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成柴荣,再造大一统》 第1章 醒来,还剩六年 柴荣是被疼醒的。 宿醉般的头痛欲裂,可他不知道的是—— 这具身体,歷史上只活到三十九岁。 不是生病的钝痛,是喝到断片的宿醉后遗症。 后脑勺发沉,太阳穴突突地跳,每跳一下都牵扯著眉心发紧,舌根又苦又涩,喉咙里还卡著昨晚白酒混著啤酒的黏腻酒气,连呼吸都带著一股冲人的酒劲。 但这次不止头疼。 腰发沉,后背发僵,四肢百骸里透著一股熬了几天夜没合眼的虚乏,不是病,是生生把自己透支干了的累。 他想翻个身,刚动一下,腰眼猛地一酸,疼得他倒抽冷气。 “嘶——” 他费力睁开眼,入目是暗黄色的绸布帐顶,上头绣著模模糊糊的云纹,帐帘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光,昏沉沉的。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檀香味,耳边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 柴荣愣了三秒。 视线缓缓移到床边的衣架上,一件絳红色的锦袍掛在那里,领口绣著栩栩如生的金龙。 他又慢慢转头,床边案几上摆著一块青白玉圭,旁边堆著一摞奏摺,最上面那份的封面,用工整的楷书题著“臣冯道谨奏”四个大字。 “操。” 柴荣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指腹有薄茧,虎口处的老茧更是坚硬。 右手大拇指上,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套在那里。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扳指顺著指腹转了一圈,凉凉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开来。 这个动作,不是他的。 养生馆里转刮痧板,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来著?——脑子里冒出这么一句没用的。 他,只是个大专毕业,开了个养生馆做理疗的普通人,每天给人熏蒸刮痧,从来没戴过什么玉扳指,更不会有这种下意识转扳指的习惯。 记忆来了。 不是涌,是砸。 像有人拿铁锤往他脑子里钉钉子。 郭威,养父,后周太祖。 澶州兵变,黄袍加身。 开封城的宫墙,朝堂上的爭执,战场上的血光。 还有他自己。 柴荣,三十三岁,刚登基半年,根基未稳,內有藩镇窥伺,外有强敌环伺。 然后是北汉、刘崇、契丹,还有那个像魔咒一样的词——高平。 每一个名字都带著画面砸过来,砸得他眼眶发酸,太阳穴突突地跳。 最后砸下来的一行字最狠: 后周世宗柴荣,显德六年驾崩,年三十九。 他今年三十三。 还有六年。 柴荣盯著那个数字,半天没动。 六年,够干点什么? 六年,肯定够他在现代成人高考读完一个本科,但不够他存够一套首付,却要在这个战火纷飞的五代十国,撑完一个帝王的一生。 柴荣慢慢撑著床沿坐起来,身上又传来一阵酸痛,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扶著墙,走到窗边,撩开一点帐帘。 天还没亮,天边泛著墨蓝色的微光,远处的宫闕轮廓模糊,寂静得有些诡异。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现代的记忆和这个时代的记忆交织在一起: 手机里刷不完的养生视频,养生馆里顾客的抱怨,还有那个晚上,他窝在家里看《太平年》时,弹幕飘过的一句话—— 【柴荣要是能多活十年,哪还有宋朝什么事,中国歷史得改变。】 当时他盯著屏幕,愣了好几秒。 那个敢冲敢打、敢以弱击强、也敢把自己用到油尽灯枯的柴荣。 那个活不过三十九、江山最后被人摘了桃子的柴荣。 他当时想:可惜了。 现在他成了那个“可惜了”的人。 弹幕说的“多活十年”,他现在得自己挣。 另一边,是骑马射箭的凌厉,是批奏摺到深夜的疲惫,是养父郭威临死前攥著他的手,那句沉重的“荣儿,这江山,交给你了”。 还有冯老令公的那个问题,“你准备好担起这个天下了吗”? 他真的穿越了。 穿成了那个英年早逝、壮志未酬的柴荣。 那个打贏了高平之战,却没能完成北伐,最后江山被赵匡胤夺走的柴荣。 柴荣抬起手,又转了一圈玉扳指。 “行吧。” 他对著空荡的房间自言自语,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你习惯留著,我人留著。 至少……先活下去。” 话音刚落,脑子里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情绪。 不是话语,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执拗: 朕不退! 柴荣浑身一僵。 这股情绪太强烈,太陌生,却又带著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顺著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在心里吐槽似的回了一句:行,隨你,朕不退就不退。 但你能不能先让我找个太医,好好治治这快散架的身子? 那股执拗没回话,但胸腔里那股攥紧的劲儿,好像鬆了一点点。 像是原主在说:行,听你的。 还没等他细品,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內侍尖细又恭敬的声音: “陛下,冯令公遣人递了急奏,北边有军情。” 柴荣的心猛地一沉。 北边,军情。 高平之战,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进来。” 內侍推门而入,双手捧著一份奏摺,头埋得极低:“陛下,冯相急奏,河东刘崇勾结契丹,起兵三万,已过团柏,前锋直指潞州,请陛下速决。” 柴荣接过奏摺,指尖冰凉。 借著微弱的光线,他看著冯道工整的字跡。 冯道。 歷仕四朝,在哪儿都能站稳的“不倒翁”。 但柴荣知道,这老头心里有桿秤 ——只要皇帝不找死,他就踏实辅佐。 三万大军。 他记得歷史。 高平之战,后周贏了。 但那是原身亲自衝锋陷阵,赌上性命才硬生生扳回来的。 若是他这个连鸡都没杀过的现代人…… 贏了,还有六年。 输了,现在就死。 “陛下?”內侍见他久久不说话,小心翼翼地抬头。 柴荣抬眼:“知道了,退下。” 內侍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又恢復了寂静。 柴荣走到铜镜前,第一次看清这张脸 ——三十三岁,眉骨高挺,眼窝较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凌厉。 长得挺唬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凌厉的皮囊下,藏著一个慌得一批的现代人。 他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铜镜里的人也跟著抬手。 柴荣突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 “柴荣同志,你这辈子,是真累啊。” 镜子里的人没说话,但胸腔里那股紧绷的劲儿,好像又鬆了一点点。 门外的脚步声再次传来,比上一次更急:“陛下!潞州急报! 柴荣的身体一震。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转了一圈玉扳指。 第三圈。 这一次,是他自己的选择。 冰凉的玉扳指贴著指腹转了一圈,像是给他慌乱的心跳,找了个支点。 原身不退,我也不退。 那就一起扛。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脚步虽然还有点飘,可那股子狠劲儿,硬是从脚底踩出来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眶发酸,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门口的侍卫和內侍见他出来,立刻齐刷刷跪下。 柴荣站在门槛上,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指尖在玉扳指上缓缓转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传旨。升朝。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官员,一刻钟后,政事堂议事。” 他顿了顿。 “今日议事,敢言退者,以谋逆论处。” 柴荣说完,转身就走。 他其实也不知道这一仗能不能贏。 但他知道,要是现在退了,別说六年,六个月都活不过,更別说活过三十九,保住这江山了。 六年,就从这一战开始算。 第2章 亲征定音 政事堂內,烛火通明。 一刻钟不到,在京三品以上文武尽数到齐,甲光映著官袍,靴声落处,却无一人敢先开口。 人人都已接得急报——北汉主刘崇,勾连契丹万余铁骑,合兵三万,过团柏,逼潞州,兵锋直指汴梁。 先帝山陵未远,新君初立半载,这道战书,来得正是狠辣至极。 柴荣端坐御位,龙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右手轻搁膝头,拇指无意识地转动著那枚羊脂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冰凉的玉质,压著心底翻涌的现代记忆与帝王执念。 终於,户部尚书硬著头皮出列,躬身叩首:“陛下,刘崇自平阳遁走后,势蹙气沮,本不当自来。然今番挟契丹之势,乘我大丧,其心可诛。但陛下新即位,人心易摇,万不宜轻动龙驾!” “臣附议!”立刻有兵部侍郎附和,“当固守汴梁,传檄四方,调葛从周、符彦卿等藩镇兵马入援,待敌师老,再图进剿!” “固守为上!” “陛下万金之躯,不可涉险!”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文臣求稳,武將观望。 核心只有一个——反对亲征,並非反对出兵。 柴荣指尖微顿,目光落在阶下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上。 冯道。 歷仕四朝,被后世戏称为五代十国的常务副皇帝。世人皆称他“不倒翁”,却少有人懂,这不过是他在乱世中保全朝廷的无奈之举。 此刻,冯道並未隨声附和,只是垂著眸子,仿佛在斟酌措辞。 直到满殿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出列,躬身一礼,苍劲的声音在殿內迴荡:“陛下,群臣所言,非为畏战,实为护主。” 他抬眼,目光与柴荣相撞,不卑不亢,带著几分老臣的恳切:“北汉来势汹汹,契丹铁骑难敌,此战必打,无可迴避。但陛下亲征,臣请固爭之。” 柴荣心中一动。 这,才是史书背后真正的冯道。 不是趋炎附势的墙头草,是看透乱世、只想守得一方安稳的忠臣。他的“不倒”,不过是在五代的刀光里,为了保全朝廷、安抚百姓,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令公请讲。”柴荣语气平和,带著几分期许。 “昔年唐太宗定天下,未尝不自行,陛下欲效太宗,其志可嘉。”冯道话锋一转,字字恳切,“但太宗起於行伍,身经百战,麾下猛將如云,府库充盈。今陛下初登大宝,山陵有日,禁军久疏战阵,藩镇各怀心思。陛下若亲征,胜则威震天下,可若有半分差池……”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大周国本,將倾於一旦。臣愿留守京师,统筹粮草,调遣藩镇;李重进、张永德皆勇將,可命其领兵出征,陛下居中调度,足矣。” 满殿文武纷纷頷首,连方才反对出兵的大臣,也跟著附和:“冯相所言极是!陛下,三思啊!” 柴荣缓缓站起身,御座前的烛火映得他眼底光芒流转。 他看著冯道,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穿透人心的力量:“令公以为,朕不能为唐太宗否?” 冯道躬身:“臣不敢妄断。但唐太宗之勇,在於知彼知己;唐太宗之稳,在於根基稳固。今时不同往日,陛下不必以己身涉险。” “以吾兵力之强,破刘崇,如山压卵耳。”柴荣语气陡然坚定,目光扫过满殿文武,道: “刘崇幸我大丧,轻朕年少新立,以为朕可欺,以为大周可灭。此役,他必自来,朕若不往,何以立威?何以安民心?何以让天下知,大周並非软柿子?” 冯道依旧不肯退让,抬头直视柴荣,一字一句:“陛下可曾想过,陛下能为那压卵之山否?”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殿內眾人心上。 是啊,新君初立,禁军积弊,藩镇观望,这“山”,真的立得起来吗? 柴荣忽然笑了。 不是冷嘲,也不是狂妄,而是一种带著篤定的释然。他抬手,拇指重重一转,玉扳指在指尖划过一道寒光:“朕或许不是唐太宗,也未必是那座不可撼动的大山。但朕是先帝钦点的继承人!”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龙袍下摆扫过玉阶,发出沉稳的声响。 “刘崇来了,契丹来了,他们想趁朕立足未稳,掀翻大周的江山。朕若缩在汴梁,就算调来了藩镇兵马,贏了此战,天下人也会说,后周的皇帝,是个躲在后面的懦夫!” “藩镇会愈发骄纵,契丹会年年南侵,北汉会时时窥伺,这乱世,何时才是尽头?” 他站在冯道面前,目光恳切,也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令公毕生所愿,不过是终结乱世,让百姓安身立命。朕亦然。但这乱世,不是靠固守就能终结的,不是靠別人替朕打仗就能平定的!” 冯道浑身一震,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年轻帝王。 他辅佐过四朝十帝,见过懦弱的,见过残暴的,见过昏庸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明明年轻,却有著超越年龄的清醒;明明坐拥天下,却甘愿以身犯险。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贪生怕死,只有一颗想要终结乱世、一统天下的雄心。 柴荣的目光,再次扫过满殿文武,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整个大殿都静了下来:“朕意已决——御驾亲征,北上高平,与刘崇决战!” “陛下!”冯道还想再劝。 柴荣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不容置喙:“令公放心。朕此去非是鲁莽,而是心中已有定计。朕留你在京师,主持粮草转运,安抚京畿,调遣藩镇兵马为后援——这副担子,只有令公能挑得起来。” 冯道看著柴荣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益。他躬身一拜,声音带著几分哽咽,也带著几分释然:“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託,保京师安稳,保粮草无虞!” 见冯道鬆口,满殿文武再也无人敢言“退守”二字。 柴荣目光一凛,开始发號施令,语气杀伐果决:“张永德!” “臣在!”禁军主將大步出列,单膝跪地。 “即刻整编京师禁军,汰老弱、补缺额,三日之內,拿出出征名册与军械清单。樊爱能、何徽所部,列为先锋,限两日內完成整备!” “臣遵旨!” “李重进!” “臣在!” “命你为行营都招討使,统领步军主力,隨朕出征!白重赞为马步军都指挥使,辅佐李重进,整飭军纪!” “臣遵旨!” 柴荣的目光,扫过眾將:“告诉將士们,此战,朕与他们同生共死!敢战者,重赏!怯战者,军法从事!” “再有敢言退守、动摇军心者——” 他拇指一旋,玉扳指寒光乍现。 “以谋逆论处,立斩不赦!” 殿內死寂,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吩咐完毕,柴荣不再多看眾人一眼,转身便走。龙袍下摆扫过玉阶,沉稳如岳,没有半分回头。 直到御驾离去,政事堂內的眾人,才缓缓鬆了口气。 冯道望著柴荣离去的方向,眼底深处,渐渐升起一丝欣慰。 或许,这个年轻的皇帝,真的能终结这乱世吧。 …… 御书房內。柴荣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望著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才在殿上那股帝王霸气,瞬间褪去大半,心底只剩下现代人最朴素的念头:嚇死老子了。 一群老狐狸,一个个比鬼还精,稍有不慎,就能被他们绕进坑里。 他抬手,又转了一圈玉扳指。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亲征,是定下来了。可光有决心不够。刘崇三万,契丹万骑,自己手里这点禁军,硬碰硬,依旧凶险。 必须有底牌。 柴荣缓缓走到墙角那架军械舆图前,目光落在图纸角落一行不起眼的標註上。那是原主记忆里,军器监藏著的火药方子——火药、飞火、火箭。 五代乱世,方术杂流混杂,火药早已不是什么秘闻,只是少有人真正用在战场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歷史上的高平,靠的是人命堆出来的胜势。这一世,朕要给他们加点“新东西”。 “来人。” 內侍躬身入內。 “传朕密旨,召军器监主事,即刻入宫见朕。” “闭门议事,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斩。” 窗外天光破晓,第一缕晨曦照进殿內。 柴荣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指尖轻轻转动玉扳指。 战爭还没开始。 可他的杀招,马上就要在暗中开始锻造了。 第3章问策军器监 正午用过膳,柴荣只简单吃了碗羊汤泡饼。 饼很香,只是荤油没撇乾净,羊汤的油腻膻味在舌尖散不开。他放下碗筷轻轻揉了揉胃,暗嘆这身子比养生馆里那些娇客还难伺候,半点油腻都受不住,往后征战四方,还得慢慢调养。 殿外日头已经爬得老高,宫道上静悄悄的,连內侍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仿佛整座汴梁皇城,都在等著这位刚醒不久的帝王,做出一连串决计生死的安排。 午后日头偏西,御书房外偏殿。 军器监主事带著三位老工匠跪在御前——老李专管弓箭火箭,老秦专管拋石机器械,老邢专管火药配炼。几人进门时连大气都不敢喘,额头贴著地面,指节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在他们这辈子的见识里,帝王问策,多是问朝政、问赋税、问边情,从未有过一上来就盯著军械细节不放的。 柴荣抬手让他们起身,开门见山,没有半分虚言:“朕找你们来,就问两件事,如实回话。 一是现有的火箭,能不能飞得更远、声音更大? 二是拋石机,能不能打得更远、投得更重?” 三位老匠人对视一眼,都没想到陛下问得如此直白。老李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官家,眼下最好的火箭,最远不过六七十步。再远便撑不住,箭头重了飞不动,火药少了烧不起来,实在两难。” 柴荣微微蹙眉,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若是箭头做轻、箭杆削细,能不能推到八十步、一百步?不必支支吾吾,有话直说。也不用每支都绑哨,挑一部分装上竹哨,飞出去带响惊马,剩下的还是纯火药箭,专烧人烧马,不费多余工夫。” 老李面露难色,老老实实回道:“官家,这般改法,箭是能远些,可穿透力便弱了,只能扰敌惊马,破不了甲。箭杆细了易折,重心也难稳,飞著容易偏斜。竹哨不难绑,只是调试要些时日,仓促之间未必能尽善尽美。” 柴荣又接连追问几句,越说越急,恨不能立刻把所有法子都用上。他指尖攥紧玉扳指,指节微微泛白,那种“明明知道答案,却被时代死死卡住”的无力感,一瞬间又涌了上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那股现代人的焦躁已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该有的沉稳。 老李见他神色凝重,连忙轻声劝道:“官家您別急,咱老李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官家心是好的,想造出厉害傢伙,让將士少流血。可这造物的事儿,得顺著它的脾气来,急不得。” 一旁老秦也谨慎开口:“官家,不是咱们推諉,实在是出征在即,工匠人手紧张,一边要赶製军械,一边要试新造法,怕两边都顾不上,反倒误了大事。” 军器监主事也跟著躬身:“陛下,监中工匠本就不足,连日赶工已是疲惫,实在难以分身。” 柴荣定了定神,语气恢復沉稳:“人手不够,朕从禁军杂役里调一百五十人归你们支配,再配十名熟匠带队,分作两班。一班赶製原有军械,保军期无误;一班专研改良,火箭竹哨与拋石机样机,一两日內必须拿出雏形。做好了重赏,误了事追责,两不耽误。” 几人连忙叩首:“臣遵旨!” 柴荣转向老秦:“你说说拋石机,如今最大能拋多重、多远?” 老秦回道:“回官家,最大的拋石机要百人拽绳,可拋三十斤石弹,射程不过七八十步。再重便会断绳折杆,匠人向来不敢妄试。” 柴荣抬手比划:“不用人拽,用配重。架上拋杆,短头掛木箱装石,长头掛弹兜,绳一松,石箱下坠,借重力拋射。这般力道更稳更足,能不能打到一百二三十步,弹重加到四五十斤?” 老秦眼睛一亮,沉吟片刻才道:“官家这法子闻所未闻,却在理上!重力一贯而下,力道远比人力齐整。老秦回去便连夜试做小样机,一两日內必给官家回话!” “好。”柴荣点头,“试成之日,你们三人各升一级、赏钱十贯,主事连升两级,朕绝不亏待。” 他又看向老邢:“火药呢?能否烧得更猛、更响、更稳?” 老邢苦笑:“官家,火药性子烈,硝多易爆,硫多烟重,炭多无力。小老儿们一辈子摸索,也只敢求个安稳,不敢轻易改动方子。” 柴荣道:“墙土硝石,多熬两三遍去杂质,便能提纯。朕再给你三十杂役专供熬硝,废料不追责,你只管试出最烈最稳的方子。” 老邢喜出望外:“谢官家!老邢定尽力而为,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柴荣又问起图样,老秦隨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空白废纸,示意平日便是这般隨手勾画,尺寸全凭心记。柴荣拿过笔,在纸上依次画出正面、侧面、俯视三幅小图,仔细標註尺寸:“三向对照,尺寸不差,造出来便不会错,传徒授艺也精准。” 老秦看得拍腿惊嘆:“官家这法子,比咱们瞎画强百倍!今后造器械,再也不会差尺寸、走模样了!” 旁边老张和老邢也凑过脑袋,看得目不转睛,眼神里从最初的敬畏,渐渐多了几分真正的信服。眼前这位年轻帝王,不是坐在龙椅上凭空指画,是真的懂东西、懂造物。 柴荣站起身,语气诚恳:“朕不要求你们一步登天,能改一分是一分,试错无罪,事成重赏。” 三位老匠人齐齐叩首:“谢官家信任,我等定不负所望!” 打发走匠人,柴荣立在窗前,望著宫墙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 秋风卷著几片落叶飘过宫墙,落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 他轻轻转著玉扳指,心头泛起一丝无奈——一个现代人落在五代,就像经济学家掉进原始部落,满脑子道理,却连最基础的条件都缺。时间不等人,六年光阴弹指即过,不逼自己一把,不逼匠人一把,大周强军永远只是空谈。 高平一战,是他立威天下的第一战,只能贏,不能输。 天色渐暗,暮色降临。 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洒在殿內,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暗涌。 內侍传报,张永德即刻入见。 甲冑未解的张永德快步入殿,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柴荣直入正题:“樊爱能、何徽两营,今夜能拿下吗?” 张永德沉声应道:“陛下有命,臣隨时可动。只是樊爱能、何徽麾下有五百亲兵,夜里动手,恐生譁变。” 柴荣神色平静:“朕给你一千卫戍兵,围营压阵,只守不攻。二人平日剋扣军餉、苛待士卒,军心早散,只要拿下主將,出示罪证,士卒必不会死战。敢顽抗者,杀一儆百,朕担著。” 他压低声音:“子时动手,便衣侧门,封营拿人,亲兵缴械,愿降者打散重编,顽抗者关押,务必乾净利落,不惊扰京中百姓。” 张永德抬头:“敢问官家,罪名是?” 柴荣淡淡开口:“下午皇城司递来密报,二將不愿为先锋,回营后便散布颓言、动摇军心。再加贪墨军餉、剋扣士卒,两条並罚,铁证如山。” 张永德重重叩首:“臣遵旨!今夜必办妥此事!” 殿门合上,柴荣独自立在渐深的夜色里,指尖玉扳指微凉。 窗外,汴梁城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市井喧囂隱约可闻,谁也不知道,这座都城的心臟地带,一场不动声色的清洗,即將在深夜拉开序幕。 今夜的汴梁,又要见血。 第4章 京畿除奸 夜色如墨,泼洒在整座汴梁城上。 子时刚过,万籟俱寂,只有呼啸的夜风穿过宫闕檐角,发出低沉如泣的声响。禁军大营一带静得异常,四下看不到半点多余灯火,黑暗沉沉压在大地之上。 近千名卫戍精兵借著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潜行到位,一根根长矛横置,一柄柄长刀半出鞘,寒芒在黑暗中若隱若现,將两座大营围得水泄不通。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肃杀,连风都似被冻住,每一寸都紧绷到了极致。 柴荣独坐御书房內。 殿中只点著一盏孤灯,光晕昏黄,將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孤峭而沉稳。 柴荣並不打算此刻便取他们性命。 血,要留到最有用的地方流。 要流在出师之日,流在六师齐发的祭旗坛上,流在全军將士眼前,才能真正镇住人心,立起帝王威仪。 他在等。 等一个尘埃落定的消息。 不多时,宫外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张永德一身黑色重甲,未卸兵刃,腰间佩剑还带著夜露寒气,大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有力:“陛下,诸事已按计划部署完毕。” 柴荣抬眼,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只吐出两个字:“动手。” 轻,却重如千钧,一字落下,便是满城风雨。 “臣,遵旨!” 张永德轰然领命,转身便没入黑暗之中。 下一刻,沉寂的汴梁城外,两道大营同时爆发出动静。 樊爱能所部马军营,由潘美带队。 四百卫戍兵如铁桶般合围大营,营门被悄无声息突破,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帐外数十名亲兵刚察觉不对,纷纷握紧兵刃喝问来人,潘美已高举圣旨,声如洪钟,震彻夜空: “陛下有旨,拿问贪墨怯战、动摇军心之將!敢阻拦者,同罪连坐!” 夜色中,刀枪如林,寒光映目。 亲兵们望著层层叠叠的卫戍兵,又看了看那明晃晃的圣旨,握著刀柄的手一点点松垂下去。 无人敢动,无人敢反,不过片刻功夫,卫戍兵已冲入中军大帐,將还在被窝之中酣睡的樊爱能硬生生拖了出来。 衣衫不整的樊爱能惊恐万分,厉声喝问,可当贪军餉、克士卒、战前妄言颓语三大罪名一一宣读完,他整个人瞬间面如死灰,再无半分骄狂之气,如烂泥一般被士卒拖拽著,直接押往天牢。 一路无声,无人敢阻。 而何徽的步军营,却是另一番血火交织的景象。 张永德亲率六百卫戍兵,直扑何徽中军大帐。 大营刚被合围,帐內便已警觉。 灯火骤亮,三十余名心腹亲兵齐刷刷抄刀出鞘,横挡在大帐之前,个个目露凶光,悍不畏死。 为首一名疤脸汉子更是往前踏出一步,横刀当胸,厉声大喝: “尔等是何人?竟敢擅闯主將大营,不要命了吗!” 张永德连半句解释都懒得给,眼神一冷,抬手一挥,声音寒如冰雪:“ 奉旨拿人,挡者——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卫戍兵如虎狼出笼,悍然扑上。 刀光瞬间在夜色中炸开,金铁交击之声刺耳尖锐,响彻营盘。 疤脸汉子悍勇绝伦,一刀劈翻当先衝上来的卫戍兵,可两桿长枪已如毒龙出洞,同时刺入他的肋下。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著枪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渗入泥土之中。 他却像是感受不到半分疼痛,狂吼一声,挥刀狂扫,刀风凌厉,硬生生逼退近身数人,目眥欲裂,嘶吼震天:“兄弟们,护著將军衝出去!”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踏血而来。 张永德亲身前突,长刀出鞘,势如奔雷。 刀光一闪,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听“噹啷”一声巨响,疤脸汉子手中长刀直接被震飞,人也被巨力衝击得连连后退,踉蹌著摔倒在地,当场昏死过去。 其余亲兵见状,更是疯了一般扑上。 刀光剑影乱作一团,惨哼、怒吼、金铁交鸣、兵刃入肉之声此起彼伏,血花飞溅在毡帐之上,绽开一朵朵狰狞暗花。卫戍兵阵型不散,如墙而进,步步紧逼,亲兵们虽悍勇,却终究挡不住如狼似虎的兵卒,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非死即伤。 帐內,何徽早已慌了心神。 他披衣而起,趁外面乱作一团,便想往后帐逃窜,可刚掀开毡帘,便迎面撞上两名早已绕道堵截的卫戍兵。他仓皇后退,脚下不慎被袍角绊住,踉蹌著摔倒在地,慌乱之中又撞翻了旁边烛台。 火星一点,落在帐幔之上。 “呼”的一声,火舌瞬间躥起,火光冲天,將整个大营照得一片通明。 何徽在火光之中面如土色,魂飞魄散,两名心腹拼死衝进来护主,一人当场被长矛刺穿胸膛,另一人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嘶吼著想要將他拖走: “將军!快隨末將走!” 张永德大步跨入帐中,火光映在他冷硬的脸颊上。 他看都不多看一眼,直接抬手,一刀背狠狠砸在那名心腹的后颈之上。一声闷响,那人软倒在地,再也不动。 何徽嚇得浑身发抖,还想挣扎嘶吼,两名卫戍兵已猛扑而上,將他死死按在焦热冒烟的帐幔之上,脸贴烟火燻黑的麻布,昔日跋扈將军,此刻气焰尽灭,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一场小乱,来得快,去得更快。 不过半柱香功夫,整个步军营便已彻底平定。 反抗亲兵当场被砍倒,七八人带伤被俘,余下之人见大势已去,纷纷丟下兵刃,束手就擒。 帐中火势被迅速扑灭,只留下一地狼藉、血腥与焦糊气息。 张永德立在火光余烬之中,收刀入鞘,声音冷厉:“押走!” 他一身血气,连夜返回宫中,再次跪在御书房之內,声音沉稳: “陛下,樊爱能、何徽悉数归案,麾下心腹亲兵尽数被制,两座大营均已安定,无一人敢作乱。” 柴荣缓缓抬眼,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波澜:“人,先押入天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官员私自探视,不许传递任何消息。”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樊爱能所部马军两千,何徽所部步军四千,两部人马,自今日起全部打散编制,重新整编,归入各营统一管辖。” “兵士依旧是兵士,不追究,不株连,只换主將,不诛士卒。” 张永德心头一凛,躬身领命:“臣遵旨!” “下去办吧。” “臣告退。” 张永德躬身退去,厚重殿门缓缓合上,御书房內再次恢復寂静。 柴荣撑著桌沿,缓缓想要站起,可腰眼之处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酸麻刺痛,让他身形猛地一滯,眉头不自觉地轻轻蹙起。 这是这具身体原本就留下的旧伤,是常年劳累、心力交瘁带来的虚乏,是穿越过来之时,便已烙印在骨血之中的病根。 短短六年寿元,本就时日无多,若是再接连征战,亲冒矢石,这副身子,真的能撑到天下平定那一天吗? 他抬手,轻轻按住后腰,指腹依旧摩挲著那枚冰凉温润的玉扳指。 望著窗外將亮未亮的天色,柴荣在心底轻轻一嘆,带著几分自嘲,又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篤定。 “这江山,这寿命,这乱世,朕替你扛起来。” 片刻之后,他神色恢復平静,抬眼看向门外,声音清淡,却带著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来人。” 內侍连忙躬身入內,垂首待命。 “传朕旨意,明日上午,召太医令入宫见朕。” “奴才遵旨。” 內侍躬身退下,殿內再次只剩下柴荣一人。 “后世南路財神柴王爷,且容朕歇上片刻,今夜便与你梦中相会。” 他缓缓闭上眼,便要与那传说中的柴王爷,梦中一会。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於刺破沉沉夜色,带著温暖与明亮,洒落在汴梁巍峨宫闕之上。 飞檐斗拱,琉璃瓦面,都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一夜肃杀散尽,天地清朗,风轻云淡。 京畿奸佞已除,禁军军心初定。 续命的事,该提上来了。 第 5 章 宫深日暖,心事微藏 日头渐高,已近正午,朝事暂歇。 柴荣自前殿缓步往后宫而来。 殿外风轻,廊下梅香淡淡,一踏入皇后宫中,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政事重压,便似被这一室温软卸去了几分。他步履放轻,目光先落在殿中那道素色身影上。 大符后正临窗而坐,看著乳母怀中安睡的幼子。 一身浅素宫装,不施粉黛,只眉目间天然清润,温婉得恰到好处。 她生得极好看,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艷丽,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心安、觉得舒服。 没有半分张扬,可那份端庄沉静,已然胜过宫中无数盛妆雕琢。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眸,望见是他,眼底先漾开一层浅软的笑意,轻轻起身。 “陛下。” 声线柔和平稳,像春日里淌过青石的溪水。 柴荣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肘,指尖微触,便觉她手臂力道轻软,连起身的幅度都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虚乏。 他声音温和:“不必多礼,坐著便好。” 殿內安安静静,连乳母抱孩子退下的动作都轻了几分。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他抬手,轻轻替她拂开鬢边一缕被风吹乱的髮丝,指腹擦过她细腻的肌肤,她耳尖微微一热,睫毛轻轻垂落,露出一小截光洁的额头,少了几分皇后的端庄,多了几分少妇般的柔怯。 一室静謐,只余彼此浅浅的呼吸,在暖光里慢慢缠绕。 …… 温存过后,两人並肩靠在软榻上,气息微匀。 窗外梅影斜斜映进来,落在她肩头,一晃一晃的。 她垂著眼,指尖轻轻勾著他的袖口,没说话。 柴荣缓缓舒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紧绷的筋骨都鬆了开来,可隨之而来的,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人,只见她眉心轻轻蹙著,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呼吸比平日略急了些许,方才脸上的浅红渐渐淡去,透出一层淡淡的倦白。 她轻轻嘆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没有抱怨,只有几分藏不住的无力。 “近来……总是容易乏。” 只这一句,柴荣的心猛地一紧。 前世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猝不及防撞进心底。 他记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个陪他共担天下的女子,会在不久之后,因体虚劳神,早早离他而去。 而他自己,更是被朝政、战事生生拖垮,短短数年,便油尽灯枯。 他们夫妻二人,都在被这乱世与江山,一点点耗空性命。 他不动声色,只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身子不適,便多歇息,宫中事务,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不多时,內侍轻步通报,太医令已在殿外等候。 柴荣頷首,令其入內。 老太医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先给柴荣请脉,指尖搭在腕间片刻,便眉头微蹙,躬身道:“陛下龙体乃是操劳过度,心脾两虚,气血耗损过甚,臣开几剂温补安神之方,慢慢调理,应当能缓。” 转而给皇后诊脉,说辞更是如出一辙。 “皇后產后忧思劳神,气血双亏,臣亦以养荣固本为主,汤药需按时服用。” 无非就是体虚、气虚、血虚。 无非就是温补、静养、安神。 都是老生常谈,都是不痛不痒,都是治標不治本的场面话。 柴荣静静听著,面上没有半分怒色,心里却早已雪亮。 汤药苦口,伤胃碍食,越喝,胃口越差,身子越虚。 这般治法,治得了表象,治不住根本,得换个法子。 他目送太医令退下,指尖轻轻敲击著榻沿,心中念头渐明。虽然不懂什么医术,不过是后世混些养生门道,九把刀里沾了一把刀。 可就算只有这点微末见识,他也清楚,要把这副亏空的身子养回来,不靠猛药,不求速成,只能以食养身,以睡安神,以温代补,一点点水磨功夫,慢慢把底子拉回来。 恰在此时,宫人轻步上前,低声请示是否传膳。 柴荣看了一眼身侧依旧带著倦意的皇后,淡淡开口:“不必回前殿了,就在此处用。” 他特意叮嘱:“不必铺张,清淡些,温软些。” 不多时,几样简单膳食便已摆上。 一碗温热的小米粥,清润养胃;一碟蒸山药,绵软细腻;一小盆清炒嫩蔬,不见半分油腻; 全是温温软软、最养脾胃的寻常吃食。 皇后见状,微微一怔,將手中捧著的乌鸡汤轻轻放下轻声道:“陛下怎的如此简薄……” “往日油腻太过,反倒伤身。”柴荣拿起小勺,舀了一勺小米粥,入口温软,暖意顺著喉咙一路滑进胃里,舒服得让人浑身鬆快,“如今这般,正好。” 他一边用膳,一边看著桌间简单却实在的食物,心中那个食疗养生的念头,愈发清晰坚定。 食疗,睡养,温补,缓调。 这便是他和皇后活下去的路。 只是这一切,都得先有个太平年。 心中装著江山一统,装著四海安寧,连睡一场安稳觉、吃一顿舒心饭,都成了奢望。 唯有高平一战打贏,早日结束这乱世,他才能真正坐下来,好好喝上一杯太平年的热酒,踏踏实实地把身子养回来。 一顿午膳用得安安静静,却格外舒心。 待宫人撤去食案,大符后才轻轻开口,语气带著几分不好意思,却又十分认真。 “陛下,臣妾近来身子乏力,宫中琐事繁多,时常力不从心。臣妾妹妹性子温顺,又懂照料人,若能召她入宫陪伴左右,臣妾也能安心静养,也能替陛下多分一点忧。” 她说得诚恳,全无半分私心。 柴荣眸色微暖,当即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准。此事朕会安排,让她儘快入宫,你身边,也的確该有个贴心人照料。” 他心中已然有数。 小符后入宫,便不会让她名份上委屈,日后时机一到,贵妃之位,隆重礼制,一样都不会少。 诸事安顿妥当,柴荣也不便在后宫久留。 他起身,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静养的皇后,目光温柔,却藏著不容动摇的坚定。 这一世,他不止要稳住江山,更要护住身边之人。 走出皇后宫门,日头已微微偏西。 风掠过宫墙,带来一丝凛冽,提醒著他,北边的危机已近在眼前。 北汉与契丹虎视眈眈,兵甲未备,军心需整,一场决定大周生死的战事,已在眼前。 柴荣抬眸,望向城內深处那座铸器锻甲的所在,脚步一抬,径直而去。 军器监。 兵器甲冑,箭矢器械,都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备齐、备精、备稳。 高平这一战,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只有扎扎实实打贏这一仗,他才能踏踏实实地回来,把身子养好,把身边的人护好,把这乱世,一步步收拾乾净。 他的身影穿过长长的宫道,沉稳而坚定。 前路虽险,可这一次,他握著重来的机会,万事皆可逆转。 只是那具身子,到底还能撑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6章 百匠造器 柴荣没有折返御书房,也不曾摆起全副仪仗,只命数名亲卫隨行护驾,一身素色常服,沿著宫道缓步往军器监行去。 宫道两侧花木静立,偶有內侍宫人躬身避让,他脚步不曾稍停,目光平静,却藏著几分沉凝。 朝局初定,人心未定,外有强敌压境,內有兵甲待整,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虚耗。 不多时,军器监已在眼前。 院门敞开,一股混杂著烟火、铁腥与乾燥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內炉火熊熊,风箱一抽一送,发出沉稳而急促的声响,叮叮噹噹的锻打声连绵成片,却不闻半句閒谈喧譁。 工匠们扛著木料、抬著铁件、抱著绳索往来奔走,人人脚下带风,神色紧绷,一派临战前的肃然气象。 管领箭坊的老李早已在院中守候,见柴荣走近,连忙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捧著一支新制箭矢,躬身行礼。 “官家,您先前吩咐改制的响箭,小的们按著法子,反覆试了几回,今日总算成了。” 柴荣边走边伸手接过,指尖缓缓抚过箭身。 箭杆比寻常战箭略细,选材坚韧,不易弯折; 箭头稍轻,利於远射; 箭尾处牢牢绑著一截细竹哨,綑扎紧实,不晃不摇。 旁侧还裹著一层极薄的火药絮,原本只是为了让箭只在飞行时声势更盛,不曾想试射之中,工匠们微调药量,竟意外得了引火之效。 “试过射程与声响?”柴荣淡淡问道。 “回官家,都试过了。”老李语气里带著几分疲惫,却难掩喜色,“八十步之內,准头不差,竹哨破空之声尖厉清晰,足以扰敌心神。只是引火尚不算稳定,一两支射出,未必能燃起来,若是十几二十支齐射,便足以引燃营帐、草木、粮垛。” 柴荣微微頷首,抬手示意试射。 不远处早有工匠等候,闻言立刻引弓搭箭。 下一刻,一声尖啸破空而起。 “咻——” 锐响贯耳,箭矢带著一缕极淡的青烟,如一道黑影掠过长空,直直落在八十步开外,落地之时火星微闪,瞬间將预先铺在地上的乾草引燃,燃起一小团明火。 柴荣望著那点跳动的火光,指尖轻轻摩挲著箭杆。 有声,可乱敌; 能射,可伤敌; 可燃,可破营。 啸声如龙吟,破空似利牙,藏於暗处,一击制敌。 他抬眼望向北方天际,语气平静开口:“此箭啸如龙吟,利如牙锋,往后,便叫龙牙箭。” 老李先是一怔,隨即反覆念了两遍,脸上露出憨厚而畅快的笑: “龙牙箭……好名字!好气势!小的记下了!” “出征之前,能凑出多少?”柴荣问。 老李收敛笑容,正色道:“材料尚且充足,只是人手紧张。小的们已经分作两班,日夜赶工不停,出征之前,能稳妥赶出两千支。余下的,我等愿意隨军同行,路上支起炉具,接著打造,绝不耽误阵前使用。” 柴荣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往后院造攻战器械的作坊行去。 老秦正围著一堆木料、麻绳、熟铁打转,眉头紧锁,来回踱步,神色焦虑。见柴荣到来,连忙上前见礼。 “官家……” “你负责的那批器械,进度如何?”柴荣开门见山。 老秦苦笑一声,语气带著无奈:“官家,您说的那种配重拋砲,咱们从前听都不曾听过。 木料要选老木,不能裂、不能弯;铁件要一遍遍锻打,厚薄均匀;配重更是要一丝一毫试准,差一分,力道便偏一丈。 实在不是一日半日能赶出来的,大傢伙拼尽全力,也造不出一具能用的成品。” 柴荣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成品造不出,其中道理,总能演示明白?”“能!能明白!”老秦连忙点头,“小的们按著官家说的道理,粗粗拼了一具小木架,不算正经器物,只能比划一番,让官家看清其中关窍。只是这配重要提上去,非得用绞盘不可,咱们也是头一回把这物件用在军器上。” 他一招手,两名工匠抬过一具粗拙的木架。 高不过一尺,结构简单,木桿、悬石、弹兜、绞盘一应俱全,做工粗糙,却五臟俱全。老秦亲手摇动绞盘,將木桿拉下,掛住机括,又往弹兜里放了一颗小石子。 “官家请看。”他轻声解释,“这边悬的是重物,用绞盘摇紧,一松机关,重物下坠,带动杆子扬起,弹兜里的石子便能被拋射出去。力道不在人力,而在这下坠之势。”话音落,老秦鬆手。 “啪”的一声轻响,重物轰然下坠,木桿猛然弹起,石子破空而出,飞出数丈之外,落在地上滚出老远。 原理一目了然,不必再多说半句。 柴荣静静看著,神色不动。 道理通了,剩下的,只是时日与打磨。 “此物笨重。”他淡淡开口,“若是隨军而行,耽误行程。你想想,底下加装木轮如何?一边行军,一边打造,一边调试,不必等到了地方再从头动手。” 老秦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一亮,拍著额头道:“加轮!对啊!加轮就能拖著走!小的这就安排人手改造,装上木轮,隨军拖拽,路上慢慢打磨,等到了地方,也就差不多能用了!” “好。”柴荣只应了一个字。 至於此物將来叫什么,能有多大威力,他一字不提。 时机不到,不必言说。 他转身走到后院角落,找到了管火药的老邢。左右无人,柴荣语气平淡,像是隨口一提:“古时田单用火牛阵破敌,你可听过?” 老邢一怔:“回官家,小的听过。只是那牛,咱们军中仓促之间,哪来那么多壮牛可用?” “牛没有,骡马总有。”柴荣望著院外渐渐吹起的微风。 “輜重队之中,骡马数千,挑一批性子刚烈、胆子偏大的,尾上绑油布火药,点著之后驱入敌阵,未必不能一用。”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鬚髮花白的老卒开口道:“官家,小的多一句嘴——马性天生怕火,不先练过,贸然点火,只会回头惊乱咱们自己的阵脚。” 柴荣转头看去。 老卒连忙躬身:“小的陈三,原先在輜重队养马,伺候马快三十年了,略通一些马性。” “你说要练,如何练法?” “先让马日日见火,见多了,也就不慌了。”陈三比划著名。 “再点著尾后布片,逼它往前跑,跑完立刻给草料吃食。久而久之,马便记住一个理儿 ——著火就要往前冲,衝过去才有吃的。 只是……马上便要出征,时日太短,实在练不出太规整的马队。” 柴荣沉默片刻。 他比谁都清楚,时间不够。 可高平那一战,他不能没有任何后手。 “你牵头。”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选出八百匹健壮胆大的骡马,路上慢慢挑选操练,不必急於一时。朕只要一队可用的奇兵,不求尽善尽美。” 陈三精神一振,躬身行礼:“小的遵命!便是拼尽一身力气,也给官家练出一队能用的火马!” “练成,朕有赏。”柴荣语气平静,“练不成,朕也不怪罪。” 说罢,他转身迈步,走出军器监。 日头越发西斜,金色余暉洒在街道之上,晚风从南边轻轻吹来,拂动他的衣袍衣角。 柴荣立在台阶上,望著北方苍茫原野,目光沉静,不见波澜。 龙牙箭已备。 拋砲加轮,隨军边走边造。 火马八百匹,路上操练。 战甲、战器、奇兵,都在这半日之间,一一落定。 他没有回头,迈步往宫中走去。 夜色將至,而明日一早,便是誓师、祭旗、亲征之日。 大军一出,再无回头之路。 第7章 御驾北征 天色尚未大亮,宫城之外已是一片甲光映晓。 旌旗林立,戈矛如林,风吹旗面猎猎作响,將临战前的沉肃压得人喘不过气。 今日是登基第三日,亦是柴荣御驾亲征、北击汉契之日。 他一身银白细鳞鎧,腰悬长剑,头戴金兜鍪,缓步走上高坛。 坛下文武分列,將星云集,人人神色凝重。 柴荣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三军。 將士的视线,齐齐聚在他身上。 有人敬畏,有人忐忑,有人观望,有人暗藏心思。 ——五代以来,兵骄將横,士卒只知將领,不知君王,稍不如意便敢譁变溃逃,数十年来早已成了顽疾。 张永德按剑立於左侧,一身戎装,英气逼人; 赵匡胤按刀紧隨其后,身姿挺拔,目光锐利; 韩通、李重进、向拱、史彦超等一班宿將,依次排开,气势沉凝。 柴荣没有长篇大论,只抬了抬手。 司仪高声唱喏:“祭旗——” 鼓乐声起,杀气渐浓。 柴荣亲手执香,上告天地,下慰三军,礼毕,將香案上酒碗高高举起,沉声道:“今日出征,伐北汉,击契丹,守我疆土,安我生民。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禁军將士同声应和,声震四野。 酒洒地上,辛辣之气散开。 柴荣將碗一摔,碎裂之声清脆刺耳。 “带樊爱能、何徽!” 一声令下,甲士押著两人走上前来。 二人皆是宿將,资歷深厚,往日里在军中说一不二,素来骄横。此刻披枷带锁,头髮散乱,面色灰败,再无半分往日气焰。 他们本以为新君刚立,不敢轻动老臣,更不敢骤杀大將,谁知柴荣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留他们。 柴荣目光冷冽,望著二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二人身为累朝宿將,不思报国,先怀逃心。往日乱世,骄兵惰卒横行,动輒溃散,祸乱天下,致使生灵涂炭,国无寧日。” 他顿了顿,语气更寒: “朕今日不杀你们,三军便不知敬畏,军法便形同虚设。此去北征,未战先溃!” 樊爱能面如死灰,嘶声道:“官家,末……末將一时糊涂!” 何徽更是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柴荣不再多看一眼,挥袖冷喝: “斩。” 刀光一闪,两颗人头落地。 鲜血溅在旗杆之下,有几滴飞上近前一名年轻士卒的脸。 他一动不敢动,任由那点温热顺著脸颊滑下来,眼睛却死死盯著坛上那道身影。 鲜血溅在旗杆之下,触目惊心。 坛下禁军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也没想到,这位刚登基三日的新君,竟真敢对宿將下死手,而且是在出征誓师这一日,当眾祭旗。 柴荣目光再扫向禁军,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等皆是军中骨干,若心存畏战,临阵脱逃,便是这般下场。自今日起,军中但闻鼓声,前死则荣,后退则斩!乱世以来骄兵惰卒之风,从今日起,一刀斩断!” 所有將士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位新君,是真敢杀人,是真能治乱。 往日里那种散漫、骄横、观望之心,瞬间被一股刺骨寒意压得粉碎。军心,在一片血腥之中,渐渐凝定。 张永德按剑的手微微一紧,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赵匡胤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曲,目光深深望向高坛上那道身影,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些。 韩通、李重进等人,皆是神色一振,躬身行礼:“官家英明!” 柴荣立在坛上,任凭风吹衣袍,神色不见半分波澜。 他不是嗜杀,而是比谁都清楚——不斩此辈,此征必败。 歷史上那一场溃逃,那一场险死还生,他绝不会再重演。 “传令。”柴荣声音沉稳。 “大军开拔!” 军令一层层传下,號角长鸣,旌旗前指。 大军依序而动,甲叶鏗鏘,步伐整齐,再无半分散漫。 柴荣翻身上马,张永德、赵匡胤亲率殿前护卫左右相隨。 李重进、韩通各领一部,分前后而行,向拱、史延超督押粮草,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军令传下,號角长鸣,两万禁军依序而动,迎著南风,向北挺进,直指高平。 风往北吹,寒意更浓。不少士兵缩著脖子,裹紧单薄的衣衫,脚步略显沉重。 柴荣看在眼里,眉头微蹙,却未多言。 行出数里,军器监老李匆匆追了上来,躬身道:“官家,龙牙箭人手不足,路上赶製,最多五千支。” 柴荣勒住马韁,语气坚定:“增加人手要一万支。” 老李一愣,隨即咬牙:“臣遵旨!” 柴荣继续前行,目光扫向侧翼。 陈三正带著人在侧翼缓行,在路边粗训那八百匹骡马。马群躁动不安,不时嘶鸣,陈三满头大汗,却有条不紊地指挥著。 柴荣勒马过去,陈三连忙上前:“官家!” “练得如何?”柴荣问。 陈三抹了把汗:“回官家,马性子野,难驯。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小人想到个法子,选十来匹最壮的做头马,马群要有强『將』,才能好好听话。” 柴荣心中一动,看著陈三,忽然想起刚才坛上滚落的人头。 人和马,原来是一个理儿。 大军一路北行,转眼已是三日。 两万禁军踏尘而行,甲叶轻响,气氛沉凝。 柴荣勒马在道旁,目光掠过长长的行军队列。 另一侧,白崇赞遣出的斥候接连奔回:北汉步骑近三万,契丹復有万骑在侧,以两万对四万,以少击眾的压力悬在柴荣心头,连风都显得格外紧。 所幸军中诸將皆在其位,未乱分寸。 张永德掌中军旗令,於队列中徐徐巡行,他不言威势,不做姿態,只是大军行止有度,乱中藏稳,於细微处见得老將分寸。 赵匡胤率亲卫骑护在中军侧翼,一路留意步卒脱节、体力不支之处。有老兵冻得脚步发虚,他只示意亲兵上前扶携,不多言语,脸上是久在行伍的沉敛,既不邀功,也不掩饰一路行军的疲惫。 遇上柴荣目光扫来,他微微頷首,示意一切尚在掌控。 韩通刚从前队巡查而回,甲上沾著尘霜,大步来到柴荣身前,声音沉实:“官家,士卒寒苦,棉衣已尽数发下,冻伤亦以油脂养护,只是再往北行,风更硬,需得沿途置办热汤暖身。” 他不说虚话,句句落在实处,满脸都是实在的忧心。 柴荣只淡淡吩咐:“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 韩通应声领命,转身便去安排,步履扎实,从不多言。 眼见麾下诸將各司其职、调度有序,连日来心头那股紧绷之意,才稍稍鬆了些许,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了下玉扳指,眼底也多了几分篤定。 第8章 三股势 天色微亮,晨雾还未散尽,官道上已响起连绵的甲叶轻响。 后周两万禁军依旧在北行的路上,自汴梁开拔至今,行军已近旬日,最初的紧绷与生疏渐渐褪去,行军队列也规整了许多,脚步声沉凝,不再是初出发时的散乱。 柴荣勒马在一处稍高的坡地,望著前方绵长的队伍,神色平静。 风从南面吹来,带著料峭的春寒,却吹不散军中那股渐渐凝实的锐气。 一千多匹骡马列在道旁,不与主力爭道,却始终不离左右。 陈三一身短打,腰间插著马鞭,带著一些辅兵穿行在马队之间,声音不高,却句句落在实处。 这些骡马初时桀驁难驯,乱嘶乱闯,如今竟已能闻令而动,进退间有了几分章法。 他原定精训八百匹,虑及途中折损,便將千余匹一併带著粗训打底,又从中精挑了十几匹筋骨最强健的做头马。有匹黑马,性子最烈,却也最有头领气象。 辅兵在路旁空地上扎起百十来具稻草人,披旧甲、持木矛,列成简易敌阵。陈三驱马前导,黑马昂首扬蹄,领著一眾头马直衝假阵,千余骡马紧隨其后,蹄声踏地,隱隱成势。 赵匡胤派来的弓手在旁以裹布箭头斜射,不损马身,只练它们不惧飞矢;又令士卒在远处敲锣击鼓,声响由小渐大,一面惊扰,一面便有人上前餵料,以食驯音,让骡马渐渐將巨响与安稳吃食联繫在一起。 傍晚扎营后,兵士手持小火把,先在远处游走,再缓缓靠近马群,由远及近,让马习惯火光人影。 入夜之后,他再牵出那十几匹头马,在空地上趁夜奔逐,以响鞭控驭方向,只教群马认准头马、跟著头马奔冲,不乱不慌。 马臀之上,皆悬著一小块浸油布帛,被风一吹,微微晃动,只等临阵点燃,便是一往无前的冲势。 赵匡胤勒马在侧,静静看著陈三整训马队,旁人只当是寻常操练,他却已看出其中藏著冲阵的杀招,只待一朝成势,便能直踏敌阵。 柴荣在远处望著他,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用人如此,用马亦是如此。选对人,放对位,桀驁之才,亦可成锋刃。 不远处,几具未完全合拢的配重式投石机正缓缓前行,前后拢共造出七台。木架粗成,尚未尽善。 柴荣走到近前,老秦连忙上前见礼。 “配重已加,力道比先前大了数倍,只是眼下寻不到足够分量的巨石,轻石一触即发,射程虽远,准头难控。”老秦面色微窘。 柴荣微微頷首,指尖轻叩木架:“无妨,你用麻绳编成网兜,多兜几块大石一併射出即可。” 老秦眼前一亮,躬身应诺。 这七台傢伙到底只是试出来的,能拋多远他心里也没底,但临阵时砰砰砰砸过去,嚇也能嚇掉北汉军半条命。至於准头?先打著再说,打完仗再慢慢调。 柴荣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士卒们的脚步比几日之前稳了许多,寒风吹在脸上,也少了几分瑟缩。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默默咬牙,却再无一人敢东张西望、散漫无状。 樊、何二將祭旗的血痕,还刻在每个人心里。 与此同时,北方官道之上,北汉大军亦在南下。 三万步骑绵延数里,旗帜翻飞,甲械鲜明,士气正盛。 刘崇亲领中军,意气风发,只觉此番以强击弱,胜局已定。 军列之中,一队步卒缓缓前行。 周德走在队中,不算显眼,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他是军中中层军校,年过四旬,面色风霜,眼神沉敛,一看便是久经行伍的人。 腰间左侧,常年悬著一把不起眼的旧短刀,刀鞘磨损严重,看不出华贵,只刀柄上那道浅浅刻痕,被指腹摩挲得早已模糊。 那是一个郭字。 身旁一名年轻队正见他频频侧目望向南方,忍不住低声问道:“都头,可是在看前方烟尘?” 周德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从刀柄上离开,脸上没有半分异样,只淡淡道: “没什么。风大,迷眼了。”便不再多言,只跟著队伍一步步向前。 更西侧,契丹骑军如同一道阴影,不紧不慢地缀在战场侧翼。 杨袞勒马高坡,望著南北两道越来越近的烟尘,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急切。 契丹將领道:“北汉主又遣使来催了,说什么两军合围,必胜之局。” 杨袞听完,没接话,只是抬起马鞭,轻轻敲了敲马鐙,噹噹当。 旁边无人敢催。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语气像是閒聊:“刘崇那个老东西,真以为本將会给他当枪使?” 他顿了顿,目光往南边扫了一眼,马鞭在手里转了个圈: “让他们先碰一碰。周军要是软柿子,咱们顺手推一把,功劳簿上少不了名字;周军要是硬茬子——” 他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咱们就在后头看著,谁输谁贏,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契丹骑兵甲骑鲜明,弓马嫻熟,却始终与北汉主力保持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是助战,也是观望。 是棋手,也是渔翁。 柴荣並不知道契丹人的算计,也不必知道。 他只知道,南北两军都在急行,距离越来越近,相遇只在朝夕之间。 不是他寻敌,便是敌寻他。 最终只会在某一处平地、某一道坡前,猝然相撞。 张永德策马来到近前,低声道:“官家,斥候回报,北汉军南下甚急,距我军已不足两日路程。” 柴荣微微頷首,望向远方天际淡淡的烟尘。 “知道了。” 他望著北方,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战史。 书上写的是“三月十九,高平之战”,可他现在要亲自走进去。 “传令全军,保持队形,不急不缓,遇敌不惊,闻警不乱。”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臣遵旨。” 张永德转身传令,號角声次第响起,沉稳而悠长。 两万禁军闻声,步调更见沉凝。 南北行进的蹄音与脚步声,在天地间织成一张紧绷的弦。 后周、北汉、契丹三股大势,各怀心思,各持进退,如三川匯流,未至合流之处,却已暗流衝撞。 没有旗语相邀,没有阵前相约,只在日復一日的行军中不断靠近。 距离越近,气息越沉,连风都似被这无形的张力压得滯涩,谁都知相逢便起烽烟,谁都难料这一战將如何落局。 前路如晦,人心如弦,三方便在这静得可怕的行进里,一点点推向必至的碰撞。 第9章 刘词赴援,军心大振 大军连行八日,脚下黄土路被人马踩得实实落落,车辙马蹄印一层叠一层,踩得尘土都硬了。 士卒们的鞋底早磨薄了一层,有人趁著暂歇的间隙,蹲在道边抠著鞋底嵌进的碎石,嘴里小声嘟囔: “这路再走下去,脚底板都要见祖宗了。”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自那日阵前斩了樊爱能、何徽等七十余將校祭旗,整支后周大军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喘息都带著几分谨慎。 这就是柴荣要的局面。 若非他御驾亲征、阵前斩將立威,大军绝无这般整肃。 当年后晋出帝石重贵坐守深宫,不敢亲征,到头来被杜重威、张彦泽联手出卖,汴梁城外牵羊屈服契丹,举族被掳北上,受尽屈辱,最终客死异乡,下场淒凉。 柴荣勒马立於高坡之上,青色战袍被风掀起一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指间那枚温润的玉扳指。 甲叶碰撞的轻响连成一片,沉闷如同大地缓缓跳动的脉搏。 他抬眼望去,前路茫茫,烟尘漫捲,身后是禁军儿郎紧绷的心,身前,是北汉与契丹虎视眈眈的刀锋。 他本来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穿过来当这个皇帝,图的不是什么青史留名,就是想多活几年,安安稳稳把命续住。 可事到如今,箭在弦上,刀已出鞘,几万大军的命拴在他身上,整个中原的安稳压在他肩头,想退,也没地方退了。 “陛下!” 亲兵急促的声音打破沉寂,马蹄声由远及近,斥候滚鞍落马,单膝跪地,声音都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振奋:“启稟陛下!河阳节度使刘老將军,率援军赶到!” 柴荣眸色微动。 刘词。 四朝宿將,被甲枕戈,勤勉忠勇,郭威留给他的柱石之臣。 歷史上,正是此人率军及时赶赴高平,才让本已险象环生的战局彻底稳住。 这一世,他提前斩將立威,军纪肃整,这支援军,竟是比记忆中来得还要快上几分。 不多时,远方尘头大起,一支人马踏著暮色而来。 当先一將,鬚髮半白,年约六十五上下,身披重甲,甲冑上沾著行军的尘土与汗渍,却丝毫不显颓態,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眸子歷经风雨,沉凝如古潭。 正是河阳节度使,刘词。 他未卸甲,未休整,直奔柴荣面前,翻身下马,甲叶哐当一响,单膝跪地,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臣,刘词,赴援来迟,有负陛下重託,有负大周社稷,请陛下降罪!” 四朝老臣,不邀功,不诉苦,先请罪,再请战。 周围士卒目光齐齐聚来,原本紧绷的脸上,多了几分底气。 柴荣翻身下马,亲手將人扶起,手掌落在对方布满老茧的手臂上,力道沉稳:“老將军何罪之有?冒夜兼程,千里赴援,这是大周之幸,是三军之幸。” 刘词抬头,望著眼前这位年轻却沉稳得不像新君的帝王,心中那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曾歷仕四朝,见多了骄横帝王、庸碌君主,却从未见过一位天子,敢在决战之前,亲斩逃將七十余员,以血立威,以心聚军。 “臣麾下七千人马,五千步卒,两千精骑,尽数听陛下调遣!” 刘词声音微颤,却异常坚定。 “但有一战,臣愿为先锋,纵死不退!” “好。”柴荣点头,目光扫过场中。 “老將军一路辛苦,所部人马,便坐镇侧翼与后阵,为我大军稳固阵脚。” “臣遵旨!” 军令落下,周围气氛瞬间又是一振。 赵匡胤立在不远处,看得心头火热。 他眉眼硬朗,气质沉悍,不似寻常武將那般咋咋呼呼,此时上前一步,对著刘词沉沉一抱拳,语气稳劲有力:“老將军来得正是时候,有您坐镇后队,前军便可放手一搏。明日高平一战,咱们並肩死战,绝不让北汉、契丹有半分可乘之机。” 话不多,却字字落地有声,悍勇藏於沉稳之中。 潘美站在另一侧,自始至终话不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柴荣目光看来时,微微躬身:“刘將军部久歷战阵,守后阵最为稳妥,可防契丹侧翼突袭。” 话少,却句句打在要害上。 一旁的曹彬看著两人,嘴角噙著一抹温和笑意。 他眼神乾净,对谁都笑眯眯的,一副儒雅好相处的模样。 可柴荣看得清楚,当亲兵展开简易地图时,曹彬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视线落在图上,只是静静看著,便已在心中默默盘算地势与阵型。 这便是名將的底色,不动声色,胸有丘壑。 不远处,陈三正牵著那匹叫作黑风的骡马,静静立著。 这不是什么名贵战马,就是一头普普通通的骡马,可胜在性子稳、胆子大、敢往前冲。 此刻见主人走近,主动低下头,鬃毛轻轻蹭著陈三的肩膀。 陈三抬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语气沉实,像在交代自家弟兄:“黑风,明天就看你打头阵,带著你骡马兄弟们衝上去,你就算不是战马,也一样能冲阵。” 骡马低低嘶鸣一声,蹄子轻轻刨了刨地面,像是听懂了。 柴荣將这一幕收入眼底,心里那点悬著的劲儿,慢慢落了下来。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夕阳把天边染得暗红,光洒在军阵上,甲叶子泛著沉哑的光。几万人马仿佛有一股憋著的劲,在风里一点点漫开。 刘词的七千人马安营扎寨,炊烟缓缓升起,和前军的炊烟连在一处。 伙头军早把大锅里的麦饭熬得喷香,粟米混著豆粒,浮著一层咸肉熬出的油光。 小兵们捧著粗陶碗排著队,两个老兵蹲在土坡下扒饭,吃得呼嚕作响,一个压低嗓子嘟囔:“可算吃上顿热乎的,这几天肚子里空得慌。” 另一个往嘴里塞著咸菜,含混应道:“刘老將军一来,连粮车都跟上来了,今晚吃饱,明天好上阵。” 碗沿沾著饭粒,都顺手抹进嘴里,一口热饭下肚,身上的寒气顿时散了大半。 柴荣用过饭,目光望向远方,天地开阔,风越来越凉。 这一路杀过来,斩逃將、整军纪、造利器、练新军,到今日援军到位,该铺的路都铺了,该扎的根基都扎稳了。 他不是天生敢玩命的人,也怕疼、怕死、怕短命。 可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他想不想打的问题,是必须打、必须贏的问题。 不贏,身后这几万儿郎白死,中原还要乱,百姓还要苦。 不贏,他这条捡来的命,照样活不长。 风卷著尘土掠过耳畔,旌旗猎猎作响。 柴荣轻轻勒住韁绳,眼神平静,却带著不容动摇的硬气。 万事俱备,只等明日天亮,一战见分晓。 他抬手,转了一下玉扳指。 这一次,手很稳。 第10章 巴公原前,决战前夜 正午日头渐暖,照在身上微有热意,地皮却仍带著早春的凉。 大周前锋三千骑正沿著官道疾行,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半空凝成一条黄龙。 史彦超骑马冲在最前头,眯眼盯著前方那道土坡。 坡后头有动静。 他抬手一压,整支队伍的速度骤然放缓。 “准备。” 声音不高,身后亲兵立刻传下號令。 弓上弦,刀出鞘,甲叶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住坡顶。 坡后的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下一瞬,北汉的旗帜猛地冒了出来。 不是散骑游勇,是整队前锋——足足一千骑,黑压压一片从坡顶俯衝而下,马蹄轰鸣,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杀!” 史彦超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猛躥出去。 身后三千骑紧隨其后,如一柄淬血长刀,迎著北汉军直直撞了上去。 两股骑兵轰然相撞的巨响,几乎能震破人耳膜。 马撞马,人撞人,骨骼碎裂的闷响混在喊杀声里,根本分不清哪一声是自己人的惨叫。 史彦超一枪捅穿迎面衝来的北汉军校,枪尖自后心透体而出,他手腕一抖將尸体甩落,尚未收枪,侧面一刀已劈面而至。 他猛偏头躲过,刀锋擦著耳廓划过,削下一片血皮。 他当即弃枪,腰间短斧反手抽出,一斧劈进那人面门。 斧头深深嵌在颧骨里拔不出来,那人惨嚎著栽下马去,带得史彦超身形猛地一歪。 亲兵立刻衝上护主,史彦超喘著粗气,从死人脸上硬生生拔下斧头,再次拍马杀入战团。 三十步外,一名北汉骑兵被三桿长枪同时捅落马下,人还未落地,后周士兵的刀锋已斩上他的脖颈,热血喷溅三尺,染红半空。 二十步外,两名后周士卒合围一名北汉军校,那人连挡三刀,第四刀劈断他整条小臂,断臂飞落半空,他仍狂吼著前扑,被一枪贯入腹中,当场气绝。 十步外,一匹战马被砍断前腿,惨嘶著轰然倒地,背上骑兵被狠狠甩出,头颅正撞在乱石上,白红之物溅了一地。 內殿直马仁瑀单膝跪於路边,长弓拉满,目光如鹰隼,死死锁定人群中那名挥刀狂砍的北汉悍將。 那员猛將已连斩三名周军,正扬刀咆哮。 弦响微不可闻。 铁箭自人群缝隙中穿入,正中那悍將张口怒吼的嘴,箭尖从后颈穿透而出。 吼声戛然而止,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栽落马下。 马仁瑀指尖微颤,又缓缓抽出一支箭,瞄准下一个目標。 激战不过一炷香功夫。 地上已躺满尸首,有人尚在抽搐,有人早已气绝。 鲜血浸透黄土,將乾燥的地面泡成泥泞,一脚踩下,深深陷进去。 活下来的人个个粗喘,拄刀而立,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史彦超半边脸染满鲜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他扫视战场,北汉军已溃退。 残部不足三百骑,正仓皇向北逃窜,比来时更快。 他吐掉一口带血的唾沫,低骂一声。 马仁瑀这才缓缓鬆开弓弦,低头一看,握弓的手掌竟在微微发抖。 “清点伤亡!”史彦超厉声喝道。 “速派人稟报陛下!” 斥候快马几乎狂奔到脱力,衝到柴荣面前时直接滚鞍落马:“陛下!北汉前锋一千骑,已被史將军击溃,斩首七百余级!” 张永德眼神一亮:“好!陛下,前锋大胜!” 柴荣面色平静,目光落在斥候身上,只淡淡问了一句:“然后呢。” 斥候喘著粗气,声音发颤:“北汉主力三万余人,退到前方三十里巴公原,並未溃逃,已就地列阵,摆开决战之势!” 张永德脸色骤然一变。 巴公原地势开阔平坦,正是最適合大军决战的战场。 刘崇退到此处列阵,不是败走,是邀战。 “陛下,他们这是……”张永德急声看向柴荣。 柴荣没有说话,拇指在玉扳指上缓缓一转,指尖微微一顿。 不是溃逃,是死战。 刘崇这是要將巴公原,变成双方的决死之地。 他抬眼望了望天,日头已过未时,就算即刻进军,列阵完毕也必是黄昏。 仓促接战,兵家大忌。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 柴荣拨马转身,语气沉稳,“埋锅造饭,让將士们吃饱歇息,养足精神。” 张永德一怔,隨即躬身领命:“是!臣即刻安排双岗巡逻,严防北汉偷营!” 巴公原上,北汉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刘崇勒马立於阵前,望著南边缓缓升起的炊烟,脸色阴沉如水。 “一千前锋,归来不足三百。” 他声音不高,周遭將领尽皆垂首,不敢作声。 刘崇沉默片刻,望著南边的炊烟,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冷冽,却无半分笑意。 “少年人敢提举国之兵亲赴险地,勇气可嘉。” 他目光沉沉望向南方,一字一句,带著梟雄独有的沉猛傲气: “只可惜,乱世江山,从不是血气能撑起来的。他既敢来,老夫便让他,有来无回。” “传令三军,固守巴公原,明日破晓,朕亲自领军,会一会这位大周天子。” 中军帐外,杨袞靠在马桩旁,手中马鞭一下下轻敲靴尖。 刘崇遣人来请他入帐议事,他只摆了摆手,连头都未抬。 “將军,陛下有请……” “陛下打陛下的仗,我守我的阵。”杨袞语气淡漠,“回去告诉他,契丹铁骑列於侧翼,明日该出战时,我自会出战。” 来使訕訕退去。 身旁契丹將领低声凑近:“將军,我等当真……” 杨袞抬眼一瞥,目光冷冽,那將领立刻噤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让他们先拼,两败俱伤,我等再动。” 入夜,北汉大营一角。 周德坐在篝火旁,手里攥著一块干硬麦饼,小口啃著,嚼得极慢。 帐外士卒议论纷纷,说的儘是白日战事。 “一千前锋,回来不到三百人,周军是真狠……” “狠又如何?明日我军三万压上,踏也踏平他们!” 周德默默听著,將最后一口饼咽下,指尖轻轻摩挲腰间刀柄。 营中熄灯,他躺下身,闭上双眼。 可一夜无眠,耳边儘是南风呼啸。 后周大营,夜已深沉。 柴荣独自立在寨边,抬眼望向北方。 远处巴公原上,点点篝火如鬼火明灭,那是北汉军营的灯火。 夜风寒凉,带著北地的冷意。 他指尖缓缓转动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夜风卷过旌旗,发出低沉的猎猎声响。 柴荣望著那片即將被鲜血染红的原野,声音轻而稳,却带著穿透夜色的力量,一字一句,落在寂静的夜里: “明日,便在此地,一战定天下大势。” 第11章 南风起 显德元年三月十九,巳时。 巴公原上,风息声微。 天地间只余一片沉得发僵、静得噬人的死寂。 数万甲士列地而阵,一眼望不到尽头。 矛戈斜指,映著淡薄的天光,泛出一片冷寂而肃杀的金属光泽。 战马低著头,偶尔轻轻刨一刨脚下的黄土,甲叶与鞍韉相触,发出细碎而轻微的声响。 连士卒们的呼吸,都似被这战前的死寂压得轻浅,偌大一片原野,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草茎秆的轻响,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击胸膛的声音。 大周与北汉两大军阵遥遥相对,没有喧囂,没有鼓譟,没有叫囂,只在沉默之间,蓄著一股足以撕裂天地的沉猛张力,只待第一声杀伐炸响,便要彻底崩裂,將这片原野彻底淹没在血与火之中。 柴荣立在中军略高的土台之上,一身玄甲束得紧绷,每一片甲叶都贴合身形,不显臃肿,只显挺拔沉肃。外披的赭黄战袍垂落两侧,被微风轻轻一扯,微微扬起一角,又落回原位。 他抬眼望向北汉大阵,目光沉稳如深潭,不见半分波澜,不见半分急躁,只有一片歷经大事之后的沉静与篤定。 对面,北汉中军大旗高悬,旗帜宽大,在风中微微舒展。 刘崇据伞盖之下,一身甲冑鲜亮夺目,神色间带著久经沙场的倨傲与轻视。他身旁將校环立,甲仗鲜明,兵刃雪亮,却掩不住那股久居上位、轻视对手的轻慢之意。 右翼远处,契丹骑阵散漫铺开,行列疏落,看似毫无章法,东一簇、西一簇,全无中原军队那般严整划一的模样。 可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每一处看似散乱的骑队,都暗藏控御之法,骑士控马自若,弓刀暗藏腰间,透著游牧部族独有的彪悍、野性与狠厉,不动则如臥虎,一动便要噬命。 杨袞的旗號安安静静悬在北汉右翼,不向左靠拢,不向前压阵,与北汉大军若即若离,自守一隅,似在冷眼旁观。 柴荣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阵中。 左翼、中军、右翼、后军依次铺开,步卒结阵,骑兵蓄势,弓手居翼,各有位次,各守其位。 旌旗次第延伸,甲械森然,目光落处,皆是无声的锋刃。 右翼主將已是穆令均,所部皆是精选出来的久战精锐,甲械齐整,阵形稳固,只凭死守先挡敌第一波冲势,绝非可以轻易撼动的弱侧。 他指尖轻轻一叩腰间剑柄,动作微不可查,轻得只有自己能感觉到。 眼前这一幕,大轮廓与记忆中的高平之战重叠,可阵中用人、兵力排布、强弱虚实,早已尽数换过格局。连本该迟来的刘词后军,也已稳稳立於阵后。 身旁张永德屏住气息,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陛下,敌势已整,张元徽骑阵在前,锋芒极盛,不可小覷。” 柴荣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在北汉前阵,一言不发。 北汉中军后部。 周德按剑而立,身姿站得笔直,如同扎在地上的一桿標枪。 他如今已是都指挥使,位列中军序列,不在前阵衝杀之列,只在刘崇大旗后侧静静待命,等候军令。 一身北汉军服穿在身上,却像裹著一层冰。 他的手,始终若有若无地搭在左侧腰间——那里藏著一柄短刀,刀身寻常普通,刀鞘早已老旧磨损,是他一直带在身上的旧物。 风从天际掠过,带著原野的微凉与尘土气息,轻轻拂过阵前,拂动他的衣摆与髮丝。 周德微微偏过头,望向那片赭黄色的周军大阵,目光轻落,只是一瞬,便缓缓收回,不露半点痕跡。 无人察觉他这一瞬的细微异动,更无人知晓,他心底藏著怎样的波澜与沉鬱。 身旁亲卫压低声音,带著一丝兴奋道:“將军,前阵张將军已经准备衝锋,只要一破周军右翼,周军势必全线动摇,大局便定了。” 周德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兴奋,没有担忧,没有迟疑,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不断缓缓压进的骑阵之上,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大周右翼。 死寂终於被鼓声打破。 不是狂擂,不是急敲,不是喧囂震天,而是一记又一记,沉厚、沉闷、沉重,直砸人心口。 每一声落下,阵中士卒的心便跟著紧上一分,握著兵器的手便再用力一分。 鼓声落处,北汉前阵动了。 张元徽一马当先,甲冑泛著沉黑的光,不见半点华丽装饰,不见半点虚浮气派,只带著久经战阵、杀人无数的杀伐冷意。 只一眼望去,便知这是浴血无数、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厉战將。他骑一匹深色战马,马具朴素却结实耐用,马力充沛,四肢健壮。 手中一柄开山大斧,斧刃冷光內敛,厚重沉稳,未动已先有扑面而来的压迫之气。轻提马韁,人已当先而出,如一抹黑影直扑周军右翼。 身后千骑隨之而动,蹄声起於微末,转瞬便连成一片沉闷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如阴云低垂,无声压向大周阵前。 穆令均持刀厉声喝令:“长矛列阵!盾手前置!敢退者斩!” 士兵们咬牙顶住,面色涨红,青筋暴起,长矛向外斜刺,形成一片冰冷密集的枪林。 盾手咬牙发力,將盾牌死死钉在地上,身体顶住盾面,指节发白,手臂绷得僵直,不敢有半分鬆懈。 下一刻,北汉骑阵狠狠撞入阵中。 张元徽的斧子劈下来,第一个大周士兵的脑袋直接从脖子上飞了出去,滚落在黄土之中。 血从腔子里猛然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一身,温热腥咸。他抹都不抹,第二斧已经迅猛劈出,砍进旁边另一个士兵的肩膀,骨头咔嚓一声脆响,应声而断。 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尚未断气,又被后面涌上来的战马狠狠踩在蹄下,再也没出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张元徽的斧子已经砍得卷了刃,刃口崩开缺口,他早已记不清劈翻了几人。每砍倒一个,血就溅他一身,胸甲上的血已经结了一层又盖一层,滑腻腻的。 他呸了一口,吐掉溅进嘴里的血沫,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北汉骑兵还在如潮水一般往前涌。 马蹄踏过地上的尸体,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不是骨头折断的声音,是骨头被彻底踩碎的声音,像踩在乾枯的柴禾上,又闷又脆,听得人头皮发麻。 血已经把黄土泡软、泡透、泡成暗红的泥。 马蹄踩下去,溅起来的全是粘稠的红泥。 一个大周士兵被砍翻在地,没死透,还在挣扎著往前爬。 后面一匹战马狂奔而至,狠狠踩在他后背上,他整个人被踩得贴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大口血,身子一挺,再也不动了。 大周右翼整条阵线都在被逼著向后缩,一步再一步,阵线被碾得不断扭曲、变薄,已是岌岌可危。 有人嚇得魂飞魄散,扔下盾牌往后跑,被督战队当场一刀砍倒在地。 但倒下的人,根本挡不住涌上来的人——北汉骑兵太多了,太猛了,太悍不畏死了,大周的阵线像被狠狠撕开的布,一道口子接著一道口子,不断扩大,不断崩裂。 长矛折断,盾牌碎裂,將士仆地,血沫横飞,惨叫与嘶吼交织在一起。 即便甲械齐整,即便將卒用命,即便人人死战不退,在这般狂暴如潮、势如破竹的衝击下,右翼依旧在不断崩裂、压缩、濒临溃断,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便要彻底崩溃。 这番惨烈的坍缩,在外人看来仿佛过了许久,於阵中却是不过弹指的光景。 张元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狂笑出声。 “弟兄们!再加把劲!衝进去!杀光他们!” 他拍马往前狂冲,斧子再次高高抡起,瞄准下一个目標—— 破空之声猝然响起。 