来的右眼。 箭鏃精准扎进琥珀色的竖瞳里! “嗷——!!!” 悽厉到极致的惨嚎盖过了所有回声。 虎庞大的身子猛地后仰,疯了似的甩头,爪子乱挠著脸,箭杆在它眼眶外抖个不停。 鲜血混著黏糊糊的眼浆喷出来,也洒得满地都是。 它挣扎著想起身,可眼睛被射穿的剧痛,让它彻底管不住自己的身子。 后腿的套索还勒得紧紧的,它扑腾著翻滚,压倒一片枯灌木,到最后,抽搐越来越弱,倒在血泊泥泞里,只剩一口没一口的喘息。 朱六七瘫坐在岩石旁,冷汗把內衫浸得透湿,握矛叉的手还在发颤。 他盯著那还在微微起伏的虎身,心臟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时乌林答急忙从岩石上滑下来,弓还握在手里,箭囊里只剩寥寥几支箭。 他快步走到猛虎跟前,警惕地看了一眼,又补了一箭射进它咽喉,彻底断了它最后一丝生机。 山沟里突然静了,只剩风吹过的声音,还有他和乌林答粗重的喘气声。 朱六七心里刚鬆了半口气,还没等彻底缓过劲来,沟口突然传来海兰察急促的鸟鸣警报。 一连三声,一声比一声急,瞬间绷紧了两人的神经。 有情况!朱六七缓过劲来,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索伦鞣皮短褂。 还好,早在进山围猎前,他就特意换下了披甲人號服,换上了这身索伦猎手服饰,连粗牛皮腰带都是按索伦人的样式系的。 朱六七和乌林答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乌林答打了个手势,让朱六七留在原地看好虎尸,自己则像狸猫似的,悄没声地朝沟口摸了过去。 朱六七握紧矛叉,强压著浑身的疲惫与后怕,眼神锐利地锁向沟口。 海兰察的警报不会错,定是有另一伙人,正急匆匆往这边赶。 看这动静,想来是被刚才的虎啸和爆炸声引过来的,只是不知是敌是友,心底难免多了几分警惕。 乌林答的身影很快藏进了乱石堆。 杂乱又沉重脚步声传来,听著人数不少,正从沟口往这边赶。 对方没藏著掖著,显然也是被刚才的虎啸和爆炸惊著了,急著过来瞧瞧究竟。 没一会儿,七八个人影出现在沟口窄处。 为首的汉子四十来岁,满脸风霜,左眼眶陷著,只剩一道狰狞疤痕,右眼虽浑浊,却透著股狠劲,看著就不好惹。 这汉子穿了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外罩一件破皮坎肩,手里提著柄缺了口的长刀。 他身后的人,有老有少,个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手里的武器也是乱七八糟:猎叉、柴刀,还有些是削尖的木棍。一个个眼里又警惕又贪婪,还带著股亡命徒的狠劲,一看就是被逼到绝境的逃人。 独眼汉子一眼就看见了沟底血泊里的猛虎,还有守在旁边的朱六七。 他瞳孔猛地一缩,目光死死钉在朱六七身上那身皮短褂和粗牛皮腰带上,又扫了眼不远处乱石堆方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是索伦人!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忌惮,却瞬间强压下去,半分怯色都没露。 隨即又快速扫了一圈四周,心里暗自掂量:索伦人箭法准、身手狠,比披甲人还难对付,这伙人能猎杀这么大的猛虎,绝非易与之辈。 可他是这伙逃人的领头,身后还跟著一群弟兄,总不能空手回去,硬拼不行,却也得试著討点好处,既不能真惹恼索伦人,也不能在手下面前丟了脸面,语气软了没底气,硬了又怕引火烧身。 等他看见从侧面岩石后慢慢走出来、举著长弓冷冷对著他们的乌林答,还有从高处警戒位探出头、握著猎叉的海兰察和另一个索伦青年,脚步猛地顿住,却没退半步,反而微微挺直了腰板。 他愈发確定这伙人都是索伦猎手,心底的忌惮又重了几分,原本囂张的气焰也敛了敛。 身后弟兄们都看著,这虎肉是活命的指望,只能硬著头皮试探,先礼后兵,绝不能先动手吃亏。 双方隔著三十多步,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对峙著。山沟里的空气沉得像冻住了,喘口气都觉得费劲。 独眼汉子身后一个乾瘦青年忍不住低喊:“虎!是老虎!这么大一只,俺的娘哎……” “闭嘴!”独眼低喝一声,狠狠瞪了那乾瘦青年一眼,既压下手下的慌乱,也借著这声低喝给自己壮胆撑体面。 隨后他目光落回朱六七身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样,声音沙哑,语气硬中带软,既有悍劲也有试探:“小兄弟,好能耐啊!这大虫,真是你们猎的?” “是。”朱六七缓缓站起身,语气不卑不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独眼握刀的左手。 那只手的小指缺了一截,透著几分悍匪气。 他心底暗自庆幸,多亏了提前换好衣服,过来的这群逃人,见了披甲人服饰,必然会红了眼拼命,到时候就算有乌林答的神箭,也难免陷入苦战。 “运气倒是不赖!”独眼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睛死死黏在虎皮上,贪婪藏都藏不住,语气却刻意收了张扬,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这畜生,害苦了附近不少乡亲,我们追了它两天,没成想,倒让你们哥几个捡了个便宜!” 乌林答冷哼一声,弓弦微微一拉,发出“錚”的轻响,眼神冷冽地盯著独眼一伙,明晃晃透著警告。 海兰察在上方喊道:“追了两天?扯啥淡哩!我们一路进来,半点儿你们的踪印都没见著,別在这儿耍无赖。” 独眼脸色没变,慢悠悠道:“山这么大,岔路又多,没碰上也没啥稀奇。”他话锋微微一硬,却始终带著试探的分寸,没敢太过强势:“可既然撞上了,这老虎就得嘮嘮!是我们先盯上的,弟兄们也费了力气搜,总不能全让你们哥几个抱走,哪有这理儿?” 这话听著是商量,实则明摆著就是威胁,透著几分流民逃人的无赖劲。 第21章 虎尸博弈 朱六七心里快速盘算:对方七个人,他们四个,保不齐沟口还有放哨的,人数只会更多。 方才跟猛虎死拼一场,浑身力气早耗得底朝天,海兰察先前布陷阱时还扭了脚,行动不便。 真要动手,即便有乌林答的神箭压阵,己方也难免有人受伤,实在太不划算。 更关键的是,看这伙人的模样,分明是些求活命的流民逃户,图的无非是口吃的、一条活路。 跟这种被逼到绝路、连命都豁得出去的人拼命,实在不值当,也犯不上,反倒会赔上自己弟兄的性命,得不偿失。 朱六七上前一步,稳稳挡在虎尸前:“这虎是我们兄弟拿命拼来的,诸位想要,不合山里的规矩,也不合做人的理,咋也不能依,真要闹起来,谁也討不著好!” 独眼眼神一凌,眉宇间翻涌著首领的悍劲,却没真的下令动手。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索伦人自然不是好惹的。 “弟兄们,都精神著点!”身后几人立刻躁动起来,手里的武器齐齐举高,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喝吼,场面瞬间紧张起来。 “但是。”朱六七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扫过那几个面黄肌瘦,站都快站不稳的汉子,语气稍稍放缓,却没半分示弱:“出门在外,谁不是苦命人?这寧古塔的世道,活著难啊,谁不是为了口吃的,混条活路?咱们穷鬼別为难穷鬼,到最后落个两败俱伤,图啥呢?” 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老虎是我们拼命得来的,不能全给,但也不会让诸位白跑一趟。” 说著,朱六七伸手指了指地上的猛虎,语气乾脆利落:“虎肉,我们分你们一半,再搭上一根大腿骨,熬汤也能顶些时日、救救急。至於虎皮、虎鞭、虎胆这些金贵物件,我们要带走。” “一半肉?一根骨头?”独眼身后一个矮壮汉子顿时炸了毛,红著眼吼道,“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当我们弟兄好欺负是不是?” 话音刚落,朱六七眼神骤然变冷,手中腰刀“呛啷”一声出鞘半寸,寒光一闪,刀尖精准指向老虎的脖颈,语气沉得像冰。 “若是嫌少,非要硬抢。”他刻意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透著决绝,“我们现在就毁了这张皮子!用刀划烂,用血污透,再把虎鞭、虎胆全剁碎了!到时候咱们再试试,是你们手里的柴刀硬,还是我们索伦人的箭快!” 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连风都似停了下来。 乌林答的长弓早已拉成满月,箭鏃泛著森寒的光,死死锁定独眼。海兰察和另一个索伦青年也挺起猎叉,身子紧绷,隨时准备动手。 独眼身后的人也红了眼,握著武器的手不住发抖,却没一个人敢先迈一步。 独眼死死盯著朱六七,又缓缓移到乌林答手中那令人心悸的长弓上。 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对方不是虚张声势。 尤其是那个持弓的索伦人,眼神冷得像深冬的冰,一看就是见过血、杀过人的狠角色。 拼?他在心里快速掂量:就算真能贏,自己这边得折损多少弟兄? 为了一张不一定能顺利出手、换得粮食的虎皮,赔上弟兄们的性命,值吗? 答案不言而喻。 朱六七见独眼神色鬆动,立刻趁热打铁:“这位大哥,看诸位兄弟的模样,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才在这老林里挣扎求存。这寧古塔的披甲人、佐领、官府,啥时候把我们这些穷鬼当人看过?今日你为了一张虎皮,我为了活命,咱们穷鬼何必为难穷鬼?” 他目光有意扫过独眼那只缺了小指的手。 “都是苦出身,先前有过手艺也好,种过地也罢,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不过是想活下去。我们索伦人也不容易,猎这虎,就是为了换药,救营地里生病的族人。你们拿了肉和骨头,去换些粮食,或是去更远的地方避避风头,总能有条活路。非要在这里见血,值得吗?” 独眼的眼神剧烈闪烁起来,朱六七的话,字字戳中了他心底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他们这一伙,原本也都是安分守己的百姓,或因案牵连,或因庄稼收成不好活不下去,才逃籍躲进老林,聚在一起挣扎求存。 抢掠是不得已,拼命更是最后的选择,谁不想安安稳稳混口饭吃? 眼前这伙索伦人明显不好惹,那个领头的年轻人话里软硬兼施,既给了台阶,又把拼命的后果说得明明白白,半点不绕弯。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同伴,一张张脸上,有贪婪,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们早已没了豁出一切拼命的底气,只想先活下去。 独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压下心底的不甘与挣扎。 他抬手,狠狠按住身后还想爭执的矮壮汉子,沉声道:“闭嘴!” 待手下安静下来,他看向朱六七,却没了先前悍劲,多了几分认命:“兄弟,你是个明白人,也有胆色。一半肉,加一根后腿骨,就这么分。” “成。”朱六七乾脆利落地收刀入鞘,“现在就分,分完各走各路,互不相扰。” “爽快。”独眼也缓缓收起长刀,眼底的狠劲淡了几分,却依旧保持著警惕。 双方依旧剑拔弩张,谁也没放鬆警惕:乌林答的箭始终没放下,只是箭头微微下垂。 海兰察也在高处死死盯著独眼一伙,不敢有半分懈怠。 独眼吩咐让手下收起武器,自己却依旧挡在最前面,防备著对方耍花样。 朱六七朝乌林答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来分割虎肉。 乌林答常年狩猎,分割猎物最是嫻熟,也最有分寸。 乌林答面无表情地上前,拔出腰间短刀,动作乾脆利落,几下就將相对肥嫩的后腿肉,脊背肉分出整整一半,又利落地砍下一根粗壮的后腿骨,一併推到独眼一伙面前。 独眼示意两个手脚麻利的手下上前,用隨身的破布和麻绳,匆匆將虎肉和骨头綑扎结实,扛在肩上。 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没人说话,只有刀刃划过皮肉的轻响和麻绳摩擦的声音,气氛依旧紧绷。 东西到手,独眼朝朱六七抱了抱拳,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像是要把这个年轻索伦猎手的模样刻在心里。 隨后他不再多言,低喝一声:“走!” 七八个人影不敢耽搁,匆匆转身,快步退向沟口,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没了踪影。 直到海兰察从高处探出头,发出表示“安全”的鸟鸣信號,朱六七才真正鬆了口气,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双腿也有些发软。 刚才的对峙,比打虎还要惊险,稍有不慎,就是两败俱伤。 “便宜他们了。”乌林答啐了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甘,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开始仔细处理剩下的虎尸。 剥皮是个精细活,容不得半点马虎,一张完整的虎皮和一张破损的虎皮,价值天差地別。 朱六七走上前帮忙打下手,低声道:“不是便宜,是没必要。他们只为求口食活命,我们的目標在虎皮、虎骨这些能换药、换粮的物件,犯不著为了半扇虎肉,赔上弟兄们的性命。” 乌林答哼了一声,没再反驳,手上剥皮的动作却愈发细致,生怕不小心划破虎皮。 他小心翼翼地將虎皮完整剥下,轻轻卷好,用乾净的布裹住;隨后又按关节將虎骨仔细拆解,虎鞭、虎胆等金贵物件,也用准备好的小木盒和皮囊分別盛放,半点不敢马虎。 朱六七特意让乌林答留下不少虎肉和內臟,用乾净的兽皮包好。 一切处理妥当,战利品打成了两个不小的包袱:虎皮和虎骨、虎鞭等贵重物件,由朱六七和乌林答亲自背负;虎肉则由海兰察和另一个索伦青年分担。 几人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洒满鲜血与惊险的死人沟,转身踏上了归途。 走出山沟,回望那幽深昏暗的裂口,朱六七心中並无多少猎杀猛虎的喜悦,反倒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今日搏虎,险死还生;方才对峙,又差点与另一群绝望的人血拼。 这寧古塔的荒野之下,到底藏著多少像独眼那样,被逼到绝境、挣扎求生的“穷鬼”? 他们是被生存压垮了脊樑、可能隨时化身劫匪的流民。 可他们也曾是匠人,是农夫,是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也曾有过安稳的日子。 他们是潜在的威胁?还是……或许,在这个官逼民反、民不聊生的世道里,在某个时刻,可以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同路人”? 第22章 滋补溢血 日头偏西,將寧古塔屯子东头的土坯房拉出斜长的影子。 朱六七勒住韁绳,胯下那匹枣红色的索伦矮马打了个响鼻,顺从地停在院门外。 这马是海兰察临別时硬塞给他的。 “朱兄弟,山里人没旁的谢礼,这马跟了我三年,认路认人,算是个脚力。” 他翻身下马,掌心抚过马颈短而硬的鬃毛。 马背不过四尺来高,胸膛却宽阔,四蹄敦实,此刻虽驮著沉甸甸的猎物,呼吸依旧平稳。 朱六七想起前世在资料里见过的记载:索伦矮马是黑龙江流域特有的马种,肩高多在四尺以下,耐寒耐粗饲,在山林雪地中穿行如履平地,是关外部落最倚重的代步工具。 乌林答这份礼,分量不轻。 更沉的,是马背上綑扎的收穫。 最显眼的是那张完整虎皮。 黄黑相间的斑斕皮毛被小心捲成筒状,用浸过松油的麻绳捆紧,毛色在暮光里泛著油润的光泽。 这张皮子若送到吉林乌拉,至少值一百二十两雪花银。 旁边两个厚皮囊里,分装著拆解好的虎骨、一副完整的虎鞭、两颗硕大的虎胆,都是药铺和黑市上抢手的硬通货。 马鞍两侧,还掛著用麻布紧裹的两大块鲜红虎肉,布面已渗出一圈暗红血渍,在寒风中冻得硬挺。 朱六七解下猎物,一拎之下,沉甸甸的踏实感从掌心直贯心底。 穿越以来,这是头一回真正“满载而归”。 不是借来的银子,不是勉强餬口的粟米,是能换成银钱、能打通关节,能让他在这鬼地方挺直腰板的硬资本。 二十六两的阎王债?这虎皮的零头便够了。 他推开歪斜的院门,东娜正蹲在灶台边添柴。听见动静,她猛地起身,手里还攥著半截柴禾。 目光先落在朱六七脸上,確认他全须全尾,才移向那一大堆猎物。那双总垂著的眸子倏地睁大了。 “主子……”她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 “虎。”朱六七言简意賅,將虎皮、虎骨搬进屋,又把虎肉拎到灶台旁,“今晚吃肉。” 东娜怔了怔,隨即快步上前接过肉块。 布包解开,血腥气混著野兽特有的腥臊味扑鼻而来。 肉色深红,脂肪层是润泽的乳白,肌理间布著细密的筋膜。 她喉头不明显地动了动,自流放以来,何曾见过这般成块的鲜肉? “奴婢去收拾。”她低声说著,取出墙角那把豁了口的菜刀。 灶膛里的火“噼啪”烧旺了。 铁锅烧热,朱六七切下一小块虎脂扔进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油脂遇热迅速融化,滋啦作响,浓烈而野性的香气瞬间蒸腾满屋。 那味道不似猪油温厚,更不同於牛羊脂的腥膻,是一种带著山林莽气、直衝天灵盖的荤香。 东娜已將虎肉切成半指厚的片。 肉质紧实,刀切下去有清晰的阻力,断面肌理分明,脂肪如细密的大理石纹嵌在深红肉间。 她用粗盐和几段野葱头简单醃上。 这是屋里仅有的调味,葱头则是前日她在院角雪堆下扒拉出来的冻货。 “可惜了。”朱六七盯著肉片,忽然说道。 东娜抬眼看他。 “若在前世……”他顿了顿,改口道,“若在关內,这等虎肉该用黄酒、飴糖、酱油慢煨,或是拿黑胡椒、香叶子醃透了炙烤。”他摇摇头,自嘲一笑,“如今只有盐,真是暴殄天物。” 东娜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奴婢幼时在府里……吃过一次鹿肉,厨子用了十八味香料,熬了整日的酱汁。” 话里藏著久远的、几乎淡去的记忆。 朱六七不再多言,用木筷將肉片拨入锅中。 热油迎上冷肉,剧烈的“滋啦”声炸开,白气翻涌,肉片边缘迅速蜷缩,表面泛起诱人的焦黄。 油脂的香气混著蛋白质受热后的独特焦香,霸道地占据了每一寸空气。 东娜默默递过陶碗。朱六七夹起第一片肉,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牙齿咬下的瞬间,口感先於味道传来:肉质极韧,纤维粗壮,咀嚼时需要实实在在的力道。 紧接著是味道。 浓烈的野性酸腥被高温焦香掩盖了大半,但余味里仍带著山林兽类特有的血腥气。 盐的咸味简单粗暴地附著在表面。 朱六七用力咀嚼著,腮帮子发酸。一股温热的饱足感却从胃部缓缓升起,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这是高蛋白、高脂肪食物在长期飢饿的身体里引发的本能愉悦。 他咽下肉,又夹起一片。 东娜小口咬著肉,动作斯文,速度却不慢。 她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一种久违的、对食物的专注享受。 “很……扎实。”她轻声评价,又补充道,“若有些酱,或是一小撮飴糖提鲜,就更好了……” 两人没再说话,屋里只剩咀嚼声、灶火的噼啪声,以及屋外呼啸的风声。 足足七八片虎肉下肚,朱六七才放下筷子。腹中暖烘烘的,额角竟沁出细汗。他解开皮袄最上头的扣襻,吐出一口带著肉腥的热气。 爽。 不是精致的美味,而是原始生存需求被满足的爽。 在这寒冬腊月的寧古塔,一口滚烫扎实的兽肉下肚,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实在。 饭毕,天色已彻底黑透。 东娜收拾碗筷,朱六七往灶膛里添了两块碗口粗的硬柴。土炕很快烧得烫手,隔著褥子都能感到那股热力向上蒸腾,屋里暖得有些燥人。 朱六七盘腿坐在炕沿,起初只觉浑身暖融融的舒泰。但渐渐地,那暖意变了质。 像有细小的火苗从胃里燃起,顺著血脉往四肢百骸流淌。皮肤表面微微发烫,额角的汗没停,后背也沁出一层薄汗。心跳比平日快了些,咚咚敲著胸腔,却不难受,反倒有种精力过剩的鼓胀感。 他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皮肤,凉意透进来,稍稍缓解了燥热。 “这老虎肉……劲儿真大。”他喃喃自语。 医书里说虎肉壮阳补气、补脾胃、益气血,是峻补之物。 他原以为不过是古人夸大其词,如今亲身体验,才知字字不虚。在这苦寒耗人的边地,这一顿虎肉下肚,简直像给將熄的火堆泼了盆热油。 转头看东娜,她正弯腰擦拭灶台。 昏黄油灯下,她侧脸泛著不正常的红晕,鼻尖沁著细密汗珠。呼吸声比平时重,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些,擦拭的动作有些迟缓,指尖按在陶盆边缘,微微发颤。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她直起身,眼神飘过来,又迅速垂下去。 抬手將一缕散落的髮丝別到耳后,那截露出的脖颈,在灯光下泛著粉润的光泽。 “主子,”东娜声音有些发黏,“奴婢……也有些热。” 第23章 送礼就送...... 朱六七没接话。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缠在一起,灶膛里柴火偶尔爆开一声轻响,混著东娜话音落尽后,喉间那声极轻的吞咽,格外清晰。 那吞咽里,藏著难以言说的侷促,也藏著虎肉药力催生的燥热。 热意仍在体內窜动,不止是体表的滚烫,更有一股蛰伏在心底的躁动,像被引燃的火星,顺著血脉慢慢蔓延,烧得人浑身发紧。 东娜攥著衣角,悄悄挪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 仰头吞咽时,脖颈拉出一道修长的弧线,喉管隨著动作轻轻滚动,几滴水珠从嘴角溢出,顺著下頜滑落,悄无声息地滴进衣领,晕开一小片湿痕。 朱六七的目光黏在那道水珠滑落的轨跡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只觉得浑身的燥热又重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灼热,那灼热里,藏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悸动。 东娜放下水瓢,转身时,恰好撞上从炕沿站起身的朱六七。 两人隔著四五步远,目光骤然相撞的瞬间,都顿住了。 她的眼神有些散,像是被屋里的热气蒸懵了,又像是被体內那股陌生的暖流搅乱了心神,眼底蒙著一层水汽,带著几分无措。 脚下下意识挪了挪,想往炕边退,却反倒与走向水缸的朱六七撞了个正著。 距离骤然缩至一尺之內,近得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密的绒毛,能闻到她身上混著淡淡汗味的体息,那气息被燥热烘得愈发清冽,连她呼出的气息,都带著滚烫的温度。 他的手下意识抬了起来,本是想扶住她的肘弯,免得她站不稳。 可指尖刚触到她单薄棉袄下的手臂,隔著一层粗布,仍能清晰感受到她皮肤下惊人的热度。 东娜浑身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到,却没躲,反倒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朝他掌心靠了靠。 那细微的动作里,藏著压抑的依赖与隱秘的悸动,朱六七清楚地感觉到,她紧绷的手臂肌肉,那一刻鬆了些,像是卸下了几分防备。 “你也发热?”他开口,嗓子不知何时已变得沙哑乾涩,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暗哑,像是被燥热灼过似的。 东娜低著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对红得滴血的耳廓,连耳尖都泛著灼热的粉。 “嗯……”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飘在寂静的屋里,“这虎肉……真邪性……” 沉默再度蔓延开来,灶火噼啪作响,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急,越来越沉,衬得这满室的静謐愈发曖昧。 朱六七的手没有鬆开,反而顺著她的手臂缓缓上移,越过肘弯,轻轻抚上她的肩头。 动作很轻,带著几分克制的试探。 掌心下的肩膀单薄得硌手,能清楚摸到肩胛骨的轮廓,却在微微发颤,藏著难掩的不安,也藏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悸动。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她肩颈交接处的皮肤,那里滚烫滑腻,沾著细密的汗珠,触感灼人,每一次摩挲,都拨动著两人心底紧绷的弦。 东娜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呜咽的闷哼。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额头轻轻抵上朱六七的肩头,整个人的重量仿佛都卸了下来,尽数压在他身上,带著滚烫的温度,灼烧著他的衣衫。 “主子……”她的声音模糊不清,带著浓重的水汽,“奴婢难受……” 朱六七的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腰,指尖触到那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隔著棉衣,仍能感觉到她腰腹间的细微战慄。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滚烫的耳廓,嗅到汗味之下,那股更隱秘的女子气息,缠上心头。 土炕被灶火烘得滚烫,两人的身体更烫,灼热的温度缠在一起,几乎要把这破屋的空气烧起来。 炕上那道焦黑的划痕还很清晰,那是朱六七亲手用烧火棍划下的界线,是他给自己立的克制与底线,是主僕之间不能越的鸿沟。 可今夜,没人去看那条线。 油灯忽地灭了,不知是被窗外漏进的风颳熄,还是灯油耗尽,归於沉寂。 黑暗瞬间吞了整间屋子,只剩灶膛里余烬的暗红微光,在墙上投出晃动扭曲的影子,像两人心底躁动的情愫。 看不见东西,其他的感官反倒骤然敏锐起来。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细碎曖昧,呼吸交缠的潮湿响动混著彼此的体温,牙齿无意间磕碰的轻响格外清晰,还有那分不清是谁的心跳,鼓譟有力,一遍遍撞著耳膜。 朱六七俯身,將她打横抱起。 她很轻,轻得像一捆晒乾的柴禾,却又带著滚烫的温度,灼烧著他的手臂。 他几步走到炕边,將她轻轻放在铺著破褥子的炕面上,炕席的滚烫透过褥子蒸上来,与她身上的温度交织在一起。 东娜仰躺著,在黑暗里睁著眼,窗外漏进的一丝雪光,勉强勾出朱六七俯身靠近的轮廓,模糊又深。 她没躲,反倒抬起手,摸索著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却不住地发抖。 “朱……”她第一次没叫他主子,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带著说不尽的情愫,剩下的话,都被喉间的悸动咽了回去,再也说不出口。 后半夜,雪又下了起来,风卷著细碎的雪沫,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诉说著这寒夜里的隱秘。 灶膛里的余烬將熄未熄,投出最后一点微弱的暖光,勉强驱散著屋里的寒意。 朱六七睁著眼,在黑暗里听著窗外的风声,毫无睡意。 东娜蜷在他的怀中,呼吸渐渐沉缓均匀,已然睡熟,指尖却仍无意识地勾著他的一缕衣角,像是怕他消失一般。 可下一刻,他的思绪便从儿女情长,飘到了屋角那个皮囊上。 那里,装著一副完整的虎鞭。 他想起《本草纲目》里的记载,虎鞭“壮阳道、暖丹田、益精血”,在关內,乃是达官贵人千金难求的滋补圣品,寻常人连见都见不到。 在这寧古塔苦寒之地,佐领鄂尔奇虽是个不起眼的芝麻官,却掌管著屯子里三百多號披甲人、流人的生死簿,是这地方真正的掌权者。 鄂尔奇贪財,这是屯子里人人皆知的事,去年因贡品短缺被朝廷记了大过,如今最怕的便是考成垫底,丟了这能捞油水的位子。 去年冬天,朱六七的原生曾听老披甲人嚼舌头,说鄂尔奇纳的第三房小妾进门半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他私下找过萨满祈福,也试过鹿鞭、熊胆等滋补之物,却始终见效甚微。 若是將这虎鞭送上去,后果会如何? 朱六七在心底盘算著,不能直接送。 太过刻意,反而落了下乘,还可能被鄂尔奇猜忌,得不偿失。 寻个恰当的由头,最好是让鄂尔奇“偶然”得知他猎了猛虎,再“顺势”提起虎鞭的奇效,最后再“恭敬”地献上,既给足了鄂尔奇面子,也让这份“人情”显得理所当然。 佐领若是收了,便是承了他的情。往后他在这屯子里行走,无论是卖虎皮虎骨还债,还是安稳立足,至少能得几分方便,不至於再被人隨意欺凌。 怀里的东娜轻轻动了动,发出几句含糊的囈语,不知梦到了什么,指尖勾得更紧了些。 朱六七收回思绪,手臂微微用力,將她圈得更紧,眼底的凉薄渐渐被一丝柔和取代。 明日天一亮,还有太多事要做。 虎皮怎么脱手才能卖个好价钱,虎骨该卖给哪家药铺才稳妥,那笔阎王债该如何还清,还有这虎鞭,该寻个怎样的由头,送到鄂尔奇手中……每一件,都得仔细谋算,容不得半点差错。 第24章 药铺里的交易 腊月的寧古塔,寒风如刀,西街的青石板路冻得硬似铁板。 朱六七牵著马缓步走过,马蹄铁敲在冰寒的石板上,发出“咔、咔”的脆响,在清晨的冷寂里盪开。 今日这趟德济堂之行,关乎他能否在寧古塔站稳脚跟,容不得半分差错。 德济堂的铺面狭促,门楣上那块黑漆金字匾额早已斑驳褪色,边角卷翘,透著几分岁月的寒酸。 两扇厚重的松木门板只开了半扇,昏黄的油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灯光微弱,勉强照亮门內半尺之地,混著草药特有的苦香气,在冷风中凝成一缕淡淡的白雾,勉强驱散些许寒意。 朱六七望著那扇半开的门,压下心底的忐忑,暗自告诫自己:沉住气,曹先生虽曾是太医局吏目,却流放五年,早已没了当年的风光,贪念藏在骨子里,只要诱饵给足,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这趟送礼,不过是顺水推舟,给彼此一个台阶,也让鄂尔奇看到他的懂事与诚意。 门帘內侧缝著破旧的狐皮,却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风,一股凉意顺著衣摆钻进去,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朱六七不动声色地拢了拢破旧的皮袄,將怀里的鹿皮包按得更紧,是他赌上一切,换取安稳的依仗,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铺子里比外头暖和些,却也有限,只是少了寒风的侵袭。 靠墙立著一排直达屋顶的药柜,柜身被岁月磨得发亮,无数个小巧的抽屉上,都贴著泛黄髮脆的桑皮纸签,写著密密麻麻的药名,有些字跡早已模糊难辨。 柜檯后,曹太医低头翻著一本蓝皮帐簿,动作迟缓而郑重。 他年近六十,脸颊瘦削得颧骨凸起,山羊鬍子花白如雪,身上那件藏青棉袍洗得发白,肘部还打著一块同色的补丁,虽显寒酸,却仍难掩几分昔日太医局吏目的体面。 朱六七目光快速扫过曹先生,將他的窘迫与残存的体面尽收眼底,心底已然有了底。 这样的人,最是渴望重获体面,也最容易被利益打动,而他所求的,不过是让曹先生当个中间人,將虎鞭转呈鄂尔奇,由曹先生开口,更显自然。 脚步声打破了铺內的静謐,曹先生抬眼,眼镜后的目光在朱六七身上缓缓扫过。 从他破旧的皮袄,到冻得青白的脸颊,再到沾著雪沫的靴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似是不喜这寒天里的不速之客。 “抓药?”他开口,声音乾涩沙哑,带著几分太医局吏目特有的腔调,即便流放寧古塔五年,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官腔,依旧未完全褪尽,带著几分疏离与傲慢。 朱六七上前两步,微微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卑微:“曹先生安好。小人不是来抓药的,是有桩事,想请先生帮著掌掌眼,劳您老费心了。” 他刻意放缓语气,神色平静,不给曹先生拒绝的余地,却也不显得咄咄逼人,心底暗自盘算著,接下来该如何一步步拋出诱饵,引曹先生入局。 曹先生作为常去佐领府请脉的人,定然也清楚他的底细,坦诚些,反而更能让人信服。 “掌眼?”曹先生放下手中的帐簿,语气冷淡,“老夫半生行医,只管看病开方、抓药配剂,古玩玉器、奇珍异宝,却是一窍不通,看不来。” “不是古玩玉器。”朱六七左右扫了一眼。 铺子里空荡荡的,没別的主顾,街上的人也都缩著脖子裹紧衣袍,匆匆忙忙的,没人留意这小药铺。 他这才从怀里摸出那个鹿皮包,一层层慢慢揭开,动作轻得怕碰坏了里头的东西。 曹先生起初只是隨意瞥了一眼,神色淡然,可待看清鹿皮包里那暗红粗壮的物件轮廓时,身形骤然僵住,手中的眼镜险些滑落。 他猛地探身,几乎把上半身都压到了柜檯上,迅速將水晶眼镜重新架上鼻樑,身子微微前倾,凑得极近,目光死死锁在那物件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朱六七见此情景,心底悄悄鬆了口气。 曹先生果然识货,这虎鞭的品相,足以勾起他的贪念与兴趣,而曹先生必然也清楚,这等物件,唯有鄂尔奇才配收下,也唯有鄂尔奇,能给朱六七想要的安稳。 “这……这是……”他声音发颤,指尖微微抬起,想去触碰,却又在半空停住,似是怕惊扰了这稀世之物,隨即抬眼,语气里满是震惊与急切,“此物从何而来?你可知这是什么?你可知私藏此物,乃是大罪?以你的家底,怎会有这等珍物?” 曹先生的追问,也印证了朱六七的猜想。 他清楚朱六七的底细,知晓这虎鞭绝非朱六七能私藏,也明白朱六七的用意。 “老鴰岭猎的,就昨日。”朱六七神色平稳,语气淡得像说旁人的事,没有半分炫耀,“小人运气好,在山里下了个活套,那畜生挣得急,自己勒死在套上,倒省了小人不少力气。” 朱六七刻意说得轻描淡写,瞒了猎虎时的凶险。 在这寧古塔,太扎眼只会死得快,唯有低头隱忍,才能苟活。 “小人不敢欺瞒先生,这虎鞭若是私藏,迟早惹祸,唯有献给大人,才是正途。” 曹先生未接话,目光依旧黏在那物件上,缓缓从柜檯下摸出一个黄铜柄的放大镜。 这东西在寧古塔极为稀罕,是他当年从盛京带出来的最后几件体面物件之一,平日里视若珍宝,从不轻易示人。 他举著放大镜,借著昏黄的油灯光,一寸寸仔细照过虎鞭表面密布的肉刺,又反覆端详末端的分叉,手指虚虚比划著名它的长度与粗细,神色愈发凝重。 朱六七静静站在一旁,不催不扰,心底却在快速盘算:曹先生越是看重这虎鞭,他的筹码就越重,说服曹先生转呈鄂尔奇的把握,就越大。 这份“懂事”的献礼,必然能让鄂尔奇满意。 半晌,他才缓缓直起身,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复杂与讚嘆。 “完整带双鉤,肉刺如銼,鞭体粗若儿臂……”他喃喃自语,似是在背诵医书典籍,“《本草纲目》有载:『虎鞭,壮年雄虎者佳,长尺二寸以上,肉刺密而坚,色暗红如凝血,分双鉤如鹿角者,乃上品。』你这副……长足尺五,品相完好,无一丝损伤,已近极品。” 曹先生放下放大镜,眼神复杂地看向朱六七,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与郑重:“你想卖?实话告诉你,德济堂小本经营,平日里不过是卖些寻常草药,根本收不起这等珍物。若想换个好价钱,须得送去吉林乌拉,那里有专为內务府採办贡材的『皇商』,一副完整的虎鞭,行情在一百五十两上下。只是你要记著,若敢私下售卖……”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警示:“按《大清律例》,私贩虎鞭这类贡材,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杀头。你欠著吕家二十两债,又无其他进项,按理说绝不会冒此风险,想来,你是另有打算吧?” 曹先生一语道破,他清楚朱六七的底细。 也明白朱六七不会私卖这等珍物,必然是想献给鄂尔奇。 第25章 鞭胆之交 朱六七心中冷笑,他怎会不知私卖虎鞭的风险? 一百五十两银子虽多,却只能解一时之困,无法让他真正在寧古塔立足,唯有將这虎鞭送给鄂尔奇,换取长远的安稳,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钱財,是活下去的资本,是不再被人隨意欺凌的底气。 这份献礼,才更显真诚,也更能换来鄂尔奇的青睞。 朱六七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平静:“小人不卖。”他把鹿皮包又往曹先生面前推了推,目光诚恳,语气也多了几分恳切:“小人今日来,是求先生帮个忙,把这东西,转呈给佐领大人。小人欠著债,也没胆子私藏这等珍物,献上此物,只是感念大人平日照拂,略表心意,绝无他念。” 曹先生脸色骤变,身子猛地后退半步。 他神色慌张,连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厉色与难以置信:“你疯了!鄂尔奇大人是朝廷正四品牛录章京,手握屯中三百多號披甲人、流人的驻防佐领,岂能收你这等来歷不明之物?若被人揭发,按上『私相授受、贿赂上官』的罪名,按律当革职流放,株连家人!你我都要掉脑袋!” 朱六七早料到曹先生会如此反应,心底並不慌乱,反而更加篤定。 曹先生的慌乱,源於他的谨慎,也源於他的贪念,只要他打消曹先生的顾虑,再拋出足够的诱饵,曹先生必然会答应。 他压下心底的波澜,语气依旧沉稳,准备拋出早已备好的虎胆,稳住曹先生。 “先生您息怒,听小人把话说完。”朱六七不慌不忙,神色依旧沉稳,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布包,轻轻推开,露出一颗龙眼大小、深褐如琥珀的虎胆,“先生您瞧瞧,这颗虎胆,成色咋样?” 曹先生的目光瞬间被那颗虎胆吸引,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语气里带著几分惊嘆:“胆囊饱满,色如浓蜜,胆汁未泄,无一丝破损……乃是上品,寻常药铺根本见不到。这般成色的虎胆,在盛京也能卖个好价钱,你竟捨得?”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先生您说笑了,”朱六七把布包往曹先生面前又推了推,语气恭敬却不諂媚,“小人就是个底层披甲人,留著这宝贝也没用,不如孝敬您老,也算表份心意。” 献上这等能解他心头大患的珍物,必然会记他一份情。 曹先生瞳孔微缩,神色愈发凝重。 鄂尔奇今年四十三岁,正室早逝,只留下一个先天跛足的儿子,难以继承家业;去年纳的如夫人,是吉林乌拉一富户之女,年轻貌美,陪嫁丰厚,鄂尔奇满心指望她能生个健全的儿子,延续香火、稳固前程。 可如夫人进门一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鄂尔奇急得团团转,每月都要请曹先生去佐领府请脉开方,药吃了不少,银子也花了许多,却始终不见起色。 曹先生心里清楚。 鄂尔奇年轻时隨军征准噶尔,在茫茫雪地里冻伤过根本,阳气早亏,气血不畅,寻常的温补之药,於他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根本起不到根治的作用。 可这话他不敢说,一旦点破,便是犯了上官的忌讳,轻则丟了每月二两的“顾问银”,重则恐怕还要遭罪,只能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勉强应付。 朱六七望著曹先生,心底静静等著他的答覆,这一步,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药柜抽屉的余响,和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映得二人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 曹先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颗虎胆,光滑温润的表面在指腹下打转,眼底满是挣扎。 他在寧古塔已经五年了。 从前在盛京太医局,虽只是个小小的吏目,可每月月俸也有八两,四季有官服,年节有赏赐,日子过得体面而安稳。 可如今呢?佐领府每月给的二两“顾问银”,实则就是诊金,还得隨叫隨到,不敢有半分耽搁。 屯子里的披甲人找他看病,多是赊帐,一包药欠上三个月、半年,是常有的事,他也不敢硬要。 曹先生也曾想过坚守底线,可寧古塔五年的苦寒,早已磨平了当年太医局的体面,活下去才是首要。 朱六七看著曹先生的挣扎,心底並不著急。 他清楚,曹先生的挣扎,只是暂时的,贪念终究会战胜顾虑,尤其是在这苦寒之地,活下去、活得体面,比什么都重要。 更何况,这颗虎胆仅此一颗,成色极佳,错过了,往后再难遇到,帮朱六七这个忙,风险极小,收益却极大。 曹先生老了,眼睛也花了,膝盖在寧古塔的寒冬里,疼得整夜睡不著觉。 他摸了摸袖口磨破的棉袍,又想起昨夜冻得发麻的膝盖,终究是抵不过活下去的诱惑。 若能靠此物攀上鄂尔奇这棵大树,或许……或许有机会调回关內,重归故土?即便不能,至少能多领些月例,冬天能多买几斤炭火,不用再在这破药铺里,受冻挨穷。 可风险太大了,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復。 曹先生抬眼,重新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脸色冻得青白,身上的皮袄破旧不堪,袖口甚至还磨出了毛边,可他的眼神却异常沉静,说话有条不紊,神色从容不迫,半点没有寻常披甲人的莽撞与浮躁,反倒透著几分超乎年龄的沉稳与算计。 曹先生沉默了良久,目光在虎鞭、那颗虎胆和朱六七之间反覆游走,最终,心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决绝。 他缓缓点头,语气凝重:“罢了,老夫便帮你这一次。你底细乾净,想来不会有太大风险。” “老夫今日午后便去佐领府请脉。”他將那颗虎胆小心翼翼地收起,揣进棉袍內侧的口袋里,神色郑重,仿佛那是稀世珍宝,“你申时初来铺子听信,老夫定给你一个准话。” 朱六七闻言,心底的巨石总算落了地,悄悄舒了口气,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微微躬身行礼:“多谢先生成全,大恩不言谢,小人记在心里了。” 第26章 问诊把脉 午后,佐领府。 鄂尔奇靠在暖阁的土炕上,怀里抱著一个黄铜暖炉,炉身被炭火烘得滚烫,映得他脸色透著几分不健康的潮红。 他刚用过午饭,喝了半盏温热的参茶,此刻正有些昏昏欲睡,眼皮沉重,神色慵懒,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威严。 窗外寒风拍打著窗欞,发出“呜呜”的声响,衬得暖阁里的炭火声愈发清晰。 曹先生躬身站在炕前,双指轻轻搭在鄂尔奇的手腕上,指尖感受著他的脉象,神色凝重,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他缓缓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大人脉象较上月稍和,气血略有回升,只是肾脉依旧沉细,寒气未散,阳气亏虚之症,仍需慢慢调理。” 他斟酌著词句,语气委婉,既点出了鄂尔奇的病症,又不至於冒犯,“小人斗胆,近日偶得一珍奇药材,药性大热,大补元气,或於大人贵体有益,特来献给大人。此物乃是屯中披甲人朱六七所献,拼了半条命才得此珍物,不敢私藏,托小人转呈大人,略表心意。” “哦?”鄂尔奇眼皮抬了抬,语气慵懒,带著几分不耐,“又是鹿茸?还是海马?那些玩意儿,本官吃多了上火,半点用处都没有,不必再提。” “非也,非也。”曹先生连忙躬身,语气恭敬而急切,从隨身的药箱里取出一个锦盒。 那是他压箱底的物件,红缎面早已褪色发暗,边缘也磨得发亮,但在这苦寒之地,已是极为少见的精致。 他双手捧著锦盒,缓缓递到鄂尔奇面前,“大人请看,此物绝非寻常滋补药材。献此物的朱六七,家底清寒,却敢拼半条命猎虎,这份心意,倒是难得。” 鄂尔奇懒洋洋地伸出手,接过锦盒,隨手打开。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都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急切,怀里的铜暖炉险些滑落。 暖阁里瞬间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燃烧声,连窗外的寒风,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鄂尔奇死死盯著锦盒里那暗红狰狞、布满肉刺的物件,呼吸渐渐粗重,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是武將出身,年轻时隨阿玛围猎,也曾见过老辈人献上的虎鞭,可品相、尺寸,都远不及眼前这一副。 他久居边地,却也知晓虎鞭罕见,这般极品更是难得,他忽然想起朱六七,那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落魄的披甲人,竟有这般胆识,能猎到猛虎,还能主动献上这等珍物,倒是个懂事知分寸的。 他反覆摩挲虎鞭的分叉处,难掩心底的急切与珍视。 “这……这是虎鞭?”鄂尔奇声音发紧,伸手轻轻抚过虎鞭表面的肉刺,触感粗糙而奇异,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感,从指尖传来。 “正是。”曹先生躬身应道,“此乃朱六七所献。他前日在老鴰岭猎得一头猛虎,得此珍物,不敢私藏,托小人转呈大人,说是……感念大人平日照拂屯中百姓,权作节敬,略表心意。那披甲人还说,猎虎凶险异常,他拼了半条命才得此虎鞭,虎胆也只得了一颗,还特意留著孝敬老夫,足见其诚意与懂事。他欠著吕家的银子,急於立足,能献上此物,绝非有什么歹心,只是想求大人多照拂一二。老夫见他心意恳切,又知晓他底细乾净,才敢斗胆將虎鞭转呈大人。” “朱六七……”鄂尔奇眯起眼睛,眼神锐利,语气里带著几分审视,指尖依旧抚过虎鞭表面的肉刺。 他自然记得这个名字,记得这个汉军旗披甲人的所有底细,记得他在屯里不算起眼,却也从未惹过乱子。 只是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披甲人,竟有这般胆识,还能这般懂事,知道他的心事,献上这等能解他燃眉之急的珍物。 鄂尔奇想起如夫人昨夜又在他耳边哭诉,说屯子里已有閒话,私下议论她“不下蛋”,让她在府中抬不起头。 想起自己今年的考成又是“中下”,若再无子嗣,旗主那边终究没法交代,前程怕是到头了。 想起阿玛临终前握著他的手,反覆叮嘱,说他们家这一支,不能绝后……而朱六七,这个他早已知晓底细的底层披甲人,竟给了他一个希望。 “他想要什么?”鄂尔奇收回目光,语气直接,不绕弯子。 混跡官场多年,自然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一个小小的披甲人,献上如此珍物,必然有所求。 他知晓朱六七的窘迫,也大致能猜到他的诉求。 曹先生心里一松,知道此事已然成了大半,连忙躬身回稟:“回大人,他不敢求金银財宝,只求大人收下此物后,能在月课簿上给他记个『猎虎除害,忠勤可嘉』,免了他接下来三个月的杂役。他说,想多进山几趟,猎些皮货,还清欠下的债务。他欠著吕家二十两债,日子过得艰难。” 鄂尔奇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著炕几,神色淡然。 三个月免役,於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丝毫不会影响屯里的差事。 可这虎鞭……若真如曹先生所说,能解他的子嗣之忧,能让如夫人生下健全的儿子,那这点付出,便太值得了。 更何况,这朱六七懂事知分寸,还懂得孝敬曹先生,倒是个可用之人。 他知晓朱六七没有什么野心,所求不过是安稳立足、还清债务,这样的人,若是好好照拂一二,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虽手握大权,却也受制於上司的考成与家族的香火压力,並非事事顺遂,这虎鞭,於他而言,不止是补品,更是希望。 “你且说说,”鄂尔奇將锦盒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在炕几上,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著几分急切,“此物如何用?需配什么药材,方能发挥最大功效?” 曹先生知道,这既是考校,也是最后的试探,成败在此一举。 他打起精神,沉声道:“回大人,《本草纲目》有现成的方子:虎鞭一具,切片焙乾,研成细末;配高丽参二两、鹿茸胶四两、枸杞三两、淫羊藿二两,共为蜜丸,每丸三钱,黄酒送服,早晚各一。连服百日,可暖丹田、壮阳道、益精血,补元气、驱寒滯。若是如夫人服用,亦可佐以艾附暖宫丸同服,可治宫寒不孕,助其受孕。” 他顿了顿,故意补上一句,语气愈发郑重:“此方原为太医院秘传,康熙朝时,曾进献圣祖爷,疗效显著,绝无差错。奴才当年在太医局任职时,有幸见过方子副本,不敢有半分虚言。” 最后这句,自然是假的。 可鄂尔奇久居边地,从未接触过太医院的秘传方子,哪里知晓真假。 果然,鄂尔奇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语气也亲切了许多:“既是太医院的秘传方子,想必稳妥可靠。”他將锦盒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像是在守护什么珍宝。 “那朱六七……倒是个懂事的,有心了。你回去告诉他,他的孝心,本官领了。下月起,免他三个月杂役,不必再服劳役之苦。另外,他既擅狩猎,往后他猎获的皮货,屯中的税赋……减一成。他日子艰难,这点照拂,不算什么。” “嗻。”曹先生躬身应下,心底的一块大石终於落地,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27章 药铺传信 申时初,德济堂內静得只剩药碾子转动的轻响。 曹先生正俯身柜檯后,握著药碾柄在青石槽里缓缓碾著草药,“吱呀、吱呀”的声息混著清苦的药香,漫溢在狭小的铺间,驱散了些许门外的寒冽。 朱六七准时推门而入,棉门帘掀起的瞬间,一股寒风裹著雪沫钻了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曹先生抬眼瞥见是他,缓缓放下药碾,擦了擦沾著药粉的双手,神色平静无波,瞧不出半分端倪。 朱六七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纵使早已在心底反覆盘算、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此刻的忐忑仍难按捺。 他怕曹先生带来坏消息,怕自己赌上半条命猎来的虎鞭未能打动鄂尔奇,更怕这来之不易的立足之机,就这般白白付诸东流。 人心难测,他不过是个底层披甲人,无权无势,怎敢篤定手握生杀大权的佐领会收下这份献礼? 这份谨慎,也是他前世直播时,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成了。” 曹先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藏著疲惫,“大人收下了,对你的心意很是满意。传了话,免你三个月杂役,往后你猎获的皮货,屯中税赋减一成。老夫已跟大人提过,你猎虎凶险,拼了半条命才得此虎鞭,虎胆仅此一颗,却还捨得孝敬老夫,大人听了,也夸你懂事知分寸、心意恳切。大人还说,知晓你欠著债、日子艰难,这点照拂,是你应得的。” 朱六七闻言,当即深深一揖,神色谦卑恭谨,半分得意也无,语气诚恳又实在:“多谢先生成全,大恩不言谢,小人记在心里了。” 心底的忐忑如潮水般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踏实劲儿。 在寧古塔立足的第一步,总算稳稳迈出去了。 三个月免役,他便能多进山几趟,早日还清吕家的阎王债,税赋减一成,意味著能多攒些银子,慢慢攒下立足的资本。 可这份踏实並未持续太久,他很快便敛去心底的一丝鬆懈,愈发清醒:这不过是个开始,鄂尔奇的恩宠从来都靠不住,这份照拂,终究是因虎鞭的价值,而非真心体恤。 鄂尔奇既能抬手照拂他,便能反手拿捏他,唯有始终谨小慎微、懂事知分寸,不贪功、不冒进,才能守住这份难得的安稳,才能真正摆脱任人欺凌的处境。 曹先生摆了摆手,神色淡然地从柜檯下摸出一个粗纸包,轻轻推到他面前:“这是大人赏你的五两银子,说是让你治伤买药,补补身子。” 话音顿了顿,曹先生的语气沉了几分,多了几分警示:“不过有句话,老夫得提醒你。吕家那边,想来已听闻你攀上了佐领大人的关係,怕是会加紧催债。那些人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你平日里行事务必谨慎,莫要栽在他们手里。大人虽照拂你,但吕家背后也有靠山,真闹起来,大人未必会为了你,与吕家撕破脸。” “小人省得,多谢先生提醒。”朱六七小心翼翼收起银子,指尖触到纸包里硬硬的银锭,心底的踏实感又重了几分,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朱六七略一思忖,还是放低语气轻声问道:“先生,不知大人何时开始用药?”他刻意收敛了眼底的盘算,语气谦卑,生怕显得过於急切,惹来曹先生的猜忌。 他问得含蓄,心底却自有盘算。 並非单纯好奇,实则是想看看鄂尔奇对这虎鞭的看重程度,也是在试探自己这份献礼的分量。 若是鄂尔奇急著用药,便是记著他的心意,往后他在屯里的日子,也能更安稳些;若是拖延不用,恐怕此事还有变数,他得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绝不能因一时安稳,便放鬆了警惕。 曹先生眼神微闪,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据实相告:“大人心急,今夜便会將虎鞭浸酒,明日老夫便去府中配药。不过……”他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隱晦,“佐领府的小廝私下跟我说,如夫人身边的老嬤嬤,今早去別的药铺,买了些凉血的药草。大人虽收了你的礼,但佐领府的內斗,你万万不能插手,否则,只会引火烧身。” 朱六七心头一凛,神色瞬间凝重下来,方才的踏实感消散了大半。 如夫人不想怀孕?还是有人暗中作梗,不想让她怀孕?是府中其他人心怀叵测,还是如夫人自身不愿?无数个念头在心底翻涌,惊得他后背微微发凉,却不敢有半分形色外露。 在这人心复杂之地,任何一丝失態,都可能招来祸端,这是他在寧古塔摸爬滚打后,刻在骨子里的警醒。 此事与他无关,绝不能多管。 他眼下所求,不过是还清债务、护住东娜,在这寧古塔安稳立足,佐领府的內斗,半分沾不得。 若是贸然捲入,鄂尔奇只会觉得他野心勃勃、图谋不轨,到时候,別说照拂,恐怕还会招来杀身之祸,得不偿失。 这份隱忍与清醒,是他能在这苦寒之地活下去的关键。 朱六七没再多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便好,问得太多、探得太深,反倒会惹祸上身。 他再次拱手,恭敬地跟曹先生告辞:“多谢先生告知,小人告退了。” 走出德济堂时,夜幕已彻底笼罩了寧古塔。 西街零星亮起几盏昏黄的灯火,寒风卷著雪沫肆意飞舞,雪沫打在马脸上,激起一阵轻颤,马蹄踩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冷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远处传来披甲人收队的號角声,苍凉悠远,盪过街巷,衬得这边地寒夜愈发淒清。 朱六七翻身上马,抬手摸了摸怀里的五两银子,硬硬的触感硌著胸口,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至於朱六七是如何得知,曹太医能搭上鄂尔奇这条线? 以及佐领大人的暗疾? 自然还是这系统更新的情报。 虽说有这系统相助,往后的路却依旧难走,依旧布满荆棘。 但至少,他有了喘口气的机会,有了往上爬的资本。 他轻轻夹了夹马腹,马蹄声再次响起,踏著积雪,朝著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还有东娜要照顾,还有阎王债要还,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每一步,都得走稳、走慎,不贪功、不冒进,不捲入无关的是非,才能在这苦寒残酷的寧古塔,好好活下去。 而鄂尔奇,这个手握他生杀大权的佐领,將会是他在这寧古塔,最需要谨慎应对、不可怠慢的人。 