冷锐的尖啸,猛然撕破战场的喧囂,数道黑影自斜侧飞射而至,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快得让人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第一箭从张元徽耳边擦过去,劲风颳得他耳尖生疼,身后的亲兵应声射下马背。那人的惨叫刚出口,第二箭已经到了——精准射进另一个北汉骑兵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张元徽脸上,滚烫腥咸。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一匹战马被射中眼睛,惨嘶著人立而起,瞬间把背上的骑兵狠狠甩下去。 那人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涌来的自己人践踏成肉泥,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留不下。 张元徽猛地勒住马,脸色铁青,回头望去。 三十步外,一个年轻的大周小將单膝跪地,长弓紧握,身姿稳如泰山。 他身侧已躺倒数具尸体,全是冲近欲袭他的北汉骑士,或穿喉,或贯目,或透心,箭箭致命,无一人例外。 他拉弓、放箭,动作稳定得近乎刻板,动作稳如铸铁,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奔腾的北汉骑兵。 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著箭杆缓缓滴落,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点,可他射出的每一支箭,依旧稳、准、狠,所过之处,必有人应声而倒。 一个北汉军校拍马衝到他面前,钢刀刚刚举起,箭已入喉,自后颈穿透而出,人当场栽落马背,气绝身亡。 又一骑士悍然前冲,不顾一切,箭穿肩骨,惨叫未落,便被身后同袍践踏成泥。 十三、十四、十五…… 到后来,早已无人数得清他到底射倒了多少人。 只知道每一箭出去,必然有一个人倒下,惨叫声、马嘶声、惊呼声混成一片。 原本势不可挡的衝锋之势,竟在这连绵不绝、箭箭致命的箭雨之下,生生被阻。 张元徽脸色彻底沉下,眼中杀意暴涨。 他看得明白,此人一箭一箭,不仅在射杀骑士,更是在斩断北汉骑兵的锋芒、胆气与军心。 “跟我冲!”张元徽举起斧子,声如炸雷, “先砍了他!” 他只衝出去二十步—— 又一箭箭破空而至。 目標不是人,是马。 箭头狠狠钉入战马左眼,箭杆深插而入,几乎没入马头。战马惨嘶狂跃,人立而起,瞬间將张元徽狠狠掀翻在地。 后背砸在坚硬的黄土之上,一声闷响,筋骨剧痛,几乎让他当场晕厥。 他挣扎欲起,却腰腿不听使唤,头盔滚落一旁,乱发遮面,狼狈不堪,再无半分猛將威风。 那名弓手缓缓放下长弓,从腰间拔出短刀,一步步踏血而来。 旁边士卒嘶吼出声,声震战场: “马殿直,你他娘真行!” 马仁瑀不言不动,走到张元徽面前,粗喘不息,虎口滴血,一滴滴落在对方脸上。 张元徽张口欲喝,欲骂,欲反扑—— 马仁瑀短刀直刺,狠狠捅入他心口。 刀锋入肋,直没至柄,乾净利落。 张元徽身躯猛地一挺,那口气再也没吐出来,当场毙命。 马仁瑀缓缓拔刀,鲜血喷涌而出,染透他半身衣甲。 他僵立片刻,力气耗尽,腿一软,单膝跪地,长弓仍握在手中,指尖不住颤抖。 北汉前军,轰然一滯。 “张將军死了!” “张都指挥没了!” 惊呼之声迅速蔓延,如一盆冰水,狠狠泼在狂燃的烈火之上。 原本势如破竹的衝锋,戛然而止,骑士们控马不安,阵型开始鬆动、混乱、动摇。 大周右翼,本已濒临崩断的阵线,竟在这一刻奇蹟般稳住。 残存將士拄矛而立,满身血污,伤痕累累,望著那道跪地的身影,眼中重新燃起死战之气。 中军高台上。 张永德气息一促,声音都有些发颤: “陛下!张元徽……死了!” 柴荣眼神微凝,望著那片初现混乱的北汉前军,面色依旧沉静,不见半分狂喜。 柴荣缓缓抬眼,望向天际。 有风吹在脸上。 先前那点微凉,这会儿已经变成一股实实在在的劲风,从南边刮过来,卷著尘土、血腥、草屑、碎布,一股脑吹向北汉大阵。 他抬手,感受了一下风向。 没错,南风。 柴荣缓缓抬手,声音平静,却带著千钧之力,传遍左右: “传命,火马阵,出击。” 阵后空地上。 八百匹战马分列数排,马尾束著引火之物,身上裹著浸油麻布,不安刨蹄,嘶鸣躁动。 最前列,一匹毛色黑灰、体格健壮的骡马昂首而立,正是黑风,不神骏,不张扬,却性子最烈,是火马队列最前的头马。 陈三厉声喝令,声震四方。 他手心全是汗,握著火把的手都在抖,但声音稳得像石头。 数十支火把同时亮起,迎风而动,火光跳动。 “点火!” 火光窜起,瞬间席捲马尾。 黑风吃痛长嘶,前蹄一扬,不顾一切,疯狂向北汉大阵狂冲而去。 它身后,一排又一排火马相继燃动,火焰冲天,浓烟滚滚,八百匹火马借著南风,如一片奔涌火海,轰然衝出。 马蹄奔腾,火焰呼啸,风声嘶吼,三者交织,化作天地间最恐怖、最震撼的杀声。 柴荣立在高台之上,望著那片奔腾向前的火海奔雷,望著北汉阵中越来越浓的慌乱,望著猎猎作响、迎风展开的军中大旗。 他没有半分狂喜,亦无半分鬆懈。 南风正盛,火马已出。 一战之势,就此铺开。 而真正的决死时刻,才刚刚开始。 他指尖在腰间虚按了按,那里空无一物,可他心里却像是攥住了什么。 这一阵撑住了,便不止是撑过眼前。 这天下,他要多爭,不止六年。 第12章 火马惊雷,亲斩刘崇 显德元年三月十九,巳时二刻。 巴公原上的死寂,被一声声火马嘶彻底撕裂。 这些火马身上都裹著浸油麻布,却並未引火,麻布只为挡箭避刀,真正驱策它们狂奔的,是尾椎之上那一点钻心刺骨的火痛。 马尾早跟浸油的麻绳拧编在一块儿,火一点著,就顺著毛梢一路烧到皮肉,烫得钻心,催著它们只能拼命往前奔。 每一匹马身后,都用长绳拖著一捆乾柴,柴草遇火即燃,浓烟滚滚,远远望去,便如一条自南向北奔腾而来的火龙。 黑风一马当先。这匹毛色黑灰的骡马算不上神骏,却是整个火马阵中性子最烈、跑得最稳的一头。 它拖著一捆柴草,马尾火光窜起,痛嘶响彻原野,四蹄翻飞,如一支离弦之箭,直直撞向北汉大阵。 南风正劲,顺著马奔的方向一吹,火势更烈,烟更浓。 它身后,近千匹火马紧隨而上。 马蹄踏碎大地,浓烟遮蔽天光,火焰在马尾之上疯狂跳跃,將整片原野都映得一片通红。 陈三站在阵前,死死盯著那匹黑风的背影,一句话都没说。 几乎在火马启动的同一剎那,柴荣抬臂一挥。 “放!” 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十四台新式配重式投石机同时发射。 巨大的石弹被麻绳网兜包裹著,猛然甩向天空,破空之声尖啸刺耳,如苍龙怒吼,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石弹在空中散开,夹杂著大小不一的石块与土块,呼啸著砸向北汉中军前排,將那一道道严整的长矛阵砸得扭曲变形,断矛残盾飞溅,惨叫之声此起彼伏,尘土飞扬,遮蔽天光。 张永德站在柴荣身侧,被那一声巨响惊得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好一声龙吟!此砲声威,竟至如斯!” 柴荣望著石弹划破长空,落入北汉阵中,砸得人仰马翻,尘土飞扬,面色沉静如水,只淡淡开口。 “砲声如龙吟,往后便叫它龙啸砲。” 话音未落,第二轮装填已然开始。 配重投石机笨重如山,每一次发射都需数十人合力推动,短时间內十四台龙啸砲已是极限发力,士卒们喊著號子拼命装填,动作虽乱,堪堪在火马衝到阵前之际,凑出了这第二轮轰射。 石弹呼啸而去,目標直指北汉中军前排。 火马衝锋不过数十息。 黑风四蹄翻飞,最先衝到北汉阵前。 迎面而来的是密密麻麻、斜指天空的长矛,矛锋冰冷,映著天光,泛著噬人寒芒。 前排北汉士卒脸色惨白,却依旧咬牙死撑,將全身力气都压在长矛之上,试图將这匹疯一般的火马挡在阵外。 黑风不闪不避,一头撞了上去。 三根长矛同时刺入它的前胸,血箭喷涌而出,溅在乾燥的黄土之上。 可这匹烈马去势不减,借著狂奔之势,硬生生將前排两名士卒撞得倒飞出去,胸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它冲入阵中,浑身浴血,马尾火光依旧熊熊燃烧,所过之处,北汉士兵慌忙躲闪,唯恐被火焰燎到,被马蹄踏中。 近千匹火马紧隨而至,场面惨烈至极。 有在半路便被乱箭射倒,挣扎数息,便被身后奔马踏成肉泥的; 有些撞上长矛阵,当场被捅穿身躯,长嘶一声,轰然倒地,身后柴草依旧燃烧,將后半身烤得焦黑; 还有的衝破层层阻拦,在敌阵之中横衝直撞,马尾烧焦,臀部烫伤,却依旧疯了一般向前狂奔。 放眼望去,满地皆是惨状。 火马悲嘶不止,士卒惨叫连连,骨骼碎裂之声混杂著火焰噼啪燃烧的声响,尘土飞扬,血肉模糊,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味。 一千匹火马,冲入北汉阵中时,已折损近半。 能真正冲透敌阵、奔至远方的,不过二三十匹。 它们跑出数百步,力竭倒地,浑身冒烟,尾巴早已烧得乾乾净净,臀部皮肉焦糊,在地上抽搐片刻,便再无动静。 在这次衝锋之中,没有一匹火马能够活下来。 它们以一身血肉,换北汉大阵一片混乱。 柴荣立在高台之上,望著那片火海狼烟,望著一匹匹战马义无反顾冲入敌阵,望著史彦超率领前锋,紧隨火马之后,挥军猛扑,与北汉士兵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那一刻,他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不再是巴公原一处廝杀。 而是千年岁月,轰然撞入眼帘,一股脑砸进心神,如潮水般涌到眼前。 是汴京残破、靖康北狩的恨。 是中原未復、风波亭上的憾。 是崖山怒涛、十万同沉的痛。 是铁蹄踏遍中原、衣冠南渡的悲。 是台儿庄头、血肉筑城的不屈。 是长津湖畔冰雪里,至死仍保持衝锋姿態的脊樑。 一桩桩,一幕幕, 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不是故事里遥远的传说, 是扎进骨头里、刻进魂魄中的痛。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穿进来的过客,是屏幕前的看客,是只想安安稳稳多活几年的局外人。 他怕打仗,怕流血,怕死亡,更怕自己这借来的六年光阴,转瞬即逝。 可在这一瞬,如天雷炸顶,神魂震颤。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再是观眾,已是局中人。 怕吗? 怕。 谁不怕死,谁不想平平安安,苟全性命。 可更怕的是——眼前这一战若输,中原大地再乱百年,烽烟四起,生灵涂炭,那些千年遗憾、百年屈辱,会一遍又一遍,在这片土地上重演。 英雄饮恨,志士沉冤,百姓流离,山河破碎。 那些先烈未酬之志,那些英魂未瞑之目,都將成空。 他看著眼前浴血死战的將士,看著一匹匹战马焚躯赴死,看著史彦超浴血拼杀,身中数创依旧死战不退,忽然懂了。 懂了原本的柴荣为何要亲自衝锋,为何要以举国之兵,孤注一掷。 懂了这乱世之中,不进则死,不战则亡。 现代的魂,五代的骨,中华民族五千年的不屈之气, 在这一刻,水乳交融,生死与共。 怕又如何,退又如何。 他已是大周皇帝,已是中原之主。 这一仗,不是为了苟活。 这一次,是要把往后千年的遗憾,全都堵在今天。 柴荣缓缓按住腰间长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与悍勇。 “曹彬。” “末將在。” “你守左翼,盯紧契丹。但凡有半分异动,龙啸砲与万支火箭一齐轰出,直接砸烂他们!” “末將遵令!” 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身前一眾將领。 眾將甲冑鲜明,齐齐躬身待命。 柴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张永德、韩通、李重进、赵匡胤、向拱、潘美!” 六人同时上前一步,甲叶鏗鏘,单膝跪地:“末將在!” “汝等,怕否?” 六人齐声怒吼,声如惊雷:“末將不怕!” 柴荣目光一沉,再度开口,声音陡然拔高。 “眾將听著!” “今日之战,不胜则死,不战则亡。 北汉刘崇,勾结契丹,覬覦中原,祸乱苍生。 朕以一身,担天下之重; 尔等以一腔热血,护社稷安危。” 他抬剑指天,声震四野: “眾將可愿为朕前驱,与朕共破此贼?” 张永德、赵匡胤、潘美、李重进、向拱、韩通六人同时单膝跪地,声如惊雷: “末將万死不辞!” 柴荣目光扫过眾人,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朕亲领亲军冲阵。” 话音一落,张永德脸色剧变,急忙上前一步,死死拉住柴荣衣袖,声音都在颤抖: “陛下!不可!万金之躯,岂能亲犯矢石?臣愿为先锋,死战破敌,只求陛下坐镇中军,不可轻动!” 柴荣看都未看他,目光越过眾人,径直望向阵后那一道白髮披甲的身影。 老人鬚髮皆白,却依旧腰杆挺直,甲冑鲜明,手持长刀,如一桿不倒长枪,牢牢镇守后军。 柴荣声音陡然一提,传遍整个战场。 “刘词老將军——尚能战否?” 刘词猛地抬头,望向高台之上那一道年轻帝王的身影。 老人鬚髮染尘,却目光如炬,声如洪钟,震彻巴公原。 “老臣——尚能死战!” 一句话,如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大周將士耳中。 张永德还想再劝,柴荣已然猛地甩开他的手。 “闪开!” 一声低喝,不容置疑。 柴荣翻身上马,长剑出鞘,寒光映日,赭黄袍被狂风捲起,猎猎作响,玄甲映著天光,挺拔如松。 他不再看任何人,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 “隨朕——杀敌!” 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衝下高台,直奔北汉大阵而去。 赵匡胤、潘美、李重进、向拱、韩通等人脸色一变,再无半分犹豫,齐齐翻身上马,率领所部骑兵,紧隨其后。 数百亲卫铁骑护在柴荣左右,如一道铁锥,狠狠扎进北汉混乱的阵中。 刀光起,血花溅。 柴荣手中这把制式唐刀虽不常用,却在这一刻,招招狠厉,招招致命。 一名北汉士卒挥刀劈来,他侧身避过,手中唐刀顺势一斩,抹过对方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他一身赭黄袍。 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抽刀、拨马、再冲,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韩通手持长刀,衝锋在前,勇猛无匹。 一刀劈翻一名北汉军校,又反手一刀,將另一名士兵砍倒在地,刀刀见血,势不可挡。 他与赵匡胤並肩作战,一个左冲,一个右突,如两把利刃,將北汉士兵杀得节节败退,为柴荣扫清前路。 李重进、向拱紧隨其后,挥舞长枪,枪挑箭射,勇猛异常。 潘美则手持长刀,护在柴荣身侧,斩杀任何胆敢靠近帝王的敌人,一丝不苟,忠心耿耿。 帝王亲冲,军心大振。 原本因惨烈廝杀而略显疲惫的大周將士,见天子身先士卒,杀入敌阵,一个个双目赤红,嘶吼著向前猛扑,士气瞬间暴涨到极致。 “隨陛下破阵!杀——!” “隨陛下杀啊——!” 喊杀之声震天动地,大周军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顺著火马与史彦超前锋撕开的缺口,狠狠涌入北汉大阵之中。 北汉士兵本就被火马与龙啸砲砸得魂飞魄散,阵型大乱,又见史彦超前锋勇猛衝杀,柴荣亲自衝锋,大周將士悍不畏死,心中最后一点战意,彻底崩溃。 柴荣的目標,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北汉大旗之下,那一身鲜亮甲冑、坐镇中军的北汉主——刘崇。 他一路砍杀,所向披靡。 赵匡胤、韩通等人死死护在他左右,刀劈斧砍,枪挑箭射,將胆敢靠近柴荣的北汉將校一一斩杀。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黄土被鲜血浸透,马蹄踩下,粘稠湿滑,腥臭扑鼻。 柴荣眼中,只剩下那面高高飘扬的北汉大旗。 刘崇! 只要斩了你,北汉必溃,中原必安。 这乱世,便由我亲手,撕开一道活路。 刘崇站在帅旗之下,早已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柴荣竟敢亲率衝锋,更想不到,自己三万大军的军阵,竟被一千匹火马、十四台投石机,打得溃不成军。 眼前大周铁骑如潮,步步紧逼,那一道赭黄色身影,在乱军之中,如同一尊浴血战神,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护驾!快护驾!” 身边亲卫嘶吼著扑上前,却被赵匡胤一刀一个,尽数斩杀。 韩通更是勇猛,长刀挥舞,將刘崇身边的亲卫砍得七零八落,为柴荣扫清前路。 短短数十步距离,尸骸堆积。 柴荣终於衝到刘崇面前。 刘崇嚇得魂飞魄散,拨马便逃。 “拦住他!快拦住他!” 柴荣眼神一冷,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骤然加速,瞬间追上。 他不发一言,手中长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带著千年不屈之气,带著一身浴血之勇,带著大周千万將士的期盼,狠狠劈下。 刘崇惊恐回头,只看到一道冰冷寒光。 噗嗤—— 长刀劈下,鲜血喷涌,刘崇的头颅冲天而起,滚落在地。 柴荣看著那颗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来,脸朝上,眼睛还睁著。 北汉主,刘崇,死。 死在大周皇帝柴荣刀下。 死在巴公原这片决死的战场之上。 柴荣缓缓收刀,鲜血顺著刀锋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细小血花。 他立於尸山之上,满身血污,喘著粗气,长发散乱,却目光如炬,气势如岳。 北汉士兵看到帅旗倒下,听到刘崇毙命,最后一丝抵抗之心彻底消散。 “陛下死了!” “刘崇死了——!” 惊呼之声此起彼伏,如同一盆冰水,浇灭所有战意。 北汉大军瞬间崩溃,士兵们扔掉兵器,四散奔逃,哭喊之声、求饶之声、践踏之声,混作一团。 巴公原上,大局已定。 陈三一个人站在阵后,望著那片横七竖八的马尸。 黑风倒在最前头,浑身焦黑,尾巴烧得乾乾净净,眼睛还睁著,朝著北边的方向。 这些马,大多是军中服役多年的驮马、驛马;有的跟著他走过千里征途,有的在寒冬里驮过伤卒;於军中,早不是单纯牲口,而是无言的弟兄。 可今日,它们以一身血肉,为大周撞开了生路。 他蹲下来,伸手合上黑风的眼。 手还在抖。 柴荣缓缓抬头,望向远方。 战场西侧,契丹骑阵依旧静静佇立。 杨袞勒马立於旗下,面色阴沉如水,死死盯著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他亲眼看著火马奔腾,看著砲石破空,看著柴荣亲冲,看著刘崇毙命,看著北汉三万大军,一朝尽溃。 他本想坐山观虎斗,待两败俱伤,再挥军南下,坐收渔利。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柴荣竟如此狠绝,如此勇猛,一战而定乾坤。 杨袞脸色阴晴不定,心中念头疯狂转动。 退兵? 北汉已灭,刘崇已死,再留此地,已无意义。 契丹铁骑,不宜孤军深入。 可目光一转,他看到大周士兵正全力追杀北汉溃兵,阵型分散,首尾难顾。 眼前这片战场,一片混乱,正是趁虚而入、捡取战功的绝佳时机。 只要挥军一衝,便能杀入周军侧翼,劫掠輜重,斩杀溃兵,甚至……有可能直取柴荣。 一念至此,贪念如野草般疯狂滋生。 杨袞缓缓抬手,按住腰间刀柄,手指微微发颤——他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害怕。 他望著那道浴血而立的赭黄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 “全军……” 他低声开口,声音冰冷。 “准备衝锋。” 南风再起,捲起漫天血腥。 一场新的危机,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第13章 契丹之殤 阳光斜斜洒在巴公原上,把契丹骑队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阿骨朵骑在马上攥著韁绳,眯著眼看那些影子一晃一晃地掠过草地。 他才十七八岁,脸庞还带著未脱的青涩,眼神里却满是少年人的野气与期盼。 马蹄踩在刚返青的草皮上,溅起细碎的尘土,在光线里打著旋儿,慢慢飘著。 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嚕响了一声,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小心翼翼摸进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乳酪。 乳白色的酪块带著淡淡的奶香,咬下一小口,在嘴里含了许久才捨得慢慢咽下去。 这乳酪是阿妈做的,出发时塞给他的,说是路上垫飢,比乾粮顶事,比清水耐渴。 他又摸出一小条风乾羊肉,撕下一点点慢慢嚼,肉乾韧劲十足,得用后槽牙磨半天,可越嚼越香,咸味与肉香在舌尖上一层层化开,越嚼越有滋味,满嘴都是那股子荤香。 他忽然就想起了部落里的日子。 阿妈煮的羊肉汤—— 杀完羊架起铁锅,灶膛里塞满干牛粪,火苗呼呼舔著锅底,烧得正旺,大块的羊肉在沸水里咕嘟翻滚,汤麵浮著一层金黄的油花,撒上几把野葱,香气能飘出半里地。 从锅里插起一块肉大口啃下,满嘴流油,暖得从心口一直烫到四肢百骸。吃完肉,再掰一块干饼泡进去,饼吸饱了滚烫的肉汤,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爆开,烫得他直吸溜,却怎么也捨不得吐。 那是他这辈子最安稳、最最饱足踏实的滋味。 阿骨朵咽了咽口水,赶紧把乳酪和肉乾揣好,捨不得多吃。 他又轻轻碰了碰怀里另一样宝贝——用油纸仔细包著的一颗冻梨。黑乎乎,硬邦邦,看著不起眼,却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稀罕的东西。 这不是人人都有,是叔叔奚剌立了小功从將军那里领来的,自己没捨得吃,塞给了他。 奚剌是族里的百夫长,契丹话叫乣军小校,平日里沉默寡言,脸沉得像石头,领著百十號人。 將军赏的东西不多,但对他这个从小没了爹的侄子,叔叔总能省下点什么给他。 “南边汉人的稀罕物,你尝尝。” 叔叔当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一句,便把冻梨塞进他怀里。 阿骨朵只轻轻舔过一口。 冰凉的甜意在舌尖炸开,清冽、甘甜、沁入心脾,是草原上从来没有过的味道,阿古朵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捨不得再吃,重新包好,藏在最贴身的地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等打完仗,一定要把这颗冻梨带回去,给海澜也尝一尝。 海澜。 脑子里一冒出这个名字,他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她是部落里最好看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儿。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他每次从她家帐篷前路过,都要多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这次跟著叔叔出来,著实长了见识。 只觉得南边汉人的东西真好,吃得好穿得好用的也好。 还有那么多亮闪闪的首饰。 出发之前,赤赤那个傻子拍著胸脯嚷嚷:“我要给海澜抢最好的头釵!汉人的头釵,镶珍珠的那种!” 赤赤和他同岁,从小別苗头,什么事都要爭。 追海澜这件事,更是爭得厉害。 阿骨朵当时没吭声,心里却憋了一股劲。 你抢头釵,我就抢簪子,抢耳坠,抢比头釵更金贵、更好看的。 他偷偷见过南边商人带来的物件,银的、玉的、还有红红的珠子,比部落里那些骨头磨的漂亮一百倍、一千倍。 只要抢回去,海澜戴上,一定比赤赤那个傻子抢的好看。 他正想著美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拽住他的马韁。 “瞎想什么。”是叔叔奚剌。 叔叔奚剌骑马走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可那手劲儿大,把马硬生生往后拽了两步。 奚剌比他大著一轮还多,脸膛黝黑,眉眼深邃,平日里总绷著一张脸,很少笑。 族里人都说奚剌“阴”,说他打仗从来不往前冲,只会躲在后面捡便宜,不像个真正的契丹勇士。 可阿骨朵从来不信,阿骨朵觉得叔叔对他好。 他爹战死那年,他才五岁,是叔叔把他养大的,教他骑马,教他射箭,从来不凶他。 就是太小心了。 “我想上前队。” 阿骨朵不服气地扭了扭脖子,“赤赤都站在前头了!” 奚剌只是冷冷瞥他一眼,没解释,也没鬆开手。 “去后队。” 语气平淡,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阿骨朵心里再不甘,也只能乖乖跟著叔叔,待在队伍中后段。 阳光暖烘烘地洒在身上,马蹄声噠噠的规律而安稳,他脑子里依旧翻来覆去 ——海澜的笑、阿妈煮的羊肉汤、怀里那颗捨不得吃的冻梨,还有那些没到手的、亮闪闪的首饰。 他以为,这一趟南下,不过是去南边走一趟,捡些好处,抢些东西,然后平平安安回去,娶海澜,过安稳日子。 什么北汉大周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叫帝王亲征,什么叫龙啸砲吼,什么叫一刀斩酋。 更不知道的是,这一趟,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远远的,巴公原方向杀声震天,忽然变得刺耳。 阿骨朵下意识伸长脖子,眯眼望去。 烟尘太大,看不清,只能听见喊杀声一阵比一阵高。 忽然,他看见一道赭黄色的身影衝进北汉阵中。 那身影太快,像一把刀,硬生生劈开人群,撞穿北汉大阵,直扑那面高高飘扬的中军大旗。 然后,北汉那面最大的帅旗晃了晃,轰然倒下。 “那是……”阿骨朵瞳孔骤缩,失声低呼,“叔!那个周朝皇帝——真他妈猛”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那道身影抬手、挥刀、落下。 北汉主刘崇,头颅冲天而起。 整个北汉大阵,瞬间崩了。 阿骨朵整个人僵在马上,脑子一片空白。 奚剌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骂了句什么,阿骨朵没听清。 他听过太多族里老人说汉人软弱可欺的话,听过太多南下抢东西如探囊取物的故事。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把那些故事砸得粉碎。 他们自己的大辽皇帝整日都只知饮酒酣睡,连马背都很少上。 中原的皇帝,竟然亲自冲阵? 亲手斩了敌国君主? 这时契丹阵中开始躁动起来。 前头號角声来回传递,传令骑士策马狂奔,杨袞的帅旗缓缓抬起,不是一下子衝出去,而是先向前一指,隨即又轻轻一挥 ——那是整阵前移、准备衝锋的命令。 前排骑兵拔出刀,后排弓手搭上箭。 整个骑阵像一头慢慢靠近猎物,准备狩猎的狼,开始向前蠕动。 “要衝了!要衝了!” 阿骨朵缓过来神后,瞬间兴奋起来,双腿下意识夹紧马腹,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发亮。 抢东西的时候,终於到了。 奚剌却脸色一变,按住他的马韁,声音压得极低: “別动。” “叔——” “看。” 奚剌目光死死盯著周军左翼,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锐利得嚇人。他眼瞅著周军左翼阵形不动,心里隱隱泛起一阵不安。 奚剌一把按住他马韁,声音压得极低: “別急,再等等。” “不对劲。” 阿骨朵还没明白过来哪里不对劲。 他眼睛死死盯著前头, 就在契丹骑阵刚刚开始移动,传令刚完,前排骑兵刚把刀举起来—— 而此时在周军左翼,一个身影抬起了手。 曹彬一直在盯著这边。 从杨袞的旗动,到契丹阵型变化,他眼睛一眨没眨。 等契丹骑兵开始加速的那一剎那,他手猛地落下。 “龙啸砲——放!” “弓弩手前推三十步,龙牙箭——齐射!” “龙牙箭射毕,换常箭!敌骑未至,轮番迭射!” 天地之间,骤然变色。 十几台龙啸砲齐发,巨大的石弹被配重投石机狠狠甩上天空,破空石弹尖啸,像狼嚎,像龙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只看见黑压压一片从天而降,狠狠砸进刚刚起步的契丹骑阵。 阿骨朵抬头,看见那些石头—— 其中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不偏不倚,正中那片队列。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巨响。 赤赤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上半身当场碎了,血肉飞溅,只剩下半截身子还骑在马上,晃了几晃,重重栽下来。 那匹战马被溅得满身是血,惊得人立而起,嘶鸣著跑开。 阿骨朵僵在原地。 嘴里那口冻梨还没咽下去,就那么含著,还能感觉到一丝甜意,整个人僵在马上。 他还没回过神,紧接著,漫天带哨火箭铺天盖地射来。 箭尖带著明火,在空中拉出悽厉的尖啸,密密麻麻。 战马最畏火,一遇火光与尖啸,瞬间疯了一般人立、狂跳、衝撞、践踏。 整个契丹骑阵,在一轮打击之下,直接炸了。 人马互相衝撞践踏,自己先乱了阵脚。 昨晚还和他分食干肉、说笑打闹的族人,被火箭射中脖颈,火焰瞬间吞噬全身,惨叫著滚落马下,在地上疯狂翻滚,却怎么也扑不灭火焰。 奚族青年石抹铁哥被惊马甩落,让后面的铁骑活活踩死。 伯德部的謨克被石弹砸断手脚,躺在地上哀嚎。 阿葫芦大哥连人带马被烧成一团火球。 空气中,血腥味、焦糊味、马汗味、尘土味混杂在一起。 呛得人喘不过气。 马匹互相衝撞,惨叫、马嘶、石头砸在地上的闷响、火箭爆炸的砰砰声,全混在一起。 奚剌脸色铁青。 他根本没看杨袞的帅旗,一鞭狠狠抽在阿骨朵马屁股上。 “跑!!跟我跑——!!” 阿骨朵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跟著叔叔往北冲。 身后,周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他死死拽住韁绳,伏在马背上,跟著叔叔疯一般向北狂奔。 风灌进他的口鼻,身后的喊杀、惨叫、哀嚎、火声、马蹄声,如地狱之音,追著他不放。 不知奔出多远,他终於忍不住,猛地勒马回头。 他看见自己的族人被劈倒,看见了相识的烈鲁大叔再也没能爬起。 他还看见了赤赤那匹马,满身是血,在乱军之中茫然地站著 马还在。 人,没了。 阿骨朵缓缓低下头。 怀里那颗冻梨不知何时已经捏烂在手里,黑乎乎的梨肉混著土和血,黏糊糊地沾在掌心,冰凉刺骨。 他没捨得扔。 阿骨朵死死盯著那道赭黄色身影,看著他挥刀、劈砍、衝锋,看著一个又一个契丹人倒在他马前。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那身影被烟尘吞没,才猛地拨马,继续往北狂奔。 —— 巴公原上,柴荣勒住战马,喘著粗气,满身血污,赭黄袍早已被染得暗红。 西边,契丹阵中烟尘混乱,龙啸砲还在轰,龙牙箭射完了,寻常箭矢还在射。 曹彬那边打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狠厉,却穿透风声,清晰传入每一位將士耳中。 “诸將。” 张永德、韩通、李重进、赵匡胤、潘美等人齐齐勒马,甲叶鏗鏘。 “尚敢战否?” 七千余骑同声嘶吼,声震原野: “敢战——!!” 柴荣抬手一指西北方炸营般的契丹。 “骑兵隨我,杀契丹!” 又转向身后步卒: “步兵由刘词、李重进、向拱统领,清剿北汉溃兵,收降眾!” 一声令下,全军而动。 马蹄踏碎原野,喊杀声震天。 柴荣冲在最前面。 一名契丹百夫长刚勒住惊马,还没回过神,柴荣的刀已经到了。 刀锋从脖颈划过,血喷涌而出,那人栽下马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左边又一骑衝来,举刀便砍。 柴荣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在那人后背,甲裂骨碎,人扑落马下。 他不停,继续往前冲。 契丹人的阵型已经完全散了。 有的想跑,有的想战,有的被惊马带著乱窜。 柴荣的铁骑如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这块烂肉里,从左杀到右,从东杀到西。 刀砍卷了刃,就夺过一桿长枪,继续捅。 脸上溅满了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 他顾不得擦,只顾著往人堆里冲,往旗子多的地方冲,往喊杀声最响的地方冲。 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一个契丹小校拍马衝过来,举刀要劈,被柴荣一枪捅穿喉咙,人还没落马,枪桿就被后面衝上来的赵匡胤撞断。 柴荣索性弃枪,抽出短刀,继续往前砍。 不知杀了多久,身边忽然空了下来。 柴荣勒住马,喘著粗气,环顾四周。 烟尘渐渐落下,喊杀声也慢慢平息。 张永德策马上前,满身血污,声音嘶哑却压不住兴奋: “陛下!契丹人跑了!追不追?” 柴荣缓缓收刀,望了一眼北方那道越来越远的烟尘,又看了看遍地的尸首和缴获的战马。 “够了。” 他声音不大,却沉稳如铁,“收兵。” 这一战,周军斩契丹四千余级,缴获战马两千余匹。 杨袞身边,只剩下三千余骑狼狈北逃。 他勒马回望巴公原,烟尘滚滚,喊杀渐远。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攥紧马鞭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身边亲卫颤声问道:“將军,我们……” 杨袞一言不发,狠狠一鞭抽在马身上,拨马向北。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 这一战,契丹输得彻彻底底。 从此,契丹朝野,再无人敢轻覷这位周朝皇帝。 另一边,北汉大军失了主帅,早已溃不成军。 周军步卒全线压上,长矛如林,刀光如雪,溃兵成片投降,兵器扔得遍地都是。 乱军中,一个中年军校带著手下悄悄收拢兵器,没有衝杀。 等周军围上来时,他们主动解甲,扔下刀,跪在地上。 大周士卒没认出他,只当是普通降兵,押往俘虏营。 周德低著头,跟著人群往前走。 手按在腰间那柄旧刀上,刀柄那个“郭”字,已经被血染红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安安静静,等待属於自己的时机。 奚剌终于勒住战马,大口喘著粗气。 身边只剩下稀稀拉拉几百人,个个带伤,满脸惊恐。 阿骨朵缓缓摊开手。 掌心那团烂冻梨已经冰凉,黏腻不堪,混著血与土,再没有半分当初的甘甜。 他想起出发前,赤赤拍著胸脯吹下的牛皮。 想起自己暗暗发誓要抢回去的首饰。 想起叔叔一直拽著他往后躲,不肯让他上前。 族里的老人都说,汉人软弱,东西好抢。 中原富庶,南下打仗,就是去拿东西,拿了就回来,平安又风光。 可刚才那从天而降的巨石,那些带火的箭,那道赭黄色身影,还有赤赤那半截砸烂的身躯…… 他突然觉得,好像跟族里老人说的,不一样。 汉人的东西,好是好。 冻梨真甜,首饰也真漂亮。 可不好抢。 他抬头望向南边,那片原野上烟尘还没散尽。 那道身影,那一刀,那一声“尚敢战否”,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奚剌什么都没说,只是往他手里塞了块干肉,拨马继续往北。 阿骨朵把干肉塞进怀里,和那团烂冻梨搁在一起。 他跟著叔叔,继续向北。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只是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一趟南下,那个一心只想抢头釵、娶姑娘的少年阿骨朵,已经死在了巴公原。 活下来的,是一个亲眼见过中原帝王冲阵、真正领教过周军厉害的契丹人。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14章 定策 高平之战收兵入夜,巴公原上硝烟未散,中军帐內燃起松明火。 帐外伤兵低吟、战马嘶鸣,处处都是刚歷过死战的疲敝与肃杀。 柴荣独坐主位,指尖轻转玉扳指,白日里那股胸中翻涌的异念与心气久久未平,心头忽然压上沉甸甸的念头 ——这乱世打了几十年,百姓流离、兵戈不休,连人都能被称作两脚羊,若只守不进,天下何时能定。 既已胜了高平,便该一鼓作气,平北汉、镇契丹,把破碎山河一点点拼起来。 他暗嘆一声,身边猛將如云,却少一位运筹帷幄的谋主。 张良在哪? 郭嘉在哪? 没有。 只有他自己。 亲兵轻步入內:“陛下,眾將已到。” 柴荣抬眼:“传入。” 刘词、张永德、韩通、李重进、赵匡胤、曹彬、潘美依次入帐。 柴荣目光扫过末席,落在內殿直马仁瑀身上,此人今日一箭射翻张元徽,稳住右翼,力挽狂澜。 “马仁瑀。”柴荣声音平静,“今日之功,你当得起一席,坐。” 马仁瑀起身行礼,腰背挺直、神色沉稳,全无半分轻浮:“臣惶恐,不敢居功。” “你当得起。”柴荣不容推辞,示意他落座。 马仁瑀依言坐定,双手置膝、目不斜视,眼睛却不自觉往帐外瞟了一眼——那是白天他射箭的方向。 帐內一时无声。 韩通大大咧咧落座,甲叶哐当一响,抓起水壶灌了一口,抹嘴便直言:“陛下,末將直话直说,陛下是想是追契丹,还是打太原?” 柴荣望著韩通,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沉鬱——后世陈桥兵变,满朝文武多有降附,唯有此人悍然举兵、以死抗逆,是不折不扣的忠臣良將。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歷史轨跡已改,此人忠心,更要重用。 他不直接答,只沉声道:“先传军器监老秦、老李。” 老秦瘸著腿、老李紧隨其后,一同入帐,跪地行礼。柴荣抬手:“起来说话,龙啸砲还剩几台能用?” 老秦稳了稳声:“回陛下,十四台战损五台,只剩九台可发。” 韩通当即皱眉:“九台?打太原城够不够用!” 老秦连忙应声:“集中使用足以压制城头,只是路上还能赶製增补,不误战事。” 老李上前一步:“龙牙箭存量不足,高平一战消耗极大,需重新赶製,至少要备足万支才够支撑攻城。” 柴荣微微頷首,看向眾人:“箭只一事,你们有何说法?” 曹彬上前,语气稳准:“回陛下,哨箭惊马、重箭破甲,若分先后使用,间隙易被敌军趁势重整,需混编齐射,先乱其阵、再伤其兵。” 潘美言简意賅:“砲轰为先,箭射继之,骑兵衝锋,三波衔接不得断。” 柴荣沉吟片刻,提出自己的想法:“现阶段来不及把哨声、破甲合在一支箭上,那就分批次、分功用。除此之外——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极淡的自嘲式玩笑,能不能在箭头上加料?裹火药或者装石灰,射出去能燃、能起烟、能迷目,最好叫那些没被射死的,也呛得睁不开眼、站不住脚。” 隨即正色看向老李:“都记下来,按朕与国华、仲询商议所宜,即刻改良。”一口叫出曹彬与潘美的字,亲近之意,帐中诸將尽知。 老李当即一拍胸脯,嗓门敞亮: “陛下放心!咱老李拼了这条老命,也把箭给您造出来,定不误攻城大事!” 议题转回根本,柴荣目光扫过全场:“太原,打还是不打。” 韩通拍腿直言:“打!刘崇已死,北汉群龙无首,此时不打,更待何时!”说完就要站起来,被旁边的李重进一把按住。 李重进隨即开口:“將士疲弊、粮草未清,契丹残部未远,不可操之过急。” 两人一言一语,爭执渐起,帐內气氛紧绷。 角落里刘词始终闭目静坐,如在小憩。 柴荣看向他,语带敬重:“老將军,您以为如何?” 刘词缓缓睁眼,端起水碗轻呷一口,咽下,抬眼看了一圈帐中眾人,才缓缓开口:“臣当年隨太祖打泽州,也是刚毕大战,將士瘫臥不起。 有人问追不追,太祖只说:追。” 臣问缘故,太祖道:你累,他也累;你怕,他也怕。 谁多撑一口气,谁便贏。 他顿了顿,看向韩通与李重进,声音不高却千钧压顶:“你二人一主战、一主稳,各有道理。臣只一句——北汉现在,比我们更累、更怕。” 言毕,再度闭目养神,再不发一语。 帐內瞬间安静。 韩通挠了挠头,火气消去大半;李重进垂眸不语,再无爭执。 赵匡胤手指轻叩桌面,条理清晰:“刘老將军说得对。北汉新丧主、军心散,我军压境,周边州县大概率望风归附。等刘钧稳住局面、契丹再遣援军,形势便难了。” 潘美补充:“打,但不急於即刻出兵。休整三日,养精蓄锐,同时散布军威,乱北汉人心。” 柴荣看向曹彬,曹彬沉稳作答:“北汉俘虏,若能安抚得当、收为己用,太原不战自弱。” 话音刚落,帐外亲兵急报:“陛下,俘虏营中有一人,自称与陛下有旧,求见。” 张永德起身:“臣去辨认。” 片刻后,张永德快步返回,神色惊喜:“陛下,是周德!” 柴荣眼中微动,沉声道:“带进来。” 周德一身北汉军服,尘土满面,却腰板刚直,入帐便单膝跪地:“罪人周德,参见陛下。” 柴荣亲手扶起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往事涌上心头——周德岳父曾是太医院旧医,当年为太祖皇帝与圣穆皇后诊病,屡有奇效,两家有旧恩,此人可信,却也不能不谨慎。 “你怎会混在溃兵之中?”柴荣语气平稳。 周德低声道:“刘崇身死,北汉军大溃,臣趁乱脱身,还收拢了十数名旧部,皆是当年太祖麾下老人,愿为陛下效命。” 柴荣点头,示意他稍歇,心中快速盘算:太原城高池深,强攻必伤亡惨重,有內应里应外合,方能事半功倍。但此事干係重大,不可轻信,更不可露半分急切。 周德看出陛下沉吟,主动开口:“陛下,臣不能久留。臣的家小全都在太原城內,臣若不回去,一家老小性命难保,臣实在放心不下。” 柴荣皱眉:“也不必急於一时,歇一晚再去不迟。” “臣与十几人混在溃兵里,明日一早便要四散奔逃,今夜不走,明日便混不回太原。迟则生变,恐误大事。”周德语气恳切,毫无怯意。 柴荣不再挽留,只盯著他的眼睛:“你此去,万事小心。太原城防、粮草、守將换防、人心向背,但凡有用的讯息,都要稳稳递出来。事成之后,朕绝不亏你。”语气不轻不重,却把信任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託付重任,又不显得轻率。 周德重重点头,单膝跪地:“臣定不辱使命,在城內静候陛下大军。臣堂弟周义亦在俘虏营,亦是太祖旧部,可留为陛下所用。” 柴荣:“知道了,朕会把他安排在輜重营督役。” 周德:“臣谢陛下成全!” 柴荣頷首:“路上保重。” 周德再拜起身,转身大步出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帐內重归安静。 韩通咂咂嘴:“周德此人,胆子够大。” 刘词缓缓睁眼,淡淡一句:“不是胆大,是信陛下。” 柴荣指尖一顿,终於一锤定音:“太原要打。至於如何打、如何分兵、如何阻援,你们各自回去细思,明日再议。” 北营俘虏帐內。 北汉降卒刘夯缩在角落,怀里攥著半块麦饼,浑身发抖,耳边全是老兵说的打草谷、充米债、两脚羊,只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要被当成军粮吃掉。 一名周军士卒蹲下身,递过一碗热粥,语气平和:“別怕,陛下有令,不杀降卒。” 刘夯声音发颤:“真……真不杀?” “都是大周子民了。”那士卒笑了笑, “想立功搏富贵、求前程的,编入禁军;不愿上阵廝杀的,便去輜重兵营,搬粮、修械、筑营,往后有粮吃,有活路。” 刘夯捧著温热的粥碗,眼泪忽然落下来。他见过乱兵屠村,见过以人为食,从未想过战败被俘,还能被当人看待。 若是真能如此,那他孤身一人便投大周、入禁军,凭著一身力气立功活命,再也不做任人宰割的两脚羊。 中军帐內,灯火摇曳。 眾將陆续退去,帐中只剩柴荣一人。他摊开那张粗糙的太原城防图,指尖在山川城池间缓缓移动。 穿越而来不过十余日,別说酒池肉林的安逸,就连燕婉美人、温柔乡片刻都未曾沾过,整日面对的是乱世疮痍。 心头激盪难平,想起白天那些尸山血海、一路奔袭苦战,更是百感交集。 鼻头微微一酸,一滴泪毫无徵兆坠下,正落在“太原”二字之上。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静静顿了一瞬,隨即用指腹轻轻抹掉泪痕,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夜风吹动帐帘,远方夜色如墨。 第15章 如山 高平战后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营地便已热闹起来。 柴荣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出中军大帐。 晨风吹在脸上,带著几分微凉,也吹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地上还散落著折断的枪桿、锈钝的箭鏃,空气中依旧飘著淡淡的血腥气,柴荣吸了一口气,眉头微动,什么都没说。 他沿著营道慢慢走著,不声不响,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沉甸甸的缴获。 粮草一垛接一垛,像连绵的小土山,被士卒们仔细盖著防水油布。 缴获的契丹战马成群结队被牵往马栏,蹄声噠噠,鬃毛上还沾著血与尘土,却依旧神骏。 兵器甲冑堆成一片,刀枪如林,甲叶反光,看得人心里踏实。 柴荣在心里轻轻嘆了一声。 这一仗,终究不是白打的。 大周的家底,实实在在,厚了一分。 没走多远,张永德便抱著一本厚厚的帐册匆匆赶来,脸上掩不住的喜色:“陛下,您起得这么早。” “缴获清点得如何?”柴荣隨口问道。 张永德立刻精神一振,翻开帐册,一五一十报了起来:“回陛下,粮草合计足够三万大军吃满两个月,颗粒归仓。战马四千余匹,有些许伤,治好后都是能上阵的好马。 兵器数万件,甲冑数千副,完好的能直接补入军中。 輜重车数百辆,金银布帛一批,印信旗帜俱全,还有十几个北汉留下来的工匠,都会冶铸制箭。” 他越说声音越亮:“陛下,咱们这一仗,真是发到家了!” 张永德报完,合上帐册,眼巴巴看著柴荣。 柴荣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帐册,又翻了一遍,然后点点头:“很好啊。” 他嘴角微挑,难得露出一点轻鬆笑意:“好东西別糟蹋了,破旧兵器、废铁残料,全部拨给军器监,让老秦、老李拿去造箭修砲。粮草入仓上锁,每日按额发放,不许乱,不许贪。” “臣明白!”张永德重重应下。 两人正说著,不远处传来一阵热闹的吆喝声,老李带著几个军器监的人,正蹲在军械堆里扒拉来扒拉去,嘴里不停念叨:“这个好,这个能用……这个弯了,回炉!”看见柴荣,老李连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陛下,咱要的料都齐了!”老李嗓门敞亮,“石灰、硝石、翎羽、铁器,要啥有啥。您交代的烟箭、石灰箭、迷目箭,咱老李就是熬瞎眼也给您赶出来,保证到太原前不误事!” 柴荣点头:“用心做,不省料,也別浪费。” “得令!”老李乐呵呵地又扎进了兵器堆里。 柴荣转身,朝著俘虏营方向走去。 曹彬、刘词二人早已在那里等候。 上万俘虏集中在一片空地上,密密麻麻,却並不混乱,一个个神色忐忑,又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侥倖。 柴荣站在高坡上,淡淡开口:“人不少,乱不得,也杀不得。分层安置,各尽其用。” 曹彬上前一步,条理清晰:“陛下,臣已擬好法子。契丹俘虏一千余人,单独看管,不与北汉混编,不授一兵一械,每日安排重活劳作,不得閒散。北汉军官五百余人,逐一甄別,愿降者暂留营中听用,不掌兵权;不愿降者,登记造册,战后押送汴梁。” 刘词补充一句:“精壮者可选三千人,年纪轻、身子骨结实的,编入輜重队,打散分配,以我军老兵带队看管,只给饭吃,不给兵器。老弱四千余,负责打扫战场、掩埋尸首、餵马劈柴,分散居住,不许抱团。” 柴荣没急著接话,目光从那上万俘虏脸上缓缓扫过。 有人低著头,有人偷偷看他,有人眼里还有惊恐,有人已经麻木。 他这才开口:“就这么办。不给兵器,不聚成队,当日口粮当日发,稳得住。” 人群另一侧,张永德朝柴荣使了个眼色,低声道:“陛下,周义已经安排好了,编入輜重营做督役,管粮草登记,就在中军附近。” 柴荣淡淡嗯了一声:“让他好好做事。做得好,日后自有位置;做得不好,军法从事。” 柴荣走到一片烧焦的空地上。 陈三正蹲在那儿,对著满地的马尸发呆。 黑风的尸体还在最前头,浑身焦黑,眼睛还睁著,朝著北边。 柴荣站了一会儿,问:“这些马,打算怎么弄?” 陈三愣了愣,没想到皇帝会亲自来问这事。 他站起身,搓著手,想了半天才说: “陛下……能吃的,给弟兄们加餐。这世道就是这样,不能糟践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能吃的,挖坑埋了。” 柴荣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些马。 陈三又补了一句:“陛下,小的想……给它们立块碑。” 柴荣转头看他。 陈三赶紧说:“小的知道这不合规矩,可它们……它们冲在最前头,给咱们撞开了一条路。” “小的想,让后人知道,有千百匹骡马,是在这儿没的。”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说:“立。” 陈三眼眶红了,跪下就要磕头。 柴荣扶住他,问:“碑上写什么?” 陈三想了半天,憋不出话来。 柴荣看著那些马,慢慢说:“就写——火马之墓。大周显德元年三月十九。” 陈三念了一遍,眼泪掉下来,磕了个头:“谢陛下。” 柴荣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空地。 ...... 日头渐渐升高,营地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 连日奔袭、一场死战,能有一顿热肉热汤,比什么都实在。 周军加餐,每人多分了一块马肉。 有人吃得香,有人吃不下。 陈三没吃。 他坐在那块刚立起来的碑旁边,望著北边,一动不动。 吃肉喝汤倒是让大营气氛一松,连带著俘虏营那边也安稳了不少。 有人闻到肉香,悄悄咽口水,原本悬著的心,一点点放了下来。 暮色降临时,营地彻底安静下来。 掩埋尸首的、清理战场的、登记輜重的、看管俘虏的,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落了地。 上万俘虏各司其职,没有闹事,没有逃跑,没有骚动,一切井井有条。 五代的兵便是如此,说乱是真乱,动輒劫掠相残;说好管也好管,只要给口吃的、不胡乱杀戮,便肯安分听话,极少无端反抗。 柴荣回到中军帐,独坐案前。 桌上摊著薄薄一本帐册: 大周禁军原两万八千,高平一战伤亡三千余,收编精壮輜重兵三千,一路整编训练到太原,能用的兵力还能有两万八千。 正兵稳固,辅兵到位,粮草如山,战马成群,军械充足。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连日紧绷的心弦,终於鬆了几分。 从穿越而来,到一路急行,到高平死战,到今日收拾残局,他几乎没有一刻喘息。 直到此刻,看著眼前实实在在的家底,看著安稳有序的军营,他才真正感觉到—— 高平这口气,算是彻底缓过来了。 帐外,篝火点点,肉香残留,士卒们低声说笑,再无昨日的压抑与惶恐。 帐內,灯火安静,人影独坐。 柴荣望著跳动的火光,嘴角微微一扬。 家底厚了,军心稳了,底气足了。 接下来,便该一步步往前走。 夜色渐深,巴公原上,一片平静。 如山的缴获,如山的底气,如山的前路。 他按了按腰间,慢慢转著玉扳指。 还剩五年多。 够不够走完这些路,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高平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第16章 四方闻捷 显德元年三月,高平的硝烟尚未散尽,一道捷报便踏著快马,衝破千里关山,撞开了汴梁城的晨雾。 捷报传入汴梁时,冯道正在政事堂批阅公文。 外头隱约传来喧譁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向皇城方向。 他笔尖顿了顿,抬眼望向门口。 一个小吏连滚带爬衝进来,声音都在发抖:“令公!高平大捷!陛下阵斩刘崇!” 冯道的笔悬在半空,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消息確凿?” “斥候已入城,一路喊著,满城百姓都知道了!” 冯道没说话,把笔搁下,接过那封捷报。 他一眼扫过,又仔细看了一遍。 隨后,他把捷报折好,放在案角,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下一份公文。 小吏愣在原地,不知该不该退下。 冯道头也不抬:“愣著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 小吏诺诺退下。 政事堂里又恢復了安静,只剩翻动公文的簌簌声。 冯道批完一份,拿起下一份,忽然又停住了手。 他抬头望向窗外。 日头正好,阳光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当年郭威进汴梁那天,也是这样的日头。 他在心里默默想。 他伺候过四朝十帝,见惯了起落、杀戮与生离死別。 每一个新君登基,都说要离乱始,以太平终,最后却都被乱世吞没。 可这个年轻人,亲征了,打贏了,还阵斩了刘崇。 冯道再次拿起捷报,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柴荣在朝堂那天的模样,想起他在朝堂上说:“朕若缩在汴梁,这乱世何时才是尽头。”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太急、太莽,不知天高地厚。 可现在…… 他把捷报放下,继续批公文。 批著批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自己。 笑自己觉得一辈子看人极准,结果这一次,看走了眼。 但这笑里,满是欣慰。 —— 宫中,捷报传来时,皇后正坐在窗前。 她手里攥著一枚扳指 ——不是柴荣常戴的那枚,是他临走前留下的旧物,说过:“拿著,朕回来换。” 这些日子,她总坐在窗前摩挲这枚扳指,玉面被抚得发亮,指尖也不肯鬆开;宫中来人回话,她总先抬眼望向北方,盼著是前线传来的消息。 小符娘子快步跑进来,捷报在她手里抖得哗哗响:“姐姐!陛下贏了!阵斩刘崇!” 皇后接过捷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没有哭,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把捷报折好,放在那枚扳指旁边,仿佛这样,就能离柴荣更近一些。 小符娘子看著她平静的模样,忍不住问:“姐姐,你怎么……” 皇后没回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宫道尽头。 那是柴荣出征时走的方向。 良久,她才轻声说:“他冲在最前头。” 小符娘子一愣,凑过去看捷报,见上面写著“帝亲率铁骑冲阵,阵斩刘崇”。她没再说话,默默站到皇后身后,陪著她一起,望著那个通往北方的方向。 皇后的手,一直攥著那枚扳指,指节微微发白。 殿內案上,摊著一份太原周边的地图,是柴荣出征前留下的。 小符娘子看了一眼,隨口说道:“太原四面环山,粮道容易断。” 皇后侧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小符娘子低下头,声音放轻:“早年在陈州老家,常听阿父谈及河东山川地理,他书房里掛著一张河东地图,我小时候常趴在上面看。” 皇后没接话,只是轻轻把地图往她那边推了推,眼底藏著讚许。 窗外,日头正好,暖光洒在两人身上,静謐而温柔。 —— 金陵,南唐宫中。 李璟接过探报,看了一眼,便沉默了许久。 他把探报放下,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淮南一带反覆划动。 良久,李璟嘆了口气,缓缓说:“这个柴荣,得防著。” 冯延巳轻声问:“陛下是说……” 李璟没解释,只指著地图下令:“淮南各军,严加戒备,沿边隘口增派戍守。” 中书令冯延巳躬身应道:“臣即刻擬旨,调兵布防。” 殿內气氛愈发压抑。 —— 成都,后蜀宫中,正宴饮正酣。 丝竹悦耳,歌舞昇平。 孟昶端著酒杯,笑容满面地坐在龙椅上,身边伴著花蕊夫人。 探报递上来,他扫了一眼,便隨手放在一边,毫不在意。 旁边枢密使、同平章事王昭远凑过来,低声说:“陛下,周军大胜,阵斩刘崇……” 孟昶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怕什么,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他柴荣能飞过来?” 花蕊夫人指尖轻拨琵琶,唱的是蜀中閒乐,却无意提了句:“前日听驛卒说,周主柴荣在军中与士卒同甘苦,连御膳都省了。” 孟昶挥袖失笑:“匹夫充英雄罢了,理他作甚。” 王昭远欲言又止,终是没敢多劝。 说罢,他继续与花蕊夫人赏花饮酒,神色依旧愜意。 入夜,宴席散去,宫中恢復寂静。 孟昶独自一人站在大殿之上,褪去了白日的嬉闹。 望著北方,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很久。 烛火跳动,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眼底的担忧,终究藏不住。 —— 杭州,吴越王宫中,夜色已深,却依旧灯火通明。 钱弘俶接过捷报,沉默了片刻。 隨后,他抬起头,对身边大臣下令:“备厚礼,明日启程,贺周天子大捷。” 有人低声嘀咕:“大王,咱们年年岁贡……” 钱弘俶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坚定:“这是国事。” 大臣们不再多言,躬身领命。 夜里,大臣们散去,钱弘俶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著北方。 他轻声说了一句:“他果然贏了。” —— 契丹部落的帐篷里,灯火昏暗,寒气逼人。 阿骨朵跟著叔叔奚剌,一路狼狈北逃,终於回到了部落。 他身上带著未愈的伤痕,缩在帐篷角落里,满脸疲惫与恐惧。 巴公原上的噩梦,挥之不去——漫天石弹火箭,遍地尸首鲜血,还有那道赭黄色的身影,挥刀衝锋,眼神如炬。 帐外,头人们压低声音议论,语气里满是惶恐:“死了四千多骑……杨袞那老小子差点被砍头……” 阿骨朵攥紧拳头,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了赤赤,想起了那些战死的族人,想起了那颗被捏烂的冻梨。 帐篷帘被掀开,奚剌走进来,扔给他一块干肉,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他身边,望著帐外漆黑的夜色。 阿骨朵拿起干肉,咬了一口,乾涩难咽。 他摸了摸怀里——那颗冻梨早就没了。 他清楚头人们的意思,杨节度使麾下精锐折损过半,所部一时再难成战,短时间內,再没力气南下,再没勇气与柴荣抗衡。 —— 傍晚,冯道独自一人,登上了汴梁城墙。 风吹起他的白髮与披风,猎猎作响。 岁月在他脸上刻满痕跡,却依旧难掩歷经沧桑的沉稳。 他望著北方,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很久。 那里,是高平的方向,是柴荣大军奔赴太原的方向。 身边跟著一个年轻小吏,姓郑。 平日替他研墨抄文,默默陪在一旁,不敢出声。 忽然,冯道开口了,声音很轻,迴荡在空旷的城墙上: “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嘆声。 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 请君观此理,天道甚分明。” 郑小吏一愣,赶紧掏出隨身带的纸笔,就著城头最后的余光,一字一字记下来。 冯道回头看见,摆摆手:“记它做甚。” 郑小吏说:“令公的诗,得留著。” 记完,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令公,陛下能打下太原来吗?” 冯道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语气平缓却坚定:“须去做,方知晓。” 郑小吏连忙低下头,不敢再问。 冯道又望了一会儿北方,才缓缓转过身,慢慢走下城墙。 风吹起他的披风,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渐渐笼罩汴梁城。 汴梁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如同点点星辰,驱散了夜色的阴霾。 冯道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北方,太原的方向。 一片漆黑,沉沉压在大地上。 高平之战的大捷。 只是序幕,不是结束。 仗,还没打完。 第17章 整军起行 显德元年三月下旬,高平战后不过数日,周军大营已然气象一新。 伤兵妥善安置,降卒整编归营。 旌旗猎猎作响,甲械擦得鋥亮。 前番血战的硝烟尚未彻底散尽,新一轮征伐的气息,已在营中瀰漫开来。 中军大帐內,诸將按序而立,甲冑鏗鏘,神色肃然。 柴荣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帐中眾人,声音沉稳有力:“刘崇已死,北汉残余龟缩太原,负隅顽抗。” “朕意,即刻分兵,扫平太原外围州县,孤其城,断其援,而后合围太原,一战定北汉。” 帐內无人喧譁,只余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知道,陛下亲征以来,一战破北汉,再战慑契丹,如今气势正盛,正是一鼓作气之时。 柴荣抬手,亲兵立刻將一幅硕大的河东地图铺开在案上。 “传令符公。” 亲兵躬身:“喏。” “著符公领万余兵马,西进忻州,扼守契丹入援要道,同时控制忻口仓,不许一粒粮食流入太原。” 亲兵再次躬身:“臣即刻传令!” 柴荣目光再动:“曹彬。” “臣在。” “你领四千人马,攻打汾州。汾州仓是太原最大粮仓,你务必先以精锐夺取,严加看管,不许焚烧,控制粮仓后再行围城。那仓里的粮,打完仗要养太原的百姓,还要养咱们的守军,一粒都不能糟蹋。” 曹彬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为首要攻城,没想到陛下交代的第一要务是抢粮。 隨即躬身:“臣领旨。必谨慎用兵,不负陛下所託。” “潘美。” “末將在!” “你领四千人马,取沁州。首要任务是控制浊漳仓,截断太原东南粮道,伏击北汉运粮队。” “遵旨!” “李重进。” “末將在!”李重进声如洪钟。 “你领三千人马,攻石州。轻兵急进,务必抢在守军焚烧寧武万亿仓之前將其控制,此仓关係太原西线补给,不容有失。” “喏!”李重进咧嘴一笑:“陛下放心,末將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保管叫他们烧不成!” “向拱。” “末將在。” “你领三千人马,取辽州。控制辽州仓,围点打援,逼降守將,断太原东面粮道。” “末將遵命!” 四路兵马分派完毕,帐內气氛愈发凝重。 柴荣看向赵匡胤与韩通,语气稍缓:“赵匡胤,你领三千铁骑为前锋,前出二十里,清剿散卒,探查道路,立营警戒,不得有误。” “臣,领旨。”赵匡胤躬身,眼神锐利。 “张永德、韩通,你二人隨朕坐镇中军,节制各部,督造工事,调度粮草。” “遵旨!”韩通与张永德齐声应下。 最后,柴荣看向刘词:“老將军。” “老臣在。” “你领四千兵马,为后军,总管輜重、粮草、工匠、军器监一应人等。前线征战,后路绝不能乱,你老成持重,此事非你不可。” 刘词微微躬身:“陛下放心,老臣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必保粮草器械,送抵前线。” 分兵之策,就此敲定。 诸將心中皆明——这不是乱战,是层层剥皮、步步紧逼,要把太原彻底变成一座孤城。 “诸將各自回营,整顿兵马,一个时辰后,拔营起寨,依令进发。” “遵旨!” 眾將齐声应和,声震大帐,各自领命退去。 大帐渐空,柴荣独自站在地图前,指尖轻轻点在太原城的位置。 这乱世,已经乱得太久了。 从河东开始,他要一步步收拾旧山河,再无半分退路。 营地上,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號角声此起彼伏,战马嘶鸣,甲冑碰撞,士卒列队,旌旗招展。 辅兵们扛著鹿角、拒马,推著独轮车,来回奔走,有条不紊。 陈三带著几个辅兵,走到了营地边缘一片新起的小土丘前。 土丘前立著一块简陋石碑,上面刻著: 火马之墓——大周显德元年三月十九。 那是高平之战中,被火驱使、冲向敌阵的大周骡马。 柴荣特意下令,就地掩埋,立碑为记。 陈三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轻轻撒在坟头。 几个年轻辅兵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他们见过战场上尸横遍野的惨状,见过战马悲鸣倒地的模样,此刻心中,只剩沉甸甸的敬畏。 陈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又看了一眼那块碑,转身跟上队伍,再没回头。 “走吧,队伍开拔了。” 陈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头也不回地跟上队伍。 輜重车队旁,军器监的老李正蹲在地上,清点刚赶製出来的箭支。 一箱箱烟箭、石灰箭整齐码放,箭杆笔直,箭头泛著冷光。 小徒弟在一旁帮忙,一边递箭一边嘟囔: “师父,这几日手都快磨破了,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老李瞪了他一眼: “够用?仗还没打完,什么时候都不够用!先凑够三千支,路上接著造!” 小徒弟嘟囔: “那得造到什么时候……” 老李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你小子懂什么?这烟箭、石灰箭,到了战场上,一箭顶十箭!多造一支,咱们的兵就少死一个!” 话虽凶,脸上却藏不住笑意。 这些新造的利器,到了战场上,就是保命杀敌的本钱。 不远处,老秦正带著几个工匠徒弟,仔细检查曹彬部要带走的龙啸砲。 巨大的投石机架在木轮上,裹著麻布,以防顛簸损坏。 “你们几个都仔细点,这玩意儿娇贵,顛坏了,到了汾州,咱们拿什么砸城?” 老秦一遍又一遍叮嘱跟著去汾州的徒弟们,伸手摸了摸砲身,眼神里满是爱惜, “这玩意儿是陛下想出来的,高平一战立了大功。到了前线,你们要寸步不离,隨时调试维修,確保万无一失。” 徒弟们齐声应道:“师父放心!” 龙啸砲在高平立下大功,如今修復九台,两台隨曹彬出征汾州,七台留在中军,跟著柴荣直逼太原。 烟箭、石灰箭、龙牙箭、龙啸砲…… 一件件改良后的军械,被有条不紊地搬上车辆,匯入輜重长龙。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前锋营最先出发。 赵匡胤一身银甲,横刀立马,回头望了一眼中军大帐方向,隨即一挥马鞭:“出发!” 三千铁骑轰然出动,马蹄踏地,声如闷雷,一路向北,前出探路。 紧接著,曹彬、潘美、李重进、向拱,四路兵马依次开拔。 四路大军,如四把尖刀,分別插向汾州、沁州、石州、辽州。 旌旗蔽日,甲光向日,队伍绵延数里,气势雄浑。 刘词的后军缓缓而动,輜重车辆首尾相接,粮草、军械、帐篷、锅灶,一应俱全,如同一条缓缓移动的长龙。 最后,中军主力缓缓启程。 柴荣披甲戴盔,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立於队伍最前。 韩通、张永德左右相隨,禁军精锐护卫两侧,甲械鲜明,队列严整。 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目光望向北方,深邃而坚定。 沿途百姓早已闻风而避,偶尔可见散落的北汉溃兵,或是弃甲而逃,或是被前锋清扫乾净。 大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军纪严明,与往日乱世兵灾截然不同。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笼罩大地。 柴荣勒住马韁,抬眼望向远方。 前方,四路兵马正按计划,向著各自的目標疾进。 汾州、沁州、石州、辽州,四州俱在兵锋之下。 柴荣抬手按在剑柄上,声线沉稳有力: “传令下去,加速前进。” 號角应声长鸣,穿彻晴空。 周军主力步骑相隨,队列如长蛇般向北绵延而去。 日头正当空,甲光映著天光,步履鏗鏘震地。 诸將分途扑向四州仓廒,可北汉守军是否已得风声、会不会提前焚粮毁仓,无人能料。 汾州巨仓能否安然入手,寧武、浊漳诸仓会不会化作一片焦土,这断粮锁城的关键一步,成败皆繫於前方瞬息万变的战报之中。 柴荣勒马驻足,望向北方的天际,慢慢转著玉扳指。 他在等消息。 第18章 急进太原 显德元年三月下旬,高平战后第八日。 柴荣率中军主力日夜兼程,一路向北。 马蹄踏过回暖的官道,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士卒的脚步虽显疲惫,却无一人掉队。 辅兵们推著粮车、扛著军械匆匆前行。 体力不支的便互相搀扶,高平大胜的斗志,让每一个人都不愿拖后腿。 日行五十里,这是急行军的速度。 沿途村落十室九空,偶遇的北汉溃兵要么弃甲而逃,要么被前锋赵匡胤部一扫而空。 柴荣没有下令追赶,只是让大军保持队形,稳步推进。 他勒马立於高处,望著溃兵背影神色平静,韩通请示是否彻底清剿。 柴荣摆了摆手: “穷寇莫追,我军目標是太原,不必为零散溃兵浪费体力。” 大军扎营时。 柴荣命人从俘虏营中,挑出几个愿意归降的北汉军官,和上了年纪的老兵,带到帐前问话。 这几个中层军校,高平战后主动请降,此刻站在帐中,神色忐忑。 帐中生著炭火,暖意融融,与帐外的春寒料峭形成鲜明对比。 柴荣端坐主位,鎧甲上还沾著泥点,却丝毫不减威严,目光扫过几人,让他们稍稍放下心来。 柴荣没有多余的寒暄。 开门见山:“太原城防如何,你们说来听听。” 为首一人姓孙,原是北汉军中都头,三十出头,脸庞黝黑,一看便是久在行伍的老卒。 他躬身道:“回陛下,太原城高三丈余,基宽两丈,外有壕沟一丈五尺,引汾水灌之,寻常云梯难以逾越。” 孙都头语气恭敬,声音低了些:“太原城墙夯土包砖,坚硬如石。末將当年跟著守城,亲眼见过敌军刀砍上去,只崩出一道白痕。” 柴荣点点头:“城门呢?” “正门有四——南门、北门、东门、西门,各有瓮城。另有东南、西南等偏门数处,平日只供樵採出入。” “瓮城內设塞门刀车和千金闸,敌军若入瓮城,便是插翅难飞;偏门虽小,也暗藏暗哨,谨防突袭。” “城头守械如何?” 孙都头略一迟疑,还是老实答道:“四角城楼各架三弓床弩数张,號称能射二百步。末將亲眼见过,那弩箭有手臂粗细,百步之內能洞穿三人。但装填极慢,一箭之后,需十余人绞盘半晌才能再发。” 旁边一个老兵补充道:“陛下,小人在太原守过三年,那床弩听著唬人,实则准头很差,百步外只能射个大概方向,全靠齐射壮声势。” 柴荣看向老兵:“你叫什么?” “小的姓马,太原本地人,餵马的。” “太原城里还有多少守军?” 马老兵挠挠头:“刘皇帝南下时带走了三万精锐,城里剩的满打满算一万出头,还有不少是老弱。小人上月离城前,听粮仓的老卒抱怨,说库里的粮也只够吃两个月。” “那些老弱多是强征的百姓,只负责搬运器械、修补城墙,不会打仗;精锐则是刘皇帝亲信,驻守四门和內城,战力不弱。” 孙都头接话:“城外北面有石岭关、百井寨,常年驻兵一两千;东西两翼还有晋安寨等据点,与太原成掎角之势。陛下若围城,需先扫清这些寨子,否则城內隨时可以出兵策应。” “石岭关是契丹入援要道,守將死忠;百井寨看守城外粮囤,晋安寨地势偏高可俯瞰外围,这些寨子会从侧面袭扰,颇为棘手。” 柴荣听著,指尖轻轻摩挲著玉扳指:“白从暉、王延嗣可在城內?” “在。”孙都头点头,“白將军守南门,王將军守北门。” “雨季呢?汾河几时涨水?” 马老兵抢著道:“陛下问这个可问对人了。小人餵马常去汾河边,每年六月后雨水就多起来,遇上连阴雨,河水能涨好几尺。不过现在才三月,还早著呢。” “汾河涨水会让护城壕水漫溢,城墙根基湿滑,云梯更难固定,而且汾河浮桥会被拆除,侧面攻城更难。” 柴荣若有所思,又问了几句太原西面的地形,得知西有西山为屏,山中有古道可通吕梁,便不再多问。 他挥了挥手:“下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几人叩首退下。 帐中安静下来。 柴荣让人召来老秦。 老秦瘸著腿进帐,手里还攥著一捲图纸。 老秦的腿是高平之战时被流矢所伤,尚未痊癒,却依旧每日亲自检查龙啸砲。 他將图纸放在案上,躬身行礼:“陛下召臣,可有吩咐?” 柴荣指著地图上太原的位置:“俘虏说城头有三弓床弩,能射二百步。咱们的龙啸砲,能打多远?” 老秦铺开图纸,比划著名道:“回陛下,平地试射,龙啸砲最远可及一百五十步。床弩从城头往下射,射程能增二三十步。两相对比,咱们在一百二十步外能轰城楼,城头床弩也够得著咱们。” 老秦指著图纸解释:“咱们的龙啸砲装填比床弩快、精准度高,只要分散布置、轮番轰击,就能压制他们的床弩。” 柴荣皱眉:“那是要对射?” 老秦点头:“正是。一百二十步外,双方都能打著对方,谁也占不了大便宜。臣估算过,龙啸砲分散布置,轮番轰击,城头床弩虽多,但准头差、装填慢,砲前再列盾车遮挡,咱们未必吃亏。” 柴荣听完,没急著说话,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才转著玉扳指,缓缓道:“到了太原,先试射南门,看看他们床弩的虚实。” 老秦应声退下。 柴荣又对著地图看了半晌。 帐外传来脚步声,张永德掀帘而入:“陛下,明日还急行军吗?” “继续。”柴荣头也不回,“还有几天到太原?” “按现在的脚程,约莫四日。” 柴荣点点头,忽然问:“你说,太原怎么打?” 张永德沉吟片刻:“强攻伤亡必重。不如围而不攻,等城中断粮。” 柴荣笑了笑:“朕也是这么想的。到了先扎营,挖壕立柵,把寨子扎牢了,让他们看著干著急。” 韩通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闻言挠挠头:“这打法……末將没见过。” 柴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笨办法,但管用。” 韩通咧嘴一笑,没再多问。 夜深了,帐外篝火点点,士卒们裹著毯子沉沉睡去。 柴荣独坐案前,借著烛光又看了一遍地图。 烛火摇曳,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案上的地图標註著太原城防、外围据点,每一处都被他反覆摩挲。 帐帘微动,斥候轻步而入,单膝跪地:“陛下,曹彬將军传来消息。” 柴荣抬眼:“说。” “曹將军已攻下汾州粮仓,得粮二十万石,守將投降。沁州、石州、辽州尚无消息。” 斥候语气欣喜:“汾州守將无心抵抗,开城投降,粮仓完好,二十万石粮食已妥善看管,可隨时支援中军。” 柴荣接过军报,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斥候躬身退下。 帐中又只剩他一人。 柴荣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太原”二字上。 他想起白天那个孙都头的话——“刘继业,刘崇养子,年方弱冠,驍勇异常。” 刘继业。 这个名字,他前世听过。 只是那时世人多称他杨业,如今在北汉,他尚叫刘继业。 今年二十岁,守在北汉的城头。 柴荣指尖轻点太原南门。 心中暗道:年方弱冠便驍勇异常,若是收服,必是得力干將。 柴荣慢慢转著玉扳指。 汾州已下,二十万石粮到手。 沁州、石州、辽州,不知道怎么样了。 还有几天,就到太原了。 他望向帐外夜色,风卷著旌旗,猎猎作响。 帐外寒风呼啸,篝火噼啪,营寨连绵数里、灯火点点。 柴荣知道,几天后等待他们的是硬仗。 但他却毫无退缩之意 ——拿下太原,便是终结乱世的第一步。 第19章 城外惊变 显德元年三月末,柴荣率中军主力日夜兼程。 大军又行了三日,太原已在百里之內。 官道两旁的田亩愈发荒芜,偶尔可见散落的粮袋与废弃的农具。 显然北汉守军早已做了坚壁清野的准备,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正当大军行至距太原三十里处。 这一日正午,一名斥候快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时连人带马踉蹌了几步,单膝跪地,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前方三十里,汾河沿岸发现北汉粮寨三座、牧马寨两座。 柴荣勒住马韁。 斥候喘了口气,继续道:“粮草堆积如山,战马成群,守军不足千人,此刻正忙著装车,似要將粮草战马运入太原城內! 柴荣目光望向太原方向,指尖轻轻转动著玉扳指。 这几日急行军的辛苦总算没白费,北汉竟未料到周军来得如此之快。 连外围的粮马都未来得及尽数转移,这倒是天赐良机。 “可知太原城內有无察觉?”他沉声问道。 “回陛下,我等潜伏观察许久,城內城门紧闭,城头守军依旧按部就班值守,似乎尚未察觉我军已至。”斥候躬身回道。 柴荣不再犹豫。 当即召集张永德、韩通、赵匡胤三人到近前,就地部署: “张永德,你率两千人,突袭三座粮寨,务必迅速控制,不许焚烧粮草,尽数收缴; 韩通,你带两千人,夺取两座牧马寨,清点战马,妥善收拢; “赵匡胤,你带三千骑,游弋城外。太原若敢出兵,你挡一挡;若不敢出,你就让他们看著。 朕坐镇中军,统领剩余主力,隨时接应你们各部。” “末將遵旨!”三人齐声领命,深知军情紧急,转身各自点兵,不多时,三支队伍便如离弦之箭,朝著汾河沿岸疾驰而去。 柴荣將战报递给隨军书记,沉声道:“传令大军,继续推进!待先锋得手,我等便在太原城东五里处立营!” “喏!” 张永德部动作迅猛,借著地形掩护,悄悄逼近粮寨,趁守军装车不备,突然发起突袭,喊杀声震天。 粮寨守军本就不足千人,又毫无防备,顿时乱作一团,要么弃械投降,要么四散奔逃,不到一个时辰,三座粮寨便被尽数控制,粮草完好无损。 张永德亲自检查粮袋,隨手划开一袋,金黄的粟米哗啦啦淌出来。 他咧嘴一笑,让人赶紧装车运回。 另一边,韩通部直奔牧马寨,寨內的牧人见周军来袭,嚇得四散而逃,守军虽有抵抗,却不堪一击。 韩通下令严禁伤杀牧人,专心收拢战马,不多时,两千余匹战马便被清点完毕,由士卒看管,有序带回中军。 太原城南门城头,守將白从暉正在巡查。 忽然听到城外传来喊杀声,抬头望去,只见汾河沿岸烟尘滚滚,隱约可见周军旗帜。 他心中一惊,连忙下令打探消息。有人奔下城楼稟报,有人站在城垛后张望。 得知周军正在抢夺粮寨、牧马寨,当即召集士卒,欲开门出兵救援。 就在此时,杨业匆匆赶来,拦住了他:“白將军,不可出兵!” 白从暉转头,见杨业神色凝重,疑惑道:“刘继业,粮寨、牧马寨若被夺走,城內粮草战马將愈发紧张,为何不可出兵?” 杨业指著城外游弋的骑兵,沉声道:“將军,你看城外,周军骑兵往来机动,不知其主力究竟有多少。 我军尚不清楚周军虚实,若贸然开门野战,恐中埋伏。 况且太原城坚,守住城池才是根本,现在出城,粮寨已失,再出兵只会徒增伤亡,得不偿失。” 杨业说这话时,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指节微微发白,握紧又鬆开。 他们站在城楼上,望著城外那支游弋的骑兵。 三千骑,阵型鬆散,却恰好卡在城门三里外。 衝出去,一时半刻到不了;不冲,粮寨就没了。 城下那两三骑,就这么一直游弋著,既不靠近,也不退走。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粮寨方向的烟尘渐渐落下。 白从暉转身下城,丟下一句:“加强城头戒备。” 城门內,一队骑兵已经集结完毕,只待一声令下。 但令始终没下。 赵匡胤率骑兵游弋在城外,见太原城门紧闭,守军只是在城头观望,並未出兵,心中瞭然。 隨即按柴荣吩咐,作势欲攻南门,进一步威慑守军,確保张永德、韩通两部顺利完成任务。 不多时,张永德、韩通两部陆续归营,前来向柴荣復命。 柴荣召来帐下军需官,核对当前兵力,心中已有定论: 原中军主力约八千人,皆是禁军精锐; 刘词后军四千人,携带輜重、工匠,尚未抵达; 赵匡胤部三千骑兵、张永德部两千人、韩通部两千人,此刻均已归建,合计可用兵力约一万五六千人。 “陛下,我军现有兵力一万五六千人,太原城內守军约一万五千人,倒是皆有老弱在內,” 军需官躬身匯报导, “待刘词后军抵达,总兵力可突破两万,足以四面围城。只是眼下需分兵监视四门、扎营布防、防备契丹援军,恐难以四面合围。” 柴荣点点头,早已胸有成竹: “此事朕已有考量,西门靠山,地势险要,且北汉援军多从北面而来,西门威胁最小,暂且暂缓合围,先围东、南、北三面,重点监视北门与南门,严防守军突围或援军入城。” 诸將齐声应道。 部署完毕,柴荣望著帐外正在休整的士卒。 又下令道:“张永德、韩通,你二人率部,即刻组织士卒伐木为鹿角,挖壕沟、立柵栏、设箭楼,务必把营寨扎牢。” 韩通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陛下,咱们刚夺了粮马,正是士气高涨之时,为何不趁势攻城,反而要先扎营?这打法,末將从未见过。” 柴荣笑了笑,语气平淡却带著篤定: “太原城坚,急不得。先把寨子扎牢,结硬寨、固防线,咱们先立於不败之地,再慢慢耗他们,让他们看著干著急。这虽是笨办法,但最管用。” 韩通闻言,领命而去。 夕阳西下,余暉洒在周军的营地上,士卒们忙著挖壕沟、立柵栏,一派忙碌景象。 柴荣名人召来老秦。 老秦瘸著腿匆匆赶来,躬身行礼:“陛下召臣,可有吩咐?” 柴荣开门见山道: “老秦,咱们的龙啸砲,如今已有多少台可用?” 老秦连忙回话: “回陛下,高平之战后还剩9台,路上赶製了10台,一共19台。” “新赶製的10台还没组装,如今大军停下不赶路了,组装速度能快不少,既能儘快组装好现有砲车,还能继续赶製,绝不耽误后续攻城。” 柴荣点头:“好,辛苦你们。营寨扎稳后,全力组装调试。” “臣遵旨!” 老秦躬身应下,转身退去。 傍晚时分,粮草入库,战马收拢,一箱箱清点下来: 粮约十万石,马两千余匹。 张永德来报:“陛下,粮草已入库,战马已交陈三调训,补充骑兵战力。” 柴荣微微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太原城头,语气低沉而坚定:“知道了。”他顿了顿,想起尚未传来消息的石州、沁州、辽州,眉头微蹙,却没有再多问。 士卒们扛著斧头出营,砍树挖壕,一直忙到入夜。 营寨外,一道浅浅的壕沟已经成型,鹿角密密麻麻插了一排,柵栏还在立,箭楼的架子刚搭起来。 夜幕渐渐降临,周军的营寨亮起点点灯火,与太原城头的灯火遥相对望,空气中的对峙气息愈发浓厚。 柴荣独自一人登上营寨高处,望著远处巍峨的太原城,指尖依旧转动著玉扳指。 晚风捲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营寨內的篝火噼啪燃烧,士卒们的低语声隱约传来。 柴荣沉默片刻转身回帐。 帐帘落下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太原的方向。 明日,开始围城。 第20章 太原夜话 夜已深。 柴荣独坐帐中,面前摊著一封刚刚送来的密信。 信纸粗糙,字跡潦草,却是周德亲笔。 帐外,士卒巡营的脚步声隱约传来,篝火噼啪作响,一切井然有序。可柴荣的目光,久久落在那几行字上。 “刘钧已即位,年號不改。” “城內守军约一万七千,精锐一万四千,老弱三千。” “粮草约可支三月。” “白从暉守南门,刘继业守东门,北门、西门由副將把守。” “民心尚稳,刘钧减赋抚民,百姓念其好。” “宰相郭无为已到太原,此人城府极深,善言辞。” 柴荣看完,指尖转著玉扳指,久久不语。 张永德掀帘而入,低声道:“陛下,城內怎么说?” 柴荣把信递给他。 张永德就著烛火看完,皱眉道:“一万七千人,三个月粮……倒是不难啃,但也不可大意。” 柴荣摇了摇头。 “难啃的不是城,是人。” 张永德一愣。 柴荣指著信上那行字:“减赋抚民,百姓念其好。刘钧若是个昏君,百姓早盼著咱们破城。可他偏是个好皇帝,太原百姓念著他的好。强攻,百姓只会恨咱们。” 张永德沉默片刻,问:“那陛下的意思是……” 柴荣站起身,走到帐口,望著远处太原城头星星点点的灯火。 “传令明日四面合围,但暂不攻城。” “先让城里的百姓看清楚,谁才是能给他们太平的人。” 张永德抱拳:“臣遵旨。” 他退出帐外,脚步声渐远。 柴荣独自立著,指尖转著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夜风捲起帐帘一角,送来远处士卒的低语。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最后一句话:“郭无为已到太原。” 他嘴角微微勾起,轻声道:“刘钧……有意思。” ...... 同一片夜色下,太原城內政事堂中,烛火通明,空气凝滯。 刘钧端坐主位,面前放著先皇刘崇留下的那柄旧剑。 剑鞘上的纹路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继位不过数日,城外已是大军压境。 宰相郭无为坐在左手第一位,鬚髮花白,神色沉稳,看不出喜怒。 老臣王延嗣坐在他下首,眉头紧锁,似有心事。 大將白从暉一身戎装,甲冑未解,显然是刚从城头下来。 年轻將领刘继业立在门边,一言不发,目光却一直落在刘钧身上。 刘钧开口,声音不高,带著几分疲惫: “周军已在城外立寨,明日便要四面合围。朕继位数日,便逢此局。诸位有何良策?” 白从暉第一个出列,声如洪钟: “陛下,太原城坚池深,床弩齐备。臣已加派四门值守,城头滚木擂石备足。只要守上半年,契丹必来救援!” 刘钧点点头,看向王延嗣。 王延嗣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白將军所言有理。但契丹援军何时能来,未可知也。且城外粮草尽失,城內储粮只够三月。三月后契丹不至……老臣不得不虑。”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与刘钧相接: “陛下,周主柴荣登基以来,未见屠城之举。若真到了那一步,归顺……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堂中一静。 白从暉眉头一皱,正要开口,王延嗣抬手止住他: “老臣只是把话说在前头,请陛下三思。战是守,和也是守。老臣追隨先皇多年,太原百姓的苦,老臣见过。若能少死些人,老臣愿担这骂名。” 刘钧没有接话,目光转向郭无为。 郭无为缓缓起身,向刘钧躬身一礼,声音平稳: “陛下,王相所言,是为陛下考量后路。臣以为,此事可议,却不必急议。” 他顿了顿,继续道: “眼下当务之急,是守城。至於將来如何,且看战事进展。若契丹来援,自然最好;若不来,再做计较不迟。” 他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既给刘钧留了台阶,又不显得怯战。 刘钧眉头微松,点了点头。 一直沉默的刘继业忽然开口: “臣今日在城头观周军,其势虽盛,但营寨未稳。若趁夜劫营,未必不能挫其锐气。” 白从暉眼睛一亮:“继业此言有理!” 刘钧却摇了摇头: “朕觉得不可轻动。” 白从暉一愣。 刘钧道:“周军游骑在外,今日一直在城外游弋,不近不退,便是诱我出兵。朕以为,周军早有防备,劫营胜算不大。” 白从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陛下看得准。” 刘钧说完,目光落在那柄旧剑上。 他伸手,轻轻抚过剑鞘,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先皇留下的基业,朕不能断在手里。” 他抬起头,看向王延嗣: “王相,归顺之事,朕知道是为朕好。但朕若降了,刘氏宗庙谁来供奉?太原百姓呢,朕若降了,周军进城,他们能善待百姓吗?朕不知道。” 王延嗣低头,声音发涩: “臣明白。” 刘钧又看向郭无为: “郭相,你方才说,此事可议,不必急议。朕问你,依你之见,太原守得住吗?” 郭无为沉吟片刻,答道: “陛下,河东土地兵甲,不足中原十一。周军势大,太原未必守得住。” 刘钧没有动怒,只是点了点头。 “朕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城外,周军营寨的灯火星星点点,与城头灯火遥相辉映。 他望著那片灯火,声音很轻: “朕不求贏,只求守住祖宗之地。能守多久,守多久。” 他转过身,看向眾人,目光陡然坚定: “诸位,既然守,便一心守。谁再有异言,战后再说。眼下,全力守城。” 郭无为率先躬身:“臣遵旨。明日臣便去巡视粮仓,清点军需,为守城尽一份力。” 白从暉抱拳:“臣守南门,誓与城共存!” 刘继业抱拳:“臣守东门,定不教周军踏进一步。” 王延嗣躬身:“老臣遵旨。” 刘钧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夜深了,都退下吧。” 眾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政事堂內只剩刘钧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柄旧剑,轻轻抚过剑鞘,喃喃自语: “父亲,儿无能,只能替您守一日算一日了……” ...... 城外,周军大营。 柴荣又走帐外,立在帐口,望著太原方向。 夜风渐凉,他却没有回帐的意思。 指尖的玉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想起那个叫刘钧的年轻人,年纪轻轻继位,便被大军围困在城中,和他自己何其相似。 只不过,一个在城里,一个在城外。 他嘴角微微勾起。 “刘钧……有意思。” 远处,太原城头的灯火,在他眼中跳动。 他知道,那个年轻人,今晚也睡不著。 第21章 结硬寨 显德元年四月初,周军抵太原城下第四日。 四面营寨已初具雏形。 东门外三里,壕沟蜿蜒如蛇,深一丈,宽两丈,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壕后是一排排鹿角,枝杈交错,密密麻麻,战马见了都得却步。 再往后,木柵栏正在搭建,箭楼的架子已经立起,士卒们扛著木板来回奔走,喊声此起彼伏。 南门外,韩通亲自督工,嗓门大得半里外都能听见:“挖深!再挖深!咱大周军不养閒人,有力气都给我使出来!” 士卒们光著膀子挥镐,黄土飞扬,汗珠子砸在地上摔八瓣。 太原城头,守军站在垛口后张望,没人敢出声。 这才三天,周军的营寨就已经扎得像铁桶一样。 中军大帐內,柴荣正与诸將议事。 赵匡胤第一个站出来,抱拳道:“陛下,营寨已稳,器械正在赶造,士卒士气正盛。臣请率本部人马,试探攻城!” 韩通紧隨其后,嗓门比赵匡胤还大:“陛下,末將也请战!太原城虽坚,啃几口也能啃下几块砖来!” 帐內数员將领纷纷附和,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柴荣坐在主位上,指尖缓缓转著玉扳指,等眾人声音稍歇,才开口: “急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帐帘,望向远处太原城头。 “太原城坚,硬啃会崩牙。先扎牢寨子,等器械备齐,等四路归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城楼上隱约可见的床弩上: “城內粮少,耗下去,他们比咱们急。” 韩通挠了挠头,还想再说什么,被张永德拽了一把,訕訕闭嘴。 柴荣转身,目光扫过诸將: “都回去盯著营寨。壕沟再挖深一尺,鹿角再加一排,箭楼再起高半丈。防住城內突袭,防住城外援军,比什么都强。” 诸將齐声应诺,鱼贯而出。 帐中只剩下柴荣一人。 他重新坐下,转著玉扳指,望著案上的太原城防图。 城內粮少。 这是周德送出的情报,也是他敢耗下去的底气。 三个月。 最多三个月,城內就该有动静了。 营寨外,器械场上一派繁忙。 老秦瘸著腿穿梭在人群中,手里拿著一根木尺,这儿量量,那儿敲敲。身边跟著几十个工匠,个个满手老茧,脸上带著与有荣焉的得意。 十九台龙啸砲已组装完毕,巨大的砲臂斜指天空,砲座下垫著厚木板,四周堆著土垒。 每台砲旁都站著七八个士卒,等著工匠教他们怎么操作。 老秦走到一台砲前,拍了拍砲身,对围著的士卒说: “都看好了!这是陛下想出来的配重砲,高平一战立了大功。这玩意儿金贵,不能乱来。装弹、瞄准、发射,一步都不能错。” 士卒们瞪大眼睛,生怕漏听一个字。 不远处,辅兵们正热火朝天地造普通投石机。 说“造”其实有点抬举——不过是砍几根粗木,绑上绳索,架上拋杆,配上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 这种“砲”五代时人人会做,准头差得要命,但架不住数量多。 “快!再快!”一个都头模样的老卒站在高处吆喝,“今日天黑前,再凑二十台!明日天亮,让太原城里那些孙子听听响!” 辅兵们光著膀子干,斧头砍得树干直颤,绳索绑得满头大汗。 一台台简易投石机像雨后春笋般从地上冒出来,密密麻麻排了半里地。 除了投石机,还有云梯、衝车、壕桥、木驴…… 云梯一架接一架,梯身用粗木绑成,梯头包著铁皮,防止城头泼下来的滚油。 衝车还在组装,巨大的木架下装了四个轮子,顶上铺著厚木板,人躲在里面推,城头箭石都射不透。壕桥架在壕沟上,供步兵衝锋。 轒轀车也就是木驴,像个小房子,下面有轮子,是最经典的重型攻城作业车,核心作用是掩护士兵抵近城墙、填壕、掘城,能抵御矢石、火攻,堪称古代战场的“移动装甲工事”。 负责督造器械的军器监老李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跑到云梯前检查绑绳,一会儿蹲在衝车下看轮子稳不稳。 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喊:“这批木驴不行!再加固!衝车顶板再加一层!” 整个器械场上,砍木声、敲击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日头渐渐西斜。 斥候飞马而来,滚鞍落马:“陛下!曹彬將军、潘美將军率部归建!” 柴荣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扬起的尘土。 不多时,两支人马先后抵达。 曹彬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柴荣面前,单膝跪地:“陛下,汾州粮仓已下,得粮二十万石,守將投降。臣不辱使命!” 柴荣伸手扶起他:“好。” 潘美紧隨其后,神色略显疲惫:“陛下,沁州粮仓保住七成,约八万石。攻城不顺,末將……有负陛下所託。” 柴荣拍了拍他肩膀:“仲询,八万石不少了,起来。” 潘美起身,低著头,没再多说。 天快黑时,又有两路烟尘出现在天际。 李重进和向拱几乎是前后脚赶到的。 李重进翻身下马,走到柴荣面前,低著头,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石州粮仓……烧了大半。末將赶到时,守军已点火,只抢回三成。” 他说完,头埋得更低了。 柴荣沉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 “知道了。” 李重进抬头,想说什么,柴荣已转向向拱。 向拱抱拳:“陛下,辽州粮仓全得,约八万石。守將诈降,臣险些中计,被臣幸识破后反杀。” 柴荣点点头,没多说,只摆了摆手: “都辛苦了。各自回营休整。” 又转向李重进道:“进之,此事非你之罪,能抢会三成,朕也知足了。” 当晚,柴荣核对兵力。 原中军主力八千人,刘词后军四千人,曹彬部四千人,潘美部四千人,李重进部三千人,向拱部三千人,加上高平一战的俘虏九千多人。 合计三万一千余。 粮草:高平缴获加汾州、沁州、辽州所得,足够全军吃小一年。 战马:高平缴获加城外夺得的,六千余匹。 柴荣看著帐册,指尖转著玉扳指。 “三万一千人,快一年的粮,六千匹马。” 他合上帐册,望向帐外夜色。 “够了。” 入夜,柴荣独自巡营。 士卒们累了一天,大多已睡下,营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偶尔有巡营的士卒经过,见他一人独行,慌忙行礼,他只摆摆手,示意不必声张。 他走到器械场边,看著那些黑黢黢的投石机、云梯、衝车,十九台龙啸砲立在最前头,砲臂斜指天空。 太原城头,灯火点点。 城楼上的床弩,隱约可见。 柴荣站了很久。 城內粮少。 最多三个月,就该有动静了。 他转身回帐。 帐帘落下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太原的方向。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22章 强攻七日 显德元年四月中,太原城外,周军营寨连绵数里。 柴荣登高而望,目光越过壕沟、鹿角、箭楼,落在那座巍峨的巨城之上。 太原城墙高三丈,基宽两丈,城头床弩如林,旌旗密布。 三日来,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今日,时机到了。 辰时,號角长鸣。 数十台拋石机同时发威,巨大的石弹呼啸升空,砸向太原城墙。 巨石撞击声如闷雷滚滚,烟尘腾起,遮天蔽日。 柴荣立在战车上,一动不动。 老秦在旁稟报:“陛下,五十台普通拋石机,十九台龙啸砲,轮番轰击。” 柴荣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石弹一波接一波,城墙上的夯土簌簌而落。 城头的北汉士卒躲在木柵后,偶尔有被石弹砸中的,连惨叫都来不及。 但烟尘散去后,城墙依旧矗立。 北汉守军早有准备,城头堆满了木柵、砖石、沙袋,哪里被砸出缺口,立刻有人补上。 轰了一上午,太原城墙纹丝不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柴荣抬手,號角变调,拋石机停止轰击。 张永德策马上前:“陛下,为何停了?” 柴荣指著城头:“你看他们补缺的速度,比咱们砸的还快。再轰下去,只是浪费石弹。” 张永德默然。 柴荣转身:“传令加固拋石机,调整角度,明日继续。另外,多造些小石弹,专打城头守军。” “是。” 次日,天刚蒙蒙亮,拋石机再次轰鸣。 这次换了打法:龙啸砲专砸城墙同一处,普通拋石机则往城头拋洒碎石,压制守军。 城头惨叫声不断,有人被碎石击中面门,有人被砸断手臂。 但北汉士卒顶著盾牌,依旧坚守。城墙上的缺口刚出现,便有辅兵扛著木柵衝上去堵住。 柴荣在阵前看了半个时辰,下令:“让斥候上。” 十几个斥候趁著城头被压制的间隙,猫著腰摸到城墙下,用绳索、飞鉤测量城墙高度,记录床弩位置。城头箭雨不时射下,有斥候中箭倒下,被同伴拖回来。 一个时辰后,斥候回报:城东床弩七张,城西八张,南门最多,足足十二张。城墙基宽两丈,壕沟宽三丈,深一丈五。 柴荣听完,眉头微皱。 韩通忍不住了:“陛下,城墙已有破损,让末將带人登城试试!几千精锐衝上去,不信拿不下城头!” 李重进也跟著抱拳:“陛下,末將愿为先锋!” 柴荣看了他们一眼,缓缓摇头。 “城墙未破,登城只是送死。再候一日。” 韩通急了:“陛下——” 柴荣抬手止住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说了,再候一日。” 韩通悻悻退下。 第三日,辰时,柴荣终於下令:“试攻。” 號角声陡然变调,变得急促而尖锐。 前排弓弩手涌上前,对著城头倾泻箭雨。龙啸砲换上了最大的石弹,专砸城楼。 城头床弩还击,巨大的弩箭射穿盾车,钉在地上,箭杆还在颤。 云梯队扛著长梯衝了上去。 辅兵把壕桥架上壕沟,云梯靠上城墙。 士卒们咬著刀,一个接一个往上爬。 城头滚木礌石如雨而下。一根滚木砸下来,云梯上的三四个人惨叫坠落。一锅热油泼下来,城下士卒捂著脸打滚,皮肉焦烂。 有人爬上城头,还没站稳,便被几杆长枪捅穿,尸体拋下城来。 一架云梯断了,又一架补上。 一批人倒下,又一批人衝上去。 一个时辰,死了一千多人,没有一个人在城头站住脚。 柴荣站在战车上,手攥著玉扳指,指节发白。 韩通满身是血地跑回来,单膝跪地:“陛下!城墙太难啃,滚木礌石太多,兄弟们上不去!再这样下去,伤亡太大了!” 李重进也衝过来,胳膊上中了一箭,血流不止:“陛下,撤吧!打不了!” 柴荣望著城头,久久不语。 城上,一个北汉將领站在最显眼处,正指挥士卒搬运滚木。 他面目狰狞,杀意凛然,但嘴角竟掛著一丝笑。 那是白从暉。 柴荣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 鸣金声响起。 攻城的士卒如潮水般退下,留下满地的尸体、折断的云梯、破碎的盾牌。 辅兵抬著担架来回跑,有个年轻士兵躺在担架上,眼睛还睁著,嘴里念叨著“娘”。 抬他的人低声说: “撑住,马上到营里了。” 他眼睛一闭,再也没睁开。 营寨里,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军医忙得脚不沾地。 ...... 几日后,柴荣从伤兵营出来,站在一处高坡上,望著太原城头。 张永德跟上来,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陛下,这七日……折了四千多人。” 韩通包扎好伤口,又凑过来,声音低了许多:“陛下,这几天的损失,比之前半个月都多。再这么打下去,就算拿下太原,咱们也剩不了多少人了。” 柴荣没说话,只是转著玉扳指,转了整整一圈,才停下来。 张永德又补了一句:“辅兵死得多,攻城器械也损了大半。” 柴荣点了点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传令,暂停强攻,围起来。” 李重进在旁边默默点头。 柴荣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帐。 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刚才那个城头的北汉將领,想起那些从云梯上坠落的士卒,想起那个被热油泼中、在地上打滚哀嚎的年轻人。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时想的那些——多活几年,安安稳稳把命续住,最好能活到八九十岁,看著这天下一点点好起来。 可现在呢? 他亲手送四千人去死,自己站在这里,毫髮无伤。 他把笔放下,站起身,走到帐口。 帐外,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太原城头,北汉的旗帜还在飘扬。 张永德走过来,低声问:“陛下,明日还攻吗?” 柴荣摇摇头。 “不攻了。” 他转过身,看著帐內眾將,缓缓说: “士卒性命,皆为大周根基,不能枉送。强攻损耗太大,改方略。” 韩通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柴荣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开始写信。 眾將面面相覷,没人敢问。 韩通张了张嘴,被张永德拽了一下,訕訕闭嘴。 柴荣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 他写下第一行字:“高平一战,杀你父者,我也。此乃你我私仇,你欲寻死战,我奉陪。” “但你等引契丹入寇,以中原土地资敌,此乃国贼行径。” “我围太原,非为杀戮,乃为结束乱世,救天下百姓出水火。你若降,私仇可放,公义可全。” 帐內烛火跳动,映著他专注的侧脸。 眾將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言。 太原城头,白从暉站在垛口后,望著周军营寨渐次亮起的灯火。他身旁,一个副將低声说:“將军,周军撤了。” 白从暉没有接话,只是死死盯著那片灯火,眼神阴鷙。 城內,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空气中隱约飘著血腥气,不知是城外传来的,还是城內哪家巷子里飘出的。 周军的营寨里,伤兵的呻吟渐渐平息。 伙头兵开始埋锅造饭,炊烟裊裊升起,与暮色融为一体。 柴荣写完信,折好,递给张永德。 “明日,派人送进城去。” 张永德接过信,迟疑道:“陛下,万一刘钧不降……” 柴荣转著玉扳指,望著帐外的夜空。 “不降,再想別的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总比拿人命填,强。” 第23章 书信入太原,朝野起波澜 强攻停了七日。 太原城外,壕沟已被填平了三段,城墙上弹痕累累,几处城楼被龙啸砲砸得塌了半边。 可城头那面北汉大旗,还在风里飘著。 柴荣站在高处,望著那座沉默的巨城,转著玉扳指。 张永德站在身后,低声问:“陛下,强攻停了,接下来怎么打?” 柴荣没回头,只说:“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乱。” 他转过身,看向中军大帐:“带那个高平的降卒来。” 降卒叫张三,三十出头,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地里刨食的庄稼汉。 他被带到柴荣面前时,腿都在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柴荣蹲下来,平视著他:“叫什么?” 张三低著头:“回……回陛下,小的叫张三。” “家里还有什么人?” 张三愣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有个老母亲,还有个……还有个媳妇,一个两岁的娃娃……都住在城里。” 柴荣点了点头,又问:“你怕什么?” 张三哆嗦著说:“怕……怕死。” 柴荣点点头:“怕死是人之常情。但朕现在要你去办一件事,办成了,你就不用死了。” 张三抬头。 柴荣把一封信递给他:“把这封信送进太原城,交给刘钧。” 张三愣住,脸色瞬间惨白。 柴荣拍了拍他肩膀:“你本是北汉百姓,被裹挟从军,高平一战被俘。朕放你回去送信,合情合理。城门口盘查时,你就说是逃回去的溃兵,有军情要稟报。” 张三捧著那封信,手抖得像筛糠。 柴荣站起身,背对著他:“信送到了,你就能活。送不到,你死在城下,朕会找到你娘、你媳妇、还有你那个两岁的娃娃,给他们发抚恤。” 张三跪在地上,久久没动。 最后他磕了个头,把信塞进怀里,转身走了。 ...... 太原城城门早已紧闭,城墙上巡逻的士卒来来往往。 张三举著块白布走到城门口时,腿已经软了。 他扶著城墙,大口喘气,让自己稳住。 手里的白布被风吹得直抖,也不知道是风在抖,还是手在抖。 城头几个士卒探出身子,弓箭指著城下,厉声喝问:“什么人!” 张三举起双手,让城头看清他没有兵器:“我是北汉的人!高平打散了,我趁乱逃回来的,有军情要稟报!” 城头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头目探出身:“等著!” 片刻后,一个吊篮从城头缓缓放下。 张三爬进吊篮,攥著绳索的手抖得厉害。 吊篮晃晃悠悠往上走,每升一寸,他的心就往嗓子眼提一寸。 刚上城头,几个士卒就扑上来把他按住,刀架在脖子上。 一个头目走过来,上下打量他:“溃兵?怎么逃回来的?” 张三低著头:“夜里趁乱……从周军营地边上爬出来的。” 那个头目一把揪住他衣领,从他怀里搜出了那封信。 头目冷笑一声,“这是什么?” 张三脸色煞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头目把信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这是周军的信!你是奸细!” 话音未落,几个士卒扑上来,把张三按在地上。 刀架在他脖子上,冰凉刺骨。 张三闭著眼,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城门內传来一个声音:“慢著。” 刘继业走过来,接过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三,眼神复杂说:“把他带下去,交给陛下处置。” 张三睁开眼,不敢相信自己还活著。 ...... 刘钧接过那封信时,手微微发抖。 他屏退左右,一个人坐在殿中,借著烛光,一字一句看完。 信里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高平一战,杀你父者,我也。此乃你我私仇,你欲寻死战,我奉陪。” 刘钧想起父亲刘崇,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块旧玉——那是父亲留给他的,一直压在奏摺上面。 他继续往下看。 “但你等引契丹入寇,以中原土地资敌,此乃国贼行径。” 刘钧的脸烫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事实,北汉能撑到今天,全靠契丹。 可每次看到契丹使者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他都恨不得把刀捅进他们肚子。 刘钧把信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 最后一句,他看了很久: “朕知你守城不易,亦知你非好战之人。你若降,朕不杀你一人,不拆你宗庙,太原百姓照旧过日子。” 他把信放在那块旧玉旁边,望著殿外的夜色,一动不动。 ...... 第二天,刘钧把信拿出来,让眾臣传阅。 朝堂上炸了锅。 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声音沙哑:“陛下,周军势大,太原撑不了多久……若能保全百姓,降了也是……” 话没说完,一声巨响。 白从暉一刀劈在他面前的案几上,案几从中断开,奏摺散了一地。 “再言降者,有如此案!” 满朝鸦雀无声。 白从暉转过身,对著刘钧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陛下!郭荣那廝虚言惑眾,不过是想兵不血刃拿下太原!臣愿与太原共存亡,绝不降周!” 刘继业等十几个武將也是齐刷刷跪下:“臣等愿死战!” 王延嗣与郭无为交换下眼神,面面相覷,不敢再言。 刘钧坐在御座上,看著跪了一地的武將,又看看那几个满脸惶恐的文臣。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退朝。” 眾臣散去。 白从暉走出大殿,脸色阴沉。他召来心腹,低声吩咐: “把城门守死了,谁都不许进出。那几个整天念叨『降』的官,给我盯住。” 心腹低声问:“將军,若是陛下……” 白从暉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心腹后背发凉。 ...... 城外,周军大营。 柴荣站在高处,望著太原城头。 城楼上人来人往,比平时多了几分慌乱。 一个传令兵从城楼飞奔而下,差点摔了一跤。 柴荣嘴角微微勾起,转著玉扳指。 张永德走过来问:“陛下,刘钧会降吗?” 柴荣没答,只说:“他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传令军器监,加快修砲。那几台损了的,三天內修好。” 张永德抱拳:“是!” 柴荣望著太原城头,最后看了一眼。 城里的人,今晚肯定睡不著。 ...... 夜深,刘钧独坐殿中。 面前放著那封信,还有那块旧玉,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玉,玉面冰凉,像父亲的手。 他把信拿起来,又放下。 再拿起来,再放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他只知道,天亮后,还得面对那些跪在地上喊著“死战”的武將。 他嘆了口气,把那封信折好,压在玉下头。 殿外的风,吹得灯火一明一暗。 第24章 夜战惊城,少帅扬威 夜色沉如墨汁。 太原城已经被围一个多月了。 这几日,城中日子过得极慢,一天仿佛胜过一月。 城上灯火稀稀落落,连刁斗声都透著一股疲惫与死寂。 风声断续,像极了乱世里无数孤魂的嘆息。 刘钧独坐了半宿。 案上那封信,被他翻来覆去摸了无数遍。 降,愧对父亲。 战,太原已是一座孤城。 他终究没有写下半个字的答覆。 只將信重新叠好,压在那块父亲遗留的旧玉之下。 玉冰凉,像死人的手。 殿外风声呜咽,穿过窗欞,像极了乱世亡魂的低语。 ...... 同一时刻,城北军衙。 白从暉盯著烛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几天前朝堂那一幕,却仍在他眼前打转。 主降的文臣、颤巍巍的声音、那一刀惊断案几的寒光…… 他至今仍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可压得住嘴,压不住心。 他看得明白,城內军民早已疲惫不堪,再围上一段时日,不用周军动手,太原自己就会先垮。 “父帅。” 一声年轻气盛的呼喊从门外传来。 白承礼大步而入。 一身轻甲劲装,腰悬环首长刀,身形挺拔,英气逼人。 他是白家独子,自小在军中摸爬滚打,悍勇刚烈,不输其父。 “周军围而不攻,摆明了是想拖垮我们。”白从暉声音低沉,“再不出手,人心就散了。” 白承礼眼睛瞬间亮起来:“儿子请战!愿带死士夜袭周营!” 白从暉看著眼前这个唯一的儿子,心中掠过一丝复杂。 但此刻军情如火,已容不得半分犹豫。 “你带三百死士。”白从暉沉声道,“全部卸去重甲,只穿贴身软甲,持短刀、带火箭,轻装疾行。” “目標——周军西侧营寨。” “不求破营,不求斩將,只烧他们哨塔、惊他们军心,快打快撤,绝不可恋战。” 白承礼抱拳躬身,语气鏗鏘:“儿子遵命!定让周军今夜不得安睡!” 他转身便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三百死士迅速在城下集结。 人人轻装简从,口中衔枚,脚步轻得像狸猫。 城门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开了一条小缝。 一行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融入无边黑暗。 夜更深。 风更冷。 旷野之上,只有风吹枯草的沙沙声。 周军营寨连绵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外侧硬寨、柵栏、拒马、陷坑,层层布防,明暗哨交错,灯火虽疏,却透著森严戒备。 显然,柴荣从来没有放鬆过一刻。 白承礼伏在草丛里,眯眼打量。 心中暗凛。 柴荣用兵,果然滴水不漏。 “动手。” 低喝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黑夜。 三百死士骤然衝出,如饿虎扑食,直扑周军外侧营寨。 火箭点燃,尖啸著升空,在漆黑天幕下划出一道道悽厉的火弧。 “敌袭——!” 周军哨兵的惊呼才出口,便被短刀狠狠切断。 鲜血喷溅,惨叫声撕裂夜色。 喊杀声瞬间爆发。 白承礼一马当先,长刀横扫,寒光连闪。 短短一炷香,他亲手劈翻七人,刀锋卷了刃,他隨手从死人手里抽了把刀,继续往前冲。 周军士卒应声倒地,热血溅在他轻甲之上,更添几分悍不畏死的狂气。 他冲得极猛,势要一举衝破周军外围防线。 火光四处亮起。 火箭射上木柵,浓烟滚滚,刺鼻的焦味隨风飘散。 北汉死士前赴后继,有人扑倒,有人踩著尸体继续往前。 白承礼长刀挥舞,血花在黑夜中一朵朵炸开。 他嘶吼著,不断劈开扑上来的周军长矛。 轻甲虽轻,却挡不住密集的攻击,左臂很快被划开一道深血口子。 血顺著手臂流下,滴在地上,很快被黑暗吞没。 可周军的硬寨,远比他想像中更难啃。 粗大木柵坚如铁铸,后面长矛林立,箭雨从缝隙中疯狂倾泻。 北汉死士衝锋的势头,瞬间被硬生生挡住。 接连几人惨叫倒地,攻势为之一滯。 这就是柴荣布下的硬寨。 进不来,冲不破,只能白白流血。 白承礼脸色微变。 他原本以为夜袭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周军反应之快、防备之严,完全超出预料。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些日观柴荣用兵,滴水不漏。” 现在他真信了。 廝杀声越来越响,四面八方都传来急促脚步声。 “少帅!” 一名亲卫连滚带爬衝到他身边,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周军主力从两翼包抄过来了!再不走,我们全都要被围死在这里!” 白承礼咬牙。 他看了一眼身后。 死士已经折损不少,再拖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夜袭的目的已经达到——惊营、扰敌、振士气。 “撤!” 一声令下。 北汉死士立刻收势,如潮水般向后退去,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周军追兵从寨中衝出,却只看到满地尸体、几处未熄的火光,和远处渐渐远去的黑影。 白承礼勒马停在远处黑暗中。 他回头望著周军营寨,放声大笑。 笑声狂妄、囂张、不可一世,在空旷的原野上远远传开。 “郭荣!你也不过如此!” “太原城,不是你能啃得动的!” 呼声激盪夜空。 他全身而退。 虽有折损,却胜在气势。 太原城门缓缓打开。 白承礼一身血跡,策马入城,三百残卒紧隨其后。 城头之上,守兵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怔,隨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少帅威武!” “我们胜了!” “周军被咱们打退了!” 压抑了一个多月的士气,在这一刻猛然爆发。 绝望的城池,终於透出一丝久违的锐气。 白从暉站在城楼上。 看著儿子意气风发、浑身浴血的模样。 听著满城士卒的欢呼。 他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凝重。 他缓缓走到城垛边。 目光投向城外。 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片连绵十里、静得可怕的周营。 静得,像一头蛰伏已久、即將扑杀的巨兽。 白承礼大步登上城楼,甲叶鏗鏘,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父帅!夜袭已成,周军军心已乱! 儿子请战——明日白昼,我领精骑出城,堂堂正正衝垮周军前阵!” 他年轻。 他悍勇。 他刚刚得胜。 心气之盛,几乎要溢出来。 白从暉缓缓转过身。 看著儿子那张写满锋芒与傲气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孩子,到底年轻,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看著身后欢呼雀跃的士卒。 看著这座被困得奄奄一息的太原城。 他张了张嘴。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夜色如墨。 白从暉望著城外无边黑暗,心头驀然一紧。 第25章 御驾夜登城,斩子慑三军 夜色沉得发滯,太原城头的欢呼余韵,渐渐被夜风揉碎。 周军营寨內,灯火明明灭灭,哨兵握矛而立,戒备比往日更森严。 一名斥候轻步奔至帅帐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北汉夜袭得手,此刻正在城头叫囂,士气极盛。” 柴荣立在帐前,目光望向太原城头的方向,面无表情。 心底淡淡掠过一丝波澜,却未多言,只抬手吩咐:“加强营寨戒备,明日再论战事。” 诸將虽有不解,却见他神色沉稳,终究不敢多问,躬身领命退下。 夜风卷著枯草的气息掠过营垒,谁也不知,一场针对太原城头的杀招,已在柴荣心底悄然定下。 次日入夜。 夜色依旧如墨。 三更时分,无月。 周军大营依旧沉寂,但暗处,150名精锐死士已集结完毕。 轻甲、短刃、火种、绳鉤,人人衔枚,无一声咳嗽。 柴荣立在队前,玄甲束身,长刀斜掛腰侧。 马仁瑀站在他身后,手里攥著那张从不离身的弓。 张永德、刘词等人围上来,脸色都变了。 “陛下!”张永德一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万金之躯,不可涉险!臣愿率死士登城,定不负陛下所託!” 刘词也跪下来:“陛下三思!城中守军数万,万一……” 柴荣抬手,止住他们的话。 他扫过眾將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朕意已决。朕亲往,三军方能用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马仁瑀身上: “只带他一人。其余人,城下接应。” 张永德还要再劝,柴荣已转身,带著死士没入夜色。 150条黑影,无声无息,向太原城下摸去。 张永德咬牙,回头看向刘词:“老將军,您守著大营,我带人跟著!” 刘词点头,张永德点起500精锐,悄悄尾隨而去。 太原城墙,高达三丈。 白日血战的痕跡还在,城头血跡未乾,几处垛口被龙啸砲砸得残缺不全。 守军疲惫不堪。 多数人靠著城垛打盹,几个轮值的士兵靠著墙根閒聊,刀枪隨意搁在一旁。 白天的胜仗,让他们鬆懈了。 绳鉤无声搭上城头,鉤爪扣紧砖缝。 第一个死士翻上城墙,落地的瞬间,一刀抹过最近那个打盹士兵的喉咙。 血喷在城砖上,无声。 第二名、第三名…… 柴荣翻上城头时,前面已经倒了七八具尸体。 他抽出长刀,寒光一闪,刚惊醒的守军还没喊出声,长刀已劈断他的脖颈,尸体重重砸在城砖上。 死士分批登城,刀光闪烁,惨叫声被死死闷住。 城头一片混乱。 北汉兵从睡梦中惊醒,摸不著刀,找不到甲,被砍得节节败退。 柴荣的目標不是杀人。 他抬眼扫过城楼——西侧城墙上,一整排床弩整齐排列,十几架巨弩在火光中泛著冷光。 他抬手一指:“毁掉。” 死士分出一队,直扑床弩。 长刀劈砍机括,火箭点燃木架。床弩一架接一架炸裂、倒塌、燃烧。 火光照亮城头,焦烟冲天。 北汉守军疯了。 有人嘶吼著扑上来,被马仁瑀一箭射穿喉咙;有人提著刀衝过来,被死士砍翻在地。 可床弩还在燃烧。 片刻之间,西侧城墙所有床弩,尽数化为废铁。 北汉的远程威慑,一夜作废。 ...... 城头大乱,终於惊动了值守的主將。 白承礼从城楼下衝上来时,左臂还缠著绷带,血跡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 他看著满城大火,看著那一排正在燃烧的床弩,目眥欲裂。 “郭——荣——!” 他一眼锁定人群中那道玄甲身影,嘶吼著挥刀扑来。 悍勇如疯,刀风呼啸。 柴荣侧身避过,长刀格挡,不慌不乱。 白承礼左臂剧痛,刀势已不如平日凌厉,却仍拼尽全力,一刀接一刀猛劈。 柴荣挡了三刀,忽然一个错身,反手一刀劈在他左肩。 正中旧伤。 血涌如泉,白承礼惨叫一声,胆气尽泄,转身便逃。 柴荣不追,只冷喝一声: “马仁瑀!” 弓弦震响。 第一箭,射穿白承礼后背。 第二箭,正中心口。 第三箭,贯入肋下。 第四箭,钉进后腰。 白承礼向前踉蹌几步,扑倒在城头,当场毙命。 尸身上插著四支箭,血淌了一地。 死状惨烈。 北汉兵彻底溃散。 无人再敢拦路,纷纷弃刀逃窜。 死士们依次攀绳下城,落地无声,迅速后撤。 城下,黑暗中忽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万岁!万岁!万岁!” 500精锐见柴荣安然无恙,又见城头火光冲天,再也压抑不住。 声浪冲霄,太原城內城外,人人听得头皮发麻。 ...... 回归大营,灯火通明。 柴荣站在帐中,卸下玄甲,长刀归鞘。 指尖仍带著一丝微颤。 不是惧,是胸腔里翻涌的烈意久久不散。 他心底掠过一丝恍惚:刚才是不是被柴王爷给坑了?那股悍然衝劲,究竟是我的,还是柴王爷的? 换做平常的他,绝不肯亲身涉这般险地。 可转念便释然。 五代第一雄主,本就该有这般锋锐。 他受柴王爷影响,敢冲敢战; 柴王爷亦受他牵引,多了几分小心与惜命。 两股意志在心底无声相融。 他抬起手,看著那枚玉扳指,轻轻转了一圈。 帐外,欢呼声还在继续。 ...... 太原城头,白从暉衝上来时,火还没灭。 他拨开乱兵,一步步走向那具尸身。 白承礼趴在地上,后背插著四支箭,血已经流干了。 白从暉蹲下来,伸手把他翻过来。 那张脸,他已经看了二十年。 此刻闭著眼,眉头还皱著,像是死前最后一刻还在痛。 白从暉抱著儿子的尸体,跪在血泊里。 片刻死寂后,城头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啸。 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像是野兽,又像是鬼。 守军远远看著,无人敢近。 白从暉站起身,望向皇宫的方向。 那眼神,再无半分君臣。 只剩焚尽一切的恨。 皇宫之內,刘钧被那声狂啸惊醒,浑身发冷。 窗外,周军的欢呼声还在隱隱传来。 他连夜召来张三,声音发颤: “备纸。朕要写信。” 张三跪在案前,看刘钧提笔,手抖得厉害。 回信只有三句话: 保刘氏血脉。不屠太原。不伤百姓。 张三捧著信,被刘继业领著,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城头,白从暉握刀而立,望著城外周军的灯火。 他一字一顿: “郭荣,我要你,血债血偿!” 第26章 北来援军 夜色沉沉,契丹大营的篝火像一片坠在地上的星。 阿骨朵缩在帐篷角落里,盯著跳跃的火苗发呆。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奚剌掀帘进来,脸色比平时更沉。 阿骨朵坐直身子:“叔,怎么了?” 奚剌没答,一屁股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乳酪扔给他。 阿骨朵接住,没吃。 他听见帐外有人在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飘进来几句—— “……听说是北院大王家的小王子,叫什么耶律敌烈……” “皇帝陛下的侄子?” “对,他老子是北院大王,去年在云州跟吐谷浑打仗立了功,这次非要亲自带兵南下。” “杨袞呢?他怎么说?” “杨袞能说什么?小王子要兵,他敢不给?” 阿骨朵竖起耳朵,还想再听,奚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別瞎听,睡你的觉。” 阿骨朵捂著头,小声问:“叔,那小王子……很厉害吗?” 奚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厉害?他老子厉害。他?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是北院大王的儿子。杨袞再大的本事,也得给他面子。他要三千兵,杨袞就得给三千。折了也白折。” 阿骨朵愣了一下。 他想起高平战场上那道赭黄色的身影,想起那块从天而降的巨石,想起赤赤那半截砸烂的身躯。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王子,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 天亮后,八千骑兵列队完毕。 小王子的帅旗在最前头,金线绣的狼头在风中抖动,这旗是他爷爷从突厥可汗那里缴获的。小王子不喜欢青牛白马,他一直把这狼头战旗当宝贝。 小王子人骑著一匹雪白的战马,甲冑鲜明,意气风发。他身后那五千本部精锐,刀枪雪亮,士气正盛。 阿骨朵挤在队伍中后段,回头看了一眼——杨袞部那三千骑兵拖在最后,稀稀拉拉,人和马耷拉著脑袋,跟前面那五千人简直像两支队伍。 奚剌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一鞭抽在阿骨朵的马上:“看什么看,走你的。” 大军南下。 马蹄踏过草原,踏过土路,一路向南。 阿骨朵骑在马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想起阿妈煮的羊肉汤,想起海澜弯弯的笑眼,想起怀里那颗早就没了的冻梨。 他还想起那道赭黄色身影。 这次,还会见到那个人吗? 太原城外,周军大营。 柴荣站在高处,望著太原城头。 转著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张永德匆匆赶来,说道:“陛下,急报!契丹八千骑南下,已近忻口!” 柴荣的手指顿住。 忻口。 他知道那个地方。 两山夹一口,滹沱河中流,是契丹从北边南下救援太原的必经之路。 史书上写著,忻口之战,史彦超冒进战死。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將。 史彦超正站在一侧,浑身杀气,跃跃欲试。 柴荣沉默片刻,开口:“史彦超,你身上有伤,这次不必去了。” 史彦超一愣:“陛下!臣那点伤算什么!” 柴荣看著他,没说话。 史彦超还要再爭,被张永德拽了一把,訕訕闭嘴。 柴荣看向另一个人:“曹彬。” 曹彬出列:“臣在。” “你带三千骑兵,十台龙啸砲,一万支龙牙箭,烟箭石灰箭都带上,即刻启程,增援忻口。” “臣领旨。” 柴荣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忻口是峡谷,骑兵展不开。你到了之后,先用龙啸砲封住隘口,再用烟箭封视线,最后用龙牙箭招呼。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杀光他们,是把他们堵在北边,等太原这边打完。” 曹彬抱拳:“臣明白。” 三千骑兵悄然出营,消失在夜色里。 两日后,忻口。 峡谷里阴风阵阵,两面峭壁夹著一线天,滹沱河水从中间滚滚流过。 符彦卿策马立在谷口,望著那道天然的门户,对身边的曹彬说:“这里就是契丹的棺材。” 曹彬点了点头,没说话。 符彦卿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是陛下派来的,我就直说——老夫守忻州多年,这道口子闭过多少次眼闭过多少次眼,心里有数。契丹想过去,得先问问老夫的刀。” 曹彬只是笑著点头,还是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两侧的高坡。 十台龙啸砲已经架好,士卒们正在调试。 符彦卿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眯了眯眼:“这东西,老夫听说了,高平立过大功。今天让老夫也开开眼。” 曹彬终於开口:“符公,待会儿契丹衝进来,您守住谷口就行。剩下的,交给它们。” 符彦卿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好,老夫就看你这个年轻人怎么打。” 谷外,烟尘渐起,蹄声如雷。 小王子的八千骑兵到了。 他勒马在谷口外,抬头看著那道狭窄的峡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周军想用这道口子拦住我?” 他拔出刀,向前一指:“衝过去!杀进太原!” 八千骑兵轰然涌入。 峡谷太窄了。原本浩浩荡荡的骑兵,一进谷口就被挤成一条长龙,前后相衔,寸步难行。 曹彬站在高处,看著那条涌动的长龙,一动不动。 符彦卿攥著刀,手心冒汗,忍不住低声说:“还不动手?” 曹彬没答,眼睛死死盯著峡谷里。 第一批契丹骑兵衝到谷中段,第二批刚挤进来,第三批还在谷口。 曹彬抬起手,猛地落下。 “龙啸砲——放!” 十台龙啸砲同时怒吼。 巨石破空,狠狠砸进峡谷最密集的地方。 碎石飞溅,血肉横飞,前排的契丹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连人带马被砸成肉泥。 后排收不住脚,撞上前面的尸体,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烟箭——放!” 带烟的箭矢呼啸而出,在峡谷中炸开。白烟瀰漫,呛得人睁不开眼,看不清路。 契丹兵在烟里乱砍,砍中的全是自己人。 “龙牙箭——齐射!” 铺天盖地的火箭带著尖啸射进烟幕。战马受惊,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士甩下来,踩成肉泥。 整个峡谷变成一座修罗场。 符彦卿站在高处,看著这一幕,手里的刀缓缓放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曹彬,眼神里多了几分东西。 曹彬还是那副表情,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看著峡谷里的屠杀,像在看一场雨。 小王子冲在最前头,被一箭射中肩膀,从马上栽下来。亲兵拼死衝上去,把他从尸堆里刨出来,抬著往后跑。 他浑身是血,半边身子都染红了,还在嘶吼:“冲!给我冲!” 但没人冲了。 八千骑兵,活著逃出谷口的,不到三千。 杨袞那三千人,几乎全死在里头。 峡谷里,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溃兵退出去三十里,才敢停下。 小王子躺在地上,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渗。军医跪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包扎,他一把推开,喘息著问:“还剩多少人?” 没人敢答。 奚剌站在旁边,低著头,不说话。 阿骨朵缩在他身后,浑身发抖。 小王子忽然笑了,笑得浑身抽搐,伤口又渗出血来:“八千骑……八千骑……” 他闭上眼,过了很久,才说:“退兵。” 夜里,阿骨朵一个人蹲在火堆旁,看著自己的马发呆。 那匹马安静地站在夜色里,偶尔打个响鼻,一点也不慌。 阿骨朵想起白天在峡谷里,火光照亮战场的瞬间,自己这匹马也只是往后缩了缩,但没有像別的马那样疯了一样挣韁绳。 他拿起一根燃著的木柴,慢慢靠近。 马往后躲了一步,但没跑。 他又靠近一步。 马又躲一步,但眼睛始终看著他,没有那种要挣断韁绳的疯狂。 阿骨朵愣住了。 他想起高平战场上那些火马,想起它们衝过来时的样子——那些马,也不是像他的马一样那么怕火。 “难道……马可以练?” 他自言自语,忽然被自己这个念头嚇了一跳。 奚剌走过来,听见这话,停下来看著他。 阿骨朵站起来,结结巴巴说:“叔,你说……马能不能练?让它不怕火,不怕响?” 奚剌愣住。 他看了阿骨朵很久,眼神复杂,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小子,脑子装的什么?” 阿骨朵挠头:“我就是瞎想。要是能练出一批不怕火不怕响的马,下次碰上那周军……” 他没说完,但奚剌听懂了。 第二天,小王子醒了。 他躺在帐中,脸色惨白,但眼睛还亮著。 奚剌带著阿骨朵进去时,他正盯著帐顶发呆。 阿骨朵跪下去,把自己昨晚的想法说了一遍。 小王子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他挣扎著要坐起来,军医按住他,他一把推开,盯著阿骨朵:“你说的,当真?” 阿骨朵嚇得不敢抬头:“小……小的只是瞎想……” 小王子笑了,这一次是真笑。 他对身边的將领说:“记下来。这小子说的,以后有用。” 又看向奚剌:“你侄子,留下。跟在我身边。” 奚剌推了阿骨朵一把,示意他跪下谢恩。 阿骨朵跪下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能不能成。 但他知道,那道赭黄色的身影,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第27章 城內人间 围城一个月后,太原城內已经没什么像样的药铺了。 城东一座破庙前,周德的岳父昝神医,带著周德的三个孩子,支了个棚子,施粥施药。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药也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外公昝怀恩坐在棚子一角,给一个老人把脉。 他七十岁了,手一直在抖,但声音很稳:“还能活。熬过去。” 老人乾瘦的手抓住他:“老神医,这城……还能撑多久?” 昝怀恩没答,只是把他的手放回破被子里,转身去写药方。 哥哥周承稷蹲在粥锅前,一勺一勺往碗里舀。锅里的粥本来就不多,分到后面快见底了。他把自己那份碗里的粥倒回锅里,搅了搅,继续分给后面的人。 弟弟周承启站在旁边递碗,饿得前胸贴后背,小声嘀咕:“哥,我饿。” 周芷蘅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嘴,继续递碗。 周芷蘅自己蹲在地上,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孩子瘦得皮包骨,伤口深可见骨,却忍住不闹,只是呆呆地看著她。只是眼睛一直盯著她腰间那块干饼——那是周芷蘅自己捨不得吃的,揣了两天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孩子的脸,伸手把干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孩子手里。 孩子攥著饼,还是不说话,但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她轻声哄:“不哭,一会儿就不疼了。” 她低头继续包扎,手很轻。 中午,周承稷去东市取药。 那是父亲周德托人找到的一点药材,说是城外周军围城前偷偷藏起来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穿过一条小巷,拐过墙角,忽然站住了。 前面墙角下围著几个人,蹲成一圈,看不清在干什么。他凑近一看,地上摆著几块肉,旁边插著一块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字: 人肉百钱,狗肉三百钱 卖家面无表情,买家低头付钱,谁也不说话。 周承稷愣在原地。 他记得父亲说过的话:“五代乱世,人不如狗。”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胃里一阵翻涌,转身就跑,跑出去很远,扶著墙乾呕起来。 他想起小时候,外公教他认字,指著《礼记.礼运》里的“人”字说:“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 那时候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现在他懂了:人是什么?人是可以论斤卖的肉,是比狗肉还便宜的肉。 只是书里写的跟这个世道不一样。 回到棚子时,他脸色惨白。 周芷蘅看了他一眼,轻声问:“看见了?” 周承稷点点头。 周芷蘅没再问,低头继续包扎。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前天,一个老太太抱著个孩子来……说是孙子。可那孩子的衣服,是三天前刚死的一个小孩的。” 周承稷愣住。 周芷蘅没抬头,只是把绷带又缠紧了些。 城外周军大营。 韩通嗓门大,帐里帐外都听得见: “陛下!周德那廝到底靠不靠谱?一个多月了,屁都没一个!” 李重进皱著眉:“会不会是诈?当初周德被俘得那么容易,说不定就是北汉的苦肉计。” 张永德看向柴荣:“陛下,您怎么看?” 柴荣转著玉扳指,沉默了很久。 “再等等。” 眾將散去,帐中只剩下他一人。 他望著太原城头,想起围城之初周德送出的那封信。 他想:周德应该不会骗我。但城里,可能已经乱到连他都传不出消息了。 深夜,无月。 太原城东一段偏僻城墙,周德带著两个心腹,三个孩子跟在身后。 这地方他找了好几天,城头守军换防时有个空当,一炷香的时间。 长子周承稷攥著拳头,指节发白。周芷蘅牵著弟弟周承启的手,手心全是汗。周承启不知怕,还在东张西望。 周德对两个心腹点点头。他们架好绳索,放下吊篮。 周德走到长子面前。 “你大了,你外公的医术,靠你传下去。” 他用力握了握周承稷的肩膀,没再说话。 周承稷眼眶发红:“爹,你跟我们一起走,还有娘和外公” 周德摇摇头:“爹、娘和外公还有事。” 他走到女儿面前。 低下头,平视著她。 “照顾好弟弟。別怕。” 周芷蘅咬著嘴唇,使劲点头。 他走到幼子面前。 摸了摸他的头。 “跟著你哥,別乱跑。” 周承启咧嘴笑:“爹,你办完事可得来接我们。你说过,带我去吃汴梁羊肉汤。” 周德笑了,笑得很轻。 “好。” 他站起身,对两个心腹挥手。 吊篮缓缓放下,三个孩子消失在夜色里。 周德站在城头,攥著刀柄,手一直在抖。 没有周军接应。 三个孩子要自己摸黑走向周军大营。 能不能走到,全看命。 城外,最小的周承启走不动了,周承稷背著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 周芷蘅跟在后面,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周芷蘅不知道踩到什么,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没出声,爬起来继续走。 走了几步,她摸到脸上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手里的半块干饼紧紧攥著——那是周德临別前塞给她的,说路上饿了吃。 她没捨得吃,一直攥著,饼都攥热了。 天亮前,三个孩子被周军巡哨发现,带到了柴荣面前。 周承稷跪在地上,把城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城內粮已尽,人肉百钱,狗肉三百钱。” 柴荣听完,没说话。 他看了三个孩子一眼。 周芷蘅低著头,不说话。周承启站在最后,饿得直咽口水,但忍著不吭声。 柴荣的目光在周承启脸上停了一下。 “这孩子饿了。” 他对张永德说:“带他们去吃饭,换身乾净衣裳。” 张永德应声。 周芷蘅被带出帐时,回头看了一眼。 柴荣正低头看著地图。 他忽然按了按胸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想起外公说过的话:心脉受损的人,最怕大喜大悲。 她想:这个皇帝,身体有毛病。还能撑多久,不知道。 周芷蘅跟著张永德往营里走,天边已经泛白。 忽然听见有人议论: “听说忻口那边打贏了,缴了两千多匹战马,还抓了一千多契丹俘虏!” “陛下说了,不杀,留著干活!” 周芷蘅愣了一下,望向太原城的方向。 城头,灯火点点。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还能不能活著出来。 但她知道,他做的事是对的。 第28章 城头屠亲,世宗呕血 围城一月有余,周军大营反倒安稳下来。 缴获的粮草堆成一座座小山,连绵数里。管粮的老校尉拿著帐册,挨个点数,点著点著自己都笑了—— 高平一战缴了十万石,汾州粮仓拿下十二万石,沁州抢出四万石,辽州全得四万石,太原城外那三座粮寨又是五万石,还有石州虽被烧了大半,也抢回三万石。 零零总总加起来,四十多万石粮食,够全军吃上一年。 战马更是多得没处放。高平战场上捡回来的,城外牧马寨夺回来的,忻口那边又送来两千多匹,加上从北汉降卒手里收拢的,前前后后凑了六七千匹战马,连驮马都攒了两三千。 马栏里挤得满满当当,夜里嘶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睡不著觉,可没人抱怨——这都是家底。 士卒们脸上不见疲態,反倒比刚来时更有了底气。 炊烟日日升起,肉香时常飘过营垒,轮休的士兵三五成群坐在帐前,补靴子的补靴子,磨刀的磨刀,偶尔有人说笑两句,气氛比刚围城时鬆快多了。 张永德翻著帐册,隨口道:“城內粮尽,人心不安。”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词坐在一旁,慢悠悠开口:“当年太祖在时就说过,北汉官场贪腐成风,粮皆藏於官仓,百姓无隔夜之米。便是刘钧本人,怕也不知道自己手中究竟有多少粮草,只被底下人蒙在鼓里。那些当官的吃得脑满肠肥,老百姓勒紧裤腰带,这城能撑一个多月,已是极限。” 柴荣转著玉扳指,目光落向太原城头。 城墙上旗帜依旧,但隱约可见守军的身影比之前稀疏了些。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能不杀则不杀,是为仁;粮食能不浪费则不浪费,是为理。” 眾將默然,各自想著心事。 韩通搓了搓手,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重进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只有刘词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慢慢咽下去,什么都没说。 帐中安静了片刻,柴荣忽然开口: “高平那些降卒,还在营里?” 张永德道:“是,都在后营待著,日日给饭,帮著运石弹、搬器械、餵战马,军器监那边也去了不少人,老李说这些人手粗,使唤著顺手” 柴荣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 第二天一早,柴荣下令: 挑百十名高平降卒,到太原城下喊话劝降。 张三站在人群中,听著都头念名单。念到他的名字时,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身边的人推了一把。 “叫你你就去,愣著干啥?” 张三低著头,跟著队伍往营外走。走出营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营里炊烟正起,伙夫在准备早饭,有人在笑骂著什么,日子安稳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去。 城下,一百多名降卒被一字排开。张永德骑马立在后面,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人的嘈杂: “喊你们家人的名字。让他们知道,你们还活著,周军没杀你们。” 张三站在最前面,仰著头,望著太原城头。 城墙那么高,垛口那么小,他几乎看不清上面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扯著嗓子喊: “娘!媳妇!狗蛋!我回来了!你们在不在?” 他想娘和媳妇一定在家。狗蛋……狗蛋才三岁,可能还在睡觉。 声音嘶哑,带著颤,一遍又一遍。 旁边的人也喊起来,喊著各自亲人的名字。有的喊爹,有的喊娘,有的喊婆娘,喊娃。一百多个声音混在一起,震得城砖都像在发抖。 城头守军探出头往下看,没人应声。 张三不放弃,还在喊。嗓子喊哑了,还在喊。 城楼上,白从暉走到垛口边,往下看了一眼。 他一眼认出了张三——当初送降信进城的那个降卒。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片刻后,城头有了动静。 张三的母亲被推上城垛。老妇人头髮散乱,衣襟上沾著血,还在挣扎著往下喊:“三儿!三儿快跑!別在这儿!快跑!” 张三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砸得生疼,他顾不上。他拼命磕头,额头磕出血来,血顺著眼角往下淌: “將军!將军!我错了!我不喊了!你放了我娘,放了我媳妇,放了狗蛋!” 城头没有回应。 白从暉提著刀,一步一步走到老妇人身后。 张三抬起头,看见那把刀举起来。 他喊不出来,喉咙像被堵住。 刀光一闪。 老妇人被砍倒,尸体从城头坠落。 张三撕心裂肺:“娘——!” 第二个被推上来的是他媳妇。她死死抱著孩子,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孩子在她怀里哇哇大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张三拼命往前冲,被身后的士卒死死按住。他挣扎,踢打,十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翻了,抠出血来。 刀落。 他媳妇倒下去,孩子从怀里滚出来。 尸体被扔下城墙。 第三个,是那个孩子。 三岁的狗蛋被白从暉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孩子还在哭,两条小腿乱蹬,哭得撕心裂肺。 张三趴在地上,已经喊不出声了。他只能看著。 白从暉把狗蛋挑在枪尖上,举到城墙外。 那个三岁的孩子被挑起来时,还在哭,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 蹬了两下,停了。 白从暉把枪往前一送。 狗蛋坠落。 张三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发出不像人声的呜咽。 柴荣在马上,亲眼看著那个孩子砸在地上。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胸口猛地一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那疼不是刀砍的,不是箭射的,是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死死勒住他的心臟。 一口血喷了出来。 血溅在马鞍上,溅在韁绳上,溅在他自己的手上。 他从马上栽下去。 栽下去的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血。 愣了一下。 这个身体,这么早就出问题。 张永德衝上来扶他:“陛下!陛下!” 柴荣推开他,挣扎著站起来。 “抢回来……把那三个人的尸体……抢回来……” 他拔剑翻身上马,要亲自衝锋。 但伤势发作,脸色惨白,身形摇晃,在马上坐不稳。 根本冲不出去。 不单是被人拦住——是身体撑不住。 他攥著韁绳的手,一直在抖。 柴荣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厉声下令: “龙啸砲、龙牙箭、烟箭——放!压住城头!” 军器监月余赶製,龙啸砲已有三十余台,此刻半数对准城头。 巨石破空,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城楼上的垛口被砸塌了一截。烟箭炸开,白烟瀰漫,遮蔽视线,城头守军呛得睁不开眼。龙牙箭铺天盖地,带著尖啸射进烟幕,城头的人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缩在垛口后边。 史彦超一马当先衝出。 赵匡胤紧隨其后,身后是石守信等义社十兄弟里最能打的几个,此刻没有一个犹豫。 轻骑直衝城下,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城头箭雨如注,不断有人落马,但没人停。 史彦超的马被射中,马惨嘶著倒下,他翻身落地,旁边一匹空马衝过来,他一把拽住韁绳,翻身上马,继续冲。 坠在墙下的三具尸体,被將士拼死夺回。 张三跪在地上,看著那三具血肉模糊的身躯,一动不动。 有人上前,走到柴荣身边,低声稟报。语气平静,没有哭喊,没有喧譁: “陛下,抢尸的时候,石將军中流矢……没了。” 赵匡胤站在人群里,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没说话,眼睛死死盯著石守信的尸体。 李重进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石守信的眼皮合上。合了半天,合不拢——那眼睛睁著,朝著太原城头的方向。 李重进低声说:“老石,你先走一步。” 史彦超从人群里挤出来,浑身是伤,胳膊上的血还在往下淌。 他看了一眼石守信,又看了一眼太原城头。 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老石,往后你娘是我娘,你儿子是我儿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 忽然骂了一句,只是声音闷在胸腔里,听不清骂的是什么。 但谁都知道,他骂的是谁。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再没回头。 ...... 柴荣没说话。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石守信身上那支箭轻轻拔了出来。 箭头上还带著血,血还是热的。 他把箭递给身边的亲兵:“收著。” 他望著石守信的脸,身形微顿,脑子里闪过那些史书上的字——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 那些名字,赵匡胤、石守信……他都记得。在原来的歷史里,他们是帮別人夺他江山的人。 他以前提防过他们。 而他真正信任的,是韩通这样的人——被歷史证明过的忠臣,在陈桥兵变里敢起兵反抗的人。 可现在,躺在这里的这个人,替他死了。 那些史书,还作数吗? 他不应因未发生之罪,而负已尽忠之人。 不心碎,不癲狂,只是深沉伤感。 但以前的那些念头,被动摇了。 ...... 张三跪在家人尸体前,看著那三具血肉模糊的身躯。 他想起刚才柴荣呕血、下令、拼死抢尸的那一幕。 想起那个从马上栽下去、又挣扎著站起来的人。 想起那一声“抢回来”。 心中死寂,有些许回暖。 他跪著,往前挪了一步。伸出手,想摸摸他娘的脸。 手在半空中停了——他娘的脸已经被血糊满了,他摸不下去。 他又往前挪,想抱抱狗蛋。 狗蛋的身子软塌塌的,他抱起来,又放下去。 放下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旁边的士卒递过来一张草蓆。张三接过来,盖在他娘身上。又一张,盖在他媳妇身上。第三张,盖在狗蛋身上。 他跪著,在三个草蓆前磕了三个头。 磕得很重,额头磕在泥地上,闷响。 他跪在那,一直跪到天黑。 直到有人点亮了火把,火光映在他脸上,他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腿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他扶著膝盖,稳住自己。 转身。 一步一步,往周营走去。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他低著头往前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愿家人下辈子,能活在一个太平的年头。 至於这辈子—— 他要跟著那个吐了血也要抢尸回来的人,把这条命搭进去。 不只是为了他,更是为了那个太平的年头,能早点来。 他抬起头,营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 城內。 白从暉屠亲立威,下令锁死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入。 守军亲眼看见那三具尸体被扔下去,看见那个孩子被挑在枪尖上。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 白从暉提著刀,带著兵,穿过街道,走向皇宫。 宫门前的侍卫想拦,被他一眼瞪退。 他带兵入宫,站到刘钧面前。 刘钧坐在御座上,看著他。没有怒,没有惧,只是静静地看著。 “你要做什么?” 白从暉只说了一句: “陛下,你心软,下不去手。” “我来。” 白从暉话音落下,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刘继业站在武將队列中,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他往前迈了一步,甲叶轻响。 白从暉的余光扫过来。 那一眼冷得像刀,带著血腥气。刘继业知道,他手上还沾著那个孩子的血。 他想拔刀。他想衝上去。他想——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刘继业低头,是刘钧。 刘钧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从御座走到他身边,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按住刘继业的手,力道不大,却让刘继业动不了。 “別动。” 刘钧的声音很轻,只有刘继业能听见。 “你动,就死了。” 刘继业咬著牙:“陛下……” 刘钧摇了摇头。 他看著刘继业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留著命。往后再说。” 刘继业攥著刀柄的手,指节发白。他胸口剧烈起伏,却硬生生把那股气咽了下去。 白从暉走过来,看了刘继业一眼,嘴角扯了扯,什么都没说。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卒上前,把刘钧“请”了出去。 刘继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殿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內,只剩下他和几个老臣,谁都没说话。 从此,刘钧被软禁宫中。 白从暉独掌太原军政大权。 太原再无和平投降之路。 只能血战到底。 ...... 入夜了。 白从暉一个人走上城楼,手里还攥著那支挑过孩子的枪。 城下,周军的营火点点,远远望去,像一片坠在地上的满天星。 他低下头,看著枪尖。 枪尖上还沾著血,那孩子的血。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白承礼,死在夜战里,死在周军的箭下。 他想起儿子最后一次喊他“爹”的声音。 他把枪举起来,对著月光,看著那点血跡。 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然后他把枪放下,转身走下城楼。 脚步迈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什么——是白日里杀人时溅在地上的血跡,还没干透,踩上去滑腻腻的。 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顿,像被人从身后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也没停,只是那一下之后,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一步一步,慢得像背著一座山。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第29章 太平梦归 围城快两个月了,周军大营里多了一个年轻女子。 周芷蘅被安置在中军附近的帐中,每日帮著军医处理伤兵。她的一手医术传承自外公昝怀恩,外公是唐代名医昝殷的后人。 昝殷著有《食医心鉴》,於摄生食疗极有研究;所撰《经效產宝》,又是现存最早的妇產科专著。与她同在营中的,还有哥哥周承稷、弟弟周承启,三人自幼隨外公习医,此刻都在輜重营帮著清点药材、熬製药汤。 没人多问他们的来歷。 陛下带回来的人,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此时,周芷蘅正在帐中煎药。 炉火舔著陶罐底部,药汤咕嘟咕嘟冒著泡,苦涩的气味瀰漫开来。她盯著那翻滚的汤药,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话: “心脉受损的人,最怕大喜大悲。吐血之后,若不及时调理,下一次发作会更重。” 药煎好了。 她滤掉药渣,把汤药倒进碗里,端著往中军大帐走去。 帐外,张永德拦了一下:“周姑娘,陛下正在休息。” 周芷蘅低下头,声音很轻:“这药得趁热喝。” 张永德看了她一眼,让开了。 ...... 深夜的帅帐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响,豆大的烛芯一明一暗,將柴荣苍白憔悴的面容映得忽浅忽深。 他孤身坐在案前,目光遥遥望向太原城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已与这沉沉夜色融为一体。帐外寒风呼啸,卷著沙砾拍打在帐帘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白日里那三岁孩童横死城头的一幕,像一根尖刺狠狠扎在心头,翻来覆去地碾磨。 他来自太平盛世,那里有街巷安寧、有灯火万家,有他牵肠掛肚的儿女,有不必担惊受怕的寻常日子。那是他的来处,是他魂牵梦绕的故乡。 可如今,他身处五代乱世,眼见稚子无辜惨死,眼见生灵涂炭,心脉旧伤被这锥心之痛彻底牵动,白日里呕出的血痕还残留在衣襟之上,此刻浑身都泛著难以言说的虚软。 帐帘轻动,周芷珩端著一碗尚在冒热气的汤药缓步走入,步履轻缓,不曾惊扰这份死寂。她不言不语,只將药碗轻轻放在案头,指尖捏著银针,稳而轻地为他施针。动作安静,无半分多余情態。 汤药入喉,苦涩漫过四肢百骸。柴荣撑著案沿,只觉得眼皮重若千斤,连日征战的疲惫、目睹惨状的心痛、对前世今生的悵然,尽数压在心头。他终究熬不过这具身体的虚弱,缓缓靠在榻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意识一沉,便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雾之中。 雾蒙蒙的,像隔著一层纱。四下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来路,辨不清方向,只有无尽的空寂与安寧。 忽然,两道稚嫩的声音穿透白雾,轻轻柔柔,撞在他的心尖上—— 他看见现代的女儿(5岁)牵著儿子(3岁)的手,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走著。 “爸爸,你在哪?” 是女儿的声音,清脆软糯,带著几分委屈的期盼。 紧接著,是儿子奶声奶气的附和,一字一顿,清晰入耳:“爸爸……” 柴荣浑身一震,想要张口回应,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要迈步追过去,双腿却如同灌了铅,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著白雾之中,女儿牵著弟弟的小手,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街角的空地上,蹲著一个小小的身影,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独自低著头,默默玩著地上的石子。女儿停下脚步,轻轻蹲下身,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风:“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抬起头,脸蛋脏兮兮的,没有恐惧,没有悲伤,轻声答道:“我叫狗蛋。” 女儿牵起他的手:“走吧,跟姐姐回家。”牵住狗蛋微凉的手掌,又紧紧攥住弟弟的手,三个小小的身影手拉手,朝著白雾深处的光亮走去。那光亮温暖而柔和,像是一个安稳的家,门扉虚掩,等著他们归去。 三个孩子手拉手,慢慢走进雾里,消失不见。 柴荣站在原地,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狗蛋去了现代,去了那个没有战爭、没有飢饿的世界。 这乱世之中枉死的孩童,这五代十国流离的冤魂,是去往他来的那个太平年月,在没有战火、没有杀戮、没有飢饿的地方,安稳长大,平安度日。 唯有他,回不去了。 他看著三个孩子的身影越走越远,渐渐没入光亮之中,想要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白雾。心痛如绞,呼吸困难,他拼尽全力想要呼喊,却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身影即將彻底消失的剎那,女儿忽然回过头,朝著他的方向轻轻挥手,声音清澈: “爸爸,等你工作完了,快点回家。我们在家里等你。” 柴荣张嘴想应,却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著。 话音落,白雾骤然散去。 柴荣猛地惊醒。枕边湿了一片。 他坐在黑暗中,大口喘气。那个梦太真实了——女儿牵著儿子的手,狗蛋跟在后面,三个孩子走进雾里,去了那个没有战爭的世界。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来这个时代,不是为了活够六年,也不是为了当什么皇帝。 是为了让这个时代的狗蛋,不用再死。 榻边的烛火依旧跳动,帐外的寒风还在呼啸,一切都是真实的人间,而非虚幻的梦境。他抬手抚上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方才梦中的画面,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目光一转,落在案头的一支箭上。 那是从石守信身上拔下的箭,箭尖还残留著早已乾涸的血跡。 