第28章 虎骨交易 献虎鞭后的第三日,深夜。 朱六七躺在滚烫的土炕上,窗外狂风卷著鹅毛雪,却吹不散这土屋內的旖旎之味。 东娜蜷在土炕的另一侧,早已睡熟。 呼吸匀净绵长,鬢边碎发被炕火熏得微卷,精致的脸颊上还带著几分红润,褪去了白日的恭顺,似乎是近几日的滋补所致,竟显得愈发娇艷。 朱六七闭著眼,脑子里如转算盘般,反覆盘桓近来的桩桩件件:鄂尔奇收了虎鞭,免役减税的许诺总算落了实,这是他在寧古塔立足的第一块垫脚石,虽然微薄,却实打实解了燃眉之急。 曹先生那边也搭好了线,往后遇事便多了个缓衝的门路。 唯独吕家那笔阎王债,还缺实打实的银子。 只是近几日这情报系统,却並未更新。 让他有些焦虑之情。 屋角旧毡子底下,压著整张虎皮和拆好的虎骨,沉甸甸的,既是绝境里的指望,也是悬在头顶的隱患。 他心里明镜似的,若在寧古塔本地售卖,最多能换五六十两银子,还得被药铺、皮货商层层盘剥、压价刁难,半点由不得自己。 这点银子,还清债后剩不下几两,往后日子依旧紧巴,別说攒下立足的资本,怕是连温饱都难以为继。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咯吱”声,细得几乎被狂风吞噬。 那不是风卷雪沫摩擦柴草的虚响,是有人刻意放轻脚步,踩在厚雪上的实响,分寸拿捏得极好,显是个惯走夜路的老手。 朱六七瞬间睁眼,睡意全无,手悄无声息摸向枕边腰刀,呼吸都压得极轻,几乎与窗外的风声融为一体。 他侧耳细听,紧接著,三短一长的叩门声传来,轻缓却清晰,不疾不徐 那是与索伦人约定的暗號,唯有自己人知晓,半分错不得。 他轻轻起身,披上皮袄,动作轻得像猫,生怕惊动了熟睡的东娜。 走到门边,他压低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问:“谁?” “我,乌林答。”门外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寒风里几不可闻,却透著一股急色,“有急事,耽搁不得。” 朱六七不再迟疑,迅速拔开门閂。 一股刺骨寒风裹著雪粒子猛地扑进来,冻得他鼻尖发僵、脸颊生疼,牙关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与此同时,一个高大身影侧身闪入,反手重重閂上门,將漫天风雪死死挡在门外。 来的正是乌林答,他眉毛鬍子上全凝著冰霜,皮帽边缘滴著冰水,身上那件厚重的皮袄冻得发硬,衣角沾著厚厚的积雪,显然在风雪里站了许久,连呼吸都带著寒气。 “怎么这时候来?”朱六七引他到灶台边,那里还留著白日烧火的余温,虽微薄,却能稍挡刺骨的寒意。 乌林答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哈出一口白气,在昏黄油灯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语速也快得很,似是怕耽误了时辰:“有桩大买卖,能解你的急,可风险也不小。我族里一位老叔,早年给吉林乌拉內务府採办皮货的苏拉当嚮导,那人姓佟,行三,都敬称他一声佟三爷。” 朱六七心头一动,指尖微微一顿,连忙追问:“內务府的人?” 他清楚,內务府採办的皆是上等贡材,能搭上这条线,绝非换几两银子那么简单,这或许是他跳出寧古塔这个小圈子的机会。 “明面上就是个閒散旗人,没什么实职,看著不起眼,实则手眼通天。”乌林答往门口瞟了一眼,確认外头风雪漫天、无人窥探,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朱六七耳边,“他靠著內务府採办的名头,暗地里做著天大的买卖,吉林乌拉、盛京、寧古塔的黑市皮货、人参、药材,多半得经他的手。这人贪財又精明,门路广得很,可心也黑得流脓,没少坑那些没背景、没靠山的猎户,黑吃黑的勾当。” “就在附近。”乌林答凑得更近,语气愈发急切,“我老叔昨日在南山口撞见他,带著两个隨从,神色匆匆,似在寻觅要紧物件。悄悄打听才知,他为內务府年底添贡备货,正急寻上等虎皮、虎骨,专收贡级好货,出价比本地皮货商、药铺高上不少,至少能翻一倍。” 朱六七呼吸微顿,心底一阵狂喜 这正是他求之不得!可乌林答接下来的话语,又让他瞬间敛去喜色,那点狂喜尽数化作审慎,半点不敢大意。 他深知黑市交易凶险,更何况是与佟三爷这般心黑手辣的人物打交道,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人財两空、性命不保的下场。 “你得记牢,这佟三爷压价狠、心眼多,最会算计人,表面笑脸相迎,背地里全是刀子。”乌林答盯著他的眼睛,语气凝重得很,“他常以官价强买,碰上没背景的猎户,甚至会设局黑吃黑,吞了货不给钱,你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更要紧的是,这买卖必须绝对保密,虎骨、虎皮皆是贡材,若被寧古塔旗官发现你私售贡材……” 他没说下去,可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轻则罚没货物、杖责流放,重则掉脑袋,连全尸都留不下。 灶膛里最后一点炭火“噼啪”一声炸开,火星溅起,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晃动,屋內的气氛也愈发沉重,连寒风穿窗的呜咽声,都显得格外刺耳,更衬得这份凶险几分。 朱六七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刀鞘,脑中飞速盘算:卖给本地皮货商,五六十两已是顶限,且只能得现银,换不得急需之物;卖给佟三爷,价钱既能高出不少,还能换些边地紧缺物资,可谓一举两得。 风险虽大,可这寧古塔地界,循规蹈矩唯有被屯里人欺辱、被吕家逼死的份。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富贵险中求,此理亘古不变。 “这险,值得冒。”他抬眼,目光沉静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与虎谋皮,也比被屯里这些鼠辈拿捏、被吕家逼上绝路强。乌林答大哥,你能牵上这条线吗?” 乌林答重重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讚许:“我老叔能递上话,只是见面的时间、地点得你定,必须隱蔽,偏僻背风,能看清四周动静,还得方便脱身,半分差错都不能有。” “两日后,老鴰岭北面,那处废弃的猎屋。”朱六七几乎没思索,脱口而出,“那里偏僻背风,视野开阔,能看清四周动静,不易被埋伏,且离屯子远,往来的人少,就算出了意外,也方便脱身。” “成!我这就回去安排,让我老叔递话给佟三爷,定好时辰。”乌林答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伸手重重拍了拍朱六七的肩膀,语气沉重,“兄弟,千万小心,那佟三爷是个笑面狐狸,面上和善,背地里藏著刀子,半点不能大意。” 朱六七点头,语气沉稳:“大哥放心,我有数,绝不会栽在他手里。” 乌林答拉开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脚印,转眼就被新雪盖住,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朱六七閂好门,站在原地再无睡意,心里反覆盘算两日后的交易细节,每一步都想得周全,连佟三爷可能耍的花招、可能设下的埋伏、应对的退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半点不敢疏漏。 这时,东娜不知何时醒了,拥著破旧的被子轻轻坐起,眼神里满是担忧,却不敢多问,只是不经意间露出被子的一双白皙小巧玉足紧紧绷著。 轻声细语道:“主子,是不是有麻烦?”她聪慧通透,虽不知具体事,却也看出朱六七神色凝重,定是有要紧事。 “是机会,也是难关。”朱六七没瞒她,却也没细说其中的凶险,只简单提了佟三爷要收虎皮虎骨的事,刻意略去了见面地点、人物细节和私售贡材的风险,“这两日我要准备些东西,你不用多问,照常做饭起居,守好咱们的屋子,千万別对外透露半句,哪怕是一句无心之语,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东娜聪慧,立刻明白此事事关重大,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復,连忙垂眸点头,语气恭敬而坚定:“奴婢省得,绝不乱说话,也绝不给主子添乱。” 第29章 初次交锋 接下来两日,朱六七闭门不出,关在院里日夜忙碌,半点不敢鬆懈。 虎皮还需再做处理。 把整张皮子小心摊在扫乾净的泥地上,点燃一小堆松枝,混著晒乾的艾草,只让浓烟慢慢燻烤皮板內侧。 这是老猎人传下来的古法,松烟能去皮毛上的腥膻味,艾草能添几分药香,还能让皮质更柔润耐存,不易虫蛀。 烟雾繚绕中,他拿著一片锋利的黑曜石,蹲在一旁,借著窗外的雪光,一点点刮去皮板內侧残留的筋膜和脂肪,动作极有耐心,不敢有半分急躁。 直到皮板变得轻薄透亮,对著雪光能隱约见影,斑斕的斑纹也愈发清晰鲜亮,他才停下动作,把虎皮轻轻捲起,放在乾燥的屋角阴乾,半点不敢磕碰,生怕损了品相。 虎骨处理起来更费功夫,也更讲究。 他把拆解好的虎骨搬到院中雪堆旁,捧起乾净的积雪,反覆搓洗每一根骨棒,力道均匀,不放过任何一处缝隙,直到骨面上的血色彻底褪去,露出象牙般的莹白,没有一丝杂色、一丝污渍。 尤其是那对虎膝骨和两根粗壮的脛骨,他擦得格外仔细,用乾净的旧布层层包好,单独放在一边。 这是他谈判时的王牌,是打动佟三爷、守住价钱的关键,半点不能出错,也不能有半点损伤。 最后是包装。 他翻出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旧红衣,拆开內里的衬布,裁出几条宽窄不一的朱红布条。 没有笔墨,就取来烧黑的细木炭条,在布条上模仿满文花押的样子,又描了几个似“封”似“验”的字样,不求逼真,只求远看有几分官家封记的模样。 既能抬高一等货品档次,让佟三爷不敢轻易轻视、压价,也能让他多几分忌惮,不敢隨意耍花招黑吃黑。 描好后,他把布条系在卷好的虎皮上,打了个复杂的绳结,既不易解开,又显得规整,透著几分郑重。 这些活计,朱六七都亲手来做,不肯让东娜沾手。 东娜几次要帮忙烧水、递东西,都被他轻轻摇头拒绝了。 不是不信任,是这事风险太大,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可能,多一个破绽。 他得確保每一个细节都经自己的手,每一处可能出紕漏的地方,都能自己圆回来。 空閒时,朱六七便闭目默默回忆前世看过的《本草纲目》视频:“虎骨性温,味辛,治筋骨疼痛、风湿痹症……虎膝胜寻常虎骨三分,虎脛为药引,药力最足……” 他需將这些记牢,待至谈判之时,既能显露出自己懂行,不被佟三爷轻视拿捏,亦可守住价钱、不做亏本买卖,更能在佟三爷耍弄花招时,有理有据地辩驳。 第二日傍晚,乌林答再次悄悄赶来,脸上带著喜色,压低声音告诉朱六七,佟三爷已经同意老鴰岭猎屋之约,定在次日午后见面,只带两个隨从,不多带人。 “我带了两个最可靠的兄弟,明日会提前埋伏在猎屋外围的林子里,隱蔽好身形,绝不露面。”乌林答压低声音,语气郑重,“你若觉得情况不对,就掀下头上的皮帽,我们见信號就衝出来,绝不会让你吃亏,定能护你周全。” 朱六七拱手行礼,语气诚恳:“有劳大哥和几位兄弟,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朱六七记在心里,日后必有回报。” 当晚,朱六七做了最后的筹备,半点不敢懈怠。 他將部分虎骨与那张处理好的虎皮样品打包妥当,其余大半虎骨,藏於灶台下一处极隱蔽的破洞里,外用浮土与柴灰掩盖,抹平痕跡,不露半分异样。 又逐一查验火摺子、腰间匕首,將腰刀用磨刀石磨得雪亮,隨手一挥便可斩断细枝,確保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护自己周全。 一切就绪,他臥於炕上,闭目反覆思忖次日可能发生的变故:佟三爷会不会压价过狠?会不会设下圈套黑吃黑?会不会暗中带更多人手埋伏四周?每一种情形,他都想好了应对之法,连退路都规划得妥妥噹噹,直至窗外泛起青灰、天近拂晓,才倚著炕沿沉沉睡去。 次日午后,风停雪住,天色却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是隨时要再降下一场大雪。 朱六七背著包袱,独自踏入老鴰岭北麓。 积雪没及膝弯,每走一步都需费力拔腿,雪沫顺著靴筒灌入,冻得脚踝生疼,他却毫不在意,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即便树枝上积雪坠落的声响,也需驻足细听,谨防有埋伏。 那座废弃的韃子猎屋,孤零零立在山坳背风处,木墙歪斜、布满裂痕,屋顶塌了半边,覆著厚厚的积雪,瞧著荒凉阴森,透著一股死寂之气。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轴转动之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打破了山间的死寂。 屋內空荡阴冷,积著厚厚的灰尘,寒风从破窗灌入,呜呜作响,颳得人肌肤发紧、浑身发冷。 他选了个靠墙的位置立定,既能看清门窗动静,又能隨时应对突发状况,指尖始终挨著腰间腰刀,肌肉紧绷如弦上之箭,静静等候佟三爷到来。 约莫一刻钟后,外面传来清晰的踩雪声,沉稳有序,不急不缓,不像乌林答那般急切,倒像是常年养尊处优、习惯了从容行事的人。 三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逆著门外的光,看不清面容,却透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人心里发紧。 为首的人四十来岁,面容精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转得活络,透著一股精明算计的劲儿,身上穿一件半旧的锦缎棉袍,腰间掛著块羊脂白玉,拇指上戴著一枚翠玉扳指,在昏光里泛著温润的光,正是佟三爷。 他身后跟著两个人,一个抱著帐本和算盘,身材微胖,眼神闪烁不定,时不时扫一眼屋內,像是在盘算著什么,又像是在警惕四周。 另一个穿著短打,身材挺拔,肩宽腰窄,手一直按在腰间短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进门后便把屋內外扫了个遍,目光落在朱六七身上时,带著几分审视和戒备,一看就是个身手不凡的护卫。 “这位就是朱小兄弟吧?”佟三爷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双手抱了抱拳,声音爽利,听不出半分恶意,仿佛真是个豪爽仗义的生意人,“天寒地冻,让小兄弟久等了,辛苦辛苦。” 佟三的目光却没在朱六七身上多停留,径直扫过脚边的包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显然急著验看货物,半点掩饰都没有。 “佟爷。”朱六七不卑不亢地回礼,神色平静,既不諂媚討好,也不胆怯退缩,“货在这里,请佟爷验看,好坏优劣,佟爷是行家,一看便知。” 第30章 佟三爷 朱六七蹲下身,缓缓解开包袱,先把那张处理好的虎皮展开,平铺在地上。 斑斕的纹路在昏光下清晰可见,皮毛蓬鬆柔软,带著淡淡的松烟和艾草香,没有半点腥膻味,一看就是上等好货,绝非寻常虎皮可比。 佟三爷上前一步,蹲下身,指腹反覆摩挲虎皮蓬鬆的皮毛,又用指甲轻轻颳了刮皮板边缘,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片刻后,他缓缓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敷衍:“皮子倒是能看,可毛色偏暗,少了几分金睛虎该有的亮泽,品相顶多算二等。你看这边角,几道摺痕扎眼得很,定是存放不当损了品相。看在乌林答的面子上,我也不为难你,三十两,多一分没有,小兄弟若是识趣,就应下。” 话里的压迫感藏都藏不住,料定了朱六七没靠山,想一口压死价钱。 朱六七神色不动,既没急著反驳,也没露出怯色,只缓缓弯腰,指尖精准点在虎皮斑纹最清晰处。 “佟爷是常年经手贡材的行家,怎会看不出这是实打实的金睛虎皮?百只雄虎里难寻一只,皮毛根根齐整,无半分脱落,绝非寻常虎皮能比。” 他指尖转而点向那些被佟三爷挑剔的摺痕:“至於这些痕跡,可不是存放不当所致,是这猛虎生前与熊羆搏杀,在山石上蹭磨留下的印记,正是它野性十足、筋骨强健的证明。若是病虎或是存放失当的皮子,此处早该霉烂发脆,怎会这般紧实有韧性?” 这话不卑不亢,既点破佟三爷的心思,又没撕破脸,留了几分余地,却也亮明了自己的底气。 佟三爷脸上的敷衍淡了些,抬眼扫了朱六七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隨即又恢復了精明。 他没再纠缠虎皮,伸手从包袱里抓起几根虎骨,凑到鼻尖轻嗅一下,眉头却皱得更紧:“这虎骨看著光鲜,实则骨色泛青,要么是寒冬冻毙的病虎,要么是死后放久了血气未净,药力得折去大半。五两一副,我拿回去凑数配些寻常药酒,也算没让你白跑一趟,別不知足。” 语气里的轻蔑显而易见,分明是没把这个底层披甲人放在眼里。 朱六七依旧不慌,缓缓拿起那对精心包裹的虎膝骨,递到佟三爷眼前:“佟爷久做贡材买卖,定知《本草纲目》有云:『此乃虎膝,专治膝脛无力,胜寻常虎骨三分。』您细看这对虎膝,骨节完好,骨膜未损,莹白如玉,正是药性最足的上等贡材。” 他刻意加重“贡材”二字,就是要提醒佟三爷,这不是寻常货,容不得他隨意压价。 朱六七放下虎膝骨,又抄起一根粗壮的虎脛骨。 :“虎骨味辛性温,治风湿痹痛,最讲究用脛骨做药引,方能深入筋骨、药效翻倍。佟爷是为內务府採办贡材,宫里虎骨酒的贡方,您比我清楚,东北雄虎的脛骨,正是贡酒的绝佳材料。” 佟三爷脸上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收起了之前的敷衍,重新上下打量朱六七。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底层披甲人,竟对虎皮虎骨、药理行情这般精通。 他背著手,在冰冷的猎屋里缓缓踱了两圈:“行情自有市价,不瞒你说,吉林乌拉广盛源去年收过一张上等虎皮,也只给了五十两。你这张就算品相略好,又能高到哪里去?做人別太贪心,见好就收,不然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朱六七迎著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我这张虎皮,皮长三尺五有余,皮毛完好无损,品相远胜那张,五十两,未免太亏了这好货。佟爷是做大买卖的,手里过的奇货无数,我这虎皮虎骨,值多少钱,您心里跟明镜似的。我不求漫天要价,只求一个公道价,不亏了这好货,也不辜负佟爷的眼光。” 他字字清晰,既摆出行情,又给足佟三爷面子,却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朱六七又刻意放缓语气:“说起来,这猛虎害了屯边百姓,是佐领鄂尔奇大人亲自下令要除的。我猎到它后,大人还特意问过虎睛能不能入药安神,对这虎的品相,大人也略知一二。佟爷若是觉得价高,我也不勉强,把皮骨送回佐领府,稟明大人,由官府处置。” 这是朱六七刻意留的余地。 暗示鄂尔奇知情,没明说交易与佐领有牵扯。 既给了佟三爷台阶下,也再次彰显自己的底气:他绝非没靠山、没退路的软柿子,真要逼急了,双方都討不到好处,反倒会白白错失这等上等贡材。 佟三爷眯起眼睛,眼底的精光瞬间敛去,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周身的气息也冷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朱六七平静无波的脸上,和地上的虎皮虎骨来回打转,鄂尔奇的名头他不能不忌惮,而且这虎皮虎骨確实是上等贡材,错过了,再想寻这般完好的,难如登天。 那抱算盘的隨从和按刀的护卫,也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屋內的气氛紧张得快要凝固。 终於,佟三爷停下脚步,盯著朱六七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朱六七!年纪不大,倒是沉得住气,既懂行,又有底气,我佟老三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披甲旗丁!” 他大手一挥:“皮和骨加起来,一百一十两!这价钱,比本地皮货商高了一倍还多,够实在了,再高,我也承受不起。” 朱六七心中瞭然,这已是佟三爷能给出的合理价位,远超自己的预期,却依旧没立刻应下,略一沉吟,语气从容又恳切:“谢佟爷抬爱,这价钱,我没意见。只是佟爷也清楚,边地不太平,盗匪横行,这么多现银带在身上,容易招人窥探,反倒惹来杀身之祸。我斗胆求佟爷,能不能折一部分银子,换些边地紧缺的东西?” 佟三爷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又露出几分玩味的笑。 他倒是没想到,这朱六七不仅精明,还这般谨慎。 :“哦?小兄弟想要什么物资?只要我马车上有,且价钱合適,都好商量。別太过分,毕竟我这也是做生意,亏本的买卖,我可不做。” “上等火药、铅子,一把锋利的猎刀,皆是我现下最急需,比揣著现银稳妥得多。” 第31章 再进吕家 佟三爷转头看向身后的帐房,帐房立刻会意,指尖飞快拨动算盘,噼啪作响,片刻后凑到佟三爷耳边,低声报了物资的价钱,又低语几句,大抵是提醒他这些物资在边地的紧缺程度。 佟三爷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应道:“成!就依你!八十两现银,折三十两换物资。火药五斤、铅子两百颗、精铁猎刀一把、盐砖两块。这些东西,都是边地紧俏货,我平日里也惜售,今日算给你便宜,绝不亏你,如何?” 语气里虽有几分不甘,却也透著几分爽快,算是彻底认可了朱六七这个难缠却实在的对手,也断了再纠缠的心思。 “成交。”朱六七乾脆应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这场博弈,他贏了,不仅拿到了满意的价钱,还换来了急需的物资,一举两得。 佟三爷虽精明腹黑,却也是个爽快的生意人,既然应下,便不会反悔,这也是朱六七敢开口提换物资的底气。 帐房立刻打开隨身的木匣,取出八锭十两的官银,银光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显眼,映得人眼睛发花。 另一个护卫则快步出门,片刻后从马背上取来物资:一小袋沉甸甸的火药,用油纸仔细封著口,严防受潮;一布袋铅子,颗颗圆润饱满,无半分瑕疵;一把带鞘猎刀,刀鞘是黑皮所制,朱六七抽刀半寸,刃口泛著清冷的寒光;还有两块灰白色的粗盐砖。 在这边地,盐比银子还要金贵。 双方验货无误,佟三爷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私铸银牌,上面刻著一个清晰的“佟”字,递给朱六七,语气带著几分拉拢:“小兄弟是爽快人,也是个有本事的,日后若有上好貂皮、人参、熊胆之类的奇货,可到吉林乌拉西街广盛源,凭此牌找我,价钱好商量,绝不亏待你,咱们长期合作。” 朱六七接过银牌,入手冰凉,指尖摸了摸上面的“佟”字,郑重收进怀里,拱手回礼:“多谢佟爷抬举,日后有上好貂皮、人参、熊胆,我定第一时间寻佟爷,盼著能继续合作,不负佟爷信任。” 交易完毕,双方都未多言。 黑市交易本就不宜久留,夜长梦多,多待一刻便多一分风险。 佟三爷带著隨从率先离去,脚步匆匆,不多时便消失在茫茫山林,未留半点痕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六七立在猎屋內,又静待片刻,侧耳细听屋外动静,確认无任何人窥探、尾隨,才背著包袱悄悄走出猎屋,神色依旧警惕,半点不敢鬆懈。 他没直接回屯,反倒绕了几个圈子,专走偏僻小路,每走一段就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四周动静,反覆確认没人跟著,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岩下,与乌林答和他的两个兄弟匯合。 “成了。”朱六七把银牌和部分物资递给乌林答看,语气里鬆了些,却依旧没放鬆警惕,“多亏大哥和几位兄弟在外压阵,不然我得多费些功夫,也未必能这么顺利。” 乌林答看到火药和铅子,眼睛一亮,伸手掂了掂火药袋:“好傢伙!这些东西都老稀罕了,比银子还实用,猎熊、防身都用得上,咱们索伦人,最缺的就是这些东西!”他用力拍了拍朱六七的肩膀,满脸讚许,“兄弟,你这脑子比我们山里最好的猎手还灵,遇事沉著,谈判有底气,连佟三爷都能拿捏得住!往后我们索伦营地打的皮子、山货,都托你出手,抽成按规矩来,绝不亏你!” “求之不得。”朱六七笑了笑,心里清楚,能和索伦人定下长期合作,正是他要的。 索伦人最擅长狩猎,手里的皮子、山货从来不断,有了他们做货源,往后他在黑市上的门路只会更宽,这也是他在寧古塔站稳脚跟、扩大势力的关键一步。 告別乌林答等人,朱六七背著包袱回屯。 回到土坯房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泛著淡淡的金光,驱散了些许寒意。 东娜早已备好热水热粥,见他平安回来,肩上还背著包袱,明显鬆了口气,眼底的担忧也散去了大半,却依旧没多问,默默端上热粥,语气轻柔:“主子,快暖暖身子,粥还热著。” 朱六七点了点头,將物资与银子仔细藏妥,只取出八十两现银,置於破旧的炕席之上。 沉甸甸的官银堆在一起,泛著冷冽的银光。 这是他穿越而来,头一次拥有这般多的银子,亦是他能在寧古塔真正立足的资本。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朱六七就径直去了西街的吕记。 吕掌柜见了他,面露诧异之色,尤其见朱六七掏出一锭锭官银时,那双藏在水晶镜片后的眼睛眯了又眯,目光里满是探究与贪婪,反覆打量著朱六七。 一个底层汉旗披甲人,月餉不过一两五钱,怎会这般快凑齐这许多银子,其间定然有猫腻。 “连本带利,二十六两。”朱六七把银子推到吕掌柜面前,“请掌柜点验清楚,验完后,把我的借据还我。” 吕掌柜慢吞吞地数著银子,又对著光仔细看了成色,反覆摩挲,確认无误后,才不情不愿地从柜檯里找出那张按著朱六七手印的借据,递了过去:“没想到朱小兄弟还有些本事,这么快就凑齐了银子,倒是我看走眼了。” 朱六七接过借据,没理会吕掌柜的阴阳怪气,就著柜檯上的蜡烛,亲手点燃。 火焰舔舐著那张曾差点逼死他的借据,一点点烧成灰烬,飘落在冰冷的柜檯上,隨风散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借据烧尽,心里积压已久的压抑和憋屈,终於彻底散去,连呼吸都觉得顺畅了许多 这张曾像枷锁一样套在他身上的阎王契,总算没了,他再也不用被吕家拿捏,再也不用过提心弔胆、怕被催债的日子。 走出吕记,寒风依旧凛冽,吹在脸上生疼,却吹不散他心里的轻鬆和畅快。 五十四两银子贴身藏著,火药、铅子、猎刀、盐砖藏在屋里,债务彻底清了,手里有了余钱,还有了能增强武力、用於交换的物资,他终於在这寧古塔,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更要紧的是,他打通了去吉林乌拉黑市的路子,和索伦人的关係也近了,生存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也攒下了初步的发展本钱。 可他也清楚,吕掌柜那探究的眼神绝非善意。 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底层披甲人,突然还清二十多两的巨债,必然会引起屯里人的猜疑和覬覦。巴图那些一直看他不顺眼、想找他麻烦的人,知道后定然会眼红,流言蜚语很快就会传来,说不定还会找上门来寻衅滋事。 还有佟三爷那个笑面狐狸,这次交易他占了上风,对方未必服气,日后说不定还会找机会试探、算计他,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隱患已经埋下,前路依旧难走,这寧古塔的苦寒之地,从来都没有安稳可言。 但就在朱六七感慨之际。 情报更新了。 第32章 徵召令 昨晚更新的情报,让朱六七还清欠款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情报1:北线巡哨昨夜急报,黑龙江对岸三十余名罗剎哥萨克持械越境,袭扰两处索伦猎营,抢走囤积的上好皮货,还砍伤三名猎户。寧古塔副都统衙门震怒,今晨火速下达“巡边驱剿”密令,各牛录须火速拣选“熟稔山林、敢战敢死”的披甲人,前出侦察,相机歼敌。】 哥萨克在他前世记忆里,本就是明火执仗的亡命之徒,惯用火枪、马刀逞凶。 乾隆十八年的寧古塔,这三个字更代表著装备燧发枪、甚至轻型火炮的劲敌。 们在冰封江面上行走自如,对仍以弓箭腰刀为主要兵器的满清边军,有著碾压般的火力优势。 【情报2:鄂尔奇已暗地內定將你列入徵召名单。理由有三:一,你前番孤身猎虎,显露出过人“勇悍”;二,你与索伦人往来甚密,可借这份交情寻得嚮导;三,你晋升过急、財源不明,亦是敲打。但其真实意图却是:你若战死,便顺势除了他眼中的隱患;你若立功,功劳簿上他便是首功之人,进退皆能得利。】 朱六七缓缓侧过头,看著蜷在他身侧的东娜。 晨光从窗纸破洞钻进来,落在她睫毛上,风一吹便轻轻颤。 自那夜之后,她睡觉总往他身边靠,肩头挨著他的胳膊,便是睡熟了,指尖也会下意识勾著他的衣角,像是抓著唯一的依靠。 【情报3:东娜对“罗剎人”有著刻入骨髓的恐惧,其叔祖曾隨雅克萨旧部与俄人死战,重伤而亡。昨夜你沉睡后,她凝视你许久,指尖悬在你肩头伤疤上方,终究没敢落下。】 若真战死在北边的冰河之上,东娜无亲无故,到头来不过是被转卖、充苦役的下场,甚至更惨。 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朱六七在心底攥紧拳头,眼底燃起决绝之色。 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寧静。 紧接著,粗糲的呼喝穿透木门:“佐领大人有令!披甲人朱六七,即刻至校场听点!延误者,军棍二十,绝不姑息!” 炕上的东娜猛地惊醒,瞳孔骤缩,嘴唇也咬得发颤,满脸惊惶。 朱六七却异常镇定,利落坐起身,抓过炕边的棉甲,三下五除二套在身上,勒紧牛皮腰带,將腰刀稳稳掛在腰侧最顺手处。 “主子……”东娜声音难掩惊惶。 “没事,”朱六七语气平静,“北边不太平,要点人去看看。锅里粥好了,你先吃,不用等我。” 东娜却猛地赤著脚跳下床,不顾地面冰凉,快步衝到他面前,仰著小脸,一双清澈的眼睛紧紧盯著他,满是不安与恐惧,几乎要哭出来:“是……是罗剎人来了,对不对?主子要去对付他们,是不是?” 朱六七系皮绳的手一顿:“你怎知道?” “昨夜听见更夫与巡夜旗丁在墙角嘀咕,说『北边的毛子又越境了』。” 东娜语速极快,手指紧紧绞著衣角,声音里满是恐惧,“主子,奴婢幼时听府里老人说,罗剎人红髮碧眼,手里的火枪能隔老远取人性命,当年雅克萨一战,咱们的人死伤无数。您此去千万別和他们硬拼,一定要活著回来,求您了……” 她忽然住口,像是意识到自己僭越了身份,慌忙垂下眼瞼:“奴婢僭越了。主子身手不凡,心思细,定能平安归来。” 朱六七深深看了她一眼,知道她的担忧与牵掛绝非作假,心头微微一紧。 他抬手,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在家关好门,插好门閂,我回来之前,不管是谁叫门,都別开。等著我,我一定回来。” 说罢,他转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入茫茫风雪。 似乎怕自己一回头,便捨不得离开了。 寧古塔校场之上。 佐领鄂尔奇罕见地顶盔摜甲,那身厚重甲冑套在他的身子上,显得有些臃肿滑稽,却丝毫不减脸上的官威,一双三角眼扫过全场。 他身旁站著两名顶戴鲜明的戈什哈,腰佩长刀,神色肃穆,是副都统衙门派来监督此事的。 台下,五六十名披甲人歪歪扭扭站著,个个面色凝重,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空气中满是不安与惶恐。 “肃静!”鄂尔奇尖细的嗓音陡然拔高,划破了场中的嘈杂。 喧闹声瞬间停止,只剩呼啸的北风卷著雪粒,打在甲冑上发出沙沙轻响。 “北疆不寧,罗剎宵小屡犯我大清边境,掠我边民財物,坏我贡道畅通!”鄂尔奇展开手中公文,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奉副都统大人钧令,著我牛录拣选精锐,巡边侦缉,即日开拔,前出黑龙江沿线,查明罗剎人踪跡,相机驱剿,以彰国威,护我边地安寧!”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有人忍不住倒抽冷气,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这冰天雪地的时节,去北边荒无人烟的林子,还要对付带火枪的罗剎人,这哪里是巡边,分明是送死! 鄂尔奇的目光扫过台下,在几个身材魁梧、面露凶悍的老披甲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刚挤入人群、神色平静的朱六七身上,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器重:“经本官考较,以下人等忠勇可嘉,堪当此任!” “镶蓝旗披甲人,德顺!”被点到名的老兵痞撇了撇嘴,带著几分不屑,却没敢吭声,只是梗著脖子站直了些。 “正红旗披甲人,额尔赫!”一个二十出头的旗人青年脸色瞬间惨白,身子微微发颤,却硬撑著应了声。 十二个人名陆续念出,被点到的人要么面色死灰,要么咬牙硬撑,个个心绪难平。 最后,鄂尔奇向前迈了一步,目光锁定朱六七,语气放缓,满是“殷切”:“汉军旗披甲人,朱六七新任领催拔什库!” 全场目光瞬间集中在朱六七身上,有同情,有暗自庆幸,有幸灾乐祸,也有漠然旁观。 朱六七不慌不忙出列,单膝点地,抱拳拱手,声音平稳:“卑职在。” “好!”鄂尔奇满意点头,转身面向眾人,声音再次拔高,“尔等十二人,即为本次巡边侦缉小队,朱六七暂领小队事务,节制眾人。即刻回家收拾行装,备足五日乾粮、箭矢,巳时三刻在此集合,准时开拔,不得有误!” 人群瞬间散去,议论声再也压不住。 朱六七刚要转身,德顺晃悠著凑过来,嘴里喷著酒气,斜著眼睛打量他,语气带著戏謔。 “领催?恭喜啊!北边那帮罗剎鬼,枪子儿可不长眼啊。” 额尔赫也跟了过来,脸色依旧发白,却强撑著旗人子弟的架子,语气冰冷又不屑:“汉军旗的,別当几天拔什库就摆架子。北边的林子你们汉人不熟,到时候別拖我们后腿。” 第33章 升职 朱六七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嘴角未动,只微微頷首,转身便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鄂尔奇的“器重”从来都是裹著糖衣的算计,牛录里的老牌领催本就就专管巡边实务,负责兵丁核验、军械分发,是带队巡边的最佳人选。 可鄂尔奇特意挑了他这个无根基、无后台的新晋之人带队,无非是把他当成了可隨意捨弃的弃子,想借罗剎人的刀,了却他这个“隱患”,这份心思,他看得通透无比。 殊功?驱剿? 这两个词在他心底反覆盘旋,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唾弃! 前世做视频扒拉清宫档案时,朱六七仔细研究过乾隆朝东北边防的破败与虚偽。 看似疆域辽阔,北抵外兴安岭,东到库页岛,靠著康熙签下的《尼布楚条约》划定了中俄东段边界,可那份条约看似明確,实则藏著诸多模糊之处,尤其是外兴安岭以北的待议区域,成了罗剎人不断渗透的缺口,也成了朝廷敷衍塞责的藉口。 更可笑的是,钱窿爷自詡“十全武功”,穷兵黷武於西北,將东北边防的粮餉、器械尽数抽走,留给寧古塔、璦琿这些边防重镇的,不过是朽坏的甲冑、生锈的弓箭,还有一群被层层剋扣餉银、早已失去斗志的披甲人。 看似疆域稳固,实则外强中乾。 康麻子当年“打贏”雅克萨之战,签下《尼布楚条约》,世人皆赞其雄才大略,可只有后世翻阅档案才知道,那份条约不过是权宜之计。 清廷为了集中精力应对西北噶尔丹叛乱,主动放弃了外兴安岭以北部分待议区域,也未明確划定黑龙江上游的边界线,给了罗剎人可乘之机。 等到雍正、乾隆年间,朝廷重心彻底转向西北准噶尔和大小金川战事,对东北边防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默许罗剎人在边境进行皮毛走私,只要对方不闹得太过出格,便懒得过问。 毕竟,在朝廷眼里,东北这片过去的“龙兴”之地,远不如西北的军功耀眼,也不如江南的赋税重要。 八旗兵丁早已没了入关时的驍勇,糜烂不堪的风气浸透了每一处驻防之地。 寧古塔、璦琿这些所谓的边防重镇,兵额常年不足三成,在册的披甲人要么躲在家里种私田,要么跟著官员走私皮毛牟利,真正能上战场的,寥寥无几。 更可笑的是,朝廷发放的餉银,经过鄂尔奇之流的层层剋扣,到兵丁手里早已所剩无几,连温饱都难以维繫,更別说更换朽坏的军械。 朱六七记得前世见过的清宫档案,乾隆初年,吉林將军曾奏报“寧古塔驻防兵丁军械朽坏,无力巡边”,可乾隆爷只批了“酌情修补,镇静防范”八个字,转头便將东北的军械製造工坊,尽数划归西北战事所用 在这位“十全老人”眼里,东北的边防,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摆设。 所谓的“巡边”,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闹剧。 十次巡边,有九次都是走到前明遗留的旧界碑旁,隨便捡几块石头、抓两只野兔子,回去便铺纸写奏报,大言不惭地报“边境安寧,无异常动静”。 偶尔真撞上越境的哥萨克小队,兵丁们也都是能躲就躲,躲不过便远远放几箭嚇唬一下,只要对方退走,便敢在奏报里写成“奋勇驱剿,斩获无算”。 朱六七还记得一份乾隆十五年的硃批奏摺,吉林將军奏报“驱剿越境罗剎五人,边境平定”,可附件里的兵丁伤亡名单,却足足有二十余人 所谓的“斩获”,不过是用士兵的鲜血,粉饰出来的太平。 这般敷衍之下,罗剎人愈发肆无忌惮。 他们不再满足於偷偷摸摸的皮毛走私和小股骚扰,开始公然在黑龙江以北建立临时据点,拉拢归附清廷的索伦、达斡尔部落,甚至抢夺兵丁的军械、粮餉,一步步蚕食清廷的边境土地。 朱六七清楚地知道,前世鸦片战爭前后,沙俄正是借著这些年渗透的根基,趁著清廷国力虚弱,以武力胁迫,签下《璦琿条约》《北京条约》,硬生生割走了外兴安岭以南、黑龙江以北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大好河山。 那些土地,曾是康熙爷雅克萨之战的战果,曾是索伦人世代居住的家园,最终却因为朝廷的敷衍与腐朽,白白拱手让人。 而这屈辱的伏笔,早在乾隆朝就已经埋得结结实实。 朝廷中枢的漠视、地方官员的贪腐、兵丁的糜烂、军械的朽坏,还有《尼布楚条约》遗留的边界隱患,一步步將东北边防推向崩溃的边缘。 现在,鄂尔奇就是要他带著十一个乌合之眾,去填补这腐烂的缺口,去给这份虚偽的太平当祭品。 朱六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底的怒火与厌恶交织在一起。 这哪里是去建殊功,分明是去用十二个人的血,给乾隆朝的腐朽边防,再添一笔自欺欺人的点缀!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愈发清醒,眼底的讥誚渐渐被决绝取代。 噁心,真他妈噁心。 可他不能死,他要活著回去,不仅要活著,还要撕开这层虚偽的面纱,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也要让这些腐烂的真相,露出一丝缝隙。 风雪裹著寒意,打在他的棉甲上,他脚步匆匆,心底却早已盘算好退路,只想儘快回去,再叮嘱东娜几句,也再確认一遍隨身的应急物件。 推开家门,温热的粥香瞬间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风雪与寒意。 东娜正跪坐在灶台边,小心翼翼地將一碗热粥盛入厚实的索伦皮囊中,动作轻柔,生怕洒出一滴,皮囊旁,整整齐齐地摆著几块烤得焦硬的饼子、一小包粗盐,还有一小块用乾净树叶仔细包著的虎肉,每一样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都是她前日里捨不得吃,特意留给他应急的。 “主子,乾粮奴婢都备好了。”东娜听见门响,立刻起身,压下眼底的担忧,语气儘量平静,“这皮囊是前几日乌林答大哥留下的,鞣製得厚实,装热粥能保大半天不凉。”她说著,指尖微微发颤,还是没忍住,轻声补充道,“您路上一定小心,別和罗剎人硬拼,奴婢就在家里等您,等您回来喝热粥。” 朱六七接过她递来的乾粮皮囊,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指尖,又看了眼她眼底藏不住的惶恐,心头一暖,沉声道:“在家关好门,插好门閂,不管是谁叫门都別开,我一定回来。”他快速检查了一遍腰间的腰刀,又摸了摸贴身藏著的银牌。 那是他的退路,也是他活下去的底气,確认无误后,转身再次踏入风雪,朝著校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巳时三刻的校场,十二人小队已然集齐,德顺依旧叼著枯草,额尔赫面色依旧惨白,朱六七不多言,接过戈什哈递来的江防舆图,沉声下令:“出发。”小队踏著积雪,缓缓朝著北边的山林进发。 队伍踏入山林后,风雪愈发猛烈。 朱六七走在最前方,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密林,指尖始终握著腰间的腰刀,不敢有丝毫懈怠。 前行约莫一里地,前方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朱六七立刻抬手,示意眾人俯身隱蔽,动作轻缓地蹲下身,压低声音叮嘱:“都別动,仔细听。”小队眾人立刻屏住呼吸,纷纷躲到树干后、雪堆旁,大气都不敢喘。 借著林间的微光,朱六七顺著动静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三名校装的罗剎哥萨克正围著一堆篝火取暖,腰间挎著燧发枪,身边拴著两匹骏马,地上还散落著不少索伦猎营的皮货。 正是前几日被抢走的物资,篝火的微光映著他们狰狞的脸庞,嘴里还说著晦涩难懂的罗剎语,语气囂张。 朱六七眼底掠过一丝冷光,缓缓抽出腰间的腰刀,指尖微微用力,刀身映著雪光,泛著冷冽的寒光。 他转头看了眼身边的德顺和额尔赫,抬手比出包抄的手势,示意二人从两侧绕到罗剎人身后,自己则握紧腰刀,目光紧紧盯著篝火旁的罗剎人,伺机而动。 风雪依旧呼啸,林间一片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一场无声的较量,在茫茫风雪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34章 乌合之眾 篝火旁,三名哥萨克的身影被火光拉得老长,皮大衣上的雪沫正在慢慢消融。 朱六七伏在齐膝雪窝中,鼻尖几乎贴住冰冷地面,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清晰望见对方腰间燧发短銃、皮帽下高耸的颧骨,更瞅见雪地上那只沾著暗红污渍的索伦箭囊,这绝非这些红髮碧眼罗剎人所有。 朱六七缓缓抬手,竖起三根手指,隨即弯曲一根,目光扫向左后方,示意两人包抄。 德顺纹丝不动的蜷在枯树后,眯著眼,浑浊眼珠映著火光,没有半分临战紧张,只剩见惯生死的麻木。 朱六七眉头微蹙,再弯一根手指,示意右翼迂迴。 额尔赫缩在一段倒下的松木后,脸色比积雪更白,手指死死抠著弓背,喉咙剧烈滚动,视线在哥萨克与朱六七间慌乱游走,同样也纹丝未动。 计划好的包抄瞬间卡壳,朱六七心底一沉。 这就是鄂尔奇口中“精挑细选”的巡边小队...... 令行禁止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空话,说到底,只是一群各怀心思的乌合之眾。 就在次时,篝火旁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哥萨克忽然站起身,朝他们藏身的方向望来,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嘰里咕嚕说了句罗剎语。 另外两人立刻警觉,猛地抓起身边的火枪,枪口隱隱对准密林方向。 不能再等了。 朱六七身形骤然从雪窝暴起,如扑食猎豹般疾冲。却未直扑篝火,而是奔向左侧树上拴著的战马。 “嘶律律——!”战马受惊扬蹄长嘶,彻底打乱哥萨克的注意力。 电光石火间,朱六七借马身遮挡,腰刀出鞘,雪亮刀光划破暮色,精准斩向拴马皮绳。 “嗤啦!”坚韧的皮绳应声而断。 两匹战马彻底失控,嘶鸣著朝不同方向狂奔,蹄声踏碎了林间的寂静。 “kohn!(马!)”络腮鬍哥萨克怒吼出声,举枪便要瞄准,可受惊的马匹横衝直撞,彻底遮挡了他的射界。 製造混乱,正是朱六七要的局面。 “放箭!射人!”他低吼一声,语气虽轻,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厉色。 或许是混乱激发本能,或许是他斩绳惊马的果决震住了眾人,队伍里几个还算镇定的披甲人终於拉开了弓。 “嗖嗖嗖——”五六支箭歪歪斜斜地射出去,大多落在雪地里,只有两支擦著哥萨克的衣角扎进雪地。 但这已足够打乱对方的阵脚。 三名哥萨克显然没料到“猎物”非但不逃,还敢还击,更没料到会丟了马匹。 络腮鬍见状,立刻朝朱六七刚才现身的方向扣动扳机。 “砰!”沉闷枪声在林间炸开,铅弹击碎枯枝,积雪簌簌落下,浓烈硝烟味瞬间瀰漫。 “追马!撤退!”络腮鬍吼了一句,三人不再恋战,竟朝著马匹逃离的方向徒步追去,身形迅捷,转瞬便消失在茂密的林子里。 从朱六七暴起到哥萨克退走,不过十几个呼吸。 林间重归寂静,只剩篝火噼啪燃烧,映著满地狼藉,也映著小队眾人惊魂未定的脸。 “咳咳……”德顺慢悠悠地从树后晃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咂咂嘴,“朱头儿,好身手啊。可惜,马嚇跑了,人也溜了。”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讚还是嘲讽。 额尔赫也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脸色依旧惨白,却强撑著冷笑:“莽夫之勇!打草惊蛇!这下好了,罗剎鬼知道我们在这儿,定会引来更多人!” 朱六七收刀入鞘,目不斜视地走向篝火,踢开哥萨克遗留的破毯子,用刀尖拨弄灰烬,捡起那只沾血的索伦箭囊,又扒出几个罗剎人常用的压缩劣质菸草。 “他们没走远,只是暂时退开。”朱六七声音平静,“最多是三五人的小队,没有大队人马接应的跡象。刚才他们在休息,准备入夜后继续活动。” 他拿起一枚哥萨克遗落的铅弹,在指尖捻了捻,“火枪保养得一般,铅弹粗糙,不是正规军,要么是探路的,要么是抢红了眼的匪帮。” 德顺凑过来,瞥了眼那枚铅弹,哼了一声:“管他是兵是匪,枪子儿打进肉里都一样疼。” “收拾一下,把能用的带上,这堆火,灭了。”朱六七目光扫过眾人,语气不容置疑。 “凭什么听你的?”额尔赫忽然梗著脖子反驳,“你一个汉军旗的,懂什么山林行军?刚才要不是你乱来,我们说不定能悄悄绕过去!” “绕过去?”朱六七终於抬眼看向他,眼神冷得像林间寒冰,“然后让他们缀在身后,等入夜扎营,用火枪一个个点名?”额尔赫被问得一噎,脸色红白交加,一句话也说不出。 “刚才谁放的箭?站出来。”朱六七不再理他,转向其他人。 稀稀拉拉地,五个普通披甲人站了出来,脸上还带著未散的后怕。 “箭法稀烂。”朱六七毫不客气,“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放箭。所有人都把弓弦检查一遍,受潮的用油擦擦,別到时候拉不开弓。” 他又指向篝火和地上的痕跡:“德顺,带两个人,把火彻底埋了,儘量抹掉我们留下的痕跡。额尔赫,你带两个人,去前面三十步外找个隱蔽处警戒,有动静立刻回报,不准弄出声音。” 德顺撇撇嘴,没再反驳,招呼两个老实披甲人去铲雪埋火。 额尔赫脸色难看,却不敢再犟。 他清楚朱六七握著副都统衙门的令箭,真闹起来吃亏的是自己,最终狠狠瞪了朱六七一眼,带著两人悻悻离去。 队伍在压抑而古怪的气氛中迅速行动,铲雪、收拾物资、抹除痕跡。 朱六七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再清楚不过:眼下的服从,不过是源於眾人对罗剎人的恐惧,以及令箭背后的朝廷权威,绝非对他的信服。 想要带著这十二个人活著走出这片山林,前路只会比预想中更凶险。 夜幕降临前,他们找到一处背风小石坳。朱六七没选舒適却易暴露的林间空地。 这处石坳狭窄,仅能勉强容纳十二人,却三面有岩石遮挡,透过石缝可清晰观察前方缓坡,是绝佳宿营地。 “今晚在此过夜。”朱六七卸下装备,靠在岩石上,“两人一组,轮流守夜,一个时辰一换。德顺,你安排。” 德顺翻了翻眼皮,摆起了老资格:“老头子我年纪大,熬不了夜。” “那就第一班。”朱六七语气不容置疑,“带上额尔赫,你是老油子,他年轻眼神好,正好互补。” 额尔赫又想反驳,却被德顺悄悄拉了一把。老傢伙嘿嘿一笑,打了个哈哈:“成,听头儿的。” 眾人啃著冰冷乾粮,就著雪水吞咽,全程无人说话。 寒冷与恐惧像无形的绳,勒得人喘不过气,石坳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偶尔夹杂著牙齿打颤的轻响。 朱六七靠在最外侧岩石边闭目养神,耳朵却时刻捕捉著林间动静,腰间刀柄被体温暖得微热,那是他唯一的底气。 不知过了多久,子时悄然降临。 石坳外,守夜的德顺和额尔赫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压抑的抽气声,像是有人被猛地扼住了喉咙。 朱六七骤然睁眼,黑暗中,他能看到身旁几个披甲人惊得瞬间坐起,满眼都是惶恐。 他无声挪到石缝边,小心翼翼向外望去。 林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但在前方百米外的缓坡另一侧,林子边缘,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光亮悄然闪烁了一瞬。 那光点只出现了一瞬,便迅速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石坳內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停滯了。 片刻后,德顺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颤抖,顺著寒风飘进石坳:“额尔赫……你刚才……也看见了?” 没有任何人回答。 但那种被黑暗中某物冷冷窥视的感觉,如冰水般浸透每个人的骨髓。 朱六七握紧腰间腰刀,目光死死锁著那片漆黑密林,心底再清楚不过。 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第35章 一触即溃 德顺那句颤抖的问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刺骨的冰寒。 石坳內,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连呼吸都屏住了,唯有寒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朱六七死死盯著那光点消失的黑暗林地,心臟在胸腔里沉重搏动。 不是野兽,野兽不会有那种刻意遮掩的金属反光。 是罗剎人,大概率是白天那伙人的同党,甚至就是他们尾隨而来。 “都別动,压低身子。”他压低了声音,“弓箭备好,刀抽出来握在手里,不准点火,不准出声。” 命令下达后,回应他的只有死寂中粗重不一的呼吸。 朱六七能清晰感觉到,身后披甲人的恐惧像潮水般,在狭小的石坳里蔓延,几乎要將人淹没。 时间在黑暗与寒冷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更短,一声尖锐的嘶鸣骤然划破夜空。 “咻——嘭!” 紧隨其后的是沉闷的爆响,一团橘红色火光在石坳前方二十几步外的林间炸开,更像是信號火箭或特製爆炸物。 刺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雪地、树干,也照亮了几张骤然惨白、写满惊恐的脸。 “火器!”有人失声惊叫,声音里满是绝望。 几乎在爆炸的同时,石坳左侧和右前方的黑暗中,骤然爆出几点耀眼火光。 “砰砰砰!”燧发枪的巨响接二连三炸开,铅弹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噼里啪啦砸在石坳外围的岩石上,碎石与雪沫飞溅。 一发流弹钻进石缝,擦著一个披甲人的耳朵飞过,带起一溜血珠,伴隨著一声压抑的痛哼。 “放箭!朝有火光的地方射!”朱六七厉声喝道,自己瞬间张弓搭箭,凭著记忆中第一声枪响的位置,一箭射入左侧黑暗。 可他的命令,早已被枪声与惊叫声淹没。 只有两三个还算镇定的披甲人跟著放箭,箭矢盲目地没入黑暗,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打不过!他们火器太利!”石坳外传来德顺的声音,带著老兵对火力差距的绝望认知,“跑!往林子里钻!” “不准跑!聚在一起!”朱六七怒吼。 他太清楚,散入黑暗山林,单个面对拥有夜战火器的哥萨克,只会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可他的怒吼,被额尔赫尖利的叫喊打断:“他们要围上来了!快走啊!”话音未落,额尔赫已连滚爬爬地离开警戒位置,不顾一切地朝著石坳后方、枪声稍弱的黑暗深处窜去。 额尔赫这一跑,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走啊!” “散开跑!”石坳內外的披甲人彻底崩溃,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军令的恐惧,纷纷抓起手边的兵器,像受惊的兔子般四散逃入密林。 所谓的抵抗,在近代火器的夜袭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操!”朱六七目眥欲裂,却无力阻止这混乱的局面。 “朱头儿!快走!”一个稚嫩又带著哭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朱六七转头,是十七岁的索伦族新丁乌恩。 队伍里少数对他指令还算积极的人。此刻乌恩满脸惊恐,却仍紧紧抓著弓,哆嗦著提醒他。 就这片刻耽搁,前方哥萨克似乎判断出抵抗瓦解,枪声变得更加密集且有针对性,朝著石坳和人员逃跑的方向延伸。 林间隱约传来惨叫声,不知是谁中了弹,在雪地里痛苦挣扎。 “跟我来!低身!別直线跑!”朱六七一把拉住乌恩,没有选择其他人逃跑的深林方向,而是贴著石坳边缘,借著岩石与地形起伏掩护,向东南方疾走 白天观察地形时,他隱约记得那里有一段陡坡和乱石堆,或许能阻滯追兵。 两人刚衝出几十步,身后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罗剎语的呼喝,追兵已然逼近!“嗖!”一支箭从朱六七耳畔飞过,是乌恩慌慌张张向后射的,毫无准头。 “別浪费箭!看路!”朱六七低喝,脚下丝毫未停。 冰冷的风灌进喉咙,混杂著硝烟与淡淡的血腥味,呛得人胸口发疼。 突然,跑在前方的乌恩脚下一滑,惊叫一声,向旁边一个积雪覆盖的陡坎跌去。 朱六七眼疾手快,猛地探身抓住他的后襟,自己却被带得一个趔趄,右臂外侧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尖锐的冻硬树枝,划破了他的棉甲和皮肉。 他闷哼一声,死死拽住乌恩,两人滚作一团,跌下不算太深的陡坎,摔进下方的积雪灌木丛里。 这一摔虽七荤八素,却暂时脱离了追兵的视线。上方传来哥萨克的叫喊与脚步声,似乎在判断他们跌落的方向。 朱六七捂住流血的右臂,示意乌恩绝对噤声。 两人蜷缩在冰冷的雪窝与枯枝下,心臟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胸腔。 上方的脚步声徘徊了片刻,或许是急於追剿其他目標,渐渐远去。 又等了仿佛一个世纪,直到周围只剩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如鼓的心跳,朱六七才缓缓吐出一口带著白雾的气,稍稍鬆了口气。 “头儿,你流血了……”乌恩带著哭音,小声说道,眼神里满是慌乱。 “死不了。”朱六七撕下一截內衬,草草包扎好伤口,尖锐的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侧耳倾听,远处的枪声和零星惨叫已然稀疏,最终归於沉寂,只剩下寒风在林间穿梭的声响。 完了。 巡边小队,彻底被打散了。 他快速清点身边的物资:乌恩的弓还在,箭壶里只剩三支箭;自己的腰刀、弓完好,箭还有七八支;乾粮袋丟了,火摺子还在贴身內袋,还有那一点点保命的黑火药和铅子。 更致命的是,他们在漆黑的冬夜里,失去了方向,被困在这片陌生而危机四伏的山林中。 “能走吗?”朱六七看向乌恩,语气平静,却带著安抚的力量。 乌恩用力点头,嘴唇却仍在哆嗦,显然还未从恐惧中缓过神来。 