柴荣望著这支断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对著虚空轻声发问:“老石,你也去了吗?你在那边,喝上太平酒了吗?” 无人应答,只有烛火噼啪一声,轻响作答。 他缓缓坐直身体,梦中的痛、梦中的暖、梦中的遗憾与期盼,尽数化作眼底的沉静与坚定。 他回不去那个来处了,那便在这片乱世之中,在他的归处,为天下人,造一个安稳的家,造一个属於万民的归处。 柴荣没有传唤亲卫,只低声命人去寻周义——周德的堂弟,如今在军中管著后勤,人稳妥、嘴严实,更重要的是,他进得了太原城,也找得到周德。 不多时,周义快步入帐,躬身待命。 柴荣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你乔装改扮,趁夜从偏僻城墙攀援入城,找到你堂兄周德,亲口告诉他。三日后寅时,龙啸砲齐鸣、龙牙箭照亮天际之时,开门接应。此事机密,务必小心。” 周义单膝跪地,声音发紧:“臣明白!” 柴荣摆了摆手:“去吧。从城东偏僻处,用飞鉤上去。小心些。” 周义领命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安排妥当,柴荣抬眼望向帐外,声音沉稳冷冽,传遍四方:“传令全军,保持攻城强度,以龙啸砲、龙牙箭、烟箭器械压制,不许轻遣士卒强攻。器械可耗,人命不填,牵制白从暉兵力,为城中內应创造机会。” 他要的不是喋血破城,不是用大周禁军的尸骨堆开城门,而是以火力施压,牢牢锁死白从暉的布防,给周德,给城內所有有心止战的人,留出最稳妥的动手空间。 柴荣独自走出帅帐,登上营中最高的瞭望台。风拂过他的衣袍,吹动他额前散落的髮丝。 天边刚露出一线白。 柴荣站在高处,望著太原城头。 那面北汉大旗还在风里飘著。 他想起梦里的女儿,想起儿子,想起狗蛋。 他微微垂眸,指尖轻轻转了一下玉扳指。 嘴唇轻动,只吐出两个字,轻得被风吹散,却重得压过千军万马: “快了。” 帐外,周芷蘅端著刚煎好的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皇帝,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样了。 第30章 城门自开,汾河赎罪 天刚蒙蒙亮,龙啸砲就炸了。 轰隆隆的巨响砸在太原城墙上,震得地皮都在颤。巨石撞在砖垛上,碎石乱飞,烟箭跟著炸开,白茫茫一片呛得守军睁不开眼。龙牙箭嗖嗖射上去,密密麻麻铺满天,把城头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柴荣立在瞭望台上,一身玄甲衬得脸色越发苍白。昨日呕血的劲儿还没缓过来,胸口时不时发闷,可他眼神半点没松,死死盯著那座困了无数人的城池。 “陛下,砲车又毁了两台,要不要歇半刻?”亲兵低声问。 柴荣摆了摆手,声音沉得像块铁:“不用,继续轰。器械耗光了再补,人,一个都不能往上填。” 他要的是把白从暉死死钉在城头,让周德有机会动手,可他自己也没料到,这齣戏,根本没按他写的本子走。 就在砲声最密的一刻,城下忽然炸起一声喊:“陛下!城门!太原城门开了!” 柴荣猛地抬眼。 只见那道紧闭了快两个月的城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內敞开。没有信號,没有约定,没有事先半点儿风声,就这么毫无徵兆地,开了。 周军上下全愣了,连正在发射的龙牙箭都顿了半拍。 瞭望台上,柴荣瞳孔一缩,指尖攥紧了剑柄。 他想过周德里应外合,想过强攻破城,想过白从暉眾叛亲离,唯独没想过——太原城,自己开了。 他却不知道,城內早已生变。刘钧趁白从暉全力应对城外攻势,当机立断与刘继业联手发难,一举夺下兵权,乱军一触即溃,转瞬便將人拿下。 城门洞开,一队人缓步走出。 最前头的,是一身素服的刘钧,手里捧著降书,没披甲,没带刀,走得稳当,没有半点儿亡国之君的狼狈。 他身后,刘继业按刀而立,脸色冷硬,押著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白从暉。 再往后,是放下兵器的守军,整整齐齐,没有半分反抗之意。 柴荣走下瞭望台,大步上前。 玄色战甲踏在尘土里,脚步声清晰可闻。 刘钧见他走近,躬身將降书高高举起:“刘钧无能,守不住这太原,更护不住满城百姓。今日献城归降,惟愿陛下保全太原子民,保全刘氏宗亲。”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硝烟,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柴荣在马上,完全没想到。 张永德低声问:“陛下,会不会是诈?” 柴荣没答话,只是盯著那扇缓缓打开的城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往城门口走去。 刘钧看见他,停下来。 两人相距十步。 柴荣走过去,当著两军的面,深深一揖: “陛下(尊称),为天下苍生计,辛苦你了。” 刘钧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只把降表递上来。 “愿为大周黔首,永绝兵戈。” 柴荣目光一转,落在了白从暉身上。 这人头髮散乱,脸上全是灰污,昔日在城头屠亲杀人的狠劲荡然无存,只剩一身麻木。可柴荣一看见他,心口就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三岁的狗蛋被挑在枪尖上,张三娘儿仨从城头摔下,石守信胸口中箭,死不瞑目。 周围將士瞬间炸了。 “陛下!杀了他!以慰亡魂!” “屠稚子,杀降卒,此贼不杀,天理难容!” 刘继业上前一步,沉声道:“白从暉乱政弒民,罪当凌迟,请陛下下令!” 白从暉抬起头,望著柴荣,哑声开口:“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柴荣盯著他,沉默了片刻。 他想杀,恨不得当场斩了此人。 可梦里女儿牵著狗蛋的手,石守信胸前那支箭,刘钧那一揖,全在眼前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火气已被压下。 “汾河年年决堤,两岸百姓苦了几十年。”柴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朕不杀你。你去汾河堤上,做一辈子苦役,修堤赎罪。” 白从暉猛地一怔,像是没听懂。 “你毁了一城安寧,就用一辈子去补。”柴荣语气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活著看著天下太平,看著你造的孽,一点点被填平。” 白从暉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双膝一弯,重重磕了个头:“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没有辩解,没有怨懟,只有一身卸下来的疯魔。 亲兵上前,將他押下去,往汾河的方向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太原城。城墙还在,城楼还在,那些他守过的垛口还在。 然后他转过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背影落寞,再无半分北汉大將的模样。 柴荣转过身,望向敞开的太原城门,扬声下令:“全军听著——入城之后,不准抢,不准杀,不准扰百姓。官仓开仓放粮,降卒愿留者收编,愿走者发路费放行。违令者,斩!” “遵旨!” 声浪震天,压过了还在迴荡的砲响。 柴荣率先迈步入城。 青石板路上还留著箭痕与血渍,空气里飘著硝烟味,可街巷两侧,百姓们探头探脑,没有恐惧,只有茫然,而后渐渐变成了安稳。 有人试探著走出家门,看著整齐走过的周军,看著开仓放粮的士卒,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一个,两个,一片…… 整条街都跪了下来。 “谢陛下……谢陛下给条活路……” 柴荣上前,扶起一位白髮老者:“老人家,起来吧。往后,不用再躲兵祸,不用再饿肚子,太平日子,来了。” 老者老泪纵横,连连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继业走到柴荣身后,单膝跪地,甲叶碰撞作响:“臣刘继业,愿降大周。往后但凭陛下驱使,平定乱世,再造太平,万死不辞。” 柴荣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朕留你在太原,整肃城防,安抚旧部。” “臣遵旨!” 周德也上前躬身:“陛下,城防已稳,仓粮齐备,太原……算是活过来了。” 柴荣点了点头,走到街边,望向远方汾河的方向。 风一吹,带著尘土的气息,不香,不净,却是乱世里最真实的人间味。 他想起梦里儿女喊他回家,想起狗蛋牵著姐姐的手消失在光亮里,想起石守信。 轻声在心底说了一句: “老石,太平酒,不远了。” ......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太原城的街巷上,洒在柴荣染尘的鎧甲上。 围城两月,血战数场,城头屠亲,世宗呕血。 到最后,只一扇城门缓缓敞开,便结束了这一切。 柴荣抬手,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城砖。 很硬,很实。 太原已定,乱世未平。 但他知道,真的快了。 第31章 太原初定,安民修城 天刚蒙蒙亮,太原城的硝烟还没完全散乾净。 青石板路上,碎石和残留的箭鏃被风吹得滚来滚去,偶尔能看见几处未乾的血渍,被晨露浸得发暗。 柴荣没穿厚重的龙纹战甲,只披了件玄色常袍,脚下蹬著布靴,一步步走在街巷里,身后跟著张永德和两个亲兵,没摆半分帝王架子。 沿街的房门大多虚掩著,有人从门缝里探头探脑,看见柴荣一行,又慌忙缩回去,只留下几声压低的议论。 “那就是大周的將军?看著倒不像个凶人。” “听说不杀降卒,还开仓放粮呢……” 柴荣听见了,却没回头,只是脚步不停,目光扫过街边坍塌的院墙,还有墙角缩著的两个衣衫襤褸的孩童。他停下脚步,朝亲兵抬了抬下巴:“去,把那两个孩子带过来。” 亲兵快步上前,轻声哄著两个孩子,把他们领到柴荣面前。孩子们嚇得浑身发抖,低著头不敢吭声,小手紧紧攥著衣角。柴荣蹲下身,声音放得极柔:“別怕,去街口找周姑娘,她那里有吃的。” 孩子们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飞快跑向街口——那里,周芷蘅已经带著几个军医弟子,摆好了义诊的摊子,旁边堆著几袋粮食熬粥,正有人排队领取。 不一会儿,柴荣看见那个大点的孩子端著一碗粥,小心地餵给小的喝。 他没多看,转身继续往前走。 “陛下,刘继业將军已经带人去修城墙了,西城门的缺口最严重,他说今日先把临时围挡搭起来,防止百姓误入。”张永德低声稟报。 柴荣点点头,站起身:“告诉他,修城要紧,但不许强征百姓徭役,愿意出力的,管饭。” “臣记下了。” 往前走了不远,就看见周德带著几个士卒,正在清点街头的伤亡人数,旁边摆著几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著死者的姓名、住址,还有孤儿寡母的登记。周德见柴荣过来,立刻躬身行礼:“陛下。” “清点得如何?”柴荣问道,目光落在木板上,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名字,看得他心口发沉。 “回陛下,还没有清点完毕,不过战前太原城內原有十七八万人,这两月……饿死、病死的,少说有三四万。孤儿寡母也有不少。臣已让人把孤儿送到輜重营,由军医弟子照料,寡母每户先发半袋粮食,后续再做安置。”周德语速沉稳,条理清晰。” 柴荣站在城头,看著街巷里抬出的草蓆,一具接一具。 他沉默很久,说:“多设些施粥点。让活著的人先吃上饭,再加一条,所有战死的北汉士卒,也一併妥善安葬,不许弃尸街头。他们虽为敌,但也是爹娘养的,乱世之中,身不由己。” 周德重重点头:“臣遵旨,这就去安排。” 正说著,街角过来几个北汉旧臣,穿著破旧的官服,手里抱著帐簿,神色慌乱,见了柴荣,嚇得连忙跪地磕头:“罪臣参见陛下,罪臣有罪!” 柴荣瞥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起来吧。你们往日为官如何,朕不追究,只要往后尽心办事,安抚百姓,便还是太原的官吏。” 旧臣们连连磕头谢恩,起身时,手还在发抖。柴荣看著他们慌乱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这些人虽熟悉太原情况,但终究是北汉旧人,人心难测,治理太原这么大的城池,只靠他们,终究不稳。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渐渐清晰:必须从汴京调些干练的文臣过来,与北汉旧臣搭配,才能稳住太原的局面。冯令公在朝中多年,识人善用,派他选人来,最是稳妥。 “张永德。” “臣在。” “你让人擬一封书信,快马送往汴京,交给冯令公。”柴荣语气坚定,“让他选些干练的文臣,最好是懂民政、善理財的,速来太原主理政务,再从北汉旧臣中,选拔些辅佐治理城池,不可耽搁。” 张永德立刻应下:“臣即刻去办,定让信使快马加鞭,早日把书信送到冯令公手中。” 两人正说著,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名斥候快马奔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天雄军节度使、魏王符彦卿,已在太原城外二十里处扎营,派人来问,陛下何时方便,他亲自入城覲见。” 柴荣眼中一亮,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符彦卿来得正好,太原刚定,北方防线急需部署,有这位老將在,他心里也能踏实几分。 “告诉符公,不必急著入城,今日先安顿好大军。明日清晨,朕在太原府衙设下军议,让他带心腹將领入城,共商北疆布防之事。” “遵旨!”斥候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街口几口大锅一字排开,每人先发一碗热粥,老弱病残优先。城內缺粮日久,施粥点设了多处,各街口都有兵卒维持秩序,人人排队,井然有序。 太阳渐渐升高,太原城的烟火气也慢慢浓了起来。街口的义诊摊子前,周芷蘅正忙著给百姓诊脉,旁边的弟子们分发著汤药,不时传来百姓的道谢声。 柴荣走到义诊摊子前,周芷蘅见他过来,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躬身行礼:“陛下。” “外公可安好?”柴荣问道。 周芷蘅低头:“外公在府衙歇著,说……说等陛下忙完,他来诊脉。” 柴荣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巡街。 周芷蘅抬起头,看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走到西城门附近,远远就看见刘继业带著一群士卒,正扛著砖石修补城墙。刘继业没穿鎧甲,只穿了件短打,脸上沾著尘土,手上磨出了血泡,却依旧亲自上阵,扛著沉重的砖石,一步步走上城墙。 “刘將军。”柴荣喊了一声。 刘继业闻声回头,见是柴荣,连忙放下砖石,快步走下来,单膝跪地:“陛下。” “起来吧。”柴荣扶起他,目光落在他磨出血泡的手上,“修城虽急,但也不必亲自上阵,吩咐士卒去做便是。” “臣初归降,无以为报。太原乃北疆屏障,臣愿与士卒同甘共苦,先守稳这一方水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臣在太原长大,这里的百姓能活,臣就踏实了。” 然后他抬起头:“待北疆安定,臣请率部北上击契丹,为陛下扫北患!”柴荣眼中露出讚许,却只淡淡道:“好。先把城守稳,再谈北征。” “臣遵旨!” 夕阳西下,余暉洒在太原城的城墙上,给残破的城墙镀上了一层金边。 柴荣站在太原府衙的门口,望著眼前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张永德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陛下,书信已经擬好,信使已经出发,不出三日,捷报和信便能送到汴京。” 暮色渐临,柴荣站在府衙门口,望向城內。 各处施粥点依旧热气腾腾,兵卒维持秩序,百姓脸上渐渐有了安稳之色。 他没有急著回府,只是静静立著,听著远处的粥棚人声,胸口虽偶有闷意,心中却一片澄定。 太平之路,始自今日。 第32章 军议筹谋 太原府衙。 柴荣坐在案前,指尖按著北汉旧臣递来的民生奏报,指腹摩挲著“施粥点粮耗日增”“西城门木柵需加固”的字跡,眉头微蹙。 身后几名亲兵按刀垂立,目光扫过厅外动静;张永德捧著斥候回报,靴底沾著晨露,显然是刚从城外赶回。 “陛下,昨日派往汴梁的信使,已过晋中驛,一路加急,不出三日便能抵达汴京,將书信送到冯令公手中。”张永德低声稟报,语气稳妥。 太原城防经战火损毁不轻,西、南两面城墙皆有豁口,士卒正连夜垒土补墙,尘土飞扬,从府衙外便能望见。 柴荣指尖轻敲案面,心里清楚,太原刚定,城防不牢,便是给北汉残余留了作乱的空子。柴荣头也没抬,隨手在奏报上划了一道,淡淡道:“知晓了。” 话音刚落,一名士卒浑身是汗地闯进来,单膝跪地:“陛下,施粥点派人急报——多处施粥点今日领粥百姓多了许多人,府库暂存的糙米只够支撑三日,若不儘快清点北汉旧库,恐有断粮之虞!” 城內百姓经围城两月,早已粮尽,不少人家只剩草根树皮果腹,如今虽开仓施粥,但人口稠密,米粮缺口依旧巨大。 周德额头汗湿,帐册翻得飞快,他已让人连夜清点各处存粮。帐册翻到第三页时,一张纸从夹缝里飘出来,落在地上。周德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才攥住——手心里全是汗。那张纸上记著北汉府库最后一批存粮的数目,字跡潦草,像是临阵前仓促记下的。他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这批粮,比预期的少了三成。 柴荣猛地放下笔,墨汁在奏报上晕开一小团,语气不容置喙:“今日午时前,务必清点出北汉府库的大致粮数、布匹,优先供施粥点周转。另外,儘快从军中调些粮草应急!” “是,这就去传旨。”士卒应声退下。 不多时,周德抱著一摞帐册、刘继业一身短打沾著尘土,一同入厅躬身:“陛下。”二人神色凝重,显然也清楚眼下太原的难处。 柴荣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直奔主题:“今日叫你们来,主要是两件事,一是汴梁文臣到任前的安排,二是明日符节度使入城,军议的筹备事宜。” 二人齐声应道:“臣听陛下吩咐。” 柴荣指尖叩了叩案几,沉声道:“汴梁文臣之事,朕已传信冯令公,调些能臣干吏来组建治事班子。在他们到任前,规矩先定好——文臣主民政,管民生、理財、户籍,你们二人各司其职,不准推諉。”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愈发坚定:“周德,你带著帐册,先梳理太原户籍、田亩,衔接施粥、孤儿寡母安置事宜,文臣到后,你牵头配合。” 顿了顿,又看向刘继业,“你守好城防,文臣下乡查访时,派精锐士卒护送,严防残余势力作乱——太原初定,容不得半点闪失。” “臣遵旨!”二人同时躬身应命。 “文臣之事就说这些,重点在明日军议。”柴荣话锋陡转,伸手铺开太原城防图,指尖点在北门位置,“符节度使明日入城,要定北疆布防——太原是北疆门户,契丹近日蠢蠢欲动,这军议,定要守住大周的北大门。” 张永德上前一步,手掌按在城防图的北门处,声如洪钟:“陛下放心,臣已带人重新勘察城防,西城门木柵已立,箭楼值守士卒均已到位。明日军议,由马仁瑀率精锐守在府衙周边,凡可疑之人,一律拿下,绝不让军议受扰!” 韩通连忙翻开地图,指著其中一页:“末將已整理好北汉北疆布防旧档,还有太原城防详图,此刻正让人誊抄,半个时辰后便可送到府衙。”那地图边角捲起,被韩通用镇纸压了三次才压平。 纸上几处標记是陈年旧墨,还有几处新添的批註——是韩通连夜標上去的,字跡潦草,却处处落在要害:哪个隘口可屯兵,哪条路能迂迴。 柴荣点头讚许:“做得好。张永德,你负责布置军议场地,就在府衙的议事堂,摆好案几、地图,安排好值守士卒,明日参会的將领名单,你再核对一遍,不可遗漏。” “臣遵旨。”张永德躬身应下。 几人当即围在城防图前,敲定军议核心议题:北疆要害分兵、北汉降兵整编、粮草调配、城防加固;又定好参会將领座次,明確分工——李重进赶製军议文书,韩通部署府衙內外,张永德核对参会人员、布置议事堂,每一项都定好时限,不容拖延。 日头升至正中,柴荣叮嘱:“告知符节度使,明日辰时入城,北疆安危,全在明日军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使者退去后,柴荣又批覆了几桩民生文书,胸口的闷意突然加重,喉间微微发紧,胸闷的痛感再次袭来,指尖攥著笔桿,竟有些发颤。他靠在椅背上缓了片刻,目光落在偏院方向,心中暗道:医不叩门,朕当自去——明日军议事关重大,身子绝不能拖后腿。 他起身,对张永德说道:“军议的筹备事宜,你们再仔细核对一遍,莫要出错。朕去偏院一趟,片刻便回。” 张永德连忙应道:“臣遵旨,陛下慢行,臣派兵护送。” 柴荣摆了摆手:“不必,就在府衙之內,带几个亲卫就够了。” 张永德应声,柴荣已经迈步出去。廊下风凉,吹在脸上清醒了些。路过施粥棚时,他听见里头有妇人低声念叨:“这粥,够娃撑到明日……”另一人接话:“听说陛下又调粮了,明日就能到。”他没停步,只是侧头看了一眼棚子里攒动的人影,又收回目光,继续往偏院走。 廊下的风卷著药香扑面而来,胸口那股闷意,好像也没那么重了,那是昝怀恩义诊处的气息。 阳光洒在他的玄色常袍上,却驱不散胸口的寒意,他抬手按了按胸口,脚步沉稳,心中默念:明日军议,定要稳住北疆,护好这刚得来的安稳,不让契丹有机可乘,不让百姓再遭兵祸。 第33章 昝公诊脉,病根初解 太原府衙的偏院不大,却收拾得乾净。几株老槐树遮了大半日光,树荫落在青砖地上,斑斑驳驳。 柴荣迈进院门时,药香扑鼻而来。不是汤药的苦,是药材本身的气息——陈皮、白朮、当归,还有几味他说不上名字的,混在一起,竟让人心神定了几分。 院子里支著几张木桌,几个伤兵坐在凳子上,有的裹著头,有的吊著胳膊,正排队等著换药。见柴荣进来,眾人愣住,挣扎著要起身行礼。 柴荣摆了摆手:“都坐著,別动。” 他穿过院子,往里走。廊下坐著一个鬚髮皆白的老人,正给一个年轻士卒把脉。 老人闭著眼,三指搭在腕上,一动不动。士卒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柴荣也没出声,站在一旁看著。 过了半晌,老人睁开眼,缓缓道:“没事了。伤口长好了,就是气血亏了点。回去多吃两口饭,少干两天活。” 士卒咧嘴笑了,连连点头,起身退下。 老人这才转过头,看向柴荣。 他没有起身行礼,只是点了点头:“陛下来了。” 柴荣在他对面坐下。 “昝先生怎么知道朕来了?” 昝怀恩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脚步声。陛下的脚步声比旁人都沉。” 柴荣愣了一下。 昝怀恩又道:“不是重的意思,是稳。” 柴荣没接话,把左手腕搁在脉枕上。 昝怀恩也不再多说,三指搭上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柴荣看著老人的脸。他七十多岁了,脸上全是皱纹,可那双眼睛闭著时,眉宇间自有一股沉凝之气。手一直很稳,指腹搭在腕上,不轻不重。 屋內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泛黄的《黄帝內经》刻本拓片,桌上摆著脉枕、针囊,还有几包綑扎整齐的药材,標籤上的字跡工整,一目了然。 最显眼的是桌角那本线装古籍,封面上写著“食医心鉴”四字,正是昝怀恩先祖昝殷所著,边角已被翻得有些磨损,可见时常翻阅。 过了很久,昝怀恩睁开眼,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 “陛下左寸沉细而涩,右关濡弱无力。”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舌质暗红,边有瘀点,苔薄白而干。” 柴荣听得半懂不懂,只等他往下说。 昝怀恩看著他,目光平静,却让柴荣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陛下这身子,是心气亏虚、心血瘀阻之象。前些年心脉受损,高平、太原两战,劳神过度,暗耗心阴,才致胸闷手颤、咳唾带血。” 柴荣指尖微微一动。 昝怀恩继续道:“若再不调理,恐成心痹重症。” “心痹?”柴荣问。 昝怀恩点了点头:“就是心脉彻底堵住。到那时候,一口气上不来,人就没了。” 柴荣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三十九,可被人当面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昝怀恩却没再看他,低头研墨,铺开一张纸。 “臣为陛下开个方子。” 他提笔写,边写边念: “炙甘草四钱,桂枝三钱,生薑三片,人参二钱,阿胶二钱,生地黄八钱,麦冬四钱,麻仁二钱,大枣五枚。” 写完,他顿了顿,又添了两味: “加丹参三钱,活血通脉;酸枣仁三钱,养心安神。” 柴荣看著那方子,问:“这是什么方?” 昝怀恩道:“《伤寒论》里的炙甘草汤。张仲景当年治『心动悸、脉结代』的方子。正合陛下心脉受损之证。” 他又拿起方子,指著那几味药解释: “炙甘草、人参、大枣,补心气;桂枝、生薑,通心阳;生地黄、麦冬、阿胶、麻仁,养心阴。臣加的丹参,活血不伤正;酸枣仁,安神不碍胃。” 柴荣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老头说得头头是道,让人安心。 “怎么煎?” “用水八升,先煎诸药取三升,去滓,纳阿胶烊尽。”昝怀恩道,“分三次温服,早、午、晚各一次。服药期间,忌生冷、油腻、辛辣。” 柴荣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昝怀恩又道: “汤药是治本的,可光喝药不够。陛下若想长治久安,还得针灸配合。”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 柴荣看著那些针,眉头微蹙。 昝怀恩笑了笑:“陛下杀过人,还怕针?” 柴荣没说话,只是把手又搁了回去。 昝怀恩拈起一根针,在烛火上过了一下。火光映在针尖上,一闪一闪。 “臣为陛下针三穴。內关、神门、足三里。” 他边说边找穴,手指按在柴荣手腕內侧: “內关通心包络,宽胸理气,专解胸闷。酸胀吗?” 柴荣点了点头。 针入的瞬间,柴荣只觉得手腕上一麻,隨即那股麻意顺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胸口时,竟真的鬆了一分。 昝怀恩又在他手掌根部扎了一针: “神门是心经原穴,镇惊安神,止手颤的。” 第三针扎在小腿外侧: “足三里健脾胃,化生气血。脾胃是后天之本,脾胃强,气血就足,心就有力气。” 三针下去,柴荣闭著眼,一动不动。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昝怀恩把针取下,又点燃一根艾条。 “再灸一穴。关元。” 艾条悬在小腹前,温热的感觉慢慢透进去,不烫,却暖。 “关元是元气之根。灸这里,能固本培元。”昝怀恩道,“陛下两战下来,元气耗损太重,得慢慢补回来。” 柴荣睁开眼,看著面前这个老头。 昝怀恩神情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昝先生,朕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昝怀恩头也没抬:“臣尽力治,陛下尽力活。问多久,没意思。” 柴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但確实是笑。 昝怀恩把艾条灭了,收拾针囊。 “针灸三日一次,汤药一日三回。臣还会给陛下开个食疗方子——猪心汤,每三日一次,以脏补脏。”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还有四件事,陛下记著。” 柴荣看著他。 昝怀恩神色愈发郑重,“陛下若要长治久安,须遵臣四件事。 第一,作息规律,亥时前就寢,子时务必入睡。子时一阳生,若此时不睡,便会耗损心阳,加重气血亏空; 第二,每日晨起,习八段锦一炷香的时间,活动筋骨,疏通经络,以动养阳,促进气血循环,缓解劳倦; 第三,情志平和,遇大事不急不怒,遇小事不烦不忧,心主神明,神安则脉和,情志不舒,最伤心臟; 第四,定期复诊,每月初一、十五,臣为陛下复诊一次,根据陛下的身体状况,调整药方,不可死守一方,以免药不对症。” 柴荣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昝先生,你比太医院的太医有用。” 昝怀恩摇了摇头:“太医不敢下重手,臣敢。因为臣不怕死。” 柴荣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 “昝先生,你刚才说,朕的脉是什么?” 昝怀恩站在廊下,缓缓道: “左寸沉细而涩,右关濡弱无力。心气亏虚,心血瘀阻。” 柴荣点了点头,迈出院门。 廊下,昝怀恩望著那个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这个病,能不能治好,他不知道。 但他会尽力。 第34章 药香入喉,规矩初行 柴荣走出偏院,胸口的闷意轻了不少。 廊下的风一吹,药香还沾在衣摆上,混著槐叶的清味,比议事堂的墨香更让人安心。 亲卫见他出来,连忙上前:“陛下,昝先生让人把汤药送来了,温在火上。” 柴荣点头,迈步回了议事堂。 桌上摆著个青瓷碗,碗沿飘著热气,药汁黑乎乎的,闻著就发苦。 柴荣接过,没犹豫,端起来就灌进嘴里。 苦涩瞬间铺满舌尖,顺著喉咙往下滑,呛得他微微皱眉。 放下碗,他端过旁边的温水,喝了两口,才压下那股苦味。 刚缓过劲,张永德就捧著帐册进来了,靴底还沾著尘土。 “陛下,施粥点的帐目清好了,今日又添了两处临时棚子,糙米还够支撑五日。” “城防那边,西城门的木柵已加固完毕,箭楼的值守也换了班。” 柴荣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胸口,语气放缓:“知道了。” “昝先生叮嘱过,陛下不可劳心,要不先歇片刻?”张永德低声请示。 柴荣摆了摆手:“无妨,把帐册放下,你去核对明日参会將领的名单,莫要遗漏。” 张永德应了声,放下帐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议事堂里又静了下来,柴荣翻开帐册,看了没两页,胸口又泛起一丝闷意。 他想起昝怀恩的话,索性起身,走出议事堂,往偏院去。 一是想再问问服药的禁忌,二是也想看看偏院的伤兵们恢復得如何。 刚走到偏院门口,就看见周芷衡蹲在廊下。 她身著素色布裙,袖口挽著,正低头整理药材。 丹参、酸枣仁,被她分得整整齐齐,綑扎的绳子也系得紧实。 昝怀恩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里拿著小秤,正称药材的分量。 “外公,丹参够了,还差三钱酸枣仁。”周芷衡轻声开口,声音温婉。 昝怀恩头也没抬:“拿过来,仔细些,別多称了。” 周芷衡应了,伸手从竹筐里抓了一把酸枣仁,递过去。 柴荣站在门口,没出声,就这么看著祖孙二人。 没有多余的话语,动作却默契得很,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昝怀恩抬眼,瞥见他,微微頷首:“陛下怎么来了?” 柴荣迈步走进院,笑道:“閒来无事,过来问问,服药期间,还有什么要忌的。” 周芷衡连忙起身行礼,垂著眼,轻声道:“陛下安。” “不必多礼,接著忙吧。”柴荣摆了摆手。 周芷衡应了,又蹲下身,继续整理药材,安安静静,不插话、不越界。 昝怀恩放下秤,指了指旁边的石凳:“陛下坐。” 柴荣坐下,昝怀恩伸手,三指搭在他的腕脉上,片刻后收回手。 “药效初显,胸闷该轻些了。” “嗯,喝了药,確实舒服不少。”柴荣点头。 “忌生冷、忌油腻、忌辛辣,这三日,晚膳就以小米粥为主。”昝怀恩叮嘱,“汤药要温服,不可空腹,也不可喝太急。” 正说著,周芷衡端来一杯温水,轻轻放在柴荣面前。 “陛下,服药后喝杯温水,能解苦味。”她声音很轻,说完就退到一旁。 柴荣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看向她,微微点头:“有心了。” 周芷衡没应声,只是垂著眼,继续整理身边的药材。 不多时,御厨派人送来一个食盒,里面装著猪心汤。 瓷碗里,猪心软烂,汤色清亮,飘著几片生薑和当归。 “这就是臣说的猪心汤,以脏补脏,最能养心。”昝怀恩道,“陛下尝尝,若是觉得苦,可加一点点蜜。” 柴荣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猪心软糯,药香不重,还带著一丝当归的回甘,不算难喝。 他慢慢喝著,周芷衡在旁默默看著,见他碗里的汤少了,便上前,轻轻帮他添了一勺。 全程没说话,动作却细致周到。 一碗汤喝完,柴荣放下碗,只觉得胸口暖暖的,浑身都舒展开来。 “多谢昝公。” “陛下遵规守矩,比什么都强。”昝怀恩笑了笑,“明日臣再来为陛下针灸。” 柴荣点头,起身告辞。 回到议事堂,他没再熬夜批覆文书,想起昝怀恩说的“亥时前就寢”,索性早早遣退了左右。 屋內烛火昏暗,柴荣躺在床上,闭著眼,没再想政务,也没再想寿命的事。 他只想著,好好休息,好好调理,才能守住这大周的江山,护好百姓。 亥时刚到,烛火就被亲卫吹灭,屋內一片静謐。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柴荣就起身了。 晨露凝在院中的槐树叶上,风一吹,滴落在青砖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走到议事堂后的小院里,想起昝怀恩叮嘱的八段锦,却犯了难。 他虽听过这东西能养生,却从未学过,抬手抬脚都显得笨拙,不知从何做起。 正迟疑著,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昝怀恩走在前面,周芷衡提著药箱,跟在身后,显然是特意赶来。 “陛下倒是勤快,竟真的早起了。”昝怀恩笑著走上前,“臣就知道陛下不会,特意来教你。” 柴荣鬆了口气,笑道:“有劳昝公费心了。” 周芷衡把药箱放在石桌上,铺好布巾,倒了一杯温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著打下手。 昝怀恩走到院子中央,转过身,对著柴荣道:“八段锦不难,讲究松、沉、匀、缓,配合呼吸就好。” “今日先教你两式,练熟了,明日再教后续的。” 说罢,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沉肩坠肘,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看好了,第一式,两手托天理三焦。” 他吸气,双手从身体两侧缓缓上举,指尖向上,掌心相对,举到头顶上方,微微用力托举。 “吸气托举,呼气放下,不要憋气,沉肩,別耸肩。” 柴荣跟著模仿,抬手时总忍不住耸肩,托举时气息也不稳,练了两遍,就有些气喘。 昝怀恩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往下按了按:“沉肩,再沉一点,膝盖再屈些。” “跟著臣的节奏,吸气,抬手,托举;呼气,放手,归位。” 周芷衡这时走上前,递过温水:“陛下,先歇口气,不急。” 柴荣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跟著昝怀恩慢慢练习。 一遍、两遍、三遍,渐渐的,他的动作不那么僵硬了,气息也平稳了下来。 托举时,能感觉到肩颈舒展;放下时,能感觉到气息沉在丹田,胸口的闷意也散了。 “好,这式差不多了,再教你第二式,左右开弓似射鵰。”昝怀恩又示范起来。 “左脚向前迈一步,呈弓步,右脚在后,脚尖点地。” “左手握拳放腰侧,右手伸直,向前推出,转头看右手,吸气;再换左手,呼气。” 柴荣跟著学,左脚迈得太急,膝盖超过了脚尖,身子也有些不稳。 “陛下,左脚再往后退一点,膝盖別超过脚尖,身子要稳。”周芷衡轻声补充了一句,语气恭敬。 柴荣调整了姿势,跟著昝怀恩的节奏,一遍一遍练习。 昝怀恩耐心十足,哪里不对,就轻轻纠正;周芷衡在旁,时不时递水、擦汗,默默辅助。 一炷香的功夫,柴荣总算把两式练得有模有样了。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觉得疲惫,反而浑身舒畅,指尖也不发颤了。 “陛下聪慧,学得挺快。”昝怀恩讚许道,“每日晨起练一炷香,日久必见成效。” 周芷衡递过布巾,轻声道:“陛下,擦汗吧,习功后不宜受凉。” 柴荣接过布巾,擦了擦汗,点头道:“有劳昝公,也有劳周姑娘。” 昝怀恩摆了摆手:“陛下客气了,臣这就去准备今日的汤药,稍后送来。” 说罢,他带著周芷衡,提著药箱,慢慢离开了小院。 柴荣站在院中,又试著做了一遍刚学的两式八段锦,动作舒缓,气息平稳。 他望著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暗忖:只要日日坚持,定能调理好身子,逆天改命。 这时,张永德前来稟报:“陛下,符节度使差人来报,说辰时准时入城参会。” 柴荣收了动作,神色沉了下来,语气郑重:“知道了,军议的筹备,再仔细核对一遍,万不可出错。” “臣遵旨!” 阳光渐渐升起,洒在小院的青砖地上,暖意融融。 药香、晨光,还有心中的期许,都成了柴荣续命路上,最坚实的底气。 第35章 北疆军议 辰时的太原城晨雾未散,微凉的风裹著露水,打湿了青石板路。符彦卿一身素色常服,腰间繫著墨玉短剑,身姿挺拔地踏入太原府衙,未被引往议事堂,反倒被內侍带至西侧偏厅——柴荣要在军议前,与他单独敘话。 偏厅陈设简洁,梨花木方桌上温著一壶红茶,水汽裊裊。柴荣起身亲为符彦卿倒茶,语气谦和:“岳丈从河北奔波而来,先喝口热茶缓一缓。” 符彦卿接过茶盏,浅笑頷首:“陛下私下仍叫臣岳丈,臣心里暖和。这一年臣守东线拒契丹,陛下征西线平北汉,咱爷俩难得有单独说话的机会。” 柴荣也笑了:“私下不叫,什么时候叫?朕登基以来,与岳丈的確是都没閒著。” 符彦卿轻轻嘆了一声,目光里带著几分感慨: “陛下如今的格局气度,比臣当年强太多了。臣年轻时,不过是听令衝杀的一介武夫,只懂阵前拼命,不懂谋全局、定人心。可陛下呢——高平一战定军心,亲征太原收北汉,臣接到战报看得心潮难平。陛下分明是唐太宗再世,是真正马上定天下的英主!” 柴荣坐下抿了口茶,语气沉了几分:“岳丈过奖了,只是太原刚破,北汉虽平,但契丹在云州、朔州集结骑兵,北线防线一日不定,朕一日难安。今日军议要定指挥、防务、人事,会前先听你意见,也只有跟岳丈说话,朕能放下心防。” 符彦卿神色凝重:“陛下但说无妨,臣知无不言。” 柴荣切入正题:“东线交给你,朕放心。西线太原防务空虚,朕打算让李重进主事,刘继业做他副手,你觉得可行?” “可行。”符彦卿直言,“李重进勇猛持重、威望高,能压得住阵脚;刘继业久居河东,熟悉地形,做副手可互补长短。只是降將初附,军中老卒难免不服,可让李重进多带他巡查立功,日久军心自服。” 柴荣点头讚许,又道:“契丹骑兵机动性强,仅靠大军布防太过被动,朕打算在河北至太原沿边境修一连串小堡,形成联防,守堡士兵死守预警,邻近堡寨驰援,为大军集结爭取时间,你觉得可行?” 符彦卿想了很久。 “陛下这法子,是把前朝那些边镇的老做法串起来了。臣年轻时候守过边镇,见过类似的寨子。只是没人像陛下想得这么远——连成一线,互相照应。既能省兵力,又能扼守要道,比大军硬堵稳妥得多。” 柴荣鬆了口气:“好,今日军议,还需岳丈助朕。” 符彦卿躬身行礼:“臣定竭尽所能,守好大周北疆,不辜负陛下託付。”二人再喝一盏茶,便一同前往议事堂。 ...... 辰时三刻,议事堂內肃穆异常,诸將按序而立。 柴荣端坐正中主位,神色沉静。左侧首座,是符彦卿——外戚上公、河北方面统帅,位望最尊;右侧首座,是刘词——河东老將,军中柱石。再往下,张永德、李重进、韩通、曹彬、潘美、刘继业等依次而立,老李持箭支候在末位,神色侷促又期待。 柴荣轻敲案几,开门见山:“太原已下,北汉已平,但契丹虎视眈眈,今日只议防务,诸位有话儘管说,只求稳妥。” 符彦卿率先出列:“陛下,东线河北直面契丹主力,臣愿驻守邢州、镇州,严阵以待,绝不允许契丹前进一步!” 柴荣点头,转向李重进:“东线有符公坐镇,西线太原城防未稳,谁愿前往镇守?” 李重进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愿往!臣定守好太原及周边隘口,约束降卒、清剿散兵,绝不让北汉死灰復燃、契丹有机可乘!” “准!”柴荣转向刘继业,“朕命你为太原驻泊兵马副都监,辅佐李重进,负责堡寨巡查、降卒操练,遇事多商议,不可独断。” 刘继业跪地领命:“臣蒙陛下不杀之恩,定尽心辅佐李將军,以死相报!” 柴荣抬手示意二人起身:“朕定一条规则:平时东西两线各自镇守,斥候每日互通消息;契丹大举来犯,全线兵马归符帅统一指挥,违者军法处置!”诸將齐声应诺。 他指向地图:“北线沿边境修小堡形成联防,每堡驻三十至五十人,存粮屯兵,契丹来犯便死守预警,拖慢其进攻节奏,为大军集结爭取时间,如何?” 刘继业补充:“忻口、雁门等关键节点修堡,既能预警又能扼守咽喉,契丹绕行便暴露侧翼,可趁机袭扰其后勤。” 李重进皱眉:“修堡需大量人手,禁军主力要守防线、看管降卒,恐抽不出人。” 柴荣看向张永德:“降卒清点完毕了吗?”张永德回稟:“共计一万五千余人,三千老弱、一万两千青壮,可堪使用。” “好!”柴荣定案,“三千老弱编入工程役,修堡修路,管饱饭给工钱;一万两千青壮筛选五千编入禁军,剩余七千补充輜重营或继续甄別。” 韩通上前:“臣牵头画图纸,工程役分批次施工,优先修重点堡寨,三个月完成首批,確保坚固实用。” 柴荣吩咐:“韩通画图纸,刘继业监督施工,张永德调度降卒。”三人齐声领命。 就在三人领命退下之际,柴荣忽然想起一事,补充道:“修堡之事,还有一点需格外留意。沿边堡寨不仅要坚固,还要兼顾隱蔽性,不可过於张扬,以免被契丹斥候提前察觉,暗中破坏。堡寨选址要避开开阔地带,儘量依託山势、沟壑修建,既能藉助地形防御,又能隱藏踪跡。 另外,每个堡寨需预留通风口和瞭望台,瞭望台要高出堡墙三尺,安排专人二十四小时值守,確保能第一时间发现契丹动向,点燃烽火预警。刘继业,你熟悉河东地形,选址之事便由你牵头,与韩通、张永德商议后,七日內向朕呈交选址图纸,务必精细,不可仓促。” 刘继业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定与韩將军、张將军仔细商议,选出最优选址,按时呈交陛下。” 韩通也补充道:“陛下思虑周全,臣在绘製图纸时,会兼顾防御性与隱蔽性,合理设计瞭望台和通风口,確保堡寨既能守住,又能藏住,不被契丹人轻易察觉。” 张永德也附和道:“臣会调度降卒,优先清理选址周边的杂物,为施工做好准备,確保工程顺利推进。”柴荣微微点头,示意三人退下,隨后目光再次扫过诸將,神色依旧郑重。 这段小插曲过后,曹彬上前问道:“陛下,堡寨驻军及粮草供给如何安排?长期供堡,府库恐难支撑。” 柴荣讚许:“问得好,此事隨后议,你多留意粮草调度,协助永德。”曹彬躬身退下。 柴荣看向李重进:“太原留多少兵力合適?”李重进沉吟:“一万五千足矣,既能守城巡查,又能驰援堡寨、看管降卒,不多不少。”符彦卿附和:“此数量最为稳妥,多则浪费粮草,少则难御突发。” 张永德问道:“禁军与降卒如何配比?”柴荣道:“一万禁军加五千降卒,混合编制。禁军守城门、巡查,降卒由禁军统领带队做辅助,每日一同操练,不得单独领兵。”李重进躬身领命。 “太原驻军实行一年一换防,一年后稳固再改为两年,换防提前半月调度。”柴荣又定规则,韩通请命制定换防章程,张永德协助,二人领命。 柴荣看向老李,语气放缓:“朕想让你改造龙牙箭,几十支捆在一起,药线连为一股,点火齐射,应对契丹骑兵衝锋,既能威慑又能纵火。” 老李眼睛一亮:“陛下想法绝妙!臣定全力以赴!” 韩通补充:“前朝已有火箭基础,可调整黑火药配比、打造推车式发射架,只是药线难控,需多试验。”李重进附和:“太原城头、堡寨正需此武器,可迟滯敌军、减少伤亡。” 柴荣拍板:“韩通牵头,老李研发试验,军械营配合打造。每堡配4辆火箭推车,太原城头先配10辆,东线重点隘口同步配备。后续看產能,再逐步增加。” 眾人齐声领命。 柴荣站起身,语气郑重:“今日指挥体系、堡寨联防、人力、驻军、武器皆已定妥。诸位各司其职,堡寨要扎实,武器要精良,降卒不可苛待,记住,人心稳则防线稳,防线稳则大周安!” “臣遵旨!”诸將单膝跪地,齐声领命。 议事结束,符彦卿躬身:“陛下,臣今日便返回河北,部署东线防务,对接斥候传信。”柴荣叮嘱:“一路保重,及时奏报情况。” 李重进道:“臣去巡查城防、查看降卒安置,对接刘继业敲定堡寨位置。”刘继业连忙附和:“臣隨李將军同去。” 韩通拎著老李的布包:“臣带老李去军械营,绘製图纸、试验火箭推车,確保按时完成。”曹彬、潘美躬身告退,张永德留下:“臣去调度降卒、对接斥候,制定换防章程,明日呈陛下过目。”柴荣叮嘱其妥善安置降卒,张永德领命退下。 诸將走后,议事堂內只剩下柴荣一人,他走到案前,铺开北疆地形图,指尖缓缓划过河北至太原的每一处隘口,神色凝重。 他深知,北线防务看似已定,实则暗藏隱患——北汉降卒虽已甄別,但人心未稳,难免有投机分子暗中作祟;契丹骑兵驍勇善战,且熟悉北疆地形,一旦大举来犯,沿边堡寨能否守住,仍是未知数;火箭推车尚未研发成功,短期內太原防务仍需依靠现有兵力,压力不小。 想到此处,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征战的疲惫再次涌上心头。这时,內侍端来一杯热茶,轻声道:“陛下,连日操劳,您也该歇歇了。” 柴荣接过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望著地图,沉声道:“北疆不安,朕如何能歇?你去传朕的旨意,让各营將领加强士兵操练,尤其是降卒,每日需与禁军一同训练,不仅要练武艺,还要明军纪、知忠义,让他们儘快融入大周军队。 內侍躬身应道:“臣遵旨,这就去传旨。”內侍退下后,柴荣又在案前站了许久,反覆思索著防务中的每一个细节,直至觉得无明显紕漏,才缓缓转身,准备走出议事堂,去城中看看百姓的近况。 议事堂安静下来,柴荣褪去威严,带著疲惫走出府衙,想看看这座刚收復的城池。 晨雾散尽,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太原街巷渐渐有了生气,百姓清扫门前、摆摊叫卖,士兵巡逻经过,百姓眼中有敬畏,更有安稳。 柴荣走到一条僻静小巷口,听见里面传来鬨笑。小巷內,几个士兵围著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打趣,汉子穿著破旧军卒服饰,拎著柴捆,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 “大牛哥,又去给孙寡妇挑水劈柴啊?站人家门口半天,怎么不进去?”“你家口全没了,孙寡妇也守寡带娃,你们凑一对多好!”眾人鬨笑,汉子窘迫地拎柴就跑,差点撞上柴荣。 他看清是柴荣,嚇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小人不知是您,罪该万死!”柴荣目光温和,摆手示意他起身。汉子慌忙捡起柴,慌慌张张跑了。 张永德恰好赶来,低声道:“陛下,这汉子叫赵大牛,是高平之战老卒,家口全亡。孙寡妇男人死於围城战,独自带五岁娃,赵大牛心善,每日帮她干活,却不好意思开口。” 柴荣望著赵大牛跑远的背影,眼底掠过悲悯与欣慰。巷內士兵早已散去,只剩落叶隨风飘动。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赵大牛跑远的方向,什么都没说。 柴荣转身往回走,夕阳西下,余暉洒在太原城墙上。太原的烟火气渐浓,北疆防线已然成型。柴荣脚步沉稳,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沿著府衙门前的街道慢慢走著,路边的小摊上,百姓们说著家常,脸上渐渐有了笑意。偶尔有孩童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划破街巷的寧静。 夕阳西下,远处的山影若隱若现。 他慢慢转著玉扳指。 北风渐暖。 第36章 府库虚实 太原府衙的后院,这几日堆满了箱子。 张永德站在廊下,手里捧著一本帐册,翻一页,皱一下眉。周德蹲在地上,对著帐册上的数字,数一遍,不对,再数一遍,还是不对。 柴荣从议事堂出来,看见两人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怎么,对不上?” 张永德起身,把帐册递过去:“陛下,北汉府库的帐,臣对了三遍,还是对不上。” 柴荣接过帐册,翻了翻。数字密密麻麻,记得倒是工整,可仔细一看,收入和支出根本对不上。 “差多少?” 周德抬起头,额头冒汗:“粮少了三成,钱少了一半。” 柴荣没说话,走进库房。 第一间库房里,铜钱堆成小山。不是一贯一贯的铜钱,是散钱,用麻袋装著,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柴荣隨手抓起一把,铜钱在指间哗啦啦响。 第二间库房,是布帛。绢、绸、綾、罗,一匹匹摞得比人还高。有几匹已经发霉,边角烂了,没人管。 第三间库房,是粮仓。粟米、小麦、豆子,一袋袋码到房顶。周德走过去,拿铁钎捅开一袋,粟米哗哗往下流,金黄金黄的。 柴荣问:“有多少?” 张永德翻了翻手里的帐册:“初步清点,铜钱金银折合四十万贯,粮四十五万石,布帛还没点完,估摸著也有几万匹。” 柴荣点点头,走出库房。 院子里,兵器甲冑堆得跟山一样。刀枪剑戟,弓弩箭矢,铁甲皮甲,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几个军器监的工匠蹲在边上,一件件往外挑,好的放一边,坏的放另一边。 老李也在,手里拿著一把刀,翻来覆去看。 柴荣走过去:“怎么样?” 老李抬头:“回陛下,这些兵器,好的有三四万件,破的也有不少,回炉重造能用。” “战马呢?” 张永德跟过来:“战马九千匹,其中有七千匹能上阵。剩下的有伤有病,养好了也能用。” 柴荣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一堆堆缴获,沉默了一会儿。 九千匹战马,四十五万石粮,四十万贯钱,五六万件兵器。 这是从高平到太原,两场硬仗攒下来的家底。 也是北汉这几年从河东百姓身上搜刮出来的民脂民膏,如今全姓了周。 他对张永德说:“把这些都登记造册,一样一样写清楚。粮归仓,钱入库,兵器甲冑交给军器监清点。” 张永德应了一声。 柴荣又看向周德:“帐对不上是怎么回事?” 周德擦了擦汗:“臣查了几遍,发现北汉的帐本就是烂的。有些收入根本没记,有些支出记了双份。那些贪官,这些年不知道往自己口袋里捞了多少。” 柴荣冷笑了一声。 “把帐封起来,等王朴来了让他查。他能查出来多少,算他本事。” 周德鬆了口气,连连点头。 柴荣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对了,高平和太原两战的功勋名单,统计出来了吗?” 张永德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册子:“初步统计出来了,各营报上来的,都在这里。” 柴荣接过,翻到第一页。 石守信的名字,列在最前面。 他看著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张永德轻声说:“石將军的功劳,臣让人单独列出来了。” 柴荣点了点头,把册子合上。 “收好。等回汴梁,朕亲自颁赏。” 他把册子递还给张永德,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石守信家里,还有什么人?” 张永德愣了一下,低声道:“有个老母亲,还有个儿子,今年三岁。他媳妇前年没了,孩子是老母亲在带。” 柴荣没说话。 他站在院门口,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他说: “把他儿子的名字记上。將来长大了,想从军,优先录用。” 张永德躬身:“臣遵旨。” 柴荣迈步走出院子。 身后,周德还在对著帐册发愁。 老李还在挑兵器。 张永德站在原地,看著柴荣的背影,很久没动。 下午,柴荣又去了库房。 不是去看钱粮,是去看那些堆在角落里的旧帐册。 周德陪著他,一箱一箱翻开。有的帐册已经发霉,字跡模糊;有的被虫蛀了,只剩下半页;有的倒是完整,可翻开一看,数字全是乱的。 柴荣蹲下来,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 “这是什么?” 周德凑过来看了看:“这是北汉乾祐三年的田赋帐册。” 柴荣看了几页,又放下。 “那些贪官,现在在哪儿?” 周德说:“大部分还在太原城里,有的想跑,被禁军拦住了。” 柴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让他们等著。等王朴来了,一笔一笔跟他们算。” 周德应了一声。 柴荣走出库房,天色已经暗了。 院子里点起了火把,工匠们还在挑兵器,老李蹲在那儿,借著火光在纸上画著什么。 柴荣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了看。 老李画的是一辆车的草图,车上架著几个竹筒,竹筒里插著箭。 “这是什么东西?” 老李嚇了一跳,连忙站起来:“陛下,臣在想您说的那个一窝蜂。这车能装四五十支箭,药线连在一起,一点火,全射出去。” 柴荣看了看草图,点了点头。 “能做出来吗?” 老李挠头:“臣琢磨著能做,就是药线难控,得慢慢试。韩將军说帮臣画图纸,这几天太忙,还没顾上。” 柴荣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府衙门口,张永德迎上来。 “陛下,施粥点的粮还够,百姓们情绪稳多了。城防那边,李重进和刘继业正在巡查,没什么大问题。” 柴荣点点头。 张永德又道:“还有件事,今天臣在城东遇见赵大牛了。” 柴荣看了他一眼。 “他又去挑水了?” 张永德笑了:“挑完水,在人家门口站了半天。臣路过的时候,孙寡妇正给他递水喝。” 柴荣也笑了。 “成了就好。” 张永德说:“臣让人打听过,孙寡妇愿意,赵大牛也愿意。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 柴荣往府衙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回头问问他们,若两厢情愿,朕给他们主婚。” 张永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臣遵旨。” 柴荣走进府衙。 夜色里,太原城安静下来。 远处,忻口、雁门的山影若隱若现。 他站在窗前,慢慢转著玉扳指。 九千匹战马,四十五万石粮,四十万贯钱。 够封赏,够修路,够打下一场仗了。 他嘴角微微勾起。 风从南边吹来,带著汴梁方向的气息。 第37章 四方震动 太原府衙的偏院里,药香瀰漫。 柴荣坐在廊下,刚喝完一碗药。张永德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本帐册。 “陛下,周德那边还在对帐。北汉府库的帐,比预想的还乱。” 柴荣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站起身,往昝怀恩的院子走去。 偏院里热气蒸腾。 几个火炉上架著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翻滚著药汤。昝怀恩站在一旁,手里拿著长木勺搅动,时不时捞起一片药材看看火候。 周芷蘅蹲在边上,往炉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 柴荣走进院子,被眼前的情景弄得一愣。 昝怀恩见他来,放下木勺,躬身行礼:“陛下稍等,这锅药汤还得再熬一炷香。” 柴荣看著那几个大锅:“这是做什么?” “熏蒸。”昝怀恩把他带进东厢房。屋里门窗紧闭,热气氤氳,中间摆著一张铺著厚布的木榻。 “陛下心脉淤堵,光靠吃药不够。臣用黄芪、防风、当归、川芎这几味,熬成药汤,以热气熏蒸周身。此法古已有之,唐代许胤宗曾用黄芪防风汤熏蒸,治中风失语之人,当夜便能言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熏蒸之后,再让芷蘅给陛下刮痧,疏通经络。內服外治双管齐下,见效才快。” 柴荣看了周芷蘅一眼。 周芷蘅低著头,继续往炉膛里添柴,一句话也没说。 一炷香后,药汤熬好。昝怀恩让人把药汤倒进一个大木盆里,盆上架著格柵,铺上厚布。柴荣褪去外袍,躺在木榻上,热气裹著药香从身下升腾而起。 黄芪的甘温、防风的辛散、当归的醇厚、川芎的辛香,混在一起,顺著毛孔往身体里钻。 一开始只是温热,慢慢地,那股热意渗进骨子里,肩背的酸胀感一点点散开,胸口的闷意也像被什么东西化开了一样。 柴荣闭著眼,一动不动。 昝怀恩在旁边看著火候,时不时让人加一勺热水。 过了小半个时辰,他让人撤去药盆,用干布把柴荣身上擦净。 “芷蘅,你来。” 周芷蘅应了一声,取出一块牛角刮板,蘸上药油,走到柴荣身后。 她的手很稳。 刮板贴著后颈,顺著脊柱往下,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能感觉到酸胀,却不疼。一遍一遍,从上到下,从中间到两边。然后是两个手臂——內侧从肘弯到手腕,是心经和心包经循行之处;外侧从肩膀到肘,刮的是三焦经。心与心包的问题,都从这找。 柴荣只觉得那股热意被刮板带著,往身体深处走。起初有些酸胀,酸胀过后是松,松过后是暖。 一炷香的功夫,周芷蘅停下手,把刮板收好。 柴荣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肩背鬆快了,胸口也畅快了。连日征战的疲惫,像被这热气、这刮板,一点一点颳走了。 他靠在榻上,眼皮越来越沉。 昝怀恩摆摆手,让周芷蘅退下。 柴荣就这么睡著了。 睡得极沉,极香。 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 他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通透,像卸掉了一层壳。 昝怀恩端著一碗药进来:“陛下这一觉睡得可好?” 柴荣接过药,喝了一口:“好。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昝怀恩笑了笑:“熏蒸开腠理,刮痧通经络,药力才能透进去。陛下日后隔日一次,坚持住,这身子骨能养回来。” 柴荣点了点头,看向院中。 周芷蘅蹲在角落,正在收拾那些刮板药具,安安静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金陵。 南唐皇宫。 李璟站在殿前,手里捏著一份军报,手在微微发抖。 宰相宋齐丘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良久,李璟开口:“北汉……灭了?” 宋齐丘低头:“是。周军围城两月,刘钧开城投降。” 李璟转过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淮南十四州上。 “柴荣打完高平两三个月,就吞了太原。此人如此用兵,朕的淮南,还能守几年?” 宋齐丘沉吟道:“陛下,江北诸州已添了水寨七处,沿江烽火台三十里一座。周军若来,至少能撑三个月。” 李璟摇头:“三个月?刘崇三万人守太原,也是三个月。有用吗?” 他沉默片刻,下令:“淮南各军加倍操练,沿江增设哨船,日夜巡逻。还有……那些水寨,再加固一层。” 宋齐丘领命而去。 李璟站在殿前,望著江北的方向,久久不语。 成都。 后蜀皇宫。 丝竹声声,歌舞昇平。 孟昶坐在龙椅上,端著酒杯,笑容满面。花蕊夫人坐在一旁,指尖轻拨琵琶,唱著蜀中小调。 探报递进来,孟昶看了一眼,隨手放在一边。 王昭远凑过来,低声说:“陛下,太原被周军攻破了,刘钧降了。” 孟昶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蜀道难,难於上青天。他柴荣能飞过来?” 花蕊夫人停下琵琶,轻声说:“陛下,臣妾听说周军攻城用的是配重投石机,能砸塌城墙……” 孟昶挥了挥手:“他那投石机能飞过剑门关?能爬上米仓山?蜀道不是太原,他柴荣再能打,也打不到朕的成都来。” 他举起酒杯,对著眾臣:“来,喝酒。让他们打去,咱们只管享乐。” 眾臣纷纷举杯附和。 入夜,宴席散去。 孟昶一个人站在殿中,望著北方,站了很久。 旁边內侍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传令下去,增兵剑门关。……再加三千人。” 杭州。 吴越王宫。 钱弘俶坐在案前,面前摊著那份军报。他已经看了一下午。 夜深了,他召来几个心腹大臣。 “周军这次打的是太原,不是淮南。但太原打下来,下一个是谁?” 有大臣说:“大王,咱们年年进贡,周军没有理由打咱们……” 钱弘俶摇了摇头:“进贡不是保命符。太原一灭,天下谁还敢小看他?” 他沉默片刻,下令: “贡品再加三成,连夜备好。明日就派人送往汴梁。” 大臣们领命而去。 只剩钱弘俶一人时,他站在窗前,望著北方的夜空,轻声说: “孤不是怕他打,是怕他哪天想起来,江南还有一块地没姓周。” 契丹部落。 阿骨朵蹲在帐篷角落里,听著大人们的议论。 “周军那些火箭,那些砲,比高平那次还厉害……” “听说柴荣亲自攻城,刀都砍卷了。” “北汉没了,下一个该轮到谁?” 阿骨朵没说话。他想起那道赭黄色的身影,想起赤赤被砸死的样子。 夜里,他一个人蹲在火堆旁,看著自己的马。 那匹马经过高平和忻口两次火攻,已经不那么怕火了。他试著把火把靠近,马只是往后缩了缩,没有惊跑。 他想起自己当初对小王子说的那些话。 第二天一早,小王子的亲兵来找他。 “小王子让你去一趟。” 阿骨朵站起来,跟著亲兵往王帐走。 他没回头。 他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把那些不怕火的马,练出来。 太原府衙。 柴荣坐在窗前,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昝怀恩安排的熏蒸和刮痧,让他浑身鬆快。那种鬆快不是懒洋洋的松,而是像压在身上的石头被挪开了,整个人轻了。 他想起刚才熏蒸时那股热气钻进骨子里的感觉,想起周芷蘅刮痧时那一下一下的力道。 通体舒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慢慢转著玉扳指。 这一觉睡得通透,身子轻了,心也定了。 剩下的,不急。 一步一步来。 第38章 分地 太原府衙的偏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王朴跪在地上,一身尘土,袍角还沾著泥,显然是连夜赶路来的。 柴荣亲自上前扶起他,看著他一身尘土,轻声道: “文伯先生,澶州一別,转眼已是几年。朕登基时就想召你,可北汉打过来了。今日总算等来了。” 王朴抬头,怔了一怔。当年在澶州,眼前这位还在修河堤的年轻节度使,如今已是天下共主。 他喉结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定了定神,他才稳住心神,抬眼看向面前这位年轻皇帝。 比亲征前更瘦,但脸色还不错。那双眼睛沉得像井——跟三十出头的人该有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让人不敢直视。 王朴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柴荣让他坐下,开门见山: “文伯先生,朕让你来太原,是让你总管这里的民政。” 王朴一愣。 柴荣继续道:“太原刚打下来,百姓要安顿,府库要清点,隱田要清查。你是朕信重的人,这事交给你,朕放心。” 王朴跪地:“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柴荣扶起他,又道:“先生,眼下最急的两件事,一是北汉府库的假帐,二是城外那些隱田。你先办这两件,办好了,其他的慢慢来。” 王朴点头:“臣进城时遇见张永德將军,提了几句。北汉这地方,官仓里没粮,大户手里有地。” 柴荣转著玉扳指,把“分三层”的方案说了一遍。 无主地、逆產、隱田——每一层怎么分,怎么免税,怎么立威。 王朴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忽然跪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陛下此法,可保太原十年安稳。臣愿为陛下奔走。” 柴荣扶起他,从案上拿起一卷詔书: “王朴听旨——擢尔为太原府知府事,加朝散大夫衔,全权处置河东民政。” 王朴愣了一下,隨即跪地:“臣遵旨!” ...... 七天后,王朴的帐册送到了柴荣案上。 “陛下,臣查了这七天,太原城外这些隱田,是从后唐、后晋、后汉一路传下来的,几十年积攒下来,少说也有三千顷。” 柴荣接过帐册,翻了翻,没说话。 王朴继续道:“地契上写的荒山,地里种的是粮食。那些豪族,拿著朝廷的免税名额,种著百姓的命根子。再拖几年,太原城外就全是他们的地了。” 柴荣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分地分三层。”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第一层,无主荒地。谁肯回来种,地就是谁的。头三年免税,后两年减半——这叫招人。” “第二层,逆產。刘崇那帮人的地,全充公。一半分给没地的百姓,一半分给立功的士卒——这叫立威。” “第三层,隱田。查出来的黑地,不管是谁的,一律重新登记。百姓补交欠税,地还归他种;豪族敢闹,军队就在城外——这叫规矩。” 柴荣转著玉扳指,说完,他看向王朴: “文伯先生,你以为如何?” 王朴听完,沉默了半晌。 “陛下,若是豪族不服……” 柴荣没回头,只说: “去找李重进。让他派人带禁军过去,站在棚子边上。” “不用动手,站著就行。” ...... 第二天,太原城外搭起了棚子。 棚子上掛著一块木牌,写著四个大字:请射承佃。 刘继业站在棚子旁边,甲冑在阳光下泛著冷光。身后站著禁军,刀枪雪亮,列成三排,一动不动。 消息传出去,先是几个人探头探脑,后来人越来越多。 有人拎著锄头来的,有人背著包袱来的,有人牵著娃来的。到了棚子前面,却又不敢往前挤,只是伸著脖子往里看。 棚子旁边站著个穿青衫的小吏,手里拿著一张纸,扯著嗓子一遍一遍念: “无主荒地,回来种就是你的!头三年免税!逆產分一半给立功士兵!隱田重新登记,补税就归你种!” 念到第三遍,底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免税三年,真假的?” 旁边一个瘦小的汉子压低声音问:“没听错吧?那地真给咱们?” 周德带著几个老兵坐在棚子里,手里拿著帐册、木牌、硃砂印泥。 “愣著干什么?听完了就过来登记!” 一个瘦高的汉子先挤进来,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敢去接那张纸。 “叫什么?” “赵……赵二。” “哪里人?” “城外赵家庄的,三年前逃荒走的。” “地分给你,头三年免税。按手印。” 赵二按完手印,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这真是给我的?” 周德瞪他一眼:“不想要?不想要给別人。” 赵二赶紧把木牌揣进怀里,咧著嘴往外跑。跑出去十几步,忽然蹲在地上,抱著头,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不知道他在哭,只觉得这人怪怪的。 队伍越排越长。 有个老汉被挤得东倒西歪,旁边的人想给他让地方,他又不肯往前。轮到他时,手抖得按不住印泥。 小吏不耐烦:“你倒是按啊。” 老汉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老汉儿不会说……” 小吏还要催,忽然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老汉抬头,看见一个穿著玄色常服的人站在面前,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 “不著急。按手印就行。” 老汉看著那双眼睛,忽然老泪纵横。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重重地按了下去。 按完,他捧著那块木牌,声音发颤: “大人……您是官家的人吧?老汉儿不会说,就是想给您磕个头。” 说完就要跪。 柴荣一把扶住他: “不用跪。回去种地。把地种好了,就是给朝廷磕头了。” 老汉站在那,泪流满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队伍正排著,忽然人群一阵骚动。 一个穿著锦袍的中年人带著几个家僕,拨开人群衝到棚子前面,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地是老子祖上传下来的,凭什么分给別人?!” 周德眼皮都没抬:“地契呢?” 那人一愣。 周德抬起头,看著他:“有地契,拿出来;没地契,这地就不是你的。” 那人脸涨得通红,还要再闹。 刘继业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后,伸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重,那人却像被铁钳夹住一样,动不了。 “要闹?”刘继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跟我去城外,找个宽敞地方。”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刘继业的脸,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禁军。 他咽了口唾沫,訕訕地带著家僕走了。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这就怂了?” 旁边人接话:“不怂怎么办?城外三千禁军站著,谁去送死?” ...... 日头西斜,棚子前的人还排著长队。 柴荣站在衙门口,看著那些黑压压的身影。 远处,刘继业的军队还在原地站著,一动不动。 王朴从棚子里出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陛下,照这个速度,十五天能分完。” 柴荣没说话,只是慢慢转著玉扳指。 他在想,这些人领了地,明年就有粮了。 有粮了,就愿意交税了。 交税了,就有钱养兵了。 养兵了,就能去打下一场仗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文伯先生,种子的事,安排了吗?” “安排了。府库里还有粮种,够分。” “辅兵明天开始修路。先修官道,再修水渠。” “是。” 柴荣点点头,迈步走进府衙。 ...... 棚子前的队伍还在往前挪。 有人领到地契,蹲在路边傻笑。 有人攥著木牌,快步往城外走,像是怕人追上来抢走。 还有那个老汉,站在棚子旁边,把那块木牌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很久。 天快黑了,他还没走。 柴荣站在府衙门口,远远看著那个黑乎乎的影子,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第39章 战后抢种 分地的棚子拆了。 那片空地上,只剩下几根木桩和踩实了的黄土。前几日还人头攒动的棚子,如今只剩地上散落的几截麻绳。 周德抱著帐册,站在柴荣面前,一页一页翻给他看。帐册是新的,纸张还泛著浆过的硬挺,可边角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起来。 “陛下,这次分出去两千三百顷。还有七百顷,多是远地、贫地,没那么多人领。” 柴荣接过帐册,翻了翻,目光在其中几页上停了停。那些地离水源远,或者靠著山脚,石头多土薄,倒也是不好种。 柴荣把帐册递还给周德: “留著。等流民回来,再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眼下正是收麦的时候,分完地,正好赶上种晚谷。你盯著点,別耽误了农时。” 周德应了一声,退下了。 官道边上,辅兵们已经开了工。 这条路从太原往北,通忻口,是运粮的要道。打了两个月的仗,早就坑坑洼洼。辅兵们抡著镐头刨土,旁边堆著新砍的木桩,是用来加固路基的。 几个百姓站在田埂上,远远看著,不敢上前。 一个老兵直起腰,朝他们招手:“愣著干啥?来帮忙啊!管饭!”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动。 老兵笑了笑,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手上沾的泥蹭在脸上,留下一道印子: “咱也是种地的,跟你们一样。在家也是刨土,在这儿也是刨土。来,搭把手。” 有人试探著走过来,接过镐头,抡了两下。刨得不深,但干活的架势是对的。旁边有人看了,也跟著下来。 老兵看了一眼,没多说,只是朝他点点头: “行,就这么干。天黑收工管饭。” 又有人跟上。不一会儿,田埂上的人都下来了。 一个年轻人扛著锄头走过来,站到队伍里,刨了两下,忽然扭头问旁边的老兵: “军爷,你们当兵的,咋还帮我们修路?” 老兵头也没抬,手上活没停: “路修好了,粮才能运上来。粮运上来了,你们才有饭吃。你们有饭吃了,咱们当兵的才有粮吃。”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汾河支流边,人更多。 那条小水渠淤了好几年,旱时没水,涝时倒灌。渠底的淤泥堆了半人高,长满了荒草。刘继业带著一队辅兵,站在渠边比划著名,让人挖开淤积的地方。 百姓们围了一圈看,看著看著就有人回家拿锄头了。 一个老汉蹲在刚挖开的渠边,看著水慢慢流过来。水流得慢,他就那么蹲著,一直看著。 水终於流到他脚边。 他忽然哭了。 旁边人问:“你哭啥?” 老汉没说话,只是蹲在那儿,看著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俺家那块地,就在下头。前几年旱,庄稼全死了。今年,有救了。” 旁边的人没再问,只是陪著他蹲著,一起看水流过去。 府库门口,排起了长队。 王朴坐在一张木桌后面,面前摆著帐册和种子袋。桌子是临时搭的,用几块门板拼起来,上面还印著模糊的雕花——不知道是从哪家拆来的。 百姓们排著队,安安静静的,没人挤,没人吵。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站在队首,手里攥著一块木牌,攥得指节发白。轮到他时,他把木牌递过去,手还在抖。 王朴接过,看了一眼,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家里几口人?” 老汉张了张嘴,声音发乾:“五口。小老儿和婆娘、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儿媳。” 王朴点点头,伸手从袋子里舀种子,手指没捏稳,洒了几粒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又装进口袋。五口人的量,沉甸甸的。 老汉接过口袋,抱著,没走。 王朴抬头看他。 老汉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大人……这真是……不要利息?” 王朴把帐册翻过来,指著一行字给他看: “陛下定的,三年免税,种子不收利息。你回去种地就是。” 老汉抱著口袋,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快步走了。 轮到一个个头不高、肩膀有点单薄的年轻人时,他肩上还扛著一个三四岁的娃。娃揪著他的头髮,他也不恼,只是伸著脖子往前看。 轮到他时,他把娃放下来,一手按著娃,一手递过木牌: “大人,我领种子。” 王朴接过木牌看了看,抬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脸上还有几分憨气,可眼睛是亮的。 “家里几口人?”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娃,又抬起头: “三口。我、娃他娘、还有娃。” 王朴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下。 年轻人领了种子,把娃又扛到肩上,转身走了。娃趴在他肩上,好奇地看著后面排队的人。 城外田埂上,柴荣换了一身布衣,带著六个亲兵,慢慢走著。亲兵离他十几步远,不远不近地跟著,既不打扰,也不鬆懈。 远处有人在犁地,有人在撒种,有人站在地头髮呆。犁地的赶著牛,牛走得慢,犁沟歪歪扭扭的;撒种的人弯著腰,一把一把往地里扬,种子落在地上,有的落在犁沟里,有的落在土坷垃上。 柴荣走到一块地边,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土是黄的,带著潮气,搓开能看见细碎的草根。 一个老农正在翻地,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没认出来,只当是哪个管事的。 他直起腰,把手里的水囊递过去: “大人喝口水?” 柴荣接过,喝了一口,递迴去。 “地分到了?” 老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分到了。老汉这辈子,头一回有自己的地。” 他接过水囊,掛回腰上,又低头翻地去了,也没多问眼前这人是谁。柴荣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老农翻得很慢,一镐头下去,翻起一块土,再一镐头,再翻起一块。翻几下,就停下来喘口气。 但他一直在翻。 刘继业骑马赶来,远远看见柴荣,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 “陛下,北面几处隘口的堡寨已开工。忻口、雁门、石岭关,三处同时动土,三个月可成。” 柴荣点头: “让你的人盯著修路治水,別出乱子。分地刚完,人心还浮著,別让人钻了空子。” 刘继业抱拳:“臣遵旨。臣已安排了人,每日巡查,一有问题立刻上报。” 柴荣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刘继业站著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別的吩咐,又抱了抱拳,转身上马走了。 柴荣往回走,路上又遇见那个老农。 老农还在翻地,没再看他,专心干自己的活。 柴荣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赶著牛犁地,有人弯腰撒种,有人蹲在地头歇气。田野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动静。 太阳已经偏西了,可没一个人收工。 柴荣看著那些身影,想起刚才那个老农说的话——“老汉这辈子,头一回有自己的地”。 他想,这些人今晚回去,怕是睡不著觉。 明天还得早起,接著干。 他慢慢转著玉扳指。 夕阳把田野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飘过来,听不清。有人应了一声,飘回去,也听不清。 柴荣转身往回走。 亲兵们远远地跟著。 田野里,那些人还在干活。 第40章 河东事毕 太原府衙,议事堂。 诸將到齐。刘继业站在末排,甲冑未解,身上还沾著修渠的泥。李重进坐在刘词下首,手边的茶盏没动过。 柴荣端坐主位,张永德展开圣旨,声音在堂內迴荡: “北汉主刘钧,献城归降,保全满城百姓,其心可悯,其功可嘉。特封为郑国公,食邑三千户,岁禄粟五百石,月料钱三百千,赐绢五百匹,金三百两,银五百两。於汴梁赐宅一座,刘氏宗庙,许其岁时祭祀。” 刘钧跪在堂中,伏地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声音发闷: “臣……谢陛下隆恩。” 柴荣亲自下阶,双手扶起他。刘钧抬头,眼眶泛红。 柴荣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肩膀: “郑国公,到了汴梁,安心过日子。太原的事,不用惦记了。” 刘钧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几下,终是没说出话,只又深深鞠了一躬,退到一旁。 柴荣目光扫过眾人,落在刘词身上。 “刘词听旨。” 刘词一怔,连忙上前跪地。 张永德展开第二道圣旨: “刘词四朝老將,功勋卓著。特授太子太师,加枢密院枢密副使,参议军国大事,遇朝会可赐座,不须常朝。” 刘词伏地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柴荣亲自扶起他: “老將军,朕让你享清福了。” 刘词眼眶一红,笑道:“陛下给老臣的福,老臣得享。” 傍晚,王朴匆匆赶来。 柴荣正在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文伯先生,流民的事,都安排好了?” 王朴一怔,递上一本册子:“臣在城外搭了棚子,管了半月口粮。从河北、河东各处跑来的,少说也有五六千人。” 柴荣接过册子翻了翻,递还给他。 “愿意种地的分地,头三年免税。愿意当兵的,去李重进那里报到。有手艺的,编入军器监或工程营。” 王朴点头:“臣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开春后若还有流民来……” 柴荣抬眼看他:“照此办理。” 王朴一怔,隨即躬身:“臣明白。” 他退下时,柴荣又叫住他: “文伯先生。” 王朴回头。 “你在太原,朕放心。” 王朴没说话,只又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李重进进来:“陛下,太原城防已加固完毕,西、南两面的豁口都补上了。北面那几个隘口的堡寨,臣已派人盯著,三个月內能完工。” 柴荣点头。 刘继业跟在后面:“降卒操练也没落下,每日与禁军一同训练。臣从里头挑了一百二十个底子好的,编入斥候营,专门巡查北线。这些人熟悉地形,好使。” 柴荣看了他一眼:“巡查时多派老兵带著,別出岔子。” 刘继业抱拳:“臣明白。” 柴荣又看向李重进:“太原交给你了。” 李重进单膝跪地:“臣在太原在,陛下放心。” 柴荣点了点头。 张永德进来时,柴荣还在看地图。 “太原城里那些没了爹娘的孩子,都安置了吗?” 张永德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有些被人领养了,还有些……没处去。臣让人先安置在城外棚子里,管了口粮。” 柴荣放下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没处去的,都带走。带回汴梁,管吃管住。” 张永德抬头看他。 柴荣继续道:“请先生教他们读书认字。大一点的,跟著工匠学手艺、跟著老兵学武艺。等长大了,愿意当兵的当兵,愿意种地的分地。” 张永德一怔,隨即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 “这批孩子养大了,就是咱们的兵。” 柴荣看了他一眼,转著玉扳指,没说话。 张永德站起来,退到一边。 柴荣又去了刘词的住处。 刘词正在灯下看书,见柴荣进来,连忙起身。柴荣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下来。 “老將军,枢密院的事,你多费心。有什么拿不准的,直接来找朕。” 刘词笑道:“陛下放心,老臣这把年纪,打不动仗了,看几本兵书还行。” 柴荣没再多说,起身走了,去了昝怀恩住的院子。 昝怀恩正在廊下坐著,手里捧著那本翻烂了的《食医心鉴》,一页一页翻著,也不知看进去没有。周芷蘅蹲在院子里綑扎药材,见柴荣进来,连忙起身。 柴荣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 “昝公,明日隨朕回京。” 昝怀恩一怔,隨即摇头:“陛下,老臣年纪大了,走不动了。芷蘅这丫头跟著老臣学了些皮毛,让她隨陛下回去,足够替老臣伺候陛下。” 柴荣没接话,在廊下坐下。 “昝公,你祖上的书,该传下去。” 昝怀恩张了张嘴。 柴荣没让他说话:“你隨朕回京,住在汴梁。朕给你找个清静院子,你愿意带徒弟就带徒弟,愿意写书就写书。”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 “你活著,朕就安心。” 昝怀恩捧著书,手抖得厉害。他张了几次嘴,终於说出话来: “陛下……老臣这把老骨头……” “还能替天下妇人做点事。”柴荣替他说完。 昝怀恩老泪纵横,颤巍巍站起身,对著柴荣深深一揖。 柴荣扶住他,转头看向周芷蘅: “东西收拾好了?” 周芷蘅低头应了一声:“收拾好了。” 柴荣点了点头,又去了周德家。 周德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几口箱子,捆得结结实实。周承稷站在门口,周芷蘅的弟弟周承启蹲在台阶上,手里攥著一根麻绳,不知在捆什么。 周德迎上来,要行礼。 柴荣摆手,看了一眼院子里,问:“东西都收拾好了?” 周德愣了一下,没想到陛下会亲自来问这个。他连忙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收拾好了。都收拾好了。” 柴荣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入夜,柴荣站在府衙门口。 街巷安静下来,远处的田野里还有人在赶工——天快黑了,锄头声还在响。 张永德走过来,低声道:“陛下,明日辰时启程。刘钧的车已备好,昝公那边也安排妥了。遗孤收拢了八十多个,最小的五六岁。” 柴荣点了点头。 张永德又道:“臣让人清点过了,北汉府库的金银细软已装车。刘钧那边,臣留了五百贯、二十匹绢,够他几年用度。” 柴荣没说话。 张永德站著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別的吩咐,退下了。 柴荣站在夜色里,望著远处田野。 锄头声停了。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慢慢转著玉扳指。 该回去了。 第41章 陌上花开 辰时三刻,太原城门口。 大军整装待发,旌旗猎猎,甲光映著晨露,闪成一片。李重进一身戎装,与王朴並排站在城门下,身后是刘继业。 柴荣骑在马上,勒住韁绳,低头看著三人。 “太原交给你了。”他对李重进说。 李重进抱拳:“臣在太原在,陛下放心。” 柴荣又看向刘继业:“堡寨的事盯紧,北面那几个隘口,三个月內要完工。” 刘继业单膝跪地:“臣遵旨。” 最后是王朴。 柴荣看著他,语气缓下来:“文伯先生,太原事毕,朕在汴梁等你。” 王朴躬身:“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柴荣点了点头,拨马转身。 大军缓缓出城。 城门口聚了不少百姓,自发来送。有人拎著篮子往士兵手里塞乾粮,有人站在路边抹眼泪,有人只是站著,看著队伍从眼前过去。 张永德策马上前:“陛下,该走了。” 柴荣没说话,拨马向前。 队伍缓缓移动。刘钧的马车在队伍中间,车帘掀开一角,他最后看了一眼太原城。城墙上弹痕还在,城楼是新修的,木头还泛著白。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没再往外看。 昝怀恩的马车跟在后面。周芷蘅坐在车帘边,怀里抱著一个布包,里头是那本翻烂了的《食医心鉴》。昝怀恩闭著眼,靠在车厢上,不知是睡著了还是在想事。 后面是几辆大车,载著八十多个孩子。最小的五六岁,最大的十五六,趴在车沿上往外张望。有的咧嘴笑,有的怯生生缩在角落里,有的抓著车板,指节发白。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扒著车沿,小声问旁边的人:“咱们这是去哪?” 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回头看他:“去汴梁。” “汴梁是哪?” “皇帝住的地方。” 男孩想了想,又问:“皇帝住的地方,有饭吃吗?” 少年没回答,只是把乾粮掰了一半递给他。 队伍里,赵大牛穿著一身半旧的军服,跟在輜重车旁边。孙寡妇抱著娃,走在他边上。娃小,在怀里睡著了,脸上红扑扑的。赵大牛走几步就扭头看一眼,怕她跟不上。 旁边有人打趣:“大牛,你媳妇还能丟了不成?” 赵大牛嘿嘿笑,也不说话,又扭头看了一眼。 柴荣远远看见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再后面是满载金银绢帛的輜重车,绵延数里,车辙压过黄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 大军走了半日,路两边的田野渐渐开阔。远处有人在犁地,有人在撒种,有人蹲在地头歇气。有人抬头看大军,又低头继续干活。 柴荣骑在马上,看著那些身影,心里踏实。 正走著,前方一骑快马迎面奔来。张永德正要上前喝问,那骑士已滚鞍落马,跪在路边,双手捧著一个锦盒。 “陛下!皇后娘娘遣臣送家书来,路上耽搁了几日,不想在此遇见陛下。” 柴荣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封信,纸笺上字跡清秀端庄,是符皇后的笔跡。 他展开信,一字一句读下去: 陛下亲征,大捷高平,天下震动,臣妾於宫中遥拜,喜不自胜。 今闻王师克復太原、尽定北汉,河山一统再进一步,臣妾欢欣无似。惟闻陛下躬临战阵,矢石交前,心胆悬悬,夜不能寐。 丈夫为天下,臣妾知之; 君身系社稷,臣妾念之。 军旅粗糲,万望自重,勿以天下为念,先以玉体为惜。 汴梁宫柳已青,陌上花开。 天下可待,功可徐图。 惟愿陛下,轻车缓轡,安然归朝。 陌上花开,君可缓缓归矣。 柴荣读完信,闭上眼。 他想起高平。那片原野上,火马嘶鸣,石弹破空,张元徽的斧子劈下来,马仁瑀的刀插进他的咽喉。他想起自己衝进北汉阵中,一刀斩下刘崇的头颅,血溅在脸上,烫得发疼。 他想起太原。城头,白从暉用枪尖挑起狗蛋,那个三岁的孩子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他一口血喷出来,从马上栽下去。石守信衝出去抢尸,连中数箭,倒在壕沟边,再也没起来。。 他想起那个梦。 梦里雾蒙蒙的,像隔著一层纱。现代的女儿牵著儿子的手,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走,一边走一边喊:“爸爸!爸爸你在哪儿?”他张嘴,发不出声。想追过去,脚下像灌了铅。 街角蹲著一个小男孩,一个人在玩石头。女儿走过去,蹲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字?”小男孩抬起头,咧嘴笑:“我叫狗蛋。”女儿牵起他的手:“走吧,跟姐姐回家。” 三个孩子手拉手,慢慢走进雾里,消失不见。 他那时明白了:狗蛋去了现代,去了那个没有战爭、没有飢饿的世界。而他,留在这里,是为了让这个时代的狗蛋,不用再死。 他在心中自问:“老石,你在那边,见到狗蛋了吗?” 他想起城下。刘钧一身素服,捧著降表走出来。他下马,对著刘钧深深一揖:“陛下,为天下苍生计,辛苦你了。” 他想起分地。那个老汉捧著地契,手抖得厉害,说:“老汉这辈子,头一回有自己的地。” 他想起收容遗孤。张永德报上来,八十多个孩子,最小的才五六岁。他说:“从今天起,大周养他们。” 他想起封赏刘钧。宣旨的时候,刘钧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声音发闷。 他想起昝怀恩。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捧著《经效產宝》说:“老臣这把老骨头,还能替天下妇人做点事?”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把信折好,贴身收起。 手从怀里抽出来时,碰到一个小布包——是临行前符皇后交给他的,里头装著几片乾梅花,说是路上带著,想家了就闻闻。他一直没有打开过,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摸了出来。 布包用细棉布缝的,收口系得紧实,针脚细密。他记得她递过来时低著头的模样,说:“陛下,路上风大,闻著这个,就不那么累了。” 他没说话,把小布包攥在掌心里,握了很久。又把小布包凑到鼻尖,闻了闻。乾梅花的气息很淡,若有若无,那是汴梁大寧宫里,那个人说话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从不催他。 然后他闭上眼。 张永德在旁低声问:“陛下,皇后娘娘的信……” 柴荣没接话,拨马向前。 远处,是去往汴梁的方向。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第1章 归京赏功 汴梁城外,宣德门下,晨雾將散未散。城门口早已挤满了人,有抱著孩子的妇人,有拄著拐杖的老汉,有牵著牛绳的庄稼人。他们天不亮就来了,谁都不说话,只是伸著脖子往北看。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烟尘渐起,旌旗从雾里一点点露出来。先头骑兵踏著尘土走近,甲光映著晨露,闪成一片。接著是步卒,脚步沉沉,踩得官道微微发颤。再后面是輜重车,一辆接一辆,绵延数里。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起脚,有人把娃扛到肩上。 一个老汉拉住从身边走过的年轻士兵,声音发颤:“太原真的拿下了?”士兵咧嘴笑:“拿下了!北汉没了!”老汉愣住,又问:“那……还打吗?”士兵挠头:“还打。但陛下说了,等统一天下,就不打了。” 符皇后站在城门洞里,一身浅素宫装,不施粉黛。她手里攥著那枚旧玉扳指,攥得指节发白。那是柴荣临走时留下的,说“拿著,朕回来换”。从高平到太原,从春天到夏末,她一直带在身边,夜里就压在枕头底下,白天就揣在怀里。 小符娘子站在她身后半步,是进宫陪伴姐姐的。她看著姐姐的侧脸,看见她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知道,姐姐在忍。 大军越来越近,队伍最前面那道身影渐渐清晰。柴荣骑在马上,一身常服,风尘僕僕。他瘦了,比出征前瘦了一圈,下頜的线条更硬了。可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如井。 符皇后看著那道身影,眼眶红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扳指,又抬头,没有动。 旁边小符娘子低声道:“姐姐,陛下来了。”符皇后没应,只是把扳指又攥紧了些。 柴荣勒住马,翻身下来。他看见城门洞里那道素色身影,大步走过去。甲叶不响了,马蹄不响了,只有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 符皇后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柴荣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把那枚旧玉扳指递过去:“陛下……” 柴荣没接。 “留著。”他说。 符皇后一怔。 柴荣看著她:“朕说过,回来换。现在朕回来了,扳指不换。” 符皇后攥著扳指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很轻:“臣妾……” 柴荣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上有印子,是攥扳指攥的。“走吧,”他说,“咱们回家。” 城门口,百姓们看见这一幕,不知谁喊了一声“陛下万岁”。声音炸开,此起彼伏。有人使劲往前面挤,想看看皇帝长什么样。柴荣没停步,只是偶尔侧头,看看路边的百姓。 垂拱殿。 刘词、张永德、韩通、赵匡胤、曹彬、潘美等人分列两行。殿內安静,烛火一跳一跳的。冯道没来,柴荣问起,旁边人说太医说令公身子不大好,柴荣眉头微皱,没说话。 他坐御座,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不高:“太原已下,北汉已灭。但天下未平,诸位不可懈怠。”顿了顿,“今日只一件事——赏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张永德上前,展开册子,高声宣读: “石守信,追赠忠武军节度使、太尉,諡忠壮。其子石保兴,入幼武营,由大周抚养。” 殿內安静了一瞬。 “符彦卿,加食邑一千户,赐实封三百户,赐號推忠协谋功臣,赐繒彩、鞍勒马,命归本镇,以固北疆。” “刘词,授太子太师、枢密副使,赐號推忠佐理功臣,遇朝会可赐座,不须常朝。” “张永德,加检校太尉,赐號推忠协谋功臣,钱三百千,绢二百匹。” “韩通,加检校太傅,赐號推忠协恭功臣,钱二百千,绢一百五十匹。” “李重进,加检校太保,赐號推忠翊戴功臣。”李重进、刘继业二人皆不在汴梁,遥授。 “史彦超,授华州节度使,赐號推忠翊戴功臣。” “向拱,授义成军节度使,加河东行营前军都监,赐號推忠协恭功臣。” “刘继业,加忠武將军,钱一百千,绢八十匹。” “赵匡胤,擢殿前都虞候,赐號翊卫功臣,钱一百五十千,绢一百匹。” “曹彬,擢枢密承旨,钱一百千,绢八十匹。” “潘美,擢枢密副承旨,钱一百千,绢八十匹。” “马仁瑀,擢殿前都虞候,赐號翊卫功臣,钱八十千,绢五十匹,弓一张,箭百支。” 其余將领各升一级,赏绢帛若干。 眾將跪地,齐声:“谢陛下隆恩。” 柴荣抬手,让他们起来。他目光在赵匡胤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曹彬、潘美身上。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福寧殿,夜深。 烛火昏黄,照在帷幔上,一晃一晃的。符皇后换了家常衣裳,头髮只用一根银簪綰著,几缕散下来,垂在耳侧。 柴荣靠在榻上,闭著眼。她坐在榻边,端著一碗汤,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吹凉,送到他嘴边。他张嘴喝了,眼睛没睁开。 “瘦了。”她说。 “瘦了好,跑得快。” 她没笑,只是又舀了一勺。 他睁开眼,看她。烛火跳了一下,她的睫毛也跟著颤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放在案上。 “过来。”他说。 她怔了怔,起身坐到他身边。他伸手,把她拉到怀里。她的手凉,他的手掌热,一点点暖。她低著头,不说话,耳根慢慢红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折得整整齐齐,贴身放著。展开,念出声:“陌上花开,君可缓缓归矣。” 她的脸一下红了,伸手要去抢。他举高,不给她。她够不著,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朕带著呢。”他说,“从太原一路带回来。” 她不说话,只是把手指扣进他指缝里,攥得很紧。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闻到她发间的梅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和那个小布包里的一样。他闭著眼,过了很久,忽然问:“冯令公的身子,太医怎么说?” 她抬起头,声音轻下来:“太医说……不大好。令公年纪大了,怕是撑不了多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明日,让昝怀恩去看看。他治得了朕的身子,也该能治令公。” 她点头。 他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伸手,替她拂开鬢边那缕散落的髮丝。她的脸更红了,往他怀里缩了缩。 “朕的身子,昝公怎么说?”他问。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昝公说,陛下比出征前好多了。再调理几个月,就能大不一样。” 他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著他,忽然问:“陛下,还走吗?”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很亮,像大寧宫外那口井里映著的月亮。 “走还是要走。”他说。 她的手紧了紧。 “但不会走那么久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扳指又攥紧了些。 他伸手,握住她攥著扳指的手,指腹轻轻摩挲那枚玉面。 她手一颤,他收紧了。 烛火跳了一下,帷幔的影子晃了晃。 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掌心贴著她的后背,手指一圈,一圈,慢慢地转。 窗外,大寧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第2章 定策南图 垂拱殿早朝,文武分列两班。 柴荣坐御座,目光扫过眾人。他比出征前瘦了一圈,但腰背挺直,眼神沉稳如井。殿內安静,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王朴从太原派人送来的《平边策》,昨日已传阅诸臣。 “王大夫的《平边策》,诸位可都看过了?”柴荣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殿中又静了片刻。翰林学士李昉出列,拱手道:“陛下,朝散大夫所言『先易后难、先南后北』,臣以为不妥。南唐地广兵多,李璟虽非明主,然其国富庶,百姓安居。贸然南征,万一受挫,契丹乘虚而入,大周將腹背受敌。” 柴荣没说话,看向兵部尚书张昭。 张昭沉吟片刻:“李学士之言有理,但王大夫之策亦非全无可取。契丹新败於北汉一战,两三年內无力大举南下。此时不取淮南,更待何时?” “臣附议张尚书。”左驍卫上將军,充枢密使吴廷祚(专职枢密使)出列,声音不高,却稳稳噹噹,“淮南十四州,乃南唐赋税重地。取之,则南唐元气大伤,我大周国力倍增。此消彼长,天下大势在我。” 柴荣转著玉扳指,看向范质。范质是宰相,位高权重。 范质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臣以为,先南后北是正理。但何时南征、如何南征,还需从长计议。” 殿內又议论起来。有人支持王朴,有人反对,有人担心契丹,有人顾虑粮草。柴荣听著,没打断。 “陛下。”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殿內安静下来。是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枢密使如故(宰相兼枢密使)。 “臣以为,南征之事,不在打不打,在怎么打。王大夫策论中说『从易者始、先挠之而后取之』,臣深以为然。先取淮南,断其漕运,扰其粮道,待其疲敝,再一举渡江。如此,契丹不能援,南唐不能守,天下可定。” 柴荣点了点头。他看向王溥,这个高平之战前唯一支持他亲征的宰相,此刻正垂手而立,等著他问。 “王溥,你怎么看?” 王溥抬起头:“臣以为,魏枢密所言极是。南征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是该怎么打的问题。臣愿附议。” 柴荣站起身,走到御阶前。 “朕意已决——先南后北。枢密院详议南征方略,军器监试造淮南所需器械,户部清查沿边粮储。此事不急在一时,但不可不早做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朕愿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殿內安静了片刻,眾臣齐声:“陛下圣明。” 散朝后,柴荣回到福寧殿。 昝怀恩已经在偏厅等著了,周芷蘅站在他身后,手里提著药箱。柴荣坐下,伸出手腕。昝怀恩三指搭脉,闭目良久。周芷蘅在一旁安静地看著,一言不发,只是把外公教她的脉理在心里默默对照。 昝怀恩收回手,面露欣慰:“陛下脉象比上月有力多了。心脉瘀阻已通大半。只是这病非一日之寒,痊癒也非一日之功。还需徐徐调理,慢慢养著。” 他顿了顿,又道:“老臣擬用黄芪、丹参、川芎三味为主,佐以桂枝、当归,每日煎服。再配合熏蒸之法,每三日一次,以艾叶、防风、透骨草煮汤,熏蒸腰背,疏通督脉。” 柴荣点头:“昝公说的是。往后朕按时服药,不劳心太过,起居有常。” 昝怀恩又道:“陛下还需注意,不可大喜大悲。心脉之病,最怕情绪骤变。”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周芷蘅,“芷蘅,你可记下了?” 周芷蘅低声道:“记下了。” 柴荣笑了笑,没接话。他想起太原城下狗蛋坠落的瞬间,想起那口血喷出来时的剧痛。 但下一次,不会了。 “昝公,冯令公的身子怎么样?” 昝怀恩神色凝重下来:“冯令公年事已高,五臟皆亏,非一日之寒。老臣用了补气养血的方子,但药力难进,脾胃已弱,汤药下行无力。” 柴荣眉头微蹙:“能治吗?” 昝怀恩沉吟良久:“老臣可用熏蒸之法,配针灸,疏通经络,培补元气。每日以艾条温灸关元、足三里,助其阳气生发。若冯令公能遵医嘱,少忧少劳,静心调养,臣有几分把握,让他这口气缓过来,多撑些日子。” 柴荣沉默片刻:“你儘管治,需要什么,朕让人准备。” 昝怀恩躬身:“老臣遵旨。” 周芷蘅在旁,把昝怀恩说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回去还要誊抄在医案上。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柴荣,又很快低下去。这张脸,她在太原时见过无数次,此刻再看,竟比那时多出几分从容。 夜,福寧殿。 柴荣靠在榻上,慢慢转著玉扳指。符皇后端来一碗汤,放在案上,在他身边坐下。汤是红枣桂圆汤,熬得浓稠,香气氤氳。 “昝公说,要你按时服药,不可劳心太过。”她轻声说。 柴荣嗯了一声,把汤接过来,喝了一口。 “冯令公的事,昝公怎么说?”她问。 “能缓过这口气。” 符皇后嘆道:“令公辅佐四朝,也该歇歇了。前日我去看他,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话都费劲,看见我就笑,说『娘娘来了,老臣不能行礼了』。” 柴荣没说话。他想起冯道那张苍老的脸,想起他柱著拐杖上朝的样子。四朝元老,换了多少皇帝,他还在。现在,他快撑不住了。 “陛下。”符皇后轻声唤他。 柴荣回过神。她看著他,眼睛很亮,像大寧宫外那口井里映著的月亮。 “在想什么?” “在想,朕这一辈子,怕是歇不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住。她的手很暖。 “赵大牛和孙寡妇安置在城东了。”她忽然说,“张永德昨日去看过,说住得下,隔壁就是幼武营,那些孩子天天在巷子里跑,闹得很。” 柴荣嘴角微微勾起:“让他们闹。闹够了,將来就是大周的兵。” 符皇后也笑了。 窗外,大寧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柴荣望著那片灯火,慢慢转著玉扳指。 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够不够,他不知道。但总要试一试。 第3章 裁冗选锐 垂拱殿早朝,文武分列两班。廊下侍卫按刀而立,甲叶不响,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柴荣坐御座,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不高:“禁军老弱太多,打仗是送死,养著空耗粮草。朕意已决——裁军。” 殿內安静了一瞬。 翰林学士李昉与宰相范质交换了一个眼色,范质微微摇头,李昉却还是站了出来。他出列拱手,声音不高不低:“陛下,禁军裁汰,恐军心不稳,此事体大,不可轻率。” 柴荣看了他一眼:“军心不稳?哪一营的军心不稳?”李昉一怔,答不上来。 殿尾一个声音响起:“陛下,末將以为不妥。”眾人循声望去,是殿前都虞候赵匡胤。他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將不是为谁求情,只是军中老卒居多,骤然裁汰,恐生变故。不如分批进行,缓缓图之。” 柴荣看著他,沉默片刻:“缓缓图之?契丹会等吗?南唐会等吗?”赵匡胤低下头,退回列中。 柴荣站起身,走到御阶前,目光扫过殿內,声音忽然沉下来:“朕问你们,大周禁军,有多少?”殿內无人敢答。 柴荣自己说:“號称四十万,这可是四十万啊,可高平一战,能隨朕衝锋陷阵的,有多少?”他顿了顿,“两万。那剩下的三十八万在哪?”殿內更静了。 他伸出手,一根根掰著指头数:“符公守东线,防契丹,那是边军,不能动。太原那边,也防著契丹,也不能动。各地节度使,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兵,朕一道旨意调不动,也不敢硬调——调了,他们还以为朕要削藩。剩下的那些,有的在吃空餉,有的在喝兵血,有的虚报人数,有的老得刀都提不动。朕要那些人有何用?真打起来,他们能替朕去杀人吗?能替朕去送死吗?” 他收回手,看著殿內眾人:“朕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本四十万的帐。”殿內鸦雀无声。 柴荣转身走回御座,声音沉下来:“兵贵精不贵多。朕意已决。退朝。” 裁军的旨意传下去,禁军大营像炸了锅。 消息传开那几日,营里到处是议论。老兵们蹲在地上,谁也不说话,有的啃乾粮,有的磨刀,有的就那么干坐著。可眼神都是慌的。年轻的私下嘀咕,骂几句,又赶紧闭嘴。 真正闹起来的,是赵延嗣的营。 赵延嗣是指挥使,后汉老將赵暉的侄子。赵暉当年在河中镇守多年,虽已去世,但赵家在军中人脉根深蒂固。赵延嗣靠著这层关係,在禁军里吃了几年空餉,名下掛了三百多兵,实际上连一百人都不到。 裁军令一下,他名下那些虚兵全得清掉,每月少了几百贯的进项。 他不敢明著跟皇帝顶,又捨不得那些进项,就暗中让人在营里散话:“皇帝不要你们了,被裁的就是没用的。与其被赶走,不如闹一闹,闹大了皇帝就不敢裁了。” 老卒们被挑动,聚在营门口,骂声一片。有人摔了碗,有人推搡哨兵,有人红著眼吼:“老子打了二十年仗,现在不要了?”张永德赶到时,营门口已经围了上百人。 他黑著脸往里走,没人敢拦。半个时辰后,他站在福寧殿前,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柴荣没抬头,翻著案上那本帐册,翻到赵延嗣那一页,停住。“赵暉的侄子?” 张永德点头:“是。赵家在军中人脉深,动他一个,怕是得罪一窝。” 柴荣把帐册合上:“动他一个,比动一窝省事。” 赵延嗣被召进宫时,腿已经软了。他跪在殿上,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大气不敢出。 柴荣没让他起来,翻著帐册,也不说话。殿里静得只剩翻纸的声音。 过了很久,赵延嗣终於撑不住,声音发颤:“陛下,末將等浴血苦战,高平、太原,哪一仗不是拿命拼的?如今却要被裁汰,恐怕军心不稳啊。” 柴荣抬眼看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句砸下来:“军心不稳?是哪一营的军心在浮动,又是哪一营的將佐兵卒要生出变乱?” 赵延嗣一哆嗦,不敢接话。 柴荣转著玉扳指,语气像在背一条军规:“军令如山,违令者,军中有十七刑、五十四斩以待之!” 他顿了顿,忽然问,“又或是哪位好汉,看到头顶自家的天子气了,私下里备了杏黄色的旗子?” 赵延嗣脸色煞白,磕头如捣蒜:“末將不敢!末將万万不敢!” 柴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冷下来:“合心意的军令,重如山岳;不合心意的军令,便轻如鸿毛了吗?荒悖而不能服眾的军令,便不是军令了吗! 赵延嗣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柴荣俯视著他,声音忽然低下来,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哪个营军心不稳,哪个营要作乱,朕便屠了那个营,夷其三族。你去告诉那些丘八——当今天子,乃是一个死了满门的匹夫,无父无家之人。谁若想作乱起反,只管来,朕就坐在大寧宫中等著。” 赵延嗣瘫在地上,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柴荣把帐册扔在他面前,语气缓下来:“朕裁军,不光是为了省那几个钱。是为了禁军能打硬仗,为的是天下一统,百姓安寧。不是为了打贏了仗,让你们劫掠、败坏军纪!再有,妄议军令、私自动作者,斩立决。” 赵延嗣捡起帐册,手抖得厉害。 柴荣最后说:“管好了,这些空餉的事,朕不追究。管不好,朕换人管。” 赵延嗣重重磕了个头:“末將领旨!末將一定管好!” 赵延嗣磕头领旨,手脚並用地爬起来,退出去时腿还是软的,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亲兵扶他,他一把推开,脸上全是汗。 回到营里时天已经黑了。他没回帐,直接让人把白天闹事的几个老兵叫来。那几个老兵梗著脖子进来,以为又要闹。 赵延嗣站在火把底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开口时声音都变了调:“陛下说了——再闹,屠营。夷三族。” 他顿了顿,把那个散话的人往前一推:“人在这儿,绑了,送张將军。谁还想闹,跟他一块儿去。” 几个老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那个被推出来的人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赵延嗣让人绑了,连夜送到张永德营里。那之后,营里再没人敢吭声。就这么著,裁军的事按部就班推进。 几天后的傍晚,柴荣处理完政务,在福寧殿偏厅召张永德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转著玉扳指,忽然问:“闹事的那批人,都是被挑唆的?” 张永德一怔,低声道:“是。赵延嗣是主使,其他人不过是被煽动。” 柴荣点了点头:“闹事的不全是坏人。真要被裁的,是那些確实打不动的。” 接著定下规矩:愿意留下的,编入工程营,修路、垦荒,管饭管住,每月发餉;愿意去屯田的,分地分牛;真有本事的,考校武艺,过了的当教头,去幼武营教那些孩子。 又过了几日,天刚亮,柴荣亲自到校场。老卒们已经排成几排,没人说话,空气里都是紧绷的劲儿。张永德站在一旁,手里拿著册子,正要开口,柴荣摆了摆手,自己走过去。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横著一道疤,从额头斜到下巴。他走到校场中央,从腰间抽出刀,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著。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忽然动了——一刀劈出去,又收回来,快得看不清。眾人愣住,他退后一步,把刀插回鞘里,冲柴荣抱了抱拳。 张永德低声问旁边的人:“他刚才劈的是什么?” 旁边的人也愣著,说:“没看清。” 柴荣看著他那只瞎了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握刀的手,沉默了一瞬,对张永德说:“记下来。这人教劈刀。让他去幼武营。”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个瘦小老头,弓著背,走路一瘸一拐,看著连刀都提不动。他走到校场中央,耳朵朝下趴在地上,闭上眼。 眾人正纳闷,他忽然低声说:“南边来马了。”眾人往南看,什么也没有。过了片刻,马蹄声果然由远及近。 张永德脸色变了,柴荣却点了点头:“你听得出来?” 老兵睁开眼,说:“三匹马,有一匹是驮马。听了一辈子,错不了。”柴荣说:“记下来。这本事,教给那些孩子。” 轮到个佝僂的老卒,走路都费劲。他走到场中央,蹲下来,捏了捏地上的土,又搓了搓指缝里的泥,慢吞吞说:“这地能挖地道。土松,挖一夜就能通到营外。”又指了指远处,“那边不能挖,石头多。那边也不能挖,一挖就塌。” 柴荣问:“你怎么知道?”老卒搓著手上的泥,说:“挖了一辈子地窖,土硬土软,一捏就知道。” 柴荣点头,对张永德说:“这个也记下来。”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站出来,有的练的是看风识雨,有的是辨毒草,有的是听声辨位,有的是教怎么在夜行军时不走散。没有人比力气,没有人比射箭,没有人比那些花架子。老卒们沉默地考,柴荣沉默地看。张永德在册子上记了一页又一页。 等最后一个人退下去,柴荣对张永德说:“这些本事,才是大周的底子。” 张永德低头看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本事。他合上册子,低声道:“陛下,这些人去幼武营,那些孩子学到的,比读十年兵书都强。”柴荣没说话,慢慢转著玉扳指。 被选中当教头的老卒喜滋滋站到一边,没被选中的低著头,不吭声。轮到最后一个瘸腿老兵时,他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陛下,小的腿废了,打不了仗了。” 柴荣走过去,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你在战场上活了二十年,靠的是腿快吗?” 老兵愣住,沉默了很久,低声说:“靠的是看风向、听动静、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冲。” 柴荣点头:“这些本事,教给幼武营那些孩子。让他们知道,上了战场怎么活下来。”他伸出手,把老兵扶起来。 老兵怔了半晌,忽然老泪纵横,重重磕了个头:“小的听令。” 柴荣站在校场上,看著那些被裁下去的老卒,沉默了很久。张永德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过了半晌,柴荣忽然开口:“三国时,曹操有虎豹骑,百战百胜,靠的就是精兵。唐朝太宗皇帝,玄甲军不过千人,冲阵破敌,无人能挡。”他顿了顿,转著玉扳指,“朕要打的仗,不比他们少。南唐水寨、契丹铁骑,哪一仗是好啃的骨头?” 张永德抬起头。 柴荣看著他:“没有精兵,拿什么啃?” 张永德低声道:“陛下是说……” “从各营里挑悍卒,年纪轻的、打过仗的、不怕死的步兵。一个营挑几个,不要凑数。朕要组建“殿前诸班”。”柴荣转身往校场中央走,“赵匡胤来了没有?” 赵匡胤从队列里出来,单膝跪地:“末將在。” 柴荣低头看著他:“朕给你三天时间,从各营挑人。不限名额,只要够格。挑好了,朕亲自看。” 赵匡胤抱拳:“末將领旨。” 三天后,校场上又站满了人。 赵匡胤站在柴荣身后,手里拿著名册,报:“末將这三天一共挑了两千人,都是打过仗的步卒,年纪轻、身子骨硬、不怕死。” 柴荣看著场上那些精壮的汉子,沉默了一会儿,对赵匡胤说:“多了。”赵匡胤一怔,正要开口,柴荣却摆了摆手:“先不急著筛。从今天起,这些人单独编营,你亲自带,教他们战法、阵型。每日操练,不许懈怠。三个月后,再筛一遍。” 赵匡胤愣住:“陛下,那到时候留多少人?” 柴荣说:“留一千。” 旁边的人面面相覷。两千人练三个月,只留一半,这也太狠了。柴荣没解释,只看著场上那些人。他要的不是人多,是尖刀。能刺穿南唐水寨的尖刀,能挡住契丹铁骑的尖刀。 他转过身,对赵匡胤说:“告诉他们,朕要的不是看门的,是能啃硬骨头的。以后打南唐、打契丹,要靠他们。” 赵匡胤单膝跪地:“末將领旨。” 柴荣慢慢转著玉扳指。虎豹骑、玄甲军,那是別人的。这新的殿前诸班精锐,是他的。 他转头对张永德说:“以后这就是朕最硬的家底。” 张永德低声道:“陛下,这一千人选出来了,比五千、一万都管用。” 柴荣没说话,慢慢转著玉扳指。他想起那些被裁的老卒,想起那个瘸腿老兵,想起赵延嗣趴在地上发抖的样子。他问:“那些老卒,安置好了?” 张永德答:“工程营、屯田、教头,都安排妥了。赵延嗣的空餉也清了。” 柴荣点点头,望向远处。那是城东的方向,幼武营的院子。他轻声说:“这些小子们的事,也该办了。” 校场上,號角声响起。 柴荣拨马,转身回宫。 风从南边吹来,带著尘土和铁锈的气味。 裁了老的,才能养新的。 这天下,也是一样。 第4章 幼武初立 傍晚,福寧殿。 柴荣批完最后一份奏摺,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符皇后端著一碗汤进来,放在案上,轻声道:“陛下,歇歇吧。” 柴荣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放下,对一旁等候的张永德说:“幼武营那些孩子,最近怎么样?” 张永德一怔,低声道:“太原带回来的八十多个孩子,都安置在城东空宅里。管了饭,粗粮乾粮管够,只是……”他顿了顿,“那些孩子野惯了,有几个大点的,半夜翻墙出去,被巡街的抓回来。一问,说是馋肉了。” 张永德又道:“臣想著,是不是该找个严厉些的人管著……”柴荣摆了摆手:“不只是人严厉不严厉的事。是那些孩子不知道,以后要干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城东的方向,“朕要的不是收容所,是大周的少年军。” 张永德愣住。柴荣转过身,看著他:“太原带回来的那些孩子,是战爭里没了爹娘的。这世道的错,不是他们的错。”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大周烈士的遗孤——高平之战、太原之战,还有太祖时候为大周战死的那些將士,他们的孩子,更要养。大周欠他们一条命,欠他们的孩子一个交代。抚恤不能少,不能让他们觉得爹妈白死了。这些孩子……朕也养。” 停了一会,柴荣说到:“还有汴梁城里、城外,那些没了爹娘的孩子,也找一找。” 张永德一怔,低声道:“陛下,那得多少人?” 柴荣转著玉扳指:“有多少,收多少。过几天,朕去看看。”符皇后在旁边听著,欲言又止,手指轻轻捏了捏袖口。 张永德站著没动,犹豫了一下,终於开口:“陛下,汴梁城里城外,那些没了爹娘的孩子,怕是不止几百个。这世道就是这样,您收不过来的。” 柴荣看著他,沉默片刻,转著玉扳指的手停了一下:“收不过来,就不收了吗?”张永德低下头,没接话。 柴荣走到窗前,背对著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朕在高平杀过人,在太原也杀过人。杀人是为了救人。可朕知道,朕手里这把刀,沾过不该沾的血。所以有些底线,不能丟。丟了,就真成了这乱世的鬼,再也回不去了。”他转过身,看著张永德,“这世道错了,是世道的错。不能因为世道错了,咱们就跟著错。” 张永德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柴荣摆了摆手:“去吧。先把城里那些孩子摸清楚。有多少,报多少。”张永德重重磕了个头:“臣遵旨。”转身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夫妻二人。 符皇后端起那碗汤,又递过去,轻声道:“陛下真要收那么多孤儿?汴梁城里城外,怕是不止几百个。” 柴荣接过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又道:“臣妾不是心疼钱粮,只是怕陛下一时兴起,日后又顾不过来。那些孩子,收了就不能不管。” 柴荣放下碗,看著她:“皇后放心,朕不是一时兴起。”他顿了顿,转著玉扳指,“太原带回来的那些孩子,是战爭里没了爹娘的。烈士的遗孤,朕要给他们优待。可汴梁城里那些,也是大周的子民。他们没爹没娘,大周就是他们的爹娘。”符皇后低下头,不再说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柴荣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城东的方向,轻声说:“这些孩子养大了,就是大周的根。根扎深了,天下才稳。”符皇后抬起头,看著他的背影,没有再劝。 第二天清晨,垂拱殿早朝如常。 文武分列,奏报各地军政要事。兵部报了几处边寨修缮进度,户部核了淮南转运的粮数,礼部说淮南来的贡使还在馆驛等著。 柴荣一一听了,点了头,批了奏摺,又问了几个问题。殿內安静下来,该奏的都奏完了。 柴荣转著玉扳指,忽然开口:“幼武营的事,朕想问问诸位。” 翰林学士李昉出列,拱手道:“陛下,国库的钱粮,要养军队、备南征,如今又要养孤儿,恐怕……”他顿了顿,“臣以为,此事可缓。” 殿內安静了一瞬。柴荣看著他,没说话。 户部尚书李涛也站了出来,声音不高,但很实在:“陛下,臣算过一笔帐。收容这么多孤儿,一年口粮、衣料、药材,加起来不是小数。如今国库虽有些底子,但南征在即,粮草要备,军餉要发,实在……”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柴荣转著玉扳指,等他说完,才开口:“赵延嗣吃空餉,一年吃多少?” 张永德低声道:“回陛下,赵延嗣名下掛了三百虚兵,一年吃空餉、喝兵血,少说也有几千贯。” 柴荣看著李涛:“够不够养这些孩子?” 李涛一怔,隨即低下头:“够。绰绰有余。” 柴荣没再说话,退朝。 几天后,张永德报上来:汴梁及周边共收容孤儿四百三十余人,加上太原的八十多人,共五百一十六人。最小的五六岁,最大的十五六。柴荣看了名单,说:“都收下。” 幼武营开营那天,柴荣亲自去了城东。 院子里站满了孩子,大大小小,高矮不齐。有的穿著旧军服改小的衣裳,有的穿著不知从哪弄来的破袄。看见他进来,孩子们都愣住,有的往后缩,有的偷偷看他,有的直直站著,一动不动。 柴荣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他目光扫过那些孩子,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这里叫幼武营。从今天起,大周养你们。但你们来这里,不是光吃饭的。”孩子们安静下来。 他顿了顿:“你们要学本事。学识字,学武艺,学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学怎么把敌人打回去。等你们长大了,就是大周的兵。” 一个孩子小声问:“打谁?” 柴荣看著他:“打那些让你们的爹娘死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那个孩子没再说话,但站得更直了。 柴荣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老兵们被分派来当教头。独眼汉子教劈刀,瘦小老头教听声辨位,佝僂老卒教挖地道。还有几个从禁军退下来的老兵,教扎马步、练拳脚。柴荣还从朝中挑了几个有才学的年轻官员,轮流来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读兵书。 第一天就出了乱子。几个大点的孩子不服管,打架。独眼汉子过去,一把拎起一个,扔出去老远。那孩子爬起来还要衝,独眼汉子抽刀,一刀劈在他脚边,地上划出一道深沟。 “再胡闹,下一刀劈你腿上。”那孩子愣住,再不敢动。 瘦小老头教听声辨位。他闭著眼,让孩子们在身后走,他一个一个说出是谁。孩子们觉得稀奇,渐渐安静下来。 有个孩子问:“你怎么听出来的?”老头睁开眼,说:“听了一辈子了。你们好好学,以后也能听出来。”他顿了顿,“上了战场,耳朵比眼睛管用。眼睛能骗你,耳朵骗不了。” 佝僂老卒教挖地道,蹲在地上捏土。孩子们围著他看,他慢吞吞说:“土硬土软,一捏就知道。挖地道,得找软土。”他指了指远处,“那边不能挖,石头多。那边也不能挖,一挖就塌。”孩子们跟著他捏土,有的捏对了,有的捏错了,他也不骂,只说:“再试试。挖地道的,得知道怎么活。” 扎马步最苦。老兵们骂骂咧咧:“腰挺直!蹲那么高,契丹人一刀把你脑袋削了!”孩子们咬著牙,腿在抖,没人敢动。有的撑不住,一屁股坐地上,老兵过去一脚踹起来:“再来!” 识字课是朝中一个年轻官员来教的。他姓赵,才二十出头,翰林院的编修,学问好,人也和气。他不用树枝在地上画,而是正经拿了纸笔,写了字贴在墙上,一个一个教。孩子们坐得端端正正,跟著念。 赵编修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写,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讲到“忠”字,他指著墙上贴的字,慢慢说:“忠,上面一个『中』,下面一个『心』——心在正中,不偏不倚。当兵的,心里要装著朝廷;当官的,心里要装著百姓;做人,心里要装著该装的东西,不能偏。”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记住了这个字。 一个孩子举手问:“先生,那心里要装著朝廷,朝廷装著啥?” 赵编修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朝廷装著天下。” 孩子又问:“天下装著啥?” 赵编修愣了一下,想了想,笑著说:“天下装著你们。” 他顿了顿,“你们长大了,就是天下。” 还有一门课,是周芷蘅教的。她拿了几块布条,让孩子们两两结对。一个孩子问:“姐姐,今天学什么?” 周芷蘅蹲下来,指著一个孩子的胳肢窝:“这里有个穴位,叫极泉。打仗的时候,胳膊被砍伤了,血止不住,按这里。” 她让孩子把胳膊抬起来,手指按进腋窝深处,摸到一处跳动的脉搏。“按住了,別松。血就流得慢了。” 孩子按著自己的腋窝,使劲按,脸涨得通红。 她笑了笑:“不用那么使劲。找到了就行。”她让孩子们互相找,找到了就举手。有的找得准,有的找不准,找不准的急得满头汗,她也不急,一个一个手把手教。 “记住这个地方。以后上战场,这是保命的本事。”她顿了顿,“下次,教你们怎么包扎。”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们渐渐规矩了。扎马步能扎一炷香的功夫,识字能认几十个字,包扎伤口也有模有样。有几个大点的,说想当兵。老兵们嘴上骂,心里高兴。独眼汉子教劈刀时,一个孩子一刀劈断木桩,他愣了半天,说:“还行。” 柴荣每隔几日就去看看。他不说话,只是站在院子边上,看著孩子们扎马步、认字、练包扎。有时站一会儿就走,有时会多站一会。 一天傍晚,他站在院子外面,看见一个老兵在教孩子们列队。老兵喊“左——转”,有的转了,有的没转,有的转了右边。老兵骂:“耳朵呢?再来。”还是有人转错。再来。一遍,两遍,三遍。终於全转对了。老兵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缓下来:“记住,在军营里,一个人听错命令,全队都乱。打仗也是这样。” 柴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又过了些日子,张永德来报:“陛下,幼武营那些孩子。打架的少了,偷东西的也规矩了。有几个大点的,说想当兵。”柴荣点点头,没说话。 张永德又道:“臣算过帐,养这些孩子一年花不了多少钱。比养一个赵延嗣,省多了。”柴荣转著玉扳指,忽然问:“赵延嗣最近如何?” 张永德低声道:“老实多了。空餉补了,人也安分了。” 柴荣嗯了一声,没再问。 入秋之后,柴荣又去了一趟幼武营。 院子里,孩子们正在列队。 老兵喊“左——转”,整整齐齐。喊“右——转”,整整齐齐。喊“立正”,孩子们站得笔直。老兵回头,看见柴荣,正要行礼,柴荣摆了摆手,示意他別声张。老兵会意,转身对孩子们喊:“歇一歇。”孩子们一下子松下来,有的揉腿,有的蹲下,有的交头接耳。 柴荣站在院子边上,看著他们。有几个大点的孩子认出了他,小声嘀咕:“陛下……是陛下来了。”声音传开,有的往后退,有的偷偷看他,有的直直站著,一动不动。柴荣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他们安静下来。 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眼睛很亮,忽然往前迈了一步,问:“陛下,你小时候也像我们这样吗?” 柴荣看著他。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道败落,投奔姑父郭威。姑父家里也不宽裕,他十几岁就开始跟著商队跑江湖,从天南海北贩茶、运货、替人看店,什么都干过,饿过肚子,睡过破庙,被人打过,也被人撵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朕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外面跑生意。饿了啃乾粮,渴了喝凉水,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他顿了顿,“比你们还惨。” 孩子们愣住,有几个低下头,偷偷用袖子擦眼睛。一个瘦小的孩子抿著嘴,一声不吭,眼泪却顺著脸颊淌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站著。旁边大点的孩子碰了碰他,低声说:“別哭。”那孩子抹了一把脸:“没哭。” 柴荣看著他们,什么都没说。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朕知道,你们以后,会比朕走得远。” 孩子们没说话,都看著他。那几个抹眼泪的也不抹了,直直盯著他,眼睛里有光。 柴荣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张永德跟上来,低声道:“陛下,这些孩子……”柴荣没停步:“好好养著。將来,都是咱们的底子。” 张永德应了一声:“诺。” 柴荣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孩子还站在原地,望著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迈步。 张永德跟上来,低声问:“陛下,回宫?” 柴荣没答,走了几步,才说:“回。” 张永德没再问,跟在后面。 夕阳把他和身后那些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群在后,都朝著一个方向。 风从南边吹来,带著幼武营里那些孩子练拳的喊声。 第5章 蓄马养锐 垂拱殿偏殿,柴荣把枢密院一干人单独召了过来。 范质、王溥虽已兼参知枢密院事,但平日不常参与军务,今日也被一併请来。魏仁浦、刘词、张永德、向拱、韩通、赵匡胤、曹彬、潘美,还有户部的李涛,当然,还有陈三。 柴荣坐在上首,转著玉扳指,开口道:“今日不议朝政,只说一件事——马。高平、太原两战,缴了近万匹战马。可只出不进,早晚坐吃山空。朕问你们,骑兵马少,怎么办?怎么养,怎么买,怎么练骑兵——你们畅所欲言,想说什么说什么,说错了朕也不怪罪。” 殿內安静了一瞬。 张永德先笑了:“陛下这是要让臣等把话说透?” 柴荣也笑了:“说透。说不透,明天接著说,后天再说,早晚说到透为止。” 他拍了拍手,內侍鱼贯而入,端上茶点瓜果,在每人案前摆好。 “边吃边说,別拘著。” 赵匡胤看了看面前的茶点,又看了看柴荣,嘴角微微勾起。 韩通已经抓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边嚼边含含糊糊说:“陛下,那臣就直说了。骑兵马少,买唄。从契丹买,从回鶻买,拿茶叶绢帛换。太祖时就这么干过。” 魏仁浦摇头:“契丹刚打了败仗,未必肯卖。” “那就从回鶻买。”赵匡胤接话,“太祖时在沿边设过马市,回鶻的马,比契丹的还好。” 张永德也点头:“买马的路子不能断。可光买不行,得自己养。买来的马,不是自己的。养在马厩里,吃的是咱们的草料,可一旦断了买路,又没了。” 殿內安静了一瞬。刘词放下手里的茶盏,缓缓开口:“陛下,臣说几句。” 柴荣点头:“刘將军请讲。” 刘词站起来,走到墙边掛著的地图前。他打了一辈子仗,在西北、河东都待过,没人比他更懂马。 “陛下,臣在西北见过回鶻来的马。高头大马,短途衝刺有力气。唐太宗时的玄甲军,用的就是这种马。契丹人的马,矮小,耐力好,跑不死。长途奔袭,是他们的长处。” 他顿了顿,又道:“南方的土马,矮小没力气,拉车行,上阵不行。” 赵匡胤问:“那咱们怎么办?” 刘词看著他:“买。从回鶻买种马,从契丹买战马。可买来的马,不是自己的。得自己养。” 他转过身,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陛下,其实咱们不缺养马的地方。河东太原周边,北汉养了几十年,牧户还在,马场基础还在,这是现成的。河北大名府,黄河故道,水草丰美。渭北同州、坊州,汉唐官马场,地还在。还有淮南濠州,水草也好,潜力大。” 柴荣转著玉扳指,目光跟著刘词的手指移动。目光停在濠州的位置,也就是后世的安徽皖北、皖中。他心里暗想:元朝在淮河两岸养马,一养就是七十年。后来朱元璋打下这里,接手马场,北征的骑兵就是从这片土地上走出来的。徐达、常遇春,哪个不是靠这些马横扫天下的?只是眼下,这事还没人干起来而已。 殿內眾人也盯著地图,各有心思。 赵匡胤第一个忍不住,先开口:“河东底子最好。北汉刚灭,那边的牧户、马场都是现成的。先把那边的马场恢復起来,最快见效。钱粮花得少,马也来得快。” 韩通摇头:“河北离前线近。符公在东线,养好了骑兵直接能用。契丹要是南犯,骑兵能从大名府直插幽州。这才是要命的。” 户部尚书李涛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陛下,臣说句实在话。四块地都养,钱从哪出?河东要钱,河北要钱,渭北要钱,淮南也要钱。国库就这点底子,南征还要花钱。臣不是反对养马,是怕摊子铺太大,最后哪块都养不好。” 柴荣没说话,看著地图,慢慢转著玉扳指。 枢密使魏仁浦这时开口:“陛下,臣以为,四块地都要养,但不能同时铺开。河东底子最好,花小钱就能见效。先把河东的捡起来,最快出马。河北、渭北的事,慢慢来。但淮南,要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看向柴荣:“淮南虽然要从零开始,但潜力最大。臣听说,有人在淮河边上养过马,水草极好。若是能在淮南站住脚,將来打下庐州,马场还能翻倍。那是大棋,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魏仁浦又道:“昔年汉武帝与匈奴,从马邑之战到漠北之战,打了十四年。霍去病十八岁从军,二十四岁病逝,六年封狼居胥,可汉武帝前后打了四十多年,才把匈奴打残。咱们和契丹,也不是一两年的事。” 柴荣听完,转著玉扳指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魏仁浦脸上。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郑重:“枢密使说得好。四块地都要养,但不能同时铺开;淮南从零开始,但潜力最大;咱们和契丹,不是一两年的事。” 他顿了顿,“这话,说到了朕心里。” 殿內安静了一瞬。魏仁浦微微躬身,没再说话。 刘词听完魏仁浦的话,点了点头,声音不高:“枢密使说得对。咱们和契丹,不是一两年的事。老臣养了一辈子马,跟马打了一辈子交道。马这东西,四岁成年,五岁能上阵,十岁往后就跑不动了。真正能冲阵的,不过两三年。一匹战马,从母马怀胎到能上阵,少说四五年。刚养出来,打两仗,又没了。养马的人,得有十年二十年的打算,急不得。” 柴荣的目光停在地图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背对著眾人,手指点在濠州的位置,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刘將军说的这几块地,朕都想过。枢密使方才说的,朕也听进去了。河东的底子不能丟,河北、渭北的事慢慢来。但朕最想说的,是淮南。” 他转过身,看向眾人: “这里,是朕要下的一盘大棋。”殿內安静了一瞬。 赵匡胤皱眉:“陛下,淮南在南唐眼皮底下。建马场,他们能看著不管?” 柴荣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著玉扳指,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记得,以前听人说过,淮河两岸,自古就是养马的好地方。濠州、庐州一带,水草丰美,土肥地阔。若是把马场建在那里,再从西域、漠北引进好的种马,养出来的马,不比契丹的差。” 没人知道皇帝从哪听来的这些。 范质看了王溥一眼,王溥微微摇头。 魏仁浦垂手而立,若有所思。 柴荣没解释。他不能说“朕是从后世学来的”。 他指著地图,继续道:“濠州在淮河北岸,是咱们的地盘;庐州在淮河南岸,还在南唐手里。先把濠州的马场建起来,养出第一批马。等將来打下庐州,再把马场扩过去。一步一步来。” 王溥站起来,拱手道:“陛下,臣荐一人。向拱在淮南待过,熟悉地形,能办成这事。让他去濠州建马场,既能养马,也能备战。南唐在淮河南岸,咱们在北岸建马场,他们看著,心里不踏实。將来打南唐,这就是前哨。” 柴荣点了点头,看向向拱:“向公,王相荐你,你意下如何?” 向拱起身,先朝王溥抱了抱拳:“多谢王相举荐。” 又转向柴荣,声音沉稳:“陛下,臣愿去濠州建马场。王相说得对,边建马场边备战,一举两得。臣想先从河东调一批有经验的马户过来,北汉养了几十年马,底子厚实,人也在。把他们的法子搬过来,淮南的马场就能少走弯路。再从全军挑健壮的母马和种马,先养五百匹,把底子打起来。种马的事,从回鶻买。请陛下让陈三跟著臣,养马的事他能帮上忙。” 柴荣看向殿尾:“陈三,你过来。” 陈三从殿尾走出来,腰里別著马鞭,脚上蹬著破了口的靴子。他走到殿中央,抱拳行礼。高平之战时他就见过柴荣,一起练过火马,没那么拘谨。 柴荣也不叫他跪,直接问:“你在军中养马养了多少年?” 陈三抬起头:“回陛下,二十三年了。” 柴荣又问:“濠州那地方,能养马吗?” 陈三想了想,说:“能。那地方土好水好,草也壮。比汴梁这边强。但养出来的马,跟契丹马差不多,跑长途行,冲阵不够。” 柴荣点头:“朕知道。所以朕不光要养契丹马,还要从回鶻买种马,慢慢配种改良。” 陈三点了点头,没说话。 魏仁浦这时出列:“陛下说的是,光靠自己养,太慢。太祖时在沿边设过马市,用茶叶、绢帛换回鶻的马。这条路,可以重新走起来。先买几百匹回鶻种马,运到濠州,跟契丹马配种。养出来的马,既有耐力,又有衝劲。一代不行就两代,两代不行就三代。只要底子打好了,不怕养不出好马。” 柴荣点头:“买马的事,魏枢密擬个章程。茶叶、绢帛从国库出,不要省。”魏仁浦领旨。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看向韩通:“还有一件事。朕听说,甘州那边有种给马钉铁掌的法子,叫『木涩』。钉上之后,马蹄耐磨,能在砂石地上跑。你派人去一趟,学会了弄回来试试。” 韩通一愣:“给马穿鞋?” 柴荣笑了:“差不多。试成了,咱们的战马能多打两年仗。” 陈三在旁边听著,搓了搓手:“陛下,这法子要真能用,那可省老鼻子马了。” 柴荣转著玉扳指,没再说话。 韩通这时又站起来:“陛下,濠州离南唐太近。淮河对面就是南唐的水寨。咱们建马场,他们能看著不管?骑兵偷袭、放火烧草场,防不胜防。末將以为,至少得个老向配五千人。这不光是养马,是备战。打南唐,迟早的事。” 柴荣看向向拱:“向公,五千人够不够?” 向拱点头:“够。马场建起来,骑兵练起来,对南唐也是震慑。” 李涛这时开口了。他是户部尚书,管钱粮的,一直没说话,听到要花钱,终於忍不住了。 “陛下,建马场、买种马、养马驹,样样要钱。”他声音不高,但很实在,“臣算过,养一千匹马,一年光草料就要上千贯。如今国库虽有些底子,但南征在即,粮草要备,军餉要发……” 柴荣看著他:“朕问你,每年从淮南运来的盐税有多少?” 李涛一怔:“回陛下,淮南盐税,一年约十万贯。” 柴荣转著玉扳指:“从盐税里拨一成,够不够养马?” 李涛低头算了一会儿,抬起头:“够。但陛下,光够不行。马场是长久的买卖,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今年够,明年呢?后年呢?盐税有涨有跌,打仗还要花大钱。臣怕到时候钱跟不上了。” 殿內安静了一瞬。柴荣沉默了一会儿,转著玉扳指的手停了一下:“先拨一成,把马场建起来。后续的钱,朕再想办法。” 李涛不再说话,退回了座位。 柴荣看著陈三,忽然问:“你养马二十三年,马生病最多的是什么病?” 陈三想了想:“肚子胀、腿瘸、掉膘。肚子胀是草料不好,腿瘸是跑多了,掉膘是天冷。” 柴荣点头:“朕听说,马要定期餵盐。每十天半个月餵一次,马就不容易生病,也更有力气。你回去试试。” 陈三愣住。养了二十三年马,从没听说过餵盐这回事。他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皇帝说的应该不会错。想了半天,只说了句:“臣回去试试。” 柴荣没多解释。他知道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餵盐,他也不能说“朕是从后世学来的”。只说试试,让陈三自己去验证。 殿內眾將面面相覷,不知皇帝从哪听来的这些。但谁也没问。 柴荣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转著玉扳指,又补了一句:“河东那边,让李重进把北汉留下的牧马场底子拾起来。那边基础好,先把马养起来,不用等这边。” 殿內安静了一瞬,眾人这才明白,皇帝不是只盯著淮南,而是两头都在抓。淮南是长期布局,河东是现成的底子,两边都不能丟。 赵匡胤这时开口:“陛下,骑兵怎么练?” 柴荣看向刘词。刘词想了想,说:“骑兵不是一天练成的。先从马场挑人,让他们去养马。养几年,懂了马的性子,天天骑马,马术好了,在马上能稳住,刀就能砍准。马术不好,再好的刀弓也是摆设。” 赵匡胤皱眉:“那得几年?南征等不了那么久。” 刘词摇头:“急不得。马不是刀枪,铸出来就能用。人也不是。不懂马的人上了马,是送死。骑兵练的就是马术,不光是武艺。马术好了,在马上能稳住,马都骑不好,说別的都白搭。” 潘美这时也开口:“陛下,骑兵练的不光是杀敌的本事,是人和马的命。人在马上,马就是人的腿。所以刘將军说得对,边养马,边练骑。” 他顿了顿,又道:“臣还听说,契丹骑兵一人多马,换著骑。咱们是不是也该学学?” 刘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潘美说得对。一人多马,是契丹的长处。咱们养的马够了也能学,得慢慢来。” 柴荣点头:“从各营挑合適的人,送到马场。先养马,再练骑。等马场有马了,人也练出来了。” 赵匡胤不再说话。 柴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濠州的位置: “朕意已决。向拱去濠州建马场,从全军挑健壮的母马和种马,先养几百匹。陈三跟著,养马具体的事他管。从各营抽五千人,跟向拱去守马场。魏仁浦擬沿边买马的章程,从回鶻西域买种马,运到河东、濠州配种。刘词擬河东马场恢復的章程,先把太原的底子捡起来。李尚书从淮南盐税里拨一成,专款专用。” 他顿了顿,转著玉扳指: “三年后,朕要看到两千匹战马。十年后,大周的骑兵,要能跟契丹掰手腕。拿下皖中,马场翻倍。拿下南唐,骑兵成军。” 殿內安静了很久。 向拱单膝跪地:“臣领旨。” 魏仁浦、王溥、刘词、韩通、赵匡胤等人齐声:“臣等遵旨。” 陈三站在殿尾,心里却在想:餵盐这事,回去得好好试试。 柴荣摆了摆手:“都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眾人这才端起茶盏,拿起糕点。殿內响起咀嚼声、喝茶声、低声交谈声。韩通咬了一口糕点,含糊著对向拱说:“老向,五千人够不够?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向拱翻了个白眼:“你去守马场?你那点本事,还是留著打南唐吧。” 柴荣在旁边听著,笑了笑,没说话。 刘词慢悠悠地喝茶,看著地图,不知道在想什么。 魏仁浦端著茶盏,对王溥笑了笑:“王相这茶不错。”王溥也笑了:“回头陛下给枢密使送两斤。”两人相视一笑。 柴荣坐在上首,慢慢转著玉扳指,看著这些人把事情一样样说透他目光扫过刘词、魏仁浦、向拱、韩通、赵匡胤、张永德,最后落在曹彬和潘美身上。这两个年轻人一直安静地听著,不抢话。 陆上的马算是有了著落。可水上的船呢?他抬眼望向窗外,心里想,造船的事,怕是要比养马还费钱。 他站起身:“散了吧。明日再议。”眾人起身告退。殿內渐渐空了。 柴荣一个人站在地图前,手指从濠州往南,划过淮河,停在一大片水面上。他慢慢转著玉扳指。 第6章 船政经纬 几日后早朝,垂拱殿上,柴荣的目光扫过在座眾人。 马政的事刚定,他又拋出了更大的一桩难事。 “今日议船政。” 魏仁浦坐在枢密使的位置上,手里捏著一份奏报,眉头拧成了川字。范质坐在他对面,老神在在地端著茶盏。王溥坐在范质下首,正翻著一本帐册。 户部尚书李涛坐在最边上,脸色不太好看——每次朝议涉及花钱的事,他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柴荣身边还站著几个人:曹彬、潘美,还有一个从淮河边上召来的老船工,姓顾,人称顾老船,六十多岁,满脸褶子,手上全是老茧,一辈子在淮河上跑船,从艨艟到渔船,没有他不会造的。 还有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穿著禁军的號衣,看著四十来岁,黑瘦精干,叫孙海,登州人。柴荣特意把他从禁军里翻出来的——这人在登州海边长大,年轻时跟著海商跑过渤海,算是见过水上的大世面。 “说吧。”柴荣放下茶盏,“水师现在什么情况?” 魏仁浦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臣先说数字。” 他翻开奏报:“大周水军,现有三千二百余人,分驻淮河沿线楚州、泗州、濠州三处。战船四十七艘——说是战船,其实就是运粮船改的,船底平,走得慢,撞不贏,南唐的艨艟一头撞过来,咱的船得散架。” 他把奏报放下,声音沉了沉:“南唐那边,水军两万余,战船数百艘,艨艟、斗舰、楼船,应有尽有。长江天险是他们的底气,淮河沿线,濠州、泗州,南唐都有船坞,隨时能造新船。” 柴荣没说话,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范质放下茶盏:“南唐的水师不是一天建起来的。李昪在位时就沿江设船坞,造了十几年才有今天。咱们无船、无匠、无水师,急不得。” “朕没想急。”柴荣说,“但得开始。” 他看向李涛:“钱呢?” 李涛的脸色更苦了。他站起来,翻开自己带来的帐册,声音像是在报丧:“陛下,臣先说数字。” 柴荣嘴角微微一动——魏仁浦说“臣先说数字”,李涛也说“臣先说数字”,看来这俩人最近没少吵架。 他没接这个茬,只说了句:“一个说数字,两个也说数字。朕今天倒要听听,你们俩的数字对得上对不上。” 李涛掰著手指头算:“造一艘艨艟,木料、人工、铁钉,加起来五百贯。二十艘就是一万贯。水军五千人,一年餉粮两万贯。这还没算维修、箭支、盔甲……” 他合上帐册,苦著脸:“陛下,臣不是不想花钱。问题是——国库真没这么多閒钱。要养马、养兵。河东刚平定,赋税免三年,那边一分钱税都收不上来。盐税是朝廷的大头,可盐税要养禁军、养边军、养河防。再拨一大笔造船,盐税都得搭进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臣的意思是——钱不够。” 柴荣点点头,没生气。他知道李涛说的是实话。 王溥这时候开口了。他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声音不紧不慢:“钱不够,那就想办法找钱。臣有三个想法。” 柴荣看向他:“说。” “第一,木材从荆湖买。南平小国,夹在咱们和南唐之间,谁都不敢得罪。给钱就卖,而且荆湖的木头泡得好,买来就能用。臣估过,从荆湖买泡好的木料,比从蜀地买便宜两成。” “第二,工匠从沿江州郡征。楚州、泗州、扬州,淮河沿线这些地方,都有老船户。朝廷给工钱、给粮,征一千人过来,一年就能把船坞搭起来。” “第三,钱的事——”王溥看了李涛一眼,“两淮盐税多拨一成,再从宫里內库挤一挤。陛下少修两座宫殿,少打两副金器,够造几十艘船了。” 柴荣笑了:“朕什么时候修过宫殿?” 王溥也笑了:“臣是说,以前不修,以后也別修。” 李涛补了一句:“陛下,两淮盐税看著多,可淮河南岸那些大盐场还在南唐手里,咱们只能收到北岸的几个场子,一年也就十来万贯。” 范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王相公说得轻巧。荆湖的木头是好,可人家南平小国,离咱们远,运过来要过淮河、过南唐的地盘。南唐能让你顺顺噹噹把木头运回来?” 王溥不慌不忙:“南唐不让,就走陆路。从荆湖走襄阳,经邓州到汴梁,多花点功夫的事。总比没有木头强。” 柴荣点了点头,没急著表態。他看向顾老船。 “顾老船,你说说。造船到底难在哪儿?” 顾老船从角落里站出来,先磕了个头,然后直起身,声音沙哑但清楚:“陛下,草民在淮河上跑了四十年船,从艨艟到渔船,都造过。草民说句实话——造船不难,难的是木头。” 柴荣问:“木头怎么了?” 顾老船伸出三根手指:“好木头要泡三年。” 他解释道:“造船的料,松木做龙骨,杉木做船板,铁梨木做舵。砍下来的木头不能直接用,得泡在水里三年。泡过的木头,脂去了,虫不蛀,水不侵,下水二十年不烂。没泡过的木头,造出来两年就烂,船板开裂、龙骨变形,开到江心就得散。” 他看了看柴荣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南唐沿江,老船坞里泡了几十年的料都有,那是前朝传下来的,让南唐捡了便宜。咱们没有。” 柴荣问:“能不能用別的办法?刷桐油?烤木头?” 顾老船摇头:“桐油刷面不刷里,烤木头只能烤小料,大料还得泡。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急不得。” 柴荣沉吟片刻:“那就买。从荆湖买泡好的料,加价也买。” 他看向王溥:“派人去荆湖谈,价钱好商量,但要快。” 王溥点头:“臣去办。” 柴荣又看向顾老船:“你自己也泡一批。从今天起,沿淮河找地方,挖泡木池,开始泡料。现在不泡,五年后还是没料。” 顾老船愣了一下,眼眶红了,声音发颤:“陛下,草民替造船的匠人谢陛下。五年后的事,陛下都想了,这船——能造好。” 柴荣摆摆手:“起来说话。除了木头,还有什么?” 顾老船站起来,想了想,又说:“船型。打南唐,淮河上用,艨艟和大翼最好使。艨艟船裹生牛皮,防火箭,能冲阵;大翼速度快,能载百人,运兵运粮都行。楼船太大,淮河用不上,长江才用得著。” 柴荣问:“造一艘艨艟要多久?” “木料现成的,两三个月。”顾老船答,“关键是工匠。一个好匠人,带十个徒弟,一年能造三艘艨艟。要是有一百个匠人,一年就是三十艘。” 柴荣看向魏仁浦:“沿江州郡,能征多少匠人?” 魏仁浦想了想:“楚州、泗州、扬州,加上淮河沿线的镇子,凑一凑,能征三百人。再多就难了,人家也要吃饭。” “三百就三百。”柴荣说,“工钱给双倍,粮给足。谁愿意来,朝廷养他全家。” 他顿了顿,又说:“从南唐、吴越那边,也挖人。重金请,秘密挖。吴越海商多,船匠手艺好,能请来一个是一个。” 魏仁浦点头:“臣去安排。” 柴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船政司,设起来。曹彬兼领。” 曹彬从旁边站出来,拱手:“臣领命。” 柴荣看著他:“你沉稳,心细,之前高平、忻口打得好。船政司的事,你从零开始搭。先做三件事:第一,沿淮河选两个地方建船坞,一个在濠州,跟向拱的马场挨著;一个在汴梁,练內河水军。第二,征匠人、买木料、泡木料,该花钱就花。第三,招水军,淮河沿岸的渔民、船户,会水的优先,先招三千人,练两年。” 曹彬一一记下,又问:“陛下,水军谁来练?” 柴荣想了想:“水军將领,从沿江州郡调。楚州、泗州那边,有熟悉水战的军官,调几个上来。另外——”他看向顾老船,“顾老船,你愿不愿意到船政司当个教头?教匠人造船,教水军识船。” 顾老船愣了半天,眼眶又红了:“陛下,草民一个跑船的……能行吗?” “能行。”柴荣说,“你一辈子在淮河上,比谁都懂船。朕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顾老船扑通一声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草民这条命,卖给陛下了。” 柴荣摆摆手让他起来,又看向李涛:“钱的事,你再算算。盐税这边,能挤的先挤,內库也再挤一挤,再从別处挪一挪。三年小成,五年大成。朕要的是——五年后,大周水师能在长江上跟南唐正面打一仗。” 李涛咬了咬牙:“臣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柴荣看著他,声音不高,但很硬,“是必须办到。” 李涛深吸一口气:“臣遵旨。” 朝议散了。 魏仁浦、范质、王溥、李涛鱼贯而出,顾老船被曹彬拉著去说船坞选址的事。 垂拱殿里只剩下柴荣,和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孙海。 “你留下。”柴荣说。 孙海愣了一下,赶紧上前两步,单膝跪地:“陛下。” 柴荣没让他起来,而是看著他:“你是登州人?” “是。草民登州蓬莱县人。” “在登州的时候,见过海船吗?” 孙海的眼睛亮了一下:“见过。草民年轻时跟著海商跑过渤海,从登州到幽州,顺风两天就到。海船底尖、吃水深、能抗风浪,江船比不了。” 柴荣点点头:“跟朕来。” 他起身,走向偏殿。孙海赶紧跟上。 偏殿里没有別人。 柴荣坐下来,示意孙海也坐。孙海不敢,站著。 柴荣没勉强,直接问:“海船和江船,到底有什么不同?你说仔细。” 孙海想了想,说:“陛下,海船龙骨要整根大木,松木不行,得用铁梨木,耐海水。船板要用泡了五年以上的老料,不然海水一泡就烂。钉子要用铜的,铁的锈得快。” 他比划了一下:“船型也不一样。江船底平,走得稳,但不抗浪。海船底尖,像刀一样切进浪里,风越大越稳。船帆也不一样,江船用硬帆,海船用软帆,能借各个方向的风。” 柴荣问:“登州、莱州那边,还有人会造海船吗?” 孙海迟疑了一下:“有。老船户还有几个,但都是造小海船的,载百来人,跑渤海够用。大战船没人造过——也没人造得起。” “如果朕想造海船呢?”柴荣问。 孙海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是想……” 柴荣没接他的话,而是换了个问题:“渤海湾那边,契丹有船吗?” “没有。”孙海摇头,“契丹人不善水,海边连烽火台都没有。草民当年跑渤海的时候,从登州到幽州,一路过去,没见过一艘契丹的战船。” 柴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如果有一支船队,从登州出发,绕到契丹背后——抢他的粮、烧他的寨、杀他的人。能不能做到?” 孙海愣了。他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能。” 他指著桌案上的茶杯,比划起来:“陛下您看,登州在这儿,幽州在这儿。顺风的话,两天就到。契丹在幽州囤粮,粮仓离海岸不过几十里。如果有一支船队,一次运五百人上岸,烧完就跑,契丹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越说越快:“契丹没有水师,海边连个瞭望台都没有。五百人上岸,烧他三个粮仓,抢他几百匹马,等他骑兵赶到,咱们已经上船走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没人知道是谁干的。渤海上海匪多,契丹自己都分不清。” 柴荣盯著他看,没说话。 孙海被看得心里发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柴荣忽然笑了:“你说得很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孙海:“朕要的,就是你说的那种船队。不是现在,是三五年后。你先做一件事——回登州,暗中访查会造海船的人。吴越海商多,那边船匠手艺好,能请来就请来。这事,密之又密。” 孙海重重磕了个头:“草民明白。” “不是草民。”柴荣转过身,“朕给你个身份——登州海务使,从七品。先做著,事办好了,再升。” 孙海眼眶红了,声音有些抖:“小的领旨。” 柴荣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三五年,朕觉得太久。光靠自己造,太慢。” 孙海愣了一下:“那陛下的意思是……” “买。”柴荣看著他,“吴越海商多,手里有海船。朕给你钱,你去吴越买。能买几艘是几艘。商船也行,能跑渤海就行。” 孙海点头:“吴越海商確实有船,但人家未必肯卖——” “不卖就想办法。”柴荣打断他,“买不到就抢。” 孙海瞪大了眼。 柴荣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南唐在淮河上有船,在长江上也有船。朕打南唐的时候,水师在前头打,你带人在后头——抢。艨艟、大翼、楼船,能抢多少抢多少。抢回来改一改,就能跑渤海。” 孙海听得心潮澎湃,又有点紧张:“陛下,南唐的船是江船,跑海……” “先凑合用。”柴荣说,“江船也能跑近海,渤海风浪不大,小心点沿著岸边能跑。等咱们自己的海船造出来,再换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招——骗。你去找那些海商,说有人要买船跑高丽、跑日本,价钱好商量。先把船骗到手,人留下,船开走。” 孙海咽了口唾沫:“陛下,这……传出去,对陛下的名声不好听吧?” 柴荣看著他,慢慢地说:“谁传出去?” 孙海一愣。 柴荣笑了:“你是海匪,跟朕有什么关係?” 孙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重重磕了个头:“小的明白了。能买则买——” “买不到呢?” “抢。” “抢不到呢?” 孙海咬了咬牙:“骗。骗也要骗到手。” 柴荣摆摆手:“去吧。记住,这事只有你知、朕知。连曹彬都不要说。” 孙海退了出去。 偏殿里安静下来。柴荣一个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光。 傍晚的时候,柴荣回到福寧殿。 符后还没睡,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笑了笑:“陛下回来了?” “嗯。”柴荣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朕方才在想船的事。” “船的事要想这么久?”符后笑著问。 柴荣没有笑。他端著茶杯,看著窗外的月光,慢慢地说:“朕想的不是这一两年的船,是十年后、二十年后、五十年后的船。”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河船打南唐,海船扰契丹——这是眼前的事。但朕要的不只是这些。” 符后安静地听著。 柴荣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朕想的是海。整个东海、南海,从琉球到日本,从朝鲜到南洋……那些地方,船能走到,华夏的威仪就该走到。不是为了抢,是为了通商、为了宣威、为了让整个东海都变成汉文化的內海。” 他回过头,看著符后:“你知道前朝有船去过琉球吗?大唐时有商船跑到波斯。可中原王朝的眼睛永远盯著北方草原、盯著西域戈壁,觉得海是尽头、是天涯,是天险。” 柴荣顿了顿。 他想起从前世带来的记忆里,那些宝船——比这个时代的任何船都大十倍,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九桅十二帆,能载上千人。七下西洋,最远走到非洲东海岸,旗帜飘扬在印度洋上。那是华夏文明在海上最强音。 可惜后来,海禁了,船朽了,海权丟了,再也没捡起来。 “这一次,朕不想再丟了。”他说。 符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很远?” “很远。” “很难?” “很难。可能朕这辈子都看不到。” 符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柴荣握紧了她的手,语气变得坚定:“但看不到也得干。钱不够,慢慢攒;木头要泡五年,那就先泡著;工匠不会,派人去学;船坞没有,挖。” 他想起一句话,改了两个字:“藏锋於海,藏富於海。海是屏障,也是出路。是兵器,也是財源。” 柴荣转过身,看著符后的眼睛:“朕要做的事,不只要打下一个天下,还要给后世留一片海。让几百年后的人说起大周,不只知道咱们打下了多少城池,还知道——是大周,第一次让船开到了天涯海角。” 符后看著他,轻声说:“陛下所虑之事太多。先把茶喝了,早点睡。明天还得跟那些大臣吵架。” 