两人互相搀扶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摸索。 不敢点火,只能凭著微弱的雪地反光辨认大致地形,朱六七始终记得,要朝著东南方向移动,远离袭击点,爭取挨到天亮。 他们穿出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可这份开阔,却让两人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这是一处不大的山谷,三面都是陡峭覆雪的岩壁,光滑难攀;唯一的入口,就是他们刚刚走出的密林方向。 谷底平坦,积雪深厚,散落著几块巨大的岩石,连一处藏身之地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不等他们后退,山谷入口的林间阴影里,已影影绰绰出现了五六个人影。 熟悉的兽皮帽,高大的身形,还有那在渐亮天光下泛著冷冽光泽的枪管。 是哥萨克人,而且不止一队。 他们,被堵在了这处绝地。 朱六七和乌恩背靠著一块最大的岩石,绝望地环视四周。 岩壁太高太滑,绝无快速攀登的可能;入口被死死堵死,退路已断。 一个略显生硬却足够清晰的蒙古语口音,从哥萨克人群中传来,带著胜券在握的粗野:“南边的蛮子!放下武器,走出来!不杀!” 朱六七握紧了腰间的腰刀,目光扫过身边面无人色、几乎要瘫软的乌恩,又望向山谷入口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以及一张张逐渐清晰、带著猫捉老鼠般残忍笑意的罗剎面孔。 德顺、额尔赫等人,生死未卜;小队覆灭,已无可挽回。 自己右臂受伤,箭矢將尽,唯一的远程优势荡然无存;乌恩年幼惊恐,几乎失去战斗力。 绝境。真正的绝境。 投降?朱六七心底冷笑。 罗剎人的“不杀”承诺,可信度几何? 尤其是对他们这些清廷巡边的披甲人,最好的结局,恐怕也只是被掳为奴隶,在折磨中耗尽性命。 第36章 绝地求生 那生硬的蒙古语劝降声还在山谷里迴荡,带著居高临下的施捨意味。 朱六七的心沉到谷底,手指已摸到皮囊內层硬物粗糙的边缘。 拼死一搏,或许能拉一两个垫背,但他和乌恩绝无幸理。 就在他牙关紧咬、即將做出决断的剎那,一声带著哭腔、尖锐变调的蒙语叫喊突然响起:“別、別打枪!我愿降!我出来!” 声音来自山谷右侧一堆被积雪半埋的乱石堆后。 朱六七和乌恩猛地转头,只见石堆后哆哆嗦嗦站起两个人影,正是额尔赫和德顺。 额尔赫脸色惨白如鬼,双手高举,弓箭早已不知所踪;德顺跟在他身后半步,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喊话的哥萨克们显然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真有人如此“配合”。 一阵带著嘲弄的罗剎语交谈后,几支火枪调转方向,隱隱对准了额尔赫那边。 机会!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谷口哥萨克的注意力出现了瞬间的分散与迟疑。 朱六七没有半分犹豫,一把扯住发懵的乌恩,用尽全身力气,朝著与额尔赫相反的方向。 左侧岩壁下一片更深的阴影与乱石交错处猛扑过去! “砰!”枪声几乎同时响起,铅弹打在他们刚才背靠的岩石上,火星四溅。 但两人已连滚带爬缩进新的掩体,暂时脱离了直接射击线。 “蠢货!”德顺压抑的骂声从另一边传来,不知是骂额尔赫,还是骂开枪的哥萨克。 谷口传来罗剎人不满的呼喝,有人想衝进来抓额尔赫,却被同伴用急促的话语制止。 显然,对方也忌惮在不明地形下贸然进入这片可能有埋伏的山谷,双方陷入短暂的僵持。 朱六七背靠冰冷的岩石,剧烈喘息,右臂的伤口因刚才的剧烈动作再次渗血。 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绝地、残兵、强敌环伺,但並非毫无生机。 他快速梳理局势:其一,对方未立刻强攻,说明人数未必占绝对优势,或有所顾忌;其二,德顺和额尔赫还活著,虽各有短板,却也是两个有经验的成年人;其三,山谷地形复杂,岩壁、乱石、积雪虽困住了他们,也限制了火枪的射界与威力;其四,天色即將彻底黑透,黑夜既是劣势,也可能是唯一的掩护。 一个大胆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德顺!额尔赫!”他压低声音朝对面石堆喊,“不想死就別动,听我说!” 对面沉默片刻,传来德顺沙哑的声音:“朱头儿?你还没死?” “死不了。”朱六七语气冷硬,“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做,慢慢挪过来,靠岩石遮挡,別露头。” 又是一阵令人心焦的沉默,额尔赫似乎想说什么,被德顺厉声制止。 接著,便是悉悉索索、极其缓慢的挪动声。谷口的哥萨克又喊了几句,见无回应,也陷入了商议。 冬日的黄昏短暂迅疾,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 借著最后的天光,德顺和额尔赫狼狈地爬到了朱六七所在的乱石区。 额尔赫眼神涣散,德顺则警惕地打量著朱六七的伤口和乌恩,咧嘴露出被菸草熏黄的牙:“四个人,一把好弓,几把破刀,几支快用完的箭,对面至少五六条快枪。朱头儿,有啥招?钻地缝?” 朱六七没理会他的嘲讽,目光扫过三人:“硬拼是死路一条,投降更是生死难料。想活,只有一个法子,拖住他们,耗到他们觉得不划算,或是找到机会反杀。” “拖?怎么拖?”额尔赫声音发抖。 “用这片山谷,用黑夜,用他们的轻敌。”朱六七捡起枯枝,在雪地上快速画著简图,“我们人少目標小,熟悉地形;他们枪利人多,却不敢轻易全进来,黑夜也看不清我们。” 他指著简图布置任务:“化整为零,不硬碰,只骚扰。弄出动静吸引他们开枪,消耗火药铅子;在雪里挖坑、必经之路设套索、岩壁上方准备鬆动的石头,他们追我们就跑,利用石头和黑夜躲藏。” 他看向德顺:“你是老行伍,设陷阱、辨地形在行,去东南角岩壁裂缝处,那里容易製造落石。”德顺眯起眼盯著简图,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光,默默点头。 朱六七又转向面如土色的额尔赫:“你箭法还行,腿脚快。天黑透后,我在另一边製造大动静吸引他们,你去入口侧面的凸起岩体后,趁他们注意力分散、哨兵移动时,射掉喊话头目身边的火把,或射他本人,不必致命,只求製造混乱。” “他们会看到箭从哪来的……”额尔赫嘴唇哆嗦。 “射完立刻低头,顺著岩壁沟壑往西边跑,那里雪厚乱石多,我在那边接应你。”朱六七盯著他,“这任务最危险,也最能打乱他们阵脚,你敢不敢?” 额尔赫脸色变幻,看看谷口的人影,又看看朱六七冷硬的眼神,求生欲最终压倒恐惧,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乌恩,你跟我一组,你眼神好、耳朵灵,负责警戒和传递暗號。”最后,朱六七凑近德顺,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德顺老哥,我信你经验。但光靠陷阱弓箭拖不了多久,我还有点『私货』。” 德顺猛地抬眼,朱六七极其轻微地拍了拍腰间皮囊下层:“一点点黑药,几颗攒的铅子,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关键时候或许能嚇破他们的胆。这事,你知道就行。” 德顺眼底闪过惊讶、怀疑,最终化为一丝瞭然的狠色,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默默点头。 绝境之中,多一分手段,就多一分生机。 天色彻底黑透,山谷內外陷入浓郁的墨色。 只有谷口,哥萨克点燃了篝火,火光跳跃,映出晃动的身影和持枪哨兵的轮廓。 朱六七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手臂的疼痛,检查好腰刀和仅剩的几支箭,对乌恩和德顺比了个手势:“记住,骚扰为主,保全自己为先。以夜梟叫声为暗號,长一短为危险,两短为安全,三长为聚集。子时前后,无论得手与否,都儘量回到这片乱石区附近。” 他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岩石阴影里、死死攥著弓的额尔赫,低声道:“看你的了。” 说罢,他带著乌恩,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离开掩体,贴著岩壁,向与篝火相反的山谷深处潜去。 身后,德顺也佝僂著身子,像一只老迈却狡黠的雪狐,溜向东南角的岩壁裂缝。 额尔赫独自留在原地,望著远处象徵死亡威胁的篝火,又看向朱六七消失的黑暗,牙齿深深咬进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谷外,哥萨克营地的说笑声隱约隨风飘来。 谷內,死寂的黑暗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悄然吞没了几个绝境中赌命的身影。 第37章 雪夜獠牙 朱六七带著乌恩,像两片贴在雪地上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向山谷深处。 脚下积雪被刻意放轻的步伐压实,细微的“咯吱”声刚响起,便被呼啸的寒风彻底吞没。 他们没有远离,而是绕出一道弧线,从侧后方缓缓接近谷口哥萨克篝火的边缘。 在乱石与枯树交织的阴影夹角里,朱六七停下脚步,示意乌恩潜伏。 从这里望去,篝火旁两个哥萨克的背影靠得极近,正传递著一个皮製酒囊,粗嘎的笑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更外围,一个哨兵端著枪,烦躁地来回踱步,呵出的白气在火光中一闪而逝。 朱六七缓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却未瞄准踱步的哨兵,只是眯眼估算著距离与风向,箭头微微上调,耐心等待著时机。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流淌,乌恩紧张得能听见自己心臟撞击肋骨的声响,指尖早已冻得发麻。 “咔嚓——” 一声细微的枯枝断裂声,从山谷东南角德顺负责的方向传来。 篝火旁的哥萨克笑声骤然停滯,踱步的哨兵立刻端起了火枪,转向声音来源。 就是现在! 朱六七猛地鬆开弓弦,“嗖”的一声,箭矢离弦而出,並未射向任何人,而是划出一道低平弧线,精准扎向篝火旁堆放杂物之间。 “噗!”箭鏃插进杂物,力道不重,却足以触发后续的骚动。 几乎同时,“哗啦——轰!”东南角传来一阵更为剧烈的声响,积雪与碎石滚滚而下。 是德顺故意触发了落石陷阱,动静远比枯枝断裂要大得多。 篝火旁的哥萨克们瞬间被东南角的巨响吸引,齐齐转头望去,有人当即端起火枪。那个踱步的哨兵更是紧张地朝那边迈了几步,完全忽略了篝火旁的细微异动。 被箭矢射中的皮囊歪倒,碰翻了旁边一个装著油脂的小罐子,液体泼洒而出,溅入篝火边缘。 “呼!”一小簇火苗猛地窜高,虽被同伴迅速用雪扑灭,却在混乱中干扰了哥萨克的视线,加剧了他们的慌乱。 “在那边!有动静!”“小心!不止一处!”哥萨克们用俄语急促呼喝,篝火旁人影晃动,枪口指向杂乱无章,彻底陷入混乱。 朱六七轻轻拉了拉乌恩,两人如同退潮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缩回更深的黑暗,迅速转移位置。 第一次袭扰的目的已然达到:製造混乱、吸引注意力、试探对方反应。 他们並未走远,在新的隱蔽点继续观察。 哥萨克显然被激怒,篝火旁分出三人,呈鬆散三角队形,小心翼翼地向东南角德顺製造动静的方向搜索。 剩下的人加强了篝火周围的警戒,眼神却频频瞟向黑暗,满是疑神疑鬼。 “机会。”朱六七对乌恩耳语,“跟著我,別出声。” 两人如同幽灵般,借著岩石与地势起伏的阴影,向谷口外侧迂迴,目標是哨兵最初踱步的那片稀疏树林边缘。 那里,一个哥萨克背对著他们,端著枪警惕地望著山谷深处,同伴被调走后,显得格外孤立。 朱六七从雪地里抠出一块冻硬的土块,向侧前方扔去。“啪嗒”一声,土块落在雪地上,格外清晰。 那哥萨克立刻转身,枪口对准声音来处。 就在他转身、视线偏移的剎那,朱六七从雪窝中暴起,没有喊杀,只有雪地被急速踩踏的闷响,一道冰冷的刀光划破黑暗。 哥萨克反应极快,听到风声便想拧身开枪,可雪地湿滑,转身不便。 朱六七的腰刀,精准狠辣地从他腋下捅入。 “呃!”哥萨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闷哼,燧发枪脱手落地。 朱六七捂住他的嘴,刀锋一拧,温热黏腻的液体瞬间浸透手套,沉重的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整个袭击不过三四个呼吸。 脸色发白的乌恩则快步跟上,解下哥萨克腰间的短柄斧和弹药袋。 朱六七快速搜检尸体,找到一把锋利的匕首和一小袋菸丝,顺手將尸体拖到树后凹陷处,用雪匆匆掩盖。 “走!”两人不再停留,再次隱入黑暗,向预定匯合点转移。 山谷另一侧,额尔赫蜷缩在高大岩石后,牙齿冻得咯咯作响,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能看到篝火旁的混乱,听到远处的搜索呼喝和德顺那边的落石声,朱六七那边似乎也有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按照约定,朱六七该在另一侧製造大动静吸引火力了。 可除了刚才的混乱,哥萨克的注意力又被搜索东南角的三人吸引了些,篝火旁依旧有人值守,那个头目模样的人就在火边。 额尔赫的手指搭在弓弦上,汗湿后又被冻住,僵硬得不听使唤。 射? 射哪? 射头目?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射火把?火把插在头目身旁雪地里,目標不大,还在隨风晃动…… 想起朱六七冷硬的话语:“製造最大混乱就行。” 混乱的念头在脑中疯狂交战,最终,恐惧压倒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颤抖著拉开弓,瞄准了一个刚从篝火旁站起身、走到雪堆后解手的哥萨克。 那人背对著营地,离头目和火堆有段距离,且处於他藏身岩石到篝火的直线视野上,无疑是个“更安全”的目標。 箭矢离弦,“噗嗤”一声射入那哥萨克后背。 虽未致命,剧痛却让他猛地扑倒在地,悽厉的喊声划破夜空,倒在雪地里翻滚惨叫。 篝火旁的哥萨克瞬间炸锅! 头目猛地跳起,抓起身边的火枪,其他人纷纷举枪,惊怒地锁定箭矢射来的方向,正是额尔赫藏身的岩石! “那边!岩石后面!”“抓住他!”三四个人立刻朝岩石衝来。 额尔赫嚇得魂飞魄散,早已忘了朱六七“射完即走”的叮嘱,下意识地往岩石深处缩,却发现身后是光滑的岩壁,无处可退。 而哥萨克已呈扇形围拢,最近的离岩石不到二十步! “额尔赫!这边!跳下来!”一个急促压低的声音,从岩石侧下方积雪覆盖的沟壑里传来。 是朱六七!他竟已潜行到了附近。 额尔赫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从岩石不高的坎上滑跌下去。 朱六七一把拽住他,不由分说地拉著他钻进沟壑,乌恩也在里面,焦急地示意他们快走。 几乎是他们刚钻进沟壑的瞬间,哥萨克就衝上岩石顶,火枪朝下胡乱射击,铅弹打在岩石上崩出火星。 “追!他们跑不远!” 朱六七三人借著沟壑与复杂地形的掩护,拼命向山谷深处的乱石区撤退,身后是哥萨克愤怒的叫喊和零星的枪声。 “蠢货!谁让你射那个的!” 回到相对安全的乱石区阴影,朱六七鬆开额尔赫,压低声音怒斥,“打草惊蛇!差点把我们都搭进去!” 额尔赫瘫在雪地上,大口喘著粗气,脸色惨白如纸,满是后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德顺像鬼影般溜了回来,手里还拎著个哥萨克的皮酒囊,脸上带著一丝狠笑:“嘿嘿,东南角那三个傻蛋,被老子引的石头嚇破了胆,追岔了路,老子顺手摸了他们落下的这个。” 他瞥了眼狼狈的额尔赫和面色不善的朱六七,大概猜到了缘由,嗤笑一声,没再多说。 儘管额尔赫搞砸了计划,但第一次袭扰也算有所收穫:干掉一个哨兵,缴获了斧头、匕首和少量弹药,德顺也成功製造混乱、捡了些小便宜。更重要的是,哥萨克被彻底激怒,已然分兵,阵脚彻底慌乱。 朱六七清点著微薄的缴获,尤其是那几颗从弹药袋里倒出的圆滚滚铅弹,眼神愈发深沉。 乌恩担忧地看著他,德顺也默默打量著他手臂上草草包扎、又渗出血跡的伤口。 这个年轻的汉军旗领催,不仅敢想敢干,身手狠辣,临机应变更是迅速。 绝境之下,竟真让他撕开了一丝生机。 一丝微弱的希望与信服,在这几个残兵败將心中悄然滋生。 然而,就在他们稍作喘息、准备商议下一步袭扰时,谷口哥萨克营地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火光依旧旺盛,却再没人贸然离开篝火范围深入黑暗搜索,一种不祥的寂静悄然瀰漫。 接著,那个生硬的蒙古语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有半分嘲弄,只剩冰冷的决绝,穿透夜色。 :“里边的老鼠,听好了!天亮之前,自己滚出来!否则,太阳升起之时,就是你们的死期!我们会用子弹,把每一块石头都犁一遍!” 喊话落下,哥萨克营地开始明显调整:篝火被添得更旺,照亮了更大范围;人影绰绰,显然在分配弹药、检查枪械;他们不再派出小股搜索队,而是收缩防御圈,摆出固守待攻的姿態。 哥萨克的指挥官,显然已失去耐心,放弃了夜战捉迷藏,决定凭藉绝对的火力优势,在天亮后一举碾碎这个麻烦的山谷。 第38章 乡村情愫 “玉芬吶……”德顺摸出怀里那丁点菸丝,凑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没捨得点,手指头摩挲著菸丝,语气酸溜溜的,“你德顺哥这回,怕是真要栽在这鬼地方了,回不去见你嘍。” 他斜眼瞟了眼旁边那摊烂泥似的额尔赫,这小旗崽子,鼻涕眼泪糊一脸,抱著膀子抖得跟筛糠似的,没一点精气神。 “脓包玩意儿,”德顺心里暗暗呸了一口,“还敢称八旗子弟?俺们屯子杀猪的老王头,宰猪时的胆气都比你壮,真是辱没了咱旗营的脸面!” 再看前头,朱六七靠著石壁坐著,右胳膊草草缠著布条,血渍呼啦的,看著就疼。 可这小子愣是闭著眼,一动不动,跟睡著了似的,稳得离谱。 只有手指头在雪地上划拉来划拉去,不知道在算计啥道道。 “这小子……”德顺小声嘀咕,声音跟蚊子哼似的,“脑瓜子指定跟常人不一样,这般绝境里,还能沉得住气,真是个硬茬子!” 他想起头前段日子,朱六七借阎王债,硬从鄂尔奇佐领那儿“买”下东娜那档子事,那股子敢闯敢干的劲儿,当时就给德顺看懵了。 又想起前些天在林子里,这傢伙单枪匹马引开老虎,那狠劲儿,一般人真没有。 跟著这种人,折腾是真折腾,就是太费命,弄不好就得把自个儿搭进去。 “玉芬啊,”德顺对著黑漆漆的天幕念叨,语气里满是懊悔,“早知道这般凶险,说啥也不充那好汉,接这巡边的苦差事。原想著能立点微功,回去风风光光將你娶进门,让你也沾沾荣光……如今倒好,功没捞著,反倒被一群红毛罗剎追得像丧家之犬,这不是自寻苦吃嘛!” 他又摸了摸怀里那包从毛子尸体上摸来的菸丝,嘆了口气:“这物件,本想著回去给你爹供奉上,那老爷子平生就好这口,平日里便是凑钱也捨不得抽……唉,若回不去,再多念想也都是空谈。” 天边渐渐透出点蟹壳青,天要亮了。 德顺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凉了半截,跟揣了块冰疙瘩似的。 毛子那几杆火銃,可不是闹著玩的,天亮后若是往这儿一扫,他们这几个残兵败將,指定被人家一锅端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玉芬吶,”他鼻子有点酸,声音都发颤,“到时候你可別傻等,寻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嫁了,好好过活。只是一想到你要与旁人相守,俺这心吶,便拔凉拔凉的,跟揣了块冰似的!” “都过来。”朱六七突然出声。 德顺一骨碌就爬过去了,动作麻溜得不像个老头;额尔赫被乌恩拽著,也哆哆嗦嗦凑过来,腿还在打颤。 “等死,或者拼条活路。” “拼!”乌恩第一个开口,嗓子还带著少年人的尖细。 德顺一咬牙,拍了下大腿,扯著嗓子喊:“拼了!俺德顺虽不是啥好汉,还能被毛子嚇破胆?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怕谁!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十八年后又是一条汉子!” 额尔赫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朱六七眼神扫过去,他腿一软,差点跪下,结结巴巴地说:“拼、拼……我也拼!” “听著,”朱六七抓了把雪,在石头上快速划拉,画出简易地形,“德顺,你带额尔赫,去那边弄出声响,越大越好。扔石头,踹树,学狼叫,怎么闹腾怎么来,把毛子的注意力全引过去!” 德顺一愣,隨即拍著大腿乐了:“哎哟朱头儿,你可算找对人了!这般装神弄鬼的勾当,俺最拿手!当年在屯子里与人起了爭执,那场面可是数一数二的!保准给你闹得鸡飞狗跳,让毛子摸不著北!” “我和乌恩从这边摸过去。”朱六七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点黑火药在掌心“用这个,搞个响动。趁乱,抢枪。” “啥?!”德顺眼珠子瞪得溜圆,差点喊出声,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嘀咕,“朱头儿,你这是胡闹!那黑火药岂是寻常柴火?说引就引?弄不好咱几个先被炸得粉身碎骨,连尸骨都拼不全!” 朱六七没理他的咋咋呼呼,用手指在火药里掺了点细雪,又包上碎石,用油纸裹紧,留了一截引信。“不要它炸死人,”他抬头看了眼德顺,眼神篤定,“要它响,要它闪,要毛子懵圈,乱了阵脚就行。” 德顺看著那简陋的“大炮仗”,又看看朱六七那张没表情的脸,心里小九九转得飞起,跟揣了个小兔子似的。 横竖是个死,等死不如作死,拼一把,万一成了呢? 要是能抢条火銃回去,在屯子里能吹一辈子! 到时候玉芬见了,指定高看俺两眼,说不定立马就答应嫁给俺了! “成!”德顺一拍胸脯,虽然拍完心里发虚、没底,但嘴上绝不能输,“朱头儿,俺们这两条性命,今日便託付给你了!你指哪,俺们便打哪,绝无半分含糊!” 他转头薅起额尔赫,使劲掐了他一把:“小子,莫要尿裤襠!跟哥走,咱俩便演一齣戏,保准把毛子耍得团团转!玉芬还在家等俺,俺岂能死在此地?万万不能!拿出点八旗子弟的骨气来,莫要丟了旗人的脸!” 猫著腰往指定位置挪的时候,德顺心里还一个劲儿念叨:“玉芬,给哥添点力气,哥定要活著回去娶你,绝不能掉链子!” 德顺扒拉过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石头,懟了懟旁边的额尔赫:“扔!往毛子营地那边扔!使劲扔!” 额尔赫手软得跟没劲儿似的,石头没扔多远,就落在跟前,连个响都没有。 “脓包玩意儿!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德顺骂了一句,自己抱起块大的,卯足了劲抡出去,扯著嗓子喊:“看俺的!让毛子尝尝俺的厉害!” “咚!”石头砸在对面岩壁上,闷响一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毛子营地立刻有了动静,人影晃来晃去,几杆火銃的枪口“唰”地就朝这边转来了,透著股子杀气。 “喊!给俺使劲喊!”德顺掐了把额尔赫的胳膊,疼得额尔赫直咧嘴,“用蒙语骂!骂他们做饭无盐,吃著如猪食!骂他们妻离子散,断子绝孙!怎么难听怎么骂!” 额尔赫被掐得嗷一嗓子,真就扯著脖子嚎出声,嘰里咕嚕一串蒙语,骂得乱七八糟,却也够响亮。 毛子那边传来一阵愤怒的呵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朝著他们这边摸过来了。 第39章 劫后余生 德顺来劲了,又使劲踹了脚旁边的枯树,树枝哗啦一声响,雪沫子掉了一地。 “对!就这劲头!玉芬,你瞧著,哥把毛子耍得晕头转向!” 他偷眼往朱六七那边瞄了瞄,黑乎乎一片,啥也看不见,心里有点发慌,琢磨著朱六七那边咋还没动静。 就在毛子快摸到他们这片石头区,眼看就要发现他们的时候。 “轰——!!!” 一声炸雷似的闷响,地皮都跟著颤了颤!火光在黑地里猛地一闪,亮得人睁不开眼! 德顺一缩脖,差点栽倒在雪地里,嘴里嚷嚷著:“我的妈呀!真响了!朱头儿你可太能耐了!这动静,怕是能把山鬼都嚇出来!” 毛子营地彻底炸锅了!人喊马嘶,乱成一团,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紧接著,两道黑影从烟雾里窜了出去,朱六七打头,乌恩紧跟在后,动作麻利得不行! “好!干得漂亮!”德顺热血噌地就衝上天灵盖,差点就衝出去,还好及时止住了。 可下一秒,他魂儿差点飞了,心臟都快跳出来了。 旁边两个毛子没被震懵,反应还挺快,枪口抬起来了,正正对著衝锋的朱六七和乌恩! “坏了!要出岔子!”德顺眼珠子通红,急得直跺脚,想衝过去帮忙,腿却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一步, “朱头儿要遭难了!玉芬,俺对不住你,若救不下咱头儿,俺也绝不独活!”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节骨眼。 “嗖——噗!” “嗖——嗤!” 两支箭,从德顺完全没想到的犄角旮旯飞了过来,快得像闪电! 一支精准钉穿了举枪毛子的脖子,血一下子就喷了出来;另一支更狠,直接扎进了另一个毛子的眼窝,毛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去了。 准得邪乎!狠得嚇人! 德顺张著嘴,彻底懵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嘴里嘟囔著:“我的妈呀!这是啥路数?!是谁在此藏著?!真是深藏不露的好手啊!” 然后他就看见,两个的身影,从高处岩壁上滑了下来,跟山猫子似的轻巧,一点动静都没有。 乌林答!海兰察! 乌林答手里的猎刀闪著寒光,几步扑到一个还在挣扎的毛子跟前,一刀抹喉,乾净利落,没一点拖泥带水。 海兰察瘸著腿,动作却一点不慢,斧头抡圆了,“咔嚓”一声就劈开了另一个毛子的脑袋,血溅了一地。 毛子彻底崩了,剩下三四个带著伤的,嚇得魂飞魄散,鬼哭狼嚎地往谷外跑,连枪都扔了。 德顺腿软得站不住,扶著石头才没坐地上,浑身都在抖,不是嚇的,是激动的。 他看著乌林答走到一个毛子尸体旁,捡起那杆燧发枪,掂了掂,撇撇嘴:“这铁炮仗,没咱弓箭好使。” 海兰察捂著腹部的旧伤,点了点头,语气沙哑:“他们,靠这个。近了,就是羔羊,任人宰割。” 德顺心里翻江倒海,激动得不行,凑过去,对著乌林答和海兰察抱拳,舌头都有点打结,说话顛三倒四:“二、二位好汉!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乌林答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海兰察扯出个有点狰狞的笑,看著挺嚇人,却透著股善意。 朱六七提著缴获的燧发枪走过来,胳膊上的伤口又渗血了,染红了布条,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收拾东西,准备撤。此地不宜久留。” 天彻底亮了,朝阳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德顺主动负责打扫战场,蹲在一个毛子尸体旁,扒拉著那双厚皮靴,嘴里嘟囔著:“这物件,比咱旗营发的靰鞡强些有限,硬邦邦的,穿著硌脚……”又摸出一把短柄斧,掂了掂,乐了,“这玩意儿倒是趁手,回去给玉芬劈柴,省不少力气!” 他把自己那柄腰刀抽出来,跟短柄斧並排一比,笑得更欢了:“咱大清旗营发的这刀,真是废物!砍柴都嫌钝!玉芬她爹那把杀猪刀,都比这快十倍!这分明是糊弄咱们这些披甲人!” 那边朱六七忽然“嗯”了一声,语气有点凝重。 德顺赶紧凑过去,探头一看,朱六七正从一个毛子怀里掏出一张油纸,小心翼翼展开,是一张手绘的草图。 上面歪歪扭扭画著地形,標著些奇奇怪怪的符號,看著就不简单。 德顺自然不认得俄语,但图还是能看懂的。 那些圈圈叉叉標的地方……有几个,他巡逻的时候见过,是索伦人的临时营地。 还有几个,分明是清军的小哨卡,旁边还用小字写了大概人数,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妈呀,”德顺头皮发麻,后背都冒冷汗,声音都变调了,“这帮毛子瘪犊子不是瞎逛,是来打探虚实的!咱大清的边防线,竟被他们摸得门儿清,跟自家后院一般!这若是真打起来,咱指定要吃大亏!” 朱六七把地图仔细叠好,收进怀里,眼神凝重。 他看了眼德顺,又看看围过来的其他人,沉声道:“这地方不能待了。乌林答,怎么走最安全?” 乌林答指了个方向,语气肯定:“那边,山脊背阴,有兽道,隱蔽得很,罗剎人找不到。” 队伍重新集结。 朱六七打头,乌林答和海兰察一左一右,护著队伍;乌恩扶著还有点发软的额尔赫,慢慢走;德顺背著缴获的枪和斧头,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看看,心里还在后怕。 离开山谷前,德顺回头看了一眼。 雪地上血跡斑斑,散落著毛子的破帽子、空酒壶,一片狼藉。 他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慢慢沉下去,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玉芬啊,”德顺摸著怀里那包没捨得抽的菸丝,心里默念,“你德顺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回……怕是真要干些正经事了,不能再在旗营里混日子、当窝囊废了。” 他看向前面朱六七的背影,那小子走得稳当,受伤的胳膊垂著,却脊樑挺得笔直,透著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跟著这种人,悬乎是真悬乎,弄不好就得把命搭进去。 可好像……跟著他真能成点事儿?总比在佐领手下当缩头乌龟、混吃等死,让人瞧不起强。 “等著吧玉芬,”德顺把短柄斧別紧,昂起头,眼神里透著股子狠劲和期盼,“等俺跟著朱头儿混出个人样,定用八抬大轿回去娶你!” 第40章 归营 马蹄踩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噠噠”声,在空旷的边地荒原上格外清晰。 朱六七端坐马上,右臂的伤口已被海兰察重新包扎妥当,厚厚的草药裹住创面,此前的剧痛已然缓和,顺著臂膀缓缓蔓延,时刻提醒著他昨夜山谷里的生死搏杀。 身侧,乌恩一手扶著马鞍,眼睛半闔著,神色恍惚,显然还未从昨夜的血腥廝杀中回过神来,眼底的惊惧尚未散去。 额尔赫与德顺各自骑马跟在身后,神色各异。 额尔赫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空洞无神,似是还在为昨夜的愚蠢暴露而心悸;德顺则叼著那截从哥萨克尸体上摸来的菸丝,眯著眼沉默前行,时不时瞥一眼朱六七的背影,目光复杂,有敬佩,有忌惮,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队伍后方,乌林答、海兰察,还有两个索伦青年,沉默地步行相隨。 他们步伐轻捷如豹,踩在积雪上几乎听不到声响,腰间的猎刀与斧头上,昨夜沾染的血跡早已凝固成暗褐色,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这支混杂著汉军旗、八旗子弟与索伦猎人的队伍,气氛沉重而怪异,没人说话,只有马蹄声与脚步声,伴著呼啸的寒风,缓慢地向寧古塔屯子靠近。 朱六七垂眸望著马前的积雪,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昨夜山谷里的绝境。 当时,他牙关紧咬,已然做出了搏命的决定,指尖攥著那包简陋的火药包,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哪怕同归於尽,也要拉几个哥萨克垫背,不能让身边这几个残兵败將白白送命。 就在那决绝的念头即將付诸行动的瞬间。 【紧急情报触发!】 【检测到附近存在友方单位!】 【海兰察:状態:轻伤恢復中,方位:山谷东南侧上缘岩壁,直线距离约八十步,处於静默潜伏观察状態】 【乌林答:状態:良好,方位:与海兰察协同,携带硬木弓与猎刀,已锁定下方谷口部分哥萨克目標】 【判定:友方单位具备介入战局意愿与能力。其出现时机与你的绝境抵抗行为高度相关。坚持抵抗,製造混乱,或將引发其干预。】 【风险提示:情报基於当前態势生成,友方行动存在不確定性。绝地反击成功率预估:由“必死”提升至“险中求生”。】 海兰察?乌林答?他们……竟一直在附近? 而且,全程都在暗中观察?! 电光石火间,他原本同归於尽的决绝计划,被这条情报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隙。 他们为何潜伏不动?是在等待他们彻底崩溃,坐收渔利? 朱六七瞬间想通了关键:乌林答是经验老道的老猎人,海兰察更是天生的將才胚子,二人绝非鲁莽之辈。 哥萨克小队装备火枪、人数占优且严阵以待,直接衝击无异於以卵击石,他们需要混乱,需要哥萨克露出破绽,能吸引並搅乱敌人的契机。 而那个契机,彼时正握在他自己手里。 原来如此,系统並非预告援军必定降临,而是在告诉他:生机从不是等来的,是你有机会创造出让援军不得不动、且能动得漂亮的条件! 德顺、额尔赫、乌恩……这几个不再是累赘,反倒成了计划中不可或缺的“诱饵”。 必须把他们利用起来,也必须让那片山谷乱起来,才能给乌林答和海兰察创造出手的机会。 思绪拉回当下,朱六七心头一沉,昨夜山谷廝杀的惨状再次浮现:七个披甲人殞命,有的名字他记得清晰,有的早已模糊。 他们或死在哥萨克的燧发枪下,或死於自己人的溃散,或因额尔赫的愚蠢暴露而枉死,尸身留在冰冷的山谷里,被积雪半埋,不知何时才能被发现,何时才能被拖回屯子。 如今还活著的,算上他自己,一共五个——德顺、额尔赫、乌恩,还有一个名叫常贵的普通披甲人,手臂中了一枪,此刻正半昏迷地伏在德顺的马背上。 这五人,便是这场遭遇战中仅存的倖存者。 不过,或许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朱六七抬手摸了摸怀里,那张从哥萨克尸体上搜出的油纸地图还在,粗糙的纸面上,陌生的文字標註著清晰的路线与哨卡位置。 这份地图,比七条人命、比缴获的那几杆笨重的燧发枪,更让他心头髮紧。 哥萨克绝非偶然出现,他们是在踩点,是在窥探大清的边防线,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儘快回校场復命,將地图与遭遇战的详情上报。 ----------------- “哟,这不是朱头儿吗?” 刚进屯子口,巴图的嗓子就响了起来。 他正蹲在一处柴垛边烤火,身旁围了三四个披甲人,都是平时和他廝混的跟班狗腿。 巴图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沫子,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著朱六七这一行人,尤其在朱六七胳膊的包扎和后面那几个索伦人身上停了停,眼神里满是戏謔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这是……打了败仗,被索伦蛮子押回来了?”他嗤笑一声,声音拔高,故意让周围零星路过的披甲人都能听见,“嘖嘖,瞧瞧,去的时候十二个,回来就剩这么几个歪瓜裂枣?还都掛了彩?朱头儿,您这巡边巡得可真是『威风』啊!听说北边的罗剎鬼凶得很,火枪一响,人就跟割麦子似的倒,您能囫圇个儿回来,真是祖上积德!”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著鬨笑起来,污言秽语混著寒风颳过来。 “怕是嚇得尿了裤子,被索伦人捡回来的吧?” “瞧瞧额尔赫那怂样,脸都绿了!” “德顺这老货命倒硬,还没交代在那边?” 德顺脸色一沉,手按上了腰间的短柄斧,额尔赫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却咬著牙,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朱六七勒住马,目光平静地扫过巴图那张满是横肉、写满幸灾乐祸的脸。 他没动怒,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跟这种人,没必要动怒。 他们就像臭水沟里的癩蛤蟆,除了鼓譟和散发恶臭,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的眼界,也就仅限於屯子口这一亩三分地,为了一点口粮、一次欺凌弱小的机会,就能沾沾自喜半天。 但朱六七忽然想起山谷里那七个再也回不来的披甲人。 他们或许也曾像巴图这样,庸庸碌碌,浑浑噩噩,在欺凌与被欺凌中耗尽一生。 然后,在某一次“例行公事”的巡边中,像野狗一样死在陌生的雪地里,连个像样的坟塋都没有。 一股冰冷的悲哀,混著更深沉的厌恶,涌上心头。 他驱马继续前行,经过巴图身边时,目光与他短暂相接。 朱六七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却又深不见底,仿佛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骯脏的物件。 巴图被这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悸,那点囂张气焰像是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下去。 他想再骂两句撑场面,嘴巴张了张,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著朱六七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远。 “呸!神气什么!”直到人影消失在街角,巴图才狠狠啐了一口,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第41章 交差 校场空荡荡的,只有两个戈什哈抱著刀,缩在门房里烤火。 听说朱六七他们回来,还带回了索伦人和缴获,戈什哈不敢怠慢,连忙去通报。 不多时,鄂尔奇裹著那件標誌性的狐裘,揣著暖炉,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脸色比平日更白些,眼下带著浓重的乌青,显然昨夜也没睡好。 看见朱六七等人狼狈的模样,尤其是后面那几个沉默的索伦猎手,他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回来了?”鄂尔奇的声音依旧尖细,听不出喜怒,“差事办得如何?罗剎人的踪跡,可查明了?” 朱六七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將怀中的油纸地图双手呈上:“回大人,卑职等在北面老鴰岭东北三十里处的无名山谷,遭遇罗剎哥萨克小队,约七八人,携有燧发火枪。双方激战,我部阵亡七人,伤四人。卑职幸得索伦义士乌林答、海兰察等人及时援手,击杀罗剎四人,击溃其余,並缴获罗剎手绘边情舆图一张,火枪三桿,短斧、匕首若干。”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夸大,也没有掩饰惨重的损失。 只是在说到“索伦义士”和“及时援手”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鄂尔奇接过地图,展开只瞥了一眼,脸色就微微一变。 他不是蠢人。图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路线和標註,尤其是几个清军小哨卡旁清晰的数字,意味著什么,他比朱六七更清楚。 这份东西若是落到副都统衙门,甚至吉林將军衙门…… 他迅速合上地图,揣进自己袖中,脸上挤出一丝还算温和的笑意:“嗯,以寡敌眾,临危不乱,还能有所斩获,击退罗剎,更缴获此等要物……朱六七,你此番差事,办得不错。阵亡兵丁,本官自会按例抚恤上报。你等皆有功,本官记下了。” 他目光转向乌林答和海兰察,语气更和缓了些:“索伦义士深明大义,助我官兵御敌,忠心可嘉。本官定会稟明上官,予以褒奖。” 乌林答抱了抱拳,没说话。海兰察也只是点了点头。 鄂尔奇似乎也不指望这些“化外之民”能有多恭敬的表態,挥了挥手:“都辛苦了,先回去歇著吧。伤者速去医治。朱六七,你留一下。” 德顺等人如蒙大赦,连忙扶著伤者离开。乌林答看了朱六七一眼,朱六七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先走。 校场上只剩朱六七和鄂尔奇,以及他身后那两个眼观鼻鼻观心的戈什哈。 “你与这些索伦人,倒是熟稔。”鄂尔奇慢条斯理地开口,手指摩挲著暖炉光滑的表面。 “回大人,前次猎虎,偶然结识。彼等皆是老实猎户,熟知山林,此番若非他们及时赶到,卑职等恐已全军覆没。”朱六七语气恭敬,將结识过程轻描淡写带过,重点突出对方的“有用”和自己的“侥倖”。 “嗯。”鄂尔奇不置可否,话锋一转,“你猎获的那虎鞭,曹太医已配成药,本官用著……尚可。”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属於男人的得意和期待,但很快又收敛起来,“此次你又立新功,本官不会亏待你。阵亡抚恤、伤员汤药,以及你等的赏赐,本官都会儘快落实。” “谢大人。”朱六七躬身。 “不过,”鄂尔奇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敲打般的意味,“有些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要学会烂在肚子里。比如这张图怎么来的,罗剎人具体有多少,你们是怎么打的……报上去的文书,自有规矩。明白吗?” 朱六七心头冷笑。这是要统一口径,美化战果,將一场惨胜包装成一次“英勇侦察、击退小股越境匪徒”的功绩了。至於死了多少人,怎么死的,並不重要。 “卑职明白。”他垂下眼瞼,“全赖大人运筹帷幄,指挥若定,卑职等方能侥倖退敌。” 鄂尔奇满意地点了点头:“懂事。下去吧,好生养伤。日后,本官还有倚重你的地方。” “嗻。” 朱六七转身离开校场。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时,屋里灶台的火正旺。 东娜背对著门,坐在一个小木墩上,正低著头,用一把小石杵,在陶碗里慢慢碾著什么草药。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肩膀微微缩著,整个人像是凝固在灶火昏黄的光晕里。 听见门响,她浑身猛地一颤,手中的石杵“噹啷”一声掉在碗里。 她倏地转过身。 当看清门口站著的是朱六七时,她脸上那种瞬间爆发的、混合著巨大恐惧和希冀的神情,让朱六七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肩头渗血的包扎,看著他脸上未褪尽的疲惫和风霜。 然后,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就要往地上滑。 朱六七快步上前,在她倒下之前,用没受伤的左手扶住了她。 入手是一片冰凉。她的手,她的胳膊,甚至透过单薄的棉衣,都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颤。 “主子……”东娜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著劫后余生的哭腔,又死死压著,“您……您回来了……”她抬起头,泪珠终於滚落下来,顺著苍白消瘦的脸颊往下淌,“奴婢……奴婢听见屯里人议论,说北边死了好多人……说、说巡边的队伍被打散了……奴婢怕……”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抓住朱六七扶著她胳膊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力量。 朱六七沉默地任由她抓著。灶火的光跳跃著,映著她脸上交错的泪痕,也映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后怕。 他忽然想起情报里说的,她对“罗剎人”刻入骨髓的恐惧,她叔祖战死雅克萨的往事。 这一夜,对她而言,恐怕不只是等待,更是一场无声的、独自面对记忆里最狰狞梦魘的酷刑。 “没事了。”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乾涩,“我回来了。” 很简单的三个字。 东娜却像是听懂了全部的凶险和侥倖。她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却又赶紧用手背去擦,结果越擦越乱。 “您的伤……”她终於稍微镇定下来,目光落在他肩头的包扎上,那上面还有新鲜渗出的、发黑的血跡。 “小伤。”朱六七鬆开扶著她胳膊的手,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冰冷的雪水划过喉咙,压下喉头的燥热,也压下心头翻涌的种种情绪。 山谷的血腥、鄂尔奇的算计、巴图的嘴脸、还有此刻眼前这女子毫不设防的脆弱。 东娜已经急忙去灶边端来一直温著的热水,又翻找出乾净的布条和之前剩下的一点草药粉末。 “奴婢帮您换药。”她跪坐在他身边,动作轻柔地解开染血的旧布条。 整个过程,她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做著手上的事,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下他的神色,又迅速垂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灶火噼啪声,布条摩擦声,和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第42章 论功行赏 副都统衙门的公堂,炭火烧得正旺。 青砖地面泛著光亮,映得满堂蟒袍补服、顶戴花翎们愈发森严肃穆,连空气里都飘著上位者的威压。 朱六七立在堂下青砖之上,腰杆挺得笔直如松,垂眸敛神,眼观鼻、鼻观心,一身披甲虽沾著边地尘土,却丝毫不显狼狈。 余光里,端坐於虎皮交椅上的副都统阿桂,面色黑红,自带边將的粗豪之气,可那双眼半睁半闭间漏出的精光,却比寧古塔腊月里的冰稜子还要冷冽。 公堂两侧,协领、佐领、防御等大小官员依次排开,官袍上的补子纹路清晰,顶戴花翎熠熠生辉,个个面容严肃。 鄂尔奇坐在最末位,位置最偏,身子却绷得最紧。 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恭谨,眉眼低垂,可那偶尔斜扫向朱六七的眼神,一副既希望他为自己长脸,又不希望他出太大风头的表情。 那日巡边,是他派朱六七带队,若出了差池,他难辞其咎;可若能借朱六七的嘴,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便是天大的体面。 “卑职朱六七,叩见副都统大人,诸位大人。” 朱六七的声音稳稳送出,不高不低,恰好让堂上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躬身行礼时,肩背始终挺直,进退有度,举手投足间全是標准的旗员仪轨,挑不出半分毛病。 他心里清楚,在这公堂之上,先守好体统,才能藏住心思,谋得想要的东西。 阿桂微微嗯了一声,眼皮懒懒散散抬了抬,目光落在朱六七身上,语气平淡却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你就是前番猎虎,此番又撞上罗剎探子的那个披甲人?” “回大人,卑职侥倖,得蒙大人庇佑,方能撞见罗剎人踪跡,未误边防大事。”朱六七不卑不亢,既不邀功,也不怯懦,顺势將话头往阿桂身上引。 “且將巡边情由,罗剎人之事,详细稟来。不可虚言,不可遗漏半分。”阿桂的声音沉了几分,指尖轻轻敲击著虎皮交椅的扶手,节奏缓慢,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嗻。” 朱六七应声开口,语调平稳得仿佛在敘述旁人的旧事,无半分波澜。 从巡边时发现罗剎踪跡的细微异常,到猝然遭遇敌寇、陷入包围,再到山谷夜袭的拼死抵抗,最后是索伦猎户赶来解围,每一处关键节点,他都特意留了分寸,含糊其辞,不把话说死。 说到击毙罗剎人数,他只淡淡道:“卑职等拼死力战,毙伤敌寇数名,虽未能尽歼,却也挫其锐气。”具体是几名?他没说。 究竟是谁击毙的? 他含糊带过,功劳是大家的,才好分,才不会引火烧身。 说到缴获那张关键的油纸地图,朱六七双手郑重捧起,递向堂前,声音刻意提高半分,语气里满是恭敬。 “此图標註罗剎窥探的边防路线与哨卡位置,关係边地安危,卑职等不敢有半分怠慢,拼死从罗剎细作尸身上搜夺而来!这並非卑职之功,全赖副都统大人平日训诫周至,教我等谨记边防为重、守土有责。亦赖鄂尔奇佐领事前周密布置,命我等特別留意罗剎奸细动向。大人庙謨深远,佐领部署得宜,方使卑职等侥倖建功,未误大事!” 公堂之上静了片刻,落针可闻。 两侧的协领、佐领们悄悄交换著眼色,眼底皆是瞭然。 这朱六七,年纪不大,倒是极上道! 比那些梗著脖子、非要爭个“首功”的莽夫通透多了,懂得上下尊卑,更懂得给上官分功,这样的兵,谁不喜欢? 阿桂抚著下巴上的短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丝慑人的冷光,却明显淡了几分。 他抬手拿起那张油纸草图,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片刻,眉头微蹙,又递给身旁的师爷。 师爷是个乾瘦老头,留著山羊鬍,双眼藏在老花镜片后,目光锐利如鹰,飞快地扫完地图,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堂下的朱六七,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再明白不过:这份功劳,乾净,能接;这个兵,懂事,可用。 鄂尔奇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脸上却愈发恭谨,连忙起身拱手,对著阿桂躬身道:“大人明鑑!朱六七虽立的是微末之功,然其一片忠勤之心,可嘉可勉!更难得的是,他时刻不忘上官教诲,深知上下尊卑,体统井然,足见大人治军有方,教化之功,早已泽被边陲!” 他顺势再给阿桂戴了一顶高帽,也顺带抬高了自己。 朱六七是他麾下的人,朱六七懂事,便是他调度得宜。 阿桂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久居上位的漠然与威严:“按例,侦得敌情,击退罗剎探子,缴获边防要图,確係功劳。尤以这份地图,於边防守备大有裨益……”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眾人,“该如何敘功议赏,诸位且议一议。” 议?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谁都清楚,功劳的分配,早已在阿桂的眼底定了调子。 一位协领率先起身开口,语气恭敬:“全赖副都统大人运筹帷幄,洞悉边情,又有鄂尔奇佐领调遣得宜,方有此捷。朱六七奋勇当先,忠勇可嘉,可按例优敘,以资鼓励。” 另一位佐领立刻接上,顺势附和:“索伦猎户海兰察、乌林答,慕化来援,可见大人抚边之德深入人心。臣以为,可酌情赏些布匹盐茶,以示朝廷天恩,安抚边民。” “正当如此!” “下官附议!” 堂上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功劳的蛋糕迅速被切分定型。 最大的那份,稳稳落入阿桂名下,那是他“督率有方、指挥若定”的成果。 鄂尔奇分到了不小的一块,算得上“知人善任、调度得力”。 剩下一点微不足道的赏赐,才勉强抹到朱六七和索伦猎户头上。 至於那十二人巡边小队里,其他死难、溃散的披甲人的死活与表现? 没人在意,也没人提及。 边军的功劳簿上,从来只写当官的名字,底下的兵卒,不过是功劳簿上的点缀,是上官们邀功的垫脚石。 阿桂最后抬手拍板,声音掷地有声:“著记档:副都统阿桂,督率有方,洞悉边情,指挥寧古塔左翼官兵並索伦义民,击退越境罗剎探子,毙伤数人,缴获边防要图,消弭边患,记大功一次。佐领鄂尔奇,调度得力,举荐得人,功不可没,记功一次。披甲人朱六七,奋勇爭先,忠勤可勉,著擢升为额外驍骑校,赏银八十两。索伦猎户海兰察、乌林答,慕义助战,各赏粗布两匹,盐砖一块。” 听到封赏的那一刻,朱六七心里瞬间透亮。 “额外驍骑校”不过是个虚名,“八十两赏银”更是被层层剋扣后的数目,这些他早有预料。 第43章 搭建班底 朱六七很清楚,堂上官员的眼神、阿桂的神色,早已定下了功劳的分配格局,自己这番话既给足了上官面子,也为自己留了余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朱六七要的从不是这虚名浮財,而是那份准许组建二十人小队的文书,那才是他在寧古塔立足、掌握自身命运的根本。 这“额外”二字,便是关键。 名头光鲜,却是编制外的虚衔,餉银待遇大打折扣,所谓权柄更是空中楼阁。 那八十两赏银,听著可观,可朱六七心里门儿清,朝廷下发的赏功银绝不止这个数,差额早已被堂上大小官员层层“分润”“贴补”,能拿到这八十两,恐怕还是鄂尔奇为了示好,没敢剋扣太狠的结果。 “卑职,叩谢大人天恩!”朱六七当即跪倒在地,额头轻触青砖,声音里满是“感激涕零”,“大人提携之恩,佐领栽培之德,卑职没齿难忘!日后必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以报大人万一!” 阿桂微微頷首,似乎倦了,抬手摆了摆,语气平淡:“起来吧,往后好生当差。” 话音刚落,便有戈什哈端著托盘上前,托盘上放著崭新的驍骑校官服、顶戴,还有一小堆银锭,沉甸甸的,却不及应有分量的一半。 除此之外,委任札子和准许他组建二十人小队的文书,也一併送到了他手中。 这才是朱六七真正想要的东西。 鄂尔奇亲自从末位起身,快步走下堂来,扶起朱六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近,却藏著不易察觉的敲打,低声道。 :“朱驍骑校,往后好生做。你那二十人的小队,驻地、初始粮餉器械,本官自会为你安排妥当。切记,日后要好好为副都统大人效力,为咱们牛录爭光,莫要辜负了本官的栽培。” 朱六七垂眸敛神,掩去眼底的清明,脸上依旧是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心里却早已看透这官场的潜规则。 层层剋扣赏银本就是常態,他从未指望能拿到足额赏赐。 八十两也好,虚名也罢,都不及怀里那纸组建小队的文书实在,那才是他真正的底气,是他能在这边陲之地站稳脚跟、不再任人摆布的资本。 “嗻!全仗大人栽培,卑职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朱六七躬身行礼,姿態放得极低,眼底却无半分真正的谦卑,只有藏得极深的通透与隱忍。 ----------------- 几日后,西郊废弃屯堡。 断壁残垣立在寒风里,碎石乱瓦间,勉强清出几间土屋,能挡些风雪,便权作营房和公廨。 土屋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屋顶茅草稀鬆,风一吹就晃,门窗缺了大半,只用破草蓆挡著。 所谓校场,不过是屯堡中央一块稍平整的荒地,积雪没化,被踩得满是泥坑,泥雪混著枯草,空气里飘著湿冷的寒气,还有些霉味和土腥味。 朱六七站在半扇歪倒的榆木辕门边,一身新的驍骑校官服,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摩挲著腰间黑木刀鞘。 他六七静静看著,心里异常冷静。 “这就是咱大清的边军『精锐』。”他想起了描绘“八旗劲旅”的影视剧,讽刺至极。 真实的底层边军,就是这副模样,被剋扣粮餉,被上司欺压,被绝望磨去锐气,只剩混日子等死的麻木,或转为欺压更弱者的暴戾。 但他没失望。 前世研究过太多王朝末期军队,知道这些被拋弃的“边角料”里,往往藏著最烈的火种。 他们缺的不是力气狠劲,而是一个方向,一点希望,和一个能带他们杀出血路的头儿。 “这新来的驍骑校,看著比咱们还嫩,能镇住场子?” 人群里,一个瘦高兵油子用胳膊肘偷偷撞了撞同伴,声音压得极低,嘴里的枯草隨说话晃来晃去,满眼都是怀疑。 他在各佐领手下混了五六年,见多了靠关係上位、只会摆架子的草包官,这年轻上司衣著虽新却沾著尘土,实在不像有真本事的。 瘦高个暗自盘算,要是这上司好拿捏,往后便能继续偷奸耍滑、混吃混喝。 “哼,不过是靠让功上位的软蛋,能有什么真本事?”被撞的刺头嗤笑一声,故意拔高声音,明著说给朱六七听,眼底桀驁里带著戾气。 他从前在佐领手下就处处受排挤,如今被当垃圾扔到这破屯堡,心里本就憋著气,索性破罐子破摔,打定主意要给这新来的上司添堵,看他出丑泄愤。 旁边一个面黄肌瘦的老弱兵卒连忙缩脖子,小心翼翼拉了拉刺头的衣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满是怯懦:“別嚷嚷,好歹是正六品驍骑校,真惹恼了他,咱们连这口发霉的窝头都吃不上。” 