柴荣笑了,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窗外月光如水。 没人知道他今晚在想什么。 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片海。 第7章 营中少年(求追读、求收藏) 这日早朝后,柴荣没提国事,只带了韩通、曹彬,往城外幼武营去。 幼武营重设在汴梁城南,原是禁军一处废弃营地。院子宽敞,几排土房虽旧,但收拾得乾净。 柴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嘿哈”的喊声,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负责幼武营的老兵姓陈,人称陈教头,腿有点瘸,但眼神利得很。他迎出来要跪,柴荣一把扶住:“免了。朕来看看孩子们。” 陈教头咧嘴笑了,转身朝院子里吼了一嗓子:“陛下驾到——都站好了!” 院子里哗啦啦一阵响动,百来个孩子齐刷刷站成几排。大的十六七,小的才七八岁,个个晒得黝黑,但眼睛都亮,精气神很足。 柴荣扫了一眼,心里满意。 韩通站在柴荣身后,嘀咕了一句:“看著还行,就是瘦了点。” 陈教头忙说:“回將军,来的时候都瘦得皮包骨,养了俩月,长了点肉。每天两顿饭,管饱。” 柴荣点点头,没急著说话,先去看孩子们练武。 东边场地上,独眼汉子在教劈刀。 三十来个孩子一人一把木刀,扎著马步,一刀一刀地劈。 独眼汉子嗓门大,骂骂咧咧的:“腰沉下去!手腕用力!你那是劈柴还是劈人?” 柴荣注意到一个瘦高个儿的孩子,劈刀又快又准,动作乾净利落。他问陈教头:“那个是谁?” 陈教头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叫赵烈,十六了。来之前在街上打架斗殴,没人管得住。来了之后,打了几架,被独眼收拾了两回,老实了。现在练武最拼命,独眼说他是个好苗子。” 赵烈劈完刀,忽然跪下来:“陛下,我能不能上战场?我不想等了。”柴荣还没回答,独眼一竹竿敲在他腿上:“你连我都打不过,上战场送死?”赵烈咬著牙爬起来,继续劈刀。 柴荣看了很久笑了笑:“这小子身上有股狠劲,上了战场该不怕。” 韩通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怕不听號令。” 陈教头忙说:“独眼管得严,现在让停就停,让冲才冲。” 柴荣又看了一会儿,转向另一处。 西边场地上,瘦小老头在教听声辨位。十几个孩子蒙著眼,站成一圈。瘦小老头站在中间,手里捏著几个沙包,隨手一扔,孩子们侧耳听风,有的躲开了,有的被砸中,引来一阵笑骂。 柴荣注意到一个矮壮的孩子,蒙著眼躲沙包最灵,连躲了四个,最后一个没躲开,被砸在肩上,也不恼,嘿嘿一笑。 “那个呢?” 陈教头说:“叫钱三郎,十五。以前是个小扒手,手快,耳朵也灵。来了之后不偷了,但那股机灵劲儿还在。瘦老头说他以后適合干夜袭摸营的活。” 柴荣点点头。 偷东西的手艺,用到摸营上,倒是正好。 旁边还有一群孩子在练扎马步,一排二十来个,最小的七八岁,扎得歪歪扭扭,但没人敢动。一个老兵拎著根竹竿走来走去,谁晃一下就在腿上敲一下。 柴荣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韩通说:“这些老兵,教得比禁军教头还上心。” 韩通难得笑了笑:“那是自然。禁军教头教的是兵,他们教的是自己的本事。一辈子就这点东西,不传给孩子们,就带进土里了。” 柴荣深以为然。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练武场看完了,柴荣又去看孩子们识字。 一间大土房里,赵编修在黑板上写了“忠、勇、仁、义”四个字,正领著孩子们念。二十来个孩子坐在板凳上,跟著念得有模有样。 柴荣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走进去。 孩子们要起身行礼,柴荣摆摆手:“坐著,朕就问一句话。” 他指著黑板上的“忠”字:“谁知道这个字什么意思?” 一个圆脸的孩子站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忠就是忠於陛下!” 柴荣笑了:“那『勇』呢?” 另一个孩子抢著答:“勇就是不怕死!” 柴荣点点头,又问:“『仁』呢?” 孩子们面面相覷,没人说话。 赵编修正要开口,角落里一个孩子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仁是爱惜百姓。打胜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 柴荣看过去,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眉目清秀,说话不慌不忙。 陈教头低声说:“叫张文,原来是太原的孤儿,周德大人送出来的。读过两年书,比別的孩子底子好。” 柴荣多看了张文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出了屋子。 曹彬跟上来,小声说:“那个张文,倒像个读书的料。” 柴荣说:“幼武营不只要武將,也要文臣。能读书的,就让他读。” 曹彬应了一声。 最后去看的是周芷蘅教的战场急救。 院子里铺了几张草蓆,周芷蘅正带著孩子们练包扎。二十来个孩子两人一组,一个当伤兵,一个当医官,用布条缠胳膊、缠脑袋。 周芷蘅讲得仔细:“胳膊伤了,先按极泉穴止血——就在腋下,按住了,血就慢了。头伤了,別急著包,先看清伤口里有没有碎骨头……” 柴荣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孩子们学得认真,有几个包得有模有样。 他想起高平之战后那些伤兵——断胳膊断腿的、胸口被箭射穿的、脑袋被砸开的,成百上千人躺在那里。军营里不是没有医官,可满打满算也就百十来个人,哪里忙得过来?好多伤兵其实伤得不重,胳膊上划一道口子、腿上被砍了一刀,要是有人及时给止血、敷药、包扎,养上两个月又是一条好汉。可没人管,血就那么流著,流著流著就没了。要不就是伤口烂了、发热,熬几天也死了。 要是当时每个都里有两三个会这些的——会按穴位止血、会敷药消炎、会清创包扎——能少死多少人?那些人活下来,现在都是有经验的老兵了。一个上过战场活下来的老兵,比十个新兵蛋子都值钱。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躲,知道箭从哪个方向来、刀该怎么挡。这种老兵,是用命换回来的。 柴荣心想:这事得办。幼武营的孩子学急救,禁军里的兵也得学。每个都里队配两个会急救的,战场上能少死一半人。 柴荣转头对曹彬说:“记下来。幼武营的孩子学急救,禁军的兵也得学。每个都配两个会急救的,三个月內练出来,让周德领这差事。”曹彬拱手:“末將回去就通知周將军。” 韩通也在看,忽然说了一句:“这丫头,比她外公教得还仔细。” 柴荣笑了:“昝公要是听见你这话,得跟你急。” 韩通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话。 从幼武营出来,已是傍晚。 夕阳把汴梁城染成一片金黄。柴荣没骑马,步行往回走。韩通跟在身后,曹彬走在最后。 路上,柴荣忽然问:“你们俩觉得这批孩子怎么样?” 曹彬想了想,说:“底子不差。赵烈能打,钱三郎机灵,张文有脑子。好好练几年,都是好苗子。” 柴荣点点头:“朕让他们学文、学武、学医、学兵法。再过几年,就是大周的锋刃。” 韩通挠了挠头,咧嘴一笑:“臣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縐縐的话。臣就知道——这些孩子,往后能顶大用。” 柴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韩通这个人,平时嗓门大、脾气急,人人都以为他只是个莽夫。不像曹彬,但柴荣知道,他心里是清楚的。 晚上,柴荣回到福寧殿。 符后正坐在灯下缝什么东西,见他进来,放下针线,递了杯热茶过来。 “幼武营怎么样?”她问。 柴荣接过茶,喝了一口,把白天看到的事说了一遍。赵烈、钱三郎、张文,一个一个地讲。 符后听得认真,末了问了一句:“那个张文,是周德大人送来的?” “是。”柴荣说,“读过书,比別的孩子底子好。” 符后点点头,又问:“那石保兴呢?那孩子怎么样?” 柴荣说:“练武很拼命,像他爹。” 符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石將军走得早,留下这么个孩子。陛下多照看著些。” 柴荣点点头,没再多说。 符后又拿起针线,继续缝。柴荣这才发现,她缝的是个小小的药囊,青色的布面上绣著几株草药,针脚细密匀称。 “这是什么?” 符后笑了笑:“臣妾跟昝公討了个方子,安神的。缝个药囊给你掛在床头,省得你天天睡不著。” 柴荣接过来,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药草香。 “昝公这调理的法子,还真管用。”他说。 符后问:“怎么说?” 柴荣笑了笑,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符后脸一红,轻轻推了他一把:“昝公是给陛下调理身子的,陛下倒好——” 柴荣握住她的手,笑道:“调理好了,不用在皇后身上,用在谁身上?” 符后嗔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弯著。 柴荣又说:“朕练了这两三个月的八段锦,確实觉著身子轻快了不少。以前胸口好发闷,现在从幼武营走回来,也不难受。” 符后轻声说:“那陛下就好好练,別让昝公操心。” 柴荣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你也別操心。朕好著呢。” 符后靠在他肩上,低声说:“臣妾只盼陛下好好的。” 柴荣搂紧了她,没说话。夜里,又在符后身上忙活开了。 只能说,昝公那套调理的法子,没白折腾。 窗外月光如水。 药囊的香气淡淡的,满室安寧。 第8章 医政新篇(求追读、求收藏) 柴荣半夜醒来,看著符后的睡顏,想起史书上的记载。 史书上的符后,没能陪他走到最后。 旧五代史里写得明白——先天体弱,加上隨军征伐,长期在酷暑中劳顿,又忧虑他的安危,积鬱成疾,很早就过世了。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但这一世,他不想让史书上的结局重演。 他自己的身体,昝公给调理好了。 汤药、针灸、食疗、八段锦,一套一套地来,身子確实轻快了不少。 如今符后也该好好调理了。他不能让史书上的事再发生一遍。 这日,他让昝怀恩进宫,给皇后诊脉。 昝怀恩为符后诊脉的时候,柴荣就坐在一旁。 符后伸出手腕,腕上搭了块薄绢。昝公三指搭上去,闭目凝神,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皇后脉象沉迟,寒凝血瘀。”他声音不大,但很肯定,“需温通经络。熏蒸配合刮痧,三个月可见效。” 柴荣问:“用什么法子?” 昝公说:“药浴熏蒸,用药力从毛孔透进去,不走肠胃,不伤身。刮痧通经络,把瘀血排出来。两样配合,事半功倍。” 柴荣点点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周芷蘅:“你来给你娘娘调理。” 周芷蘅行了一礼:“臣女遵命。” 偏殿里雾气腾腾。 木桶里煮著艾叶、红花、川芎,药汤翻滚,热气顺著竹蓆往上走。 符后坐在木桶上,竹蓆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肩膀以上。 周芷蘅守在旁边,不时添一瓢热水,用竹棍搅一搅药汤。她动作轻,话不多,但每件事都做得妥帖。 “娘娘觉著怎么样?”她问。 符后额上渗出细汗,脸色比平日红润了些:“舒服。比喝药好受多了。” 周芷蘅微微一笑:“药浴熏蒸,药力从毛孔进去,不走肠胃,所以不伤身。娘娘体寒,这法子最合適。” 熏了三盏茶的功夫,周芷蘅扶著符后出来,让她趴在榻上。她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药油,倒在掌心搓热了,顺著符后的后背慢慢推。 药油是昝公配的,有股子辛辣的草药味,但推开了就不刺鼻了。周芷蘅手法轻巧,从肩头推到腰眼,又从腰眼推回来,反覆几遍,符后的后背泛起了潮红。 然后她取出牛角板,蘸了药油,顺著经络轻轻刮。 符后起初绷著,但颳了几下就鬆快了。牛角板不疼,只觉著有一股热气顺著刮过的地方往外走,走到哪儿,哪儿就鬆快。 周芷蘅边刮边说:“娘娘经络堵得厉害,出痧快是好事。痧出来了,瘀血就散了。这瘀堵,怕是常年忧心思虑积下来的。如今排出来,往后就好养了”。 刮完,符后后背一片红痧,但她整个人像是卸了层壳,翻过身来长出一口气:“以前总觉得后背压著块石头,现在觉著轻快了。” 柴荣一直在旁边看著,这会儿才鬆了眉头:“辛苦你了。” 周芷蘅收拾著药箱,低声道:“陛下言重了,这是臣女分內的事。” 晚上,福寧殿。 柴荣靠在床头,符后靠在他肩上,头髮散著,脸上还带著熏蒸后的红润。 “觉著怎么样?”柴荣问,说完帮她拢了下头髮。 “鬆快多了。”符后动了动肩膀。“陛下今天比昝公还紧张”。 柴荣笑了笑:“那芷蘅的手艺还真不错。” 符后也笑了:“臣妾还跟她学了个手法,安神助眠的,以后给陛下用。” 柴荣握住她的手:“你先把你自己养好。” 符后轻声说:“臣妾好了,才能照顾陛下。” 两人都没再说话。药囊掛在床头,散发淡淡的草药香。 第二天,垂拱殿。 柴荣召了周德来。 周德站在殿中,一身便服,腰板挺得笔直。从太原归降后,柴荣没亏待他,给了他一个閒差,但一直没安排正经事做。周德也不急,每日在家读书练武,等著。 今天,柴荣终於开口了。 “幼武营的急救课,朕看了。周芷蘅教得好。”柴荣说,“但光教孩子不够,禁军也得学。” 周德拱手:“陛下请说。” “朕要你负责,在禁军里推广急救。”柴荣说,“每个都里,至少要有两个人会止血、包扎、处理伤口。你大儿子周承稷,跟著你一起干。太医署那边,朕已经打了招呼,会派人配合你。药材的事,你先去找昝公,哪些药最適合战场急救,让他开个单子,朕让户部去办。” 周德愣了愣,隨即跪下:“臣领旨。” 柴荣摆摆手:“起来。这事不急在一时,但要儘快铺开。朕打南唐的时候,不想看到伤兵因为没人包扎就死在路边。” 周德重重磕了个头:“臣明白。” 从宫里出来,周德带著儿子周承稷,直奔昝怀恩的医馆。 医馆在城南,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昝怀恩正坐在堂上翻医书,周芷蘅在旁边抄方子。 周承稷进门先叫了声“外公”。 昝怀恩抬头看见他们,笑著应了,放下书问:“你们爷俩怎么一起来了?” 周德把柴荣交代的事说了一遍。 昝怀恩听完,微微一笑,捋著鬍子点头:“好!老夫早就说过,战场上的兵,十个死五个是伤没及时治。要是早有人管这事,能少死不少人啊!” 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几本手抄的方子,摊在桌上:“止血用三七粉、白及粉。消炎用黄连、黄柏。伤口不癒合,用珍珠粉、冰片。这几味药不贵,但管用。” 周德一一记下。 昝怀恩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周承稷,对周德说:“这孩子,像你,有股子稳当劲。” 周德笑了笑:“还嫩,得多磨磨。” 周承稷在一旁认真听著,没插话。周芷蘅叫了声“哥”,他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第二天,周德带著周承稷去了禁军营地。 第一批学员从各都选了100人,都是机灵、手巧的。周德站在台上讲,周承稷在旁边示范。 “胳膊伤了,先按极泉穴止血——就在腋下,按住了,血就慢了。”周德说著,周承稷撩起袖子,在腋下比划位置。 “头伤了,別急著包,先看清伤口里有没有碎骨头。”周承稷用手比划著名,动作不紧不慢。 “腿断了,先用木棍夹住,再缠布条,別太紧,也別太松。” 一个老兵在底下问:“周大人,这能学会吗?” 周德看了他一眼:“你上战场杀敌都能学会,包个伤口就学不会了?” 老兵们笑了,学得更认真了。 周承稷手把手教一个年轻士兵包扎,那士兵手笨,缠了两回都鬆了。周承稷不急,拆了重新教,第三回终於缠好了。 周德在旁边看著,眼里有几分欣慰。 七八天后,周德进宫復命。 “第一批教了100人,每人回去再教九个,大半个月內能覆盖大半禁军。”周德站在殿中,声音沉稳。 柴荣问:“药材够不够?” 周德顿了顿:“岳父大人开的单子,三七粉、白及粉这些,太医署存的不多。臣跟几个药材商谈了,先赊著,等年底结了帐再还。” 柴荣点点头:“行。朕打南唐的时候,不想看到伤兵因为没人包扎就死在路边。你们教的这些人,能少死多少人,就少死多少人。” 周德郑重道:“臣明白。” 晚上,福寧殿。 柴荣跟符后说起周德父子的事。 符后问:“周德的大儿子,多大了?” “二十了。稳重,像他爹。”柴荣说,“周芷蘅十八九,兄妹俩都不错。” 符后点点头:“周德一家,从太原就跟著陛下,是忠心的。” 柴荣没说话,只是应了一声。 符后笑了笑:“芷蘅今天教臣妾认了几个穴位,说平时按一按也能通经络。臣妾以后天天按,省得陛下操心。” 柴荣一笑:“你把自己养好就行。”说完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她的肩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夜色渐深,屋里只余两个人匀匀的呼吸声。 柴荣心想:符后的身子在调,禁军的急救也在推。 根基的事,急不得,但得一步一步做。 第9章 以工代賑(求追读、求收藏) 柴荣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户部尚书李涛。 不是这个人不好,是他但凡开口,准没好事。他递上来的帐册,比什么军报都压手。 这回也不例外——早朝刚开,李涛就从列中站出来,手里攥著一本帐册,指节都捏白了。 柴荣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息,才开口:“说吧。” 这一声“说吧”,连站在最后面的侍卫都听出了皇帝的无奈。 李涛的脸色不太好,声音也乾巴巴的:“陛下,容臣详稟。” 柴荣接过帐册,翻了翻,没说话。 李涛掰著指头算:“马政这边,向拱在濠州建马场,五千张嘴人吃马嚼,每月要两千石粮。好在太原那边李重进已经把北汉的旧马场拾掇起来了——那边有基础,马圈、草场都是现成的,牧民也还在,不用朝廷往那边运粮,他们自己就能养起来,今年年底前就能给禁军供上几百匹战马。” “船政那边,曹彬在汴梁和濠州建船坞,征了三百匠人,招了三千水军,每月又是三千石。” “幼武营五百多个孩子,每天两顿饭,加上教头们的口粮——教头们说了,不要餉钱,管饭就成。算下来一个月也要三百石出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陛下安排周德在各都教的那些救伤医士,药材都是从药材商手里赊的,跟臣说了好几回,问年底能不能结帐。臣没敢应。” “河东缴获的四十五万石粮,看起来不少。” 李涛声音发苦,“可照这个速度,每月要烧掉五千多石。马政、船政、幼武营、役卒营,还有禁军的军餉……样样都是无底洞。臣算过了——撑不到年底,最多到十一月。” 朝堂上安静了下来。 李昉站在文臣列里,咳嗽了一声:“陛下,臣早就说过——” “你说过什么不重要。” 柴荣打断他,看向王溥,“修河的事,怎么说?” 李昉的话噎在嗓子里,脸涨得通红。 王溥从列中站出来,声音不紧不慢:“陛下,修河不是花钱,是省钱。是花小钱办大事,这笔帐划算。” 柴荣看著他:“仔细说。” 王溥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漕运。汴河不通,南征的粮草只能走陆路。千里转运,十石粮到前线剩不下三石。河通了,船运又快又省,能省下七成的运费。光是这一条,打南唐就能省几十万石粮。” “第二,以工代賑。夏粮收了,百姓有农閒。朝廷出粮食,百姓出劳力,修河的同时让百姓有饭吃。这叫花一份粮,办两件事。” “第三,淤田。汴河的水从黄河来,泥沙肥得很。引水淤灌,两岸的薄地三年內都能变成良田。多收的粮食,够养十万兵。” 他说完,朝堂上又安静了。 范质这时从列中走出来,捋了捋鬍子,慢悠悠地开口:“王相说的这三个好处,老臣都认。只是——” 他看了王溥一眼,笑了笑,“王相说的这个小钱儿,可著实不小。” 柴荣看著他。 范质收起笑容,捧起笏板,弓腰奏道:“但王相说得对。陛下,这河现在不修,等到南征的时候,粮草走陆路,十石到不了三石。打南唐的仗拖上一年半载,花的粮食比修河多十倍。到那时候,就不是五万石的事了。” 他直起身,看向柴荣:“陛下,老臣的意思——这个钱,省不得。” 柴荣看向李涛:“修汴河要多少粮食?” 李涛翻了翻帐册:“征三万民夫,干两个月,每人每天两升粮,加上修堤的材料钱……至少要五万石。等真修下来,还不一定够。” “五万石换一条漕运命脉,换两岸万亩良田。”柴荣站起来,“干。” 李涛急了:“陛下,国库的粮食撑不到年底,再拿出五万石——” “钱的事,朕另想办法。”柴荣的声音不高,但很硬,“先把河修起来。” 朝堂上再没人说话了。 几天后,柴荣带著王溥、韩通去了汴口。 汴口是汴河与黄河交匯的地方,在汴梁城西百余里。 柴荣骑马走了大半天,到的时候已是下午。 他站在河岸上,看著眼前的景象——河道淤塞得厉害,窄的地方连条小船都过不去。堤坝年久失修,好几处都塌了。两岸的村子稀稀落落,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像是一把火就能烧光。 王溥站在他身旁,看著眼前的河道,嘆了口气:“这条汴河,自唐末溃决,几十年没人管了。如今漕运已经断了,南征的粮草只能走陆路。不修不行了——不修,花的更多。” 柴荣站在河岸上,看著淤塞的河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王溥、韩通说:“先帝在世时,朕在汴梁府尹任上,跟著修过黄河。那会儿就知道,治水有多难。” 柴荣又说:“但修河治水的事再难,只要干了,几年之后一定能看到好处。” 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看见柴荣一行人,赶紧站起来。 柴荣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老人家,这河有多少年没修了?” 老农打量了他两眼,见他穿著便服,但气度不凡,说话也客气,胆子大了些:“回这位官人的话,打草民记事起,就没见修过。以前还通著船,后来河堵了,船没了,地也淹了。年年淹,年年逃荒。” 柴荣问:“修河要占你们的地,你们愿意吗?” 老农愣了一下:“愿意啊。河修好了,俺们的地也好种了。听说朝廷要征民夫修河,还给饭吃,俺村里好些年轻人都报了名。在家閒著也是閒著,来修河有饭吃,还能挣几文钱。” 他搓了搓手上的泥,又说:“俺儿子也报了名。他媳妇快生了,得攒点钱。” 柴荣点点头,问他儿子:“你叫什么?” 年轻民夫搓了搓手:“俺叫刘大牛。” 柴荣又问:“愿意来修河?” 刘大牛咧嘴笑了笑:“愿意。在家閒著也是閒著,来修河有饭吃,还能挣几文钱。俺媳妇快生了,得攒点钱。” 柴荣笑了:“你媳妇快生了,你还跑出来修河?” 刘大牛挠挠头:“就是因为她快生了,才得攒钱。生孩子要找接生婆,要买布做小衣裳,样样都要钱。” 柴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等河修好了,不光你生孩子有喜钱,你也能分到好地。汴河两岸淤出来的田,先分给修河的民夫。” 愣住了,旁边的人也愣住了。 老农哆嗦著嘴唇问:“官人……这话当真?” 柴荣笑了笑:“朝廷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刘大牛咧嘴就笑,旁边的人也笑了。 柴荣站起来,对王王溥说:“徵发民夫,以工代賑。管饭管饱,每天再发三文钱。” 韩通应了一声。 老农在旁边小声问:“这位官人,如今日子这么难过,朝廷……还有钱吗?” 柴荣笑了笑:“钱的事你甭操心。你只管把河修好,朝廷管你们吃饱。” 老农愣了一下,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有些发颤:“这位官人……草民谢过您了。” 他抹了把眼睛,又说:“草民回去就跟村里人说,朝廷惦记著咱呢。这河,咱一定修好。” 柴荣扶他起来,没再说话。 开工那天,柴荣又来了。 半个月前他在这儿跟刘大牛和他爹说“朝廷管你们吃饱”。 回去之后,王溥带著工部的官员,连夜把修河的章程定下来——从哪儿挖、往哪儿堆、修多宽、筑多高,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韩通去调粮食,从河东缴获的粮库里拨出五万石,码在汴口岸上,堆得像座小山。 役卒营的老兵们带著民夫搭帐篷、修灶台、分工具,忙了十来天,才把摊子铺开。 数万民夫分段施工,挖淤泥、固堤岸、修闸口。柴荣也拿起一把铁杴,跟著干了起来。百姓们看见皇帝都在泥里干活,谁还好意思偷懒?工地上號子声喊得更响了,一锹一锹的泥往外甩,谁也不肯落后。 柴荣没急著走,沿著河岸走了一段,看各处工地。 一个役卒营老兵蹲在堤上垒石头,腿上有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干得不比年轻人慢。柴荣认出了他——高平之战里,他在右翼跟著马仁瑀衝锋,腿上挨了一刀,落下了残疾,养了好几个月才好。 “你腿上有伤,能干得动?”柴荣问。 老兵抬头看见是皇帝,赶紧站起来要跪。柴荣按住了他。 “能。”老兵咧嘴笑,“打仗比这累多了。那时候跟著陛下打高平,一天跑几十里,腿疼也得跑。现在修河,蹲著干活,不累。” 柴荣问他:“打完仗修河,修完河种地,你觉得亏不亏?” 老兵摇头:“不亏。打天下是陛下的事,种地养家是俺们的事。陛下把河修好了,俺们把地种好了,天下就好了。” 柴荣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走到另一段工地,看见一个瘦弱的年轻人在挖淤泥。他干得不快,但很认真,每锹都挖到底。 柴荣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 年轻人放下铁锹,低著头说:“草民以前在城南的兴国寺当和尚,法號慧明。上个月还俗了。” 柴荣问:“为什么还俗?” 慧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庙里的大和尚们,顿顿白面馒头,粮仓里还藏著上千石粮食。可我们这些小和尚,一天两顿稀粥,能照见人影。方丈说这是修行,饿著肚子才能成佛。” 他苦笑了一下:“草民不想成佛,草民只想吃饱。”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的田地:“出来种地,好歹是自己的。” 柴荣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韩通跟在后面,小声说:“这和尚还俗的事,最近不少。陛下那道募天下壮士的詔书下去之后,好些寺庙的年轻人都跑出来了。” 柴荣点点头:“寺庙占了那么多地,又不交税,养肥了方丈,饿死了小和尚。” 修河的几个月里,柴荣去了好几次工地。 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有一次他半夜到的,看见工地上还亮著火把,民夫们挑灯夜战,挖出来的淤泥堆在岸边,像一座座小山。 王溥陪著他,两人沿著河岸走。 柴荣忽然说:“朕以前以为,打天下是最难的事。现在才明白,守天下比打天下还难。” 王溥说:“陛下能想到这一层,天下就守得住。” 柴荣没接话,看著远处火把下晃动的人影,沉默了很久。 修河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比预想的要难得多。 开工没几天,就连著下了半个月的雨。雨不大,但缠缠绵绵没个完,刚挖出来的河道又灌满了水,刚筑起的堤坝泡得鬆软。 最要命的是,汴河的水从上游涌下来,衝垮了好几处刚修好的堤段。 王溥从工地上赶回来报信,衣裳湿透了,靴子里能倒出水来。 他站在殿中,声音沙哑:“陛下,缺口堵了三回,衝垮了三回。民夫们泡在泥水里,已经病了几十个。” 柴荣问:“缺口堵上了吗?” “堵上了,但雨不停,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再塌。”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粮食还够吗?” “够。但民夫们淋了雨,得喝薑汤,得吃药。周德那边送了一批药材来,但也不多了。” ......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没个头。柴荣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告诉王溥,”他说,“堤要修结实,人也要顾好。病了就歇著,別硬撑。药材不够,从太医署调。” 韩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柴荣叫住他,“朕去看看吧。” 韩通犹豫了一下:“陛下,雨大——” “雨大怕什么。”柴荣披上蓑衣,往外走,“朕去看看,心里踏实。” 他去了工地,在泥泞的堤岸上走了几个来回,问了问缺口的情况,看了看民夫们的住处。回来的时候,靴子里灌满了泥水,蓑衣底下的衣裳也湿了半边。 符后在福寧殿让人烧了热水,又熬了薑汤。 柴荣喝著薑汤,对她说:“修河这事,比打仗还磨人。” 符后问:“能修好吗?” “能。”柴荣放下碗,“就是得多花点功夫。” 他没再说別的,但符后看得出来,他心里压著事。 两个半月后,汴河疏浚完成。 第一艘漕船从汴口驶入河道,顺著清波缓缓东行。两岸站满了百姓,有人欢呼,有人抹眼泪。 柴荣站在河岸上,看著漕船驶过,对王溥说:“这河修好了,南征的粮道就通了。” 王溥点头,欲言又止。 柴荣看了他一眼:“说吧。” 王溥压低声音:“陛下,河是修好了,可国库的粮食——” “空了?”柴荣替他接上。 王溥没说话,默认了。 李涛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他递上一份帐册,声音乾涩:“陛下,河东缴获的四十五万石粮,已经用去了三十六万石。修河花了五万石,马政、船政、幼武营、禁军安置……样样都要钱。剩下的九万石,连年底都撑不到。” 他顿了顿,又说:“臣不是不想修河。这河该修,臣知道。可实在是没钱了。马政那边要钱,船政那边要钱,禁军的军餉要钱,幼武营的孩子们要吃饭……臣实在是没地方挪了。” 柴荣接过帐册,翻了翻,沉默了。 李昉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臣早就说过——” 柴荣看了他一眼。李昉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柴荣合上帐册,对王溥说:“钱粮的事,朕来想办法。你们先把秋种的事安排好。河修好了,地也淤好了,明年收成能翻一番。” 王溥问:“陛下想什么办法?” 柴荣没回答,转身走了。 李涛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 河岸上的百姓还在欢呼,漕船一艘接一艘地驶过,激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亮。 可在场的这几个人都知道,大周的国库,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柴荣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 可王溥看见,他的步子比来时沉了许多。 九万石粮。 年底。 还有三个月。 王溥心里算著这笔帐,嘴里发苦。 他想起这几个月花出去的粮食——马场、船坞、幼武营、役卒营,还有那些赊著帐的药材。 每一笔都该花,每一笔都省不下,可花到最后,国库空了。 陛下说“朕来想办法”,可办法在哪儿呢? 他不知道。 第10章 佛寺之弊(求追读、求收藏) 汴梁的天已经凉了。 垂拱殿外的槐树叶子快落尽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里。风从殿门灌进来,带著入骨的寒气,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 柴荣坐在御座上,觉得这凉意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心里头渗出来的。河修好了,漕运通了,可国库空了。王溥从汴口回来,连著几天没睡好觉,算来算去,那九万石粮,撑不了多久。 他心里算著帐:马政、船政、幼武营、役卒营,还有赊著的药材钱。每一笔都该花,可花到最后,连禁军的军餉都快发不出来了。 柴荣坐在御座上,扫了一眼底下。李涛站在户部的位置上,手里攥著帐册,脸色比上回还难看。 没等他开口,李涛就站出来了。 “陛下,”他的声音乾涩,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沙子,“九万石粮。禁军的军餉欠著两个月,民夫的工钱还赊著,周德那边救伤医士的药材钱也没结。这个月还能撑,下个月——”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朝堂上安静了下来。 文武百官站在两侧,谁都不敢出声。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昉站在文臣列里,咳嗽了一声,整了整袍子,站出来。 “陛下,臣早就说过,马政、船政、幼武营,样样烧钱。现在国库空了,连军餉都发不出来。陛下,停了吧。” 柴荣看著他。李昉是朝中老臣,文章写得好,品性也算端正,就是太迂腐。凡事求稳,求不出错。可眼下这种时候,稳能稳出钱来吗? “停了马政,骑兵从哪来?”柴荣问。 李昉说:“先保眼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停了船政,南征怎么打?” “先保眼下。” “停了幼武营,那些孤儿怎么办?” 李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他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袍角微微发抖。 柴荣的声音冷下来:“眼下就是南唐在淮南虎视眈眈,契丹在北方磨刀霍霍。朕停了这些,拿什么保眼下?” 李昉低下头,退回了列中。 王溥从列中站出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陛下,钱不是没有,是在不该在的地方。” 柴荣看向他:“说。” 王溥翻开手里的册子,声音不高不低: “自唐朝以来,有敕额的寺院,不过两千多所。如今倒好——无敕额的寺院,朝廷查出来三万三百三十六所,有敕额的只剩两千六百九十四所。” 朝堂上突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王溥继续说:“这些无敕额的寺院,占著良田不交税,藏著铜像不铸钱,养著僧尼不事生產。那些僧尼从哪来的?逃兵役的、逃赋税的、犯了罪的——剃了头就是和尚,躲进庙里就是方丈。他们在庙里享福,朝廷连军餉都快发不出来了。” 他合上册子,一字一顿:“废寺三万三百三十六所,占田几十万亩,铜像几百万斤,僧尼十几万——这些钱、地、人,全都不在朝廷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提上来几分:“臣让户部算了半个月——十几万僧尼还俗,就是十几万劳力。几十万亩地交上税,一年就是十几万石粮。寺里那些不义之粮收上来,能接济多少没饭吃的老百姓。几百万斤铜像铸成钱,可铸几十万贯,能解多少百姓的困。” 他没有再说下去。朝堂上更安静了。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面面相覷,有人悄悄看向李昉。 李昉的脸更红了。 他又从列中站出来,声音有些发抖:“陛下,毁佛不祥!恐遭天谴!” 柴荣站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李昉,扫过朝堂上每一个人。那些低著头的人,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不敢出声的嘴——他都看在眼里。 “天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石板上,“朕在高平战场上,刀砍到刘崇脑袋上,天谴在哪?”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朕在太原城下,亲眼看著幼子被挑在枪尖上——天谴在哪?” 他的声音更沉了,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契丹人打过来的时候,把咱们的人叫什么?两脚羊。几十万人,就这么没了。” 他停了停,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在问自己:“天谴又在哪?” 朝堂上没有人回答他。李昉也被噎住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个字。 柴荣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佛说以身世为妄,而以利人为急。使其真身尚在,苟利於世,犹欲割截,况此铜像,岂有所惜哉!” 他顿了顿,声音又硬了几分: “朕不是灭佛。佛是教人行善的,心里向善就是供佛了,铜像算什么佛?佛连头目脑髓都可以布施,朕要是能用身体救济百姓,也不会吝惜。区区铜像,算什么?”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朕知道,动寺庙会被人骂,骂朕心狠手辣。可朕问你们——佛寺里的铜像,堆在那里落灰,是敬佛吗?寺庙里的粮食,烂在仓里生虫,是敬佛吗?十几万僧尼,不事生產,不服兵役,天下百姓饿著肚子养他们,是敬佛吗?”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更重了: “佛说普度眾生。寺庙粮仓的粮食不度,铜像堆在那里不度——朕来度。”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像是替所有人喘了口气。 柴荣坐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向王溥。 “除了寺庙里的铜,”他放下茶盏,“朕打算派工部去找铜矿,少府监去采、去炼。能炼多少算多少。还有別的法子吗?” 王溥说:“工部已经在采铜矿,能炼一些,新矿脉也在寻。臣还想著,派人去高丽买铜——那边產铜,比咱们便宜。用绢换铜,划算。” 柴荣放下茶盏,打断他:“采铜矿的事,催紧一点。高丽那边——派水部员外郎韩彦卿去。国库没钱,用绢换。內库凑一凑,后宫也凑一凑,能凑多少凑多少。能买多少买多少。”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条——下詔,民间铜器,五十日內全部交官。主动上交的,官府按斤两给钱;五斤以上不交的,按律处置。” 王溥愣了一下:“陛下,五斤以上就……” “就处死。” 柴荣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是朕狠。是钱荒不解决,饿死的人比这多十倍。” 他扫了一眼朝堂。有人低著头,有人在悄悄点头。 柴荣心想:采铜矿、买铜、收民间铜器,加上寺庙的铜像,四路一起走。能想的招,都想了。能不能撑过去,看天意。但做不做,在他。 “废天下无额寺院。”柴荣的声音在殿中迴荡,不像是在下旨,像是在说一个早就该做的事,“铜像铸钱,田地充公,粮仓入官,僧尼还俗。” ...... 圣旨从汴梁发出,快马送往各州县。 消息传到乡里,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赵老汉在地里干活,听隔壁田的老汉说:“听说了吗?朝廷下旨了,无额寺院全废,铜像铸钱,田地充公,粮仓入官,僧尼还俗。” 赵老汉手里的锄头停了停,没说话,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著自己被占了的那十亩地。 他没敢抱太大希望。这些年,朝廷的旨意他听过不少,落到实处的没几个。可回到家,他还是睡不著。他家有二十亩地,是祖上留下来的。爹娘在地里刨了一辈子,临死前拉著他的手说:“地不能丟,丟了地,就什么都没了。” 去年清凉寺的方丈说,这块地“风水好,要盖佛堂”,二话不说占了十亩。赵老汉去告官,官府说“寺庙的地不归我们管”。他去找方丈理论,方丈说“这是佛田,凡人种不得”。 赵老汉气得吐血,回家躺了半个月。 老伴哭著说:“地没了就没了,人別没了。” 翻来覆去想了两个晚上,第三天一早,他拄著拐杖出了门。 他走了几里路,才到县衙,鞋底磨穿了一只,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泥。县衙门口,他扶著门框喘了半天,才喊出声:“大人,我那十亩地,能要回来吗?” 门房探头看了他一眼,说:“等著。” 赵老汉就等著。他站在门口,拐杖杵在地上,身子靠著墙,眼睛盯著衙门里面。天越来越冷,风从破鞋洞里钻进来,脚指头像针扎一样疼。他不敢走,怕一走就轮不到他了。 等了半个时辰,里面才出来一个书吏。书吏看了看他,问:“清凉寺的地?” 赵老汉点头。 书吏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过三五日。朝廷查完了,该还的都会还。” 赵老汉问:“三五日就能还?” 赵老汉想再问,书吏已经转身回去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大门。 “快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 老周是个铁匠,在城南开了间铺子。 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个棚子。几根木桩撑著一块油布,风一吹就哗哗响。炉子是用砖头垒的,风箱是自己做的,拉起来吱呀吱呀响。 他想打一口锅,但铜太贵了,买不起。家里那口锅用了十几年,锅底漏了,用铁片补上,凑合用。每次烧水,锅底漏水,把火浇灭,气得他想砸锅。可他捨不得砸——砸了就没锅了。 那天他去寺庙烧香——不是信佛,是想看看能不能捡点香火钱。大殿里,铜佛有好几丈高,金碧辉煌地坐在那儿,比县太爷的衙门还气派。老周仰著头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 他心里想:这佛要是能熔了打锅,够打几百口。给他一口就行,不用多。一口新锅,不漏水,不浇火,他能高兴半年。 当然他只敢想想。出了庙门,风一吹,他缩了缩脖子,心想:佛要是真灵验,先管管俺家那口破锅。 回到家,老伴问他:“烧香灵不灵?” 他说:“灵个屁。” 老伴瞪他一眼:“別乱说,佛听见了。” 老周不说话了。他蹲在炉子前,往里面添了几块炭,拉著风箱,听著那吱呀吱呀的声音。火光照在他脸上,黑一道黄一道的。 现在听说朝廷要熔佛像铸钱,他正在打一把镰刀,听到这话,手里的锤子差点砸到手指上。 “真的?”他问。 “真的。”来人说,“圣旨都下了。” 老周放下锤子,拍著大腿说:“早就该这么干了!佛要真灵验,怎么不管管俺家那口破锅?” 老伴在旁边骂他:“嘴上没个把门的!”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又拿起锤子,叮叮噹噹打起来。那声音比平时响多了,像是在给什么人叫好。 ...... 慧明在地里锄草。 这块地是修完汴河后分的,十亩,朝廷还给了种子和半年的口粮。再过几天就要种冬麦了,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他得赶在霜降前把地整好。 霜降一过,天就冷了。麦子种下去,赶在入冬前发芽,根扎进土里,来年开春才能长得壮。老农教过他:地不能糊弄。你少锄一锄,它就少长一茬;你偷一天懒,它就让你饿一年。庄稼人跟地打交道,实诚最要紧。你实诚待它,它就实诚待你。 慧明记住了。他先前在庙里糊弄了三年,现在不想再糊弄了。以前当和尚,只会念经、跪佛、喝稀粥。现在他是种地的,会锄地、播种、施肥。他觉得自己比以前像个人了。 隔壁田的老汉跑过来,喘著气:“听说了吗?朝廷要查寺庙了!兴国寺那边,官差都去了!” 慧明笑了笑,没说话,锄头继续刨地。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他跪在兴国寺门口,饿得只剩一口气。雪花落在肩上,一片一片地积,他不敢动,怕一动就倒下去。方丈收了他,他以为有饭吃了。可进了庙才知道——方丈的粮仓里堆著上千石粮食,小和尚们每天只能喝两顿稀粥。那尊三丈高的铜佛,金碧辉煌地坐在大殿里,从来不理任何人。 他在庙里待了三年,每天扫院子、劈柴、挑水。方丈说,这是修行。他不明白,为什么方丈不用修行?方丈每天吃白面馒头,穿新袈裟,出门有人抬轿子。 后来他明白了——庙里跟外面一样,有吃肉的人,也有连饭都吃不饱的人。 现在朝廷要查寺庙了。佛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但地还在,锄头还在。 泥土翻起来,黑油油的,有一股子腥气。那是地气,老农说的。有地气的土,种什么都长。 锄头刨进土里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慧明觉得比当年跪在佛前磕头的声音,踏实一万倍。 他直起腰,抹了一把汗,看著远处。天边有一片云,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了。他得赶在下雨前把地整好。 他低下头,继续锄地。 ...... 圣旨下达各州。 李昉跪在垂拱殿外,说要“死諫”。他跪得很直,袍子铺在地上,额头贴著砖石,一动不动。秋风吹过来,捲起几片落叶,打在他背上。 柴荣没见他。內侍传了一句话出来:“让他跪著。跪够了,自己回去。” 李昉跪了一个时辰。没有人来扶他,没有人来劝他。朝臣们从他身边走过,有的低头快步,有的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大周的各州县,官差查封寺庙,清点铜像,丈量田地。 兴国寺门口,封条贴上大门。白纸黑字,盖著鲜红的大印,在灰扑扑的庙门上格外扎眼。几个小和尚站在门口,不知道去哪儿。方丈被官差带走了,走的时候还穿著那件新袈裟,金线绣的莲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慧明站在远处看著。 他没走近,手扶著锄头,看著那扇贴著封条的门。风从背后吹过来,带著泥土的腥气。 他看了很久。 封条在风里哗哗响,像庙里经幡的声音。他以前在庙里听经幡响,觉得那是佛在说话。现在听封条响,觉得那是什么话都不是,就是一张纸被风吹了。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田里。天快黑了,地里的活儿还没干完。 走到地头,他拿起锄头,高高举起,狠狠刨进土里。 一下,一下。 那声音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 第11章 佛钱济世(求追读、求收藏) 天还没亮,李昉就在垂拱殿外跪了一个时辰。 秋露重,他的袍子湿了半截,膝盖以下冻得发木。內侍进去稟报了三回,柴荣都没见。直到早朝时辰到了,里面才传出一句话:“让他起来。” 李昉撑著地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晃了两下才站稳。他一步一步地挪下台阶,没人扶他。 柴荣站在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 然后他转身对韩通说:“备马。朕去镇州。” 韩通愣了一下:“陛下,去镇州九百里路——” “镇州的大悲寺铜佛,佛像通高三丈(约9米),数十万斤铜。是北方最大的一座。”柴荣打断他,“镇州的判官不敢动,僧侣誓死护著。最难啃的骨头,朕自己啃。” 他看向韩通:“点五百殿前诸班,轻装快马,今日就出发。” 韩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柴荣又叫住他:“多带些绳子、撬棍、铁锤。砸佛像要用。” 路上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柴荣远远看见大悲寺的殿顶。镇州城不大,但这座寺庙占了小半个城。庙墙比城墙还高,殿顶的铜瓦在夕阳下闪著光。 柴荣在马上看了很久,对韩通说:“朕在汴梁住的大寧宫,都没这么气派。” 韩通没接话。 庙门口已经跪了几百个和尚。为首的方丈白须飘飘,穿著金线绣莲花的袈裟,跪在最前面。他身后的小和尚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低著头不敢看人。 柴荣从马上下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一步不停。方丈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陛下,这佛像是百姓捐的,是几百年的香火——” 柴荣没理他。 大殿里,铜佛通高三丈有余,仰头才能看见佛的脸。佛像的脚趾头就有脸盆大,脚背上刻著捐铜人的名字,密密麻麻,从脚趾一直刻到脚踝。 柴荣站在佛像脚下,仰头看了很久。 一个老和尚从殿外踉蹌著跑进来,扑通跪倒,抱住柴荣的腿,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陛下,这佛像不能砸啊……贫僧在这庙里六十年,就指著它了……” 柴荣低头看著他。老和尚的脸上全是褶子,眼泪顺著褶子淌下来,把脸上的尘土衝出一道道印子。 “你指著它干什么?”柴荣问。 老和尚愣了。 柴荣蹲下来,平视著他:“它让你吃饱过肚子吗?它给你穿过衣裳吗?你在这庙里六十年,它跟你说过一句话吗?” 老和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柴荣站起来,从韩通手里接过铁锤。铜佛的脚趾头就在面前,他举起锤子,砸了下去。 “咣——” 铜像发出一声闷响,在大殿里迴荡了很久。铜屑飞溅,在从殿门照进来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方丈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又尖又厉:“陛下会遭报应的!” 柴荣没停,又砸了第二下。这回砸在脚背上,“镇州张氏捐铜五十斤”几个字被砸得凹进去,认不出来了。 他转过身,走到殿门口,看著跪了一地的和尚。几百双眼睛看著他,有恨的,有怕的,有茫然的。 柴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佛说以身世为妄,而以利人为急。朕要是能用身体救济百姓,也不会吝惜。区区铜像,算什么?” 他看著那个方丈:“这铜铸成钱,能养兵、能买粮、能救百姓。佛要真有灵,也该高兴——这铜,终於做了有用的事。” 方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柴荣把锤子递给韩通:“砸。全砸了,运回去铸钱。” ...... 柴荣在镇州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各地清查的奏报像雪片一样飞来。王溥的奏报最厚,他让户部的人算了三天三夜,把数字列得清清楚楚: 废无敕额寺院三万三百三十六所。 清出田地三十二万七千八百亩。 收缴铜像、铜器六百余万斤。 从粮仓里清出不义之粮二十八万石。 僧尼还俗十万一千二百人。 韩通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柴荣微微摇了摇头:“朕也没想到。” 他提笔在奏报上批了几个字:田地分给无地的百姓,粮食接济灾民,铜像铸钱,人编入役卒营或分地耕种。 刚放下笔,王溥又递上来一份奏报,声音低了些:“陛下,有敕额的寺院,臣也查了。” 柴荣接过来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有敕额的寺院,单看一座不算什么,但加在一起——占的是上好的水浇地,一片连著一片,从山脚铺到河边,比无敕额那些零碎的山坡地强了不知多少倍。 铜像不是小佛,是铸了几十年的大佛,一尊能用几万斤铜,外头刷的金粉刮下来溶成金子,够朝廷打几千副金饰。 粮仓里堆的也不是当年的新粮,是囤了好几年的陈粮,底下的都烂了,霉味隔著墙都能闻见。 方丈穿的袈裟是蜀锦织的,金线绣的莲花比皇后大婚时的礼服还讲究,出门坐的是四人抬的轿子,轿帘上镶著银扣子。 庙里养著几百號庄客,名义上是“护法”,其实就是私兵,平日里帮寺院收租、看地,遇到不肯交租的佃户,绑了就往庙里拖。 那些地是怎么来的?有的是趁著灾年贱价买的,有的是逼著百姓“捐”的,捐不出来的,就拿地抵。老百姓告状,官府不敢管,因为这些寺院背后连著朝中大臣。 有的是大臣捐钱建的,有的是大臣写了碑文的,有的方丈就是大臣的亲戚。更有甚者,把自家的田掛在寺院名下,不交税、不服役,地还是自己的,粮还是自己收,朝廷一文钱都拿不到。逢年过节,寺院往府上送粮食、送银子,比给朝廷交的税还多。 柴荣把奏报合上,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透著冷意:“这些有敕额的寺院,田地该收的收,铜像该熔的熔,粮仓该清的清,僧尼该还俗的还俗——跟无敕额的一个规矩。至於背后那些大臣,记下来。先不动。” 他把奏报放在桌案最下面一格,停了一下,又说:“歷朝歷代的灭国之祸,不都是从土地兼併、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开始的?这笔帐,迟早要算。” 他没说什么时候算,但王溥懂了。现在不是动的时候。 ...... 赵老汉在县衙等了三天。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到,蹲在门口,等著衙门开门。门房都认识他了,给他端了碗水。他接过来喝了,把碗搁在台阶上,继续等。 第三天下午,书吏终於叫他进去。 “清凉寺的田,朝廷收了。”书吏在册子上找到他的名字,用笔勾了一下,“你那十亩地,该还的还。” 赵老汉接过地契,手抖得厉害。他把地契凑到眼前看了好几遍,又翻过来看背面,確认上面写著的是自己的名字。 书吏在册子上又记了一笔,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桌下搬出一个鼓囊囊的麻袋,搁在柜檯上:“朝廷补的粮。你被占了一年,按一亩一斗补,这是十斗。一百多斤,拿回去,够吃一阵子了。” 赵老汉愣了。他看著那麻袋,伸手摸了摸,粗麻布硌手,里头是实打实的粮食。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拿著。”书吏把麻袋推过来,“陛下说了,朝廷查出来的不义之粮,本就是百姓的。该还的地还了,该补的粮也得补。” 赵老汉把麻袋背起来,往肩上一扛,沉甸甸的,压得他身子一矮,但他站稳了。走出县衙,日头还高著,他迈开步子往回走,走得比来时快多了。背上的粮食压得肩膀生疼,他不觉得——这一百多斤粮食,够他家吃到开春。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大门。他没说话,但嘴角是翘著的。 ...... 老周站在棚子里打铁。 他打了一把镰刀,又打了一把锄头,手上磨出了水泡。老伴在边上帮他拉风箱,一边拉一边念叨:“你慢点,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老周没理她。他想趁著天还没冷透,多打几件农具,等开春了拿到集市上卖。 外面忽然有人喊:“新钱来了!朝廷铸的新钱!” 老周扔下锤子就跑出去。街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官差手里托著几枚新钱,铜色发亮,上面写著“周元通宝”四个字。 老周挤进去,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嘀咕:“这铜,是从佛上熔下来的?” 官差说:“是。” 老周嘿嘿笑了:“佛爷这回总算干了件人事。” 旁边的人跟著笑。老伴从后面挤上来,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嘴上没个把门的!” 老周缩了缩脖子,还是笑。他攥著那枚新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捨得还给官差。 ...... 慧明在地里锄草。 这块地是修完汴河后分的,十亩,是黄河水淤出来的肥田,抓一把土,攥在手心里,油亮油亮的。冬麦已经种下去了,苗刚冒出头,嫩绿嫩绿的,一垄一垄排过去,看著就喜人。 隔壁田的老汉蹲在田埂上,朝他喊: “听说了吗?镇州的大铜佛被砸了!” 慧明直起腰,擦了把汗:“砸了就砸了。” 老汉说:“你原先那个兴国寺,听说被朝廷封了,你不回去看看?” 慧明笑了笑,弯腰继续干活,静静的不说话。 土块在锄头下碎开,散成细细的土末,落在脚面上,温温的,乾乾的。他喜欢这个感觉——以前跪在庙里,膝盖底下是冷冰冰的砖石,硌得生疼。现在踩在自家的地里,脚底板是软的,是实的,是活的。 老汉又说了几句閒话,见他只顾干活,也不囉嗦了,扛著锄头回去了。 慧明一个人在地里,从这头锄到那头,再从那头锄回来。他想起刚分到这块地那会儿,什么都不会,隔壁老汉笑话他:“你那是抡锄头还是抡棒槌?”他不恼,跟著学。 老汉说,种地这事儿,你得跟土地交心。你实诚待它,它就实诚待你。你偷一锄,它就少长一茬。 他在心里记住了。 以前在庙里,念经偷懒,方丈骂他,他嘴上认错,心里不服。现在不用人骂,锄头落下去,土硬不硬、深不深,自己知道。地不会骗人,你出了多少力,它就给你多少收成。 天边压过来一片云,灰濛濛的,像是要落雨。慧明加快了手上的活计,赶在雨来之前,把最后几垄地锄完。 ...... 柴荣从镇州回来,路过一个小庙,叫留善寺。 庙不大,十几间房,一尊小铜佛,方丈是个瘦和尚,叫法净。 清查的官差说,这庙的粮仓不多,近乎是空的——不是没有,是都散给周边的灾民了。 柴荣问法净:“你把粮食都散了,自己吃什么?” 法净说:“贫僧种地。庙后面有几亩薄田,够吃了。” 柴荣又问:“朕要熔这尊铜佛铸钱,你愿意吗?” 法净双手合十:“这佛本就是百姓捐的。用它铸钱,让百姓吃饱饭,佛高兴还来不及。” 柴荣点点头,让人在庙门口烧了一炷香。 他对法净说:“大师的庙,从今天起有敕额了。朕会让人写一块匾送来。” 法净愣了一下:“贫僧谢陛下。” 柴荣说:“大师践行佛法,是朕该谢你。”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佛在人心,不在铜像。大师这样的,才是真佛。” ...... 回到汴梁,柴荣把王溥叫来。 “寺庙的事,”他说,“不能只砸不立。朕要立规矩。” 王溥摊开纸笔,等著。 柴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条,出家不能私度。男十五岁以上、女十三岁以上,须经父母祖父母同意。没有家里人点头,庙里不能收。” 王溥记下了。 “第二条,收了也不能剃头,得先考试。男的念经一百纸,女的七十纸,得背得下来、读得通。考过了,官府给度牒,才算正经和尚。考不过的,回家种地。” 王溥抬起头:“一百纸,会不会太严了?” 柴荣说:“不严。念几卷经都念不下来,剃什么头?庙里不是养閒人的地方。” “第三条,”他继续说,“受戒得去官家的戒坛。开封府、洛阳府、大名府、京兆府、青州府——这五处,祠部派官去看著。別的地方私设戒坛,一律不算。谁设的,谁担责。” 王溥笔走龙蛇,记得飞快。 “第四条,”柴荣的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些烧臂、燃指、炼指、掛灯、捨身之类的,从今天起,不许再搞。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为求佛毁自己,算什么修行?查出来的一律还俗进役卒营。” 王溥停了笔,抬头看了柴荣一眼。这话说到了根子上——佛门清修,靠的不是折腾自己。 “第五条,”柴荣顿了顿,“罪犯、逃兵、逃犯、逃亡奴婢、奸人、间谍——这些人,不许出家。庙里收了的,查出来事主和负责的僧尼一起办。地方官不管的,同罪。” 他端起茶盏,喝了口凉茶,最后说:“每年造僧籍,死了的、还俗的、逃了的,次年销帐。有敕额的寺院,每年查一次。查出问题的,该还俗还俗,该充公充公。屡教不改的,收回敕额。” 王溥记完最后一笔,搁下笔,看著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他说,“这些规矩立下去,以后出家人——” “出家人该有的,朕不拦著。”柴荣站起来,走到窗前,“但出家人不能比种地的还舒坦。种地的交税、服兵役、养家餬口,他们不交税、不服役、不种地,凭什么?朕不亏佛,但也不能让佛亏了天下人。” 他回过头,看著王溥:“把这些发下去。让各州各府都知道——佛门清修,朕认。假佛之名、逃避赋役、藏污纳垢的,朕不认。” 王溥站起来,郑重行了一礼:“臣这就去办。” 窗外,暮色渐沉。 柴荣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 第一批周元通宝铸出来了。从唐末到现今,钱是一代不如一代。 后梁铸的开平钱,薄得像树叶子,拿在手里没分量;后唐的天成钱,铜色发暗,字口模糊,一枚顶不上开元通宝一半重;后晋的天福钱最荒唐,官家许可民间私铸,市面上什么烂铜片子都敢叫钱,有的用手一掰就断。到了后汉,乾脆连铸钱的铜都凑不齐了。 市面上什么钱都有——缺角的、开裂的、字都磨没了还在用。 现在这枚周元通宝不一样。铜色发亮,钱文是隶书,笔划清晰,四个字摆得周正。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那些烂钱重了快一倍。钱背有的带月纹,有的带星纹,做工精良,一看就是正经官炉出来的。 百姓爭著用,有人说是佛铜铸的,能辟邪,能治病。 柴荣听了,笑了笑,没闢谣——反正能用就行。 慧明在地里忙了一秋,收成不错。年底,官差来收税,他交了粮,换了几个新钱。他攥著那枚“周元通宝”,翻来覆去地看。铜色发亮,上面刻著四个字。 以前当和尚,不交税,但那是別人的地,別人的粮。现在种自己的地,交自己的税,踏实。 官差喊他:“赵三娃,税交齐了!” 他应了一声,把钱揣进怀里,扛起锄头往地里走。 ...... 晚上,福寧殿。 符后问他:“镇州的铜佛像,让陛下亲自砸了?” “嗯,砸了。”柴荣靠在床头,闻著药囊的香气,“铜运回来了,钱也铸了。国库的粮,够吃到明年开春了。” 符后问:“有敕额的寺院查出来那么多问题,陛下想怎么办?” 柴荣说:“现在不是时候。那些寺院背后连著朝中大臣,一动就是一大片。先把帐记著,等南征回来再算。” 他顿了顿,又说:“钱粮的事,告一段落了。接下来——” 他没说下去,符后也没问。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些有敕额寺院里养的庄客,想起那些掛在大臣名下的田地,想起朝堂上那些低著头不说话的人。 佛的事办完了,该办人的事了。但办人之前,得先看看自己手里的刀够不够快。 “明天得把张永德叫来,”他说,“朕要问问禁军最近练得怎么样了。”符后看了他一眼,只是把被子往上拢了拢,將他肩头盖得更严实些。 窗外夜色渐深,屋里只余两个人匀匀的呼吸声。 一夜无话...... 第12章 崇武安家(求追读、求收藏) 腊月初八刚过,柴荣在崇政殿召范质、王溥、魏仁浦议事。 殿內烧了炭盆,比外头暖和些。柴荣坐在御座上,开门见山:“开春就要春闈了。朕登基时下过求贤詔,但科举一直没正经办过。今年得办起来。” 范质拱手:“陛下,科举分常科、制科。常科是进士、明经,三年一考,由礼部主持。制科是陛下特设,不限出身,布衣也能考,考中了直接授官。” 王溥接话:“自唐末以来,科举废弛多年。先帝在时虽曾开科,但未成定製。如今陛下登基,正该重开春闈,广纳贤才。常科照办,再设制科——两样一起办,才见朝廷求贤的诚意。” 柴荣点头:“常科照常办。再设三科——『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諫』、『经学优深可为师法』、『详閒吏理达於教化』。不限出身,布衣也能考。你们回去擬章程,年前发到各州。” 魏仁浦正在笔录,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是刀笔吏出身,不是进士。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他抬起头,柴荣正看著他。两人目光一触,柴荣移开视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隨口说了句:“魏相的字,又精进了。” 魏仁浦一愣,低头看自己的字,心里微微一热。他没说话,继续写。殿內安静了一瞬,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散后,范质、王溥告退。柴荣把魏仁浦留下,又让人叫张永德进来。 张永德进门时,魏仁浦坐在一旁。 柴荣直接问:“禁军最近练得怎么样?” 张永德想了想,说:“回陛下,裁汰老弱之后,留下的都是精壮。各营按新章程练著,比先前强了不少。殿前诸班那边,赵匡胤管得严,每日操练不輟,那几个新选进来的苗子也跟得上。” 柴荣点点头:“餉银髮得还及时?” “及时。陛下毁佛铸钱之后,禁军的餉银比先帝时涨了不少,每月按时发放。”张永德顿了顿,“只是——” “只是什么?” “这些人,餉银到手就花光了。好吃的去喝酒吃肉,好赌钱的去赌场,还有去逛窑子的。餉银来得快,去得也快,攒不下东西,第二个月又没了。”张永德声音低了些,“臣问过几个,他们说,没家没业,钱留著也没用,不如花了痛快。” 柴荣没说话,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魏仁浦在旁边接了一句:“有家室的兵呢?” 张永德说:“有家室的,餉银拿回去养家,训练也认真。他们说,家里有老婆孩子等著吃饭,得好好干。” 柴荣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看看张永德,又看看魏仁浦。 “没成家的,占多少?” 张永德犹豫了一下:“臣粗略算过,六成。” 殿內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著。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魏仁浦:“魏相,你管枢密院多年,禁军这些事,你给朕说说。” 魏仁浦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陛下,那臣就不拐弯抹角了。自唐末以来,禁军就叫『宿卫之士』,几代皇帝都不敢动,怕得罪人,结果全成了老弱病残——『累朝相承,务求姑息,不欲简阅,恐伤人情,由是羸老者居多』。” “这些兵,打仗不行,骄横跋扈倒是一把好手。『骄蹇不用命』,每次大敌当前,不是跑就是降。高平战前,樊爱能、何徽就被陛下砍了脑袋祭旗,这您是知道的。” “更麻烦的是,真正的精兵不在朝廷手里。各藩镇节度使私下蓄养悍卒,朝廷要人,他们不给;要钱,他们不交。陛下高平之战后『募天下壮士,咸遣诣闕』,就是从他们嘴里往外掏肉。” “还有一条——禁军的餉银。先帝在时,餉银微薄,一个兵的餉银刚够自己吃喝,成家想都不敢想。如今陛下整顿禁军、毁佛铸钱,餉银涨了,够养家了。可臣也去营里看过——他们餉银到手就花光,喝了酒就闹事,憋急了就赌钱嫖娼。不是养不起家,是没家可养。” “臣在枢密院这些年,算过一笔帐:禁军里十个人,六个没成家;成家的那四个,三个靠家里种地养著。” 柴荣听完,沉默了很久。炭盆里的火噼啪又响了几声。 “房子、地、媳妇——朕给。” 他看向张永德:“朕给他们相亲找媳妇安家,第一批先办百十號人,立过功的优先。你回去把名单理出来。” 张永德领命。 柴荣又看魏仁浦:“房子的事,你让枢密院出文书,把城里那些空宅子收回来,让役卒营去修缮,钱粮不够从內库补。” 魏仁浦也领命。 柴荣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灰濛濛的,像是要落雪。 “办好了,让禁军將士们知道——替朕卖过命的人,朕不会忘。” 枢密院挑的那些空宅子,柴荣亲自去看了。地方在汴梁城靠东,离皇宫三里路。战乱后空了不少宅院,有的塌了,有的破了,墙头上长著枯草。但位置不错,巡逻队天天从这儿过。 柴荣站在巷口,对张永德说:“以后这里就叫『崇武坊』。 张永德点头。 役卒营的老兵们被派来修房子。给汴河清淤的刘大牛也在——他媳妇生了儿子,修完汴河编入了役卒营,干得比谁都起劲。柴荣来的时候,他正扛著一根梁木往里头搬,看见皇帝,咧嘴笑了。 柴荣拍了拍他肩膀,走进院子。 周顺蹲在地上砌墙,干得满头大汗。他三十二了,打了十几年仗,从没住过自己的房子。 刘夯在帮忙扛木头,他是高平之战被俘的北汉兵。后来没跑,表现好,被编入禁军。话不多,干活实在。 张三蹲在角落里敲砖,不怎么说话。他全家在太原城头被白从暉当眾杀了,从那以后就不怎么开口。 柴荣走到周顺跟前。 周顺刚砌完一面墙,正蹲著打量,伸手摸了摸新砌的砖。 “这砖是真好。”他说。 旁边的人笑了。 柴荣也笑了:“这砖好,房子也好。修好了,分你们住。” 周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蹲下去继续干活。手有点抖,但砖砌得比刚才还齐整。 几个有家室的禁军路过,站在巷口看热闹。其中一个酸溜溜地说:“你们命好,陛下给房子。我们当年刚成家,还是自己搭的窝棚。” 周顺抬起头:“那你酸什么?” “我酸?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们有了房子,咱崇武坊就热闹了。” 大家笑成一团。张三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柴荣回宫,先去了福寧殿。 符后正靠在榻上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要起身。柴荣按住她:“別动,朕问你个事。” “陛下说。” 柴荣把军婚的事说了。说完又担心起来:“你身子刚好,这事要是操劳——” 符后听完,想了想:“臣妾身子好多了,陛下不必担心,臣妾也能让二妹来帮忙。” 柴荣点点头,让人把小符氏叫来。 小符氏进门行礼,柴荣直接说:“从今天起,你是內廷女官,专管军婚。” 小符氏抬起头,眼睛亮了:“臣女能做什么?” 柴荣说:“第一,统计哪些老兵没成家。第二,从流民、遗孤里找愿意嫁的女子。第三,安排相亲,操办婚礼。” 小符氏领命,又问得仔细:“陛下,那些兵士多大年纪?立过什么功?有什么伤?还有年轻將领要不要也一併算上?还有寡居的女子——” 柴荣说:“都算上。平民女子、大臣家的女儿、寡居的,只要愿意的就来,不勉强。你姐姐身子刚好,你多跑跑腿。” 柴荣又看了她一眼:“你想得周到。去吧,不懂的问你姐姐。” 小符氏走了。 符后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她比臣妾还上心。” 腊月二十,崇武坊门口搭起了棚子,红绸从坊门一直掛到里面。鞭炮备好了,新衣裳也备好了。 小符氏站在台上,皇后坐在旁边。柴荣也来了,站在边上看著。 姑娘们从各处来,官家的小姐、平民的女子都有家人陪著。也有流民营里挑出来的和几个年轻的寡妇。小符氏提前放出去消息,愿意的就来,不勉强。来了一百多个,站在另一侧,有的低著头,有的偷偷往这边看。 张永德站上台,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第一批百十號人,立过功的优先。没相中的、没排上的,明年开春还有第二批。” 老兵们站成一排。有人紧张得手抖,有人低著头不敢看人,有人偷偷瞄姑娘。 刘夯站得笔直,但不敢看人。流民营里一个姑娘大胆的走过来,问他:“你是打过高平的?” 刘夯说:“我是被俘的。” 姑娘说:“那你也上过战场。后来没跑,就是好汉。” 刘夯不说话了,站到她旁边。他站得很直,但手在抖。 周顺被一个寡居的小妇人问“你多大”,他说三十二。姑娘说行。周顺搓搓手,站过去了。 年轻兵们那边热闹些。有几个被姑娘主动搭话,红著脸答话。 张三蹲在角落里不说话。小符氏走过来,轻声问:“你不想成家?” 张三低著头,看地上的土。 小符氏说:“那明年再说。” 张三还是蹲著,一动不动。 马仁瑀被张永德拉来“帮忙维持秩序”,站在边上百无聊赖。李昉家二姑娘被小符氏叫来帮忙端茶倒水,端著茶盘走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愣住了。 几个月前,柴荣大军从太原回来,她站在城门口看热闹,他骑在马上,盔甲上还有血。后来她去寺庙烧香,他在街上巡逻。两人隔著人群对视过,没说过话。 现在,她端著茶盘,走到他面前:“將军,喝茶。” 马仁瑀接过茶盏,认出了她:“是你?” 她低著头,脸红了。 张永德在旁边咳嗽一声,假装没看见。 小符氏心领神会,走过来:“那边名单还没理完,你们一起去帮个忙。”安排他们坐在一起核对名册。 马仁瑀翻开名册,手有点抖。李家姑娘低著头,把笔递给他。他接过来,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缩了一下。 旁边有人起鬨,被张永德笑著瞪了一眼。 李昉知道小女儿要嫁给马仁瑀,心里盘算了一夜。 跟禁军將领联姻有好处,女儿也愿意——这是实话。但“被安排”的感觉不舒服。他是朝中老臣,文章写得好,品性也不算坏,可小女儿要嫁给武夫,他心里终究不痛快。 第二天,柴荣单独召他。 “你女儿和马仁瑀的事,朕这个媒人给定了。”柴荣开门见山。 李昉行礼:“臣遵旨。” 柴荣说:“马仁瑀是朕看重的人,高平之战立了大功。以后他再立功,朕给他封官、封田。你女儿跟著他,也有誥命在身,不会吃亏。” 李昉说:“臣替小女谢陛下。”心里在想:这是要拉拢我?还是要监视我? 柴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问:“清凉寺的水田,你收了人家一百亩?” 李昉脸色一变。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柴荣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朕查寺庙的时候查出来的。清凉寺掛在你名下的一百亩水田,不交税、不服役,地还是你的,粮还是你收。” 李昉额上冒汗,膝盖一软跪下去:“臣……臣一时糊涂。” 柴荣看著他,没叫他起来:“朕知道你收了。但朕没动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昉低著头:“臣愚钝。” “因为你是朝中老臣,品性也不算坏。这一百亩地,朕可以当做不知道。但朕问你——以后,你还要不要?” 李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发涩:“臣……不敢了。” 柴荣点点头:“起来吧。地还给朝廷,朕不追究。你女儿嫁给马仁瑀,以后就是禁军將领的夫人。你好好当你的官,別的事,朕不跟你计较。” 李昉站起来,擦了擦额上的汗。 柴荣最后说了一句:“跟著朕干,比跟寺庙干强。” 李昉深深行了一礼,退出殿外。他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后背凉颼颼的。摸了摸额头上的汗,心想:陛下什么都知道,从今天起,自己这条命,算是卖给皇帝了。 显德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崇武坊张灯结彩,红绸从坊门一直掛到最里面。鞭炮响了一上午,碎红纸铺了一地。 一百多对新人站在台上,穿新衣裳,戴红花。柴荣和符后坐在正中间。小符氏站在一旁,手里拿著名单,嘴角翘著。 柴荣站起来,台下安静了。 他扫了一眼那些老兵——周顺站在第三排,腰板挺得比平时直;刘夯也站得笔直,紧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柴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今儿是小年,朕给你们办喜事。你们为朕上阵杀敌,朕给你们一个家。过了今天好好过日子,明年开春好好练兵。”他顿了顿,声音提了半分:“从今往后,你们有家有业,谁要动你们的家,先问朕的禁军答不答应。”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说:“这他娘的是真的吗?”旁边的人笑了。有的搓手,有的傻笑,低著头不敢看人的也有。 马仁瑀和李家姑娘拜堂的时候,李昉脸色复杂。他看著女儿穿红嫁衣,拜堂,成亲。女儿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李昉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范质站在旁边,拍拍他的肩膀:“老李,恭喜啊。” 李昉说:“喜什么喜。” 范质笑了:“你女儿高兴就行了。” 李昉没说话,但他知道范质说得对。 鞭炮又响了一轮。新娘们被送进新房,老兵们被拉著喝酒。周顺被灌了好几碗,脸红得像关公,嘴里念叨:“这房子是真好,媳妇也是真好,啥都好。” 晚上,福寧殿,外面飘著雪花。 柴荣靠在床头,符后靠在他肩上。 “今天那些老兵,好些人站著不会动了。”符后说。 柴荣笑了笑:“他们不是不会动,是不敢动。怕一动,梦就醒了。” 符后问:“李昉脸色不太对。” 柴荣说:“没什么。让他知道,朕心里有数。” 符后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要过年了,明年开春,要干什么?” 柴荣想了想:“先练兵。兵练好了,才能干別的。” 他没说下去。但他心里清楚,要干的事多著呢——各镇的精兵要收上来,禁军这把刀要磨快。 柴荣闭上眼睛,心想:年前的事办完了。明年,桩桩件件,慢慢来。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福寧殿的瓦上,白茫茫一片。 第13章 岁末团拜(求追读、求收藏) 腊月二十四,崇政殿。 殿內烧了炭盆,比外头暖和。柴荣坐在御座上,面前摊著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名字。范质、王溥、魏仁浦站在两侧,等著他开口。 “元日团拜的事,擬好了?”柴荣问。 范质拱手:“按陛下吩咐,上午大朝会,百官朝贺;下午赐宴,召这一年的有功之臣;晚上放灯,陛下登城楼与民同乐。” 柴荣点点头,又问:“名单上的人,都通知到了?” 王溥说:“王朴从太原赶回来了,杨业(刘继业)也到了。军器监的老秦、老李、老邢,幼武营孩子们的代表,,军婚的那些老兵,都通知了。” 魏仁浦补了一句:“李重进等边將各有驻地,不能轻动;向拱、曹彬等人分练水军骑兵,也都在营。只马仁瑀、潘美这几个在京年轻將领,可一同前来。” 柴荣“嗯”了一声,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忽然问:“张三通知了吗?” 魏仁浦愣了一下:“哪个张三?” “太原城头,全家被白从暉杀了的那个。”柴荣说,“他现在在役卒营。” 魏仁浦想了想,说:“哦,臣让人去问过,他不说话。赏赐给他留著,来不来隨他。” 柴荣点点头,又问:“钱呢?大朝会、赐宴、放灯,这三场下来,要花多少?” 范质说:“臣粗略算过,加上赏赐,大约这个数——三千贯。” 柴荣皱了皱眉:“能省的地方就省。赐宴不必山珍海味,有饭有菜,吃饱就行。放灯用的灯笼,用去年的,能用的別换新的。大朝会的礼服,有旧的穿旧的,不必新做。” 范质笑了:“陛下放心,臣已经安排好了。该省的省,该花的花,不会铺张,也不会寒酸。” 柴荣看了他一眼:“范相办事,朕放心。” 王朴是下午到的。他从太原赶回来,风尘僕僕,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 崇政殿里只有柴荣和他两个人。柴荣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文伯先生,太原那边怎么样了?”柴荣问。 王朴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一条一条地报:“隱田清出来三万多亩,分给了一千二百多户无地的百姓。河东的荒地也开了不少,明年开春就能种。那些还俗的僧尼,分地的分地,编入役卒营的编入役卒营,有李重进和杨业看著,没出乱子。” 柴荣听著,点了点头。 “陛下,”王朴顿了顿,“河东分完了,河北、淮北也该动手了。那些地方隱田更多,豪强更硬。臣想过了年就去。” 柴荣看了他一眼:“你刚回来,歇两天。” 王朴笑了:“臣歇不住。地放在那里不让老百姓种,让他们饿肚子,臣心里不踏实。” 柴荣没再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年后你先去河北。淮北的事,等开春再说。” 杨业是傍晚到的。 他在崇政殿门口遇见了马仁瑀。两人对视了一眼,互相抱拳,没多说话,一起走进去。 柴荣坐在御座上,看著这两个年轻人——杨业二十出头,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著边塞的风霜;马仁瑀也二十多岁,英气勃勃,眼神锐利。 “太原那边的马场怎么样了?”柴荣问杨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杨业说:“北汉旧马场已经恢復,年底能供三百匹战马。臣从契丹降將里挑了十几个人,懂草原地理形势的,臣跟他们学了不少。” 柴荣点点头,又看马仁瑀:“禁军练得怎么样了?” 马仁瑀说:“殿前诸班每日操练不輟,那几个新选进来的苗子也跟得上。臣不敢鬆懈。” 柴荣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忽然说:“年后,朕要把大周所有的骑兵都集中起来。” 杨业和马仁瑀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柴荣继续说:“朕给你们五千人的编制,任你们挑选。杨业,你来带。契丹降將你手下有,会找水源的、会认路的、会治马病的,都带上。朕要的大周铁骑,是能弃輜重、深入草原腹地,一路以战养战,打到哪吃到哪,抢到哪杀到哪!” 杨业愣了一下,隨即跪下:“臣领命。” 柴荣又看马仁瑀:“你帮著他。两人一起,把这支骑兵练出来。” 马仁瑀也跪下:“臣领命。” 柴荣让他们起来,说:“回去准备。元日团拜,你们都要来。” 除夕夜,福寧殿。 符后坐在灯下,手里拿著一件新缝的袍子,在柴荣身上比了比。 “明日元日,陛下穿这件。” 柴荣接过来看了看,针脚细密,绣纹工整。“你缝的?” 符后笑了笑:“臣妾缝了好些日子。昝公说,多动动手练练功,对身子好。” 柴荣把袍子放在一边,靠在床头髮呆。符后也靠过来,把头搁在他肩上。 “明日团拜,陛下紧张什么?”符后问。 柴荣说:“不是紧张。是这一年办了太多事,怕有疏漏。” 符后想了想,说:“办得好不好,明日看大臣们的脸色就知道了。” 柴荣笑了。符后也笑了,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又將肩头的被子轻轻拢紧。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福寧殿的瓦上,还是白茫茫一片。 显德二年,元日。 崇政殿內外张灯结彩。百官穿著朝服,按品级站好。柴荣穿著符后缝的新袍子,坐在御座上,接受朝贺。 礼官唱礼,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柴荣站起来,朝堂上安静了。他扫了一眼下面——范质、王溥、魏仁浦站在文臣前列,王朴站在文臣中列。张永德、韩通、杨业、马仁瑀、赵匡胤站在武將前列。军器监的老秦、老李、老邢站在最后面,穿著一新,幼武营的孩子们站在更后面,赵烈站得笔直,钱三郎东张西望,张文安安静静。 柴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年是显德元年,朕自登基。这一年,朕打了高平、灭了北汉、修了汴河、毁了佛像、铸了新钱、办了军婚、开了春闈。桩桩件件,靠的不是朕一个人,是你们。” 他看向范质、王溥、魏仁浦:“范质、王溥,你们管钱粮、理朝政,没让朕饿肚子。魏仁浦,你管枢密院,禁军的事你心里最清楚。” 三人躬身行礼。 柴荣看向武將:“张永德,你带禁军,高平之战跟朕冲在最前面。韩通,你管军械,龙牙箭、龙啸砲,样样都好。赵匡胤,你和马仁瑀练殿前诸班,练得不错。” 三人抱拳。 柴荣看向王朴:“王朴,你在太原分地,让百姓有饭吃。瘦了可不止一圈,朕记著。” 王朴眼眶一红,低下头。 柴荣看向杨业:“杨业,你管的太原马场,年底就能供三百匹战马,很好。” 杨业抱拳。 柴荣看向军器监的老秦、老李、老邢:“老秦,你的龙啸砲,高平之战打得北汉军抬不起头。老李,你的龙牙箭,把契丹人的马惊乱了阵营。老邢,你的火药,威力也比先前大。” 三个老头儿愣了一下,老秦先跪下,老李和老邢也跟著跪下,磕头,说不出话。 柴荣看向幼武营的孩子们:“赵烈,你练刀练得好。钱三郎,你听声辨位学得快。张文,你读书读得好。你们好好练,以后替朕打天下。” 赵烈挺起胸,钱三郎咧嘴笑,张文拱手行礼。 柴荣最后看向站在最后面的那些老兵——周顺、刘夯、马三,还有几个军婚的老兵。他们穿著新衣裳,但站得拘谨,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周顺,”柴荣说,“高平之战你是跟朕衝上去的,朕记得。” 周顺愣住。他手里的酒碗晃了一下,酒洒出来,他没顾上擦。 “刘夯,”柴荣继续说,“你是北汉降卒,后来没跑,朕也记得。” 刘夯低下头,手在抖。他是北汉降卒,从没想过有一天,皇帝陛下会当眾点他的名字。 “马三,你腿瘸了,但打仗没怂过,朕记得。” 马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柴荣的声音沉下来:“还有张三。他没来。但朕记得他。他全家在太原城头没了,朕记得。”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没人说话。 柴荣坐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朕不会说漂亮话。朕只能说——你们替朕、替大周、替天下百姓卖命,朕不会亏待你们。” 下午赐宴,席上柴荣给功臣发赏赐。 王朴加官进爵,赐田百亩。柴荣说:“年后你还要去河北、淮北,把地分下去。” 王朴领命。 范质、王溥、魏仁浦各赐绢百匹、钱二百贯。 张永德赐宝马一匹、鎧甲一副。 杨业赐宝马一匹、鎧甲一副。 马仁瑀加检校司空衔,赐钱两百贯、绢百匹、宅院一所。柴荣拍著他肩膀说:“好好干,朕不会亏待你。” 马仁瑀跪下:“臣这条命,是陛下的。” 柴荣扶他起来:“朕不要你的命。朕要你好好活著,替朕打仗。” 军器监老秦、老李、老邢,每人赐绢五十匹、钱一百贯。老秦接过赏赐,手抖得厉害,嘴里念叨:“臣……臣……” 柴荣说:“別跪了。回去好好造炮。” 幼武营孩子们,每人赐新衣裳一套、笔墨纸砚、新钱一百文。赵烈接过笔墨纸砚,翻来覆去地看,不会用。张文在旁边笑他:“我教你。”赵烈说:“我用刀用惯了,笔怕是握不稳。” 张文说:“刀能杀人,笔能安天下。都得学。” 赵烈愣了一下,把笔墨纸砚接过来,揣进怀里,小声说:“那你教我。”张文笑了:“好。” 军婚老兵周顺、刘夯、马三,每人赐新钱二百文、布两匹。 柴荣亲自给周顺倒酒。周顺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 柴荣说:“別抖。以后好好过日子。” 周顺咧嘴笑:“陛下,这酒比啥都好喝。” 旁边的人笑了。 刘夯接过赏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新钱,铜色发亮,上面写著“周元通宝”。他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马三把赏赐揣进怀里,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张三没来。小符氏把赏赐送到役卒营,放在他面前。张三蹲在墙角,不动。小符氏说:“陛下说,记得你。”张三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摸了一下那个装著新钱的袋子。没打开,只是摸了摸。 周顺领完赏,端著酒碗,走到刘夯跟前,拍了他一下:“走。” 刘夯愣了一下:“去哪儿?” “找张三。” 刘夯没说话,端起自己的酒碗,跟上了。 马三在旁边听见了,也端著碗跟过来。三个人回到役卒营,走到张三蹲著的角落。 张三还是蹲著,一动不动,像没看见他们。 周顺蹲下来,把酒碗放在他面前的地上。刘夯和马三也跟著蹲下,三碗酒並排摆在张三面前。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三端起最边上那碗酒,喝了一口。 周顺咧嘴笑了。他端起自己的碗,也喝了一口。刘夯和马三也跟著喝。 四个人蹲在角落里,一人一碗酒,没人说话,但碗碰在一起的时候,响了一声。 晚上,汴梁城放灯。 柴荣站在城楼上,范质、王溥、魏仁浦、张永德站在两侧。城楼下,百姓们提著灯笼,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在放灯,有人在猜灯谜,有人在卖糖葫芦。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从城楼下传上来。 柴荣看著下面,沉默了一会儿。 范质问:“陛下,明年先干什么?” 柴荣说:“先均田。把地分下去,百姓吃饱饭,什么都好办。” 他顿了顿,又说:“然后练兵。兵练好了——”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城楼下,一个孩子指著城楼喊:“皇帝陛下在上面!”周围的人笑了。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只是仰著头看。 柴荣站在上面,看著那些仰起的脸。 他没说话。但他心里清楚,要干的事多著呢——河北的隱田要清,淮北的地要分,各镇的骑兵悍卒要收上来,禁军这把刀要磨快。桩桩件件,都得排著队来。 范质站在旁边,轻声说:“陛下,夜深了,回去吧。” 柴荣“嗯”了一声,转身走下城楼。 城楼下的灯笼还亮著,照得汴梁城一片通红。 柴荣走下城楼,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对范质说:“王朴初七就去河北。均田的事,朕心里不踏实。你让人盯著,有难处隨时报给朕。” 第14章 新年新政(求追读、求收藏) 正月初二,天还没亮透,柴荣就醒了。 他躺在福寧殿的床上,听著外面偶尔传来的爆竹声,翻来覆去睡不著。符后还在睡,他轻轻掀开被子,披了件外袍,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停了,天边泛著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掛在屋檐角上,冷冷的。 “备马。”他对门外当值的韩通说,“朕想出去走走。” 韩通愣了一下:“陛下,天还没亮——” “天亮人就多了。”柴荣说,“朕要看看现在的汴梁城。” 韩通不再多话,点了几个侍卫亲兵,换了便服,跟著柴荣出了宫。 街上人不多。昨晚放灯的热闹散尽了,纸屑满地,红红绿绿的碎纸被风颳到墙角,堆成一堆。 垃圾堆在路边的水沟里,冻住了,化开的地方泛著黑水。有几户人家的门口泼了脏水,结了一层薄冰,滑溜溜的。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酸臭味,是泔水倒在地上的味道,混著鞭炮的硫磺气,还有爆竹的碎渣,说不出的难闻。 垃圾堆旁边,还有几摊冻住的粪便,黑乎乎地贴在冰面上。墙角根儿底下,尿骚味儿混著泔水酸臭,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韩通皱了下眉,柴荣站住了。他没吭声,但脸色沉下来,看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他走过几条街,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著红纸对联,有的还被风吹掉了一角,耷拉著。门前的雪被人踩实了,化成黑水,又冻成冰疙瘩。 风吹过来,捲起地上的碎纸,打在脚面上。柴荣站住了,看了好一会儿。韩通站在他身后,也不敢说话。过了一会儿,柴荣转身往回走。 “陛下,”韩通跟上,“还去哪儿?” “回宫。”柴荣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袁彦还在不在汴梁?” 韩通想了想:“在。他上次回来就没回去。” “召他来。”柴荣说,“还有边蔚。一起叫来。汴梁城脏成这样,没人管,老百姓怎么过日子?” 韩通愣了一下:“陛下,今天初二——” “初二怎么了?”柴荣说,“脏病不等人。让他们现在就来。” 袁彦来得快。他四十来岁,黑瘦精干,走路带风,是柴荣当开封府尹时的步直指挥使,管的就是汴梁城的街面治安。 边蔚来得慢些,六十出头,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腿脚还利索,是前朝的开封府尹,现在掛著太常卿的閒差。韩通站在旁边,看见边蔚进门,赶紧上前扶了一把。边蔚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两人进门行礼,柴荣让他们坐下,直接说:“朕今天出宫看了看,结果汴梁城脏得不像话。垃圾堆成山,粪水满街流,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你们说,怎么办?” 袁彦抱拳:“陛下,臣当年在开封府干过,知道街面上那些事。以前管过一阵,后来换了人,没人盯著,就又乱了。” 边蔚捋著鬍子,慢悠悠地说:“陛下,老臣在开封府的时候,街面比现在乾净。不是老臣能干,是有人管。没人管,谁都懒得收拾。” 柴荣点头:“那就再管起来。袁彦,从今天起,你就是开封府尹。边蔚,你给他当个参谋,出出主意。” 他一条一条地说:“街上垃圾,三日一清,堆到城外烧掉。水井旁边不许倒污水,违者罚钱。家家户户,开春前把门前打扫乾净。还有——城里得建公厕。” 袁彦愣了一下:“公厕?” “对,公厕。”柴荣说,“找几个地方,城南、城北、城东、城西多建几间茅房,供人使用。粪便积起来,送到城外给农户当肥。不能让大家再往街上倒了。” 袁彦挠挠头:“陛下,这活儿臣干过。步直指挥使就是管这个的。以前也建过公厕,没人用,后来又废了。” 柴荣说:“没人用,是因为没人管。你建好了,派人盯著,用的人多了,街面就乾净了。” 边蔚在旁边点头:“袁府尹,陛下说得对。建公厕不难,难在有人管。你当年手下那些兵,还在不在?” 袁彦想了想:“还有几个。臣回去把他们找回来。” 柴荣说:“给你一个月,把汴梁城的街面收拾乾净。办好了,朕有赏。” 袁彦抱拳:“臣领命。” 韩通站在旁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陛下连公厕都要管?” 柴荣看了他一眼:“公厕不管,瘟疫来了你就知道管了。你忘了太原围城那会儿,城里闹瘟疫死了多少人?” 韩通不说话了。他记得。 初二上午,福寧殿。 昝怀恩来给符后复诊。他进门时,柴荣正坐在外间喝茶,见昝公进来,站起来迎了一步。昝怀恩今年七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但柴荣从来不让他行礼。 “昝公,皇后身子怎么样了?” 昝怀恩放下药箱,拱手:“臣先诊脉。” 符后靠在榻上,伸出手腕。昝公三指搭上去,闭目凝神,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苗噼啪的响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捋著鬍子,慢悠悠地说: “皇后脉象比先前有力多了,寒瘀已去大半。再调养两个月,就能大好了。” 柴荣问:“还要喝药吗?” 昝怀恩摇头:“不用了。汤药喝多了也伤胃。以后就用外治法——熏蒸、刮痧、艾灸,再配合养生功,慢慢养著就行。” 符后笑了:“臣妾练了这些日子,確实觉著身子轻快。以前走几步就喘,现在不会了。” 柴荣说:“朕也天天练著呢。” 昝怀恩说:“陛下心脉也比先前好了,但还得坚持练,不能断。这套养生功,是臣年轻时从一位道人处学得,有八个动作,通经络、养气血。臣活了七十多年,全靠它。” 柴荣点头:“朕知道了。” 昝怀恩给符后诊完脉,收拾药箱时,柴荣忽然问:“昝公,朕记得你祖上昝殷先生,写过一本《经效產宝》?” 昝怀恩愣了一下,放下药箱:“陛下怎么知道先祖?” 柴荣笑了笑:“朕查过。昝殷先生是唐代名医,成都人,官至成都医博士,他撰的《经效產宝》有三卷。朕还听说,书里有不少关於保胎、接生、產后调理的法子。” 昝怀恩点头:“先祖在书里说,安胎有二法——因母病动胎的,治母病就好;因胎不坚动胎的,治胎就好。这个道理,臣行医几十年,越琢磨越觉得对。” 柴荣问:“那接生呢?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產妇少死几个,孩子多活几个?” 昝怀恩想了想,说:“先祖在书里写了不少。比如难產时,產妇身子虚,不能硬来,要『內宜用药,外宜用法』——內服滋补的药,外用手法助產。还有產后血晕,拿个铁块烧红了,淬上醋,让產妇闻醋气,能救急。还有產后便秘,不能用猛药,要用蜜煎导。” “先祖还说过,妇人怀胎,要定期查看。不是等到临產才管,是打一开始就要管。有的妇人胎位不正,早早发现,还能调。等到要生了才发现,就晚了。还有——是母病还是胎病,要先分清楚。母病治母,胎病治胎。分不清,下手就错了。” 柴荣听著,点了点头:“这些法子,能教给別人吗?” 昝怀恩愣了一下:“陛下是说——” 柴荣说:“朕打算找些生养过的妇人当这个接生婆。把你这套法子,写成册子,教给汴梁城的接生婆。学会了,再去各州府教。让天下的產妇生孩子,都能多几分活路。还有——你说的定期查看,也写进去。让孕妇怀胎期间,多看几回。有什么问题早发现,早调理。” 昝怀恩沉默了一会儿,神色郑重:“先祖写这本书,就是为了救天下妇人。若是能传出去,他在天之灵,也高兴。” 柴荣说:“那就这么定了。你写个册子,不用太深,直白些,接生婆能看听懂的。让周芷蘅帮你,她年轻,跑得动。” 昝怀恩点头:“老臣回去就写。” 初二下午,崇政殿偏殿。 柴荣在殿里练养生功。韩通站在门口,看著他伸胳膊抬腿,表情很彆扭。他在门口站了半天,犹豫著要不要进去。 柴荣瞥了他一眼:“你也来。” 韩通搓搓手:“陛下,臣是个粗人,练这个不如去校场跑几圈。” 柴荣笑了:“跑圈是练力气,这个是通气血。不一样。你来试试。” 韩通只好走进来,学著柴荣的动作,伸胳膊抬腿。他身子硬,动作僵硬得像根木头,蹲下去差点站不起来,自己都笑了。 “臣这身子骨,怕是练不了这个。”韩通苦著脸说。 柴荣说:“就是因为你硬,才要练。你天天跑马射箭,筋骨绷得太紧,不松一松,老了要吃苦头。” 韩通挠挠头,没说话,接著练。 正练著,王朴来了。他站在门口,看见柴荣和韩通在殿里比划,愣了一下,退后一步,想走。 “进来。”柴荣叫住他。 王朴只好进来,拱手:“陛下,臣来匯报河北均田的章程——” 柴荣打断他:“章程不急。文伯先生,你在太原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得把身体养好。年后去河北,不能病在路上。来,跟朕一起练练养生功。” 王朴愣住:“陛下,臣——” “来。”柴荣说。 王朴只好放下手里的文书,站在韩通旁边,跟著练。他的动作比韩通还僵硬,伸胳膊像在打人,抬腿像要踢人。韩通在旁边忍著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柴荣也不点破,带著他们练完收功,拍了拍王朴的肩膀:“明天接著来。” 王朴苦著脸:“陛下,臣还要擬章程——” “章程晚上再擬。”柴荣说,“白天来练。你身子好了,朕才能放心让你去河北。” 初三上午,崇政殿。 柴荣召王著来。 王著是柴荣潜邸旧臣,从他在开封府时就跟著做事。有才,能断事,就是有个毛病——好喝酒,喝多了误事。当年在开封府时,有一次喝醉了,把公文都泡在酒罈子里,柴荣骂了他一顿,他不改,照喝不误。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著酒气。不是刚喝的,是昨晚喝多了,今天还没散。脸红扑扑的,眼睛有点浮肿,走路倒是稳当。 柴荣看了他一眼,没发作。王著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喝了酒是条虫,醒了酒是条龙。 王著行礼:“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柴荣说:“朕交你个差事。” “陛下请说。” “统计汴梁城的新生儿出生情况。”柴荣说,“去年生了多少、死了多少、什么原因死的。还有產妇,生完孩子活下来的有多少,没活下来的有多少。” 王著愣了一下:“陛下要这个做什么?” 柴荣说:“朕要看看,咱们大周的娃,能活下来的有多少。然后想办法,让更多的娃活下来。” 王著想了想,说:“臣领命。但臣有个毛病,喝酒误事——” 柴荣打断他:“朕知道。差事办好了,朕赏你酒喝。办不好,以后就別喝了。” 王著被看得不自在,搓了搓手,站直了些,笑道:“陛下这是逼臣戒酒啊。” 柴荣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倒像是有几分期待。 然后柴荣也笑了:“朕是让你知道,別让酒把你的宰相之才耽误了。” 王著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拱手:“臣记下了。” 柴荣又说:“酒这东西,少喝点,暖身子。喝多了,什么都耽误了。你回去想清楚——是喝酒重要,还是办差重要。” 王著低下头,没说话。 初三下午,柴荣召周芷蘅来。 她进门时,手里拿著一本手抄的方子,是昝怀恩写的接生要诀。柴荣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写得仔细:洗手、烫剪刀、躺著生、红糖水、鸡蛋、净布包脐带。 “这些法子,你教给汴梁城的接生婆。”柴荣说,“学会了,再去各州府教。” 周芷蘅问:“陛下,接生婆大多不识字——” “不用识字。”柴荣说,“你手把手教。洗手、烫剪刀、躺好、喝红糖水、包脐带——这几样,比什么医术都管用。那就这么办。你去找小符氏,让她帮你张罗。接生婆的工钱,朝廷出。教一个算一个,教一百个算一百个。” “还有——让接生婆也学会怎么看孕妇。怀胎期间,让她们上门看看,胎位正不正,母亲身子好不好。早发现,早调理。不能等到要生了才管。” 周芷蘅领命,又问:“陛下,那些寡居的女子,也有愿意学接生的——” 柴荣说:“愿意学的都来。多一个人学,多救一条命。你先在汴梁教,教出人手来,再去各州府。这事不急,但要一直办下去。” 初四下午,柴荣出宫,去禁军营地。 韩通跟在后面,心里嘀咕:皇帝怎么连过年都不歇著?但这话他不敢说了,上午刚被懟过。 禁军大营的营地里,士兵们正在操练。柴荣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张永德迎上来:“陛下,这些日子各营都练著,没敢鬆懈。” 柴荣点点头:“这些刚有家室的兵,训练怎么样?” 张永德说:“认真。比没家室的认真多了。以前餉银到手就花光,现在拿回去养家,不敢乱花了。” 柴荣说:“那就好。日子有了盼头,人就不一样了。” 他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军器监。军器监在城西,离军营不远。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叮叮噹噹的敲打声。老秦、老李、老邢三个老头儿正在试新炮,见皇帝来了,老秦赶紧迎上来,嘴里念叨: “陛下,臣的龙啸砲又改了,射程比先前远了二十步!” 柴荣问:“能打多远?” 老秦说:“一百七十步!臣试了好几回,每回都准。” 柴荣点点头:“好。再试试,能不能再远些、再重些。” 老邢说:“火药也改了,炸起来烟更大,能熏人。臣加了硫磺和乾草,烧起来呛得很。” 柴荣笑了:“你们三个,比朕还忙。” 三个老头儿嘿嘿笑。老秦搓著手说:“陛下,臣还想著,能不能把龙啸砲做小一点,安在船上。水战也能用。” 柴荣看了他一眼:“做小一点,还能打这么远吗?” 老秦挠挠头:“打不了这么远,但打船够了。” 柴荣说:“那就试试。做出来,朕有赏。” 老李一直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搓著手站过来:“陛下,龙牙箭也改了。箭头加了倒刺,射进去拔不出来。臣用猪肉试过,一拔带一块肉下来。还有陛下让臣做的那个,也试成了。” 柴荣看他:“『一窝蜂』成了?” 老李点头,领著柴荣到后院。院墙上钉著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放著一个木桶,桶里密密麻麻插著十几支箭。 “臣按陛下的法子,把十六支箭绑在一起,药线连在一根总线上。”老李指著木桶,“一燃全燃,一次齐射,能覆盖一大片。” 柴荣问:“试过没有?” 老李说:“试过。八十步外,箭能钉进靶子,钉得死死的,比人射的远。” 柴荣走过去看了看靶子,上面密密麻麻扎著箭,有几支射穿了靶板。 “十六支不够,”他说,“做三十二支的。一次射出去,像蜂群一样。” 老李咧嘴笑:“臣回去就改。” 初五晚上,福寧殿。 柴荣靠在床头,符后靠在他肩上。 “这几天忙什么?”符后问他,“初二就往外跑,初三见这个见那个,初四又去看兵看炮。” 柴荣把这几件事说了一遍:公厕、接生婆、王著、养生功、新炮、新箭。 符后笑了:“陛下连人家生孩子的事都要管?” 柴荣说:“朕管的是,让更多孩子活下来。打仗要死人,生孩子也死人。死的人太多了,得少死点。” 符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臣妾以前没想过这些。” 柴荣说:“朕也没想过。后来想明白了——打仗打的是人,种地种的是人,养兵养的也是人。没有人,什么都干不成。王朴去河北均田,要人。杨业练骑兵,要人。禁军这把刀要磨快,也要人。人从哪来?从孩子来。” 符后把被子往上拢了拢。柴荣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没说话。 柴荣闭上眼睛,心想:桩桩件件,开春前都得动起来。初六再去军营看看去,军器监那边的新武器也得盯著。这些武器不更新,仗打起来就吃力,死的人还多。 他低声说了一句:“初六,再去军营看看。一窝蜂、龙啸砲,都得盯著。” 符后没听清,问他:“什么?” 柴荣说:“没什么。睡吧。” 窗外夜色渐深,屋里只余两个人匀匀的呼吸声。远处隱约传来几声爆竹响,是过年的尾巴。 柴荣闭著眼睛,却没睡著。他在想袁彦和边蔚那摊事。公厕建起来容易,让老百姓用起来难。汴梁城几十万人,隨地大小便习惯了,你让他走几步路去公厕,他不愿意。这事得盯著,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两个月不行就半年。 还有王朴。初七就要去河北均田,他身子骨不好,后世史书上说他走的突然。这要是不调理调理,路上再折腾,到了河北也干不了活。得让他再练几天养生功,还得让昝公给他把把脉再走。 还有杨业的骑兵。五千人的编制,从各镇抽调精兵,不是一句话的事。各镇节度使不会乖乖交人,得有人去盯著。 还有商社。得建大周的商社,官营的,既能做生意赚钱,还能往南北各国安插人手。这事,比骑兵还急。明天得让范质来一趟。商社的事,得早点定下来。 桩桩件件,都得排著队来。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一万年太久,只爭朝夕。要做的事太多,能用的时间太少。快一步,就早一天成事;慢一步,就晚一年。他等得起,天下等不起。 他翻了个身,符后迷迷糊糊地问:“又睡不著?” “睡了。”柴荣说,“明天初六,让王朴再来练功。初七再走。” 第15章 通济始兴(求追读、求收藏) 正月初六,天还没亮透,崇政殿的炭盆就烧上了。 柴荣已经打完了两遍养生功。 他收势站定,吐出一口浊气,身上微微发热,额头渗出些许细汗。韩通站在门口,手里端著茶盏,等他练完了才敢进来——怕被拉著一起练。 “陛下,茶。” 柴荣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刚好。他又喝了一口,放下茶盏,说:“去把竇仪叫来。” 韩通愣了一下:“陛下,竇翰林——” “叫来。还有孙海,让他也来。” 韩通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小符氏添好茶水放在桌案上,轻声问:“陛下,要臣女做什么?” 柴荣看了她一眼:“你留下。今天的事,你也要听。” 小符氏安静地站在一旁,神色从容,不急不缓。柴荣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竇仪知道柴荣召见,来得很快。他四十出头,清瘦,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走路不紧不慢,袍角纹丝不动。 他是柴荣潜邸旧臣,翰林学士,这几年一直在修律法、擬詔令,从没被单独召到崇政殿议过事。进门时,他扫了一眼小符氏,又看了一眼韩通,心里有些疑惑,但没问,规规矩矩行礼。 孙海来得慢些。他从登州赶回来没几天,脸上还带著海风吹出来的黑红,手粗得像树皮,站在竇仪旁边,两个人像两个世界的人。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短袄,靴子上还沾著泥,进门时还犹豫了一下。 柴荣让他们坐下,开门见山: “朕要成立一个商社,直属於朕。不受宰相管,不归户部帐,不听御史查。朕叫它『大周通济社』。” 韩通站在门口,嘀咕了一句:“陛下又要搞什么新花样?” 柴荣看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个商社办好了,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他心想:朕要是跟你们说,后世有人供朕当財神爷,你们怕是更不信了。 韩通闭嘴了。他跟了柴荣这么多年,知道皇帝说这种话的时候,最好不要接茬。 竇仪端坐著,没说话,等柴荣往下说。孙海搓著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柴荣拿起笔,在绢帛上写了一个字:“通济。”他的字不算好看,但有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通商济民,通財济国。”他放下笔,看著面前的三个人,“朕当年在江陵贩过茶,做生意的事,也略懂一些。大周要打仗、要削藩、要养兵,光靠田赋不够。得自己挣钱。” 他看著竇仪:“竇仪,你在翰林院待了好些年,学问好,人也稳重。朕信得过你。” 竇仪拱手:“陛下过奖。” 柴荣说:“不是过奖。朕要你管谍报司。” 竇仪愣了一下。谍报司?他是翰林学士,修律法、擬詔令,从没想过皇帝会让他管这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柴荣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总社让小符氏统著。她心细,朕信得过。” 小符氏愣了一下,手里倒水的茶壶晃了晃,茶洒了一点出来。她赶紧把茶盏放下,低头说:“陛下,臣女——” 柴荣打断她:“你只管把消息收好、分好、记好。其他的,不用你操心。各分社的帐目、情报,都匯总到你那儿。你姐姐身子刚好,別让她操劳。” 小符氏低头:“臣女领命。”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手已经不抖了。 柴荣又说:“贸易司,朕自己掛名。朕当年在江陵贩过茶,跟商人打过不少交道。” 韩通站在门口,搓著手,嘀咕道:“陛下,您真贩过茶?” 柴荣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朕生下来就是皇帝?先帝当年在鄴城时,家境可不宽裕。朕十几岁就跟著商人去江陵贩茶,走南闯北,一担茶一担茶地卖,才把家里的用度撑起来。后来先帝在河东做枢密使,整日忙於军务,家里的事全扔给朕管。朕没钱,只能自己挣。” 他顿了顿,语气鬆了些,像是在回忆: “那时候年轻,推著独轮车,从鄴城到江陵,一趟要走一个多月。车上是茶叶,满满当当,几百斤重。路不好走,逢著下雨,泥地陷轮子,推不动,就得扛。有一回在邓州,雨下了一夜,路全毁了。朕推著车走了三十里,车辙压进泥里,一条沟拖了十几里。后来当地人管那条路叫『柴家沟』,说是朕的车軲轆碾出来的。” 韩通听得入神,挠挠头:“那后来呢?” “后来生意做大了,不用自己推车了。”柴荣笑了笑,“从江陵运茶到鄴城,一趟能赚几百贯。当地百姓给朕起了个外號,叫『柴大朗』——说朕卖茶实在,秤头足,从不缺斤短两。那些年,朕挣的钱,够先帝养半个枢密院。” 小符氏站在一旁,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微眯带著笑意。 孙海搓著手,心里头热乎乎的,他头一回听皇帝说这些事,说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小贩。可不知怎么的,他听完只觉得这样的皇帝,比坐在御座上发號施令还让人心里踏实。 竇仪端坐著,嘴角微微动了动。他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脸上的神色比方才更柔和了些。 韩通挠挠头,嘿嘿笑了:“那陛下推车的手,现在握著笔、握著刀,倒也都没耽搁。” 柴荣也笑了:“推车的手能握笔,贩过茶的人也能治国。你信不信?” 韩通不说话了,脸上还掛著笑。殿內几个人都带著笑意,连炭盆里的火苗都跳得比刚才欢实些。 柴荣砖头看向竇仪:“谍报司的事,朕想过了。各镇节度使,朕不放心,朕若想削藩,他们在想什么、做什么,得有人盯著。还有南唐、吴越、西蜀、契丹,朕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竇仪沉默了一会儿,拱手:“臣领命。只是——臣没做过这个,怕做不好。” 柴荣看著他:“你在翰林院待了好些年,学问好,人也稳重。朕在潜邸时就知道,先帝当年要屠兗州胁从,满朝没人敢说话,你找冯道、范质一起进諫,救了几万人的命。朕要的就是你的『有执守』。” 竇仪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臣有执守,可密谍的事——” “朕知道。”柴荣打断他,“密谍要心狠,要灵活,有时候还要杀人。这事让一个没底线的人去干,迟早变成祸害。朕用你,不是要你丟掉执守,是要你守住两条:一是情报不能假,不能为了邀功编瞎话;二是该杀的细作,绝不手软,但拿不准的,先扣下,查清楚了再定。现在这个世道,人命是贱,但在朕这里,每一条都金贵。” 竇仪怔了一下,隨即郑重行礼:“臣明白。臣要做的,是把刀磨快,不是把刀乱挥。” 柴荣点了点头:“朕信你。” 柴荣又说:“海务司归你孙海来管。你在登州跟海商干过,懂海船。以后商社的海船、港口、海路,都归你管。朕要的不只是卖茶叶,还要从吴越买船、从高丽买铜、从日本买白银。你心里有数。” 孙海赶紧跪下:“臣领命。”他磕了个头,站起来,又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了。 柴荣又说:“各镇分社的人,先从禁军退伍老兵里挑。不过得分开——去南唐的,挑南边出身的,懂南边的口音,知道南边的规矩;去契丹的,挑北边出身的,最好在边镇待过,见过契丹人长什么样。两边的事不一样,人也不能混。” 竇仪问:“陛下,这些人谁去挑?” 柴荣想了想:“让张永德去挑。禁军里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先挑一百人,挑好了,教他们三个月就派出去。” 竇仪又问:“这些人,要教些什么?” 柴荣想了想:“先教认路、认人、记帐本。去南唐的,学南边的规矩;去契丹的,学骑马,再学几句契丹话。这些是入门。” 他顿了顿,语气鬆了些:“等人都挑好了,朕亲自去给他们上一课,教教他们怎么当密谍。朕当年走南闯北做生意,什么人没见过?有些法子,比他们现想的好用。” 竇仪点头:“那臣先挑人,挑好了报给陛下。那分社的掌柜,用什么人?” 柴荣想了想:“从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吏里挑。有才干、没根基的,只能靠朝廷的。这样的人,用著放心。” 竇仪点头,心里暗暗佩服。皇帝把什么都想在前头了。寒门出身的人,没有家族势力撑腰,只能依附皇权。用这样的人管分社,比用那些世家大族的人可靠得多。 柴荣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雪还没化完,院子里光禿禿的,几棵老槐树戳在那里,像几根没处安放的骨头。风吹过来,带著一股子寒气,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 他转过身,看著竇仪:“第一支商队,去南唐金陵。明面上买茶叶。南唐的茶比大周的好,买完了贩卖到契丹去,够我们赚钱的了。暗地里,看三样东西——边防、水军、朝政。边防怎么布的,水军有多少船,朝里谁说了算。打听明白了,回来报。” 竇仪问:“陛下,派谁去?” 柴荣说:“从老兵里挑几个机灵的,再搭两个幼武营的孩子。那个钱三郎就不错,半大孩子不惹眼,跟著商队走,不会有人注意。到了金陵,该吃吃、该喝喝,別让人看出来你是当兵的。” 竇仪又问:“商队到了南唐,怎么跟那边的人搭上线?” 柴荣看著他:“你出使过南唐,应该知道怎么跟南唐人打交道。你先擬个章程,教他们怎么说话、怎么送礼、怎么套话。南唐人好面子,礼数到了,话就好说了。” 竇仪沉默了一会儿,说:“臣回去就写。” ...... 金陵,南唐宫中。 李璟坐在御座上,手里捏著几份密报,眉头皱得很紧。宰相宋齐丘站在下面,等著他开口。 “这柴荣在汴梁真是忙得很呢。”李璟把密报扔在桌上,“修完汴河又去毁佛铸钱,真是个能折腾的。你说他哪来这么多精力?” 宋齐丘捡起密报,翻了翻,沉吟片刻:“陛下,臣担心的不是这些事本身,是柴荣这个人。他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毁佛铸钱,是为了补国库;修汴河,是为了通漕运。桩桩件件,都在为打仗做准备。” 李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停了,院子里几个太监在扫雪,扫帚刮在地上,沙沙地响。 “你说他什么时候打过来?” 宋齐丘沉默了一会儿:“臣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打,但臣知道,他迟早要打。陛下想想,柴荣登基才一年,高平打贏了,北汉灭了,太原打下来了。他在汴梁歇了不到半年,又折腾出这些事。这个人,閒不住。” 李璟转过身:“那怎么办?” 宋齐丘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想:柴荣这个人,打完北汉回到汴梁,连汴河都修了,连佛都毁了,连禁军的老弱都裁汰了——他哪一样不是衝著打仗来的?淮南,怕是守不了太久了。 “先盯著他。”他说,“臣在汴梁有几个眼线,让他们盯紧了。柴荣有动作,咱们也能提防。另外,沿淮河的防务,得加紧。万一他真打过来,咱们不能措手不及。” 李璟点了点头:“去办吧。” 宋齐丘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李璟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心里隱隱觉得不安。 ...... 汴梁,禁军营地。 张永德带著竇仪去挑人。几百个退伍老兵、还有役卒营的站成几排,有的脸上有疤,有的站著都歪歪扭扭。他们刚从军婚的事里缓过来,分到了房子,娶了媳妇,日子刚有点盼头,又被叫到校场上,不知道要干什么。 竇仪一个一个看,问话简短:“打过仗?打仗都没有怂过的时候吧?认字吗?” 大部分人摇头。当兵的认什么字?能分清左右就不错了。 走到一个黑瘦汉子跟前,竇仪停下来。那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从脖子一直划到耳朵,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周德在旁边说:“王三,高平之战,他被人砍了一刀,命硬也没跑,硬撑著把旗扛回来了。” 竇仪问他:“愿不愿意去南唐?” 王三说:“打仗行,做买卖不会。” 竇仪说:“不用你会做买卖。会听话、会看人就行。到了南唐,该吃吃、该喝喝,別让人看出来你是当兵的。你脸上的疤,正好——说是在江陵贩茶时被山匪砍的,没人会疑心。” 王三想了半天:“那我去。” 竇仪说:“不怕死?” 王三说:“怕。但比在营里混日子强。分了房子、娶了媳妇,总不能天天蹲在家里吃閒饭。总得干点啥,对得起陛下给的房子,给的媳妇。” 竇仪在名册上勾了一笔,继续往下走。他挑了二十个人,有老兵、有伤兵、有从幼武营挑的两个半大小子。有柴荣交待的那个钱三郎,比钱三郎还小的那个叫陈二,才十三,瘦得像根竹竿。但这俩孩子眼睛亮,说话利索,一看就是个机灵鬼。他们在幼武营学了半年,认了不少字。 竇仪把名册收好,对张永德说:“这些人,我先带走。教好了,再派出去。” 张永德问:“教什么?” 竇仪说:“什么都教,就是別让人看出来你是当兵的。走路、说话、吃饭,都得学。当兵的走路带风,一眼就能看出来。要学商人走路,慢一点,稳一点,腰別挺那么直。” ...... 正月初六晚上,福寧殿。 柴荣靠在床头,符后靠在他肩上。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的,沙沙地落在瓦上。 “商社的事,定下了?”符后问。 “定下了。”柴荣闭著眼睛,“总社让你妹妹管著,贸易司朕自己掛名,谍报司让竇仪管,海务司让孙海管。半年之后,南唐虚实尽知,各镇动静尽掌。” 符后问:“削藩呢?” 柴荣说:“等商社这双眼睛长好了,再动手。看不清就动手,就打草惊蛇了。” 符后把被子往上拢了拢,盖住他的肩。她的手有些凉,柴荣握住了,没鬆开。 “你妹妹今天没说什么?”柴荣问。 符后笑了:“她回去跟我说,陛下让她管总社,她怕做不好,拉著我说话说了半天。” 柴荣说:“不会就学。朕也不是天生就会当皇帝。她有你帮衬著,慢慢就好了。” 符后说:“臣妾身子刚好,怕帮不上什么。” 柴荣握紧她的手:“你养好身体就行。別的事,不用你操心。” 柴荣闭著眼睛,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著商社的事。竇仪挑的那些人,够不够用?南唐那边会不会有觉察?各镇节度使会不会提前警觉? 符后问:“陛下用了竇仪执掌谍报司,觉得怎么样?” 柴荣说:“还行。他挑些人,说走路、吃饭、说话都得重新学。朕听著,觉得他比朕还急。” 符后笑了笑:“他是怕办不好,辜负了陛下。” 柴荣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岳父最近有信来吗?” 符后愣了一下:“父亲上个月来过信,说边关安稳、家中无事。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柴荣说:“王朴就要去河北均田了。河北那一片,好些地方是岳父的防区。均田令下去,要动不少人的地,怕是会有阻力。朕在想,怎么让岳父帮衬著。” 符后想了想:“父亲是明事理的人。陛下若是不放心,臣妾写封信去,把道理说清楚。” 柴荣摇摇头:“不用。朕自己跟他说。岳父是长辈,朕得亲自开口。” 符后没再说话,把被子往上拢了拢,盖住他的肩。 柴荣闭上眼睛,心里盘算著王朴去河北的事。均田的事要推开,光靠朝廷的旨意不够,得有人压著。 符彦卿是国丈,手里有兵,镇守大名府,又是边將,连契丹人都怕他。河北周遭的节度使、豪强都看他脸色。 他点头了,河北的事就好办;他不点头,王朴去了也是白去。 这事,得儘快定下来。不能再拖了。 第16章 均田图(一):手书託付 正月初七,崇政殿偏殿的炭盆烧得正旺。殿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欞作响,殿內却暖意融融。 柴荣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绢帛,提笔蘸墨。韩通站在一旁,搓著手,不知道皇帝要写什么。 炭火映在柴荣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著,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这不是圣旨,是家书,是女婿写给岳父的信。 语气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不能显得急迫,也不能显得无所谓。 他想了很久,才落笔。 “岳父大人钧鉴: 朕自登基以来,夙夜不敢忘却先帝託付之重。高平之战、太原之围,幸赖將士用命,方得克定河东。然天下未定,百姓未安,朕每思及此,未尝不中夜而起。 均田之令,非为苛敛,实为养民。田在豪强之手,百姓无地可耕;地归耕者之田,天下方有太平之基。河北之地,岳父镇守多年,民情吏治,岳父最知。朕不敢以圣旨相迫,惟以诚意相托。 岳父若肯为朕撑持此局,河北之事,朕无忧矣。 柴荣顿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写完之后,柴荣又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犹豫了一下,在“非为苛敛”四个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朕在江陵贩茶时,深知百姓之苦。田不在地主手里,在耕者手里,天下方稳。” 墨跡干了,柴荣把绢帛折好,封进信封。他又从腰间解下一块隨身佩戴的玉佩,在手里摩挲了一下。这块玉佩是符彦卿当年送给他的,他戴了这么多年,从未离身。他把玉佩和信放在一起,递给韩通。 “这块玉佩,岳父认得。你带去,他看了就明白朕的意思。” 韩通接过信和玉佩,揣进怀里,贴身放著。他知道这东西重要,不能有丝毫闪失。 “你现在就走,加急送去大名府。亲自交给魏王。” 韩通愣了一下:“陛下,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柴荣说,“王朴还要准备几天,你先去把路铺好。” 韩通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陛下,臣见了魏王殿下,怎么说?” 柴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微凉了,他也没在意。 “告诉他,朕不是要为难他。均田令是朝廷的旨意,朕需要他帮衬。河北的豪强不听话,他替朕压一压。” 韩通点头:“还有呢?” “还有,”柴荣放下茶盏,“告诉他,河北均田清出来的地,朕不会动他的部下一分一毫。只动无主地、隱田、寺院田。岳父手下的將士,该吃吃、该喝喝,没人动他们的田。” 韩通又问:“魏王殿下要是问起来,臣怎么说?” 柴荣看了他一眼:“你是朕派去的人,说什么你自己不会掂量?” 韩通挠挠头:“臣是个粗人,怕说错话。” 柴荣站起来,走到韩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说——陛下说了,岳父是长辈,这事得先跟岳父商量。岳父点头了,王朴再动手。岳父不点头,这事就不办。” 韩通愣了一下:“陛下,这话当真?” 柴荣没理他,转身走回桌案前,低头看奏报。韩通懂了,大步流星地出去了。他的靴子踩在殿內的砖地上,咚咚咚地响,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殿內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柴荣抬起头,看著韩通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符彦卿会怎么想。岳父是聪明人,应该看得懂这封信的意思。 韩通走后,柴荣让人把王朴叫来。 王朴进门时,手里还拿著河北的舆图。舆图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地名、河流、山脉,有些地方还用硃笔圈了出来。 柴荣让他坐下,亲手倒了杯茶。王朴双手接过茶盏,有些受宠若惊。 “文伯先生,韩通已经先你一步出发去大名府了。”柴荣说,“你先不急著走,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齐全。” 王朴双手接过茶盏:“陛下,臣需要准备什么?” 柴荣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上堆满了各种文书、册子,他从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王朴。 “这是朕让人整理的河北豪强名单。哪家占了多少亩地,哪家跟朝里哪位大臣有来往,哪家手里有私兵,哪家养了多少庄客——都在上面。有些人家的地契副本,也附在后面。” 王朴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眼睛亮了。他翻到一页,上面写著“大名府赵氏,占地三千二百亩,其中隱田八百亩,与枢密院某官有姻亲”,又翻到一页,写著“真定府钱氏,占地四千亩,私养庄客三百人,与某节度使交厚”。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本帐本。 “陛下,这——” “这是朕为均田一事准备的。”柴荣说,“高平之战后,朕让人去河北摸了这大半年的底。花了多少人力和银子,朕不跟你细说。你带上,到了地方对照著用。哪家能拉拢,哪家能打,哪家必须先动,上面都有標註。” 王朴郑重地把册子收进怀里,用手按了按,生怕掉了。 柴荣又说:“舆图、户籍册、田亩册,能弄到的都带上。朕让户部给你备了一份,你出发前去领。到了地方,对照著查,不要光听人说话。” 王朴点头:“臣已经在准备了。臣还列了个清单,要带的东西都写下来了。” 柴荣接过清单看了看,上面写著“舆图、户籍册、田亩册、笔墨纸砚、乾粮、药材、帐篷”等等,密密麻麻列了几十项。柴荣点了点头,把清单还给他。 “还有一样。”柴荣说,“朕给你配一个太医。河北路远,你身子骨不好,路上病了没人管。昝公那边有个徒弟,姓李,医术不错,让他跟著你。” 王朴愣了一下:“陛下,臣——” “別推辞。”柴荣打断他,“你瘦了这么多,朕看得见。到了河北,別硬撑。病了就看大夫,该歇就歇。没病自然好,让李大夫给你推拿刮痧调理下,照昝公说的话这叫治未病。” 王朴低下头,眼眶有些红。他跟在柴荣身边好几年了,从没听皇帝说过这种话。 柴荣走到窗前,背对著王朴,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几片枯叶被风捲起来,在院子里打著转。 “朕再跟你说几句话。”柴荣的声音低了些。 王朴站起来:“陛下请说。” “河北那些豪强,不是靠刀能解决的。”柴荣转过身,“他们占著地,养著人,根子深。你硬碰硬,碰不过。朕在江陵贩茶时,那些大茶商也是这样——他们抱成团,压低茶价,欺负小茶农。朕怎么对付他们的?一个一个拆,不让他们抱成团。” 王朴认真地听著。 柴荣继续说:“拉一批,打一批,杀一批。” “中等的豪强,人数多,墙头草。你先稳住他们,让他们知道朝廷不是要他们的命,是要地。早交的,有补偿;拖的,別怪不客气。你把中等豪强稳住了,大豪强就孤立了。等他们孤立了,再拿一两家开刀,杀鸡儆猴。” 王朴若有所思地点头:“陛下的意思是——分而治之?” “对。”柴荣说,“朕当年在江陵,先跟几个中等的茶商合作,把价格谈拢了,大的茶商就慌了。他们一慌,就好对付了。” 王朴怔了一下。他没想到皇帝会用自己做生意的经歷来打比方。柴荣笑了笑:“生意场上的事,跟朝堂上差不多。你记住——拉一批,打一批,別一棍子全打死。一棍子全打死,剩下的就抱成团跟你拼命了。” 王朴拱手:“臣记住了。臣一定细细揣摩。” 柴荣走回桌案前,拿起一块令牌,递给王朴。令牌是铜铸的,上面刻著“殿前”两个字。 “朕给你一百殿前诸班,当你的护卫,这块令牌你拿著。” 王朴接过令牌,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一百人?”王朴愣了一下,“陛下,臣是去均田——” “河北那地方,不比太原。”柴荣打断他,“太原刚打完仗,李重进的刀在那儿摆著,没人敢动。河北不一样,没人怕你。这一百人不是让你打仗的,是让你镇场子的。”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臣明白了。” 柴荣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河北,先去找魏王。他点头了,你再动手。遇到难处,隨时报。朕在汴梁,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王朴郑重行礼:“臣定不辱命。” 柴荣扶他起来:“不是不辱命。是办成了,回来朕给你庆功。朕在宫里摆酒,请你的客。” 韩通带人快马加鞭,正月初八傍晚就到了大名府。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城门正要关。他骑著马衝进去,守城的兵卒差点把他拦下来。韩通掏出腰牌,兵卒看了一眼,赶紧让开。 他在驛馆歇了一夜,洗了把脸,换了身乾净衣裳。初九一早,去符彦卿府上。 符彦卿的府邸在大名府城正中,门前两尊石狮子,台阶高得能到膝盖。石狮子被风吹雨打了这么多年,表面斑斑驳驳,但依然威武。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一个管事迎出来,领著韩通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进了正堂。 正堂很大,正中掛著一幅字,写著“忠勇”两个大字,笔力遒劲。 符彦卿坐在正堂上,头髮花白,腰板挺得笔直。他是跟著后唐庄宗打过仗,跟著后晋高祖守过边,是名副其实的“元老”。 父亲是后唐名將符存审,兄弟九人皆为一镇节度使。他在军中被人称为“符第四”,名气之大可见一斑。契丹人听见他的名字都要皱眉头。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锦袍,没有戴冠,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著,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人,但那双眼睛,似能看穿人心。 韩通上前行礼:“魏王殿下,陛下让臣来送信。” 符彦卿接过信,放在桌上。又看见韩通递上来的玉佩,他接过拿起玉佩,对著光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桌上。 “这块玉佩,跟了老夫二十年。”符彦卿说,“老夫当年送给陛下的时候,陛下还是不曾登基。没想到他还留著。” 他拆开信,慢慢看。 信不长,符彦卿看完,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墙上的舆图前。 符彦卿站在墙上的舆图前,手指从大名府划到真定府,从真定府划到河间府。 他在河北守了二十年,每一座城、每一条河都刻在脑子里。契丹人当年在阳城被他打得满地找牙,耶律德光骑著骆驼逃命,如今听见“符”字都要皱眉头。 他在想柴荣这个人。柴荣是他女婿,他了解。这人做事,从来不是一时衝动。高平之战、太原围城、毁佛铸钱——桩桩件件,都有来路。 他想起柴荣年少时的样子,瘦瘦的,不爱说话,但做什么事都认真。他当时觉得这孩子以后能成事,但没想到成得这么快。 他在想均田令。河北的豪强,他比谁都清楚。那些人占著地,不交税,不服役,朝廷拿他们没办法。 有些豪强还跟他有交情,逢年过节送些礼物来,他不收,但也没翻脸。柴荣要动他们,不是不行,但得有人压著。 谁来压?他符彦卿。 他在想这封信,不是圣旨,是手书。女婿给岳父写信,语气恭敬,给足了面子。 还特意把隨身玉佩送来,尤其是信末尾那句“朕在江陵贩茶时,深知百姓之苦”,他看了好几遍。 他知道柴荣年轻时吃过很多苦,推过车、卖过茶。一个吃过苦的皇帝,比一个生下来就当皇帝的人,更知道百姓要什么。 他在想两个女儿。大女儿是皇后,小女儿在宫里当內廷女官,外孙是柴荣长子。符家的荣辱跟柴荣绑在一起。他这把年纪了,不是为自己考虑,是为子孙后代考虑。 他转过身,看著韩通。正堂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著。 “回去告诉陛下,”符彦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像锤子敲在铁盾上,“河北的事,老夫替他盯著。豪强不听话,老夫替他压著。谁动均田令,就是动老夫的军令。” 韩通抱拳:“臣一定带到。” 符彦卿又说:“王朴什么时候到?” 韩通说:“估摸著这两天。” 符彦卿点了点头:“让他来了先来见老夫。老夫有些话要当面跟他说。河北的官场,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韩通转身要走,符彦卿又叫住他。 “等一下。”符彦卿从墙上取下一把旧刀,递给韩通。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刀柄上上缠著麻绳,被汗浸得发黑。 “这把刀,跟了老夫二十多年。替陛下杀过人,也替陛下守过边。你带回去给陛下——告诉他,河北之事,陛下但有所命,老夫必当誓死以从。刀在陛下手中,便如老夫在陛下身边。” 韩通接过刀,沉甸甸的,刀鞘上的皮都磨得发亮了。他双手捧著,向符彦卿鞠了一躬,然后退了出去。 正月初十,王朴带著队伍出了汴梁城。 一百殿前诸班整装待发,铁甲錚錚,战马嘶鸣。他们在营地里站了两排,身姿笔挺,像一堵墙。王朴穿著官服,骑著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后面跟著两个副手,一个是户部的文书,一个是昝公的徒弟李太医。 柴荣亲自送到城门口。 风很大,吹得旗子哗哗响。城门口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驻足观望。 王朴下马,走到柴荣面前,跪下。 “陛下,臣这就去了。” 柴荣扶他起来,从腰间解下一块新令牌,递给王朴。令牌是铜铸的,上面刻著“均田专使”四个字,字跡还很新。 “这是朕刚让人做的。到了河北,谁敢拦你,拿这个给他看。谁敢抗旨,拿这个调兵。” 王朴接过令牌,揣进怀里,贴身放著。 柴荣又说:“到了河北,先去找魏王。他点头了,你再动手。遇到难处,隨时报。朕在汴梁,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王朴拱手:“臣明白。” 柴荣拍了拍他的肩膀:“带好你的人。河北不比太原,没人怕你。记住朕说的话——拉一批,打一批。別一棍子全打死。” 王朴说:“臣记住了。” 他翻身上马,朝柴荣抱了抱拳,带著队伍走了。一百骑兵,马蹄踏在官道上,溅起一片尘土。百姓们纷纷避让,有人小声议论: “这是要去哪儿?” “听说去河北均田。” 柴荣站在城门口,看著队伍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城。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沉重。 福寧殿。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著,屋里很暖和。 “王朴走了?”符后问。 “走了。”柴荣闭著眼睛,“给他派了一百人。” 符后问:“用得著这么多吗?” 柴荣说:“河北不比太原。太原刚打完仗,没人敢动。河北的豪强根基深,不镇不行。一百人不多,朕还怕不够。” 符后沉默了一会儿:“父亲那边,会帮忙吗?” 柴荣睁开眼睛:“韩通回来说,岳父答应了。还让韩通带了一把旧刀回来,说是跟了他二十多年。” 符后问:“刀?” 柴荣说:“岳父的意思是——他替朕看著河北。” 符后笑了:“父亲是个明白人。” 柴荣没说话,他想起那把刀,沉甸甸的。 他知道那把刀的份量——不只是刀的重量,更是信任的重量。 符后问:“那你愁什么?” 柴荣说:“岳父点了头,王朴也去了。可河北那么大,豪强那么多,光靠王朴一个人,能行吗?” 符后说:“你不是给他派了一百人吗?” 柴荣说:“一百人能镇场子,不能办事。事还得靠人去办。河北的官吏,十有八九跟豪强有勾连。王朴去了,能不能找到可用的人,打开局面,朕心里没底。” 符后想了想:“王朴是能办事的人。陛下信他,他就能办成。当初在太原,他不也把分地的事办得妥妥帖帖,没出乱子。” 柴荣握住符后的手,没说话。符后的手现在很暖,让他觉得安心了一些。 他心里还在盘算著王朴到河北后的事。韩通传了回话,符彦卿点了头。见了符彦卿,应该就能动手了。 可怎么动手?先动谁?豪强那么多,官吏那么杂,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王朴那边,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河北这盘棋,开了头,后面怎么收?愁啊。 他想了很久,河北这盘棋,比他原先预想的要难。 符后也没再说话,屋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著。 第17章 均田图(二):虎狼之论 正月十二,王朴到大名府。 他没急著去行馆,先换了身乾净官服,直奔魏王府。符彦卿的府邸在大名府城正中,门前两尊石狮子。 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一个管事迎出来,领著王朴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进了正堂,跟韩通走的路一样。 符彦卿坐在正堂上:“陛下给老夫来了信。均田的事,老夫答应了。” 王朴拱手:“多谢魏王。” 符彦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话锋一转:“不过,豪强归豪强,官吏归官吏。河北的官场,盘根错节,比豪强还难缠。光靠刀不行,得靠脑子。” “魏王说的是。”王朴欠身,“臣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请魏王指点。” 符彦卿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墙上的舆图前。 “河北的豪强,根子最深的是范阳卢氏。”符彦卿指著舆图上幽州以南的位置。 “卢氏是五姓七望之一,几代人经营,占著河北最好的地,与朝中大臣有姻亲,在军中有人脉。明面上是儒学传家,暗地里吃人不吐骨头。” 王朴问:“魏王说的是那个『经学传家』的卢氏?” “经学传家?现在不是了”符彦卿冷笑一声,“那是他们的招牌。掛羊头卖狗肉,乾的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卢氏在官场养了一条狗,叫崔昶。” “崔昶?” “大名府知府。博陵崔氏旁支出身,被卢氏从六品小官一路提拔上来,在河北待了十几年,替卢氏办脏活——瞒报隱田、私吞盐税、收贿卖官,什么缺德事都干。” 符彦卿转过身,看著王朴,“老夫一直想动他,但没有確凿证据,压著没动。” 王朴问:“魏王给臣推荐的那个人——” “赵岩。”符彦卿点头,“此人原是卢氏五房的私生子。他爹死后,大房、二房、三房联手吞了他家的家產,他娘改嫁,卢氏还不放过,把他养父和他娘都害死了。他孤身逃出来,改名换姓,在大名府下面做了十几年县尉。”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来报仇的。” “报仇也好,报国也罢,只要他能帮你办成事,你就用他。”符彦卿走回座位坐下,“老夫能做的,就是替你看著后方。你办你的事,老夫替你撑腰,办砸了——老夫替你兜著。” 王朴起身行礼:“多谢魏王。” ...... 王朴回到行馆,让人去请赵岩。 赵岩来得很快。三十多岁,穿著一件半旧的长衫,面容普通,笑起来有些諂媚,说话囉嗦,东拉西扯,问十句答一句。 王朴问他河北官场的情况,他说:“大人,下官只是个跑腿的,哪知道那些事……”问他崔昶,他连连摆手:“崔知府是大人物,下官见都见不著。”问他卢氏,他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王朴有些失望,让他先回去。 赵岩走后,王朴坐在案前翻看带来的河北豪强名单,正烦闷间,忽然发现桌案上多了一份卷宗。 他明明记得自己没拿这份东西。翻开一看,是大名府的田亩册,被翻到某一页,旁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那页上记著崔昶的名字和他名下隱田的数目。 王朴心中一动,命人去追赵岩。 赵岩被叫回来,再次进门。这一次,他没有囉嗦。他站得笔直,脸上那种諂媚的笑消失了,眼神变得沉静而锐利,像是换了个人。 王朴盯著他:“这份卷宗是你放的?” 赵岩没有否认:“下官冒犯了。” “你为什么帮我?” 赵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下官本姓卢,不姓赵。范阳卢氏五房的私生子。生父早亡,大房联手三房吞了五房的家產,把下官母子扫地出门。下官母亲改嫁陈姓养父,卢氏还不放过,害死了养父和母亲。下官孤身逃脱,隱姓埋名,用母姓赵,在这做了十几年县尉。”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下官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 王朴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手里有多少人?” “五十四人。” “能用的有多少?” 赵岩说:“也是五十四人。” 王朴愣了一下:“都用得上?” “下官在这大名府待了十几年,收的每一个人,都是千挑万选。”赵岩说,“不能用的,下官一个都不会留。” 王朴让人上了茶,两人对坐,从傍晚谈到深夜。 赵岩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上。 “这是下官花了十几年收集的。崔昶的罪证,卢氏吞併田產的记录,官吏贪赃枉法的帐目,都在里面。” 王朴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崔昶的受贿记录: 广顺元年三月,收城东李家三百两银子,把一桩官司判给了李家。 广顺二年七月,瞒报大名府城外三百亩隱田,地契写在小舅子名下。广顺三年九月,勾结盐贩,私吞盐税一千贯…… 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证。 第二页是卢氏吞併田產的记录:哪一年、哪一房、吞了谁家的地、多少亩、用的什么手段。有的写在纸上,有的刻在心里。 第三页是官吏的名单:谁贪了多少、谁和谁是一伙的、谁的根子在哪。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王朴越看越心惊,合上册子,看著赵岩。“这些东西,你准备了多久?” “十二年。”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赵岩苦笑:“身在虎狼丛中,第一要务乃是存身。我若不会藏拙,怕是早成了他人眼中钉。” 王朴问:“谁是虎狼?” 赵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一字一顿。 “世家豪门是虎,上下官吏是狼。” 王朴眼睛一亮:“那依你之见,先打虎还是先打狼?” “都是山中猛兽,哪一个也不好打。” “是狼厉害些,还是虎厉害些?” “自然是虎厉害。可惜大虫巡山,皆是独来独往;豺狼狩猎,却是成群结队。” “如此说来,赵县尉以为该先打虎?” “虎乃百兽之王,哪里是那般好相与的。”赵岩说,“可是狼群却不同,只要拿下了头狼,便是狼再多,也可一鼓成擒。” “谁是头狼?” “崔昶。此人是卢氏在官场的代言人,拿下了他,下面的官吏就不敢动了。” 王朴追问:“拿下崔昶之后呢?” 赵岩说:“崔昶一倒,卢氏就断了一条胳膊。剩下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但头狼死了,狼群就散了。官吏不敢再给卢氏当狗,豪强没了官场的保护伞,就好对付了。” 王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灰濛濛的,像是要落雪。 “上元节快到了。” 赵岩说:“是。上元节崔昶要在府中设宴,请大名府的官吏豪强赏灯。那天人多,正好动手。” 王朴转过身:“你有把握?” 赵岩说:“下官等了十二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 王朴连夜请来符彦卿和殿前诸班刘都头,四人围坐,制定计划。 赵岩摊开一张舆图,上面標註著崔昶府邸的位置、城门的位置、衙门的位置。 “崔昶府邸在大名府城东,前后三进,有家丁几十人。上元节那天,他请了全城的官吏豪强,府门大开,正好进去。” 符彦卿问:“需要老夫做什么?” 王朴说:“魏王,上元节那天,请您调兵封锁城门。” 符彦卿想了想:“老夫调三千人给你。够不够?” “够了。”王朴说,“府內的事,臣来办。” 符彦卿看著他:“你带多少人?” “陛下给臣一百殿前诸班。” “一百人够了。”符彦卿说,“崔昶府上那几十个家丁,不是禁军的对手。你把那一百人分成三队,一队跟著你进府,一队守住前后门,一队在街上巡弋,防止有人报信。” 刘將军点头:“末將去安排。” 王朴又问赵岩:“崔昶那天会带多少人?” 赵岩说:“他的贴身护卫不超过十个。其他家丁分散在各处,不足为虑。关键是快——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 王朴说:“那就快。进府,拿人,当眾宣罪,当场杖毙。” 符彦卿看了他一眼:“当场杖毙?” “当场杖毙。”王朴说,“让河北官场所有人都看著。头狼一死,狼群自散。” 符彦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上元节那天,老夫调兵看著城门。府內的事,你们自己办,別把陛下的差事办砸了。” 王朴说:“办不砸。” ...... 正月十五,上元节。 大名府城张灯结彩,街上人头攒动,卖花灯的、卖汤圆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崔昶的府邸门前车马盈门,大红灯笼从门口一直掛到正堂。 王朴换了一身便服,带著刘將军和二十名殿前诸班,混在人群中走向崔府。其余八十人分成两队,一队守住前后门,一队在街上巡弋。 赵岩跟在王朴身后,穿著一件崭新的长衫,手里捧著一个锦盒,里面装著一幅字画——是王朴准备的“贺礼”。 “別紧张。”王朴低声说。 赵岩说:“下官不紧张。下官等了十二年,等的就是今天。” 崔府正堂,崔昶坐在主位上,穿著锦袍,腰上掛著玉佩,满面红光。他四十多岁,圆脸,留著短须,看起来像个和善的长者。身边坐著大名府的官吏和豪强,推杯换盏,笑语喧闐。 门房进来通报:“王大使到——” 崔昶愣了一下。王朴是大名府行馆的朝廷均田专使,这等於是一个凌驾於地方官府之上的钦差大臣身份,他没请,是王朴自己来了。 王朴这时已经走进来了。他身后跟著刘將军和二十名带刀军士,赵岩捧著锦盒跟在最后面。 崔昶站起来,脸上的笑有些僵硬:“王大使,您怎么来了?下官有失远迎——” 王朴没接话,走到正堂中央,站定。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官吏豪强,那些人有的低头,有的別过脸,有的强作镇定。 “上元佳节,本官不请自来,给崔知府送一份礼。” 赵岩上前,打开锦盒。里面不是什么字画,是一本厚厚的册子。 崔昶脸色变了。 王朴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广顺元年三月,收城东李家三百两银子,把一桩官司判给了李家。” “......” 崔昶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脸色煞白。 王朴合上册子,看著他:“崔知府,这些事,你认不认?” 崔昶张了张嘴,猛地站起来,声音又尖又厉:“王朴!你算什么东西!本官是大名府知府,朝廷命官——你想干什么——” “朝廷命官?”王朴冷冷地看著他,“朝廷的旨意,你抗了多久了?” 崔昶往后退了两步,朝门外喊:“来人!来人!” 没有人进来。他府上的家丁,已经被刘都头的人控制住了。 王朴转过身,对刘都头说:“拿下。” 刘將军一挥手,四名军士上前,把崔昶按在地上。崔昶还在挣扎,嘴里喊著:“你们不能——本官是——” 王朴蹲下来,平视著他:“你的罪证確凿。你的靠山卢氏,救不了你。你的那些同党,现在一个个都在想著怎么把自己撇乾净。” 崔昶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王朴站起来,看著在座的官吏豪强。“崔昶贪赃枉法、瞒报隱田、私吞盐税、收贿卖官,证据確凿。按律当斩。今日上元佳节,本官不斩他,但——” 他看了刘將军一眼。 刘將军一挥手,两名军士把崔昶拖到正堂门口,按跪在地上。刘都头从腰间抽出一根铁杖,高高举起,狠狠砸下。 一声闷响。崔昶惨叫一声,趴在地上不断抖动。 第二杖。 第三杖。 正堂里鸦雀无声。有人低著头,有人別过脸,有人手抖得端不住酒杯。 十杖之后,崔昶不动了。正堂门口不知何时围了一圈百姓,有人在门外探头张望,有人小声说“打得好”。 一个老者蹲在台阶下,抹著眼泪,嘴里念叨:“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王朴转过身,扫了一眼在座的官吏豪强。“崔昶已经伏法。本官奉天子之命,来河北推行均田令。谁贪了、谁占了、谁瞒报了,自己把地契交出来,把帐目交代清楚。交代清楚的,从轻发落;拖著不说的,等本官查出来,崔昶就是下场。” 没人敢说话。 王朴说:“散了吧。” 官吏豪强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有人腿软得站不起来,被人搀著出去的。正堂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王朴、刘將军、赵岩,和地上崔昶的尸体。 赵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著崔昶的尸体。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哭。他等了十二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王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崔昶死了,卢氏还在。但头狼死了,狼群就散了。接下来的事,还长著呢。” 赵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正月十六,大名府的大小官吏开始慌了。有人主动找王朴交代问题,有人连夜送地契,有人托人来说情。 王朴一概不见,只说了一句:“交代清楚的,从轻发落。拖著不说的,等本官查出来,崔昶就是下场。” 正月十七,那些中豪强开始坐不住了。他们听说崔昶被当场杖毙,又听说王朴手里有一本厚厚的证据册子,嚇得连夜交地。 小豪强跟著交。几个大豪强,有的跑路,有的被抓,有的乖乖交地。 王朴让人把清出来的田地登记造册。把崔昶贪的钱和豪强交出的粮食,全部收归官库。 ...... 正月下旬,柴荣在汴梁收到王朴的密报。 密报上写著:上元节当夜,杖毙大名府知府崔昶,河北震动。隱田清出数十万亩,豪强皆服,官吏不敢动。接下来將组织流民分地耕种。 柴荣看完,把密报放在桌上,对范质说:“王朴在河北干得不错。能用仇家做刀,此事便成了一半。” 范质问:“陛下说的仇家,是那个赵岩?” “范阳卢氏五房的私生子,全家被卢氏害死,隱姓埋名十几年,替朕收集了崔昶的罪证。”柴荣站起来,走到窗前,“能用这样的人,王朴有本事。” 范质又问:“那卢氏呢?” 柴荣说:“卢氏的事,不急。先把河北的均田办好,腾出手来再说。” ...... 晚上,福寧殿。 柴荣靠在床头,符后靠在他肩上。 “河北的事,办妥了?”符后问。 “开了个好头。”柴荣说,“杖毙了大名府知府崔昶,豪强都好收拾了。但卢氏还在,根子还在。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符后问:“那你还愁什么?” 柴荣说:“不是愁。是想。河北开了头,接下来还有淮北、还有河南、还有各镇的节度使。桩桩件件,都得排著队来。” 符后把被子往上拢了拢,盖住他的肩。 柴荣闭上眼睛,心想:河北的事,算是开了个好头。 但路还长著呢。 接下来,该想想怎么对付卢氏了。范阳卢氏,五姓七望,根深蒂固——不是杀一个崔昶就能解决的。 第18章 均田图(三):落地生根(求追读收藏) 崔昶被杖毙的消息,像一阵狂风,从大名府城刮向四面八方。 显德二年的正月还没过完,城里的官吏就开始慌了。有人主动跑到行馆,把地契双手奉上,说自己“受崔昶蒙蔽,愿將瞒报之田如数上交”。 有人连夜把藏在乡下亲戚家的银子运回城里,塞进行馆门口的登记箱。还有人乾脆跑了,带著家眷细软。 王朴让人在行馆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凡主动交代问题、上交瞒报田產者,从轻发落;凡被查实隱瞒不报者,与崔昶同罪。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行馆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来的人有穿官服的,有穿便服的,有满头大汗的,有脸色煞白的。有人手里攥著地契,有人怀里揣著银子,有人空著手来,扑通一声跪在门口,磕头如捣蒜。 王朴坐在行馆正堂,一个一个见。 第一个进来的是大名府推官,姓周,四十多岁,圆脸,留著短须,进门就开始抹汗。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地契,双手奉上,声音发颤:“王大使,下官……下官受崔昶胁迫,不得已瞒报了几百亩田。下官愿意全部上交,求王学士开恩。” 王朴翻了翻地契,看了一眼赵岩。赵岩微微点头,表示这个人交代的跟手里掌握的对得上。 王朴说:“交代清楚了,从轻发落。田產充公,官职暂留,以观后效。” 周推官连连磕头,退了出去。 第二个进来的是大名府司户参军,姓李,瘦高个,进门就跪,一句话不说,先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放在地上。包袱打开,里面是金锭和银锭,还有几十串铜钱。 “王大使,这是下官收的赃款,下官愿意全部交出,求王学士饶命。” 王朴问:“还有呢?” 李参军哆嗦著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地契。赵岩接过去翻了翻,凑到王朴耳边低声说:“大人,他交代的田產数目,跟下官查到的不符。少报了二百亩。” 王朴脸色一沉:“李参军,你还敢侥倖少报?” 李参军脸色煞白,瘫在地上。 王朴说:“本官给过你机会,你不中用。拿下!” 刘都头一挥手,两个军士上前,把李参军拖了出去。外面排队的人听见动静,有人腿软得站不住,有人转身想跑,被守在外面的殿前诸班拦住了。 赵岩带著人,开始按名册逐一清查。 崔昶的府邸被查封了。王朴带著刘都头亲自去抄的家。 大门推开,正堂里还摆著上元节没撤走的酒席,杯盘狼藉,酒气未散。后院的金银、绢帛、地契堆了半间屋子,光铜钱就装了十几大箱。 刘都头带著殿前诸班清点了一整天,报上来的数字让王朴都吃了一惊。 “大人,粗粗折算下来,金银器皿、綾罗绸缎、古玩字画,加上各处藏著的铜钱,拢共有八万緡出头。” 王朴合上册子,看向赵岩:“崔昶在大名府当了十几年知府,贪了这么多?” 赵岩站在旁边,面无表情:“这还不算他藏在別处的。下官手里还有几处没查完。”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八万緡。够河北的流民吃一年了。崔昶活著的时候,花天酒地;死了,倒是替朝廷做了一件好事。” 他把册子递给刘都头,又问:“那些田產呢?” 刘都头翻开另一本册子:“光在大名府周边,崔昶名下就有三千多亩地。隱田还没算进去。” 王朴点了点头,对赵岩说:“崔昶的地,全部充公。隱田也要查,查出来的一併登记造册。这些地,分给没地的百姓。” 赵岩拱手:“下官明白。” 赵岩看著他们的背影,忽然问:“大人,那这些地,如何收税?” 王朴说:“陛下有令,新分之田,三年之內,不征赋税。” 赵岩又问:“那从崔昶抄出来的那些田呢?” 王朴想了想:“也是三年。老百姓刚拿到地,手里没钱没粮,收了税他们也交不上来。先让他们种三年,等日子过稳了,再收不迟。太原那边分了地,免三年赋税,这里也三年。” 赵岩点头:“大人想得周到。” 几天后,行馆门口的登记处排起了更长的队。 这一次来的不是官吏,是老百姓。 消息传到了乡间。那些被崔昶和豪强欺压过的百姓,听说朝廷在分地,纷纷涌进大名府城。有老汉拄著拐杖走了好几里路,有妇人抱著孩子站在寒风中排队,一步一步挪到登记台前。 王朴让人搬了张桌子,坐在门口,一个一个听。赵岩带著他的人,挨个登记、核对、发地契。队伍从行馆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弯弯曲曲,像一条长龙。 一个老汉接过地契,手抖得厉害。他把地契凑到眼前看了好几遍,又翻过来看背面,確认上面写著的是自己的名字,才颤颤巍巍地揣进怀里。 “大人,”老汉的声音沙哑,“草民这辈子头一回有自己的地。” 王朴说:“好好种,日子就能过好。” 老汉跪下磕头,王朴扶他起来,他又磕,拉都拉不住。 旁边的人看著,有人抹眼泪,有人低声说“老天有眼”。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挤到登记台前,孩子还在怀里哭。她把地契递过去,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大人,这是俺家的地。被占了五年了。俺男人被抓去修园子,累死了。俺一个人带著孩子,种不了那么多地,但地是俺男人的命根子,俺不能不要,俺给孩子留著。” 王朴接过地契,看了看,盖了章,递迴去:“地是你的了。种不了那么多,租给別人种,收租子也行。但地不能丟。” 妇人接过地契,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哭著说:“俺不租。俺就自己种。俺男人没了,地不能没。” ...... 又过了几天,王朴和赵岩在行馆门口巡视,看见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拉著一个瘦削的少年,站在登记台前。 老汉佝僂著腰,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像是被风吹日晒了几十年。少年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但腰板挺得直,眼睛很亮,带著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赵岩接过老汉的地契,看了一眼,问他:“这二十亩地,是你家的?” 老汉点头,声音沙哑:“是……是草民家的。被占了八年了。草民告过状,没人理。草民去府门跪过,被人打了出来。” 赵岩在地契上盖了章,递迴去:“现在是你的了,回去好好种地,总能过上好日子的。” 老汉接过地契,手抖得厉害,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谢……谢大人。”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城东的钱大户站在几步外,穿著一身绸袍,抱著胳膊,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是崔昶的远亲,这次被收了大部分田產,但没被清算,心里有怨气,又不敢明著对抗,只敢在边上阴阳怪气。 “赵县尉这话,说得可真轻巧。”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种地就能过好日子?这老汉种了一辈子地,勤快不勤快?到头来连口棺材都买不起。人活著,得靠命。没那个命,勤快一辈子也是白忙活。你看那老汉,种了一辈子地,种出什么来了?种出一身病,种出一个破房子,种出一个连媳妇都娶不上的瘦孙子。” 老汉低下头,攥著地契的手垂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但他身旁的少年没有低头。 他盯著钱大户,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一团火,拳头攥得咯咯响。他不怕钱大户。 他怕的是爷爷那副认命的样子。 赵岩看见了那团火。 他走过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命是爹妈给的,路是自己走的。別人认了,你不能认。” 