他这辈子只求安稳混口饭,早被边地寒风磨去了稜角,不敢得罪任何当官的,哪怕这上司年轻,也怕他动怒断了自己的活路。 “好果子吃?”刺头猛地甩开他的手,唾沫星子溅在泥雪里,语气满是嘲讽和绝望。 “咱们这群被各佐领隨手丟弃的废物,在他们眼里连猪狗都不如,还想有好果子吃?混一天算一天罢了,他还能真把咱们当人看?”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附和声、嗤笑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有人满脸不屑,有人眼底茫然,还有人流露出一丝不安。 粗粗一数,竟有三十多人。 朱六七心里清楚,这哪里是送兵,分明是各佐领心照不宣的算计。 借著让他自行筛选的名义,把手里的垃圾都丟过来,既省了麻烦,也试探他的本事。 要是治不住这群人,他这个额外驍骑校就是个笑话,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踢下台。 “吵什么!”朱六七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一下压过了人群的嘈杂。 人群顿时安静了些,可那刺头依旧不死心,梗著脖子抬眼看向朱六七,语气依旧桀驁,眼底却藏著一丝试探。 他早打好了算盘:要是这上司真能给饱饭吃,就暂且收敛心性,不故意添堵。 若是他也和那些佐领一样,只会摆官威、画大饼,就继续闹,闹到他管不住,要么被遣回原佐领,要么在这屯堡混个逍遥。 “驍骑校大人,不是弟兄们故意吵闹,实在是肚子饿得慌,餉银也许久未发,家中老小都指望著口粮求活。” 这话一出,人群又骚动起来,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声音里满是不安和期盼。 “是啊大人,咱们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没別的念想,能混口饱饭就知足了!” “可別到时候,连这发霉的窝头都吃不上,那可就真没法活了!” 眾人心里都一样,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在这苦寒边地活下去,要是这新上司给不了活路,哪怕冒著被抓的风险逃出去,也比饿死在这强。 朱六七没发怒,一字一句开口,声音清晰有力,压过所有议论。 “我知道你们心里嘀咕什么,也知道你们都是被人丟弃的,觉得自己是垃圾,混一天算一天,看不到半点活路。” 他目光变得锐利,扫过每个人的脸:“但我今天把话撂在这,跟著我,我不敢保证你们大富大贵,却能保证你们有饱饭吃,有衣穿,有命活!”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哪个佐领的人,还是从哪处泥坑里爬出来的,到了这儿,以前的身份、规矩,全不算数。我只定一条规矩。” “听我的,有肉吃,一家老小有命活,能堂堂正正做人。不听的,这寧古塔的老林子里,每年都埋著人,多你们几个,没人在意。” 第44章 紫禁城的貂绒(上) 乾隆十八年,冬月。 紫禁城,內务府广储司。 地龙烧得暖如阳春,空气里飘著龙涎香和上好银炭的混合气息。 和珅坐在黄花梨书案后,一身五品官服浆洗得笔挺,年轻的面庞上却不见这个年纪该有的飞扬,反而凝著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面前摊开的可不是寻常公文,而是厚厚几册《贡物底簿》。 墨笔小楷记录著各地进贡的珍奇,其中几页被硃笔圈出,显得格外刺眼。 “吉林將军衙门呈进:鲜貂皮二百张,內一等者仅三十有五,余皆二等、三等,更有七张毛色暗沉,皮板僵硬,显系陈年积货或伤残充数……” “寧古塔副都统衙门呈进:鲜貂皮一百二十张,一等者二十,二等六十,三等四十。附呈东珠十六颗,內五颗有瑕……” “黑龙江將军衙门……” 和珅的指尖无意识地点著“寧古塔”三个字。 那正是朱六七所在的边镇,贡貂品质连年下滑,今年尤甚。 一等皮比例不足两成,这还是在广储司掌库太监“睁只眼闭只眼”、將部分二等勉强提等录入后的结果。 问题出在哪儿?和珅太清楚了。 “层层剋扣,层层转嫁。” 朝廷对貂贡有定例,但收购貂皮的“官价”早已是纸上空文。 真正到猎户手里的,十不足一。 佐领、协领、副都统、將军衙门……每一层都要“分润”,每一道手续都要“使费”。 更有管事的旗丁、包衣商人从中盘剥,以次充好,甚至强买强卖。 猎户冒著严寒深入山林,搏命猎得的顶级紫貂,最后换不回几斗粮、几尺布,谁还肯用心? 要么敷衍了事,拿次货充数;要么乾脆將好皮私下卖给南来的汉商,换取实在生计。 这烂帐,从康熙朝末期就开始了,到乾隆这“盛世”,已是积重难返。 但皇上不管这些。 乾隆爷要的是体面,是“四夷宾服、贡品充盈”的盛世气象。 尤其近年,皇上对裘皮服饰越发讲究,几次在接见蒙古王公、外国使臣时,都特意穿著紫貂端罩,以示天朝富庶,物產丰盈。 內务府呈上的貂皮若品质不佳,惹得龙顏不悦,首当其衝的便是他和珅。 这个刚在广储司崭露头角,却根基尚浅的年轻官员。 “唉……”极轻的一声嘆息,湮没在暖阁的寂静里。 和珅揉了揉眉心,他出身不高,能在这满地朱紫的皇城里爬到如今位置,靠的是过目不忘的记性、滴水不漏的处事,和抓住一切机会在“上面”留下好印象的本事。 贡品出了紕漏,既是危机,也未尝不是……机遇。 关键在於,如何將“紕漏”转化为自己的“功劳”。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是广储司一名六品司库,姓周,是和珅用心结交、许以好处才拉拢过来的手下。 “和大人,”周司库躬身进来,手里捧著一小卷皮料样本,脸色有些发苦,“造办处裘匠刚验过的,今岁吉林將军处送来的『一等貂』,按旧例该够得上『御用』等级的,十张里……顶多两三张。余下的,毛色、厚度、光泽都差著意思。尤其是寧古塔那边来的,有几张皮子硝製得也粗,闻著还有股子不当的味儿。” 和珅接过样本,手指抚过那深紫近黑的貂绒。 触感尚可,但细看毛锋確实不够鲜亮均匀,底绒的密度也差了些。 “造办处的师傅们怎么说?”和珅声音平稳。 “还能怎么说?老规矩,勉强挑些能用的,给皇上、皇后、几位主位娘娘的常服、暖额、手笼等用。不够的,从往年库存里找补,或者……用些玄狐、银鼠皮替搭著。”周司库压低声音,“可裘匠头私下跟奴才吐苦水,说今年库存的好貂皮也不多了,皇上若再要做新的端罩大氅,怕是……” 怕是要露馅。 皇上何等精明?日常穿戴或许一时不察,但若正式场合的礼服裘皮品质下降,定然瞒不过。 更何况,后宫那些主子,个顶个的眼力界好。 和珅沉吟片刻,將皮样放下。“黑龙江將军那边呢?” “更差些。”周司库摇头,“罗剎人这些年越境滋扰日甚,好些传统猎场不敢深入,好皮子越发难得。送来的多是些寻常青貂、甚至混了雪兔皮的。” “根源在边镇疲敝,在吏治腐败,在民生凋敝。” 但这实话能说吗? 不能。说了就是扫皇上的兴,就是指责封疆大吏无能,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周兄,”和珅换了副推心置腹的神情,示意对方靠近些,“你我在这广储司当差,说到底是给皇上、给內廷办事。贡品不尽人意,皇上若问起来,咱们若一问三不知,或只知诉苦,那是失职。” 周司库忙道:“大人指点的是!那依您看……” “皇上要的,是『上好貂皮』。至於这『上好』如何来,皇上不必操心,也……”和珅微微一笑,意味深长,“不宜让皇上过多操心。咱们做奴才的,得替皇上分忧。” “大人的意思是?” “两条路。”和珅竖起手指,“其一,开源。给吉林、黑龙江將军衙门行文,措辞要严,申飭贡品质量,责令其严加督办,务必於明年开春前补足上好鲜貂皮若干。当然,文中可稍加点拨,提及皇上近年颇喜貂裘,此正边臣彰显忠勤、仰答圣恩之时。” 周司库眼睛一亮:“这是给他们提个醒,也是给个机会?若办得好,便是他们的功劳,皇上面前咱们也能交代。” “正是。”和珅点头,“其二,节流,或者说……调度。內库歷年积存,各地王爷、大臣年节进献,总还有些好东西。仔细清点,巧妙搭配。皇上那儿,未必每次都用全新的皮料。有些场合的常服,用往年库存改制,只要手艺精巧,看不出破绽即可。另外,打听一下,京里几家老字號皮货庄,特別是跟內务府有往来的那几家,他们手里有没有压箱底的好货?可用『採办』的名义,价钱……可以商量。” 这就要在帐目上做些手脚,甚至默许皮货商抬高价格,从中渔利了。 周司库心领神会,这是內务府惯用的手法,也是上下其手、捞油水的机会。 只要最终呈到御前的东西光鲜漂亮,多花的银子,自然有地方开销,有人担待。 “还是大人想得周全!”周司库奉承道,“如此,眼前难关可渡。只是……寧古塔等处贡貂连年不佳,终究非长久之计。皇上若深究起来……” 和珅目光落在“寧古塔”三字上,眼神微动。 他想起了前几日看到的一份简短奏报,提及寧古塔左翼有个披甲人侦获罗剎探子,缴获地图,刚升了额外驍骑校。 名字似乎叫……朱六七? 一个微末兵丁的功劳,本不入他的眼。 但此刻,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 边镇糜烂,贡政废弛,根源在於无人真正用心办事,也无人敢触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若有一把刀,不太锋利,却足够“懂事”,又能插到某些关键的位置上…… “边事艰难,非一日之寒。”和珅缓缓开口,语气莫测道,“咱们在內廷,鞭长莫及。但或许……可以留意些边镇可用之人。未必直接插手,只需……让该知道的人知道,皇上对东北贡貂乃至边贸物產,甚为关切。” 他点到即止。 周司库却隱约捕捉到了一丝深意:和大人这是要在边镇埋棋子?还是单纯想找几个能办事的,疏通贡品渠道? 无论如何,跟著和大人的意思走,总不会错。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周司库退下后,和珅独自留在暖阁。 他推开一丝窗缝,凛冽的寒风捲入,吹散了室內的暖腻。 远处宫殿金色的琉璃瓦覆著白雪,在冬日惨澹的阳光下,依旧显得恢弘耀眼,却也透著一股子僵冷的华丽。 盛世华服之下,或许早已爬满了虱子。而他,要在这华服上,找到属於自己的那枚金扣,一步步攀上去。 寧古塔的劣质貂皮,养心殿可能的不满,边镇的蠹虫,还有那个不知是否堪用的新晋驍骑校……种种线索,如同散乱的丝线。 “朱六七……”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隨即关窗,將寒意隔绝在外。 紫禁城的雪,覆盖著一切,也掩埋著一切。而有些人,註定要在雪下,为自己开闢道路。 第45章 紫禁城的貂绒(下) 周司库退下后,广储司的暖阁里静得只剩银炭偶尔的毕剥声。 和珅没立刻回到书案前。 他背著手,缓步踱到西墙下那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多宝阁前。 阁上陈列的不是古玩玉器,而是內务府歷年收缴或接收的“样本”:各地贡锦的边角,官窑瓷器的残片,甚至还有几块镶嵌不当被替换下来的宝石。 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黄梨木匣子半开著,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几张皮料。 正是歷年评定为“御用”等级的顶级貂皮样本。 他取出一张。入手轻盈如无物,毛色黑紫,光泽流转如暗夜星河,手指插入绒根,厚密温暖,回弹极佳。 这是康熙朝末年吉林將军进上的“紫貂王”,当时记录的猎获地是“混同江上游密林,冬月初雪后三日得”。 再对比今日寧古塔送来的那些所谓“一等貂”,高下立判,云泥之別。 “不是貂少了,是人心了,是体制烂了。” 和珅將样本放回,合上匣子,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叩在了某条隱形的弦上。 他回到书案,没有继续看那些令人头疼的《贡物底簿》,抽出了一份薄薄的、几乎被遗忘的《邸报》抄件。 上面有一条简讯:“寧古塔左翼披甲人朱六七,於巡边时察罗剎探马踪跡,率队击之,毙伤数人,获其舆图,有功。擢额外驍骑校,仍听该佐领鄂尔奇节制。” 文字乾瘪,是千百份边功奏报里最不起眼的那种。 但和珅的目光在“获其舆图”四字上停留了片刻。 罗剎人的地图……这朱六七,倒有几分胆色和运气。更重要的是,这份功劳的敘功结果。 “额外驍骑校”,典型的打发人、不给实权的把戏。 而“仍听该佐领鄂尔奇节制”,更是將其牢牢摁在了原来的泥潭里。 一个有能力、立了功,却明显被上司压制、未得公允赏拔的边镇微末武弁。 和珅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一个计划,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开始缓缓成形。 皇上的需求是明確的:要上好貂皮,要边镇靖绥,要盛世气象无懈可击。 边镇的现实是残酷的:贡政败坏,官吏贪墨,军备鬆弛,民生困苦。 而他自身的需求是迫切的:需要在皇上面前展现能力,需要建立自己的功绩网络,需要在看似铁板一块的利益格局中,找到可以切入的契机。 这个朱六七,或许就是一枚无意中滚到眼前的石子。 不起眼,但若用得巧,未必不能激起几分涟漪,甚至……砸开某扇窗。 他不需要立刻与这个边塞小卒產生直接联繫,那太蠢,也容易授人以柄。 但他可以因势利导。 “来人。”和珅朝门外唤道。 一名穿著整洁青衣的包衣听差应声而入,垂手听命。 “去將本月各地呈报的《晴雨粮价折》、《边情简报》中,涉及吉林、黑龙江將军辖区的,都找出来。”和珅吩咐道,语气平淡如常,“尤其是寧古塔、三姓、琿春等副都统驻地的。” “嗻。”听差利索地退下。 不久,几份墨跡新旧不一的文档送到了和珅案头。 他快速翻阅著,目光如筛,滤过那些官样文章,捕捉字里行间可能的信息。 “……寧古塔地方,去岁雪大,今岁开春晚,山林猎物恐不及往年……” “……商贾云:貂皮市价较去岁涨三成,然上好者罕见,多流入私市……” “……左翼佐领鄂尔奇报:整顿旗务,清查逃人,略有成效……” 看到“鄂尔奇”这个名字,和珅停顿了一下。 他记得此人,出身尚可,但官声寻常,尤好钻营。 寧古塔的贡貂品质连年垫底,与此人有无干係?即便不是主因,恐也难辞其咎。 一个压制下属功劳、很可能在贡貂事务上也有利可图的佐领…… “机会往往藏在矛盾里。” 和珅合上文档,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他写的不是奏摺,也不是公文,而是一封看似寻常、实则机锋暗藏的书信。 收信人是他的一位“同年”,如今在都察院某道担任御史,官职不高,但清流言官的身份,有时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信中,他先敘同年之谊,问候近况,转而似不经意地提到:“……近闻吉林寧古塔等处,边功敘议,颇有微末之士奋勇而赏薄者。譬如某朱姓驍骑校,获图破谍,仅得『额外』虚衔,仍屈居下僚。边镇赏罚若此不明,恐寒士卒之心,懈防边之志。此虽小事,然管中窥豹,或可见边吏顢頇之一斑……” 他写得很含蓄,没有提及贡貂,只谈“赏罚不明”。 但都察院的御史是何等嗅觉?他们正愁没有弹劾边镇大员的由头。 一封来自內务府、消息灵通的“同年”私信,暗示边镇存在“赏罚不公”、“吏治顢頇”,这足以让某些急於建功立言的御史闻风而动。 只要有人上摺子,哪怕只是不痛不痒地“风闻奏事”,也足以让吉林將军、寧古塔副都统乃至佐领鄂尔奇等人紧张一阵。 紧张,就会有所动作。要么加紧掩盖,要么试图弥补。无论哪种,都可能搅动寧古塔那一潭死水。 而他要的,就是这潭水被搅动。 水浑了,有些原本沉在底下的人,或许才有机会冒头;有些原本捂得很紧的盖子,或许才会鬆动。 至於那个朱六七,是就此湮没,还是能抓住这微妙的机会挣扎而出,就看其自己的造化了。 若真是个有能耐的,这番风波或许能给他带来一丝喘息或上升之机;若只是个庸碌之辈,那便自生自灭,於他和大局也无损失。 “下閒棋,烧冷灶。”这是他在內务府当差这几年悟出的道理。 广撒网,多布局,不求立刻见效,只待时机成熟时,或许某一枚不起眼的棋子,就能派上关键用场。 信写完后,用寻常信封封好,不盖任何显眼印章,吩咐心腹家人以私谊方式送出。 做完这一切,和珅望向窗外。 寧古塔的朱六七,或许正带著他那队“弃卒”,在某个破败的屯堡里,对著劣质的赏银和空洞的委札,谋划著名如何在这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而他,身处帝国心臟的年轻官员,则已落下一子,將一缕来自紫禁城的微风,无声无息地吹向了那片苦寒之地。 这缕微风,是机遇,也是风险。 它可能助人乘风而起,也可能將人捲入更深的漩涡。 和珅收回目光,脸上恢復了一贯的温润平静。 他吹灭多余的烛火,只留案头一盏,继续翻阅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贡物帐册。 第46章 林间野炙 辰时刚过,寧古塔西郊屯堡的辕门悄然推开三道缝。 朱六七走在最前,罩著一身半旧的黑色棉甲,腰刀隨著步伐轻碰腿侧。 他身后半步,海兰察像头沉默的山豹,皮帽压低,目光在覆雪的枯枝与裸露的黑土间来回扫视。 德顺跟在最后,缩著脖子,嘴里呵出的白气连成一串,眼皮耷拉著,脚下却一步不落。 “往北,老鴰岭尾巴那片白樺林子。”朱六七声音不高,混在寒风之中,“德顺,你熟路。” “嗻。”德顺紧走两步凑上来,手指朝东北方虚点,“朱爷,那边沟岔子多,早年有帮索伦人在里头下套子,野牲口都挺肥的。就是路滑,得绕开几处暗冰。” 海兰察忽然蹲下,指尖捻起一撮雪沫,凑到鼻前嗅了嗅,又拨开表层,露出底下几个碗口大、边缘略显模糊的蹄印。“野猪。过去不到两个时辰,三四头,有母有崽。” “追。”朱六七点头。 三人沿著蹄印钻进更密的林子。 雪深过踝,每走一步都带起簌簌的响。 德顺嘴里不停,一会儿说某年在这片套著过獐子,一会儿嘀咕哪棵树后可能有冬眠黑瞎子仓。 海兰察始终沉默,只在前头引路,偶尔停下修正方向,动作乾脆得像早已刻进骨子里。 约莫追了三四里地,前方传来窸窣声响和低沉的哼哧声。 透过稀疏的赤松枝杈,可见一小群野猪正在坡下扒拉雪下的草根。 领头的是头半大公猪,鬃毛粗硬,獠牙虽未完全突出唇外,已透著凶劲。 旁边跟著两头明显小一圈的,还有只体型硕大的母猪。 海兰察解下背上的硬木投矛,矛头是用旧箭鏃改的,磨得泛著乌光。 他扭头看向朱六七,朱六七微微頷首。 索伦猎人像猫一样伏低,借著乱石和倒木掩护,悄无声息地滑下缓坡。在距猪群约二十步时,他骤然起身,手臂肌肉绷紧如弓,投矛破空而出! “咻——噗!” 矛尖狠狠扎进那头半大公猪的颈侧,深入近尺。 野猪悽厉惨嚎,猛地人立而起,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另外几头猪受惊,四散奔逃。 受伤的公猪红了眼,竟不逃,反而朝著坡上德顺藏身的方向埋头衝来!蹄子刨起大片雪沫,速度惊人。 “妈呀!”德顺怪叫一声,连滚爬爬往旁侧一棵老柞树后躲。 野猪轰然撞在树干上,柞树剧烈摇晃,积雪扑簌落下。 电光石火间,朱六七已从侧翼扑上。腰刀出鞘,雪亮刀光自下而上斜撩,精准砍入野猪因撞击暴露的咽喉软处。 海兰察几乎同时赶到,手中猎刀狠狠捅进野猪侧肋,一拧一拉。 “嗬……”野猪喉咙里挤出最后半口气,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片刻,不动了。 德顺从树后探出头,脸色有些发白,强笑道:“好、好险!这畜生劲真大……亏得我老德眼神好,把它引到树这儿,不然……” 朱六七没接话,甩了甩刀上的血,归鞘。 海兰察已经开始收拾猎物,手法利落地放血、开膛。 德顺訕訕地凑过来帮忙。 三人在背风处寻了块巨石挡著,拢起一小堆火。 松枝噼啪响,驱散了些许寒意。海兰察將野猪最好的两条肋排斩下,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火苗窜起,焦香混著血腥气瀰漫开来。 德顺眼睛直勾勾盯著那逐渐变得金黄的肉,喉结不停滚动。肉刚离火,他便迫不及待地撕下一条,烫得左手倒右手,嘴里嘶哈著,狠狠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囊囊地蠕动,含糊不清地讚嘆:“香!真他娘的香!比屯里的窝头强百倍!这油水……舒坦!” 海兰察也默默撕扯著肉,吃得快而专注,油光糊了半张脸,那双平日凶悍的眼睛微微眯起,透著股原始的满足。 朱六七接过海兰察递来的一截肋骨。 肉烤得外表焦脆,內里还带著血丝。 他咬了一口。 粗糙的纤维瞬间塞满牙缝。 一股浓烈的,未经任何处理的野腥气直衝鼻腔,仅有的粗盐味根本压不住那股子土腥味道。 肉质坚韧,需要用力撕扯咀嚼。 “这就是纯天然无公害野味?”朱六七內心瞬间被刷屏,“又柴又腥,膻得人头晕!前世菜市场最次的冷冻猪排都比这强十倍!更別提什么炸鸡、火锅、猪脚饭、哪怕是泡麵调味包……这俩哥们怎么能吃得这么香?是饿得太狠,还是古人味蕾压根没被科技与狠活儿开发过?” 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迫自己吞咽,面部肌肉保持平稳,甚至学著德顺的模样,用力嚼了几下,点点头:“嗯,確实顶饿。” 为转移注意力,他看向对面的海兰察。 年轻的索伦猎人正低头啃著骨头,侧脸被火光映得明暗分明,鼻樑高挺,嘴唇紧抿,下頜线硬朗如刀削,眉骨和颧骨处还有几道淡淡的旧疤。 整个人的气质,沉鬱、凶悍,像块被风雪磨礪了千百年的黑岩。 “海兰察,”朱六七开口,“你今年多大?” 海兰察抬起头,抹了把嘴角的油渍,琥珀色的瞳孔映著火光:“十八。” 朱六七点头,表示知道了。 內心却仿佛被重锤砸了一下,瞬间惊涛骇浪:“十八?!这身高接近九尺、肩宽背厚、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煞气、眼神沧桑得像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几遭的哥们,才十八岁?!”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海兰察被风霜刻出细纹的眼角,粗糙如树皮的手背,还有那身洗得发白、却绷著结实肌肉的旧皮袄。 “这寧古塔的刀子风和玩命的生计,是他妈催老剂吧?说他二十八都保守了,三十八都有人信!搁前世,这年纪还在高三题海里挣扎呢……” 一股荒谬又沉重的感慨涌上心头。 他勉强压下內心吐槽,正欲开口商议接下来的探查路线。 就在此刻。 【情报系统触发:资源线索捕获】 几行清晰冰冷的字跡,毫无徵兆地浮现在他视界中央: 【目標:野生紫貂(罕见集群)。】 【位置:据此东北方十五里,地名『鬼见愁』峡谷上缘。背阴老松-白樺混交林,近年因山体滑坡封闭,人跡罕至。】 【状態:冬季毛皮丰盈期。群体规模预估20-30只。其中符合『紫貂王』標准个体,约3-5只。】 【附加提示:该区域位於寧古塔副都统衙门既定贡貂猎场边缘,因地形险恶及官方猎户凋零,已连续三年未纳入采贡记录。注意:此前缴获的罗剎哥萨克活动草图,於邻近区域標有未识別符號。】 紫貂!贡品!黑市硬通货!“被遗忘”的猎场!罗剎人模糊的標记! 他迅速敛去眼中异色,站起身,踩熄最后一小簇火苗,用雪盖住灰烬。 “德顺,你刚才说,东北边有什么险地来著?”他语气平静如常,装作不经意间问起。 德顺正在舔手指上的油花,闻言一愣:“啊?东北……再往深了走,就是『鬼见愁』啊!那可真是鬼见都愁!两边峭壁夹著条冰沟子,夏天滚石,冬天雪崩,老辈子人说里头有山鬼勾魂,邪性得很!朱爷,咱可別往那儿去……” “就去那边看看。”朱六七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既是险地,更需勘察清楚,免得日后成隱患。说不定……也有別的收穫。” 朱六七看了一眼海兰察。 海兰察正擦拭猎刀,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迎上朱六七的目光。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点头,將刀插回鞘中,整了整背上的弓。 德顺张了张嘴,看著朱六七沉静却坚决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嘟囔著:“成,您是爷,听您的……不过真得加小心,那地方,邪门……” 第47章 峡谷迷雾 德顺缩著脖子,皮帽耳朵都放了下来,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碎。 他盯著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黝黑裂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朱爷……前头,前头就是『鬼见愁』的入口了。您看这风,这势子……里头怕是更邪乎。” 朱六七没应声,眯著眼打量。 两片高耸的灰黑色岩壁倾斜著挤在一起,中间留下一条不足两丈宽的缝隙。 岩壁上掛满冰凌,像巨兽参差的獠牙。 缝隙里光线昏暗,积雪被风吹成一道道脊线,看不出深浅。 確实是一处易守难攻、也极易遭埋伏的险地。 海兰察已经走到最前,半蹲下身,仔细查看入口处的雪面。 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轻轻拨开表层浮雪,露出底下冻结实了的冰壳和碎石。“有人走过,”他声音低沉,“很久了。雪盖了不止一层。” 朱六七上前,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几个极其模糊,几乎被自然抚平的凹陷,若非海兰察这等老猎人的眼力,根本无从分辨。 “能看出多少?” “不多。三四个,也许更早。”海兰察摇头,“不是大队。像是探路的。” 德顺凑过来,伸脖子瞅了瞅,嘀咕道:“兴许是早年那些鄂伦春猎户?要么就是……山鬼的脚印?”他自己说著都打了个寒噤。 “进去。”朱六七解下腰间绳索,將一端递给海兰察,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德顺,你在中间,抓紧绳子。海兰察探路,我断后。贴著岩壁走,注意头顶。” 海兰察点头,將绳索在手臂上绕了两圈,抽出猎刀握在手里,率先踏入了那道阴森的缝隙。 德顺苦著脸,死死攥住绳子中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祈祷还是咒骂,跟了上去。 朱六七最后进入,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著两侧岩壁和前方昏暗的通道。 峡谷內比外面更冷,风被约束后发出呜呜的怪响,卷著雪粉在狭窄的空间里打旋。 脚下是经年累积的碎石和冻硬的雪壳,踩上去咯吱作响,不时有鬆动的石头滚落,在寂静中发出令人心悸的碰撞声。光线从高耸岩壁顶端漏下些许,昏昏沉沉,勉强能看清数步內的景物。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豁然稍宽,出现一片不大的坡地。 坡地一侧,岩壁有大片的石块和泥土堆积成丘,上面覆盖著去冬的雪,但边缘仍能看出滑坡的惨烈。 “就是这儿了,”德顺指著那片滑坡体,声音压低,“去年夏天打雷暴雨,下的半边山塌了下来,把里头更深的老路全堵死了。听说当时还有两个偷挖山参的流民埋在了里头……” 海兰察却並未关注滑坡,他的目光落在了坡地另一侧,靠近岩根处。 那里散落著一些腐朽的木桩和断裂的绳索,半埋在雪里。 “套索桩。老的。”他走过去,用刀尖挑开积雪,露出下面已经完全风化、一碰就碎的皮绳残段和锈蚀的铁环,“很多年了。” 朱六七心头微动。 人跡罕至,滑坡封路,古老猎场……情报中的条件一个个对上了。 “散开,仔细找。留意小爪印,粪便,还有……”他顿了顿,“任何不属於我们的痕跡。” 海兰察像得到了明確指令的猎犬,立刻俯身,几乎將脸贴到雪面上,沿著岩壁根部和稀疏的老松、白樺树下开始搜索。 德顺也收起惧色,在另一边扒拉雪堆,查看枯枝落叶。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缓慢流逝。 朱六七守在原地,警惕地聆听著峡谷內外的任何异响。风依然在吼,偶尔有积雪从高处滑落。 约莫半个时辰后,海兰察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声。 朱六七和德顺立刻靠拢过去。 只见海兰察蹲在一棵歪脖子老白樺树下,手指指著树根与岩石夹角处的一小片雪地。 那里有几个比铜钱略小、梅花状的浅浅印记,十分清晰。旁边还有几粒黑色的,麦粒大小的粪便。 “紫貂。”海兰察的声音带著篤定,眼神亮了些,“很新鲜。兴许是昨天拉的。” 他站起身,示意朱六七和德顺跟上,然后以一种近乎无声的步伐,朝著峡谷更深处、背阴的一面上缘地带摸去。 那里的松树更加密集高大,树冠交织,投下浓重的阴影。 三人屏息凝神,藉助岩石和树干掩护,缓缓靠近。 在一片长满青灰色苔蘚的巨岩后方,海兰察停下,极慢地探出半个头,然后向朱六七做了个“看”的手势。 朱六七小心地挪过去,顺著海兰察示意的方向望去。 约三十步外,一片背风的岩缝群和几株虬结的老松之间,有数道深紫色的影子在跳跃、窜动。 它们体型修长,不过尺余,动作迅捷如电,在雪地、岩石和树枝间灵巧腾挪。 毛皮在昏暗光线下,竟泛著一种润泽的,近乎黑色的紫晕,隨著动作流淌著暗金色的光泽,尤其是尾巴,蓬鬆硕大,宛如贵妇的披肩。 其中一只格外显眼,它蹲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似乎是在警戒。 体型比同类大上一圈,毛色紫得发黑,光泽夺目,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种皮毛的厚密与华丽。 “紫貂王……”朱六七心中默念,情报上的描述与现实重合。 他压抑住立刻动手的衝动,更冷静地观察周围。 就在他的目光扫过貂群活动区域边缘的雪地时,瞳孔骤然收缩。 几处不太自然的雪面凹陷,比紫貂的足跡大得多,更像是人的靴印,虽然被刻意扫抹过,但痕跡犹在。 而在更外侧的一丛枯灌木枝上,掛著一小片深蓝色的、粗糙的织物纤维。 海兰察显然也发现了。 他比朱六七更早收回视线,手指悄悄指向另一个方向,一块岩石的阴影里,有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金属反光。 朱六七缓缓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除了紫貂,这里还有別的“访客”,而且很可能刚离开不久。 几乎是同时,从峡谷更深处,顺著风,隱约传来一点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落雪声,更像是……金属物件轻轻磕碰的叮噹声,以及压得极低的人语,模糊难辨,但绝非汉话或蒙语,音节粗硬短促。 德顺也听到了,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著,看向朱六七。 海兰察的手已经按在了猎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像蓄势待发的豹子,目光死死锁住声音传来的黑暗深处。 朱六七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方人数不明,装备不明,目的很可能是貂群,也可能包括他们这三个不速之客。 此刻己方只有三人,地形虽熟但对方也可能有备而来。 他迅速打出手势:撤。 海兰察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立刻执行,悄然后退。 德顺如蒙大赦,手脚並用却儘量不发出声音地往后挪。 朱六七最后看了一眼那只在岩石上顾盼生姿的“紫貂王”,又瞥了一眼那点金属反光和陌生的足跡,果断转身离开。 三人顺著来路,利用风声和地形的掩护,快速而安静地撤离了这片区域。 直到重新钻出“鬼见愁”那道狭窄的入口,回到相对开阔的林地,被凛冽但自由的寒风一吹,德顺才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我的娘哎……真、真有旁人!是不是罗剎鬼?”他心有余悸。 海兰察没说话,只是看向朱六七,眼神询问。 朱六七面色沉静,从怀里摸出那枚在岩石旁捡起的金属纽扣。 黄铜质地,造型粗獷,边缘有磨损,背面有模糊的標记,绝非中原样式。 “是不是罗剎人,还不能完全確定。”他摩挲著冰凉的纽扣,缓缓道,“但这『鬼见愁』里的紫貂,已经不是无主的了。” 第48章 暗流涌动 屯堡校场边上的窝棚里,二十条汉子围坐在三个火堆旁,眼珠子都盯著火上架著的那口大铁锅。 锅里翻滚著暗红色的肉块,混著捡来的干蘑菇和雪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香味混著柴火烟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朱六七站在棚口阴影里,看著这些人。 他们大多穿著破旧的號褂子,外面胡乱裹著兽皮或塞著茅草,脸被烟火熏得黑黄,眼神里透著长年累月的麻木和偶尔闪过的、对食物的贪婪。 这就是鄂尔奇丟给他的“弃卒”,老弱病残、兵痞刺头,凑出来的二十个名额。 “都听真了!”德顺站在锅边,手里拿著根粗木棍,敲了敲锅沿,咣咣响,“今儿这顿肉,是朱爷带咱们从老林子里挣回来的!野猪肉!管够!” 人群骚动了一下,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往后!”德顺提高嗓门,“跟著朱爷,听朱爷的令,卖力气,长眼力见儿,肉,少不了!酒,將来也可能有!谁要是偷奸耍滑,背后嚼舌头,或者把咱这儿的事往外瞎咧咧。”他木棍指向棚外冰天雪地,“就给老子滚回屯里喝风去!听明白没有?” “明白……”稀稀拉拉的应和声。 “没吃饭吗?大声点!” “明白!”声音整齐了些,带著点豁出去的劲儿。肉香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 朱六七这才走上前。 他没说话,先走到锅边,用木勺搅了搅,舀起一块带骨的肉,走到一个缩在角落、左臂有些不自然弯曲的瘦高个面前,把肉递过去。 那汉子愣住了,惶惑地看著朱六七,又看看肉,不敢接。 “你叫常五?以前是火器营的?”朱六七问,语气平静。 “回、回大人,是……小的以前摆弄过鸟枪,后来炸了膛,伤了胳膊,就被……” “伤的是左臂,右手还能动。从明天起,你不用跟他们一起练跑跳。”朱六七把肉塞进他手里,“堡里还有几杆老掉牙的鸟枪和抬枪,你带著两个人,去把它们擦出来,看看还能不能用。缺什么傢伙什,报给德顺。” 常五捧著那块滚烫的肉,手指哆嗦著,眼圈有点发红,猛地低下头:“嗻!谢……谢大人!” 朱六七转身,目光扫过其他人。 “你们也一样。在我这儿,有本事的,卖力气的,不耍心眼的,就有肉吃,有份子拿。废话不多说,吃肉!” 人群轰然动了,爭先恐后涌向铁锅。 德顺和海兰察维持著秩序。 朱六七退开几步,看著这喧闹的场面,眼底没什么波澜。 光靠几顿肉,餵不出忠心,但能餵出点力气和盼头。 接下来的日子,屯堡西北角这片被划出来的破窝棚区,成了个不大不小的热闹地。 天不亮,朱六七就带著人出操,不跑远,就在堡墙根和附近林子里绕,练队列,练静默行进。 海兰察教他们辨认雪地足跡、利用地形隱藏、设置简单的绊索和陷阱。 下午是力气活,劈柴、修缮窝棚、製作简陋的登山爪和绳索。 常五带著两个稍微灵醒点的,果真把那几杆锈跡斑斑的鸟枪和一门更老的火绳抬枪弄了出来,躲在背风的墙根下,一点点刮锈,调配土製药。 朱六七去看过一次,只嘱咐小心,別响炸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训练枯燥艰苦,但每日一顿实实在在的肉食,有时是野味,有时是朱六七设法弄来的廉价牲畜下水。 让这些原本混吃等死的人眼里,渐渐有了点不一样的光。至少,在这里,卖力气真能换到吃食。 这动静,自然瞒不住人。 这日晌午,朱六七刚看著眾人分完一锅燉杂碎,佐领府的戈什哈就来了,传话:“佐领大人请驍骑校过去敘话。” 朱六七洗净手,换了件稍整齐的外褂,跟著来到佐领府。 鄂尔奇坐在炕上,面前小几摆著茶点。 “朱六七,你近来,很忙啊。”鄂尔奇没让他坐,慢条斯理地开口。 “回大人,奉大人令,整训属下,不敢懈怠。”朱六七垂手站著。 “整训?我听说,你们隔三差五就往林子里钻,还弄回来不少野物?”鄂尔奇眯起眼,“这倒是好事。不过……可曾见到些什么特別的?比如,毛色好点的皮货?如今上面催贡貂催得紧,今年若是再凑不齐上等数目,你我脸上都无光。” 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朱六七神色不变:“回大人,林大雪深,寻常野物尚且难寻,紫貂之类灵物,更需机缘。属下倒是留心探访,若有发现,定当第一时间稟报大人,由大人定夺采捕事宜,为大人分忧。” 鄂尔奇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朱六七坦然迎视,眼神恭敬而无波澜。 “嗯,你有这份心就好。”鄂尔奇端起茶碗,用碗盖撇了撇沫子,“记住,这寧古塔地面上的事,尤其是这贡貂的差事,那都是有章程的。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你好好练兵,找著了,便是大功一件。本官,不会亏待效力之人。” “谢大人提点,属下明白。”朱六七躬身。 ----------------- 两天后的傍晚,朱六七独自在窝棚里对著粗糙的炭笔地图比划,德顺贼头贼脑地溜进来,关上门,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低声道:“爷,外头有个生脸货郎,说是从吉林乌拉来的,捎了点『土仪』给您。” 油纸包打开,是两封上好的南边菸丝,还有一小锭约莫五两的雪花银。 底下压著张没落款的纸条,字跡工整:“闻君猎获颇丰,心嚮往之。北地苦寒,愿以薄资易君之余沥,价必公允。风急雪大,盼君安稳。三爷问好。” 佟三爷。 黑市的商人,嗅觉果然灵敏。 这是先送礼,再谈买卖,顺便提醒他“风急雪大”,莫要匹夫怀璧获罪。 “人呢?” “塞了东西就走了,对我说『爷若有物出手,或需些关內稀罕物,可到西屯第三家皮货铺找刘掌柜递话』。” 朱六七收起纸条和银锭,菸丝丟给德顺:“给常五他们分分,提提神。” 黑市的路子,自然不能全堵死,但更得小心。与虎谋皮,稍有闪失,便是尸骨无存。 但最大的压力,还是来自那片黑暗的峡谷。 又过了几日,海兰察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个人。 是乌林答部落的一个年轻索伦猎手,叫阿诺。他带来了更確切的消息。 “那伙人,六到八个,有火枪。”阿诺的汉话比海兰察还生硬,但意思清楚,“不是普通的罗剎强盗。他们带著罗剎商人的牌子,在黑龙江北边几个部落问过路,打听『產好貂的险地』。他们雇了两个索伦嚮导,但进了山就没再一起出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的老猎人说,那些人身上,有军营里的味道。” 听著像武装勘探队,这伙人的背景可能更深。 送走阿诺,窝棚里只剩下朱六七、海兰察和德顺。 “朱爷,这……衙门里要,黑市、罗剎鬼也掺和……”德顺苦著脸,“咱那点人手,够干嘛呀?要不……那貂,咱別碰了?” 海兰察没说话,只是看著朱六七,手无意识地摩挲著猎刀柄。 朱六七盯著炭盆里明灭的火星,过了半晌,缓缓开口:“肉到了嘴边,哪有吐出去的道理。” 他抬起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牙不够利,就磨快些。皮不够厚,就多穿几层。” 说完后便站起身,走到那张简陋地图前,手指点向“鬼见愁”峡谷。 “鄂尔奇要政绩,佟三爷要货,罗剎人要资源。”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那就让他们,都往这儿看。” “德顺,明天开始,屯子里漏点话出去,就说咱们在鬼见愁附近,好像撞见了不得的大貂群,但地方太险,没敢轻动。” “海兰察,挑五个最机灵、脚力最好的猎手,跟你再探峡谷。不用抓貂,只做两件事:第一,摸清除了我们之前那条,还有没有其他能悄悄进去的路,哪怕再险要一点也不打紧;第二,找几处適合埋伏、也適合脱身的地形,记死了。” “常五那边,火药配得怎么样了?” “回朱爷,弄出些黑药面,力道不知,但响声肯定有。” “够用了。让他准备几个大號的『炮仗』,不用准头,要动静大,烟雾浓。” 第49章 鬼见愁对决 天还没亮透,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雪花不再是飘,而是被狂风横著卷过来。 整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难辨人影。 “等的就是这场雪。”朱六七站在窝棚口,看著外面呼啸的风雪。 德顺在他身后,把最后几捆特製的粗麻绳和几张加固过的渔网装上爬犁。 海兰察已经带著五个挑选出来的汉子等在雪地里,人人皮帽压眉,脸上涂了防冻的混合油脂,背著猎叉、短斧和绳索,腰里鼓鼓囊囊揣著东西。 “朱爷,都妥了。”常五跑过来,低声稟报,拍了拍怀里用油布裹著的几个大號“炮仗”,“按您说的,捻子加长了,里头掺了辣椒麵和硫磺粉。” 朱六七点点头,目光扫过眼前这十一个人。 加上他自己、海兰察、德顺,一共十四人。 这就是他目前全部能用的人手。 他走到爬犁旁,掀开盖著的破毛毡,露出下面几把保养过的旧鸟枪和那门需要两人操作的火绳抬枪。 “抬枪和一半鸟枪,留在第二条退路的隘口,常五带两个人守著。不见我的信號,绝不动。”朱六七盯著常五,“你的任务不是杀敌,是製造混乱,听清了?” “嗻!大人放心,动静保管够大!”常五用力点头。 “其余人,跟我走。海兰察,带路。” 风雪成了最好的掩护。队伍离开屯堡,一头扎进莽莽林海。 海兰察走在最前,他选的是一条几乎不是路的路线。 沿著一条封冻的小溪沟蜿蜒向上,避开可能被监视的常规猎道。 不消片刻,风雪便掩盖了他们的足跡和声响。 德顺拖著爬犁,呼哧带喘,但一步不落的紧隨著。 其他人沉默地跟在后面,只有皮靴踩进深雪的嘎吱声和粗重的喘息。 朱六七走在队伍末尾,不时回头张望,风雪迷眼,身后很快只剩一片混沌。 约莫两个时辰后,队伍抵达“鬼见愁”峡谷的东南侧。 这里有一道被积雪覆盖的、极为陡峭的碎石坡,几乎与主岩壁垂直。 若非海兰察这等熟知地形的老猎人,根本不会注意。 “就这儿。”海兰察指著上方一处被几块突出岩石半遮著的裂缝,“从这儿能绕到那片老松林的上面。不好走。” 眾人用绳索相互串联,由海兰察打头,利用岩缝和枯藤,一点点向上攀爬。 风雪在耳边怒吼,脚下碎石不时滑落。有人失手,被绳索拽住,惊出一身冷汗。 足足用了大半个时辰,十四个人才全部爬上那道狭窄的岩脊。 岩脊下方二十几丈,就是那片熟悉的、背风的岩缝群和老松林。 风雪似乎小了些,能隱约看到下方景物。朱六七伏在岩脊边缘,眯眼望去。白色背景中,几点深紫色的影子在岩缝间灵巧移动。 “都在。”海兰察低声说,手指悄悄指向岩坡下一处灌木丛,“看那儿。” 朱六七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一凛。 灌木丛的积雪有被拨动后重新覆盖的痕跡,虽然粗糙,但绝非野兽所为。 更远处,一块岩石的阴影里,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一动不动,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罗剎人先到了。”朱六七声音平静,“按第二套法子。海兰察,你带三个人,从左边那个缓坡摸下去,儘量靠近貂群。德顺,带两个人,准备绳网和套索,等海兰察信號。其余人,跟我在这里准备『见面礼』。动作要快,风雪停之前,必须得手撤离。” 海兰察点了三个人,解下身上多余的装备,只带猎刀、短斧和绳索,像四只大狸猫,悄无声息地顺著岩脊一侧更为陡峭但隱蔽的路线滑了下去,迅速消失在乱石和风雪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雪似乎真的在减弱,能见度缓缓提高。 朱六七盯著下方,看到海兰察几人已经借著岩石和树干掩护,迂迴到了那片老松林的边缘,距离最近的紫貂不到三十步。 突然,下方传来一声短促尖锐的鸟鸣! 那是海兰察发出的预警! 几乎在同一瞬间,异变陡生! “砰!” 一声沉闷的、迥异於风雪声的爆响从峡谷更深处的方向传来。 枪声惊动了貂群,那些深紫色的影子倏然四散,惊恐地窜向岩缝深处。 而那个隱藏在岩石下的罗剎哨兵也猛地起身,朝著枪响方向张望,並用生硬的罗剎语喊了一句。 “动手!”朱六七低喝。 下方,海兰察四人如同扑食的猎豹,猛然从藏身处跃出,直扑那片岩缝!德顺和两个汉子也拽著绳网从另一侧衝出。 他们的目標明確,不是惊慌乱窜的普通紫貂,而是那只体型最大、毛色最亮、正试图冲向一处高耸岩缝的“紫貂王”! 岩脊上,朱六七对身边几人下令:“放!” 几个汉子点燃了常五特製“炮仗”的加长捻子,奋力朝下方罗剎岗哨和枪响方向的大致位置扔去! “轰!轰!轰!” 接连几声並不算太响亮但沉闷异常的爆炸在峡谷中响起,伴隨著大量呛人的黄色烟雾弥散开来!硫磺和辣椒麵的刺鼻气味隨风扩散。 “咳咳!什么鬼东西!”下方传来罗剎人的怒骂和咳嗽声。 製造混乱,正是朱六七的拿手好戏! 下方,海兰察已经追上了那只“紫貂王”。 那畜生极其敏捷,在岩缝间左衝右突,海兰察几次出手都落了空。 德顺张开的绳网也被它灵巧避开,眼看它就要钻入一个狭窄的、人无法进入的石缝。 “咻!”一支尾部绑著细绳的短矢从海兰察手中弩机射出,险之又险地擦过紫貂王的后腿,钉在它前方的岩石上,火星四溅!紫貂王受此一惊,动作慢了半拍。 德顺身边的汉子拼命將手中渔网撒出,勉强罩住了它的后半身! “网住了!” 海兰察猛扑上去,用戴著厚皮手套的手,死死按住挣扎嘶叫的紫貂王,另一只手迅速用皮绳套住它的脖子和前肢。 德顺衝上来帮忙綑扎。 “得手!撤!”海兰察將还在扭动的紫貂王,塞进一个內衬厚皮毛的皮袋,背在身上,打出手势。 然而,更大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枪响和爆炸声,像投入滚油锅里的水。 峡谷入口方向,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马蹄踩雪声。 竟是巴图领著七八个旗丁,呼喝著冲了进来,正好撞上被烟雾呛得晕头转向、试图向枪响方向靠拢的两三个罗剎人。 “罗剎鬼!果然在这儿!快他妈放箭!”巴图的声音带著惊怒。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十来个穿著杂乱皮袄、手持刀斧弓箭的汉子也从风雪中冒出,眼神凶狠,直扑海兰察等人得手的方向。 是佟三爷派来“確保货源”的人! 四方人马,在这狭窄的“鬼见愁”峡谷底部,轰然撞在一起! 罗剎人反应极快,虽然人少,但立刻依託岩石,用火枪还击。“砰!砰!”硝烟瀰漫,一个冲得太前的旗丁惨叫著倒地。 黑市商人们趁乱开弓射箭,但目標却是海兰察背著的皮袋和试图阻拦的德顺几人。 “保护东西!”朱六七在岩脊上看得分明,厉声下令。 身边几人將剩下的“炮仗”和石块不要钱地朝下方黑市人马和罗剎人方向砸去。 海兰察背著皮袋,挥舞猎刀,格开射来的箭矢,且战且退。 德顺和另外两人护在他两侧,用简陋的木盾和身体遮挡。 一个汉子被流矢射中肩膀,闷哼一声,踉蹌几步,被同伴拽住。 “往预定退路撤!”朱六七对下方吼道,同时示意岩脊上的人,“吸引注意!” 他们朝旗丁和罗剎人交战的方向又扔下几个浸了松脂燃烧的草捆,虽然很快被积雪压灭,但浓烟还是遮蔽了眾人的身影。 巴图被罗剎人的火枪和突如其来的多方攻击搞得焦头烂额,一时也顾不上海兰察这边。 黑市手下见海兰察几人悍勇,又有岩脊上的人干扰,追击稍缓。 海兰察抓住机会,带著德顺几人,迅速拐进一条事先探好的狭窄岩沟,迅速向上攀爬,往著常五设伏的第二隘口方向而去。 朱六七见他们脱离主战场,立刻下令岩脊上的人:“撤!交替掩护!” 一行人沿著来时的险峻岩脊,快速后撤。 风雪再次变大,將身后的喊杀声、枪声和惨叫迅速掩盖。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抵达第二隘口时,海兰察几人已经和常五匯合。 常五脸色发白:“大人,刚才下头枪声爆炸声好嚇人……咱们……” “抬枪没用上?”朱六七看了一眼海兰察背上那个还在微微蠕动的皮袋。 “没、没敢……” “很好。收拾东西,立刻走,回屯堡!” 第50章 考成催命 寧古塔副都统衙门,二堂內地龙正旺。 副都统阿桂坐於虎皮交椅上,面色阴沉似冰。 他五十出头,麵皮黑红,原是关外常年奔波的缘故,頜下短鬚髮硬,眯著眼睛,手指无意识敲击桌案,闷响阵阵,叫人心头髮紧。 堂下七八个佐领、协领垂手站著,个个屏息低头。 他们的补服看著整齐,看似多有破损之处,唯有腰间玉佩、手上扳指,透著私下敛財的痕跡,与窘迫的官服极不相称。 堂內只剩炭火轻响与阿桂叩桌声,沉闷压抑,眾人额角皆渗出汗珠。 “啪!” 阿桂猛地拍响桌案,茶碗盖震落摔碎。 “都说话!”他嗓门粗嘎,带著旗人武將的蛮横,“吉林將军衙门的行文已传阅三日,今年贡貂的窟窿,尔等倒给本官拿个章程出来!” 眾人头垂得更低,没人敢应声。 这些从三品、正四品的武官,在军功出身、手握生杀大权的阿桂面前,个个不敢作声。 “去年秋贡,短了三十张一等紫貂!”阿桂抓起硃批行文抖得哗哗作响,“將军衙门记了咱们『怠慢公事』的大过!今年开春覆核,尔等报的猎获数目,连塞牙缝都不够!” 一个年长协领硬著头皮开口,声音有点发颤:“大人息怒,去岁雪大,老林子难进,索伦牲丁又不肯深入,猎获自然有限。” “放屁!”阿桂劈头就骂,“索伦人惫懒?分明是尔等怠惰!披甲人按月领餉,进山却只顾閒逛!定是被剋扣餉银,逼得他们不肯出力,反倒把罪责推给索伦人!” 骂声迴荡,那协领脸色惨白,连忙躬身请罪。 阿桂所言非虚,他们个个都靠剋扣披甲人、流人的餉银口粮中饱私囊,只是无人敢点破。 鄂尔奇额角汗愈多,后背渐潮。 他管著左翼三个牛录,其中就有朱六七所在的屯堡,去年他辖下贡貂最少,已被阿桂当眾申飭两回,此刻生怕怒火烧到自己头上。 “鄂尔奇。”阿桂突然点名,声音冷冽如冰。 “属下在!”鄂尔奇浑身一震,连忙躬身,膝盖微微发颤。 “你左翼去年短了十二张一等貂,今年可有说法?”阿桂死死盯著他,语气满是威胁。 鄂尔奇后背瞬间湿透,只得硬著头皮回话:“回大人,卑职已责令各牛录加紧巡山,严令披甲人与索伦牲丁深入山林,有好皮子必悉数上缴,绝不敢私藏。” “巡山顶什么用?”阿桂冷笑,“本官要的是紫貂、黑貂,不是那些杂色破烂货!莫想靠空话矇混过关!” 他站起身,身形魁梧,气势逼人:“將军衙门给了最后期限,年前必须补足去年亏空,再备齐明年秋贡三成之数。” 阿桂目光扫过眾人,字字沉重:“本官这顶戴保不住,尔等也休想脱身!轻则罚俸,重则革职流放,去当披甲人之奴!连同家眷,发遣极寒之地,永世不得翻身!” 堂內鸦雀无声。 眾人都清楚,阿桂说到做到,在寧古塔,人命与前程都攥在上司手里,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復。 鄂尔奇腿头髮软,眼前发黑。他想起那些衣衫襤褸的流人、冰河里的冻尸,还有被牵连流放的官员家眷,心头寒气直冒。 他钻营多年才当上佐领,绝不能落得这般下场。 “滚!”阿桂不耐烦地挥手,“半个月內,本官要见实效,否则自个儿来领罪!” 眾佐领如蒙大赦,低头快步退出二堂,无人敢多留。 鄂尔奇落在最后,脚步虚浮,刚出门就被冷风呛得咳嗽。 他瞥见阿桂的亲兵正冷眼监视,连忙挺直腰板,强装镇定快步离去,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廊下,几个佐领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满脸愁容却各怀算计。 “这可如何是好?去哪儿弄这么多好貂皮?披甲人不肯进山,索伦人也被剋扣得没了气力。” “私市有一等紫貂,价钱却翻了三成,我等餉银本就不够,除非再剋扣披甲人的餉银?” “去年已扣过一轮,再扣怕是要闹乱子!” “闹乱子又如何?一群贱民,打一顿、杀几个带头的,自然就安分了!总比咱们丟顶戴、流放边疆强!” 鄂尔奇没凑过去,独自穿过迴廊,心烦意乱。再剋扣餉银恐生乱,私市买貂又捨不得积蓄,他一时无计可施。 正烦闷时,前方户司公房传来呵斥与哀求声。 “废物!连陈年帐册都理不清,养你何用?” 那是户司主事的声音,尖利中带著刻薄。 鄂尔奇心念一动,户司管著帐册產业,或许能找到门路,便走了过去。 公房门半掩,几个书吏伏在案前,面前堆著大量旧档册。 户司主事是个胖脸中年,正指著一个老书吏怒骂:“王禄!你在户司混了三十年,这点事都办不好?盛京刑部的核对咨文限期十日回復,你翻了三天还没个头绪!” 老书吏王禄已有五十多岁,背微微驼著,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低著头,身子发颤,显得十分怯懦。 “卑职即刻加紧核对,绝不敢误了差事。”王禄声音乾涩,满是哀求。 “加紧?”主事冷笑,踹了踹脚边的档册,“盛京催得急,要清查歷年流犯產业旧帐,寧古塔流人成千上万,一笔笔核对到何时?上头让拣要紧有疑点的报,你却净翻些鸡毛蒜皮,莫不是故意拖延?” 鄂尔奇推门而入。他知道户司主事是阿桂心腹,往日里也多有结交,每逢年节更是少不得孝敬。 “佐领大人怎么来了?”主事见了他,立刻换上笑脸,“莫非有差事吩咐?” “路过听见吵闹,过来看看。”鄂尔奇摆了摆手,看向王禄,“王书办是老户房,经验足、做事细,主事莫要太过苛责,差事再紧也需从容。” 主事乾笑两声:“大人说得是,这不也是上头催的紧。”嘴上应著,眼神里依旧满是不屑。 一个老书吏而已,死了也无关紧要,不过是怕误了差事才呵斥几句。 鄂尔奇走到王禄案前,桌上摊著一本旧档册,墨跡晕开、字跡模糊,旁边放著盛京刑部的咨文副本。 “你们在核对什么?”鄂尔奇隨口问道,目光紧盯著旧档册。 王禄连忙起身躬身:“回佐领大人,是本朝初年的流犯產业旧帐,刑部要核对是否有遗漏未入官的產业,以及官员是否私吞流犯財產。” 鄂尔奇应了一声,正要离开,眼角却瞥见档册上一行字:“睿亲王……支系……镶白旗满洲佐领某某……获罪抄没……” 他心头一震。睿亲王多尔袞是顺治朝逆王,当年被削爵抄家,支系族人不是被连坐问斩了吗,怎么会有后裔流到寧古塔? 他凑近细看,那行小字写道:“原逆睿亲王支系、镶白旗满洲佐领获罪抄没案。 附:疑有京畿、直隶等地庄园、铺面十七处,及关外『带地投充』人丁、牲口若干,未及详查即因案犯身故、卷宗遗失,暂掛『待核』。其家眷发遣寧古塔。” 下方有一行硃笔批註:“或与早年『闯贼』赃罚有涉?待查。” 闯贼赃罚! 鄂尔奇瞳孔骤缩,心跳急促。他自幼听闻,顺治元年闯贼破北京,拷掠民財七千万两,天兵入关后这笔赃银没了下落,野史传言是多尔袞私吞了。 难道这笔赃银,真和多尔袞支系有关?那些没查清的產业,就是藏赃银的地方? 他强压心神,指著批註问道:“这『闯贼赃罚』,指的是闯贼的赃银?” 王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回大人,这是当年办案官员的推测。后来案犯死了,关键卷宗也丟了,这事就成了悬案,没人敢再追查。” “悬案?”鄂尔奇声音发紧,“帐上的產业,就没人再查了?” “帐上记著『未及详查』。”王禄摇头,“当年经办官员要么调任、要么获罪,没人愿接手这烫手山芋,那些產业,恐怕早被人私吞了。” 鄂尔奇盯著档册,思绪纷乱。 睿亲王支系后裔、发遣寧古塔、未查清的產业、闯贼赃银...... 他忽然想起东娜,那个被朱六七借阎王债买下的流人女子。 一个穷披甲人,怎敢借阎王债买流女?莫非东娜就是睿亲王支系家眷?朱六七又知道些什么? “这案子的家眷,发遣到哪个牛录了?”鄂尔奇故作隨意地问。 王禄翻到档册后页,手指捋过名单,躬身回话:“回大人,是左翼第三牛录,乾隆十八年冬解至寧古塔,按例赏与披甲人为奴。” 左翼第三牛录! 正是他管辖、朱六七所在的屯堡! 鄂尔奇心头一热,浑身微颤。 若东娜真是睿亲王支系家眷,能找到赃银线索,別说补足贡貂窟窿,升迁也指日可待!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 “王书办仔细核对,若有任何卷宗疑点或產业线索,立刻稟报本官,不得延误。” 说罢,不再与主事再做寒暄,转身快步离去。 王禄看著他的背影,眯起浑浊的老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他坐下,抽出一支禿笔,在废纸上抄下档册上关於睿亲王支系和闯贼赃罚的文字。 第51章 蛛丝马跡 王禄袖袋里揣著那张抄录的纸,低著头,弓著背,从户司公房一路走回吏舍。 脚下青砖缝里的雪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声音单调又沉闷,就像他这三十年胥吏生涯。 一眼望得到头,却从没响动过。 吏舍在最偏的西跨院。 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屋檐下掛著一尺多长的冰溜子,在昏黄的落日余暉里泛著冷光。几个年轻书吏围在门口炭盆边烤手,见他过来,只懒懒抬了抬眼皮,没人招呼。 王禄也不在意,推门进了最里头那间。 他在炕沿坐下,从袖袋里摸出那张纸。 “睿亲王支系……未及详查產业……或与早年『闯贼』赃罚有涉?” 王禄盯著最后那四个字,喉咙里“嗬嗬”地滚了两声,像是笑,又像是喘不上气。 闯贼赃罚。 他在户司三十年,抄过、对过的陈年旧档,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那些个“侵吞粮餉”、“私卖官田”、“隱匿人丁”的烂帐,见得多了。 可“闯贼赃罚”……这是头一遭。 不是银子多少的事。 是这银子,它烫手,它要命。 王禄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赃罚”二字上反覆摩挲。纸面粗糙,磨得指腹发痒。 他想起白天鄂尔奇佐领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 那眼神里有东西。 贪?惧?还有……狂喜? 王禄慢慢站起身,走到瘸腿桌前。桌上摊著本空白文书摺子,是备著写呈报用的。 他提起那支用了七八年的禿笔,在砚台里舔了又舔。 