少年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赵岩说:“一命二运三风水,那些东西改不了。但你能改的,是勤快、是读书、是把自己这身骨头磨硬。地在你手里,日子在你手里——谁也抢不走。你爷爷种了一辈子地,被人抢了,是因为没人给他撑腰。现在朝廷给你撑腰,你还怕什么?”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攥紧拳头,使劲点了点头。 赵岩直起身,看了一眼钱大户。钱大户訕訕地笑了笑,拱拱手,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叫住。 老汉抬起头,看看赵岩,又看看孙子,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把地契塞进孙子手里,声音还在抖,但比方才硬气了些:“拿好了。这是咱家的地。你爷爷没本事,你要有本事。好好种,別再让人抢了。” 少年把地契揣进怀里,用手按了按,像是怕丟了。他挺起胸膛,站得比刚才更直了。 ...... 田產清出来了,怎么分却成了新的问题。 有人冒领。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中年人挤到登记台前,说自己家的地被崔昶占了,要求归还。 他说话很急,像是怕被人打断,还挤出了几滴眼泪。赵岩的人翻了半天旧档,发现那块地根本不是他家的,是崔昶以前一个管家的亲戚。 赵岩把册子递给王朴,低声说:“大人,这人姓张,那块地原来的主人姓李,广顺二年被崔昶占了。李家没人了,地充了公。这个姓张的,跟李家没关係。” 王朴让人把那人带到跟前,问他:“你说地是你家的,有什么凭证?” 那人支支吾吾,说地契丟了,又说有邻居作证,但邻居找不来。赵岩翻开册子,指著一条记录,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块地,广顺二年被崔昶占了,原来的主人姓李,不姓张。你姓张,跟李家什么关係?” 那人脸色煞白,转身想跑,被刘都头一把按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王朴冷冷地看著他:“均田令是给老百姓的,不是给你这种浑水摸鱼的人的。拿下。查查他还有什么案底。” 那人被拖了出去,行馆门口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活该”,有人说“早就看他不对劲”。 ...... 又有人想钻空子。一个穿著体面的中年人找到王朴,说自己是某大户家的管家,主人家被崔昶牵连,田產充公了,但他伺候了主家几十年,要求分一份。他说得情真意切,说自己为主家卖命几十年,现在主家倒了,他连饭都吃不上了。 王朴问赵岩:“这人什么来路?” 赵岩翻了翻册子,低声说:“崔昶以前的走狗,帮著收过租子,打过佃户。有个佃户交不起租子,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 王朴脸色沉下来,看著那人:“你替崔昶收租子的时候,可想过那些佃户有没有地种?你打断人家肋骨的时候,可想过人家有爹有娘?”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朴说:“均田令分的是地,不是给你这种人赏功。你替崔昶卖过命,没找你要命就不错了。滚出去。再让本官看见你,跟崔昶一个下场。” 那人灰溜溜地走了,走得比钱大户还快。 ...... 还有地界纠纷。相邻的两块地,归属不清,两家农户都说是自己的,吵到了行馆门口。一个说“我家祖祖辈辈种这块地”,另一个说“我家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两人越吵越凶,差点打起来。 王朴让人把两家的地契都拿来,又翻了旧档,发现这块地原本是一整块,被豪绅强占后分成了两块,卖给了两家。崔昶倒台后,地充了公,两家都想把整块地占下来,谁也不让谁。 赵岩在地图上把两块地的边界標出来,指著中间那条线:“这块地的东半边,原主姓王;西半边,原主姓李。你们两家,谁是姓王的后人?谁是姓李的后人?” 两家人都愣了。他们都不是原主,都是从崔昶手里买的地。一个是做小买卖的,一个是种菜的,跟原来的姓王、姓李都没有关係。 王朴想了想,说:“地是朝廷的,不是你们买的就能占。均田令按人头分地,你们两家,各按人口分。多出来的地,给没地的百姓。” 两家人都有些不服,但也不敢再闹。赵岩当场重新丈量,拿著绳子在田里量了半天,划清界限,钉了木桩做標记。两家心服口服,各自拿著地契走了。 王朴藉此定下规矩:“以后分地,一律登记造册,画图標界,不许再有纠纷。谁要是再为地界吵架,先来行馆领板子。” 赵岩把这条规矩记在册子上,让人抄了几十份,贴到大名府各个城门。老百姓围在告示前,有人识字,念给大家听,念完了有人拍手,有人笑,有人悄声说“这回朝廷是真办事了”。 ...... 地分下去了,种子、农具也从崔昶抄家所得中拨了出来。 王朴让人在行馆门口设了摊子,按人头髮种子、发农具。百姓领了种子,扛著锄头,三三两两往地里走。有人边走边笑,有人回头朝行馆方向鞠了一躬,有人牵著孩子的手说“咱家有地了”。 二月初,天气渐渐暖了。田埂上到处是忙碌的人影,翻土的、播种的、浇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清,调子很老,但声音很亮。 王朴站在田埂上,看著百姓在地里忙碌,沉默了很久。 赵岩站在他身边,说:“大人,这地,总算是还到该种的人手里了。下官在这大名府待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以前老百姓见了官就跑,现在见了官就笑。” 王朴说:“开了头,还得收好尾。陛下在汴梁等著消息,不能让他失望。你在这盯著,让老百姓把春耕种下去,把夏粮收上来。地分下去了不算完,收成好了才算。” 赵岩点头:“下官明白。” 王朴转身看著他,又说:“你不能再当县尉了。” 赵岩一愣。 王朴说:“本官暂代你为大名府录事参军,掌府中诸曹文书,兼管均田事宜。官印文书隨后补上,本官会奏报陛下。” 赵岩怔了一下,隨即跪下:“大人,下官——” 王朴扶他起来:“不是下官了,是赵参军。好好干,陛下不会亏待你。你替陛下办了事,陛下记著。” 赵岩站起来,眼眶有些红,但没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不是等升官,是等一个公道。 公道来了,官也来了。 ...... 正月下旬,王朴的奏报送到汴梁。 密报上写著:崔昶伏法,河北震动。隱田清出数十万亩,豪强皆服,官吏不敢动。种子、农具已分发到位,流民开始分地耕种。原大名府县尉赵岩,在此案中功劳最大,已暂代录事参军之职,主持均田事宜。河北百姓,莫不感念皇恩。 柴荣看完,把密报放在桌上,对范质说:“王朴在河北干得不错。朕没看错人。从太原到河北,他一个人顶半个朝廷。” 范质问:“陛下说的那个赵岩——” “范阳卢氏五房的私生子,生父死后全家被卢氏害死,隱忍十几年收集罪证。”柴荣站起来,走到窗前,“能用这样的人,王朴有本事。用对的人做对的事,这才是宰相之才。” 范质又问:“那卢氏呢?” 柴荣说:“卢氏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们在暗,朕在明。不急,先把地种下去。等朕腾出手来——再说。” ...... 晚上,福寧殿。 柴荣靠在床头,符后靠在他肩上。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著,屋里很暖和。 “河北的事,办妥了?”符后问。 “开了个好头。”柴荣说,“杖毙了大名府知府崔昶,豪强都服了。地也分下去了,种子、农具都发了。王朴在奏报里说,百姓在地里忙得很,今年收成应该不错。” 符后问:“那你愁什么?” 柴荣说:“倒也不是愁,只是河北虽然开个了好头,接下来还有淮北、还有河南、还有各镇的节度使。卢氏还在,根子还在,不是杀一个崔昶就能解决的。” “那你就慢慢来。一天做不完,就一年。一年做不完,就十年。人总会高估自己一天能做的事情,却低估了自己一年、十年能做成的事情” 柴荣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心想:河北的事,算是开了个好头,但路还长著呢。 范阳卢氏,五姓七望,虽早已不復往日荣光,但在地方仍是根深蒂固——不是杀一个崔昶就能解决的。 但路再长,还是得一步一步走。 第19章 春闈求贤(求追读收藏) 初春的汴梁城,最热闹的不只是庙会,还有酒楼,更有贡院。 数日之间,数百名举子从各州涌入京城。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有穿锦袍的,有穿麻衣的。有人带著成箱的书,有人只背著一个破旧包袱。客栈从城东到城西,家家爆满,连城南那些平日无人问津的小店都掛出了“客满”的牌子。 汴梁城最大的悦来客栈里,住著几个从洛阳来的世家子弟。他们穿著锦袍,腰悬玉佩,说话时声音洪亮,生怕別人听不见。 “听说了吗?陛下今年要亲自过问科举。” “那又怎样?文章好坏,考官说了算。陛下还能一篇一篇看?” “未必。陛下自登基以来,什么都亲自过问,何况科举?” 几个人议论纷纷。角落里,一个穿著半旧青衫的年轻人安静地坐著,面前摆著一本书,看得入神。 他叫陈平,郑州新郑县人,农家子弟,县学推荐来京应试。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走了几天路,鞋底磨穿了一只,脚趾头露在外面,他不好意思伸出来,缩在椅子底下。 一个世家子弟注意到他,瞥了一眼他的衣裳,又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笑了。 “这位兄台,看的是什么书?” 陈平抬头,老实答道:“《汉书》。” “《汉书》?”那世家子弟嗤笑一声,“如今考场不考《汉书》,考的是策论、诗赋。你读这个,有什么用?” 陈平没说话,把书合上,收进包袱里。 另一个世家子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別嚇他。人家大老远来的,不容易。” “我嚇他?我是教他。乡下人,连考场考什么都不知道,还来考什么?” 陈平站起来,抱了抱拳,转身走了。他走到院子里,找了块石头坐下,又把《汉书》拿出来,继续看。阳光照在书页上,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捲起,是用了很多年的旧书。 他知道自己跟那些世家子弟不一样。他们没有挨过饿,没有在寒冬腊月穿著单衣读书,没有为了省灯油借著月光背书。他经歷过,所以他更珍惜这个机会。 院子里又来了几个举子,有人认出了他,走过来打招呼。 “你是陈平?郑州新郑那个?” 陈平站起来,拱了拱手:“正是。” “我在县学见过你。你文章写得好,我们都很敬佩你。”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听那些人胡说。他们写的那些漂亮话,陛下未必爱看。” 陈平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不管別人怎么说,他都要试一试。 ...... 省试那天,天还没亮,贡院门前已经挤满了人。 礼部侍郎刘温叟站在门口,亲自看著考生入场。搜检的程序很严,不许夹带,不许交头接耳。有人被搜出一张小抄,当场被拖出去,取消了资格。那人跪在地上求饶,被军士架著拖走了,哭声在清晨的寒风中传出去很远。 陈平排在队伍中间,轮到他的时候,搜检的军士翻了翻他的包袱,只有几本书和一套换洗衣裳。军士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了。 贡院內,號舍整齐排列,每个考生一个格子,窄得只能转身。號舍是用木板隔开的,一人多高,顶上露著天。 天气还冷,有人带了手炉,有人裹著厚袍子。陈平什么都没带,只穿了一件夹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找到自己的號舍,铺开纸笔,等著开考的钟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旁边號舍的世家子弟正在跟邻座聊天:“听说今年的主考官是刘温叟,此人最看重文章辞藻。你准备得怎么样?” “放心,我请翰林院的张学士帮我改过策论,包他满意。” 两人相视而笑。陈平听著,没有说话,只是把笔在墨里蘸了蘸。 钟声响了。 试题发下来,策论题目是“论治国之本”。陈平看著题目,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家乡的田地。他家有二十亩地,种了麦子,收成好的时候能打十几石粮,交完税、还完租,剩下的只够吃半年。父亲每年冬天都要去城里打短工,扛麻袋、搬货,一天挣下来挣的钱也不多,但都攒著给他读书。 他想起那些世家子弟说的话:“乡下人,还来考什么?” 他提起笔,慢慢写。 他写的不是“古之圣王”,不是“仁政德治”。他写的是他看见的——田赋之重,百姓之苦;均田令下,百姓终於有了自己的地。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要想一想,生怕写错了。旁边號舍的世家子弟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引经据典,洋洋洒洒。笔声像下雨一样,一阵紧似一阵。 陈平不著急。他知道,自己写的不是什么锦绣文章,但每一句都是实实在在的人话。他不知道主考官会不会喜欢,但他觉得,这些事应该让陛下知道。 省试结束,刘温叟带著阅卷官们忙碌了好几天。 阅卷在贡院的后堂进行,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卷子。阅卷官们分坐两侧,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打分。 录取名单报上来,十六人。文章锦绣,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挑不出什么毛病。 刘温叟把名单呈给柴荣时,还特意说了句:“陛下,这些人的文章,臣都仔细看过,堪称一时之选。” 柴荣接过名单,翻了翻,没说话。他把名单放在桌上,对刘温叟说:“把他们的策论拿来,朕要看看。” 刘温叟愣了一下:“陛下,这些、策论——” “朕说了,拿来。” 刘温叟不敢再说什么,让人把十六份策论都搬到了崇政殿。策论堆在御案上,厚厚一摞,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殿內,空气中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柴荣坐在御案前,一份一份地翻看策论。 第一份,写的是“古之圣王,以仁孝治天下”。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从尧舜禹汤一路写到汉唐。柴荣放下,拿起第二份。 第二份,写的是“德治为本,刑法为辅”。引用了《论语》《孟子》,还有几段《尚书》。柴荣皱了皱眉,放下。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每一份都是类似的套路。辞藻越来越华丽,引经据典越来越多,但读完之后,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留下。 柴荣翻到第十一份的时候,停下了。这篇策论的文笔不算好,辞藻也不华丽,但写的不是“古之圣王”,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田赋、均田、百姓的日子。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柴荣放下卷子,对身边的范质说:“这篇策论的作者是谁?” 范质看了看名字:“陈平,郑州新郑县人。农家子弟,县学推荐。” “农家子弟?”柴荣拿起卷子又看了一遍,“难怪。他写的东西,跟別人不一样。別人写的是书上看来的,他写的是自己看见的。” 范质问:“陛下觉得,这十六人如何?” 柴荣把卷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窗外的槐树发了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只是文章写得好”柴荣说,“但朕要的不是会写文章的人,是能帮朕治国安邦的人。这些人,满纸『古之圣王』『仁政德治』,朕问他们——古之圣王,如何应对今日之契丹铁骑?仁政德治,如何筹措南征之军餉?” 范质没说话。 柴荣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不要那些只会写漂亮文章的人。朕要的是能干事的人。能干事的人,写的文章可能不漂亮,但句句是实话。陈平就是这样的人。” 范质问:“陛下打算怎么办?” 柴荣说:“让他们来崇政殿,朕亲自考。” ...... 消息传出,十六名举子都愣住了。皇帝要亲自复试,这可还是还是头一遭。 世家子弟们聚在一起,猜测皇帝会出什么题。有人说会考诗赋,有人说会考策论,有人说会考经义。议论纷纷,谁也说服不了谁。 “陛下亲自考,肯定是考经义。诗赋太隨意,策论太费时,经义最稳妥。” “不对,陛下是武將出身,肯定更看重策论。诗赋写得好有什么用?能打仗吗?” “你们別吵了,等到了崇政殿就知道了。” 陈平没有参与这些討论。他一个人待在客栈里,把《汉书》又翻了一遍,把前几天的策论重读了几遍。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过,但他知道,自己写的都是心里想的。 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枕头上。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月光照在脸上,凉凉的。 ...... 复试那天,崇政殿庄严肃穆。 御座后面的屏风上画著江山万里图,山峦叠嶂,江河奔流。阳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青砖上,亮堂堂的。 柴荣坐在御座上,十六名举子分列两侧。有人紧张得手抖,有人强作镇定,有人面带微笑。 柴荣环视眾人,开口了。 “今日复试,朕亲自出题。你们不必写长篇大论,朕问什么,你们答什么。” 眾考生齐声应诺。 柴荣问:“第一个问题。治国,当以何为先?” 世家子弟们爭先恐后地回答。有人说“以仁孝为先”,有人说“以德治为先”,有人说“以礼法为先”。 柴荣听著,不置可否。他看向站在后排的陈平。 “你叫什么?” 陈平上前一步,拱手:“臣陈平,郑州新郑县人。” “你说,治国当以何为先?” 陈平想了想,说:“以养民为先。” 柴荣问:“何以养民?” 陈平说:“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日子过得下去,就不会乱。不会乱,天下就稳。天下稳了,才能谈其他。” 柴荣问:“你说的这些,书上有吗?” 陈平说:“书上也有。但臣说的,是臣看见的。” 柴荣点了点头。 “第二个问题。朕要南征,当如何筹备?” 世家子弟们又爭先恐后地回答。有人说“练兵为先”,有人说“积粮为先”,有人说“选將为先”。还是引经据典,但都是空话。 柴荣看向陈平:“你说。” 陈平说:“臣不懂军事。但臣知道,打仗打的是钱粮。有钱粮,兵就有饭吃、有衣穿、有马骑;没钱粮,兵再多也没用。” 柴荣问:“钱粮从哪来?” 陈平说:“从百姓来。百姓种地,商人经商,朝廷收税。税够了,钱粮就有了。” 柴荣又问:“百姓种地,税从哪里收?” 陈平说:“从地收。均田令下去,百姓有了地,就能种;种了,就能收;收了,就能交税。” 柴荣追问:“均田令才推行一年,你就看到了?” 陈平说:“臣的家乡,去年分了地。分到地的百姓,今年种麦子,比往年多收了三四成。他们说,地是自己的,种起来更上心。臣以为,这就是。” 柴荣看著陈平,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个问题。朕要统一天下,当先南还是先北?” 世家子弟们又爭先恐后地回答。有人说“先南”,有人说“先北”,引经据典,各有各的道理。 柴荣看向陈平:“你说。” 陈平说:“臣不懂军事,不敢妄言。但臣知道,南边富,北边穷。先打南边,得了钱粮,再打北边,胜算更大。” 柴荣问:“你从哪知道的?” 陈平说:“臣家乡有人去南边做生意,回来说南边的茶、盐、丝绸都比北边便宜。南边的地肥,种什么长什么。南边的水运方便,运粮省钱。臣以为,打仗跟种地一样,先得把地养肥了,才能有收成。” 柴荣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陈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答得很好。” 他转身回到御座,扫了一眼所有考生。 “你们写的文章,朕都看了,但朕问你们——你们写的东西,自己信吗?” 殿內鸦雀无声。 柴荣继续说:“你们写『古之圣王』,古之圣王能解决这些问题吗?” 没有人回答。 ...... 复试结束,柴荣亲自定了录取名单。 不是十六人,是十二人。陈平名列前茅。 放榜那天,贡院门前人山人海。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黯然离场。那个白髮苍苍的老者,落榜了。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转身走了。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知道他的故事。 陈平挤在人群中,找到自己的名字,愣住了。他的手在抖,眼眶红了。他攥紧拳头,指甲快要掐进肉里,就是不让自己哭出来。 一个世家子弟站在他旁边,看到自己的名字不在榜上,脸色铁青,拂袖而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瞪了陈平一眼。 他转身往客栈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晚上,福寧殿。 柴荣靠在床头,符后靠在他肩上。 “殿试怎么样?”符后问。 “有个少年,农家子弟,文章写得朴实,但句句都是实在话。”柴荣说,“朕问了他三个问题,他答得都不错。朕需要这样的人。” 符后问:“陛下找到了?” 柴荣说:“找到了。不只是他,还有十一个人。这些人,朕有信心,將来能有用。” 他顿了顿,又说:“均田令下去,百姓有了地,就有饭吃,还能读书。再过几年,朕总会看到成果的。” 符后说:“那陛下算是开了个好头。” 柴荣说:“开了个头。都只是开了个头。人才的事,不是一天能办完的。但今天这十二个人,朕要好好用他们。” 符后问:“陛下打算怎么用?” 柴荣想了想:“派去河北的,帮王朴均田;派去船政司的,帮曹彬造船练水军;留在朝中的,慢慢培养。人才不是一天长成的,得给他们时间。” 柴荣闭上眼睛,心想:十二个人,不算多。但这是第一批。以后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天下人才,不止这十二个。 第20章 定谋契丹(求追读收藏) 二月的春风已经暖了,吹在脸上又软又暖,不像冬天那样刀子似的。 可北方这个时节就是这样——外面是暖和的,屋里还凉丝丝的,得烧著炭盆才舒服,福寧殿里炭盆烧得正旺。 柴荣趴在榻上,闭著眼睛,背上搭著一条薄毯。 周芷蘅在榻边,双手按在他后背上,缓缓推拿,力道不轻不重。昝怀恩坐在一旁,手里捧著一卷医书,不时抬头看一眼她的手法,微微点头。 “肝俞、胆俞这一带,再重一分。”昝怀恩说。 周芷蘅依言加重了力道。 柴荣“嗯”了一声,没睁眼。 昝怀恩放下医书,起身走到榻边,伸手在柴荣背上按了按,又退回去坐下。 “芷蘅的手法已经熟了。陛下放心,再过些日子,她就能独当一面。” 柴荣睁开眼睛,偏头看了周芷蘅一眼:“学得怎么样了?” 周芷蘅轻声答:“回陛下,外公教的推拿手法,臣女已经学了七八成。” 柴荣“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昝怀恩捋著鬍鬚,慢悠悠地说:“陛下的脉象,比上个月又稳了些。心肺之气已通,肝鬱之结渐散。老臣说过,外治之法,重在持之以恆。” “陛下这大半年来坚持养生功、推拿,又有熏蒸、刮痧,效果比老臣预想的还要好。” “以前陛下有时会胸闷,如今能在校场上跑马了。” 柴荣问:“还要多久才能完全断药?” 昝怀恩想了想:“陛下现在也已经不怎么喝汤药了,用的都是外治法。再调养半年,连外治法都可以减少。往后只需每日坚持养生功,饮食有节,便能无大碍。” 柴荣“嗯”了一声,又问:“冯道的身体怎么样了?” 昝怀恩说:“冯令公底子好,虽然年纪大了,但这些年调养得当。臣给他用了一套温补之法,配上每日这些外治法,如今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再过些日子,就能恢復如常。” “今日一早,臣去看过他,他正在院子里散步,走了好几圈,气色不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柴荣问:“文伯先生呢?” 昝怀恩笑了笑:“王大使那边,臣的弟子一直跟著。他比冯令公年纪轻,底子也好,虽然操劳些,但精神不错。臣给他开了几副药膳,让他每日服用,再配上外治之法,应该无大碍。” “前几日弟子来信,说王相公胃口很好,睡觉也踏实,只是瘦了些,不碍事。” 柴荣点了点头,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周芷蘅退到一旁,递上热毛巾。柴荣接过来擦了擦脸,披上外袍,走到窗前。 窗外的槐树发了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柴荣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对门口当值的马仁瑀说:“明日召集枢密院、中书省,还有三衙的將领,到崇政殿议事。” 马仁瑀应了一声:“陛下,议什么事?” 柴荣说:“议契丹。” ...... 第二天,崇政殿。 炭盆烧得正旺,殿內暖意融融。 魏仁浦、范质、王溥、韩通、张永德、潘美、杨业、孙海等人陆续到齐,分坐两侧。 柴荣坐在御座上,扫了一眼殿內,开门见山。 “先南后北之策已定,朕决意南征。”柴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南征不是一年半载能打完的。这期间,契丹若趁虚南下,朕当如何应对?” 殿內安静了片刻。 魏仁浦先开口,他是枢密使,掌管军务,对边防最熟: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固河北边防。契丹骑兵来去如风,若不能御之於外,则河北百姓必受涂炭。” “可在瓦桥、益津、淤口三关增兵设防,除了在三关增兵设防,还应在边境沿线多筑堡寨,大大小小,棋布星罗。” “大寨屯兵,小寨瞭望,彼此呼应,互为犄角。契丹骑兵若来犯一处,邻寨闻讯可即刻驰援,使之首尾难顾。” “如此,方能以点控面,將防线连成一体,不让敌军有隙可乘。” “此乃当务之急,刻不容缓。” 柴荣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永德接著道: “臣附议。臣在军中这些年,深知骑兵之利。契丹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之精,非我中原士兵可比。” “若与之野战,胜算不大。唯有据险而守,以静制动,方为上策。” 潘美也站起来:“去岁太原大捷后,陛下已命魏王与李重进在沿线广筑大小堡寨,在忻口、雁门等关键节点修堡,这些寨垒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臣以为,还可在此基础之上,继续修堡,与瓦桥、益津、淤口三关互为犄角,形成一道从关隘到堡寨、从前线到后方的完整防线。” “如此一来,契丹若大举来犯,有坚城雄关挡其锋芒;若是小股袭扰,便以堡寨群起而困之,层层阻击,使之首尾难顾,必不敢轻易南下!” 韩通也说道:“平日里,可以各寨的巡逻队隨时监视契丹人的动向;一旦有事,就近的寨子可以迅速驰援,远处的关隘也能出兵合围。” “各堡寨之间还需多多存放一些『一窝蜂』。契丹人仗著马快,若敢衝过来,便先用火箭劈头盖脸打他一阵,让他们尝尝这火器的滋味,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这样契丹人最怕的,就不光是我们的一两座坚城,而是走到哪儿都碰上寨子,打哪儿都像打在棉花上,处处受制,自然就不敢南下了。” 王朴捋著鬍鬚,缓缓开口:“几位所言皆是正理。但臣以为,光靠守,守不住。契丹骑兵机动性强,若只在边境设防,他们可以绕过关隘,从別处突入。” “臣以为,还需在边境屯田养兵,以守为战,以战养守。兵农合一,既能自给自足,又能隨时应战。这件事臣已经在擬章程了,过几日就能呈给陛下。” 柴荣看向杨业:“杨將军,你怎么看?” 杨业站起来,抱拳道: “陛下,之前陛下让臣集中挑选骑兵,臣已经挑好了三千人。都是各镇最精锐的,马术、箭术、刀法,样样不差。” “臣亲自带他们练了这些时日,如今將士之间操练的差不多了,已经能拉出去打仗了。”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臣精挑细选出来的,有的在太原就跟了臣,有的是从禁军里挑的,个个能骑善射。” 柴荣问:“这三千骑兵,能不能出塞袭扰契丹后方?” 杨业说:“能。臣在太原时,常年与契丹人打交道,知道他们的底细。臣麾下还有小部落降兵,可知草原路线,也知道哪里水源。” “臣到时边打边探草原上的情况,契丹大部落的位置、草场的分布,輜重不多带,也可如契丹那般来去如风。” “契丹人虽然骑射精熟,但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的部落分散,草原广阔,后方空虚。若能有一支精骑深入草原,烧草场、抢牛羊、杀部落的首领,他们后院起火,自然无力南下。” 柴荣点了点头,没立刻表態。 他扫了一眼殿內眾人,忽然问:“冯相公身子已是好些了,可请来了?” 殿內安静了一瞬。 王溥和范质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魏仁浦微微点头,张永德若有所思。 內侍应声出去。 不一会儿,殿门再次打开,一个苍老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冯道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进崇政殿。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朝服,头髮花白,但眼神清明,脚步虽慢,却走得稳当。 他已有半年不曾上朝,身体刚刚好转,脸色还不错,精神也很好。 殿內眾人皆是一愣。 魏仁浦起身相迎,范质让出座位。 柴荣示意他坐下,说:“冯相公身体好些了?” 冯道拱手:“托陛下洪福,老臣已无大碍。昝神医的医术確实高明,老臣这条命,是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养了大半年,总算是能下地走路了。” 柴荣点了点头,说:“冯相公历经五朝,见多识广,对契丹之事,有何高见?” 冯道没有立刻回答。 他拄著拐杖,缓缓站了起来,才开口。 “陛下,老臣在契丹待过,深知其虚实。”冯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契丹看似强大,实则內部隱患重重。他们最大的弱点是——既想学汉人的制度,又怕失去草原的根基。” 柴荣问:“何出此言?” 冯道说:“契丹立国之初,耶律阿保机就模仿中原制度,建官署、立年號、制文字。” “但他的继承人耶律德光,在位期间连年南征,耗费国力,最后死在回师途中。” “如今的辽主耶律璟,昏庸残暴,酗酒嗜杀,朝政混乱,人心离散。这样的辽国,看似强大,实则外强中乾。” 王溥插话:“冯相公的意思是,契丹不足为惧?” 冯道摇了摇头:“当然不是,而且我大周此时还不能与之硬拼。但若能找准他们的软肋,用软刀子慢慢割,就能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柴荣问:“何谓软刀子?” 冯道拄著拐杖,缓缓说道: “第一,断其市易,绝其资粮。” “契丹人不產茶,不產铁,不產丝绸。这些东西,全靠南方供给。陛下可將茶叶、铁器等列为禁运之物,不许一粒铁、一片茶流入契丹。” “沿边榷场,只准以马易茶,以马易铁。他们想要茶叶、想要铁器,只能用战马来换。” “禁运加榷场,两条腿走路。契丹人不傻,但他们的权贵要喝茶、要铁器,这生意,他们不做也得做。” “这便是以我之有余,易彼之不可或缺。” 他顿了顿,继续说:“禁运不能只禁茶叶。铁器、铜钱、药材、烈酒,凡契丹所需,皆可列为禁物。他们在幽云十六州的產出,不过是些粗盐和皮毛,值不了几个钱。” “长此以往,他们的国力便会日渐空虚。与此同时,让商社在边境设点,高价收购幽云十六州的粮食和生铁,把契丹的钱粮慢慢抽空。一进一出之间,契丹的国力就会一点点被掏空。” 殿內安静下来。 魏仁浦若有所思,王朴微微点头。 冯道接著说:“第二,內部瓦解。” “派一二个机敏的文人,潜入入契丹为『客卿』,教耶律璟立太子、行汉法、开科举、削部落之权。这些计策表面上是帮契丹强大,实则是往他们肚子里塞砒霜。” 张永德皱了皱眉:“冯令公,派去当的『客卿』人,如何取信於契丹高层?” 冯道说:“其人须有胆有识,能装傻充愣,不引人怀疑。商社可帮忙铺路,先以商队的名义与契丹高层接触,再寻机引荐此人。” “契丹人贪財,只要投其所好,不难接近。至於具体如何操作,还需仔细谋划。” “可以先让商社的人结交契丹权贵,摸清他们的喜好、弱点,再让派去的人以『献计』的名义上门,自然水到渠成。” 柴荣问:“此计若成,契丹会如何?” 冯道说:“游牧帝国一旦学中原,必会內乱。立太子,则皇子爭位;行汉法,则部落离心;开科举,则贵族反目;削部落,则诸侯皆叛。他们若不乱,老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 殿內鸦雀无声。 或面面相覷,或低头不语。 只有王溥站起来,拱手道:“冯令公所言极是。” 柴荣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冯道面前,拱了拱手。 “冯令公这两计,比朕想的还要周全。” 冯道却缓缓弯下腰,向柴荣深深行了一礼。 “陛下,老臣今日,还有一事,须得向陛下当面致歉。” 柴荣看著他,没说话。 冯道直起身,苍老的声音迴荡在大殿中: “陛下登基之初,北汉来犯,陛下欲御驾亲征。那时,老臣曾以狂悖之言,质疑陛下能否比得唐太宗。” “老臣在官场沉浮几十年,自以为看透了世道人心,却没看透陛下的雄心与魄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 “陛下平灭北汉,一战定河东。回京之后,整顿禁军,裁汰老弱,革新吏治,均田亩,修水利,毁佛铸钱,开科举,办军婚。桩桩件件,皆是利於千秋的伟业。” “老臣在这世道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十几位君主,从未见过如陛下这般,短短时日,便將这破败的中原,治理得如此蒸蒸日上。” 冯道再次行礼: “老臣当年的话,是何等的短视与狂妄。今日,老臣当著诸位同僚的面,向陛下请罪。” 殿內安静极了。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著,像是替所有人喘了口气。 柴荣扶起冯道,拍了拍他的胳膊: “冯令公言重了。之前所言,朕从未放在心上。你能好起来,朕便安心了。” 冯道直起身,捋了捋鬍鬚,又说:“陛下,老臣这两条计策,並不是什么惊才绝艷的谋略。不过是活的年头长了,比旁人多走了些路,多见了些人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更重了: “这些计策看似周全,实则成败在天,在时,在人事之间。不能尽善尽美,也不可能有十全之功。” “但老臣以为,所有的事,明知未必能成,也仍然要尽力去做。向有利的方向去做,尽人事,听天命。这才是君臣之道,这才是正道。” 柴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殿內的文武大臣。 “冯令公的两计,朕以为可行。” 柴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再加上朕的两路。” “一路,杨业出塞。三千骑兵不打周军旗號,扮作草原上的马匪,让契丹人以为是西边的阻卜、韃靼各部在劫掠。” “烧他们的草场,抢他们的马匹,杀他们的牛羊,还要杀大部落的首领人物——让他们草原上自己乱起来,分不清谁是真马匪、谁是周军。” “另一路,商社出海。孙海从登州走海路,扮作海匪,在渤海湾登陆,袭扰契丹后方。抢完就走,带不走就烧,不留痕跡,让契丹人以为是海贼闹事。” “陆上马匪,海上盗贼,两路齐发。再有令公之计,十年为期。十年之后,朕要让契丹再也没有南下之力。” 他顿了顿,声音提了半分: “契丹可灭,天下可统,太平可至。” “朕信,你们信不信?” 王朴又率先站起来,拱手:“臣信。” 魏仁浦跟上:“臣信。” 范质、张永德、杨业等文臣武將一个个站起来。 冯道拄著拐杖,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地弯下了腰。 ...... 晚上,福寧殿。 晚饭的膳食端上来,几碟清淡的小菜,两碗养生粥,一碟蒸山药。 柴荣拿起筷子,慢慢吃著。符后坐在对面,吃得也不多。 “今天议事议得怎么样?”符后问。 柴荣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符后听著,忽然问:“冯令公跟你请罪了?” 柴荣说:“请了。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说他当年的话是何等短视。” 符后问:“陛下怪他吗?” 柴荣放下筷子,想了想。 “不怪。”他说。 “朕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冯道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十几个皇帝。有的被篡位,有的被杀死,有的亡了国。他见得太多了。” “他怕朕年轻气盛,在北汉栽了跟头,回来之后皇位又被別人抢了。中原又得乱。” “他不是不信朕,是信不过这个世道了。” 符后问:“那陛下不生气?” 柴荣摇了摇头:“不生气。朕用这一年证明了,他也看见了。这就够了。” 符后没再说话,端起碗,慢慢喝著粥。 吃完饭,柴荣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还很亮,太阳还没落山,光线柔和地洒在院子里。几只鸟从空中飞过,消失在远处的树梢里。 柴荣吃完饭,放下碗:“出去走走。” 符后放下碗,起身跟上。 两人沿著宫墙慢慢走,脚下的青砖被晒得温热。春风拂面,带著泥土和花草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清明快到了。”符后说。 柴荣点了点头:“嗯。天长了,也暖和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 柴荣抬头看著树梢,嫩绿的新芽在阳光下泛著光。 旁边的小路旁,几朵小野花刚刚开放,白的、黄的,星星点点。 “冯令公今天说了一句话,”柴荣忽然说。 “他说,所有的事,明知未必能成,也仍然要尽力去做。向有利的方向去做,尽人事,听天命。” 符后问:“陛下觉得呢?” 柴荣说:“朕觉得,不是『尽人事,听天命』。是『尽人事,爭天命』。天命不是等来的,是爭来的。” 符后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柴荣站在树下,看著远处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冯道的话,这些计策都不是一天两天能见效的。 短则三年五载,长则十年八年。 但正如冯道所说,明知未必能成,也仍然要尽力去做。这不是能不能成的事,是做不做的事。 他在想杨业的三千骑兵,人马杨业都已经挑好了。出塞袭扰,这件事,比冯道的两计更急,也该儘快让杨业出发了。 草原上的契丹人,还不知道大周要在他们后院插进去一把刀。 他想到商社,商社的船队还没出海,孙海还在登州训练水手。 等弄到海船,水手练熟了,抽调些曹彬的水军,就该走海路去联络女真、渤海、奚人。 这件事也急不得,但得抓紧。这样再过几年,大周自己也能造船了,不必空耗几年。 王朴那边,河北的地也该分完了。 桩桩件件,都得排著队来,这么一想,排队的事儿也太多了。 柴荣转过身,对符后说:“回去吧。” 符后点了点头,两人沿著来路慢慢往回走。 天还亮著,太阳掛在西边的树梢上,把天边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风轻轻地吹著,带著春天的暖意。 柴荣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第21章 风卷草原(求追读收藏) 三月上旬,汴梁城外,禁军大营。 三千骑兵整装列阵,人马俱甲,从校场这头望不到那头。 晨光照在铁甲上,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战马打著响鼻,马蹄刨著地面,尘土飞扬。 柴荣站在点將台上,杨业、张永德、韩通、潘美分列两侧。 三千骑兵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和旗子哗哗响。 杨业上前一步,抱拳: “陛下,三千铁骑已集结完毕,请陛下检阅。” 柴荣点了点头,走下点將台,沿著队列慢慢走。 他走得不快,每经过一队,就停下来看看士兵的甲冑、兵器、战马。 第一队,横刀出鞘,刀锋雪亮,映著晨光。 第二队,马槊林立,槊尖朝天。 第三队,弓箭在手,弓弦绷紧,箭囊里插满了箭。 然后走到一队装备杂乱的士兵面前,柴荣在一名士兵面前停下,这士兵身材魁梧,身上掛著弯刀、铁骨朵、小圆盾,腰间別著弓箭,马鞍上还掛著一把弩。 “他身上怎么掛了这么多兵器?”柴荣问。 杨业上前一步:“陛下,他是沙陀人,在草原上用惯了这些,臣觉得他用的顺手,就让他留著。” 柴荣点了点头,又问那士兵:“杀过契丹人吗?” 那士兵挺起胸膛,声音洪亮:“杀过,跟著將军杀的就是契丹人。” 柴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继续往前走,柴荣在一名瘦小的士兵面前停下。 这士兵站在队列里比別人矮半个头,甲冑穿在身上晃晃荡盪的。 “这个人怎么如此瘦小?能打仗吗?”柴荣问。 杨业笑了笑:“陛下別看他瘦,他是奚人,在草原上长大的。哪里有水,十里之外就能闻得到。他还是个活地地图,有他带路,臣在草原上不会迷路。” 柴荣走完最后一队,回到点將台上,转过身,面对三千骑兵。 “杨將军,给朕说说,这三千人是怎么挑出来的?” 杨业站在他身旁,声音洪亮: “回陛下,臣从各镇精挑细选,都是骑射最精、刀法最好的。每人配备横刀、马槊、圆盾、弓箭。” “臣亲自带他们练了这些时日,现已配合嫻熟,如今已经能拉出去打仗了。” 柴荣问:“出塞之后,怎么补给?” 杨业说:“以战养战。草原上各部落的牛羊、马匹、粮草,就是臣的补给。” “烧他们的草场,抢他们的牛羊,劫他们的輜重。深入草原,不能带太多輜重,只能就地取食。” 柴荣沉默了片刻,又问:“三千人出塞,你打算怎么打?” 杨业说:“要快。契丹人的营帐没有城墙,骑兵衝过去就是一阵风。打完就跑,不恋战。迅疾如风,他们追不上,就只能看著。” 柴荣点了点头,从韩通手里接过两壶酒。 酒壶是牛皮做的,鼓囊囊的,用麻绳系在一起。 “杨將军,这是朕给你的。” 杨业双手接过,愣了一下。 柴荣指著第一壶:“这一壶,你带在身边,等首战告捷,撒在水里,让將士们沾沾酒味,算是朕替你们庆功。” 他又指著第二壶,声音沉了下来: “这一壶,你也带在身边,但不是给你喝的。” 杨业看著手里的酒壶,没说话。 柴荣说:“朕知道,草原上的仗不能硬打。契丹人派大军来剿,你就往西跑,让他们误以为你是西边来的部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河西走廊以西,西域那块地方,曾经有大唐的安西都护府。孤悬绝域,白头戍边,与中原断了音讯一百六十多年了。” “朕不知道那些城池还在不在,也不知道那些將士有没有后人。但朕知道——他们守的那片土,是汉家的疆土。” 他看著杨业:“你的骑兵往西跑,若是有机会,能踏上那片土地——就把这壶酒,替朕洒在那里。” “敬安西军,敬那些孤悬绝域、白首戍边的將士。让他们知道,中原还有人记得他们。” 杨业將两壶酒郑重地掛在腰间,抱拳:“臣记下了。臣若有机缘踏上那片土地,一定替陛下洒这壶酒。” 柴荣看著他,点了点头又说: “朕还有几句话,你记著。” “陛下请说。” “第一,出去之后儘快抢马。抢到马,一人双马、一人三马,机动越快,越安全。” 杨业点头。 “第二,別碰契丹的大部落。绕著走,先打他们的小部落、烧他们的草场、抢他们的牛羊。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杨业说:“臣明白。” “第三,草原上的小部落,愿意跟著你乾的,就收下。告诉他们,跟著你,有饭吃。冠军侯当年就是这么干的,你学著来。” 杨业愣了一下。 他没读过多少书,但霍去病的名字还是知道的。 封狼居胥,饮马瀚海,那是每个武將的梦。 “第四,”柴荣的声音低了些,“朕不要你打多大的胜仗。朕要你把兵练好,把战马多带些回来。” 杨业深深行礼:“臣记下了。” 柴荣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朕在汴梁等你们回来。” ...... 数日后,禁军营地。 杨业下令全军更换装备。大周的制式鎧甲、兵器全部收起来,换上缴获的契丹甲冑和草原风格的皮甲。 横刀换成弯刀,马槊换成草原长矛,弓箭换成契丹角弓。 军旗全部收起来,不打任何旗號。 士兵们面面相覷,有人小声嘀咕:“杨將军,这是干什么?” 杨业站在高处,扫了一眼全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大周的骑兵,是草原上的马匪。要说自己是阻卜部落的。” “对外一律不许说汉话,不许露出破绽。谁要是坏了大事,军法从事。”几个从草原投奔的骑兵站了出来。 他们是杨业从太原带回来的,在草原上生活了十几年,杨业让他们教士兵们几句简单的契丹语,还有一些草原上的规矩。 一个契丹降將用生硬的汉话说:“契丹人见面,先说『赛音白努』。意思是『你好』。对方问是哪里的,就说『我来自西边』。” 士兵们跟著念,“赛音白努”“赛音白努”,念得乱七八糟,还有人念著念著笑了出来。 杨业瞪了一眼,笑声立刻停了。 契丹降將继续教:“要是出去打探消息,草原上的规矩,进了別人的帐篷,不能踩门槛。吃饭的时候,不能把刀对著主人。问路的时候,不能用手直接指,要用下巴。” 士兵们认真听著,有人小声说: “这规矩还真多。” 杨业说: “都记住了,谁要是忘了,就別回来了。” ...... 雁门关。 关城矗立在群山之间,城墙用青砖砌成,高得望不到顶。 城门洞里阴凉潮湿,风从北边灌进来,带著草原上的气息。 三千骑兵鱼贯而出,马蹄踏在关外的土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杨业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雁门关的城楼。 守关的將领站在城墙上,朝他抱了抱拳。 杨业举起马鞭,指向北方,只说了一个字:“走。” 三千骑兵跟著他,朝著草原深处奔去。 ...... 出塞后第五天。 杨业的骑兵在草原上行军数日,靠契丹降將带路,避开了契丹的主力。 草原一望无际,天高云淡,风吹草低,偶尔能看到一群黄羊从远处跑过。 斥候从前方奔回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將军,前方五十里有一个契丹大部落的营地。牛羊成群,帐篷数百顶,几乎没有防御。” 杨业问:“成年男子有多少人?” 斥候说:“估摸著少说一两千人。” 杨业又问:“有兵吗?” 斥候说:“没看见旗號,也没看见巡逻的。应该是普通部落,不是契丹的正规军。” 杨业点了点头,召集各部將领,在地图上指著那个部落的位置。 “黄昏时分发起突袭,先杀持械抵抗的,再烧草场,抢牛羊。” “记住,不杀妇孺,打完就跑,不许恋战。” 一个將领问:“將军,抢来的牛羊怎么办?” 杨业说:“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杀了。” 另一个將领问:“俘虏呢?” 杨业想了想,说:“放几个回去,让他们告诉契丹的头领,咱们是草原上的马匪黑风骑,以后会常来。” 將领们笑了。 ...... 黄昏,天边烧成一片通红。 杨业的三千骑兵从地平线上涌出来,像一阵黑色的风。 马蹄声闷雷般滚过草原,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契丹部落的营地毫无防备。 妇女们在挤奶,男人们在餵马,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打闹。 炊烟从帐篷顶上冒出来,和晚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第一波骑兵衝进了营地。 弯刀在夕阳下闪著寒光,契丹人还没反应过来,黑色的马阵已经压到了帐篷跟前。帐篷就被砍倒了,草场也被点著了。 火借风势,很快蔓延开来,烧得噼啪作响。 契丹人惊慌失措。 杨业策马冲在队伍前列,弯刀挥落,一个契丹汉子应声倒地。 他勒马转身,目光扫过战场——左侧的骑兵已经突入营地腹地,右侧的一队还在与契丹人缠斗。 他抬起弯刀朝右侧一指,身边的亲兵立刻吹响號角,右侧的骑兵闻声加速,很快撕开了缺口。 杨业没再回头,策马朝营地中央衝去。 一个契丹少年骑上马想跑,才跑出几步,被一箭射下来,摔在地上,马跑了,他趴著不动了。 一个壮年汉子抓起刀衝出来,被杨业一刀劈翻,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一个老者跪在帐篷前,双手举过头顶,浑身发抖,嘴里嘰里咕嚕说著什么。 杨业没看他,策马从他身边衝过去。 战斗很快结,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 杨业策马在营地里巡视。 到处是烧焦的帐篷、倒毙的牛羊、散落的財物。 几个士兵正在清点缴获。 一个满脸鬍子的壮汉士兵牵著一队马匹,马群挤在一起,打著响鼻,他使劲拽著韁绳,嘴里喊著“吁——”。 一个年轻的扛著成捆的皮货,皮货摞得比人还高,压得他弯著腰,步子歪歪扭扭。 另一个士兵从帐篷里钻出来,怀里抱著粮袋子,腋下夹著干肉,干肉用草绳捆著,油汪汪的。 一个將领跑过来,满脸兴奋:“將军,缴获了两千多匹战马!还有几百头牛、上千只羊!粮草够咱们吃一个月的!” 杨业问:“伤亡呢?” 將领说:“阵亡十余人,伤百余人。契丹人死了几百个,妇孺都没动。” 杨业点了点头,说:“把缴获的战马分下去,一人双马。” “受伤的弟兄,找队伍里的救伤医士来治。周德培训的那些人,该派上用场了。” 那將领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几个背著药箱的年轻士兵小跑过来,蹲在伤员旁边,开始检查伤口、包扎、敷药。 他们动作熟练,一看就是专门练过的。 结束后,杨业让人放了几个俘虏。 其中一个老者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烧焦的营地,声音发颤: “你们……到底是谁?” 杨业的亲兵用契丹话回了一句:“黑风骑,从西边来的。” 老者踉蹌著走了。 后来草原上开始流传——西边来了一伙马匪,来无影去无踪。 ...... 三天后,草原深处,临时营地。 杨业坐在篝火旁,面前摊著地图。几个將领围坐一圈,有人脸上还带著血渍,有人甲冑上还有刀痕。 一个將领说:“將军,这一趟缴获了不少马,每人两匹还有富余。弟兄们都说,跟著將军打仗,比在营里练几个月都强。” 另一个將领说:“契丹人太不经打了。咱们衝进去,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仗就打完了。” 杨业说:“別轻敌。这次打的是普通部落,不是契丹的正规军。真碰上契丹的部族军、皮室军,没这么容易。” 他顿了顿,又说:“陛下说了,別碰契丹的大军。” “咱们的任务,不是跟他们硬拼,是打完就跑,抢完就走,烧完就撤。让他们追不上、防不住、睡不著。” 一个將领问:“將军,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杨业想了想:“不急。草原上还有那么多部落,一个一个收拾。陛下说了,多抢些战马回去。一人三匹、四匹,越多越好。” 他站起来,看著北方的夜空。 星星密密麻麻,比汴梁城里的灯火还多。 “再待两个月,等到夏天,草长高了,马养肥了,再往北走。契丹人的好日子,到头了。” ...... 两个月后,契丹腹地。 杨业的骑兵在草原上游荡了两个月,又袭击了四五个部落。 有大有小,有的轻鬆拿下,有的费了些周折。 但每一次,他们都能全身而退。 缴获的战马越来越多,一人两匹变成了三匹。 士兵们的骑术也越来越精,都能在马背上吃喝拉撒睡了。 杨业把缴获的粮草集中起来,在草原深处找了个隱蔽的山谷,建了一个临时补给点,留下几十个伤兵和缴获的牛羊,让契丹降將看著。 他开始有意识地收编一些小部落。 那些被契丹人压迫的部落,听说有一支马匪专打契丹大部落,纷纷派人来联络。 杨业按照柴荣的指示,告诉他们: “跟著黑风骑,有饭吃、有马骑、有草场放牧。” “不反抗,就是朋友。” 有几个小部落的首领当场表示愿意归附。杨业把他们的青壮年编入骑兵,让他们当嚮导、当斥候、当后勤。 三千骑兵,慢慢变成了四千。一人三匹战马,每人还多了一匹驮马,驮著粮草和輜重。 杨业站在高坡上,看著自己的队伍,心想:陛下说得对,草原上的事,还得用草原上的办法。 就像当年冠军侯那样。 ...... 六月,契丹腹地,某部落营地。 契丹人终於开始警觉了。 几个大部落联合起来,派人去上京告状。 辽主耶律璟正在宫里喝酒,听完奏报,只说了一句: “一群马匪,有什么好怕的?派几千骑兵去剿了就行。” 於是,一支契丹骑兵从北方南下,人数约五千,全是精锐。 杨业收到归附小部落首领的急报,立刻召集將领开会。 “契丹人来了,五千骑兵,都是精锐。咱们不跟他们硬拼。” 一个將领问:“將军,怎么办?” 杨业说:“跑。往西跑。跑到他们追不上为止。” 另一个將领问:“跑多远?” 杨业说:“越远越好。等他们追累了,咱们再回来。” 他下令全军拔营,把缴获的粮草、輜重、多余的战马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销毁。四千骑兵,一人三匹战马,沿著草原上的河流,向西奔去。 契丹骑兵追了三天,没追上。又追了五天,还是没追上。到十几天,他们的战马累得直喘,带队的將领下令撤军。 杨业收到斥候的回报,说契丹人撤了。他勒住马,看著西边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掉头,回去。” 四千骑兵调转马头,沿著来路折返。 他们昼伏夜出,又悄悄向东行进。 ...... 目光回到显德二年三月的汴梁,杨业出塞后不久。 福寧殿里,符后给柴荣添了杯热茶,问: “杨业出关了?” “嗯,出关了。”柴荣放下茶盏,“三千骑兵。” 符后问:“陛下担心吗?” 柴荣摇了摇头:“不担心,他可是杨业,是老天替朕选的人,朕信他。” 符后没说话。 柴荣端起茶盏,没有喝,停了一会儿,说: “这一趟,少说要在草原上待大半年,等秋天草黄了,马养肥了,他还得再折腾契丹人。” “入冬前,烧他们的草场,抢他们的牛羊,让他们冬天难过。” 符后问:“那入冬前能回来吗?” 柴荣说:“能,朕等著他。” 他顿了顿,又说: “朕给了他两壶酒,一壶首战告捷时喝。” “另一壶若有机缘,替朕洒在安西军的故地——孤悬绝域,白首戍边。” “都快两百年了,中原怕是没人记得他们了。” 符后没接话。 柴荣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门口。 天还没黑透,院子里泛著青灰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对符后说: “只要杨业有机会,那壶酒就一定会替朕敬出去。” 符后点了点头。 柴荣走回桌案前,拿起一份奏报翻了翻,是王朴从河北送来的。 窗外,春风拂过树梢,沙沙地响。 第22章 山河根基(求追读收藏) 三月下旬,汴梁城外的槐树已经绿透了,风里带著泥土和花草的气息。阳光照在崇政殿的瓦上,泛著青灰色的光。 殿门大敞著,春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文书哗哗作响。 王朴从河北回来了。 崇政殿,柴荣放下手中的奏报,等著。 王朴穿著一身半旧的官服,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微微突出来了,但精神很好,眼神还是亮的。 赵岩跟在他身后,穿著一身新做的青衫,腰板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柴荣让他们坐下,亲手倒了杯茶。 “文伯先生,河北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柴荣问。 王朴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大名府均田的帐册。臣清点过了,崔昶名下田產三千二百亩,隱田一千八百亩,合计五千亩;全府上下,共计清出隱田一万六千余亩。” “崔昶贪污的金银器皿、綾罗绸缎、古玩字画,加上各处藏著的铜钱,拢共折合八万多緡。” 柴荣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每一笔缴获,字跡工整,条目清晰。 他合上册子,放在桌上。 “八万緡。”柴荣说,“崔昶在大名府当了十几年知府,贪了这么多。够河北的流民吃一年了。” 王朴说:“陛下,这些钱粮,臣已分给无地的百姓,计两千四百余户。每户根据人口分得五至十五亩不等,种子、农具,也都发了下去,百姓们拿到了地,拿到了种子,都在地里忙春耕。” “臣回来的时候,田埂上到处是人,翻土的、播种的、浇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柴荣问:“八万多緡,都花完了?” 王朴说:“花不完。分地、买种子、置农具,拢共花了不到两千贯。” “臣把剩下的七万八千多緡,连同崔昶田產变卖所得,一併入了国库。帐册上记得清清楚楚,陛下可隨时查阅。” 柴荣点了点头: “八万緡花了不到两千贯,你替朕省下的这些钱,够养三千精兵一年了;你办得好,该花的花,该省的省,这事办的妥帖。” 王朴说:“臣不敢乱花陛下的钱。崔昶贪的那些,本是百姓的血汗,如今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多余的还给国库,留著给陛下打南唐用。” 柴荣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分了地后,有没有闹事的?” 王朴摇头:“没有,百姓拿到地契,都欢喜得很。只有几个豪强不服,托人来求情,说愿意交地,求朝廷不要追究。” “臣按陛下的旨意,交代清楚的从轻发落,拖著不说的按崔昶同党处置,他们听了,也不敢再闹了。” “有个姓李的豪强,占了几百亩隱田,一开始死不认帐,赵岩把证据拍在桌上,他当场就软了,跪在地上磕头,说愿意把地全交出来。”柴荣说:“你办得好。” 他又看向赵岩。 “赵岩,你在河北干得不错,朕记下了。” 赵岩站起来,拱手: “臣不过是替陛下跑腿。河北的事,是王大使带著臣办的。” 柴荣笑了笑,摆手让他坐下。 “不用谦虚。你在大名府待了十几年,替朕收集了崔昶的罪证。没有你,崔昶没那么容易倒。” 赵岩眼眶有些红,低下头,没说话,他的手指捏著袖口,微微发抖。 十几年的隱忍,没有人能这么快的放下。 柴荣看见了,没点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给他时间。 “崔昶的案子,你是怎么查的?给朕说说。” 赵岩抬起头,定了定神,说:“臣在大名府待了十二年,前六年是忍著,六年后是查著。崔昶贪了多少、收了谁的钱、瞒了多少田,臣一件一件记下来。” “不敢写在纸上,怕被人搜到,就记在心里。晚上睡不著,就在心里默念,念一遍,记一遍。念了六年,念得就像是跟了臣一辈子。” 柴荣问:“你就不怕被人发现?” 赵岩说:“怕!但臣更怕崔昶一直活著,臣的养父、母亲,都死在他手里,臣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 殿內安静了一会儿。 王朴在一旁说:“陛下,河北的事还没完。大名府周边解决了,但整个河北还差得远。” “那些豪强、官吏,有的是崔昶的同党,有的是墙头草。臣只是拿下了头狼,狼群还没散乾净。” “臣走的时候,还有人托人来说情,还有人送银子,还有人写恐嚇信。” 柴荣问:“恐嚇信?写了什么?” 王朴笑了笑:“说臣多管閒事,说臣迟早要遭报应。臣把信烧了,没理会。” 柴荣说:“先生不怕?” 王朴说:“怕什么?臣替陛下办事,陛下替臣撑腰。臣怎么会怕。” 柴荣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帷幕,露出后面的大舆图。 舆图很大,从北边的幽州一直画到南边的长江,从西边的秦州一直画到东边的海边。 山川河流、州县关隘,標註得清清楚楚。 舆图是新制的,绢帛还带著浆洗过的硬挺,边角用铜钉钉在墙上。 柴荣指著舆图,对王朴说:“你看这舆图——河南、河北、河东三道,山河表里,唐以来称『中原』。” “朕叫它『山河三千里』。这三道在手,天下就有了根基。三道之民,务实肯干,少有虚浮。” “朕要做的,就是把三道打造成大周的根基。粮食从这齣,精兵从这齣,统一天下,靠的就是这个根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低声说了一句:“这可是山河四省啊。 ”王朴没听清,问:“陛下说什么?” 柴荣笑了笑:“没什么,朕是说,这三道,是朕的根基。” 王朴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仔细看了看。 他伸出手,从河南划到河北,从河北划到河东,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陛下说得对。这三道,確实是天下的根基。” 柴荣说:“所以朕要先把这三道稳住。稳住了,南征就有了后方,北伐就有了底气。” 王朴问:“陛下,下一步均田往哪推?” 柴荣指著舆图上的两个方向。 “东边,山东全境;南边,淮北。” 王朴皱了皱眉: “陛下,臣在河北时听说,山东那边有几个节度使——兗州、鄆州、青州,还有徐州的王晏。” “这些人手里有兵,多的两三万,少的一两万,他们的田產……怕是不好动。”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 “朕知道,均田令下去,豪绅的田好办,佛寺的田也好办,但节度使的田……得慢慢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王朴。 窗外,几只麻雀在槐树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朕登基才一年多,禁军刚整编完,殿前诸班刚练起来;现在动节度使,不是时候;但朕心里有数——这些人,迟早要动。” 王朴问:“陛下打算怎么动?” 柴荣转过身,走回舆图前。 “第一步,先把均田铺开。豪绅的田、佛寺的田、百姓的田,该清的清、该分的分。” “节度使的田,暂时不动,但要摸清楚——谁有多少田、多少兵、多少心腹。” “他们的粮仓在哪,他们的家眷在哪,他们的亲信是谁。摸清楚了,朕再动手。” 王朴点头:“臣明白。先摸清底细,再动手。” 柴荣说:“商社那边,朕让小符氏和竇仪盯著。各镇节度使的动静,他们已经在打探了。” “竇仪挑的那些老兵,已经派出去了一批,混在各镇的商队里。” 王朴问:“陛下,这些消息可靠吗?” 柴荣说:“张永德帮竇仪挑的人,都是打过仗、见过血、嘴严的。他们不会瞎说。” 王朴说:“那臣就放心了。” 柴荣指著舆图上的山东。 “你带王著去山东,山东三大节度使——兗州、鄆州、青州——他们的田產暂时不动,但周边的豪绅隱田、佛寺隱田,该清的清、该分的分。” “你去了,替朕摸摸底细。谁听话、谁不听话,心里要有数。” 王朴问:“陛下,若是有人不听话呢?” 柴荣说:“不听话的,先记著,朕现在不动他,但不代表以后也不动他;等朕把精兵练好了,把商社的情报网撒开了,再一个一个收拾。” 他顿了顿,接著说:“朕看过情报,兗州的节度使这几年招兵买马,把精兵都藏在自己的牙兵营里;鄆州的节度使跟朝里的几个大臣有来往,逢年过节送银子;青州的节度使倒是老实,但手里也有一万多人马。这些人,都不能不防。” 王朴说:“臣去了,一定把这些人的底细摸清楚。” 柴荣又说:“山东那边,还有个王晏在徐州。此人是先帝旧部,年轻时当过强盗,回到徐州后把那些旧党都召回来了,赠金帛、送鞍马。”“他的田產,多半也是不清不楚的。你到了山东,顺便把徐州的底细也摸摸。” 王朴点头:“臣明白。” 王朴又问:“淮北那边呢?” 柴荣说:“让赵岩去淮北。向拱在濠州练骑兵,他那边可以提供武力支持。” “淮北的事,以商社的名义先摸底,摸清楚了再动手;那边的豪强、官吏,比河北还难缠,但你在大名府能打开局面,在淮北也能。” 柴荣看向赵岩:“你在大名府干得不错,朕记下了;淮北的事,你放手去办,遇到难处,隨时报。” “向拱在濠州养马、练骑兵,你需要人,跟他说,他会帮你。” 赵岩站起来,抱拳:“臣领命。臣一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柴荣又看王朴:“王著那边,你带他一起去,他有才干,但好喝酒。你看著他,別让他喝多了误事。” “他这个人,不喝酒的时候脑子清楚得很,喝了酒就糊涂。你盯著他,让他少喝。” 王朴笑了笑: “臣明白。臣会盯著他,不让他喝酒。臣把他的酒壶没收了,每天只给他一小盅,解解馋就行。” 柴荣说:“不是不让他喝,是別喝多了,偶尔喝两口,解解乏,没事。喝多了误事,可不行。” 柴荣把张永德、赵匡胤、马仁瑀都叫来。 他对马仁瑀说:“你把元朗训的两千殿前诸班带著,跟文伯先生去山东。” “名义上是护卫均田大使,实际上是让节度使们看看禁军的军威。让山东的那几个节度使,看看大周禁军的样子。” 马仁瑀抱拳:“臣领命。臣一定把那两千人带好,不给陛下丟脸。” 柴荣又对赵匡胤说:“,马仁瑀带走的那两千人,朕看过,练得不错。列阵如墙,衝锋如风,箭法、刀法、马术,样样比半年前强了一大截。朕问你,这些人是怎么练出来的?” 赵匡胤抱拳:“回陛下,臣每日操练不輟。晨起先跑十里,再练刀法、箭法、马术,午后练阵法、合击、攻城、守城。每七日一考核,去其宂弱,补入新人。能留下的,都是千锤百炼的。” 柴荣问:“裁汰下去的人怎么办?” 赵匡胤说:“编入预备营,继续训练;练好了,再补上来;再练不好的,就调回去,臣只要最精锐的。” “半年前臣从各营挑了三千人,练了三个月,汰掉一千,剩下两千。这两千人骑射、刀法、体力,都比普通禁军强一大截。” 柴荣点了点头: “练得好,你继续练,从禁军里再挑三千人,汰掉一千,留两千。朕要的是一支能打硬仗的尖刀。” 赵匡胤抱拳: “臣领命。三千人汰一千,臣一定练出最精锐的两千。这半年,臣吃住在营里,一定把这支精兵练出来。” “半年之后,臣若练不出一支精兵,臣自己提头来见。” 柴荣说:“朕给你半年的时间,要看到成效。朕不要你的头,朕要的是兵。” 柴荣摆了摆手,忽然笑了: “元朗,大周號称四十万禁军。你是殿前都虞候,管选拔、管训练——朕看,你就是这四十万禁军的总教头。” 赵匡胤愣了一下,也笑了。 旁边的张永德、韩通都跟著笑起来。 柴荣收起笑容,正色道: “四十万是虚数,朕知道,但朕要你把精兵练好;练好了,朕有大用,南征的时候,朕要靠这些精兵打头阵。” 赵匡胤抱拳:“臣定不辱命。” ...... 眾人散去后,柴荣独自站在舆图前。 舆图上插著几面小旗——山东、淮北、潞州、徐州。 韩通站在门口,不知道皇帝在看什么。 柴荣伸出手,摸了摸舆图上潞州的位置。 那里插著一面小红旗,旗子上写著“李筠”两个字。 他又摸了摸徐州的位置,旗子上写著“王晏”。 他的手指在山东三个节度使的位置上慢慢划过,最后停在舆图的最东边。 “山河三千里在手,征战天下就有了根基。” 柴荣自言自语,“先把均田铺开,把精兵练好,把商社的情报网撒出去。那些节度使……一个一个来,不急。” 他转过身,看著韩通: “王朴那边的人手,你安排好了吗?” 韩通抱拳: “马仁瑀点了两千殿前诸班,隨时可以出发;赵岩那边,也点了两百。人都是赵匡胤练出来的,刀马纯熟,一个能顶三个;臣去营里看过,就算那几个节度使的牙兵,也根本不是对手。” 柴荣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舆图。 窗外,春风拂过树梢,沙沙地响。 柴荣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暮色渐沉,崇政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韩通点亮了灯,灯光映在舆图上,那些小旗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面面战旗,又像一把把插在墙上的刀。 柴荣走回御案前,拿起王朴呈上的帐册,又翻了一遍。 八万多緡,一万六千余亩,一千二百户百姓,这是大名府的成果。 山东更大,淮北更远,节度使更难缠。 他把帐册合上,放在桌案最上面一格,对韩通说: “告诉马仁瑀,到了山东,別惹事,也別怕事;该办的事,放手办;不该办的事,一件都不许碰。” “商社那边,让小符氏把山东各镇的情报再整理一遍,送到王朴手里。” 韩通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柴荣坐在御座上,看著舆图,沉默了很久。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他回过神来,站起来,吹灭了灯,走出崇政殿。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殿前的青砖上,白茫茫一片。 柴荣慢慢往福寧殿走去。 他心想:山东的三大节度使,徐州的王晏,潞州的李筠——这些人,迟早要收拾,但现在不是时候。而且怎么收拾也不一样。 先把均田铺开,把精兵练好,把商社的情报网撒出去。 等摸清楚了,再一个一个来。 不能急,太急了,活不长。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柴荣没有回头,沿著宫墙慢慢走,身后几名亲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迴荡。 天边的云被风吹散,露出几颗星星,冷冷地闪著光。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面的方向。 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第23章 海路启航(求追读收藏) 显德二年,四月上旬,汴梁城外的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满城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崇政殿里,柴荣坐在御座上,面前摊著一幅新制的海图。海图是孙海带来的,绢帛上標註著登州、庙岛群岛、辽东半岛的海岸线,山川河流、岛屿港湾,画得密密麻麻。 孙海站在舆图前,指著渤海湾北岸的一个標记,说: “陛下,臣早年跑船时曾到过一个地方,名叫青泥浦,那年在海上遇了大风,船被吹得偏离航线,误打误撞进了那个海湾。” “四周全是山,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却风平浪静。臣问当地渔民,说那里是辽东半岛南端最好的天然良港。” “若能在那里建一个营寨,便能长期立足辽东,进可攻,退可守。” 柴荣盯著海图上的那个標记,沉默了一会儿。 “青泥浦。”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地方。朕记下了。” 他抬起头,看著站在殿內的几个人,小符氏、竇仪、孙海、赵勇、赵英。 “曹彬的水军训练得怎么样了?”柴荣问。 一个年轻將领从武將队列最后面站出来。 他二十七八岁,身材魁梧,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不是什么名门之后,从禁军底层一刀一枪拼上来的,袍泽们叫他“赵石头”——不是真名,是外號,说他打起仗来跟石头一样硬。 “回陛下,曹將军在濠州训练水军,专注南征准备,不便抽调。但他已从麾下精锐中挑出一千水军,由臣统领北上。” “曹將军说,这一千人是他从三千人里汰出来的,能留下的都是最好的。这些人在淮河、汴水上练了大半年,水性好,能打仗。编队、跳帮、夺船,都练熟了。” 柴荣看著他:“你叫什么?” “臣赵石头。” 柴荣问:“谁给你取的名字?” “袍泽们叫的。臣本名赵勇,袍泽们说臣打起仗来跟石头一样硬,就喊开了。” 柴荣点了点头,没再问,又转头看向赵英。 赵英二十出头,是禁军的一个都头,身材不高,但眼神沉稳,做事细致。 柴荣对他说:“赵英,朕给你一千禁军。你跟著一起北上,到了辽东,建好营寨之后。商社那边会送情报过来,哪里的契丹驻军少、哪里有马场、哪里的部落可以打交道,他们会告诉你。” “你们看著办,能抢就抢,能偷就偷,能换就换;先把马搞到手,有了马,你们就是骑兵,不是步兵了,站稳脚,摸清情况;朕不急,你们也別急,但该动手的时候,別手软。” 赵英抱拳:“臣领命。” 柴荣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著登州外海的一串岛屿。 “你们的任务,分三步。” “第一步,从登州出海,北上庙岛群岛。在沙门岛建一个中转补给站,作为船队的第一个落脚点。” “第二步,继续北上,在北隍城岛建一个隱蔽营寨。那是距离辽东半岛最近的岛屿,契丹人管不到那里。” “第三步,从北隍城岛渡海,到青泥浦上岸建营寨。站稳脚,摸清辽东的情况——契丹驻军多少、各部落的立场。摸清楚了,再动手。” 他转过身,看著赵勇和赵英。 “朕不急。你们也不急。先把营寨建好,把情报摸清楚。商社这一步棋,不急在这一时。” 孙海、赵勇和赵英齐声应诺。 柴荣又看向小符氏和竇仪:“商社的谍报人员隨船北上。竇仪那边派人,专门负责收集情报、联络渤海遗民。到了辽东,先交朋友,再谈其他。” 小符氏点头:“臣女已经安排好了。” 竇仪也说:“臣从翰林院挑了三个机灵的年轻人,跟著船队去。他们读过书,能写会算,去了辽东可以帮著整理情报。” 柴荣点了点头,走回御座坐下。 “还有一件事,”他看著孙海,“海船怎么样了?” 孙海说:“回陛下,从吴越买到了三艘中型海船。每艘可载二百到三百人,是吴越海商的標准船型。船底是尖的,能抗风浪。船舱用水密隔舱隔开,就算撞破了也不至於沉没。臣在登州又造了五艘小型船只,用於侦察和补给。” 柴荣问:“船上装了兵器没有?” 孙海说:“装了。船艏船艉各装了两架床弩,射程二百步。船舷装了拍杆,近战时可以砸碎敌船。船艏还装了猛火油柜,喷出去就是一片火海。还有火箭,是军器监改良过的龙牙箭,点燃后射出去,能引燃敌船的帆。” 柴荣听著,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 船队在登州港集结了三天。 三艘主力海船,五艘小型船只,两千將士,一千水军,一千禁军,五百役卒营。 水军由赵勇统领,禁军由赵英统领。孙海担任船队领航,他早年跑过渤海,熟悉庙岛群岛的航线。 出发那天,天气晴朗,海面上风平浪静。 赵石头在码头上转了一圈,看见几个老兵蹲在角落里抽旱菸。 他走过去,蹲下来,问:“老哥,辽东那边什么情况?” 老兵吐了口烟,眯著眼睛说: “荒得很,契丹人不怎么管,渤海人、女真人杂居,就是乱,但马多,好马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几年有支商队从那边回来,带了二十匹马,个个膘肥体壮;领头的说,那边的马,比咱们中原的马高一截。” 赵石头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 船队从登州港出发,向北航行。 孙海站在领航船的船艏,手里拿著海图,指著前方的一个黑点说:“那就是沙门岛。从登州出发,半日可达。” 沙门岛是登州外海最大的岛屿,从唐末起就是流放犯人的地方。岛上已有简易码头和少量建筑,唐末后置“沙门寨”,有水军驻防。 但那些水军早就撤了,岛上只剩下几十户渔民,靠打鱼为生。 船队靠岸时,岛上的渔民跑出来看热闹。他们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孙海让人给他们送了些粮食和布匹,告诉他们:“我们是做买卖的的商队,在此停靠补给。” 渔民们这才放心,有的帮著卸货,有的领著水手去找淡水。 赵勇带著一百役卒营、两百禁军上岛,开始建营寨。 沙门岛是船队北上南下的核心中转站。 按照柴荣的部署,这里要建一个补给站,储备粮草、武器、物资,作为船队从登州出海的第一个落脚点。 码头要扩建,原来只能停两三艘小船,现在要能同时停靠五到八艘大船。 赵勇让人从船上卸下木料,在原有的简易码头基础上向外延伸,打桩、铺板、加固。 码头的两边还建了防波堤,用石块垒成,挡住海浪的衝击。 粮仓建了两座,一座存粮食,五百石;一座存武器,弓弩、箭矢、刀枪、床弩配件,分类堆放,整齐有序。 物资库也建了一座,存布匹、药材、茶叶、盐、铁器、绳索、帆布。 营房搭了木屋,可住三百人。 岛最高处设了瞭望哨,派人日夜值守,观察北方海面的动静。 水井清理加固了,建了蓄水池,保证淡水供应。 赵英带著禁军帮忙干活,搬木头、垒石头、挖地基,干得满头大汗。 孙海在岛上转了一圈,检查各处设施,对赵勇说:“沙门岛建好了,从这里往北,就是庙岛群岛的深处。再往北,就是北隍城岛。从北隍城岛往北渡海,就是辽东半岛。” 赵勇问:“青泥浦在哪儿?” 孙海指著北方的海面,说:“过了北隍城岛,再往北,就是辽东半岛。青泥浦在半岛的南端,是个天然的港湾,四周有山,便於隱蔽。我早年跑船时去过那里,海湾很深,能停大船。” 赵勇说:“那还等什么?” 孙海说:“不急。先把沙门岛建好,再往北。陛下说了,先站稳脚,再图其他。” ...... 船队在沙门岛停留了五天,把营寨建好了,继续北上。 第二站是北隍城岛。 北隍城岛是庙岛群岛最北端的岛屿,距离辽东半岛最近。 唐末后的时期,这里人烟稀少,属“两不管”地带——契丹不管,中原不管,岛上没有居民,只有海鸟和海豹。 船队靠岸时,赵勇第一个跳下船,踩著沙滩走上岛;岛不大,四周是礁石,中间有一片平地,长著杂草和灌木,岛的南端有一个小海湾,水深不够停靠大船。 “好地方。”赵勇说,“易守难攻。” 赵英跟在他身后,看了看地形,说:“海湾太窄,只能停小船。大船得停在外面。” 赵勇说:“那就在外面拋锚。岛上建码头,停小船就够了。” 两千人马陆续上岛,开始建营寨。北隍城岛是隱蔽营寨,现在还不能像沙门岛那样建大码头;孙海让人建了一个简易码头,只能停靠小型船只;大船就停在海湾外面,用锚固定。 粮仓建了小型的一座,存粮不多,够两千人吃一个月;武器库也建了小型的一座,存弓弩、箭矢、刀枪;物资库存了布匹、药材、盐、铁器。营房搭了木屋和帐篷,可住两千人。 岛上没有淡水,赵勇让人在岛的北坡挖井,挖到三丈深,水出来了——舀起来一尝,咸的。 几个老兵说,海边的井就这样,得往里头再挖,又往下挖了一丈,还是咸的,赵勇骂了一声,让人换个地方再挖,第三口井,在南坡的石头缝里,挖到两丈深,水涌上来,清亮亮的,一个老船工捧起来喝了一口,咧嘴笑了:“甜的。” 岛最高处设了瞭望哨,派人日夜值守,观察辽东半岛方向的动静。 赵勇站在瞭望哨上,望著北方的海面。 天气好的时候,能隱隱约约看到辽东半岛的轮廓。 “青泥浦就在那边。”他对赵英说,“等营寨建好了,咱们渡海过去。” 赵英说:“不急。先把这里稳住。” 赵勇年轻气盛,恨不得马上就渡海去辽东。 他在瞭望哨上站了半天,拳头攥得紧紧的。 赵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陛下说了,不急。站稳了脚再说。” 赵勇深吸一口气,鬆开拳头,走下瞭望哨。 ...... 北隍城岛基地建了十天。 十天里,赵勇和赵英带著这两千多人,把岛上的设施建得差不多了,码头能用,仓库有粮,营房能住人,淡水能喝;瞭望哨日夜有人值守,观察著北方的海面。 孙海从沙门岛运来了第二批物资,又带了几十个商社的谍报人员。这些人都是竇仪挑的,读过书,能写会算,有的还懂契丹话。 孙海对赵勇说:“陛下有令,让你们在岛上再等几天。他让商社从登州再运一批盐和铁器过来,到时候你们带去辽东,送给渤海遗民,算是见面礼。” 赵勇问:“什么时候能渡海?” 孙海说:“快了。再等几天。” ...... 几天后,柴荣在汴梁收到了孙海从沙门岛发回的密报。 密报是孙海亲笔写的,內容详细: “陛下,沙门岛营寨已建成,北隍城岛前哨营寨正在修建。臣已派谍报人员隨船北上,收集辽东情报。接下来,从北隍城岛渡海,侦察辽东半岛,寻找青泥浦,找寻建立营寨的具体位置。” 柴荣看完密报,对小符氏说:“孙海他们站稳了脚。下一步,让他们渡海侦察辽东半岛,找到青泥浦,上岸后建立营寨。” 小符氏问:“陛下,什么时候动手?” 柴荣说:“不急。先把基地建好,把情报摸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著渤海湾的方向。舆图上插著几面小旗——沙门岛、北隍城岛、青泥浦。 “王朴去了山东,”柴荣自言自语,“杨业出了塞,孙海出了海。三路齐发,朕等著他们的消息。” 韩通站在门口,没说话。 窗外,春风拂过树梢,沙沙地响。 暮色渐沉,崇政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韩通点亮了灯,灯光映在舆图上,柴荣走回御案前,拿起孙海的密报又看了一遍。 他把密报折好,收进抽屉里,对韩通说:“给孙海回信,告诉他,朕在汴梁等他们的消息。” 韩通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窗外,槐花正落。 花瓣从枝头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砖上,薄薄一层,白白的。 柴荣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拿起下一份奏报,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