犹豫了半晌,终於落笔: “谨呈:卑职王禄,於核对盛京刑部咨文时,查得乾隆初年流犯睿亲王支系某某案,卷载『未及详查產业若干』。此案当年因故悬置,然硃批有云『或与闯贼赃罚有涉』。卑职愚见,若能查实追索,或可补益地方,於贡貂考成之事,不无裨益。”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啪嗒”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污渍。 补益地方?贡貂考成? 王禄嘴角扯了扯。这话说出去,三岁孩子都不信。 寧古塔这地方,从上到下,哪个不是雁过拔毛?真要有“未查清的產业”,轮得到他一个老书吏“追索”?怕是刚露个风,就被佐领、协领们瓜分乾净了。 他盯著那团墨渍,看了许久。 然后,他慢慢把那张摺子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纸团“呼”地烧起来,火焰躥起半尺高,映得他脸上皱纹沟壑纵横。 他从炕席底下又摸出张更小的纸条。 这回,他只写了八个字: “陈案有疑,或可生发。” 没署名,没落款。 王禄慢慢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纸条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一个空了的鼻烟壶里,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佝僂著背,慢吞吞走到吏房门口的火炉边。 炉边围了四五个人。 除了那两个年轻书吏,还有个叫刘二的。 刘二三十出头,圆脸小眼,是户司里专跑腿送文的。这人机灵,会来事,平日最爱往各佐领府上凑。 王禄刚靠近,就听刘二压低声音说: “听说了么?西郊屯堡那个新晋的驍骑校,前几日又猎了头熊瞎子。” “朱六七?那小子是有点邪性,去年还是个穷披甲人,今年就混上额外驍骑校了。” “何止邪性。我表舅在佐领府当採买,说那朱六七隔三差五就往老鴰岭北边钻,像是……在寻什么东西。” “寻啥?参?貂?” “说不准。反正不像是寻常打猎……” “你们懂什么。朱六七那哪是寻东西?分明是……”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神秘兮兮道:“我昨儿去鄂佐领府上送文书,听见戈什哈閒聊,说佐领大人前几日特意问过朱六七买的那个流女,叫什么……东娜?说是京城来的,看著不一般。” “流女有啥不一般?” “嘖,这你们就外行了。”王禄突然插嘴道:“那些个犯官家眷,看著落魄,保不齐就知道些祖上的秘密。金银细软是没了,可田庄、铺面、藏宝的地儿……”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左右看看,嘿嘿一笑:“我瞎猜的,瞎猜的。” 王禄对刘二使了个眼色,便慢吞吞往回走。 脚步还是那副老迈迟缓的样子,可袖子里揣著鼻烟壶的那只手,却微微发颤。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刘二的空案前,把纸条悄悄塞进了桌上一本还没归档的文书夹层里。 ----------------- 戌时三刻,佐领府。 鄂尔奇在书房里踱步。 炭盆烧得通红,可他总觉得有股子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睿亲王……闯贼赃罚……未查清的產业…… 这几个词像鬼影子似的,在他脑子里打转。 “老爷。”门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户司的刘二来了,说是有要紧事稟报。” 鄂尔奇脚步一顿:“让他进来。” 刘二躬身进来,脸上堆著諂笑,手里捧著几本文书:“佐领大人,这是今日户司新核的田亩册子,卑职特意给您送来。” 鄂尔奇不耐烦地挥挥手:“搁那儿吧。” 刘二放下文书,却没走,搓著手,欲言又止。 “还有事?”鄂尔奇瞥他一眼。 “是……是有件小事。”刘二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卑职今日在户司,听王禄王书办和人閒聊,提起一桩陈年旧案……” 鄂尔奇心头一跳:“什么旧案?” “说是乾隆初年,有个睿亲王支系的犯官,抄家时產业没查清,卷宗上写『未及详查』。”刘二边说边观察鄂尔奇的神色,“王书办还说……那案子的家眷,好像就发在咱们左翼。” 鄂尔奇脸色变了变,强压住情绪:“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是是,原本也是閒话。”刘二话锋一转,“可巧了,卑职前几日听戈什哈大哥们说,大人您过问过朱驍骑校买的那个流女……卑职就多嘴打听了一句,那流女好像也姓什么……瑞佳?听著像是旗人旧姓。” 瑞佳氏。 鄂尔奇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记得盛京刑部那份档案上,犯官姓氏那栏,前两个字就是“瑞佳”! “还有……”刘二声音更低了,“屯堡那边有人传,说朱驍骑校近来常带人往老鴰岭北边去,不像是寻常打猎,倒像是……在寻什么地方。” 鄂尔奇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都有些发花。 “知道了。”他声音发乾,“你……先下去吧。” 刘二躬身退下,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对了大人,王书办还抄了份档案摘要,夹在文书里了,说……或许对大人有用。” 门关上。 鄂尔奇猛地扑到书案前,抓起那几本文书,疯了一样翻找。 “哗啦——哗啦——” 纸页飞散。 终於,在一本田亩册的夹层里,他摸到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展开。 八个字: “陈案有疑,或可生发。” 没有落款,字跡工整老练,是三十年老书吏的笔锋。 鄂尔奇盯著这八个字,胸口剧烈起伏。 陈案有疑……或可生发…… “生发……”他喃喃念叨,忽然咧嘴笑了,“好一个『生发』……” 他慢慢坐回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案。 睿亲王支系后裔东娜……朱六七暗中寻宝……未查清的產业……闯贼赃罚…… 贪念和恐惧,像两条毒蛇,在他心里绞杀。 贪的是钱,若真和李自成那七千万两有关,哪怕只漏出一点渣滓,也够他几辈子吃用不尽! 惧的是罪,隱匿逆產、私查禁案,这是抄家灭族的祸事! 更何况…… 他忽然想起副都统阿桂白天那番话:“若再凑不齐贡貂……革职流放!” 贪慾和求生欲,在这一刻,轰然合流。 鄂尔奇猛地站起身,眼里最后一丝犹豫也烧乾了。 “来人!” 门外戈什哈应声而入。 “去,”鄂尔奇声音冷硬,“请笔帖式过来。本官……要草擬一份公文。” “嗻!大人,是何种公文?” “复查流人原案,追索隱匿產业的,请令文书。” 第52章 浮出水面 屯堡窝棚里,朱六七正盯著桌上那只特製皮袋。 袋中“紫貂王”的深紫皮毛,在油灯下泛著暗金光泽,厚密无杂,比他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御用貂皮还要出眾些。 “朱爷,”德顺搓著手凑上前,眼睛亮得发直,“这宝贝,到底值多少银子?” 朱六七缓缓摇头,语气平淡道:“银子算不得什么。在这寧古塔,它比金银金贵,却也比刀锋还凶险。” 海兰察坐在角落擦猎刀,听见这话抬了抬眼:“罗剎探子、黑市牙子,还有旗营的兵丁,都瞧著了,这麻烦躲不掉。” 【紧急情报更新】 【鄂尔奇去年考成已近“中下”,今年若再无改善,其仕途堪忧,甚至可能获罪。他急需寻找任何能增加“功绩”的办法。】 【其麾下一名望老书吏,偶然发现残留记录。记录中“未及详查產业”及一句疑似关联“闯贼赃罚”的潦草硃批。】 【鄂尔奇將这条档案线索与近期关於你的诸多异常信息强行关联。】 【他怀疑东娜家族可能掌握著未被朝廷查没的、与当年李自成拷餉赃款相关的巨额隱匿资產,而你正在利用她寻找这些资產。】 “麻烦本就该来了。”朱六七话音刚落,窝棚外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得积雪咯吱响,棚顶都落了些尘土。 两名戈什哈勒马在门前,厉声传諭:“佐领大人有令,传驍骑校朱六七,还有你所买的流人瑞佳氏东娜,立刻去佐领府问话,不得耽搁!” 窝棚里瞬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德顺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海兰察握紧了刀柄;角落里整理草药的东娜浑身一颤,手中药杵“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好几尺。 朱六七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神色半点没变。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只是他没料到,鄂尔奇来得这么快,还摆起这官方问话的架子,显然早有打算。 “我去去就回。”他对海兰察、德顺沉声吩咐,“看好这窝棚,守好东西,外头不管有什么动静,都不许擅自行动。”又转头看向东娜:“跟我走,少说话多听著,万万不可乱开口。” 东娜垂著头,却没半分犹豫,默默站到他身后。 两人跟著戈什哈出了屯堡,踏著积雪直奔佐领府,一路上寒风呼啸,只有马蹄踏雪的声响和风声搅在一起,两人神色都绷得很紧,眼底藏著戒备之色。 佐领府花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厅里的沉鬱劲儿。 鄂尔奇没抱暖炉,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威严,身旁站著个面无表情的心腹笔帖式,桌上摊著的正是睿亲王旧案的抄录册。 “卑职朱六七,参见大人。”朱六七单膝跪地行礼,恭敬却不卑微。 东娜紧跟著跪下,趴在地上不敢起身,浑身微微发颤。 “起来吧。”鄂尔奇语气平淡,目光扫过朱六七,缓缓说道:“近来营里的差事,你办得还算不错。听说你在鬼见愁一带巡猎,收穫不少?” :“回大人,雪大森林深,卑职侥倖撞见些野物,不敢私藏,全都充作营里的给养,也好补补差役们的用度。”朱六七忙起身垂首,答得滴水不漏 “野物?本官怎么听说,你撞见的不是寻常野物?” 花厅里顿时静得发僵,笔帖式垂著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六七抬眼直视鄂尔奇,神色坦然道:“大人明鑑,卑职確实在峡谷里瞥见了紫貂的影子,只是这畜生性子狡猾,况且那地方地形险恶,还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暗处窥伺。卑职怕惹出事端,便没敢贸然去捕猎。” “不明身份的人?”鄂尔奇挑了挑眉,眼里满是探究。 “瞧著像是罗剎探子,还有些来歷不明的民人,行踪鬼鬼祟祟的。”朱六七语气沉稳,既解释了没捕紫貂的缘由,也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又顺势说道:“卑职能力有限,没敢打草惊蛇,已经把这事告诉了德顺,托他转呈大人,请大人定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鄂尔奇盯著他看了好半晌,想找出些破绽,再诈他一下,可朱六七神色平静、目光坦荡,半分慌乱都没有。 过了片刻,他话锋一转:“你倒是还算谨守本分。只是今日传你过来,另有公事。” 鄂尔奇给笔帖式递了个眼色,笔帖式立刻上前,展开桌上的公文,朗声道:“查乾隆十三年,原逆睿亲王支系、镶白旗满洲瑞明阿获罪抄没一案。其家眷瑞佳氏一族,按律发遣寧古塔。这案卷上记载,瑞明阿名下还有京畿、直隶等地的庄园、铺面十七处,以及关外带地投充的人丁、牲口若干,当年未及详查。如今按规矩复查流人旧案,追索隱匿的產业。现讯问流人瑞佳氏东娜,其她祖上在京城的產业细节,好核对旧档,不许隱瞒。” 念完之后,笔帖式把文书递到东娜面前。 东娜跪在地上,浑身僵硬,缓缓抬起头,瞥见“睿亲王支系”“未及详查產业”几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也没了血色,满眼都是惊恐。 她从小就被族人叮嘱,要严守家族的秘辛,如今官府翻出旧案,这秘密再也藏不住了。 鄂尔奇把她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没了:这女子定然知道底细,朱六七也绝不会不知情。 “东娜,”鄂尔奇语气稍缓,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你既然是瑞佳氏的后人,该知道这事关乎朝廷法度,半分都不能隱瞒。如实说,你祖上在京城的產业,还有哪些没入官册?若是敢欺瞒,按律,流人隱匿逆產要罪加一等,本官立刻把你交给刑司,严加拷问,绝不留情。” 东娜的肩膀抖得厉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朱六七站在一旁,他早料到鄂尔奇会查旧案,却没料到是以“官方复查”的名义。 这般一来,他连硬抗的余地都没有,对抗佐领是违逆,对抗朝廷复查,那就是谋逆大罪,实在得不偿失。 略一思索,朱六七开口,声音沉稳又恳切:“大人,东娜自流放以来,顛沛流离,精神时常恍惚。况且她被发配时年纪还小,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祖上的產业细节,恐怕早就记不清了。恳请大人恩准,卑职私下开导她几句,或许能帮她想起些头绪,不耽误大人查案的正事。” 鄂尔奇眯起眼睛,心里暗自琢磨:私下开导?分明是想串供遮掩。但他料定,两人翻不出什么花样,况且他所图的自然不是什么如实上报,便挥了挥手。 :“准了。给你一炷香的时辰,不许耍花招。笔帖式,带他们去西厢房,在门外守著,不许任何人靠近。” “嗻。”笔帖式躬身应下,领著朱六七和东娜往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又窄又冷,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刺骨得很。门一关上,屋里就只剩他们两个人,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东娜依旧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眼泪无声地落在冰冷的地上。 “主子……他们知道了,真的知道了……”她声音发颤,满是绝望,“奴婢这一族,恐怕再也没有生路了……” 朱六七也蹲下身,和她平视,目光锐利却带著安抚:“慌也没用。他们知道的,不过是档案上的皮毛,但档案之外的,他们半点儿都不知道。” 东娜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却透出一丝绝境中的希冀,死死盯著朱六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如实说,”朱六七压低声音“『闯贼赃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祖上到底藏了些什么?” 东娜嘴唇抖得厉害,望著这个赎她、护她的男人,终於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里反倒平静下来,既有认命,也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第53章 一笔勾销 “主子,档案上记载的,確实是些皮毛。”她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真正的秘辛,是祖上口口相传的。祖上曾奉命暗中处置一批特殊的財物,大部分都按规矩上缴了朝廷,却还有关外几处绝密参山、金矿,分开藏在不同的地方,从来没留下过文字记录。” 朱六七心里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具体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多少?” “这些秘辛由族里不同的支系掌管,奴婢这一支,只知道关外两处参山的方位,还有一处藏著『信物』的秘窟。”东娜语速更快了,“信物是半面虎符,凭著这虎符,才能联繫上世代看守財物的『守山人』,他们只认信物,不认人,也不跟外人来往。” “这么说,我们眼下能拿到手的,只有信物和参山的地点?非得有虎符才能接触到?”朱六七快速確认,心里已经盘算起来。 “正是。”东娜用力点头,语气急切,“盛京档案上记载的『未详查產业』,恐怕早就被朝廷另立册子记下来了,稍微有动作就会被察觉,那可是死路一条。只有这祖上口传、没有文字记录的参山和信物,是档案之外的『活財』,既能最快见到好处,也不容易被官府追查。” 朱六七心里飞快盘算:私垦参山虽然也是重罪,但比起隱匿逆產、私查禁案,性质轻了不少,而且人参在关外本就是硬通货,能立刻见到好处,更能暂时稳住鄂尔奇。 “信物和参山的方位,现在就说,半分都不许隱瞒、不许遗漏。” 东娜没有半分犹豫,凑到他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快速说出了老鴰岭深处一处秘窟的具体方位,还有两处参山的大致走向和辨认標记,最后补充道:“秘窟里有机关,得按特定的步法走进去,一步踏错就会触发陷阱。信物藏在秘窟最深处第三块鬆动的石板下面,切记不能乱碰。” 说完,她退开一步,眼神复杂地望著朱六七:“主子,奴婢把性命,还有家族最后的秘辛,都交给主子了。不管成与败,奴婢都认了。” 朱六七深深看了她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我绝不会辜负你的託付。”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笔帖式刻意的咳嗽声:“驍骑校,一炷香的时辰到了,请隨小人回花厅。” 朱六七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俯身对东娜低声吩咐:“等会儿回去,不管我问你什么,你只答『记不清』『年幼不知』,死死咬住这两句话,半分多余的话都不要说。就算鄂尔奇威逼利诱,也不能鬆口,记牢了?” 东娜用力点头,擦乾眼泪,强压下心里的慌乱,收敛了神色,重新恢復了之前的怯懦和惶恐。 门被推开,笔帖式站在门外催促:“请驍骑校、瑞佳氏隨小人回花厅。” 两人跟著他往回走,鄂尔奇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们,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问出些头绪了?” 朱六七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又坦然。 :“回大人,东娜想起,她祖上在关外確实有两处私垦的参山,是早年边民带地投充时开闢的。只是年代太久远,具体的地契、界址早就丟了,只记得大致方位在老鴰岭北麓深处。这参山既然是东娜祖上留下的,如今她归卑职所有,这参山自然该献给大人。” “参山?”鄂尔奇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隨即染上浓浓的贪念。 参山可比紫貂王实在多了,每年產出的人参,都是稳赚不赔的好处,更能补上贡貂的亏空,甚至能凭著这个邀功。 至於那“闯贼赃罚”,鄂尔奇心里快速盘算:那秘密太大、太烫手,与其冒险去碰,不如先把握住眼前能吃到嘴的好处。 就在他要点头应允的时候,朱六七忽然话锋一转:“只是大人,这事还有一处关节没理清,卑职不敢隱瞒,得先稟明大人、了结算清,才能尽心竭力替大人寻山开路。” 鄂尔奇眉头微微一蹙:“是何关节?” 朱六七抬眼,目光坦荡:“就是东娜的身契。当初卑职在校场上,用十八两现银买了她九成的身契,还欠二两,按大人的裁定,剩下的一成暂时归校场公有,约定三个月內卑职可以赎买。如今三个月的期限还没到……” 他顿了顿,见鄂尔奇眼神闪烁,像是在回忆校场的旧事,便继续说道:“按当时的约定,东娜劳作所得,校场可以抽一成。要是这次寻到了参山,它的產出价值远超过寻常劳作,这一成『股』,按约定依旧该归校场公有。可这参山既然要献给大人,这一成『股』的归属和分润,就得先理清。不然名不正、言不顺,恐怕会出岔子,耽误大人大事。” 鄂尔奇愣住了,他几乎忘了这回事! 当初校场上,朱六七那“二两银子入股”的法子,他只当是个玩笑,顺手就批了,既能敲打訥钦,又能白得一成好处,何乐而不为? 没想到今日,这微不足道的旧帐,竟成了谈判桌上必须解决的“关节”! 是啊,要是参山真能產出惊人,按笔帖式记录在案的约定,也就是他统辖的这支牛录,確实有权永久抽成一成,这可是一笔长期的好处! 可他瞬间就懂了朱六七的心思:这既是提醒,也是谈判。提醒他要守信用,更是要他拿出诚意,把旧帐抹平,让朱六七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尽心办事。 好小子!竟然在这里等著本官!用当初本官默许的小把戏,反过来將本官一军! 鄂尔奇心里虽有些不快,却不得不承认朱六七手段高明:拋出参山这个诱饵,再绑上旧帐的问题,逼他在做选择。要是强行不认帐,只会显得自己小气、不守信用,惹得朱六七心生怨懟;如是大方了结,既能显出自己的宽厚和诚信,更能把朱六七的利益和自己绑在一起,各取所需。 “呵呵……”鄂尔奇忽然笑了,指著朱六七,“好你个朱六七,心思倒是縝密,连这笔旧帐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捋了捋短须,故作沉吟了片刻,隨即大手一挥,显出决断:“既然如此,就按你说的办。那二两银子的赎买约定,就此作废!那一成身契,本官今日做主,不再归公,也不用你赎买了。” 他看向笔帖式,朗声道:“记档:流人瑞佳氏东娜,全契归朱六七所有,以前的约定一概取消。另外,朱六七忠心可嘉,献山有功,提拔他为实授驍骑校,依旧兼领新建的小队,允许他全权处置寻山、开山的一切事宜,需要的人手、器械,由本官协调拨付。三个月之內,必须见到成效,要是出了差池,唯你是问!” “至於那一成『股』……”鄂尔奇拉长了语调,看向朱六七,“寻山开路凶险得很,也需安抚人心。这一成,就当作是你的辛苦钱和支应钱,由你自己支配,不用再上缴。但本官要的,是巡边守境,为朝廷尽职,绝非什么山参!你可明白?” 朱六七暗自冷笑,这些个当官的真他娘虚偽,典型的既要又要。 但这已经是眼下能爭取到的最好局面了。 :“卑职领命!谢大人恩典!定当竭尽全力,替大人寻得参山,不辜负大人的信任!三个月之內,必定有结果,要是出了差池,甘愿受罚!” 鄂尔奇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的天平彻底倾向了眼前的实利,那虚无縹緲的“逆產”,暂且先放一放。 “去吧。好好办事,本官等著你的回话。” 走出佐领府时,东娜离了很远,才敢低声询问,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主子,他……他竟然真的信了?连那一成身契,都甘愿捨弃?” 朱六七脚步没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不是信,是算透了利弊。参山是眼前能吃到嘴的肥肉,『逆產』却是可能崩掉牙的硬骨头。至於那一成身契,用一份永远抽不到实际分红、还可能引发猜忌的『虚股』,换我死心塌地替他开山,这笔帐,他算得精著呢。” :“更何况,我主动提旧帐,也是给了他一个宽厚了结、赏赐下属的机会,顾全了他的体面,也把我的效力绑死了。三个月,二十个人的实额,全权处置的权力。” 东娜似懂非懂,但望著朱六七挺拔的背影,心里的恐惧竟奇异地平息了不少。 “明天,我带人去取信物。你留在屯堡,安分守己,哪儿也別去。”朱六七的声音顺著寒风传来,沉稳有力。 “主子……”东娜欲言又止,眼里满是担忧。 “放心。”朱六七望向老鴰岭的方向。 “戏台既然已经搭好了,角儿也该上场了。参山要开,『守山人』要见,罗剎探子和黑市的旧帐,也得慢慢算,一一了断。” 第54章 参把头的规矩 寧古塔的参,在康熙朝以前,还算是“野获”。 彼时关外山林荒得没边,朝廷的手伸不到这儿,人参无主,谁撞见了,全凭运气。 若是能挖著一棵碗口粗的“棒槌”,送到吉林乌拉將军衙门,换得几石杂粮、几尺粗布,再捎带半袋盐巴,寻常人家便谢天谢地,足够一家老小扛过一冬的酷寒。 可自打康熙二十三年《柳条边例》颁行,这关外的人参,便彻底成了皇家专属的“皇贡”。 朝廷在寧古塔设参局,划定大片“禁山”,不许閒杂人等隨意入內,又立下“参票”制度,唯有寧古塔参局发放的参票,方可入山采参,哪怕只是在禁山边缘徘徊,亦属违禁。 一苗参从破土而出,到送入紫禁城,需经参丁初采、把头查验、寧古塔协领衙门核验、吉林將军衙门封箱、內务府验收,足足五道关卡,一道都不能少,这是参务制度里定死的规矩,贡参必经此五重审核,少一道便无法交割。 贡参也需用樺木盒盛放,贴上寧古塔参局的封条,封条以硃砂盖印,无印则视为偽参,半点含糊不得。 这五道关,於参丁而言,每一道都是刮骨的盘剥。 参丁们揣著性命钻进老林子,既要防黑瞎子拍碎头颅,又怕“麻达山”困死深山,更要扛住冬月里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呼出的气都能冻成冰碴,风餐露宿,好不容易挖出几苗参,先要被参把头抽走三成“辛苦钱”。 还有用来孝敬带队看管的披甲小校的“常例”,少一分,便是一顿拳打脚踢,甚至连口粮都要被剋扣乾净。 剩下的七成参,送到寧古塔协领衙门,文书需索“润笔”,库房要收“保管”之费,又被悄无声息剥去两层,到最后,能送入吉林將军衙门的,只剩星星点点。 可即便到了將军衙门,也未必能顺利交割,主事、师爷们个个等著打点,若是礼数不到,一句“品相不佳,降等收录”,参价便要拦腰而斩,有的甚至直接归为“废参”,分文不值。 这般层层盘剥下来,真正能落到参丁手里的,往往十不存一,忙前忙后一场空,依旧逃不过冻饿交加的日子。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於是,“私参”便在暗地里悄然滋生。 胆大的参丁、江南获罪官员、文人,流放寧古塔后,无以为生,只能靠采参苟活,甚至某些与寧古塔参局沾得上关係的旗丁,皆敢鋌而走险。 采参本有铁规,参丁发现人参后,需喊“棒槌!”,同行人应答“快拿!”,再系红绳护须,这是参把头定下的铁律,他们却敢全然违背,采参时將品相最好的参偷偷揣进怀里、塞进靴筒,绕开所有关卡,通过旗营閒散兵丁牵线,以暗號对接南来的江南药商。 这些老客多携苏绣、茶叶等货物,来关外以货易参,私参交易皆用碎银结算,避开官银,一口参便能换几十两碎银,足够一家人安安生生过好几年。 暴利面前,风险亦翻倍。 按《大清律例》,私采人参一两以上,杖一百,流三千里;十两以上,绞监候,秋后问斩;若是带队私采、组织私参交易者,直接斩立决,半分情面不留。寧古塔西郊校场边的木桿上,每至秋时,必掛数颗风乾发暗的头颅,皆是“私参贼”的下场,明晃晃警示著所有覬覦私参暴利之人。 可在寧古塔这苦寒地界,冻饿而死与斩立决,有时並无二致。 暴利当前,谁还顾得上生死?总有人愿赌上一条命,搏一线生机,换片刻安稳。 更有些参丁,年復一年扎进老林,摸爬滚打十余年,摸透了人参生长的所有门道。 他们知晓,人参喜阴怕晒,多长在背阴山坡、柞椴混生的腐殖土里;知晓“三花”“巴掌”“二甲子”是人参的年岁標识,三花三年、巴掌五年、二甲子便是七年以上的好参。 采参须用鹿骨钎轻刨,系红绳护鬚根,万万不可伤须,他们亦深諳此道,总会用鹿骨钎子轻手轻脚起参,顺著参须慢慢刨土,一根须都不敢碰伤,只为保住参的品相与药效;更知晓几处人跡罕至的“窝子”,土质肥得冒油,年年都能挖出上好的野山参,只是那些地方,非瘴气裹人,便为野兽出没之地,或是地势险绝,寻常人连靠近的胆子都没有。 参山的“窝子”就是人参集中生长的地方,“黑窝子”更是未入官册的隱秘参產地,这儿偏得没边,从没被人惊扰过。 这些摸透参山秘密的人,成了寧古塔山林里最金贵的角色,便是“参把头”。 他们手里没有官府认的地契,却握著比地契金贵百倍的“参山秘径”,那是用无数条性命换的、祖祖辈辈口口相传的宝藏路,每一条小径、每一处窝子,都刻在骨子里。 东娜祖上留下的,正是这样的秘径,而且是连官方参务衙门都没登记过的“黑窝子”。 ----------------- 屯堡的窝棚里,油灯豆大。 朱六七坐在粗陋的木桌前,捏著一截烧黑的炭笔,正把东娜口述的秘窟方位,一笔一划描在粗糙的樺树皮上。 “老鴰岭主峰向北,过『鹰嘴岩』,就是那处长得像鹰嘴、崖壁陡得能站人的地方,沿冰裂缝往下走约二里,能看见三棵呈『品』字形的老铁杉,树龄都过百年,粗得要两人合抱,一眼就能认出来。” 东娜坐在一旁,眉头拧著,仔细回想祖上留下的口诀:“从三棵铁杉往东,走约莫半里地,有处被滑坡埋了一半的岩洞入口,洞口堆著碎石和枯木,不扒开细看,根本找不著。” 海兰察蹲在樺树皮图前,手指点著图上的標记:“这地方我熟,猎户都叫它『鬼打墙』。夏天瘴气裹得密不透风,三尺外就看不清路,进去的人十有八九迷在里头出不来;冬天积雪也压得厚,动不动就雪崩,寻常人压根不敢靠近。那岩洞入口,怕是前几年那场大滑坡后才露出来的,以前从没听人提过。” 德顺站在一旁,咂著嘴直咂舌:“怪不得这么多年没人发现,东娜姑娘祖上,是真会找地方!这地界,別说人了,就连山里的野物,都未必敢轻易踏足。” “绝地方才安全。”朱六七放下炭笔,目光钉在樺树皮的简图上,语气稳得没波澜,“信物就在岩洞最里头,只有拿到信物,才能按图找到那两处参山的『山眼』。没有信物,就算找到参山,也摸不著核心,纯属白忙活。” “山眼”是参把头的行话,指的是参山里最核心的一小块地,土质最肥,人参长得最旺、最值钱。 参山“山眼”本就是核心產区,土质最肥,人参长势最旺、品相也最佳,参山广袤无边,寻常地方或许只能挖著几苗普通参,可一旦找到山眼,就等於攥住了整座参山的命脉,每年都能挖出上好的野山参,好处多到数不清。 东娜祖上,就是靠著这两处参山的山眼,攒下不少家当。 第55章 锁匠韩老蔫儿 “我们啥时候动身?”海兰察抬头,眼神里透著急劲,他常年在山林里打猎,最懂野外的门道,也最清楚,早一天动身,就多一分稳妥,多一分胜算。 朱六七缓缓开口道:“五天后。这五天,咱们得备齐几样东西,一样都不能少:够二十人吃十天的乾粮,要耐放、顶饿,多备些炒麵、肉乾和硬饼;每人一件厚实的皮袄,老林里冬天冷得能冻透骨头,没有好皮袄,根本撑不住;攀岩用的绳索和爪鉤,鹰嘴岩和冰裂缝处陡得没法走,没有这些,根本过不去;照明用的松明和火摺子,岩洞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松明耐烧,火摺子防风,都得多备;还有……” 他语气刻意加重:“武器。” 听到“武器”二字,海兰察和德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脸上的轻鬆劲儿一扫而空,只剩凝重。 前些日子鬼见愁之事仍在眼前,那些行踪鬼祟的罗剎探子,还有不明身份的民人,手中皆握精良火器,若非他们反应迅捷,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那片山林之中,不光有野兽,更有覬覦参山、心怀不轨之徒,无像样武器,此去便是九死一生。 “咱们现在能用的傢伙,”德顺掰著手指头,脸皱成一团,语气也软了,“弓有七把,都是普通猎弓,不算结实,箭还剩三十来支,射完就没了;腰刀人人都有,可大多是旧货,有的刀刃都卷了边,砍树都费劲,更別说跟人交手;常五那儿还有几杆老鸟枪,还有一门抬枪,只是……” “鸟枪和抬枪能用上吗?”朱六七打断他,语气里带著急意,火器在山林里打仗太关键,能用的话,能多几分胜算,若是不能用,只能被动挨揍。 德顺苦笑著摇头:“朱爷,您还是亲自去瞧瞧吧。此等物件,看著便不稳妥,能否打响,全看老天爷的脸面。” 三人没再多说,起身往窝棚角落走。 那儿堆著些杂物,常五正带著两个手下,轻手轻脚地擦著一桿鸟枪。 常五是队里懂点火器的,以前在旗营当过兵,见过些世面,这些鸟枪和抬枪,平日里都是他看管、养护。 那杆鸟枪,枪身是厚熟铁打制的,长五尺多,枪托是普通樺木,木头上裂了好几道缝,用粗麻绳紧紧捆著,才勉强没散架。 最关键的燧发机括,锈得发黑,机簧软得塌了下去,几乎看不出弧度,常五用手指拨了拨击锤,只听见“嘎吱”一声刺耳的响,击锤转得费劲,像是下一秒就要卡住不动。 寧古塔的旧鸟枪本就常见这些毛病,燧发机生锈、打火率低、弹簧疲软还容易哑火,这杆也不例外。 “大人,您来了。”常五见他们过来,连忙起身行礼,脸上满是愧色,“这鸟銃年代太久,平日里没条件养护,早就废得差不多了。您看这燧石夹,都松垮了,打火十次,能著三四次就不错了。还有这机簧。” 他指著机括里那根细铁片,语气里满是急色,“都快没弹性了,击发力道不足,就算打著火,也未必能把弹丸射出去,还容易哑火,到时候反倒会伤著自己人。” 又转身指向一旁更笨重的抬枪。 那抬枪足有八尺长,枪管粗得像碗口,架在一个简陋的木三脚架上,看著倒是唬人,实则破旧不堪。 枪身裹著一层厚锈,枪管上还有几处细裂痕,三脚架的木腿也鬆了,轻轻一碰就“吱呀”乱响,像是隨时会散架。 “这门抬枪更不成。”常五伸手摸了摸抬枪的火门,脸色凝重,“火门有点变形,威力减了一半不说,还容易炸膛。上次试著打了一发,弹丸没射出去几步,枪身震得厉害,差点把人震伤。这些傢伙事,也只能嚇唬嚇唬野兽、不懂行的流人。” 朱六七默不作声,目光落在那几杆破旧火器上,眉头拧成一团。 前些日子在鬼见愁,他亲眼见过罗剎哥萨克的燧发枪,精良轻便,射速快、威力足,反观己方这些旧物,破旧笨重,弊病丛生,二者实难相比。 山林交锋,尤其恐遇埋伏与反埋伏,远程火力能否可靠,直接关乎生死,若无可用火器,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屯里或是附近,有没有能修火器的人?”朱六七抬起头,目光扫过德顺和海兰察,语气里带著一丝盼头。 这寧古塔,懂火器的人本就少,可他还是抱著希望,说不定能找到一个能修好这些旧傢伙的人。 德顺挠了挠头,一脸犯难:“修火器?那是兵械匠的营生,咱们寧古塔唯有一名兵械匠,在副都统衙门火器营当差,专司修理官府火器。” “那老爷子架子极大,寻常人难请动,即便请动,他也未必敢修咱们这些『私货』。寧古塔兵械匠本就隶属於副都统衙门火器营,只修官府火器,从不接私活,咱们这些火器,多是往日从战场上捡拾所得,无官府文书,私藏已然违禁,更遑论修理,恐生祸端。” 忽然德顺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不过……倒有个人,或许能试试。西街尽头,有个老锁匠,姓韩,大伙儿都叫他韩老蔫儿。” “这老头儿性子怪,不爱说话,平日里就关在铺子里修锁,很少跟人来往,可手艺是真的绝!再复杂的锁头、机簧,到他手里,摆弄片刻就能修好,就算是锁芯碎了的坏锁,他也能重新配一个,分毫不差。” 朱六七心中一动。 锁匠? 朱六七心中一动。 此年代,懂精密机械者寥寥无几,锁匠本就精通精密机簧,或许能修理火器燧发机,这韩老蔫儿既能修好复杂锁芯,或许真能將这些破旧火器修復可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果决:“好,明天一早,带我去见这位韩师傅。不管他性子多怪,不管要花多少银子,都得请他出手,务必把这些火器修好。这不仅是为了寻参,更是为了咱们二十多个人的性命。” 海兰察和德顺重重点头,他们都清楚,修好火器,是这趟行程成败的关键。 第56章 名人之后 西街尾巴,已近屯子边缘。 一处低矮的土坯房孤零零杵著,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堆放的破铜烂铁、废弃的农具和几口不知用途的生铁疙瘩。 院子里没有狗,安静得有些过分。 德顺上前,拍了拍那扇歪斜的木板门:“韩师傅?韩老蔫儿?在不在家?有生意上门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张满是皱纹、如同风乾核桃般的脸探了出来。眼睛很小,却异常明亮,扫过德顺,落在后面的朱六七身上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啥事?”声音沙哑乾涩,像很久没和人说话了。 “韩师傅,是我,德顺。”德顺堆起笑脸,“这位是咱们屯堡新上任的驍骑校。有件要紧的玩意儿,想请您老给掌掌眼,看看能不能修。” 韩老蔫儿没说话,目光落在朱六七身上打量片刻,才缓缓拉开门:“进来吧。” 屋里比外面更暗,空气里瀰漫著金属、油脂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硝石的味道。 靠墙一张破木桌,上面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粗细不一的銼刀、小巧的镊子、自製的小锤、几盏油灯,还有几个敞开的木盒,里面盛著细小的齿轮、簧片和几截不知从什么器械上拆下来的精钢机括。 墙角堆著几个旧木箱,箱盖上积著厚厚的灰。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边木架上,摆著几件半成品:一把弩机的扳机组,已经装好了铜製悬刀和望山;一具马鞍的铜质鞍桥,上面鏨刻著精细的缠枝纹;还有几个黄铜打造的、结构复杂的火镰。 似乎不是普通火镰,而是带有精巧弹簧和燧石夹的“自打火”装置,竟是与鸟枪的燧发机括原理相通。 这绝不像一个普通锁匠的家。 朱六七心中疑竇微生。 他示意常五將用布裹著的鸟枪和抬枪关键部件放在桌上。 韩老蔫儿也不多问,走到桌边,就著窗口透进的微光,先拿起那燧发机括。 他乾枯的手指拂过锈蚀的表面,又轻轻拨动击锤和弹簧,眯著眼看了半晌,又凑近闻了闻。 “康熙三十五年左右,盛京兵械局造的制式鸟枪机括。”他忽然开口,语速平缓,却精准得嚇人,“用的是南洋来的硬钢做簧,当年算是不错。可惜养护太差,簧片疲了,淬火也退了。” 他又拿起那变形的抬枪火门,用手指量了量:“浇筑时就有沙眼,用的铁料也不纯。若是强行校正,打不了几下就会裂开。” 德顺和常五听得目瞪口呆。 朱六七更是心中一凛。 这绝不是一个边陲小镇锁匠该有的见识! 能一眼认出鸟枪机括的年代和產地,还能判断金属疲劳和淬火退火,这至少是八旗火器营老匠人的水准! “能修吗?”朱六七问。 韩老蔫儿放下部件,拍了拍手上的灰:“能修。但缺东西。” “缺什么?” “修机簧,要重新淬火,得有好炭,温度要够,还要合適的淬火油。校正火门,得有烘炉和模具,慢慢敲打復原,不能急。”韩老蔫儿慢吞吞地说,“我这里,只有修锁、修鞍具的小炉子。” “东西我们可以找来。”朱六七道,“需要多久?” 韩老蔫儿想了想:“鸟枪机括,三天。抬枪火门,得五天,还不一定成。” “价钱?” “修锁修马鞍,看活儿定价。”韩老蔫儿看了朱六七一眼,“修这军械……是掉脑袋的活儿。十两银子,不还价。先付五两定金,不成不退。” 德顺倒吸一口凉气:“十两?!韩老蔫儿,你抢钱啊!” 韩老蔫儿不答,只是慢慢收拾桌上的工具,那意思很明显:爱修不修。 朱六七却毫不犹豫,从怀中摸出五两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定金。需要什么材料,开个单子,我让人送来。五天后,我来取货。” 韩老蔫儿有些意外地看了朱六七一眼,默默收起银子,从桌下抽出一张黄草纸,用炭笔写了几行字。 朱六七接过单子,目光不经意扫过桌角一个木盒。 盒盖半开著,里面散落著几个极其精巧的、黄铜打造的小部件:一个带齿的转轮,一根细如髮丝的弹簧片,还有几个形状奇特的卡榫。这些部件结构复杂,绝不是普通锁具或鞍具零件。那转轮的齿形设计,隱隱让朱六七联想到某种更精密的……火器击发机构? 就在他目光触及那些零件的瞬间—— 【情报系统更新】 【目標:戴森(化名韩老蔫儿)。真实身份:戴梓之孙。】 【戴梓:清初火器天才,康熙朝奉召入京,制“连珠火銃”(早期连发枪)、“衝天炮”(子母炮)等,后遭诬陷,流放寧古塔三十五年,卒於戍所。其部分后人隱姓埋名,流落寧古塔民间。】 【情报延伸:戴梓流放时,部分製造图谱、心得、手稿未遭完全查没,可能由其子孙秘密保存。戴森继承部分家族技艺,尤其擅长精密机括、金属淬炼,但因祖上遭遇,深藏不露,仅以锁匠、鞍匠身份示人。】 【提示:此人掌握的技术,远超当前时代普通工匠水平。若能得其真心相助,可大幅提升你方火器改造与制械能力。】 戴梓的孙子! 朱六七心头巨震,面上却丝毫不露,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 戴梓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前世做视频时,曾专门做过一期“被埋没的清代火器天才”,主角就是戴梓。 他的“连珠火銃”可连续射击28发,原理接近后来的机关枪,比欧洲人早了近两百年。“衝天炮”威力和精度俱佳,康熙曾亲封“威远將军”。 如此天才,却因捲入南怀仁等传教士的嫉妒与朝堂倾轧,被诬陷“私通东洋”,流放寧古塔,才华尽毁,鬱鬱而终。 没想到,他的后人,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些黄铜小部件……莫非是戴梓“连珠火銃”击发机构的试验零件?或者是某种改良燧发机栝的尝试? “韩师傅,”朱六七收起材料单,语气如常,“五天后,我准时来取。此外,我那里还有些更复杂的机栝难题,日后或许还要多多请教。” 韩老蔫儿低著头,摆弄著一个齿轮,含糊地“嗯”了一声。 走出那间昏暗的土坯房,德顺还在嘟囔著十两银子太贵。 朱六七却望著寧古塔铅灰色的天空,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化为一片火热的清明。 参山是眼前的財富。 而这位“韩老蔫儿”背后代表的东西,戴梓失传的火器技艺。 或许是比参山,比那虚无縹緲的“闯贼赃罚”,更能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甚至撬动格局的……真正宝藏。 “德顺。” “在,朱爷。” “回去后,从咱们的储备里,挑最好的炭,最清的油,按单子备齐,给韩师傅送去。”朱六七顿了顿,补充道,“態度客气些。这个人……对我们以后,或许有大用。” 德顺虽不明所以,但见朱六七神色郑重,连忙应下:“嗻!您放心,保准办得妥妥噹噹!” 寒风卷过西街,吹起地上的积雪。 朱六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安静的土坯房。 门缝里,似乎有一道极细微的目光,也在悄然注视著他们离去的背影。 第57章 火器清单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朱六七站在屯堡的院子里,看著德顺和常五小心翼翼地將几袋木炭和两桶清油装上爬犁。 木炭是上好的樺木炭,烧制时火候均匀,敲击时声音清脆,是朱六七特意让德顺从屯里老铁匠那里换来的存货,拢共也就这么几十斤。 清油则是海兰察前几日猎了头野猪,熬出来的猪油过滤了三遍,清亮无杂质,本是留著冬日润肤防冻的,现在也一併拿了出来。 “朱爷,这些够吗?”德顺拍掉手上的炭灰,有些心疼地问,“那韩老蔫儿开口就是十两银子,现在又搭上这些好炭好油……万一他修不好,咱们岂不是亏大了?” “修得好修不好,都得试试。”朱六七平静地说,“火器是咱们的命。命,值多少钱?” 德顺顿时哑口无言。 常五在一旁检查著爬犁的捆绳,低声道:“大人,昨日我仔细看了那些鸟枪的机括。韩师傅说得对,簧片確实疲了,就算勉强修好,打火率也不会超过五成。在山林里,五成的火器,跟烧火棍没什么两样。” 朱六七点头,翻身上马:“走吧。” 三人一马一爬犁,再次来到西街尽头的土坯房。 今日的院门虚掩著,没有上锁。 德顺上前轻叩门板:“韩师傅?我们又来了,东西都备齐了。” 里面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韩老蔫儿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棉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扫过爬犁上的木炭和油桶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搬进来。”他简短地说了一句,转身回屋。 德顺和常五连忙动手,將炭袋和油桶搬进院子。 朱六七跟著走进屋內,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摆满工具的木桌上。 昨日那些黄铜小零件已经收起来了,桌上空荡荡的,只放著那两件待修的鸟枪机括和抬枪火门。 韩老蔫儿走到桌边,打开一袋木炭,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前闻了闻,然后点了点头:“炭不错。” 他又揭开油桶盖子,用一根细竹籤蘸了点油,在指尖捻开,对著光看了看油膜的透亮程度,这才放下竹籤:“油也够清。” “韩师傅满意就好。”朱六七说,“定金已付,材料也备齐,不知何时可以开工?” 韩老蔫儿没急著回答。 他慢吞吞地走到门口,將院门閂上,又走回屋里,在朱六七对面坐下,那双小而亮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看向朱六七。 “修这几件破烂,用不著这么好的炭和油。”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认真,“你也不是为了修这几件破烂,才捨得下这么大本钱的。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屋內的空气瞬间凝滯。 德顺和常五站在门口,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朱六七迎著韩老蔫儿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韩师傅慧眼。”他终於开口,语气平静而坦诚,“这几件火器,修好了也只是勉强能用。我要的是,能在山林里,百步之外,一击毙敌;要的是在遭遇罗剎探子时,咱们手里的傢伙不比他们的差;要的是我手下这二十多条性命,不会因为火器哑火、炸膛,白白葬送。” :“鬼见愁那件事,韩师傅想必也听说了。罗剎人的燧发枪,咱们的鸟枪抬枪……差得太远。我不想下一次,我的人还要用血肉之躯去拼对方的铅弹。” 韩老蔫儿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上一把銼刀的木质手柄。 :“让你的人去院子等著,有些话咱俩单独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修好、甚至改良这些火器,需要什么吗?” “请韩师傅指教。” “不是炭,不是油。”韩老蔫儿摇了摇头,“是料子。真正的好料子。寧古塔这地方,市面儿上买不到的东西。” 朱六七心头一动:“需要什么料子?我可以想办法。” 韩老蔫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疑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怀念。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口旧木箱前,打开箱盖,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油纸包,回到桌边,一层层拆开。 油纸里包著的不是零件,而是一张发黄髮脆的纸。纸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著一份清单。 韩老蔫儿將纸摊开在桌上,手指点著第一行字: “闽铁条五根。”他声音低沉,“福建延平府出的『板铁』,切性最佳,厚度均匀。鸟枪枪管用久了会有磨损,需要在內部衬一层薄铁套,延平板铁打出来的套子,贴合紧密,能延长枪管寿命三成以上。修抬枪火门,也要用它做內衬,否则普通的熟铁,打上十几发就会变形。”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朱六七:“寧古塔驻军,每年从盛京兵部领的闽铁配额,只有二百斤。乾隆十年,有个旗丁偷盗了三斤,想私下卖给流人换酒钱,事发后被斩首示眾,头颅掛在西校场旗杆上,掛了整整三个月。” 朱六七眼神一凝。 韩老蔫儿的手指移到第二行: “莱州燧石三十斤。山东莱州出的燧石,硬度均匀,杂质少,打火率能到九成以上。咱们现在用的,都是本地捡的杂石,十次打火能著五六次就不错了。”韩老蔫儿自嘲道,“边市上交易,超过十斤就需要具保画押。三十斤……足够引起官府的注意。” 第三行:“纯硫磺八斤、精炼硝十五斤。吉林乌拉官矿的產出,每包都有火漆印封。雍正八年,寧古塔有个流人私下买了二斤硫磺,想配火药炸鱼,事发后……凌迟处死。硝石提炼,需要『七提七滤』的工艺,只有工部的匠人才掌握,民间私炼的硝,杂质多,威力小,还容易潮。” 第四行:“黄铜锭十斤。铸火门、火机、弹模这些小件,必须用黄铜。寧古塔铜务局专营,各屯堡按丁口分配,额外获取,需要佐领以上的批条。” 第五行:“细目銼刀一套十二把。形制各异,有圆銼、三角銼、半圆銼、平銼……精修枪管內膛、打磨机括零件,非它不可。这是工部的制式工具,民间罕见,就算有,也是从军中流出来的『脏货』。” 最后一行:“山东阿胶二十斤。”韩老蔫儿看到这一项,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明面上是药材,实则可以熬製上等胶合剂。鸟枪的木托,时间久了会开裂,用阿胶熬製的胶粘合,不惧潮湿,经久不坏。但一次性买二十斤阿胶……药材铺的掌柜,怕是会多看你两眼。” 他说完,將清单推给朱六七。 “这些材料,寧古塔官面上,你一样都买不到。就算有银子,也没人敢卖给你。”韩老蔫儿的声音很平静,“私购军械材料,按律同谋逆。轻则斩首,重则……株连。” 屋內一片死寂。 第58章 管控物资 朱六七盯著那张清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纸面粗糙的边缘。 作为穿越前深耕清代边疆史的主播,他比谁都清楚,清单上的每一样东西,在康熙朝的寧古塔,都是碰不得的禁忌。 闽铁、燧石、硫磺、硝、黄铜、工具、胶……每一样,都卡在清朝边陲物资管制的死穴上。 他心里暗嘆,史料里记载的关外物资管控之严,今日才算真正体会到,別说凑齐这些造火器的料子,就算只弄到手一样,都要提著脑袋冒险。 “韩师傅。”朱六七抬起头,“这些材料,您是如何知道的?这份清单……又是谁写的?” 韩老蔫儿沉默了很久。 屋外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老人的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如同刀刻,每一道都藏著岁月的沧桑。 “你父亲,”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叫朱百川,对吧?汉军旗披甲人,五年前死在了巡边的哨卡上。” 朱六七浑身一震。 原身的记忆翻涌而来,混杂著他穿越后融合的情感,那个老实巴交、一辈子谨小慎微的披甲人父亲,只因不肯屈从旗人佐领家包衣的刁难,被故意派去最凶险的边境哨卡,从此杳无音信。 他心里又酸又涩,既有原身对父亲的深切怀念,也有穿越者对这个等级森严、草菅人命的时代的唏嘘,这般冤屈,在清代的边陲之地,不过是寻常事罢了。 “您认识我父亲?”朱六七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穿越过来这么久,终於听到了关於原身父亲的具体过往,或许,这也是解开原身执念的关键。 “认识。”韩老蔫儿缓缓点头,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你父亲……是个老实人。太老实了。那年冬天,我在山里冻僵了,是他把我背回屯里,熬了薑汤,分了自己的口粮,我才捡回一条命。” 他收回目光,看向朱六七:“我欠你父亲一条命。所以那天你头一次来,我就认出了你。你的眉眼,跟他年轻时有七分相似。” 朱六七喉头有些发紧。 原身的记忆里,关於父亲的画面早已模糊,只剩零星的温暖碎片,但那种混杂著怀念与愤怒的情绪,此刻却被这句话彻底勾了起来。 “这份单子,”韩老蔫儿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纸,“是我祖父留下的。他叫戴梓。” 朱六七瞳孔骤缩,心臟猛地一跳。 “您果然是……”朱六七的声音有些动容,脑海里飞速闪过戴梓的史料。 那些关於火器的图纸、心得,若是能拿到,別说修好旧火器,就算造出更精良的燧发枪,也並非不可能。 韩老蔫儿——或者说,戴森,摆了摆手,制止他说下去:“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祖父留下了这些东西。他流放寧古塔三十五年,临死前,將一些图纸、心得,还有这份材料清单,交给了我的父亲。我父亲临终前,又交给了我。” 他的手指摩挲著清单的边缘:“我守著这些东西,守了四十年。从少年,守到白头。本以为……它们会跟著我一起进棺材。” 老人抬起头,看著朱六七,那双小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但你来了。带著好炭,好油,还有……跟你父亲一样,不肯认命的眼神。” “韩师傅……”朱六七想说些什么,心里却五味杂陈。 朱六七知道,戴森守的不仅仅是一份清单、一些图纸,更是戴家几代人的执念,是那位被埋没的火器天才的心血。 而他,或许是唯一能让这些东西重见天日的人,这份责任,他推脱不得。 戴森摇了摇头:“料子,我可以帮你列出来。但怎么弄到手,是你的事。寧古塔官面上没有这些东西,但……有些地方,或许能有。” 朱六七心头一动:“您是说……黑市?” 戴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吉林乌拉,有个姓佟的商人,人称佟三爷。他手里,或许能弄到一些……不那么容易弄到的东西。” 佟三爷!朱六七立刻想起那张刻著“佟”字的银牌,还有那句“风急雪大,盼君安稳”。 那个笑面狐狸般的黑市商人,果然有更深的门路。 想要从他手里弄到军管物资,必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而且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但你要记住,”戴森盯著朱六七,眼神严肃,“跟佟三爷打交道,是与虎谋皮。你要的东西太敏感,他未必敢接。就算敢,价钱……也绝不是你能轻易承受的。” 朱六七缓缓站起身,对著戴森,郑重地躬身一揖:“多谢韩师傅指点。这份恩情,朱六七铭记在心。日后定当报答。” 戴森摆了摆手,將清单折好,塞回油纸包,却没有递给朱六七,而是重新放回了木箱底层:“等你弄到了第一样料子,再来找我。” 朱六七不再多言,带著德顺和常五退出了院子。 他心里清楚,戴森这是在考验他,考验他的能力,考验他的决心,毕竟,连一样料子都弄不到手,根本不配拥有戴梓留下的图纸和心得,更不配在这寧古塔立足。 在院外对二人简单说了下需要的料子后,德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道:“朱爷,那清单上的东西……咱们去哪儿弄啊?硫磺硝石……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常五也忧心忡忡:“大人,就算有黑市,咱们的银子也不够啊。剩下那几十两,怕是连一根闽铁条都买不起。” 朱六七翻身上马,目光望向吉林乌拉的方向。 他脸上平静,心里却早已盘算妥当。参山的价值,那处被滑坡掩埋的秘窟,藏著足以改变命运的参山信物,那不仅是打开参山的钥匙,更是换取银子、打通门路的筹码。 “银子不够,就想办法赚。”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参山要开,信物要取。等拿到了信物,找到了参山的『山眼』……银子,自然会有。” 而他手里,有佟三爷绝对感兴趣的东西。 朱六七勒转马头,朝著屯堡的方向而去。 接下来的五天,將是他在寧古塔最关键的五天,戴森会在这五天內修好旧火器,而他,必须在这五天里,准备好一切,然后带人进入鬼见愁,取出参山信物。 清单上的物件,每一样都牵扯著官、商、民的复杂利益,每一样都藏著致命的风险 闽铁、燧石、硫磺、硝、黄铜……每一样,都深深扎进了寧古塔这片冻土下的利益网络中,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朱六七的背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在他身后,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炉火已经升起。戴森將鸟枪的燧发机括夹在铁砧上,举起小锤,轻轻敲击。 “鐺……” “鐺……” 金属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屋內迴荡,规律而坚定,在经歷了四十年的沉寂后,终於再次响起。 而远在吉林乌拉西街的广盛源皮货铺后院,一份来自寧古塔的简短密报,正被呈到佟三爷面前。“朱六七升实授驍骑校,获权自组二十人小队,全权处置寻山事宜……” 佟三爷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摩挲著那枚翠玉扳指,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第59章 浴间私语 松木浴盆里的水温正好,土炕也將小屋烧的温暖如春。 朱六七闭著眼,整个人沉在温热的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 水汽上升,在昏暗的油灯光线里繚绕成雾,將土屋的粗糙四壁都染得柔和了几分。 闽铁、莱州燧石、纯硫磺、精炼硝、黄铜锭、细目銼刀一套、山东阿胶……每一样都在脑海里反覆盘旋,和方才心头的紧绷感交织在一起。 佟三爷那种人,能在吉林乌拉和寧古塔之间游走黑白两道,手里过的奇珍异宝能堆成山,寻常银两在他眼里,不过是隨手丟弃的碎铜烂铁,根本不可能让他甘愿冒“私贩军械材料”这种杀头的风险。 自己如今虽有驍骑校的身份加持,却无足够的財力与底气,唯一的筹码,便手里的那张紫貂皮。 这个念头像刚在心底升起,水温便渐渐凉了下来。 朱六七睁开眼,正要起身添些热水,身后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带著特有的小心翼翼,生怕惊到扰了主子。 东娜不知何时已悄悄进了屋,手里端著个木瓢,瓢里盛著刚从灶上舀来的热水。 蒸汽从瓢口裊裊升起,將她低垂的脸颊熏得微红。 东娜依旧是那副温顺谦卑的模样,脊背微躬,眼神低垂,全然没了当年京城贵女的半分傲气,只剩被流放岁月磨平的隱忍。 “主子,水要凉了。”她轻声说著,走到浴盆边,蹲下身,將木瓢里的热水沿著盆壁缓缓注入,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溅起一丝水花,尽显奴才对主子的恭敬。 朱六七没有动,任由她伺候著,东娜是他的奴婢,按律按例,伺候他本就是天经地义的本分。 倒完水,东娜却没有立刻离开。她將木瓢放在地上,然后绕到浴盆后方,一双纤细的手,带著些许凉意,轻轻按在了朱六七的太阳穴上。 朱六七身体微微一硬,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很轻,力道克製得恰到好处。 那双手的凉意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指尖的触感愈发清晰。 力度適中,沿著太阳穴缓缓打圈按压,动作生涩得很,看得出来,她根本没做过这般伺候人的活计,却格外认真。 朱六七闭著眼,心头轻轻一动:她曾是养尊处优的贵女,十指不沾阳春水,何曾这般低眉顺眼地伺候过人? 想来,也是被流放的苦难磨去了所有傲气,为了活下去,为了能有一个安身之所,才逼著自己放下身段,学著卑微,学著討好。 也让他心底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共情,先前因身份差异而生的疏离,又淡了几分。 “跟谁学的?”朱六七闭著眼,声音因放鬆而有些低哑,语气里没有苛责,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问询。 “小时候……见额娘给阿玛按过。”东娜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水汽里,“奴婢笨拙,主子莫怪。”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侷促与不安,生怕自己做得不好,惹得主子不快,丟了这唯一的安身之所。 东娜的身子靠得很近。 朱六七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带起的气流,拂过他湿漉漉的后颈,带著一丝微凉,那细微的触感,让他心头又泛起一丝微妙的波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皂角和一丝女子体息的味道。 浴盆里的水波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荡漾,水面下,她的膝盖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盆壁,发出极轻的声响,每一次触碰,都带著她的侷促与谨慎。 她只穿了件单薄的素色棉衣,蹲著的姿势让衣料绷紧,勾勒出纤细腰肢和微微起伏的曲线轮廓。 油灯的光透过水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朦朧的光边。几缕散落的髮丝垂在颊侧,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偶尔扫过他的肩背,带来一丝细微的骚痒。 这氛围太过私密,太过安寧,仿佛外头的风雪、清单的难题、佟三爷的算计,都被这层水汽牢牢隔绝在外,让他紧绷了许久的心,竟难得有了片刻的舒缓。 “东娜。”朱六七忽然开口,声音依旧闭著眼,语气平静气,也是他刻意维持的主僕界限,他怕自己再沉溺於这份私密的温情,乱了算计的分寸,也怕这份跨越尊卑的共情,最终会反噬自己。 “主子?”她的手指停了停,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触怒了主子。 “你祖上……当年抄家的时候,你多大?” 这是东娜心底最深的伤疤,是碰不得的痛处,可要用参山的秘藏,便不能不了解她的过往。 东娜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良久,东娜才低声道:“十六岁。”声音轻得像嘆息,带著无尽的悲凉。 “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吗?” 东娜的手垂下来,搭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指尖按揉的动作彻底停了。 “记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结了冰一样,“怎么忘得了呢……那天也是冬天,比寧古塔还冷。穿著黄马褂的侍卫闯进府里,额娘把我塞进佛堂的供桌底下,用帘子遮住。我从缝隙里看见……看见他们用铁链锁了阿玛和叔伯,女眷们被拖到院子里,剥了外衣,只许穿单衫……”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后来……男丁押赴菜市口,女眷发遣。”东娜的声音空洞得像在说別人的事,“流放路上,额娘染了风寒,没有药,硬扛了半个月。临死前,她拉著我的手,说……说咱们瑞佳氏没有罪,是朝廷……是爱新觉罗家,容不下咱们。” 她呼吸急促起来,压抑多年的恨意,终於开始翻涌:“额娘说,祖上替他们办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处置闯贼的赃银,打理关外的黑產……到最后,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主子,您知道吗?当年睿亲王被削爵掘坟,我们这一支早就夹著尾巴做人了,可他们还是不放心……非要赶尽杀绝……”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朱六七的肩膀,力道大得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我不恨那些侍卫......我恨的是坐在紫禁城里的那个人,恨的是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廷。” 这是东娜第一次,如此明確地表达对清廷的恨意。 朱六七睁开眼,转过头。 水汽朦朧中,东娜的脸近在咫尺,那张清丽的面容,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温顺,眉眼间满是恨意与绝望,倒显出一种悽厉的美。 “东娜,按你祖上所说,若是未被人发现过,积攒了这些年,至少能有几十苗老参,其中杯口粗的『棒槌』不会少於五棵。”朱六七在心中快速估算,试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归主僕的本分,回归自己的算计。 他必须清醒,参山是他在寧古塔站稳脚跟、查清父亲死因的资本,他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乱了分寸,毁了自己的前路。 “主子,”她看著他,眼神像是溺水的人看著唯一的浮木,“奴婢把命交给您了。家族的秘辛,祖上的藏產,奴婢知道的,都说了。您要拿去换银子,换材料,换活路……奴婢没有半句怨言。只求您……”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著孤注一掷的恳求,“只求您,若有朝一日……能给瑞佳氏,討一个公道。” 水波轻轻荡漾,映著油灯昏黄的光,也映著东娜绝望又期盼的眼神。 “公道……”朱六七缓缓重复这个词,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底翻涌著嘲讽与无奈,“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他经歷过现代的平等,见过人人平等、各司其职的模样,也亲歷了清代的残酷,人命如草芥的现实,公道,从来都是强者的特权,是弱者的奢望,在这吃人的时代,所谓的公道,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跟著我,你不会再被人像牲口一样被发卖。你的命,你的仇,你的恨……我都会记著。” 这朱六七能给出的最实在的承诺。 他是主子,庇护她,是本分,是身为穿越者的底气。 东娜的嘴唇颤抖起来。这一次,眼泪终於滚落,大颗大颗,滴进浴盆的水里。 她忽然俯下身,额头抵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从京城贵女到寧古塔流奴,见惯了人情冷暖,受尽了欺凌屈辱,从来不敢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脆弱,可此刻,在朱六七面前,在这个能给她庇护的主子面前,终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装与隱忍,敢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的痛苦。 朱六七没有动,任由她靠著,甚至微微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背,给她一丝支撑。 油灯的光晕在水汽中摇曳。不知过了多久,东娜的哭声渐渐止息。 她忽然往前倾,整个人靠进他怀里,温热的身体贴上来,隔著湿透的布料,朱六七能清晰地感受到东娜的柔软与颤抖。 东娜的脸颊贴在他颈窝,泪水混著水汽,沾湿了他的皮肤,冰凉的触感,却烫得他心口发暖。 油灯的光轻轻摇曳,时而起伏,映著两人交叠的身影越来越近。 第60章 晨炊与涟漪 晨光从糊窗的麻纸透进来,斜斜洒在土炕上。 朱六七是被一股温热食物香气唤醒的,不再是往日那种混杂著霉味与焦糊的糙食味道,换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穀物焦香。 睁开眼,看见东娜正背对著炕,蹲在灶台前小心翻动铁鏊子。 她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衣,腰间系了条粗布围裙,头髮挽成简单的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她的侧脸,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朱六七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乾净的內衬,那是东娜用旧布改的,针脚细密,还特意在领口袖口加了层薄棉。 再看看炕头叠放整齐的皮袄、束好的腰带、擦得鋥亮的腰刀鞘。 不知不觉间,自打东娜进了这个家,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鬍子拉碴、一身餿味、衣裳破得露棉絮的邋遢披甲人了。 “主子醒了?”东娜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脸上浮起一丝浅笑,“粥快好了,还有昨儿剩的野猪肉,奴婢烙了饼子夹著吃。” 朱六七嗯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漱。 冰凉的雪水扑在脸上,刺得皮肤一紧。他抬头,就著水缸里微浊的倒影瞥了自己一眼。 鬍子是昨儿让东娜帮著刮的,她说佐领府的都讲究这个,主子如今是驍骑校,该有体面样了。 下頜光洁,露出原本被乱须遮掩的轮廓。脸颊似乎丰润了些,不再是初来时那副冻饿交加、颧骨高耸的刻薄相。 眉目的变化最为显眼。 或许是这些日子吃得好了,睡得安稳了,又或许是肩上扛著二十多条性命,心里揣著改天换地的念想,那双眼里的颓丧和茫然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利。 水影晃动,朱六七恍惚间竟觉得那倒影有几分……陌生。 面如满月,顾盼伟如。 这八个字毫无徵兆地撞进脑海。 朱六七动作一顿。 他想起前世做视频时翻阅过的南明史料,那些描述永历帝及宗室相貌的记载里,常有类似的形容。 永历一系相貌多圆润端正,眉目疏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朱六七立刻在心里嗤笑一声。 想什么呢?原身朱六七不过是汉军旗里最末等的披甲人,祖上几代都在寧古塔这苦寒地刨食,跟南明宗室八竿子打不著。若有这等血统,朝廷早该清查处置了,哪容得他活到现在? 不过是近来伙食好了、精神足了,人看著自然精神些。 这寧古塔的风能把石头都吹出稜角,真要是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早该冻死饿死八百回了。 他摇摇头,甩掉这荒谬的想法,用布巾擦乾脸。 情报系统也无异常提示。 果然。 朱六七不再纠结,转身走到灶台边。 东娜已將早饭摆在了小木桌上:一海碗熬得稠厚的粟米粥,米粒开花,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 这是前次佟三爷送的“土仪”里夹带的,东娜一直捨不得用;两张烙得焦黄的杂麵饼子,中间夹著切得薄薄的烤野猪肉片,油脂浸透了饼皮;一小碟醃渍的芥菜疙瘩,切得细丝,淋了点醋;甚至还有一颗煮鸡蛋。 这在寧古塔的冬日里,算得上极丰盛的一餐了。 “哪来的鸡蛋?”朱六七坐下,拿起饼子咬了一口。饼子外脆內软,野猪肉咸香,混著粗粮的朴实嚼劲,一口下去满嘴生香。 “前日德顺大哥送来的,说是他相好的……送的。”东娜垂著眼,脸有点红红的,“奴婢本想留著给主子补身子……” 朱六七点点头,没再多问。 德顺那点风流帐他多少知道些,屯子里几个寡妇人家的门槛,这老油子没少踏。 粟米粥温热粘稠,醃菜丝爽脆解腻,鸡蛋煮得恰到好处,蛋黄凝固却不过老。 朱六七吃得很快,却並不粗鲁。这是东娜有意无意纠正的结果,她说“主子如今身份不同了,该有吃相”。 正吃著,院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又足够引人注意的脚步声。 “朱家大兄弟在家不?”一道带著三分媚、七分討好的女声在篱笆外响起,“俺家昨儿包了酸菜饺子,给您送一碗尝尝!” 朱六七抬眼,透过糊著麻纸的窗户,隱约瞅见个穿著桃红棉袄的身影在院门外晃。 东娜脸色微变,起身要去开门,朱六七摆摆手:“你吃你的,我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外头站著个三十出头的妇人。 鹅蛋脸,皮肤因常年劳作略显粗糙,但眉眼生得活络,嘴唇涂了点自製的胭脂花汁,在冬日灰扑扑的屯子里显得格外晃眼。 一身桃红棉袄虽半旧,却浆洗得乾净,腰间系条墨绿布带,勒出不算纤细却颇有风韵的腰身。 来的是西邻的刘寡妇,屯子里都叫她“俏枝儿”。 男人前些年进山采参遇上黑瞎子,没回来,留下她和一个六岁的丫头。这女人泼辣能干,也……颇有些心思。 “哟,大兄弟真在家呢!”刘寡妇看见朱六七,眼睛一亮,手里端著个粗陶碗就往他跟前凑,“刚出锅的酸菜饺子,还热乎著!您尝尝,嫂子包的这饺子可是屯里出了名的好!” 她靠得极近,身上那股子少妇特有的韵味直往朱六七鼻子里钻。 说话时眼波流转,视线在朱六七刮乾净的下巴和整齐的衣领上打了个转,笑意更深了。 “刘嫂子客气了。”朱六七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接过碗,“多谢。” “客气啥呀!”刘寡妇顺势又往前蹭了半步,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朱六七的手背,“大兄弟如今可是咱屯子里的体面人了!俺听说您前些日子又升了实授驍骑校,还得了佐领大人重用?哎呀妈呀,真是年轻有为!往后咱这孤儿寡母的,可得靠您多照应著……” 她说话时胸脯微微起伏,桃红袄子的盘扣不知是没扣紧还是怎的,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冻得发红的脖颈和锁骨。 水汪汪的眼神,在朱六七脸上、身上来回扫。 朱六七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这意图太明显了。 一个寡妇,想在寧古塔这地方活下去、活得好些,攀附上个有实权的军官是最直接的路子。 尤其像他这种年轻、尚未娶亲、又明显在上升期的,简直是绝佳的猎物。 “都是为朝廷当差,谈不上照应。”朱六七语气平淡,接过陶碗“饺子我收下了,多谢嫂子。家里还有些事,就不留嫂子说话了。” 刘寡妇脸上笑意僵了僵,旋即又绽开更浓的笑:“成!您忙!俺家就在西边第三户,院门常年不閂……大兄弟要是夜里闷了,想找人嘮嘮嗑、喝口热水,隨时来!俺家丫头睡得早,清净!”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邀约了。 关外民风本就粗獷,寡妇再嫁、露水姻缘不算稀罕事,但说得这般直白露骨,还是让朱六七心头一阵颤悠。 他正要关门,屯子土路上传来德顺那標誌性的大嗓门:“朱爷!朱爷在屋里不?德顺来给您请安了!” 德顺趿拉著破皮靴,晃悠著走过来,嘴里还叼著截枯草。 瞧见刘寡妇,他眼睛顿时一亮,枯草从嘴里掉下来:“哟!这不是俏枝儿吗?大早上就在朱爷门口杵著,送温暖来了?” 刘寡妇看见德顺,脸上那刻意摆出的媚態倒真了几分,眼风一飘,娇哼道:“德顺大哥这话说的,俺就是给朱家大兄弟送碗饺子。哪像您,三天两头往人家屋里钻,送的是啥『温暖』,自个儿清楚!” “嘿!你个小娘们儿!”德顺不怒反笑,凑上前,几乎贴到刘寡妇身上,“俺送啥了?送柴火!送力气!哪回没把你家那破院墙修得结结实实?倒是你,上回说好了给俺补的袜子,补哪儿去了?” “补你个头!”刘寡妇啐了一口,却也没躲,反而挺了挺胸,“俺家袜子多著哩,凭啥给你补?你要真想穿,拿东西来换!” “拿啥换?”德顺嘿嘿笑著,眼珠子在刘寡妇身上下打转,“俺德顺浑身上下就二两肉,你要不?” “呸!老不正经!”刘寡妇脸上飞起两团红,伸手在德顺胳膊上拧了一把,“想要袜子,明儿拿二斤肥猪肉来!少一钱都不行!” “成!明儿俺就上山,套头野猪,肥膘全给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不像话。 刘寡妇那点勾引朱六七的心思早拋到九霄云外,全副精神都跟德顺斗嘴调笑上了。 德顺也是个惯会撩骚的,三两句就把刘寡妇逗得咯咯直笑,身子扭得跟条水蛇似的。 朱六七尷尬地站在门口,瞧著这对活宝,只觉得脑仁生疼。 这寧古塔的底层男女,求生艰难,那点子欲望和算计都摆在明面上,粗糲、直白,甚至有些不堪入目,却又是这苦寒之地最真实的生存图景。 “德顺。”朱六七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正说得火热的两人齐齐一顿。 “哎!朱爷!”德顺连忙转身,脸上还带著未褪的嬉笑。 “吃了没?” “吃了吃了!俩窝头下肚,饱著呢!” “那成。”朱六七转身进屋,片刻后拎出个收拾好的皮囊和腰刀,“去老林子,找海兰察。带上弓和套索。” 德顺一愣:“现在?朱爷,咱不是过几日才……” “计划赶不上变化。”朱六七繫紧皮囊带子,目光扫过院门外还眼巴巴望著的刘寡妇,“有些事,得提前预备。东娜!” 东娜应声出来,手里已经打包好了乾粮袋,几张烙饼、几块肉乾、一小包盐。 “在家关好门。”朱六七接过乾粮,低声叮嘱,“谁来都別开。刘寡妇送来的饺子……不乐意吃,就倒了吧。” 东娜抿了抿嘴,轻轻点头。 朱六七不再看院门外那场闹剧,带著德顺大步朝屯子外走去。德顺跟在后头,还回头冲刘寡妇挤了挤眼,换来对方一个嗔怪的白眼。 晨雾未散,老林子黑黢黢的影子矗立在远方。朱六七走得很快,靴子踩在冻土上咯吱作响。 他需要清静,需要远离屯子里这些鸡零狗碎、蝇营狗苟的算计。 需要回到山林里,回到那种更简单、也更残酷的生存逻辑中去。 在那里,敌人是野兽,是罗剎人,是险峻的地形和酷寒的天气,而不是这些黏腻曖昧、令人心烦的市井纠葛。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见海兰察。 鬼见愁取信物在即,戴森那份材料清单像块石头压在心头。他得跟海兰察商量路线、预备陷阱、可能遭遇的对手,罗剎探子、黑市打手,甚至可能是鄂尔奇另外派出的眼线。 至於刘寡妇那点心思,德顺那点风流帐……在这关乎生死存亡、未来出路的面前,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第61章 年终比箭 出了屯堡不过二里地,人声便彻底被林子吞没了。 雪还在下,不大,是那种细密的雪沫子,被北风卷著,横著扫过光禿禿的枝椏和灰黑色的树干。 脚下的积雪深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带起簌簌的响,很快又被风掩盖。 德顺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嘴里呵出的白气拉得老长。 “这天儿……真他娘的冷。”德顺缩著脖子,把破皮帽又往下拉了拉,“朱爷,您说海兰察他们那窝棚,能比咱屯堡暖和到哪儿去?” “索伦人耐寒,法子也多。”朱六七走在后面,目光习惯性地扫视著两侧的密林。 雪掩盖了许多痕跡,但也让某些东西更加显眼。 比如一串新鲜的马鹿蹄印,斜刺里穿过他们的小径,消失在赤松林深处。“总比在屯里听些不著调的閒话强。” 德顺嘿嘿乾笑两声,知道朱六七指的是早上的事,有些訕訕。 走了一段,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对了朱爷,有件事儿,差点忘了跟您说。额尔赫……就上回巡边那个小旗崽子,遇著麻烦了。” “额尔赫?”朱六七想起那个脸色惨白、在鬼见愁嚇得几乎瘫软的年轻旗人,“他能有什么麻烦?鄂尔奇不是他本家佐领么?” “是本家不假,可也正因为是本家,才更要命。”德顺喘著粗气,努力在深雪里拔著腿,“过几天,就是咱们牛录的年终『比箭』了。您刚升上来,可能还没经歷过。这可是要命的大事!” “比箭?”朱六七在记忆里搜寻。原身似乎对此有模糊的印象,是一种考核,但细节不清。 “对!每年入冬前,最冷的时候,寧古塔將军衙门都要搞的。”德顺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少见的凝重,甚至是一丝惧意,“所有披甲人,按牛录集中到校场,比射箭!考校的就是弓马硬功夫。十箭中,至少要有六箭中靶,其中还得有两箭中『红心』。不合格的……” 德顺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有些低落:“轻则罚餉,重则……『革退钱粮』。” “革退钱粮?”朱六七眉头一皱。 “就是开除军籍,停发餉银!”德顺解释道,“没了披甲人的身份和那点微薄的餉银,一家人在这寧古塔,就真活不下去了。流人还能指望主子赏口饭吃,被革退的披甲人,连流人都不如!” 朱六七沉默地听著。 德顺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也许是这寂静的雪林让人更容易吐露心事:“朱爷,您別看咱们这些披甲人有时候也欺负流人啥的,好像挺威风。其实啊,咱们自己头上也悬著刀呢。就说这比箭……我老德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止一回。”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某种不愉快的记忆:“雍正爷那会儿,咱们牛录有个叫富尔松阿的小子,跟额尔赫差不多大,也是旗人子弟,家里穷得叮噹响,就指著他那点餉银过活。那小子平时弓马也就將就,不算出挑。到了比箭前那几天,不知道是怕还是咋的,整宿整宿睡不著,眼窝都抠进去了。上了校场,手抖得像抽风,十箭射出去……全他娘的飞到靶子外头去了!一根都没沾边!” 德顺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物伤其类的唏嘘:“当时坐镇的是寧古塔副都统,直接就拍了桌子。说这等废物,留著也是浪费朝廷粮餉。当场就下令,革退披甲,鞭八十!那八十鞭子抽下去……富尔松阿被抬回家,没出三天,人就没了。他老娘哭瞎了眼,后来……后来听说也冻死在那个冬天了。” 林子里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呜声,和两人踩雪的咯吱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德顺的故事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下来。 “所以,额尔赫是怕这个?”朱六七缓缓开口。 “他能不怕吗?”德顺苦笑,“上回鬼见愁,他那副怂样,佐领大人肯定记著呢。平时也就罢了,这年终比箭,眾目睽睽之下,要是再出丑……鄂尔奇大人为了自己的脸面和牛录的考成,保不齐就会拿他开刀,杀鸡儆猴。旗人子弟又怎样?没了用处,照样是弃子。额尔赫那小子,这两天天天往校场跑,自己偷偷练,可我看他那架势……悬。” 朱六七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武艺考核,这是维繫八旗军事表面体面、实则残酷淘汰底层兵丁的制度。 压力不仅来自上官,更来自对失去唯一生计来源的恐惧。 这种恐惧,会让人变得凶狠,也会让人变得脆弱。 或许,许多披甲人对流人的暴戾,正是將自身承受的这种无处发泄的压力,转嫁到了更弱者身上。 “他找你了?”朱六七问。 “私下里跟我打听过,问您……有没有什么法子。”德顺搓了搓冻僵的手,“那小子,脸皮薄,又放不下旗人的架子,不敢直接来求您。可我瞅著,他是真没辙了。他家里情况也不好,老爹早没了,就一个老娘和俩妹妹,全指著他呢。要是真被革退了……” 朱六七没立刻接话。额尔赫此人,骄矜有余,胆略不足,但並非大奸大恶。 上回鬼见愁,虽暴露了怯懦,好歹最后倒也射出了一箭。 更重要的是,他是鄂尔奇麾下的旗人,若能施恩於他,或许能在牛录內部多个眼线,至少不是坏事。 当然,帮也得讲究方法,不能显得太过主动,落了身份。 “先找到海兰察再说。”朱六七没有直接表態。额尔赫的事,需要斟酌。 两人不再说话,闷头赶路。 雪似乎下得大了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拐过一片布满乱石和倒木的缓坡,前方隱约出现了人为清理过的痕跡。 几处被雪半掩的篝火余烬,一些散落的兽骨,还有几座低矮的、用樺木皮和兽皮搭成的窝棚轮廓。 “到了!”德顺精神一振。 窝棚区很安静,只有风声。 但当朱六七和德顺靠近时,一个身影如同从雪地里长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最大的一座窝棚旁。 可不正是海兰察。 他依旧穿著那身厚重的旧皮袄,皮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被寒风雕刻得稜角分明的脸。 看到朱六七,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德顺,算是打过招呼。 “怎么来了?”海兰察的声音有些沙哑。 “屯里待著气闷,出来活动活动。”朱六七走到窝棚边,拍了拍身上的雪,“顺便看看你这边有什么动静。” 海兰察没多问,侧身示意他们进窝棚。 里面比外面暖和不少,地上铺著乾草和兽皮,中央有个石头垒的小火塘,里面埋著炭火,散发著微弱的热量。 另外两个索伦青年也在,正默默地擦拭著猎刀和弓弦。 “有肉。”海兰察言简意賅,指了指角落掛著的几条冻硬的鹿腿和兔子。 “不急。”朱六七在火塘边坐下,感受著那点稀薄的热气,“最近林子还太平吗?上次那伙人,有没有再出现的跡象?” 海兰察摇摇头,蹲下身,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塘里的炭:“没见。雪大,盖了痕跡。”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不过,东边,离这儿几里地,背风的樺木林子,有一群狍子。七八只,有公有母,膘挺足。” 他补充道:“昨天傍晚瞧见的,在啃树皮。雪再深点,它们挪窝前,是好机会。” 狍子!朱六七心中一动。 狍子肉细嫩,皮毛也能用,在冬天是上好的猎物。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是个由头。既能出来避开屯里的烦扰,也能藉此做些什么。 “去看看。”朱六七做出决定,“德顺,你脚程还行?” 德顺立刻挺起胸脯:“朱爷放心,这点雪算个啥!老德我当年追黄羊子,能跑一天不歇气!” 第62章 白狍子 狍子这东西,关外人叫它“傻狍子”,不是没道理的。 林子里稍有点异响,它非但不立刻逃窜,反而会愣愣地停下来,竖起那对短耳朵,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往响声处张望,仿佛非要瞧个明白不可。 等你看清了它,它才像是突然回过神,屁股上那撮醒目的白毛一炸,蹦蹦跳跳著逃走。 可逃不远,说不定又停下来回头瞅你。 这习性,在危机四伏的老林子里,简直是把“傻”字刻在了脑门上。但也正因如此,它成了冬日里猎户们最容易得手的肉食之一。 不过狍子肉质细嫩,腥膻味远比野猪、黑熊轻得多,是边地难得的好滋味。 三人离开窝棚,跟著海兰察往东边的樺木林走。 雪地追踪是索伦猎人的看家本领,海兰察走在最前,脚步放得极轻,目光如同梳子般,细细扫过雪面上一切细微的痕跡。 不需海兰察多说,朱六七和德顺也自动放慢了呼吸,踩著前人的脚印,儘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积雪覆盖了大部分地表,但狍子留下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见。 碗口大小的蹄印,略显凌乱地散布在背风的坡地下方,几处树皮被啃食的新鲜茬口,还有散落在雪沫子里的、深褐色的颗粒状粪便。 “不远了。”海兰察在一丛灌木后蹲下,压低声音,手指指向坡地另一侧那片更为茂密的白樺林。 那里树干银白,枝叶稀疏,视野相对开阔。“昨天就在那边啃树皮。看脚印,没挪太远。” 朱六七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雪地反射著惨白的天光,刺得人眼睛发酸。他眯起眼,试图分辨出狍子的身影。 就在这时。 【情报更新:目標狍子群(约八只)状態確认。其中存在特殊个体:成年雄性白化狍子一只。该个体当前位於群体边缘警戒位置。】 【白狍子极为稀少,其皮毛纯白无杂色,在满蒙贵族及萨满信仰中被视为祥瑞、洁净之物,价值远超普通狍皮。完整无瑕的白狍皮,於寧古塔或吉林乌拉,可作重礼,亦可在黑市换取高价。】 白狍子!? 朱六七心头一跳。 他立刻压低声音,对前面的海兰察道:“海兰察,留神点。这窝狍子里,兴许有毛色特別好的,说不定能得张完整的好皮子。” 海兰察闻言,回头看了朱六七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奇怪他怎么知道得这么具体。 但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解下背上的硬木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德顺也赶紧摘下自己的弓,虽然他那把弓的力道和准头都差得远。 三人借著树干和地势的掩护,缓缓向洼地边缘摸去。 七八只灰褐色的狍子正在几十步外的林间空地上低头觅食,用蹄子刨开积雪,寻找下面的草根。 而在鹿群边缘,一抹醒目的白色,如同雪地上移动的云朵。 正是那只白狍子! 它体型比同伴略小一些,但通体雪白,在灰暗的林间和洁白雪地的映衬下,依然显得格外夺目。 毛色並非苍老衰败的灰白,而是带著健康光泽的乳白,纯净得没有一丝杂毛。 它似乎有些警觉,不时抬头四下张望,那双眼睛在白色脸庞上显得格外黑亮。 “真他娘的白!”德顺忍不住低低吸了口气,眼睛都看直了,“这皮子……要是完整的……” 海兰察没有说话。 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缓缓拉开弓。 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那只白狍子。 距离约莫四十步,中间有几丛稀疏的灌木,但对海兰察这样的神箭手来说,不算障碍。 他在等待一个最完美的时机,等白狍子完全静止、且侧面暴露的瞬间。 只见一只普通的灰色狍子不知为何惊跳了一下,引得鹿群微微骚动。 白狍子也受惊般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侧面。 就是现在! 它转头的动作让它的侧脸完全暴露,那只黑亮的眼睛正对著海兰察的方向! “嘣!” 弓弦轻响,几乎被风声淹没。箭矢离弦,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黑线!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入肉声。 白狍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哀鸣,整个身体猛地一僵,隨即软软地侧倒在地。 箭矢精准无比地从它左眼射入,穿透颅脑,箭头带著一丝红白之物从右眼下方透出寸许! 一击毙命,最大限度地保全了头面部皮毛的完整! “好!”德顺差点喊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鹿群这才彻底炸开,惊惶地向四面八方逃窜。海兰察却已射出第二箭、第三箭!他的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繚乱,抽箭、搭弦、开弓、瞄准、发射,几乎一气呵成。 箭矢追著惊慌失措的狍子,专射脖颈、胸腹要害。 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短促而奇特的呼哨。 洼地另一侧,事先被他布置下的两名索伦青年突然现身,他们手中拋出的是用坚韧皮绳和木棍製成的活套索! 套索在空中展开,准確地落在几只狍子的奔跑路线上,瞬间收紧,绊倒、套住了两只! 短短十几个呼吸间,鹿啸箭飞,雪沫落定。 除了那只被一箭毙命的白狍子,还有两只灰狍子被海兰察的箭射倒,另两只被索伦青年的套索捕获,正在雪地上挣扎。 一次出击,竟猎获五只狍子,其中还包括那只稀世罕见的白狍子! 德顺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嘆道:“海兰察兄弟,你这手箭法……真是神了!还有这索套的法子,绝了!” 海兰察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是平静地走过去,先確认那只白狍子彻底死亡。 他拔出箭矢,小心地用雪擦拭掉上面的血跡和污物。然后才开始处理其他猎物,给被套住的狍子补刀,手法乾净利落,儘量减少动物的痛苦。 接下来便是猎人的工作了。选了一处背风乾燥的平地,升起一小堆篝火。海兰察亲自处理那只白狍子,手法格外细致。 开膛、放血、剥离內臟,刀刃紧贴著皮肉之间游走,一点点將整张皮子完整地剥下来,没有一处破损之处。 剥下的白狍皮摊在乾净的雪地上,乳白色的毛皮在火光映照下流转著柔和的光泽,完美得令人惊嘆。 另几只灰狍子则由德顺和索伦青年处理,剥皮、分割肉块。 新鲜的內臟和部分肉块被海兰察用隨身带的盐简单揉搓,掛在背阴通风处,这是索伦人保存肉食的古老法子。 最肥嫩的几条狍子后腿肉被穿在削尖的硬木枝上,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溅起“滋啦”的响声,混合著松木燃烧的清香和肉类炙烤的焦香,迅速瀰漫开来。 没有复杂的调料,只有粗盐。 肉烤到外层金黄微焦,內里还带著些粉嫩的色泽时,海兰察將其取下,分割成块。 朱六七接过一块,入手滚烫,吹了吹气,咬下一口。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美滋味在口腔中爆开! 肉质细腻无比,几乎入口即化,没有丝毫野物常见的腥臊或粗韧感。 只有纯粹的肉香,混合著油脂的丰腴和火焰赋予的焦香,以及粗盐恰到好处勾出的咸鲜。 比他之前吃过的酸骚虎肉,又柴又腥的野猪肉,不知要美味多少倍! “香!真他娘的香!”德顺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讚嘆,“还得是这傻狍子肉,嫩!比屯里过年分的瘦猪肉强多了!” 朱六七没说话,只是专注地吃著,感受著食物带来的最原始的满足和温暖。 在这冰天雪地的老林子里,一顿热腾腾、香喷喷的烤狍子肉,足以驱散大半的寒意和疲惫。 吃饱喝足,身上也暖和起来。 朱六七的目光落在旁边那张已然被雪吸去水分、变得柔软蓬鬆的白狍皮上。 月光般的白色,在渐暗的天色和跳动的火光中,依然夺目。 “这张皮子,”朱六七缓缓开口,用雪擦著手上的油渍,“收拾好了,我带回屯里去。” 德顺看向他,试探著问:“朱爷,这宝贝……您打算留著自用?还是……” “送给鄂尔奇大人。”朱六七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快年下了,佐领大人操持牛录事务辛苦。这张皮子还算稀罕,做个褥子或暖腿,也算咱们的一点心意。” 德顺和海兰察都明白了。 白狍皮是祥瑞,是体面,更是价值不菲的重礼。 在年终“比箭”、考成压力的关口,送上这样一份合乎规矩又足够分量的礼物,比任何空口白话都有用。 这既是对鄂尔奇先前“提拔”的“回报”,也是一种隱晦的提醒和维繫,朱六七手里有好东西,也记得“孝敬”上司。 海兰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对他而言,猎物就是猎物,如何处理是朱六七的事。 德顺则暗自咂舌,心想朱爷这心思转得是真快,这张白狍皮送出去,鄂尔奇那边,至少最近一段时日,定然是会多看顾几分的。 篝火噼啪,映著几人沉默的脸。 不知什么时候,乌林答悄然出现在了火堆旁边。 :“朱兄弟,佟三爷那边谈妥了,接头点还是上回的屋子。” 第63章 尔虞我诈 佟三爷只带了两个人。 一个还是那个微胖的帐房,怀里抱著算盘和帐本;另一个换了,是个精瘦的汉子,腰里別著两把短柄手銃,眼神像刀子般,进屋先扫了一遍四周。 朱六七这边,就三个人。 他自己,海兰察,还有德顺。 “朱爷,好久不见。”佟三爷脸上堆著笑,抱了抱拳,“听说您高升了?实授驍骑校,兼领小队,可喜可贺。” “托佟爷的福。”朱六七还礼,“混口饭吃。” “混口饭?”佟三爷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朱爷这口饭,吃得可是越来越讲究了。前些日子,鬼见愁那场热闹,可是传得沸沸扬扬。” “热闹?”朱六七抬了抬眼皮,“什么热闹?” “听说啊,”佟三爷慢条斯理地说,“罗剎探子、旗营兵丁、还有一伙不知来歷的民人,在峡谷里碰上了。枪也响了,箭也飞了,死了几个,伤了几个。最后嘛……好像有人捡了个大便宜。” “是吗?”朱六七面不改色,“佟爷消息真灵通。” “做买卖的,耳朵不长不行。”佟三爷眯起眼,“不过话说回来,那地方险啊。瘴气、雪崩、野兽……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般人,可不敢往那儿钻。” “是不敢。”朱六七点头,“所以,敢钻的,都不是一般人。” 两人对视,都没再往下说。 有些事,点到为止。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货呢?”佟三爷话锋一转。 德顺上前,解开皮囊,小心翼翼捧出一张卷著的貂皮。 皮子展开,铺在一块事先清理出来的地上。 黄昏的余暉从松枝缝隙漏下来,落在貂皮上。 深紫,近黑。 毛色在光线下流转著暗金色的光泽,像上好的缎子,又像深潭的水波。皮毛蓬鬆柔软,针毛齐整,绒毛厚密,手按下去,能陷进半指深,鬆开,瞬间回弹,不留半点痕跡。 佟三爷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蹲下身,没用手直接碰,先从怀里摸出一副薄薄的鹿皮手套戴上。然后,从帐房手里接过一盏特製的琉璃风灯。 他举起灯,凑近貂皮,一寸一寸地照。 先看毛色。 从皮子正中到边缘,从背脊到腹部,毛色是否均匀,有无杂色、白斑、黄梢。顶级紫貂,讲究的是“紫黑无杂,一色到底”。他看了半晌,点了点头。 再看针毛和绒毛。 针毛要长而挺,绒毛要密而软。他用戴著手套的食指,逆著毛向轻轻一梳,绒毛如波浪般分开,露出底下厚实的皮板。再顺毛一捋,绒毛瞬间復位,严丝合缝。 “针毛三寸,绒毛寸半。”佟三爷低声自语,“密不透风,好。” 接著,他检查皮板。 將貂皮翻过来,皮板朝上。皮板要薄而韧,色泽均匀,无破损、无虫蛀、无硝制不当的僵硬或脆裂。他用指腹轻轻按压皮板各处,感受弹性和厚度。 最后量尺寸。 从鼻尖到尾根,尺二寸三。这是整张皮子的长度。又量肩宽、腹围。 整个过程,持续了將近一炷香。 终於,他直起身,摘下手套。 “毛色紫亮,针绒毛密,长尺二而无杂色——”佟三爷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浮起笑容,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確是贡品中的『紫金貂王』。朱爷好运气,此貂即便送入京中,也是王公府邸爭抢之物。內务府广储司库藏,也不过如此了。” 朱六七没接这话茬,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佟爷看看这个。” 佟三爷接过,展开。 他盯著那张纸,又抬头看朱六七,脸上第一次失了从容。 闽铁条五根。 莱州燧石三十斤起。 纯硫磺八斤、精炼硝十五斤。 黄铜锭十斤。 细目銼刀一套十二把。 山东阿胶二十斤。 佟三爷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在脸上。 他盯著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林子的天光又暗了几分,帐房忍不住凑过来,想添灯油,被他摆手制止。 “朱爷。”佟三爷终於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这份单子……沾上一样,便是脑袋要搬家。您这,所图非小啊。” 朱六七坦然:“罗剎人火器日精,燧发枪、小炮,咱们都见识过了。索伦诸部,如今也渐有銃械流散。咱们若还抱著康熙年的老鸟枪、破抬枪,莫说日后再难有貂皮產出,怕是连屯堡都难保。” “佟爷是明白人。风浪越大,鱼越贵。这张紫貂王,换您单子上的材料,绰绰有余。” 朱六七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诱饵的味道。 “老鴰岭深处,有处『山眼』。”朱六七说得轻描淡写,“年头久了,没人动过。里头碗口粗的『棒槌』,不敢说多,五六苗总是有的。佟爷做皮货,也做药材,这生意,不衝突。” “参山?”佟三爷眼皮一跳,没有立刻接话。背著手,在雪地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雪上,咯吱作响。 “朱爷可知,”他忽然停下,转头看向朱六七,眼神锐利,“上月二十二,盛京兵部行文吉林、黑龙江將军衙门,並各副都统、协领驻防地,严查私铁、硫磺、硝石流出?尤其关外至寧古塔一线,沿途卡哨增了三成。您这单子上的东西,现在正是风口浪尖。” “正因是风口,”朱六七寸步不让,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才需佟爷这般手眼通天之人。紫貂王入京,若是送到內务府,打点得当,少说值五百两。这些材料,市价不过百两。中间的差价,是佟爷的本事。况且——” “佟爷与內务府广储司,怕也有些往来吧?一张『紫金貂王』送上去,是什么分量,佟爷比我清楚。” 佟三爷瞳孔微微一缩。 这小子,连这都摸到了? 內务府那边,尤其是那位新近冒头的和珅和大人,对今年贡貂品质不满,他是知道的。甚至,前几日还有密信过来,暗示若有上好貂皮,价钱可以商量。 这朱六七,不止胆子大,消息也灵的很。 “参山的事,”佟三爷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您有几成把握?” “八成。”朱六七答得乾脆,“开春雪化,便可进山。” 佟三爷盯著他,看了足足十息。 林子里,风声更紧了。 忽然,佟三爷笑了。 “朱爷胆识,佟某佩服。”他重重一拍手,“好!材料,十二日內,我备齐,送到您指定的地方。但——” 他话锋一转,伸出三根手指。 “须加三条。第一,材料清单,一字不改,我照单全备,但交货地点,须由我定。第二,日后参山所出上品山参,佟某独家採买,价格按吉林乌拉黑市价,加一成半。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如鉤,钉在朱六七脸上。 “紫貂王,我现在就要带走。材料,十日后交付。这十天,是佟某的诚意,也是朱爷的押金。若参山之事有变,或是……材料用途出了岔子,牵连到佟某。”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朱六七点头:“三条,我都应。但佟爷,材料须足量足质,不得以次充好。否则,参山的门路,从此对佟爷关闭。” “成交。” 佟三爷示意帐房收起貂皮,小心包裹。那精瘦汉子始终按著腰间的短銃,眼神警惕地扫视著林子深处。 “朱爷,”临走前,佟三爷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说,“您这路子,是越走越宽,也是越走越险。往后,咱们打交道的时候还多。望您……步步踏稳。” “佟爷也是。”朱六七拱手,“风大浪急,船稳才好载重。” 佟三爷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带著两人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老松林深处。 海兰察从一颗老松树后绕了出来,上前低声问:“他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朱六七收起契书,“他要的是参山產出,我要的是火器材料。各取所需,这就够了。” “可他要独家採买……” “给他。”朱六七转身往屯堡方向走,“咱们现在最缺的不是银子,是时间。韩老蔫那边等材料开工,小队等火器护身。至於参山……等咱们真能开出『山眼』,手里有了硬傢伙,到时候谁说了算,还不一定。” 德顺直到这时,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的娘哎……朱爷,您真敢要啊!那单子上的东西,我看著都腿软!” 朱六七望著佟三爷消失的方向,缓缓开口。 “他敢给,我就敢要。各取所需罢了。” “可……他要是耍花样?”德顺担心。 “他不会。”朱六七摇头,“至少现在不会。一张紫貂王,加上未来的参山產出,这买卖,他算得清。他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一直好东西献上去。” 他转过身,往屯堡方向走。 “回去吧。十天后,材料到位,韩师傅那边就能动工。等傢伙齐了,罗剎人再来,咱们就不用再拿人命去填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老松林。 风穿过松针,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预示著什么。 佟三爷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摸著怀里那张温润的紫貂皮,脸上没什么表情。 帐房小声问:“三爷,那单子上的东西,真要给?风险太大了。” “给。”佟三爷闭著眼,“不但给,还要给足的,给好的。” “为什么?那朱六七不过是个新晋的驍骑校……” “新晋?”佟三爷睁开眼,眸子里精光一闪,“一个新晋的驍骑校,能弄到『紫金貂王』?能摸到参山『山眼』?能弄到那份连工部老匠人都未必开得全的材料清单?他背后,有人。而且,不是一般人。” “盛京兵部行文严查不假,但正因为严查,这些东西才更值钱。內务府那边,和大人正为贡貂的事头疼。这张皮子送上去,是天大的面子。至於材料……朱六七要对付罗剎人,对咱们没坏处。他越强,参山越稳,咱们的財路就越长。” 帐房恍然:“三爷高见。” “高见?”佟三爷哼了一声,“是这世道,逼得人不得不往高处看,往险处走。” 第64章 夜归 告別了海兰察与乌林答。 朱六七和德顺各背著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往屯子里赶。 包袱里是那张卷好的白狍子皮,手里还拎著几大块冻得硬邦邦的狍子肉。 德顺走得呼哧带喘,嘴里喷出的白气老长,脸上却泛著不正常的红光,一边走一边扯开皮袄的领子。 “嘶……这傻狍子肉,劲儿真他娘的大!吃完浑身燥得慌,跟揣了个火炉子似的!”他咂咂嘴,回味著那嫩肉的滋味,眼神却在黢黑的屯子里乱瞟。 路过西边那片歪歪扭扭的土坯房时,德顺脚步忽然慢了。 他踮起脚,眯著眼往第三户那低矮的院墙里瞅。 “誒?朱爷您看,俏枝儿家灯还亮著嘿!这都啥时辰了,还没歇?” 那窗户纸透出一点昏黄跳动的光,在这黑沉沉的雪夜里,格外明显。 德顺顿时来了精神,眼珠子一转,胳膊肘就撞了撞朱六七:“朱爷,走了这大半夜,又冷又渴的。俏枝儿那人您也知道,热心肠!咱去討碗热水喝,暖暖身子再回去,不耽误事!” 他说著,上手就要拉朱六七的胳膊。 朱六七眉头微皱,脚下没动。“深更半夜,敲寡妇门,像什么话。回去喝。” “哎哟我的朱爷!”德顺急了,拽著他胳膊不放,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邻里乡亲的,路过討口水喝咋了?那叫人情往来!俏枝儿指定高兴!走走走,就一碗水的事儿!” 两人正在那积雪的土路上拉扯,院里忽然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一个裹著厚棉袄的身影探出头来,手里端著盏小油灯。 灯光映出一张鹅蛋脸,正是俏枝儿。 她头髮有些鬆散,披在肩上,看见院门外两个人影,先是嚇了一跳,待看清是德顺和朱六七,眼睛顿时亮了。 “哎呀妈呀!俺当是谁呢,大半夜在外头嘀嘀咕咕的……”俏枝儿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慵懒,又掺著几分刻意的娇嗔。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尤其在朱六七那挺拔的身形和鼓鼓囊囊的包袱,嘴角就翘起来了,“是德顺大哥和……朱家大兄弟啊。这冰天雪地的,咋在外头站著?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她说著,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脸上飞起两团红晕,捏著衣角,声音低了八度,扭扭捏捏道。 :“这……俩个人一起啊?也……也不是不行……就是俺家炕小了点,挤挤也能凑合……” 她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屯子里,半夜敲寡妇门的,还能有啥別的事? 更何况一来就来俩。 德顺一看她这模样,骨头先酥了半边,咧著嘴就要说话。 朱六七却抢先一步,声音冷淡道:“路过,德顺想喝水。我们这就走。” 说完,他用力甩开德顺的手,转身就朝自家方向走去,背影乾脆利落,没半点留恋。 俏枝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看著朱六七毫不犹豫走远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嘴唇微微撅了撅。 但她的目光很快就落到德顺手里拎著的半条狍子腿上。 “德顺哥……你真有能耐!”她仰著脸,呵气如兰,“这肉……给妹子留点唄?俺家丫头,好久没见荤腥了……” “留!肯定留!”德顺骨头都酥了半边,拍著胸脯,“这条后腿都给你!快,进屋,外头冷,別冻著!” 俏枝儿这才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侧身让开:“德顺哥,快进来……炕头热乎,妹子给你……好好暖和暖和。” 德顺嘿嘿笑著,像只闻到鱼腥的猫,拎著肉,侧身挤进了那扇透著暖昧光亮的门。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將寒风和雪光,连同朱六七远去的背影,都关在了外面。 朱六七走出去几十步,寒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 手往怀里一摸,心里“咯噔”一下。 白狍子皮!还在德顺那包袱里! 他脚步顿住,暗骂一声。 老东西,见了女人魂都丟了,连正事都忘了。那皮子是计划好要送鄂尔奇的,不能有失。 无奈,他只能掉头往回走。 再次来到俏枝儿家院外,篱笆门虚掩著。屋里亮著灯,窗户纸上映出两个晃动的人影,挨得极近。 朱六七没打算进去,正准备喊德顺。可刚要开口,屋里隱约传出的声音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死鬼,轻点……衣裳扯坏了……” “坏不了……俏枝儿,想死俺了……这肉……没白给你带吧?” “嗯……德顺哥……你真好……” 朱六七站在冰天雪地里,只觉得一阵尷尬。 这关外民风確实彪悍,直白猛烈得像冬天的老北风。 他虽是穿越者,前世信息爆炸时代什么没见过,但隔著屏幕和亲耳听到,亲自站在人家门外,是截然不同感受。 无奈之下,提高声音,朝著屋里喊:“德顺!德顺!出来一下!” 屋里的动静戛然而止。 片刻,传来德顺有些慌乱又带著不耐的回应:“谁、谁啊?朱……朱爷?” “是我。皮子,狍子皮,还在你包袱里。拿出来给我。” 屋里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夹杂著俏枝儿不满的低哼。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德顺探出半个身子,头髮乱糟糟的,皮袄扣子都没扣全,脸上还带著未褪的红潮。 他手里抓著那张卷好的白狍子皮,递出来,眼神躲闪:“朱爷,您看这事儿闹的……俺这……嘿嘿,忘了,忘了。” 朱六七接过皮子,转身就想走。 “哎,朱家大兄弟——” 俏枝儿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著慵懒和一丝不甘心的媚意。 朱六七回头。 只见俏枝儿也凑到了门边,半个身子依在德顺身后。 她显然没来得及穿好衣裳,只匆匆披著那件桃红棉袄,衣襟散乱,露出一片雪白的肩膀和下面水绿色的肚兜系带。 头髮也彻底散了,云鬢半偏,脸上潮红未退,眼睛水汪汪的,像蒙了一层雾气,嘴角勾起一个大胆又撩人的笑。 “大兄弟,”她的声音又软又糯,“来都来了,在门口站著干啥?外头多冷啊……进来唄,嫂子这炕头……烧得可舒坦了,又大又软乎。” 她说话时,还故意把松垮的外衣又往下拉了拉,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在这关外苦寒之地,男女之事有时直接得可怕,尤其是俏枝儿这种没了男人、自己撑门户的寡妇,看中了谁,勾搭起来几乎不加掩饰。 她看著朱六七,舌尖轻轻舔了下红润的嘴唇,拖著长长的调子: “別走了……德顺哥一个人,也占不满。” 德顺在一旁,脸涨得更红了,挠著头,嘿嘿傻笑,眼神里甚至有点期待和炫耀。 朱六七脑子里“嗡”了一声。 纵然有心理准备,纵然知道这边地民风彪悍,生存不易,男女之间那点事也直接得很,但真当面听到这样赤裸裸的、三人行的邀请,还是让他这个芯子里的现代人受到了巨大衝击。 这跟他算计鄂尔奇、周旋佟三爷、山林搏杀完全不同。 朱六七喉结滚动了一下,捏紧了手里的白狍子皮。 下一刻,他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咯吱”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屯子漆黑的巷道里。 身后,隱约传来俏枝儿带著惋惜的嘆息,和德顺压低的笑骂: “瞧你把朱爷嚇的……嘿嘿,不过说真的,俏枝儿,你这性子……俺喜欢!” “呸!德顺你个老不死的……还不关门!冻死俺了……快,上炕……” 第65章 烧炕 朱六七几乎是快步走回自家那处僻静土坯房的。 推开院门,屋里油灯还亮著,灶膛里的余火隔著门缝透出一点暖光,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珍贵。 他心头那点被俏枝儿挑起的莫名烦躁和尷尬,似乎也被这门內的暖意冲淡了些。 东娜果然没睡。 她正坐在炕沿边,就著灯光缝补一件朱六七的旧棉袄,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 “主子回来了。这是……?”她声音平稳,带著惯有的恭顺。 “白狍子皮。”朱六七把皮子搁在桌上,脱外袄,“明天给鄂尔奇送去。” 东娜已递来热水布巾,闻言,眼波在那白皮子上停留住了。 “毛色极纯。早年京里勛贵冬日围猎,若能得一张,也是极体面的彩头。”她语气里有种久远的熟稔,隨即收敛,低头拧布巾,“给佐领大人送去,正合適。” 朱六七擦著脸,没接话。 屋里暖意和女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渐渐驱散了外头带回来的寒气,也仿佛冲淡了俏枝儿家门口那股廉价脂粉和欲望混合的黏腻感。 东娜摆好粥菜,垂著眼睫布筷,状似无意:“主子今儿回来,比预想的晚了些。路上可还顺当?” “回来时候,德顺闹么蛾子。”朱六七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暖流下肚。 东娜“嗯”了一声,不再问。她转身去收拾桌上的包袱皮,动作轻缓。走过朱六七身边时,鼻尖微微一动。 除了山林间的寒气、兽类的腥臊,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桂花头油味,绝不是山野或他们这院子里该有的。 再转身时,她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只將一碗热汤轻轻推到他手边:“主子趁热喝汤,驱驱寒。夜里风硬,仔细伤了身子骨。” 话说得规矩周全,是一个本分奴婢该有的关切,只是那“仔细身子骨”几个字,尾音放得格外软,眼神也快速在他脸上掠过一瞬,带著不易察觉的探询。 朱六七正想著明日去见鄂尔奇的应对,闻言抬眼,撞见她来不及完全收回的目光。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篱笆外,俏枝儿那火辣直白的眼神和话语,与眼前这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却是一番別样风情。 “德顺那老货,非要去俏枝儿家喝水。”他突兀地解释了一句,语气有些不耐,“净在门口拉扯,耽误功夫。” 东娜正用抹布擦拭桌面,闻言,手微微一顿。 主子从不屑於解释这些琐事。 他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心头那点因为桂花油味而泛起的细微褶皱,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 “德顺大哥是热心肠。”她低声道,继续擦著桌子,“只是西头那家……人多眼杂。主子如今行事,多少双眼睛看著......” 她没提俏枝儿半个字,话却句句落在实处,提醒他注意影响。 这是奴婢的本分,也是她的“用处”。 朱六七看了她一眼。这女人,总是能点到要害:“明日一早我就去。这张皮子,单独给他。” “奴婢晓得了。”东娜应得乾脆。 她走到炕边,为他铺开被褥,用手细细捋平每一个褶皱,背对著他,声音平静无波,“外头雪大路滑,主子明日独自去,更需谨慎。佐领府门槛高,人心也杂。这张皮子金贵,主子心意也金贵,莫让旁人轻贱了去。” 她这话,既是在说鄂尔奇府上,又何尝不是在说屯子里那些可能攀扯上来的人? 包括西头那个。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划出一道界限,守住这个院子,也守住她作为他身边最近之人的某种……领地。 朱六七听懂了。他没再说话,脱鞋上炕。 被褥已经捂得温热乾燥,带著阳光晒过的蓬鬆感,和一丝东娜身上乾净的气息。 东娜吹熄了灶台的灯,只留炕头一点如豆的光。 炕梢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停了很久,东娜的声音才轻轻响起,带著点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主子……睡著没?” “没。”朱六七盯著黑黢黢的房梁,应了一声。 “炕……还热乎吗?后半夜怕是要落寒,这炕尾总欠点火气。”东娜的话听著是关切,尾音却往下掉,带著点自怜似的,“不像主子那头,总是烧得旺旺的。” 朱六七听出她话里有话,翻了个身:“你那边凉了?” “奴婢不打紧,习惯了。”东娜顿了顿,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被子里,“就是……这一个人睡,被窝总也焐不热。脚底下冰凉,翻来覆去……也是个冷清。不像有些人,走哪儿都有人惦记著给『暖身子』。” 这最后一句,说得又轻又快,几乎含在嘴里,但在这静夜里,字字清晰。 尤其是“暖身子”三个字,带著刺儿,直指西头俏枝儿那茬。 说完,她好像自己也觉得过了,立刻补了一句,语气放软:“奴婢多嘴了……主子白日辛苦,该早些歇著。” 这一收一放,那点醋意和后悔全在里面了。 朱六七没接“暖身子”的话茬,黑暗中似乎低哼了一声,分不清是笑还是別的。 “东娜。” “奴婢在。”那边声音立刻绷紧了,带著点做了错事等著发落的忐忑。 “你刚才说,炕尾欠火气。”朱六七声音平稳,“那你说,咋样才能让这炕……从头到尾都热乎?柴火该添在哪儿?” 东娜的心怦怦跳,手指绞著被角。 她稳了稳心神,声音儘量放得平直规矩,可里头那点较劲和试探还是漏了出来。 :“回主子话……柴火自然得添在自家灶膛里,烧得才踏实,烟道也顺。外头捡的湿柴,看著能冒烟,点著了净是呛人的味儿,还容易熄火……捂不热炕。” 朱六七沉默了片刻。 东娜的心隨著这沉默七上八下,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太放肆了。 “说得在理。”朱六七终於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依你看,现下这炕,该怎么烧?” 这就是准她继续说了,甚至给了她一点“做主”的空间。 东娜胆子大了些,声音更软,也更清晰了,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试探:“老辈人都说,炕要烧得匀,柴火得添得是时候。也不能光烧一头,得前后都顾著。再有……再有两床被子合一块儿捂,总比一床单盖……暖和得快,也留得住热气儿。自家炕头自家被,捂严实了,外头什么风啊雪啊,湿柴烂木头啊,都钻不进来。” 她一口气说完,脸烧得更加厉害。 这话里,有对“两床被子”的渴望,有对“自家”的强调,也有对“外头湿柴”的排斥,小女人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全裹在这番“烧炕”里了。 朱六七听完,半晌没吭声。就在东娜以为他又要沉默到天亮时,他忽然动了。 “过来。”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自家炕头自家被,那就別在外头晾著了。试试看,合一块儿捂,到底有多暖和。” 东娜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他这是全听懂了,还依了她的话! 心口那块堵著的酸涩东西,忽然就化了。 她低低应了一声“哎”,声音里带上了点哽咽,又飞快忍住。 窸窸窣窣地挪过去,带著一身微凉的皂角气和自己的薄被。 刚挨著炕沿躺下,朱六七就伸过胳膊,將她连人带被子往里拢了拢,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手粗脚,却格外实在。 “靠里边,掠风。”他说,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外头是有些个湿柴烂木头,瞎冒烟。不过咱家灶膛,就认准你这把柴了。” 第66章 大战將起 翌日一早,朱六七仔细卷好那张白狍皮,用乾净的粗布裹了,揣进怀里,径直往佐领府走去。 几个早起的披甲人缩著脖子蹲在墙角啃窝头,看见朱六七走过,眼神里夹杂著敬畏、嫉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討好。 佐领府门房当值的戈什哈认得朱六七,接过他递来的碎银子,脸上挤出笑:“请朱驍骑安!可是要见佐领大人?” “劳烦通稟一声,说朱六七有事稟报。” “您稍候。” 不多时,戈什哈回来,侧身让路:“大人请您进去,在偏厅。” 偏厅比正堂小些,却更暖和。 鄂尔奇穿著一身酱色绸面棉袍,没戴官帽,金钱鼠尾梳得油亮,正端著盏参茶,慢悠悠撇著沫子。 见朱六七进来,他眼皮抬了抬,没起身。 “卑职朱六七,参见大人。”朱六七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吧。”鄂尔奇放下茶盏,声音懒洋洋的,“大冷天的,一早就过来,有事?” 朱六七站起身,从怀中取出布包,双手奉上:“回大人,前日卑职带队巡山,在老林子里撞见一群狍子。运气好,得了一张罕见的白狍皮。毛色纯正,品相完好。想著年关將近,大人操持旗务、督率边防守备,甚是辛劳。此物虽微薄,却也算祥瑞,或可给大人添个褥子、暖个腿脚,略表卑职一点心意。” “白狍子皮?”鄂尔奇眉毛动了动,身子往前倾了倾,“展开瞧瞧。” 朱六七解开布包,將皮子小心抖开,平铺在鄂尔奇脚前光洁的青砖地上。 皮毛乳白,蓬鬆,针毛挺立,绒毛厚密如云,整张皮子没有一丝杂色。 鄂尔奇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皮子跟前,蹲下,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的是细腻温润的触感,绒毛厚实,手感极佳。 “好皮子!”他赞了一句,又凑近细看毛色、皮板,半晌,才缓缓直起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纯白无杂,尺幅也足。这等成色的白狍皮,便是盛京將军府里,也未必能有几张。朱六七,你有心了。” “大人喜欢便好。”朱六七垂手道,“此乃天地祥瑞,合该大人这等福泽深厚之人享用。” 鄂尔奇哈哈一笑,心情显然极好。他示意朱六七坐下,自己也坐回主位,手指在光滑的黄花梨椅扶手上轻轻敲著。 “你呀,总是能给本官惊喜。”鄂尔奇呷了口茶,语气温和了不少,“前番献虎鞭,此番又得白狍皮。更难得的是,办事也稳妥。鬼见愁那摊子事,你处置得就很好。罗剎探子、边情舆图……副都统大人那边,很是褒奖了几句。” “全赖大人提拔指点,卑职方能侥倖立功。”朱六七恭敬道。 “嗯,不骄不躁,很好。”鄂尔奇点点头,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功劳是功劳,差事是差事。眼下,最要紧的差事是什么,你可清楚?” 朱六七心念电转:“大人是指……年终比箭?” “不错!”鄂尔奇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这才是眼面前最要紧的事!比箭的成绩,关乎本牛录考成,更关乎……朝廷对咱们寧古塔驻防八旗的观感!” 他站起身,在偏厅里踱了两步。 “你在屯堡练的那二十个人,本官知道。都是各佐领不要的『弃卒』,老弱病残,兵痞刺头。” 鄂尔奇转头看向朱六七,“本官给你实授驍骑校,让你全权处置,是信得过你。可这些人,到了比箭场上,能不能拉得开弓?射不射得中靶?会不会给本官、给咱们左翼牛录丟脸?” 朱六七立刻起身:“卑职定当严加操练,绝不敢有负大人信任。只是……”他略作迟疑,“卑职愚钝,听闻往年比箭虽严,却也不似今年这般……风声鹤唳。可是上头……另有考量?” 鄂尔奇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你小子还算上道”的意味。 他走回座位,没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又喝了口茶,似乎在斟酌什么。 半晌,他才压低声音,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刻意透露: “你在老林子里打转,消息终究闭塞些。吉林將军衙门那边……近来公文往来频繁。盛京兵部的驛马,这个月往寧古塔就跑了三趟。”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茶盏壁,“西北……不太平啊。” 朱六七心头猛地一跳。 西北?乾隆朝前期,西北最大的边患,不就是…… 鄂尔奇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立刻打住,换上一副严肃面孔:“这些事,不是你该打听的。你只需知晓,朝廷用兵在即,各处驻防,尤其是咱们关外旗营,更得绷紧了弦!兵要精,將要强!这时候若是比箭出了岔子,让朝廷觉得咱们寧古塔兵备废弛……哼,別说你我这顶戴,怕是连脑袋都得掂量掂量!” 他盯著朱六七,一字一句:“你那二十个人,本官不管他们以前是什么货色。到了比箭那天,就得给本官拿出二十个能射箭的兵的样子来!至少……不能比额尔赫那小子更丟人!” 朱六七立刻躬身:“卑职明白!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让大人为难。” “嗯。”鄂尔奇神色稍霽,重新露出笑容,指了指地上的白狍皮,“这皮子,本官收下了。你的心意,本官也记下了。好好干,把比箭的事办漂亮了,把参山的路子蹚明白了……往后,本官自然不会亏待你。” “谢大人!”朱六七再次行礼,“若大人没有其他吩咐,卑职这就回去加紧操练。” “去吧。”鄂尔奇挥挥手,又补充一句,“额尔赫那边……你既是他的上官,也提点著些。那小子,弓马底子还是有的,就是心性不稳。別真到了场上,手软脚软,丟了他自己的前程是小事,坏了本官牛录的考评,本官唯你是问!” “嗻!” 退出偏厅,冷风一吹,朱六七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鄂尔奇最后那几句关於“西北”、“朝廷用兵在即”的话,在他脑子里反覆迴响。 准噶尔。 一定是准噶尔部。 前世的歷史知识瞬间涌入脑海:乾隆十八年到二十年,正是清廷最终平定准噶尔的关键时期。大战將起,朝廷必然要从各地抽调精锐,尤其是关外这些常年与严寒、山林搏斗的旗营兵丁,更是理想的兵源。 难怪鄂尔奇今年对比箭如此紧张!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年终考核,更是战前对兵员素质的一次摸底!成绩好的牛录,佐领脸上有光,將来抽调兵力时或许能多留些精锐,甚至可能获得隨军出征、捞取军功的机会。 成绩差的,一旦被贴上“兵备弛废”的標籤,在即將到来的战爭状態下,佐领的前程恐怕就真的到头了。 而自己手下那二十个“弃卒”…… 踩著积雪咯吱咯吱往回走,朱六七的心跳渐渐平稳,眼神却越来越亮。 鄂尔奇无意中露出的这个消息,比他送出的那张白狍皮,价值要大得多。 回到屯堡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窝棚区里,德顺正脸红脖子粗地吆喝著,督促著那二十个汉子在雪地里练习开弓。 动作歪歪斜斜,呼喝声有气无力。 常五蹲在墙根下,对著几块铁疙瘩发呆,显然还在为火器材料的事发愁。 朱六七站在歪斜的辕门下,目光缓缓扫过这群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兵”。 西北將起烽烟。 寧古塔的雪,很快就要被更炽热的血与火染红了。 而他和他的二十个人,必须在这之前,磨利爪牙,做好准备。 “都停下。”朱六七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的嘈杂。 所有人停下动作,看向他。 “德顺。” “在,朱爷!” “从今天起,每日射箭练习,加一个时辰。不练队列,不练跑跳,就练开弓,练瞄准,练稳住呼吸手不抖。”朱六七目光扫过眾人,“十天后,我要看到你们每个人,至少能连续拉开五次硬弓,箭能钉在三十步外的树干上。” 德顺一愣:“朱爷,这……是不是太急了点?这帮兔崽子底子太差……” “急?”朱六七打断他,眼神冷冽,“等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急了。” 他不再解释,转身走向常五:“咱们那几杆抬枪,修怎么样了?” 常五连忙起身,脸上愁容未散:“回大人,还没有……韩师傅那边也没信儿。不过,咱们剩的那点黑药和铅子,我重新筛检了一遍,勉强还能凑合著用几次。” “嗯。”朱六七点头,“抓紧。时间不多了。”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 天际铅云低垂,寒风卷著雪沫,呜咽著掠过荒原。 山雨欲来。 第67章 当铺密谋 寧古塔西街,吕记当铺。 后堂里,两盏油灯搁在八仙桌上。 桌上摆著四碟小菜:卤猪头肉切得薄如纸片,油光发亮;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撕开了半只烧鸡。 一坛烧刀子开了封,浓烈的酒气混著滷肉和霉旧典当物的气味,瀰漫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吕掌柜还是那身青布棉袍,戴著水晶眼镜,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猪头肉送进嘴里,细细嚼著。 他吃得斯文,可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时不时掠过一丝冷光。 对面的巴图,吃相就粗野多了。 直接上手扯了条鸡腿,塞进嘴里狠狠撕下一大块肉,腮帮子鼓胀著蠕动,油光糊了半张脸。 “吕掌柜,您说这世道……真他娘的!”巴图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胡乱一抹,眼睛发红,“朱六七那个汉军旗的穷鬼,去年这个时候还是个穷得叮噹响、见了咱都得缩脖子的货!现在倒好,又是猎虎又是打罗剎人,摇身一变成了实授驍骑校!连鄂尔奇大人都对他另眼相看!今儿早上,我亲眼瞅见他进了佐领府,怀里揣著个布包,鼓鼓囊囊的,指定又是给佐领送了什么好处!” 吕掌柜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 “巴爷,稍安勿躁。”他声音不高,带著常年算计的平稳,“这人啊,起得快,跌得也快。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他朱六七如今是风头正劲,可这寧古塔的地界儿,从来就不是光靠运气和蛮力就能站稳的。”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巴图“砰”地一拳捶在桌上,碟子都跳了跳,“您不知道,前些日子在鬼见愁,他跟索伦蛮子勾搭在一起,指不定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还有他买回来的那个流女,看著就水嫩!这些好处,本该……本该……”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在巴图看来,朱六七如今得到的一切,本应该是他们这些“老人”、这些“根正苗红”的正身旗人该得的。 一个汉军旗的底层披甲人,凭什么爬得这么快? 吕掌柜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液在舌尖滚了滚才咽下。 “巴爷说的在理。不过,光是咽不下气没用。”他抬眼,目光透过镜片,锐利地钉在巴图脸上,“得想法子。想法子让他……摔下来,摔得再也爬不起来。” 巴图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凑了凑:“吕爷,您有主意?” 吕掌柜没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巴爷可知道,今年吉林將军衙门,对寧古塔的贡貂定额,催得比往年都急?副都统阿桂大人,前几日把各佐领叫去,都拍了桌子。”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听说了!”巴图点头,脸上露出幸灾乐祸,“鄂尔奇大人去年就短了数,今年要是再凑不齐,考成怕是要垫底!到时候,看他还有没有閒心护著朱六七!” “正是此理。”吕掌柜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贡貂短了数目,就是一把现成的刀。而这把刀要往哪里砍,怎么砍……就有讲究了。” :“况且朱六七近来与索伦人来往甚密,那个叫海兰察、乌林答的,几乎是他的左膀右臂。这事儿,屯里不少人都瞧见了。” 巴图皱眉:“这能说明啥?佐领大人还夸过索伦人助战有功呢。” “助战有功是一回事,但私相授受、勾连逃人,就是另一回事了。”吕掌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巴爷可还记得,雍正十年,寧古塔右翼那个佐领是怎么倒的?” 巴图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好像……是被人告发私藏索伦逃人,还帮著销赃貂皮?” “不错。”吕掌柜点头,语气里带著一种翻阅陈年旧案的冷漠,“那佐领也是觉得自己手眼通天,私下收留了几个从布特哈衙门逃出来的索伦牲丁,让他们在山里给自己猎貂。结果事情败露,佐领被革职流放,家產抄没,那几个索伦逃人及家属,男的全部斩首,女的发往乌里雅苏台军营为奴。牵连的披甲人、流人,不下二十个。”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浑浊的酒液:“按《大清律例》,『凡旗下家人逃走,本主报官,即行缉拿。若有隱匿在家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若系官员,革职。』若是隱匿逃人,还涉及贡貂这等朝廷要务,那罪名……可就更重了。少说也是个『绞监候』。” 巴图听得后背有些发凉,但眼睛却越来越亮:“吕爷,您是说……咱们给朱六七也安上这个罪名?说他勾连索伦逃人,私藏貂皮,破坏贡貂大计?” “不是『安上』。”吕掌柜纠正道,镜片后的眼睛闪烁著精光,“是『查实』。他朱六七与索伦人来往是事实吧?他频繁出入老林子,行踪诡秘是事实吧?他一个刚升上来的驍骑校,哪来的本事屡次猎获珍稀皮货?这里面,难道就没有猫腻?”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虚划著名:“咱们可以这样……先找个可靠的生面孔,去佐领府,不,直接去副都统衙门『检举』。就说亲眼看见朱六七在屯堡外的密林里,与几个形跡可疑的索伦人交易,用粮食、盐巴换取他们私猎的貂皮。那些索伦人,一看就不是正经在编的牲丁,身上带著伤,说话也躲闪,八成是逃人。” 巴图兴奋地搓著手:“对!就这么说!那……证据呢?光凭嘴说恐怕不行。” 吕掌柜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证据,可以造。找个背债的流人『偶然』在山里撞见一处废弃的窝棚,里面藏著几张没来得及处理的生貂皮,还有几件索伦人的旧衣物、破弓箭。然后,『恰好』又在附近捡到一块腰牌,或者一件什么能证明朱六七身份的小物件。” 巴图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要是被查出来是偽造的……” “查出来?”吕掌柜嗤笑一声,“谁去查?怎么查?副都统衙门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贡貂。他鄂尔奇是得了好处,可別的佐领呢?至於证据是真是假……重要吗?重要的是,有人担了这个罪名,今年的贡貂缺额,就有了推卸的理由。”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愈发阴冷:“到时候,朱六七就是勾结逃人、私贩贡貂、破坏边政的逆犯!鄂尔奇就算想保他,在副都统衙门的力压下,也得乖乖把他交出去!轻则斩首,重则凌迟。他手下那二十个弃卒,也会被牵连清查。那个流女东娜,作为逆犯家奴,自然要重新发卖……巴爷,您说,到那时候,这口气,是不是就顺了?” 巴图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朱六七被枷锁镣銬押赴刑场的模样,看到东娜像货物一样被摆上拍卖台…… 但他终究还有一丝顾虑:“吕爷,这事儿……能成吗?朱六七那小子,邪性得很,万一被他察觉……” “所以,要快,要狠,要打他个措手不及。”吕掌柜斩钉截铁,“就在年终比箭前后动手!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校场上,正是他最鬆懈、也最容易忙中出错的时候。咱们把证据做实,把风声放出去,再让检举的人直接去副都统衙门喊冤……等朱六七反应过来,镣銬已经扣在他手腕上了。” 他看向巴图,眼神里带著蛊惑和逼迫:“巴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等朱六七真的靠著巴结鄂尔奇,甚至搭上更高的枝儿……到时候,在这寧古塔,还有咱们说话的份吗?您想想訥钦?想想朱六七看您的眼神?这等睚眥必报之人,一旦得势,会放过曾经为难过他的人吗?” 巴图猛地打了个寒颤,想起朱六七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訥钦几个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没了……一股寒意混合著更强烈的嫉恨涌上心头。 他抓起酒罈,给自己和吕掌柜的碗里都倒满,然后端起碗,红著眼睛低吼:“干了!吕爷,我听您的!您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不把朱六七弄死,我巴图两个字倒过来写!” 吕掌柜也端起酒碗,两人重重一碰。 “咕咚咕咚……”浑浊的烧刀子灌进喉咙,辛辣灼热。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將两人脸上狰狞的决心和眼底的狠毒,映照得清清楚楚。 第68章 绝境归心 朱六七半蹲在火盆边烤火,指尖蹭著盆沿的暖意,嘴里慢悠悠嗑著瓜子。 十步开外,海兰察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油亮的光泽,每一寸线条都透著索伦人天生的剽悍与力量。 他手里提著一把十二力(约一百二十斤)拉力的硬木大弓,弓身泛著温润的包浆,是朱六七特意从黑市淘来的好货。 只见他左臂稳如泰山,右手顺势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弓弦渐渐拉成满月,手臂上的肌肉虬结绷紧,连青筋都清晰可见。 “嗡——” 弓弦震颤的闷响划破院中的寂静,带著破空之声,粗大的箭矢裹著寒风,如离弦之箭般直直钉进五十步外的红心木靶。 巨大的衝击力让整个木靶猛地往后一仰,底座在雪地里蹭出一道浅痕,险些翻倒在地。 箭簇完全没入坚硬的木头,只余下尾羽在寒风中剧烈颤动。 院子里站著的二十个披甲人,齐齐屏住了呼吸,隨即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满是敬畏。 这十二力硬弓的力道,这准头,便是寧古塔的老兵,也未必能做到。 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里的弓握得更紧了些。 朱六七吐出瓜子壳,声音裹著寒风:“看清楚!腰马合一!”扫过眾人冻得发僵的手,厉声道,“別软得像冻烂的揽子,拉弓都晃荡,丟我脸面!” 老兵缩著脖子搓手,呵出一口白气,喏喏道:“朱爷,俺们冻得手都握不住弓,比不了海兰察兄弟!” 朱六七脸色一沉,站起身,大步走到那老兵面前,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力道不大,却足够將人踹倒。 老兵被踹得一屁股坐进雪堆里,积雪灌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狼狈地低著头,赶紧想往起爬。 “比不上也得练!”朱六七踹了踹老兵膝盖,语气不耐,“我教的『三点一线』,都忘了?”环视眾人,声音裹著寒风拔高,“拉弓没力、瞄准没准,迟早冻饿死在这寧古塔!” 海兰察大步上前,攥紧一个年轻的肩膀狠狠下压,蹩脚汉话裹著寒风嘶吼:“肩沉!手稳!腰挺直!冻成软骨头,还想射箭?”蒲扇大的巴掌一拍,新兵踉蹌著赶紧绷直身形。 没人敢再抱怨。 这群披甲人,半个月前还是寧古塔出了名的烂泥。 欠赌债被人追著打的,偷鸡摸狗混口饭吃的,靠著啃树皮冻粮混吃等死的,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涣散,连站都站不直,更別说拉弓射箭。 朱六七接手后,没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他太清楚,在这寧古塔,活下去,才是最实在的事。 他直接把这群人拉到城外的林子里,饿了整整三天,任由他们在雪地里哀嚎、求饶,半点心软都没有。 然后,他当著所有人的面,烤了一整只肥硕的狍子,肉香顺著风飘出去老远,勾得这群饿极了的人直流口水。 他定下规矩:谁能用弓箭射中五十步外的树干,谁就能吃一口热乎肉;射不中的,就在雪地里站两个时辰军姿,连一口凉水都不准喝。 几套连招下来,再加上索伦神箭手海兰察的“物理纠正”。 拉不满弓就踹,瞄准不准就拍,这群被生活磨垮的烂泥,硬生生被捏出了一点兵样,眼神里少了几分涣散,多了几分韧劲,哪怕冻得手脚发紫,也没人再敢偷懒。 朱六七走回火盆边,抬起脚,轻轻踢了踢旁边的木箱,木箱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弯腰,一把掀开箱盖,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子瞬间映著火光,晃得人眼睛发花,旁边还码著十几条冻得硬邦邦的猪肉,油光鋥亮,哪怕冻得僵硬,也能看出肉质的肥美。 “三日后年终比箭。”朱六七指著木箱,语气乾脆,诱惑与警告並存,“前十,二两银子、两斤肉;垫底五个,去给大伙刷尿桶,刷到开春!” 二十个披甲人死死盯著箱子里的银子和猪肉,喉咙里不约而同地发出吞咽的动静,眼神里满是渴望,先前的疲惫和抱怨,瞬间被贪婪和忌惮取代。 没人再喊苦喊累,纷纷抓起身边的弓,对著远处的木靶,死死拉开弓弦,箭尖直指靶心,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院墙外,一棵光禿禿的樺树下,额尔赫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野狗。 他穿著一件破烂不堪的棉袄,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被寒风一吹,冻得硬邦邦的,脚趾从破洞的布鞋里露出来,早已冻得发紫,僵硬得失去了知觉。 门缝里透出的火光,映在他冻僵的脸上,勾勒出他憔悴不堪的轮廓,脸颊凹陷,嘴唇乾裂,脸上还带著未消的淤青,眼神却死死盯著院子里那口装满猪肉和银子的木箱,里面的贪婪和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他认得院子里那几个披甲人。 以前在街上碰见,这些汉军旗的穷鬼,见了他这个正红旗的实甲,连头都不敢抬,只能缩著脖子绕道走,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现在,这群曾经的废物,居然站得笔直,拉弓的架势有模有样,眼里还有著他从未见过的精气神。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那个手把手教他们射箭、动輒打骂的,居然是个索伦蛮子——在他眼里,这些外族人,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而站在旁边发號施令、被所有人敬畏的,是朱六七。 一个曾经和那些废物一样的汉军旗底层披甲人,一个他以前连正眼都懒得看的角色,现在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驍骑校,手握权力,手下有兵,还有银子和肉,活得比他这个正红旗的贵人还要体面。 额尔赫是正红旗的实甲,论出身,论旗籍,他能把朱六七踩在脚下,隨意拿捏。 可现在,他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已经好些天了,肚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刺骨的飢饿和寒冷,连动一下都觉得浑身无力。 院墙內,朱六七的骂声裹著寒风飘出:“腰挺直!再缩,扔去餵狼!” 额尔赫看著那群挨骂的披甲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和后悔。 他们虽然挨骂,虽然辛苦,可他们有肉吃,有银子拿,有人罩著,不用像他这样,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连一口饱饭都求不来,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自己还跟朱六七一起打过罗剎鬼子呢,要不拉不下脸面,再加上巡山实在是太凶险,早一起混起来了。 如今却只能缩在墙根底下,像条野狗一样等死。 冷风顺著脖领灌进来,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额尔赫打了个寒颤,牙齿忍不住咯咯作响。 他转过身,背靠著冰冷的院墙,缓缓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白花花的银子和红白相间的猪肉。 尊严能当饭吃吗?能让他活下去吗? 不能。 朱六七虽然是汉军旗,虽然出身低微,可他够狠,够有本事,连巴图都要让他三分,跟著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额尔赫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犹豫和不甘,瞬间被决绝取代。 他不再犹豫,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院门前,粗糙的双手按在冰冷的门板上,指尖冻得发僵,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像是在打破这院子里的秩序。 第69章 给朱爷跪了 院子里的动静瞬间停下,拉弓的动作、呵斥的声音,全都戛然而止。 二十张弓,二十支箭,齐刷刷调转方向,箭头直指门口,冰冷的箭尖在火光下泛著寒光,透著致命的威胁。 海兰察动作最快,几乎在门开的瞬间,手里那把十二力那把十二力硬木大弓就瞬间拉满,精钢箭头直直对准额尔赫的咽喉,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温度,只要额尔赫敢乱动一下,他能立刻射出这致命一箭。 额尔赫站在门口,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顺著脊背往下淌,在这寒冬腊月里,冻得他浑身发冷。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动一下手指,就会被射成刺蝟,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朱六七吐出瓜子壳,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戏謔又带寒气:“哟,额尔赫大爷?这大冷天的,来我这小院子查房?” 额尔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和屈辱,迈过门槛,往前走了两步,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 “扑通。” 他直挺挺地跪在雪地上,膝盖砸在积雪里,发出沉闷的声响,积雪溅到他的脸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二十个披甲人面面相覷,手里的弓弦不自觉地鬆了松,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是额尔赫?那个在寧古塔眼高於顶的正红旗实甲?居然给一个汉军旗的驍骑校下跪? 那个被朱六七踹过的老兵,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这在寧古塔,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几个披甲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看向朱六七的背影,心里冒出一股莫名的自豪和底气。 跟著这样的主官,哪怕出身低微,也能扬眉吐气,哪怕再辛苦,也值了! 朱六七没动,依旧站在火盆边,他把手里剩下的瓜子,一把扔进火盆里,火星子“噼啪”炸响,溅起老高,映得他的脸庞忽明忽暗。 他静静地看著跪在雪地里的额尔赫,眼神平淡,看不出喜怒,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额尔赫额头贴在冰雪地,牙齿冻得打颤,沙哑道:“朱爷,求您收留我——我快冻死、饿死了!” 朱六七拍掉手上的灰:“收留你?你正红旗的贵人,我这小庙容不下,找別人去!” 额尔赫抬头,脸颊抽搐,眼底满是绝望:“我没活路了!我三天没吃饭,求您赏口饭,我什么都愿做!” “关我屁事。”朱六七语气冰冷如寒雪,俯身盯著他,“先前在鬼见愁,你不是挺瞧不上我?” 额尔赫指甲抠进雪地,指尖渗血,一字一顿道:“我错了!朱爷,只要赏口饭,我这条命就是您的,指哪打哪!” 朱六七沉默片刻,轻笑一声,转头对海兰察道:“给他张弓。” 海兰察没有多问,大步走上前,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制式步弓,隨手扔在额尔赫面前,弓身落在雪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拉开它。”朱六七指著弓,语气冰冷,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著额尔赫。 额尔赫抓起弓,挣扎著站起身,胸膛起伏不定,饿了几天的身体虚弱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却还是咬著牙,左手抓弓,右手扣住弓弦,拼尽全力往后拉。 弓弦发出艰涩的“咯吱”声,只拉开了一半,他的双臂就开始剧烈发抖,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砸在雪地上,瞬间就冻成了小冰粒。 “继续拉!”朱六七冷漠催促,“这点力气,也敢说卖命?” 额尔赫咬紧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刺激著他的神经。他猛地闭上眼,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再次往后扯弓弦。 “啪!” 弓弦猛地勒破了手指的皮肉,鲜血瞬间渗了出来,顺著弓弦滑落,滴在雪地上,染红了一片白雪。 失去力道的弓弦瞬间滑脱,回弹的力道狠狠抽在额尔赫的手背上,抽出一条红肿的血印,疼得他闷哼一声,浑身一颤,手里的弓掉在地上,整个人跌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神里满是绝望和不甘。 “废物。”朱六七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失望,眼神毫无波澜。 额尔赫双眼通红,嘶吼著辩解:“我没吃饱!吃饱了我能拉十二力硬弓、射中五十步靶心!朱爷,给我一次机会!” 朱六七看著他眼底的疯狂和不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走回火盆边,弯腰抓起一条两斤重的冻猪肉,猛地把猪肉扔到额尔赫脚下,猪肉落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吃饱。”朱六七盯著他,语气坚定,“三日后比箭,在大人们面前露一手。” 额尔赫愣住,声音发颤:“朱爷,您当真?让我给您挣脸面?” “我自然是要脸。”朱六七打断他,“我手下这帮人,顶多不垫底,想拔头筹,得靠你。” 朱六七凑到他耳边,声音裹著寒风,带著诱惑:“你箭术本就不差,吃饱练两天。拿好名次,我举荐你当领摧。” 额尔赫浑身一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先前的绝望和屈辱,瞬间被狂喜取代。 这几句话,比地上的猪肉、比白花花的银子,更让他疯狂,更让他心动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冻猪肉,死死抱在怀里,仿佛抱著的是自己的救命稻草,是自己的未来的希望。 老娘和妹妹的脸在脑海中浮现。他如果被革退,或者更糟……她们会怎样?发卖?饿毙? 不。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又被狠狠咽回去。 目光再次投向朱六七,额尔赫那双曾被骄纵和颓废蒙蔽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一种被残酷现实锻造出来的清醒。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嘶哑地低语: “朱头儿……我这辈子,跪过祖宗,跪过佐领,跪过这该死的世道……” “今天,我跪了你。” “从今往后,我额尔赫这条命,这把骨头,就押在你这条道上了。” “是砌墙的瓦,是挡刀的盾,还是你手里见血的刀……你说了算。” “只求你……赏碗汤,给我娘和我妹。” 他双腿一弯,再次重重磕在雪地上,额头磕得通红,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砰!” 磕头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带著十足的决绝。 “愿为朱爷效死!”额尔赫重重磕头,声音沙哑却坚定,“三日后定不辱命,为朱爷爭脸!” 朱六七挥挥手,语气威严:“海兰察,带他去后厨弄点热汤窝头,別撑死也別饿死。”又瞥向额尔赫,“明天一早练箭,练不好,我先弄死你。” “是!”海兰察瓮声瓮气应著,一把拉起额尔赫,推著往后厨走。 院子里,二十个披甲人看著额尔赫的背影,又看向朱六七,眼神里的敬畏更浓了。 额尔赫迈开步子,朝著弃卒们临时挤住的那间冰冷、破败、瀰漫著汗臭和脚臭的营房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越走越稳,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嘎吱”声。 第70章 年终比箭 腊月二十二,年终比箭的正日子。 天还没亮透,寧古塔校场周边已黑压压挤满了人。 披甲人、流人眷属、屯里看热闹的閒汉,还有各处佐领府派来观望的戈什哈,人声混著寒风,在空旷的校场上盘旋。 校场正中,五十步外立著二十个木靶,为防箭矢崩飞伤人,靶子后的雪地被夯得瓷实如铁。 左翼牛录的披甲人按佐领站队,五六百號人黑压压列成七八个气势规整的方阵。 朱六七那二十个人,却站在最右侧边缘,紧挨著輜重营和匠户队的杂牌。 显然这个位置,是巴图特意“安排”的。 “看吶,弃卒营来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几个旗丁立刻鬨笑起来,语气里满是轻蔑。 德顺的脸涨得通红,握弓的手背青筋暴起,他身后十九个汉子也都垂著头,眼神躲闪,不敢与周围正身旗人的目光对视。 半个月前,他们还是这些人眼里的垃圾、废物,是各佐领巴不得甩掉的包袱。 如今站在这里,穿著补丁摞补丁的旧號褂,握著最次的制式步弓,活像个供人取笑的笑话。 “哟,这不是朱驍骑吗?”巴图带著两个跟班,晃悠悠走了过来。 他身著崭新棉甲,外罩青布面羊皮袄,身姿挺拔,格外体面,“您这队伍,精神头倒不错,就是人少了点,弓也旧了点。要不要我去跟鄂尔奇大人说说,给您换批好的?” 朱六七面色沉静似水,並未接话,脑海中却响起熟悉的情报提示,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前: 【情报1:巴图已与吕掌柜密谋,待比箭之后便诬告你勾结逃人、私贩贡貂、破坏边政】 【情报2:额尔赫今日比箭状態奇佳,可十箭八中】 【情报3:巴图会在比箭过程中暗中做手脚】。 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心底暗忖:巴图倒打得一手如意算盘,既想借比箭之辱折我锐气,又想暗布罗网置我於死地,算盘打得太响,反倒露了破绽。额尔赫这颗他瞧不上的棋子,早已被我引上正轨。 这般盘算藏得极深,转瞬便敛去,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垂眸静立,神色淡然得仿佛早已看透一切,静静等著巴图主动撞进这布好的局中。 巴图见他不应,嗤笑一声,故意拔高声音,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我说朱驍骑,您手下这位额尔赫兄弟,可是咱们正红旗的老人。一会儿要是手抖射偏了,您可得多担待。毕竟,跟著您这汉军旗的上官,能练出什么好箭法?” 周围几个旗丁应声鬨笑,嘲讽的声音像刀子般刮人。 额尔赫站在队伍里,死死咬著后槽牙,脸憋得通红,却一声不吭。 他能清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嘲弄的、鄙夷的,都在等著看他出丑。 自打跪在朱六七院子里那一刻起,他就料到会有今日的羞辱。 可真正站在这里,被曾经的同旗、同僚当眾轻贱,心底的火气还是烧得五臟六腑都火辣辣地。 “巴爷。”朱六七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周围的嘈杂,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淡淡道,“箭还没射,话別说太满。万一我这『弃卒营』里,有人手不抖呢?” 他语气平淡,却藏著十足的底气,恰是心底盘算的自然流露。 “手不抖?”巴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行啊,那我倒要瞧瞧!朱驍骑,咱们打个赌如何?就赌您手下这二十个人,今日能有几个合格——我赌,不超过五个!” 周围顿时一片吸气声。 年终比箭的规矩分明,十箭中六为合格,且须有两箭射中红心,这是硬槓子。 往年一个牛录四五百披甲人,能合格的也不过半数,朱六七手下这二十个,是各佐领挑剩下的最差货色,能有一个合格都算烧高香。 巴图这是明著羞辱,半点不留情面。 朱六七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赌注?” “简单!”巴图眼中闪过狠色,“若是超过五个,我巴图当眾给您磕三个响头,叫您三声爷!若是不到五个……”他顿了顿,咧嘴露出阴笑,“您那流女东娜,转卖给我。如何?”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几个老披甲人眼神闪烁,纷纷低下头,不敢掺和这趟浑水。 德顺猛地抬头,攥紧拳头怒喝:“巴图!你——” “怎么?不敢赌?”巴图死死盯著朱六七,语气极尽挑衅,“朱驍骑要是不敢,现在就认个怂,带著你这帮废物滚出校场,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朱六七身上,有看戏的,有同情的,也有等著看他出丑的。 朱六七沉默了三息,周身的寒气仿佛都凝在了一起。 这三息里,他又快速过了一遍情报与布局,確认额尔赫的状態、巴图的伎俩皆在掌控之中,没有丝毫疏漏,才缓缓开口:“赌可以。不过赌注得改改。” “哦?朱驍骑想怎么改?”巴图挑眉,语气带著不屑。 “我若输了,东娜的身契给你。”朱六七声音依旧平静,“你若输了,不用磕头。我要你当著所有人的面,说三遍:『汉军旗的兵,也是好样的。』” 巴图脸色骤变。 这话听著轻巧,可在这满汉分明、旗籍森严的寧古塔,让他一个正身旗人,公开承认汉军旗的分量,比让他磕头认罪还难受。 可箭在弦上,周围这么多人看著,他根本退不得。 “好!赌了!”巴图咬牙应下,“咱们就请各位佐领大人做见证!” 消息很快传到观礼台。鄂尔奇皱了皱眉,看向身旁督考的章京,语气带著几分歉意:“年轻人气盛,让大人见笑了。” 这位章京姓李,是副都统衙门派来的,出身汉军旗,是个久经沙场的老行伍。 慢慢捋了捋山羊鬍,眯眼望向朱六七那支队伍,缓缓道:“无妨。有点血性,总比一潭死水强。不过鄂大人,您手下这位朱驍骑,胆子不小。他那二十个人,老夫刚才扫了一眼,底子確实差得很。” “让李大人费心了。”鄂尔奇嘴上客气,心里却把巴图和朱六七骂了个遍。 这时候闹这种事,分明是给他上眼药。可他並未制止,心底也藏著一丝好奇,想看看朱六七这半个月,到底把那群废物练成了什么样。 辰时一到,號角声划破长空。 督考的李章京站起身,展开手中黄册,声音洪亮如钟:“乾隆十八年,寧古塔左翼牛录,年终校射,开始!” “第一项,步射!各佐领按序,每旗二十人出列!” 校场东侧,第一佐领的二十名披甲人齐步上前,在起射线后整齐站定。 监射官上前验弓,皆是標准八力弓;验箭,皆是锋利铁鏃羽箭;验靶,五十步外红心清晰,毫无偏差。 “放!”令旗挥下,弓弦震颤声连成一片,二十支箭矢破空而去,大部分稳稳钉在靶上,仅有三四支脱靶,斜插进身后的雪地里。 监射官高声报靶:“中六箭者,十一人!中红心两箭以上者,七人!不合格者,三人!” 观礼台上,鄂尔奇面无表情——这成绩,中规中矩,不算好也不算差。 接下来是第二佐领、第三佐领……各旗成绩有好有差,最好的一旗,二十人里合格了十五个;最差的,也合格了八个。 不合格的披甲人当场被记名,有人脸色惨白,有人直接瘫软在地,满心都是惶恐。 轮到朱六七所部时,已近午时。 “左翼牛录,额外驍骑校朱六七所部,出列!” 二十个人迈著並不整齐的步子,走到起射线后。 他们手里的弓最旧,身上的號褂最破,站在一群穿戴齐整的旗丁中间,活像一群误入鹤群的鸡,格格不入。 周围响起压抑的嗤笑,嘲讽之意毫不掩饰。 巴图抱著胳膊站在不远处,嘴角掛著得意的讥讽,仿佛已经看到了朱六七输得一败涂地的模样。 “验弓!”监射官走上前,挨个检查。 到德顺时,监射官皱了皱眉。 那把弓的弓臂上,有道细微却不致命的裂痕。 “弓臂有损,换!” 德顺脸色一白。这弓是他用了多年的老伙计,虽有裂痕,可他手熟,勉强还能操控。 换一把陌生的弓,他心里没底。可规矩在前,他只能应声接过监射官从备用弓架上隨手抽来的弓,掂了掂,心瞬间沉了下去。 这把弓,比他那把至少重半力! 对於他这种勉强才能拉开八力弓的老兵来说,多这半力,简直是要命。 “准备——”监射官退后几步,举起令旗。 二十个人同时开弓。 德顺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拉动弓弦,弓弦发出艰涩的“咯吱”声,只拉到七分满,手臂就开始剧烈颤抖。 他身后,好几个汉子也是同样的窘境,他们练了半个月,勉强能拉开制式弓,可换了不称手的弓,瞬间就露了怯。 “放!”令旗猛地挥下。 二十支箭应声飞出,结果惨不忍睹。 除了海兰察和另外两个索伦青年稳稳中了靶心,德顺的箭飞到一半便软软坠地,其余十几个人里,只有五支箭勉强蹭到靶子边缘,剩下的全脱了靶。 “噗——”巴图第一个笑出了声,笑声张扬又刺耳。紧接著,周围的鬨笑如潮水般涌起。 “就这?还赌五个合格?我看一个都够呛!” “废物就是废物,练半个月也还是废物!” 德顺脸色惨白如纸,握著弓的手抖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身后的汉子们也都垂著头,肩膀微微绷紧,满是羞愧与不甘。 观礼台上,鄂尔奇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李章京轻轻摇了摇头,拿起笔,在册子上默默记下这糟糕的成绩。 “第二轮,准备——”监射官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刚才的惨状早已见惯。 就在这时,朱六七忽然上前一步,朗声道:“大人,可否容卑职说两句?” 第71章 校射风波 监射官眉头紧蹙,厉声呵斥:“校射之时,不得喧譁!” 朱六七拱手肃立,语气沉稳:“卑职並非喧譁。只是我部所用弓箭,皆是各佐领汰换的残次品。方才德顺所用之弓,弓臂藏有暗伤,拉至七分便震颤不已,根本无法满弓。此非人力之过,乃器不利也。按《兵部武备》所载,校射当用『制式良弓』,敢问大人,这些残弓,可算制式良弓?” 全场瞬间死寂,几个佐领交换著眼色,神色各异。 巴图气得额角青筋暴起,猛地踏前一步,指著朱六七的鼻子厉声咆哮:“朱六七!你休要狡辩!分明是你带兵无方,把一群弃卒教得毫无章法,箭术拙劣不堪,竟还敢推諉怪罪兵器?!” 他唾沫星子飞溅,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朱六七有理有据的反驳噎得怒火中烧,连周身的寒气都似被这怒火烘得热了几分。 “卑职不敢怪兵器。”朱六七转向观礼台,朗声道,“只求各位大人明鑑,若因兵器残损导致考核不公,恐寒了边关將士之心!” 鄂尔奇眯起双眼,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这小子,是故意將军。 李章京沉吟片刻,沉声道:“监射官,重新查验他们所用之弓,若有残损,即刻更换!” “嗻!”监射官不敢怠慢,逐一检查二十把弓,果然查出八把存在暗伤、变形或弦力不均的问题,皆是各佐领仓库里压箱底的破烂货。 “换弓!”李章京一声令下,新弓分发到眾人手中。 德顺试拉几下,心中稍定,虽非顶级良弓,却足以拉满。 “第二轮,准备——”监射官高声喊喝,二十人再度开弓,弓弦拉满的声音整齐了许多。 “放!”箭矢破空而去,监射官隨即报靶:“中靶九支!其中红心三支!” 成绩虽较第一轮大幅提升,却仍距合格甚远。 十轮需中六箭,如今第二轮已过,不少人已脱靶两次。 巴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眼神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他斜睨著朱六七的方向,低声嗤笑,满心篤定朱六七必输无疑,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傲慢,仿佛东娜的身契已握在手中。 第三轮、第四轮接连进行,成绩虽略有起色,却依旧难看。 四轮射完,德顺仅中两箭且无红心,其余汉子中最好的也只中三箭。 照此趋势,十轮结束后,合格者恐怕只剩海兰察和两个索伦人,想凑够五个,无异於痴人说梦。 巴图越看越得意,忍不住搓了搓手,脑海里早已盘算好,等朱六七输了,如何趾高气扬地拿捏他、接收东娜的身契,连嘴角的笑意都压不住,看向朱六七的眼神更添了几分轻蔑。 第五轮间隙,额尔赫站在队伍中,手心满是冷汗。 前四轮他中三箭,含一箭红心,平时不算差,可今日他必须合格,必须给朱六七挣脸。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冷,也不是因弓差,而是那些目光。 巴图的嘲讽、旧日同旗的鄙夷、观礼台上鄂尔奇的审视,像刀子般刮著他的脊樑。 “额尔赫。”朱六七悄然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仅两人能闻,“还记得你在院子里跟我说的话吗?你说,这辈子跪过祖宗、跪过佐领、跪过世道,后来,跪了我。” 额尔赫浑身一颤,抬头看向朱六七。 对方眼中没有嘲笑与失望,只有一种冷酷的信任,仿佛在说:我赌你能行,別让我输。 “现在,该站起来了。”朱六七拍了拍他的肩,“不为我,为你自己,为你娘和妹妹,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看看。你额尔赫,就算跪过,也能再站起来把箭射出去!” “第五轮,准备——” 监射官的声音响起,额尔赫深吸一口气,握紧弓箭,手抖的症状彻底消失。 “放!”二十支箭齐发,监射官高声报靶:“额尔赫,中红心!” 校场响起轻微骚动,巴图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眉头猛地拧成一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嘟囔著咒骂了一句。 校场上的目光彻底变了,嘲弄与鄙夷中掺进了惊疑。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三天前还像野狗般跪在雪地里討饭的旗人少爷,竟像换了个人,连射术都变得这般凌厉,与巴图眼中的“废物”判若两人。 第九轮,额尔赫开弓之际,巴图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躁与怨毒,猛地上前两步,故意站在起射线侧前方,恰好挡住他的瞄准视线,脸上还带著一丝挑衅的狞笑。 他赌额尔赫会慌,赌他射不中,只想儘快挽回局面。 此举明显违规,监射官却碍於巴图的身份视若无睹。 额尔赫的手微微一颤,巴图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得意,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仿佛已经看到了额尔赫脱靶的模样。 “额尔赫!”朱六七突然高声大喝,“看靶!不是看人!” 额尔赫猛然收神,弓弦震响,箭矢贴著巴图耳畔飞过,带起一缕寒风,狠狠钉进靶心! 巴图嚇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恼恨。 他怎么也没想到,额尔赫竟真的稳住了心神,还射中了红心,自己反倒成了笑话。 “中红心!”监射官的声音有些发乾,显然也被这惊艷的一箭震撼。 十轮射毕,眾人的成绩尘埃落定:额尔赫十箭八中、五箭红心;海兰察十箭十中、全中红心;两个索伦青年分別九中、八中;德顺十箭五中、一箭红心,勉强擦过合格线;其余十六人中,最好的中六箭,最差的仅中两箭。 最终,朱六七部二十人中,合格者六人。 刚好比五个多一个,彻底击碎了巴图的妄想。 全场死寂,巴图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浑身气得发抖,,连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难看至极,眼底的狠毒与不甘几乎要喷薄而出,恨不能当场衝上去撕碎朱六七。 朱六七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巴爷,该你了。” 巴图嘴唇哆嗦著,眼神慌乱地看向观礼台,鄂尔奇面无表情,李章京捋著鬍子,眼神意味深长,没有丝毫要帮他的意思。 周围几百双眼睛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嘲讽、有看戏,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衝到了头顶,又羞又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巴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脸涨得通红,脖颈处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受刑,带著难以掩饰的屈辱,“汉军旗的兵……也是好样的。”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眾人听,更是打碎了他自己心中“旗人高人一等”的执念。 “听不见!”德顺扯著嗓子大喊,其余披甲人跟著起鬨,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巴图心上,將他最后的体面撕得粉碎。 巴图再也按捺不住,脸涨成猪肝色,猛地抬起头,闭著眼嘶吼:“汉军旗的兵!也是好样的!” 三遍嘶吼,每一声都像抽在自己脸上的耳光,也像在撕碎他最后的体面。 喊完,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人,力道大得几乎將人推倒,头也不回地衝出校场,脚步踉蹌,背影里满是狼狈与怨毒,连落在地上的披风都顾不上捡。 朱六七望著他的背影,眼神微冷。 他毫不在意是否会输掉比箭,难道会真把东娜给巴图? 开玩笑,大不了钻老林子打游击去。 只是现在还为时尚早。 但他清楚,这事远未结束,巴图心胸狭隘,此番受辱,报復很快就会来。 ----------------- 当晚,吕记当铺后堂。 巴图一进门就把桌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打湿了衣襟他也浑然不觉,指著校场的方向疯狂怒吼: “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朱六七那个杂碎,竟敢让我当眾出丑!我不杀他,难解我心头之恨!”他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状若疯魔,连呼吸都带著怒火,仿佛要將朱六七生吞活剥。 吕掌柜慢条斯理地抿著茶,安抚道:“巴爷稍安勿躁,他今日得意,明日便该哭了。” 巴图红著眼,急切地追问:“你的人准备好了?快说!是不是已经安排妥当了?我要让朱六七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我要让他也尝尝,当眾受辱的滋味!” “早已备好。”吕掌柜缓缓抽出一封状纸,语气篤定,“明日一早,便有人將此状递到副都统衙门,状告朱六七勾结索伦逃人、私匿贡貂、破坏边政。人证物证一应俱全,他今日在校场出尽风头,反倒树大招风,此时告发,就算有旁人想保他,也无从下手。” 巴图猛地夺过状纸,眼中闪过嗜血的狠毒,喘著粗气,咬牙切齿地低吼。 “好!好!朱六七,你给我等著!我看你还能得意几天!这次,我定要將你连根拔起,方能解我今日之辱!” 第72章 暗箭难防 天没亮透,佐领府的戈什哈就拍响了屯堡的门。 “朱驍骑,大人急见!” 朱六七套上棉甲,抓起腰刀,跟著戈什哈就走。 偏厅里炭火烧得旺,鄂尔奇没穿官服,只披了件酱紫绸面狐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著张纸。 见朱六七进来,他没让坐,抖了抖那张纸。 “你自己看。” 纸是副都统衙门公文抄件,措辞冷硬:“……据状告,左翼牛录驍骑校朱六七,私结不明索伦人等,擅入禁山,劫夺官貂正源,致今岁贡额难筹……著该管佐领严查速报。” 朱六七看完,递迴去,脸色没变:“大人,这是诬告。” “诬告?”鄂尔奇把纸拍在桌上,声音压低,却压不住那股焦躁,“『劫夺官貂』!这四个字有多重,你不知道?今年寧古塔各牛录的貂皮本就凑不齐,副都统衙门那边,阿桂大人已经拍了三回桌子!这时候冒出这种状子,说你和索伦人把山里好貂都截走了,你这是往火堆里跳,还要拉著本官一起烧!” 他站起身,在炭盆边踱了两步,回头盯著朱六七:“鬼见愁回来,你跟本官说,那几个索伦人是助战的义民。好,本官信了。可现在状子上说,他们是『不明身份、形跡可疑』的逃人!朱六七,你跟本官交个实底:海兰察、乌林答那几个人,到底什么来路?” 屋子里只有炭火噼啪声。 朱六七抬起眼:“回大人,海兰察等人確是索伦猎户,世居精奇里江畔。其部早年归附,编入布特哈牲丁册,非在逃之人。去岁罗剎东侵,其族地被焚,流散至此。卑职在鬼见愁遇袭时,他们出手相助,杀罗剎探子两人,夺舆图一份。此事,大人您已呈报副都统衙门请功。” 他顿了顿,声音稳下来:“至於『劫夺官貂』,更是无稽之谈。卑职带队入山,一为巡边,二为操练,三……也是想为大人分忧,探探有无其他来路的皮货药材。若真撞见好貂,卑职岂敢私藏?早已孝敬大人。状子空口无凭,连一张皮子、一个地点都举不出来,分明是有人见卑职练兵初成,心中嫉恨,欲借『贡貂』大事,行构陷灭口之实!” 鄂尔奇眯起眼:“你说有人构陷?谁?” “巴图。”朱六七吐出两个字,“前日校场打赌,他当眾受辱,怀恨在心。此其一。其二,鬼见愁峡谷中,除罗剎探子外,尚有第三方人马活动痕跡,所用箭矢、靴印,与巴图所部制式相近。卑职怀疑,巴图或其手下,与罗剎人有不清不楚的勾连,被卑职撞破,故要先下手为强。” 这话半真半假,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鄂尔奇心里。 巴图和罗剎人有勾连?若真如此……那这状子就不是简单的私怨,而是灭口加嫁祸! 鄂尔奇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敲著扶手。半晌,他缓缓道:“索伦人的身份,你可能自证?” “能。”朱六七答得乾脆,“乌林答处有旧日部族信物,可证其源流。且他们助战有功,副都统衙门已有记档。大人若觉不够,卑职可让他们寻中间人,补办布特哈衙门的临时勘合。只是需要些时日,和打点的银子。” “银子小事。”鄂尔奇摆摆手,神色稍缓,但眉头依然紧锁,“最难办的是『劫夺官貂』这顶帽子。如今寧古塔上下,都为贡貂数额头疼。这状子一递,等於告诉所有人:贡貂不够,是朱六七抢了大家的財路!眾怒难犯啊……” 他看向朱六七,眼神复杂:“副都统衙门李章京让我『严查速报』。我能拖三日。三日內,你必须把首尾收拾乾净。尤其是那几个索伦人,不能让人抓到他们是『逃人』的铁证。还有,你院里那个流女东娜,她是罪籍,最易被拿来做文章,立刻藏好,绝不能落到衙门手里!” “卑职明白。” 回到屯堡,天已大亮。 德顺、额尔赫、常五都等在院里,脸色凝重。海兰察站在屋檐下,抱著胳膊,眼神像冻硬的石头。 朱六七扫过眾人,言简意賅:“有人告了。罪名两条:勾结索伦逃人,劫夺官家貂源。衙门给了三天。” 德顺倒吸一口凉气:“劫夺官貂?这他娘是要让全寧古塔的披甲人恨死咱们啊!” “告状的是巴图,背后有吕掌柜。”朱六七看向海兰察,“你们几个,身份文书能不能弄到?” 海兰察沉默片刻,点头:“乌林答有路子,能弄到布特哈衙门的老册子抄件。但……要时间,还要银子打点。” “银子我有。最快多久?” “两天。” “好。额尔赫。”朱六七转向他,“你旗人面子还在,去查一个人。西沟窝棚住著的流人张三,告状的人证就是他。查清他家里有什么人,最近和谁接触过,收了谁的钱。” 额尔赫眼神一凛:“朱爷放心,这事儿我熟。半天之內,给您准信儿。” “常五,韩师傅那边,火器藏好了?” “藏好了,地窖三层木板夹土,神仙也搜不出来。” 朱六七点头,最后看向德顺:“你带两个人,现在就去林子里,把东娜接出来,送到……”他顿了顿,“送到海兰察知道的那处老猎屋,除了送饭,任何人不得靠近。告诉她,我不亲自去,谁叫门也別开。” “明白!” 眾人散开,各自行动。 朱六七站在院里,雪又下大了。 【情报更新:人证“张三”,母病重,居於吕记当铺后巷矮房,受吕家人“照看”。三日前收银五两。】 信息浮现在脑海。 朱六七眯起眼。五两银子,买一条命,和可能几十条人命的牵连。吕掌柜这买卖,做得真狠。 傍晚,额尔赫回来了,带了一身寒气。 “朱爷,查清了。”他灌了口凉水,抹抹嘴,“张三是个孝子,老娘瘫了三年,就靠他打零工和偷摸弄点山货吊著命。三天前,吕记当铺的伙计找过他,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老娘搬进当铺后巷那间矮房『將养』,还派了个婆子『伺候』。” “伺候?”朱六七冷笑。 “说是伺候,实是看守。”额尔赫压低声音,“我隔著窗缝看了一眼,屋里就一张破炕,老太太气色差得很,床边站著个壮实婆子,门从外头掛著锁。” “张三呢?” “还在西沟窝棚,但有人盯著。我估摸,是等衙门传唤的时候,才放他出来作证。” 正说著,德顺也急匆匆回来,脸色发白。 “朱爷,不好了!我刚从城里回来,听见满街都在传,说咱们小队和索伦逃人勾结,不光抢貂,还要在山里立寨子造反!” 谣言升级了。 朱六七脸色沉下来。这不是巴图一个人的手笔,吕掌柜要把水彻底搅浑,煽动底层旗人和流人的恐慌与敌意。 “衙门那边有动静吗?”他问。 德顺喘著气:“有!我听佐领府的门房说,副都统衙门的传唤文书已经下了,明天一早,就有衙役来屯堡『请』您过去问话!” 额尔赫急了:“朱爷,不能跟他们走!进了衙门,万一他们用刑,或者直接把张三拉来对质……” “不去,就是抗命,坐实心虚。”朱六七打断他,目光落在额尔赫脸上,“你之前说,张三是个孝子?” “对,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孝子。” 朱六七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扔给额尔赫。 “去找曹太医,开最好的药,要见效快、能吊住命的。然后,跟我去『探病』。” 额尔赫接过银子,愣了一下:“现在?去吕记当铺后巷?那可是虎穴!” “虎穴才藏著治病的东西。”朱六七抓起皮袄套上,推开门,“趁著天黑,人少眼杂。德顺,你看好家。海兰察,你的人,隨时准备接应。” 夜色如墨,雪片纷飞。 两人朝著寧古塔西街方向走去。额尔赫怀里揣著药包,忍不住低声问:“朱爷,咱们真要救那老太太?万一救活了,张三还是咬死咱们……” “救人不是目的。”朱六七声音裹在风里,很冷,“是让张三知道,谁捏著他娘的命,谁又能给他娘活路。孝子……孝子好啊。孝子的软肋,最明显。” 第73章 夜探病母 夜色如墨,雪片纷飞。 朱六七和额尔赫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了寧古塔西街的背巷。 额尔赫怀里揣著从曹太医那儿抓的药包,隔著两层粗布,仍能闻到浓重的草药苦味。 “朱爷,咱们真要硬闯?”额尔赫压低声音,脖子缩在皮袄领子里,“吕记当铺后头那矮房,我白天瞧了,里头那婆子壮实得很,腰里鼓囊囊的,八成別著傢伙。咱们就俩人……” “不是硬闯。”朱六七的声音裹在风里,很稳,“是『探病』。张三的老娘病了,咱们是街坊邻居,听说老人家不好,送药来了。至於门锁著……孝子张三请人『伺候』老娘,锁门防贼,说得通。” 额尔赫一愣,隨即明白过来。 这是要明著来。 朱六七脚步不停:“到了那儿,你砸门。动静闹大些,让左邻右舍都听见。” “那婆子要是不开……” “她会开的。”朱六七淡淡道,“她不开,咱们就在外头喊,喊张三的名字,喊他老娘病得快死了,喊吕记当铺的人把老太太关在屋里等死。你看吕掌柜丟不丟得起这个脸。” 额尔赫心头一凛。 这是阳谋。 吕掌柜可以用银子和威逼把张三捏在手里,可张三是孝子这件事,是吕掌柜的软肋,也是朱六七能抓住的把柄。把事情摊在光天化日之下,吕掌柜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反倒成了累赘。 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里住的都是最底层的流人、匠户、穷得叮噹响的披甲人家眷。土坯房低矮歪斜,茅草顶被雪压得几乎要塌下来。大多数窗户黑著,偶尔一两扇透出豆大的油灯光,也很快被呼啸的寒风淹没。 巷子尽头,一间比其他屋子更破败、更孤立的矮房,门檐低得几乎要碰到雪堆。 就是这儿。 朱六七停下脚步,扫了一眼四周。 雪地上有几行新鲜的脚印,从巷口延伸到这里,又折返。脚印宽大,不像是妇人的。有人刚来过,或者,还在附近守著。 他给额尔赫使了个眼色。 额尔赫会意,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抡起拳头就砸在单薄的木板门上。 “砰砰砰!”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开门!快开门!张家大娘!张家大娘在吗?!” 屋里先是死寂,隨即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一个粗嘎的妇人嗓音隔著门板响起:“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滚!” “我们是屯堡的,听说张家大娘病得厉害,送药来了!”额尔赫扯著嗓子喊,声音在巷子里迴荡,“快开门!人命关天!” “送什么药!老太太睡了!明儿再来!”婆子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慌乱和凶狠。 “睡了也得起来吃药!”额尔赫更用力地捶门,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再不开门,我们就喊人了!街坊邻居都听听!吕记当铺把个病老太太关在屋里,安的什么心!” 这话戳中了要害。 巷子里,几扇黑著的窗户后面,隱约有了动静。有人掀开破草帘子一角,偷偷往外瞧。 “你、你胡说什么!”婆子急了,“是、是老太太自己……” “自己把自己锁屋里?”朱六七这时才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门內,“老人家病重,身边没个亲人伺候,反而从外头掛了锁。这位嬤嬤,你是『伺候』人的,还是来看押犯人的?” 门內一阵死寂。 紧接著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哗啦声,门閂被猛地抽开。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一张凶悍的圆脸探出来,正是白天额尔赫看见的那个壮实婆子。她三角眼恶狠狠地瞪著门外两人,尤其是看清朱六七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驍骑校號褂时,眼神里掠过一丝忌惮。 “两位军爷……”婆子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堵在门口,没让开的意思,“老太太真睡了,病得昏沉,经不起吵。药……药给我就行,我保证给老太太餵下去。” 朱六七没理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屋內。 屋里只有一铺靠墙的土炕,炕上蜷缩著一个瘦小的身影,盖著条看不出顏色的破被,一动不动。炕边地上摆著个缺了口的瓦盆,散发著一股餿臭和药渣混合的气味。除此之外,空空荡荡,连张凳子都没有。 “让开。”朱六七的声音冷下来。 婆子脸色一变,手悄悄摸向腰间。 额尔赫眼疾手快,猛地一步上前,肩膀抵住门板,硬生生把婆子挤得踉蹌后退。朱六七趁机闪身进屋。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婆子站稳后,又惊又怒,尖声叫起来,伸手就去抓朱六七的胳膊。 朱六七侧身避开,反手一扣,捏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整条胳膊又酸又麻,动弹不得。 “王法?”朱六七盯著她,眼神平静得可怕,“《大清律》,『凡子孙奉养有缺者,杖一百』。张三把病母独锁陋室,是为不孝。你受僱看护,却任其自生自灭,是为失职。我现在是来救人,你若再拦,我便以『见危不救、致人死命』的嫌疑,拿你去佐领衙门问问话。你看,是吕掌柜的银子硬,还是大清的王法硬?” 婆子脸色瞬间白了。 她就是个吕家雇来的粗使婆子,哪懂什么律法,但朱六七穿著官衣,说话斩钉截铁,那股气势就把她镇住了。尤其是“佐领衙门”四个字,让她想起了吕掌柜叮嘱“別惹事”时的脸色。 她手腕还被捏著,酸麻得厉害,心里那点凶悍气顿时泄了,嘴唇哆嗦著,不敢再叫嚷。 朱六七鬆开手,不再看她,快步走到炕边。 炕上的老人確实病得极重。花白的头髮黏在凹陷的脸颊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嘴唇乾裂起皮,额头上却渗出虚汗。朱六七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 “水。”朱六七头也不回。 额尔赫立刻从怀里掏出隨身带的皮质水囊,拧开盖子。婆子愣在原地,被额尔赫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从一个角落拎出个半空的瓦罐,里面是浑浊的冷水。 朱六七没接那脏水,示意额尔赫用水囊里的清水。他扶起老人,小心翼翼地餵了几口。老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勉强咽下去一点。 “药。”朱六七又说。 额尔赫连忙把药包递过去。 朱六七解开,里面是曹太医配的几味草药,还有一小包碾成细末的丸药。曹太医交代过,丸药是吊命用的,药性猛,但见效快。 朱六七捻起一点药末,混著清水,慢慢给老人餵下去。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看向那婆子。 “张三呢?” 婆子眼神躲闪:“不、不知道……可能还在西沟窝棚干活……” “他娘病成这样,他不来守著,去西沟干活?”朱六七冷笑,“是你吕掌柜不让他来,还是他自己不敢来?” 婆子不敢接话。 朱六七不再逼问,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二钱重,扔在炕沿上。 “这银子,是给老太太买点乾净吃食,烧点热水。若是再让我看见她喝那罐子里的脏水,吃餿了的剩饭……”他顿了顿,目光如冰,“我就算不找你,张三也会找你。一个孝子,为了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说是不是?” 婆子看著那块银子,又看看炕上气息似乎平稳了一点的老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朱六七不再停留,转身往外走,额尔赫紧跟其后。 走到门口,朱六七脚步一顿,回头,对著空荡荡的巷子,声音清晰地传出去: “张三,我知道你听著。” 巷子里只有风声。 “你娘的命,现在捏在两个人手里。一个用锁链锁著她,给你五两银子,买你昧著良心说假话,事成之后,你娘是死是活,他未必再管。” “另一个,今夜送了药,留了银子,让你娘能多喘几口气。往后是瘫是病,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选哪个,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迈步走入风雪,再不回头。 额尔赫紧跟上来,低声问:“朱爷,那张三……真在附近?” “在。”朱六七扯了扯皮袄领子,“孝子不会离病母太远。吕掌柜的人能看著他,他自己也会想方设法靠近。咱们刚才闹的动静,他肯定听见了。” “那他会……” “不知道。”朱六七打断他,目光望著前方漆黑的巷口,“人心隔肚皮。但咱们把该做的做了,把路指给他看了。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选择。” 两人沉默地走著,靴子踩雪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迴响。 走出几十步,拐过墙角时,朱六七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对面一处塌了半边的柴禾垛后,有个黑影猛地缩了回去。 他没停步,也没回头。 有些种子,今夜已经埋下了。 能不能发芽,什么时候破土,就看老天爷,也看人自己的造化了。 回到屯堡时,已是后半夜。 德顺和海兰察都还没睡,守在屋里,炭盆里的火奄奄一息。 见朱六七和额尔赫带著一身寒气进屋,德顺立刻跳起来:“朱爷!怎么样?” “药送过去了,话也递到了。”朱六七在炭盆边坐下,伸出手烤著,“成不成,两日后见分晓。” 海兰察默默拨了拨炭火,让火焰重新旺起来。昏黄的火光映著他沉默的脸。 “衙门那边,”海兰察忽然开口,蹩脚的汉话带著沙哑,“传唤,明天?” 朱六七点头:“明天一早。躲不过,也不能躲。” 德顺急了:“那怎么办?进了衙门,万一他们用刑……” “他们不会轻易用刑。”朱六七看著跳跃的火苗,“鄂尔奇给了我三天时间,副都统衙门那边,李章京也不是傻子。巴图和吕掌柜的状子漏洞太多,他们现在最想要的,不是我的命,是一个能堵住贡貂缺口的『罪人』。在我没被坐实罪名之前,他们还得留著我的嘴,让我说话。” “可那张三要是铁了心咬咱们……” “那就看吕掌柜的五两银子硬,”朱六七抬起眼,火光在他眸子里跳动,“还是他娘的命硬了。”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窗外,风雪正急。 这一夜,寧古塔许多人无眠。 佐领府偏厅的灯亮到子时,鄂尔奇对著那份状子抄件,眉头拧成了疙瘩。 吕记当铺后堂,吕掌柜听著婆子战战兢兢的回报,脸色阴沉地摔碎了一个茶碗。 西沟窝棚的草铺上,一个瘦削的汉子蜷缩著,睁著眼,望著漏风的棚顶,手里死死攥著那五两已经变得冰冷的银子,眼前反覆浮现的,却是刚才矮房窗缝里,那个陌生军官给娘餵药时,那双沉稳的手。 还有老娘咽下药后,那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喘息。 第74章 对簿公堂(一) 天色未明,寒霜覆地,佐领府书房灯火已彻夜通明。 鄂尔奇身披灰鼠暖坎,端坐太师椅上,指尖捏著一纸状书抄底,眉宇紧锁,面色沉如寒潭。 门外戈什哈低声稟报,语气恭谨:“大人,巴图连夜候在门外,说有紧要公务,即刻求见。” 鄂尔奇眼皮微抬,语气冷淡无波:“唤他进来。” 帘影一动,脚步仓促踏碎寂静。巴图满身风雪,棉甲凝著碎白寒气,面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入內便双膝一沉,伏地行礼:“卑职巴图,参见大人。” 鄂尔奇眸光淡淡扫过,不掩审视:“天尚未亮,何事情急至此?” 巴图抬头,压著嗓音,急切难掩且带著几分惊惧。 “卑职今日拼死直言,要状告驍骑校朱六七!前日校射,他麾下二十名弃卒皆是各佐领挑剩的残弱之辈,往日连弓都拉不满,怎会半月之间箭术突飞猛进,箭箭精准、力道惊人?其异状绝非短时间操练所能成,卑职疑心他暗中修习妖法邪术,以邪道操控手下,助其舞弊!” 鄂尔奇指节轻叩案上状纸,默然不语,心底却暗暗一惊。 他亦知朱六七麾下皆是各佐领挑剩的残弱弃卒,往日连制式弓都拉不满,半月间箭术突飞猛进確有蹊蹺。 可他也清楚,巴图素来与朱六七不和,二人积怨已久,只是“妖法”二字非同小可。 幼时听族中长辈提及,寧古塔顺治年间曾有额尔敦案,便是披甲人勾结索伦人私习妖法,容不得半分轻慢,此事需辨明真假,绝不可轻信一面之词。 巴图见状,心中一横,沉声补充:“绝非空口诬陷,更非危言耸听!卑职已然查实,他必是借妖法邪术作祟,而非代射作弊!大人请看此物,再听卑职细说寧古塔旧案佐证!”说罢从怀中取出小布囊,双手高举,恭敬呈上。 戈什哈上前拆开布囊,两支断箭赫然呈现。 箭杆粗实,箭鏃带倒寒鉤,箭羽是荒野独有的灰褐色鹰羽,形制粗野,绝非官造军械规制。 “此乃索伦猎户私用硬箭,更是邪术作法的铁证!”巴图陡然提高声调,底气十足且带著几分凛然,“校射落幕之后,卑职心中存疑,便亲往朱六七居所巡查,於其后院柴垛隱蔽处拾得此箭!此箭形制粗野,绝非寧古塔军营官造规制,箭羽之上还沾有不明灰黑色粉末,正是索伦邪术惯用的引咒之物!顺治年间,寧古塔披甲人额尔敦,便是勾结山野索伦人,借其邪术粉末涂抹兵器、以魘魅之法操控麾下残弱兵卒,偽装箭术惊人,妄图骗取军功,后被时任寧古塔昂邦章京查获,依律凌迟处死,麾下牵连者皆被革去旗籍,此事乃是我旗营代代相传的警示,绝非方志空谈!” 鄂尔奇取箭细看,指尖抚过箭杆原生刻痕,纹路粗獷,確是索伦山野手艺无疑。 “更有一桩实证!”巴图再度开口,字字凝重:“卑职麾下老兵王老四,前几日入西沟砍柴,於老鴰岭山脚撞见朱六七携两名索伦人,悄然潜行往北坡禁地方向而去,返程之时,马背驮著鼓鼓囊囊的皮袋行囊,看形制绝非寻常猎物皮毛!” 他刻意点明利害,加重妖法的忌惮之意:“今岁全旗贡貂缺口巨大,各牛录、各佐领皆承压待罚,稍有差池便会被都统衙门追责。偏是此时,朱六七暗结异域閒民,还携带不明皮袋。昔日额尔敦修习妖法,便是私闯禁山搜罗祭品,今日朱六七此举,必是效仿额尔敦,为妖法搜罗祭品!妖法邪术最乱人心、祸乱边营,当年额尔敦案,便是因私习邪术导致营中人心惶惶,战力大损,今日绝不能重蹈覆辙,此事事关边政贡典与营中安稳,万万不可轻纵!” 书房之內寒气沉沉,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鄂尔奇凝视断箭,良久沉声发问:“所言诸事,可有人证背书?” “人证俱全!”巴图立刻应答,底气十足,“目击老兵王老四已在府外候传,隨时可上堂对质!另有吕记当铺掌柜,前日收皮货时,撞见朱六七与索伦人在巷尾偏僻处交割皮袋,神色诡秘,他察觉有异,今日特来举证,此刻亦在外待命!” 鄂尔奇眸光一凛,语气添了几分锐利:“商贾之人,何以掺和旗中军务?” 巴图略一迟疑,隨即正色回话:“吕掌柜往日收囤皮货,常往来於旗营周边,前日偶经巷尾偏僻处,撞见朱六七与索伦人私相交割皮袋,两人神色诡秘、言语含糊。他深知今岁贡貂紧要,恐此事关乎官貂私售,不敢隱匿,故而主动前来举证。” 鄂尔奇靠坐椅背,默然权衡利弊,目光在巴图脸上、断箭之上、窗外寒雪之间缓缓游走。 巴图所言的顺治年间额尔敦案,他幼时听族中长辈详述过,那披甲人正是勾结索伦人、以邪术操控部下、私闯禁山搜罗祭品,最终祸乱营中,与巴图所言朱六七之举颇有相似,绝非小事。 半晌,鄂尔奇出声,语气疲惫却决断分明:“巴图,你既口口声声据实检举,本官便给你当堂对质的机会。副都统衙门李章京已然传令,命朱六七即刻到堂问话。你隨我同往,公堂之上,当面质证。” 话锋一转,眸光如刀落在此人身上:“只是你要想清楚,公堂律法无情。一字虚妄,便是诬告同僚,依《大清律例》,反坐其罪,身家俱毁。” 巴图浑身一震,昨夜密谋算计、校场当眾受辱、朱六七那张从容冷脸齐齐涌上心头。 他咬牙俯身,重重叩首,额头磕击青砖作响:“卑职愿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朱六七私习妖法、勾结索伦人、私闯禁山,仿额尔敦旧状,罪证確凿,绝无半分捏造!” 鄂尔奇深深看他一眼,將状书抄底纳入袖中,起身吩咐:“备轿,前往副都统衙门。” “嗻!” 巴图缓缓起身,双膝发麻,眼底却翻涌著浓烈狠色:朱六七,你私习妖法、效仿额尔敦作乱,今日这一堂,我看你如何翻盘脱身! 副都统衙门二堂,不鸣鼓、不列仪,却比正堂更压人心魄。 青砖泼寒,地面如镜,寒气顺著鞋底直窜骨缝。 堂上不悬明镜,只掛一方“清慎勤”旧匾,两厢衙役按刀肃立,面色森冷,如两堵寒墙。 主位之上,李章京正襟危坐,五品文官补服端正,面白无须,眸光沉敛如古井,不露喜怒。 鄂尔奇侧坐一旁,官服整肃,面色凝重,静待开审,心中仍在权衡额尔敦案的前车之鑑与朱六七的可用之处。 堂下左侧,巴图挺立如松,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他自忖人证物证俱全,又以额尔敦案为铁证,精准戳中鄂尔奇对邪术的忌惮,更算准鄂尔奇忌惮贡貂追责与营中动盪,毕竟当年额尔敦案的教训太过深刻,朱六七纵有本事,也难以在“妖法”重罪面前辩驳。 旁侧,吕掌柜躬身垂立,布衣谦和,眼镜遮目,袖中指尖却暗自轻捻,神色难辨,实则心中忐忑不已,毕竟他的证词本就是巴图授意编造,生怕公堂之上露出破绽,更怕牵连出“妖法”这般杀头重罪,重蹈当年额尔敦案牵连者的覆辙。 阶前跪著三人:一人佝僂发抖,乃是巴图临时找来串供的干证张三,本就心虚,更怕公堂问罪;一人尖嘴滑目,是代写匿名状书的讼棍钱二,专靠帮人擬状牟利,对案情真假毫不在意;最后一人低头缩肩,便是巴图麾下的目击老兵王老四,被巴图以家人要挟胁迫而来,全程垂首,不敢抬眼半分,更不敢轻易开口。 朱六七缓步入堂,神色安然,不见半分慌乱。 他依旗营规矩,从容向李章京、鄂尔奇行礼,官身在此,不跪私堂,只尊公仪,神色间无半分惧色。 李章京抬眼,声稳如律,当堂问话:“朱六七,今有人呈告你三大重罪:一、私习妖法邪术,以魘魅之法操控部下舞弊,仿前朝寧古塔披甲人额尔敦之举;二、私结索伦流民,暗通外閒,借其邪术相助,涂抹邪术粉末於兵器之上;三,匿藏官貂、搜罗妖法祭品,復刻额尔敦案旧状,坏边政、误贡典。现有匿名诉状、代笔讼人、当堂举告、商铺干证、目击人等俱全。你据实回话,有何辩驳?” 第75章 对簿公堂(二) 朱六七闻言,从容拱手,声线沉稳无波,不见半分慌乱:“回两位大人,此皆子虚乌有,全系诬告。卑职身正不怕影子斜,愿与举告者当堂对质,一一驳斥,以证清白。” “好。”李章京頷首,目光转向巴图,“巴图,你既为首告,且將你所控之事,一一陈明。” 巴图精神一振,踏前一步,朗声道:“稟大人!朱六七自升任驍骑校以来,便屡屡私带不明身份的索伦人出入屯堡,行踪诡秘,避人耳目,此为其一!”说罢,他从怀中取出那两支断箭,双手高举,“此为其二——此乃索伦猎户私用硬箭,箭羽之上还沾有邪术引咒粉末,正是前日卑职在其院外柴垛隱蔽处查获,足证其与索伦人勾结,私习妖法、操控部下,仿前朝额尔敦旧状,妄图復刻当年邪术舞弊之事!” 他话锋一转,抬手指向阶前跪著的老披甲人王老四,语气愈发篤定:“其三,此人王老四,乃卑职麾下老兵,亲眼所见朱六七携两名索伦人,驮著鼓鼓囊囊的皮袋潜入深山,眼下全旗贡貂短缺,各佐领皆无所获,而朱六七此时却所得颇丰,顺带私匿官貂,其心可诛!” 李章京眸光微沉,转向朱六七,语气平和却暗藏审视:“朱六七,巴图所控三事,桩桩有物有人,你可有辩解?” 朱六七不疾不徐,上前一步,神色依旧从容,朗声道:“回大人,巴图所言三事,看似有据,实则漏洞百出。” “第一,所谓『不明身份索伦人』,实为布特哈衙门在册牲丁后裔。去岁罗剎东侵,其族地被焚,族人流散至此,走投无路之下前来投奔。彼等精通骑射,感念朝廷恩德,曾助卑职击杀罗剎探子二人,夺回罗剎绘製的边营舆图一份,此事鄂尔奇佐领大人已然呈报都统衙门,请功文书尚在,大人可查。若他们真是巴爷所言的『邪祟同党』『无名逃人』,那这击杀罗剎、夺回舆图的功劳,又该如何算?” 鄂尔奇闻言,只得頷首接话,语气带著几分无奈:“確有此事。那几名索伦人名为海兰察、乌林答等人,確有击贼之功,本官已呈文请赏,文书可隨时调取核验。” 朱六七微微頷首,继续说道:“第二,便是这两支断箭。”他上前一步,从衙役手中接过断箭,凝神细看片刻,抬眼道,“此箭確是索伦箭制式,这一点,卑职不否认。”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锐利,“请大人细看箭杆断裂之处。” 李章京示意衙役將断箭递至案前,他拿起断箭反覆细看,只见断裂处木茬陈旧,缝隙间还嵌有明显灰尘,绝非新断之状。 “大人请看,此箭断裂至少已有月余,且断口在箭鏃与箭杆结合处,乃是射中硬物崩断所致。”朱六七语气篤定,“若真是近日校射之后,在卑职院外柴垛捡到,眼下天寒地冻、大雪纷飞,雪地潮湿,断口之上必沾有新鲜水渍,绝非这般乾燥陈旧。”他目光转向巴图,语气带著几分反问,“巴爷既於校射后捡到此物,为何不当时便呈报佐领大人,反要等到今日公堂之上,才拿出来作为『罪证』?” 巴图脸色骤变,额头渗出细汗,仓促辩解:“我……我是昨日才捡到!並非校射当日!” “昨日?”朱六七冷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嘲讽,“昨日校射结束已近酉时,天色尽黑,大雪纷飞,寒风刺骨。巴爷身为驍骑校,不去整顿麾下兵卒,反倒有这般兴致,天黑后专程绕道卑职院外,去柴垛旁『巡视』?况且这箭杆之上,”他伸手指向箭杆一处细微痕跡,“有明显鼠咬印记,分明是在柴垛中存放多时,早已被鼠蚁啃噬。巴爷,您这『捡到』的时机,未免太过凑巧,巧得让人不得不疑心,此箭本就是您刻意放置,用以栽赃卑职!” 巴图被驳斥得张口结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侧躬身站立的吕掌柜,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紧,暗自咬牙。 这两支断箭,本是他从当铺仓库旧货中翻出,特意沾染些灰黑色粉末,偽装成额尔敦案中同款的邪术引咒之物,万万没想到朱六七观察如此细致,竟能从断口、鼠咬痕跡中找出破绽,断了他们栽赃妖法的关键一环。 “第三,”朱六七收回目光,转向阶前瑟瑟发抖的王老四,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躲闪的审视,“你说亲眼见我驮著皮袋入山,且说说,是何时?何地?皮袋是何顏色?多大形制?袋口有无標识?” 王老四被他问得慌了神,结结巴巴地辩解:“是……是初八,在西沟老榆树那边,是……是灰色皮袋,这么大……”说著,他颤抖著双手,比划了一个模糊的大小。 “初八?”朱六七抬眼看向鄂尔奇,语气恭敬却带著十足底气,“大人,初八那日,卑职奉佐领大人之命,在屯堡校场操练新卒,从卯时到酉时,整整一日未离校场半步。此事,卑职麾下德顺、额尔赫等二十名新卒均可作证,佐领府派来督练的戈什哈也在场,大人可即刻传召问询,核实此事。” 鄂尔奇面色微沉,缓缓点头:“確有此事。初八那日,本官特意派戈什哈前往校场督练,朱六七全程在岗,未曾擅离,戈什哈回府后亦有稟报。” 王老四彻底慌了,额头冷汗直流,声音愈发颤抖:“那……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日子……或许是初七,又或是初九……” “日子能记错,可亲眼所见的事情,也能隨口编造吗?”朱六七声音转冷,目光如刀,直逼王老四,“大人,此人证言前后矛盾,语无伦次,分明是受人指使、威逼利诱,作偽证诬陷卑职,还请大人明察!” 李章京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看向巴图的目光已然带著明显的审视与不悦。 巴图所控三事,桩桩皆与额尔敦案掛鉤,却被朱六七一一驳斥,且每一条都有確凿佐证,绝非空穴来风,不由得让他疑心巴图此举纯属诬告。 巴图见状,深知再拖下去必遭反噬,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大人!就算这些有出入,可还有吕掌柜亲眼所见!还有张三,他才是关键人证,他亲眼见过朱六七私售皮货、私结索伦人,正是其私习妖法、效仿额尔敦作乱的佐证!” 吕掌柜心中一紧,只得硬著头皮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儘量平稳:“稟大人,小民吕某,確於上月廿五,在当铺后巷见朱驍骑与两个索伦人交割货物。彼时天色已暗,但小民看得真切,那索伦人从马背上卸下几个皮袋,朱驍骑则亲手付了银钱,二人神色诡秘,似是怕人察觉。想来那皮袋之中,便是朱驍骑私闯禁山搜罗的妖法祭品,与当年额尔敦案中的祭品形制相似。” “哦?”李章京挑眉,目光再度转向朱六七,“朱六七,此事你又如何辩解?” 第76章 对簿公堂(三) 朱六七依旧平静,看向吕掌柜,语气带著几分从容的追问:“吕掌柜,你说上月廿五,具体是几时?当时巷中有几人?我付了多少银钱?用的是整锭官银,还是碎银子?银钱上可有印记?” 吕掌柜早有准备,沉声应答:“回大人,是酉时三刻左右,巷中除朱驍骑与那两名索伦人,还有小民铺中伙计在二楼窗口看见,可作证词。银钱约莫十两,用的是碎银子,並无明显印记。” “碎银子?”朱六七重复一遍,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瞭然,“大人,上月廿五那日,卑职全天都在寧古塔东街『永盛钱庄』,兑换今年麾下新卒的兵餉。钱庄帐册可查,卑职当日兑换的是整锭官银,共二十两,並无半分碎银子。兑换之后,卑职便直接带回屯堡,当日便发放给了麾下兵卒,德顺等人均可作证,何来碎银子与索伦人交易?” 他话锋一转,目光紧紧盯著吕掌柜,语气添了几分锐利:“况且,吕掌柜当铺的二楼窗口,朝向乃是西街主道,而后巷在当铺背面,被院墙遮挡,从二楼窗口根本无法窥见后巷动静。您这『亲眼所见』,是隔墙有眼,还是……信口开河,受人指使编造证词?” 吕掌柜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变得惨白,声音也开始发颤:“这……许是小民记错了窗口朝向,或是……或是看得不真切……” “记错窗口,记错银钱制式,记错交易细节,甚至连自己当铺的格局都能记错。”朱六七步步紧逼,语气冰冷,“吕掌柜,您在寧古塔开当铺多年,素来精明,怎会在这般关键的证词上,频频出错?这般记性,又如何能经营好一家当铺?” 堂上一片死寂,唯有炭火盆中火星偶尔噼啪作响,衬得气氛愈发压抑。 李章京的脸色愈发阴沉,看向吕掌柜的眼神已然带著明显的寒意。 他本就因额尔敦案的前车之鑑,对妖法之事格外审慎,更清楚当年额尔敦案便是因虚假证词、栽赃构陷险些酿成大祸。 如今吕掌柜证词频频出错,显然是刻意编造,不由得疑心巴图整场检举皆是诬告,妄图借妖法之名行私怨报復之实。 巴图眼看自己精心布置的罪证一一被戳破,证人也接连露怯,彻底慌了,急吼一声:“张三!张三你说话!你不是亲眼看见朱六七私售皮货吗?快告诉大人!” 一直跪在阶前、浑身发抖的张三,被巴图这一声吼嚇得猛地抬起头。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不止,眼神在朱六七、吕掌柜、巴图之间疯狂游移,满是恐惧与挣扎。 一边是吕掌柜“断药杀母”的威逼、巴图的厉声催促,一边是朱六七昨日派人送药救母的恩情,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唯有浑身颤抖,难以开口。 朱六七看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堂內每个人耳中:“张三,你娘的病,昨夜服药后,可安稳些了?” 张三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朱六七。 “曹太医开的『参附回阳汤』,需连服三日,不可间断。”朱六七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重若千钧,“今日是第二剂,我已让人一早送去你家,还带了热粥与乾净被褥。你娘若能按时服药,再静养半月,或可下地走动,性命无忧。但若断了药,或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他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一旁脸色骤变的吕掌柜,语气中带著一丝隱晦的警示。 张三显然也听懂了朱六七的暗示,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他想起昨夜那个餵母亲服药的陌生军官,想起母亲喝下药后那声微弱却安稳的嘆息,想起今早送来的热粥与乾净被褥。 吕掌柜那婆子凶狠的眼神、冰冷的五两银子,母亲被关在后巷矮房、无人照料的模样,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 “大人!”张三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重重磕下头,额头撞得青砖作响,“小人招!小人全招!是吕掌柜逼我的!他受巴图大人指使,给我五两银子,还把我娘关在当铺后巷的矮房里,派婆子看守,威胁我说,只要我在公堂上咬死朱大人私习妖法、勾结索伦人,事成之后再给我十两银子,还会给我娘治病!我娘病重,我走投无路,才不得不作偽证啊!” “你胡说!”吕掌柜厉声呵斥,声音却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脸色惨白如纸,“你这刁民,分明是被朱六七收买,故意反咬本官一口,妄图脱罪!大人明察,小民绝未胁迫於他,更未受巴图大人指使诬陷朱六七私习妖法、效仿额尔敦作乱!” “小人不敢胡说!”张三连忙从怀中掏出那锭尚未动用的五两银子,双手高高奉上,“这就是吕掌柜给我的银子,小人一分未动!大人可即刻派人去吕记当铺后巷查验,我娘就在那儿的矮房里,门上还掛著锁,看守的婆子也还在!” 张三话音刚落,堂上顿时譁然。 衙役按刀肃立,却难掩神色微动,阶下眾人窃窃私语。 皆为这突如其来的翻供震惊,更惊嘆朱六七竟早有准备,连人证的家眷都已妥善安置。 李章京勃然变色,猛地拍响案几,声震二堂:“来人!即刻去吕记当铺后巷,带张王氏並看守婆子到堂对质,不得有误!” “嗻!”四名衙役应声而出,脚步急促,打破了堂上的骚动。 吕掌柜身子一软,双腿发颤,若不是身旁衙役伸手搀扶,险些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绝望。 他们千算万算,算尽了朱六七的辩驳之词,却没算到朱六七昨夜竟会暗中去“探病”,更没算到张三这个孝子,会在最后关头不顾威胁、彻底反水,断了他们所有退路。 巴图亦是面如死灰,浑身冰凉,先前的胸有成竹、胜券在握荡然无存,只剩满眼的难以置信与悔恨。 本想借额尔敦妖法这一禁忌之名,精准戳中官府对邪术的忌惮,一举扳倒朱六七,却反倒被自己精心挑选的人证反噬,如今人证翻供、罪证败露,再无翻身余地,连借额尔敦案构陷的图谋也彻底落空。 朱六七趁势再攻,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大人,此案已然明朗!吕某挟制平民、胁迫其子作偽证,蓄意诬告朝廷命官;巴图身为旗营军官,不思整肃军纪、尽心公务,反倒因私怨不查实情,听信谗言,诬告同僚,妄图构陷忠良,混淆视听,其心可诛。按《大清律》,『诬告人罪者,反坐其罪』,『挟制平民、逼人为证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卑职恳请大人,严惩诬告之人,以正法纪,以儆效尤,也让边营上下知晓,诬告同僚、构陷忠良者,必遭严惩!” 堂上再度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位的李章京身上,静待他的决断。 此事如何处置,关乎边营军纪与寧古塔的风气。 这位老章京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眸光在堂下眾人脸上缓缓扫。 侧坐一旁的鄂尔奇,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他心中清楚,事情到了这一步,已不是简单的诬告案。 巴图身为正红旗老部下,这吕掌柜更是寧古塔吕氏之人,处置过重恐生事端,处置过轻又难服眾。 更重要的是,朱六七今日展露的胆识与縝密,已然让他刮目相看,而贡貂短缺的难题,还有那流女祖上的参山逆產...... 第77章 对簿公堂(四) 不多时,衙役便將人带回。 瘦骨嶙峋、面色蜡黄的张王氏被两个妇人搀扶著,眼神极为惶恐。 那看守婆子被反绑双手,髮髻散乱,嚇得魂不附体,浑身瑟瑟发抖,未等问话便已瘫跪在地。 李章京无需多问,只命衙役简单讯问,那婆子便供认不讳。 直言交代吕掌柜给了她五两银子,命其“看住老太太,別让她乱说话、乱走动”,若有差池,便要断了她的生计,言语间满是恐惧与懊悔。 人证物证俱在,再无辩驳余地。 李章京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在冰冷的二堂中久久迴荡:“本案现已查明,事实清楚,证据確凿,无需再议。” “商户吕某,为徇私怨,挟制平民张王氏,胁迫其子张三作偽证,诬告朝廷命官,其罪当诛。按律当杖一百,流三千里。但念其系初犯,且张王氏未受重伤,从轻发落:罚银二百两,其中百两补偿张家治病养身,百两充入官库;吕某禁足三月,不得擅自离开寧古塔地界,安分思过,以观后效。” 吕掌柜瘫跪在地,眼中净是惶惶之色,脸色骇的煞白,嘴唇哆嗦不止。 这个判决,已是李章京看在他是寧古塔吕家、背后牵连甚广的份上,网开一面。 他连连磕头:“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小民必安分守己,绝不再犯!” “巴图。”李章京目光转向他,语气冰冷,“你身为旗营驍骑校,肩负整肃军纪、守护边营之责,却不辨真偽,听信谗言,因私怨诬告同僚,妄图借额尔敦妖法之事构陷他人,本应反坐其罪,革职流放。但念你举报之初,或有忧国忧民之心,且未对朱六七造成实害,从轻处置:罚俸半年,降为委署驍骑校,留任察看。若再敢有诬告同僚、徇私舞弊之举,即刻革职严办,绝不姑息!” 巴图脸色惨白如纸,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也只能咬牙躬身:“卑职……领罚。多谢大人从轻发落,卑职日后必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心中虽有不甘与怨恨,却也清楚,这已是最好的结果,若再辩驳,只会罪加一等。 “张三。”李章京语气稍缓,目光落在跪地痛哭的张三身上,“你受吕某胁迫,不得已作偽证,情有可原,且最终如实供述,揭发真相。虽孝心可嘉,但诬告之举不可不惩,杖二十,准你戴罪侍母,悉心照料张王氏,日后不得再被人胁迫,做出违乱法纪之事。” 张三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青砖作响,泪水混合著冷汗滑落:“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草民日后必安分守己,好好侍母,绝不再犯!” 最后,李章京看向朱六七,语气恢復平和,带著几分期许。 :“朱六七,本案你系被诬告,现已查明真相,还你清白。但你与索伦人交往过密,此前確易引人疑竇,更被巴图、吕某借额尔敦妖法之事借题发挥、构陷栽赃。此后行事,当谨慎自持,凡事依律依规,不可再授人以柄,免得再被小人利用,重蹈额尔敦案中被构陷者的覆辙。” 朱六七从容拱手,语气恭敬:“卑职谨遵大人教诲,日后必谨言慎行,绝不再让小人有可乘之机。” 李章京微微点头,却又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不过,今日堂上,你所言索伦人海兰察、乌林答等人助你击杀罗剎探子、夺回舆图之事,本官亦有耳闻。眼下罗剎人侵扰日益严甚,边情紧要,寧古塔正是用人之际,这般精通骑射的好手,不可不用。” 他似在斟酌词句,隨后沉声道:“你既与彼等相熟,且能约束於他们,本官便给你一道手令:准海兰察、乌林答等人,以『乡勇』身份暂编入你麾下,协助你巡边、捕猎,为期一年。一年后,视其功过,再行定夺是否正式编入旗营。” 朱六七心中一动,瞬间明白李章京的用意。 这是明著给台阶,暗中將“索伦人逃人嫌疑”转化为“合法乡勇”,既解了他的困局,也给了他用人的权限,更是试探他能否驾驭这些索伦猎手。 他立刻躬身谢恩:“谢大人信任!卑职定不负大人所託,好好约束眾人,为寧古塔守好边防线!” “此外,”李章京声音再度严肃起来,目光紧紧盯著朱六七,“今日堂审,你提及贡貂之事。本官不妨直言,今年寧古塔各牛录贡貂缺额三成,若无法按时补足,不仅各佐领要被都统衙门追责,连盛京將军衙门也会问责,此事关乎边政安危,容不得半分差池。你可知晓其中利害?” 朱六七心念电转,立刻明白这是李章京的又一场考验,也是他巩固自身地位的绝佳机遇,躬身应答:“卑职……略有耳闻,也知晓此事关乎重大,不敢懈怠。” “本官给你一个机会。”李章京语气郑重,“你既熟悉寧古塔山林地形,又有索伦猎手相助,深諳捕猎之道。开春之后,你可愿带队深入山林,勘察紫貂踪跡,定点捕猎?若能为寧古塔补上部分贡貂缺额,本官自有嘉奖;若一事无成,后果自负。”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言外之意已然清晰。 这是一次机遇,也是一次赌博,成则功成名就,败则前功尽弃。 朱六七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李章京,目光坚定,毫无惧色:“卑职愿往!愿立军令状:若四月前未能献上三十张上等紫貂皮,甘愿革职流放,绝不推諉!” 堂上又是一片低哗,眾人皆面露震惊。 三十张上等紫貂皮,绝非易事,寻常猎户一年能得三五张已是侥倖,冬季入山更是凶险万分,朱六七此举,无疑是破釜沉舟。 李章京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微微頷首:“好!有担当!军令状就不必立了,本官信你。但丑话说在前头,若到时交不出皮子,今日堂上这些事,本官可要重新掂量掂量,你好自为之。”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也是一场公平的交易:我给你机会立功,给你权限用人,你也要拿出真本事,补上贡貂缺额,否则,今日的清白与恩典,便会一併收回。 朱六七心中瞭然,郑重拱手:“卑职明白!定不辱使命!” 第78章 对簿公堂(五) 退堂时,已是巳时三刻。 漫天风雪早已停歇,天色依旧阴沉。 朱六七走出副都统衙门,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官服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看似从容应对,实则全程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衙门外,德顺、额尔赫、海兰察等人早已在雪地里等候多时,见状立刻围了上来,神色急切。 “朱爷!怎么样?公堂之上可有大碍?”德顺率先开口,语气中满是担忧。 “没事了,”朱六七摆摆手,语气平和,隨即转向额尔赫,目光柔和了几分,“你放心,你娘和妹妹,我已让人接到屯堡西头那间空屋安置妥当,还请了郎中照看,巴图如今自顾不暇,绝不会再找她们母女的麻烦。” 额尔赫眼眶一红,当即单膝跪地,重重抱拳,声音哽咽:“朱爷大恩,额尔赫没齿难忘!日后愿誓死追隨朱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起来吧,”朱六七伸手將他扶起,语气郑重,“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如此。” 隨后,他转向海兰察等索伦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李章京给了咱们一道手令,你们五人,以后可以光明正大跟著我办事,以乡勇身份编入我麾下,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海兰察等五人闻言,脸上皆露出欣喜之色,古铜色的脸上满是激动,纷纷躬身行礼,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道:“谢朱爷!谢大人!我等必尽心竭力,不负朱爷所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鄂尔奇身著灰鼠暖坎,从衙门內走了出来,神色复杂,既有讚许,也有担忧。 他走到朱六七面前,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今日……你应对得不错,沉著冷静,心思縝密,倒是本官小覷你了。” 朱六七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全赖大人提点与庇佑,卑职方能沉冤得雪。” 鄂尔奇摆摆手,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巴图那边,本官已按律罚了他,但你也清楚,此人睚眥必报,心胸狭隘,今日吃了这么大的亏,日后必定会找机会报復你,你务必小心提防。还有吕掌柜,二百两银子对他而言不算什么,禁足三月更是无关痛痒,他在寧古塔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此事……没完。” 朱六七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语气坚定:“卑职明白,多谢大人提醒,日后必当小心,绝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明白就好,”鄂尔奇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几分试探与期许,“开春后进山捕猎、补足贡貂的事,你有几成把握?三十张上等紫貂皮,可不是小数目,鬼见愁禁山又凶险万分。” 朱六七沉吟片刻:“若只靠我们这二十几人,仅有三成把握。但有海兰察他们带路,他们熟悉禁山地形与紫貂习性,再加上……一些特別准备,”他意有所指,眼底闪过一丝篤定,“把握可达七成。” 鄂尔奇深深看了他一眼,似是明白了他的用意,缓缓点头:“需要什么物资、人手,可隨时报与本官,本官会尽力协调。但记住,动静別太大,禁山之中多有忌讳,且不可惊动罗剎探子,免得节外生枝。” “嗻!卑职谨记大人教诲。”朱六七恭敬应答。 鄂尔奇不再多说,转身登上等候在外的轿子,戈什哈高声喝喊,轿子缓缓离去,消失在街巷尽头。 朱六七看著轿子远去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冷,心中清明。 今日堂上看似大获全胜,沉冤得雪,实则是一场惨胜。 他被迫接下了“补足贡貂”这个烫手山芋,立下了三十张紫貂皮的承诺,前路凶险万分。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事,他彻底站在了巴图、吕掌柜的对立面,往后的日子,明枪暗箭只会更多,绝不会太平。 更何况,巴图、吕某今日借额尔敦妖法之名构陷他,日后未必不会再找其他由头,他必须儘快立下功劳,稳固自身地位,才能真正立足。 况且一年之后西北便会有场大战发生,也必须提前做好应对之策。 “朱爷,咱们回屯堡吗?”德顺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道。 “回,”朱六七收回思绪,语气坚定,目光扫过眾人,“回去后,所有人加紧操练,不可有半分懈怠。海兰察,你带人熟悉寧古塔山林地形,准备进山的装备、乾粮与药品,务必周全。” 他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常五,“那几杆抬枪,务必近日找韩老蔫修好,进山之后,或许用得上。” “是!朱爷!”眾人齐声应答,语气坚定,眼中满是斗志。 一行人转身,朝著屯堡的方向走去。 寒风再起,捲起地上的残雪,漫天飞舞,前路虽布满荆棘与未知,但每个人的心中,都多了一份坚定与期许。 而在他们身后,副都统衙门的偏厅里,李章京正端坐案前,提笔书写一份密报。 墨汁浓黑,笔锋沉稳,写到“朱六七”三字时,他笔锋顿了顿,沉思片刻,最后添上一句:“……此人胆略见识皆有过人之处,心思縝密,行事沉稳,且能驭下有方,可堪大用。然出身微末,根基浅薄,且与索伦人过从甚密,需加以制衡。贡貂之事,且观其行,若能成事,可酌情提拔;若不成,当依法处置,以儆效尤。” 写完,他放下毛笔,吹乾墨跡,將密报小心翼翼装入信筒,用火漆仔细封好,盖上印章。 隨后,他唤来心腹衙役,语气郑重道:“速將此密报送往盛京將军衙门,务必亲手交到將军手中,不得延误,更不得泄露半点內容。” “嗻!小人遵令!”衙役躬身接过信筒,小心翼翼揣入怀中,快步离去,消失在风雪之中。 偏厅之內,李章京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漫天风雪,神色凝重。 朱六七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解寧古塔贡貂之困、边患之忧,更能杜绝类似额尔敦案的妖法构陷之事再发生。 用得不好,便可能引火烧身,甚至真的重蹈额尔敦案的覆辙,让边营再陷动盪。 而这一切,都要看开春之后,朱六七能否交出那份满意的答卷,能否真正扛起边地守御与贡貂补给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