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吾名秽元真君!》 第一章 归家 一九九九年。 年仅三岁的周元坐在轿车后面,趴在车窗上,看著远去的风景,思维不断发散。 这个世界与他前世並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歷史走向,一样的人文地理。 周元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重生到了三十年前。 没错,周元,是个穿越者。 和广大穿越者相同,是撞大运穿越的,重生为一名刚刚出生的婴儿。 只不过,不同的是…… 谁家大运好好的在十八楼破窗进来啊? 人在酒店,车自天来。 噢,在山城,那没事了! 本来是来山城旅游,刚刚下榻,没想到就碰上难得一见的“人工降雨”失误,那啥满天飞。 自己关个窗户的功夫,就被大运冲了业绩。 说起来,都是命啊! “元元,坐好,別趴著窗户看,危险。” 听著这声音,周元揉了揉眼睛,表现出一丝无奈,然后在座位上做好,看向前面开车的人。 周雄,这一世的父亲。 这一世,他家境不错,父亲是在当地开超市的,而且已经逐步从县里扩展到了市里,毕竟现在才九九年,钱还是比较好赚的。 凭著爷爷给的资金,再加上父亲的一点眼光和人脉,已经成功的从市区拿下一块地盘,並建设完成,准备开业了。 至於周元的母亲,姓陈,叫陈惠玉,比他爸更忙,在南边开了一家小型的经纪人公司。 按照爸妈的话来说,年轻正是打拼的时候,所以周元一年最多也就能见他妈几面。 这一次,算是回家。 去见他这一世的爷爷,周丰! 轿车沿著乡间水泥路缓缓驶入村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s县是出了名的畜牧大县,沿途能看见不少规模不一的养殖场,猪舍、鸭棚、牛栏。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合的气味,饲料的谷香、乾草的气息,还有牲畜粪便特有的臭味。 尤其是到了晚上,甚至有一种被熏透了的感觉。 周元对这种味道並不陌生。前世他虽然不是农村出身,但也知道这类畜牧县的经济命脉就在这些“脏活累活”上。 “爸,爷爷的厂子今年效益怎么样?”周元隨口问道。 三岁小孩问这种话,放在別人家估计得嚇一跳,但周雄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家儿子的早慧。 毕竟一个一岁就能清晰说话、两岁就能认字的小孩,问点生意上的事也不算什么稀奇。 “还行。” 周雄握著方向盘,目光看著前方的路。 “你爷爷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踏实肯干,就是不太会来事。” “肥料这东西,质量再好,也得有人愿意信。他做这么多年了,老客户倒是稳定,就是利润薄,挣的是个辛苦钱。” 周元点点头,没再多问。 车子拐进一条岔路,两旁的行道树换成了成排的梧桐,树影婆娑间,能看见前方一处亮著灯的院落。 那就是爷爷周丰的家。 说是农村的房子,但其实建得相当体面,一栋三层的独栋小楼,白墙红瓦,带著一个不小的院子。 院墙上有著爬山虎,鬱鬱葱葱的,院子门口停著一辆半新的农用三轮车,旁边还放著几只塑料桶。 周雄把车停进院子里,熄了火。 “到了。” 周雄推门下车,从后备箱里提出几样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两条烟、一瓶酒、还有一些从超市带的土特產。 院门从里面推开。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走了出来,身形清瘦,背脊却很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双手骨节粗大。 “来了?” 老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爸。” 周雄喊了一声,把礼物递过去。 周丰摆摆手:“回自己家还带什么东西,又不是外人。” 话虽这么说,还是接了过去,顺手放在门边的条凳上。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周元身上。 “元元!” 老人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快步走上前来,蹲下身子,视线与周元平齐。 “爷爷。” 周元乖巧地喊了一声。 周丰的笑容更盛,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抱孙子,手伸到一半,却忽然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凑近闻了闻袖口,脸上表情有些訕訕。然后他把手缩了回去,在身上蹭了蹭,站起身来。 “爷爷身上有味儿,今天刚从厂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他笑呵呵地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走,进屋说,饭我都让人做好送过来了。” 爷爷身上那股气味,是一种混合了发酵物、泥土和有机肥的特殊气息,並且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 说不上好闻,但也谈不上难闻,只要闻习惯就好。 但在周丰看来,这味道大抵是不適合抱孙子的。 周雄显然也注意到了父亲的动作,只是嘆了口气,並没有多说什么,隨后拍了拍周元的后背,示意他跟著爷爷进屋。 堂屋里的灯很明亮。 一张大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滷牛肉。 周丰一般都是在厂子里和其他人一起吃大锅饭的,因为奶奶去世的早,很少自己开灶。 周丰招呼父子俩坐下。 “我让厂子里的大兰子隨便做了点,也不知道合不合元元的口味。” 大兰子叫赵兰,是爷爷厂子里的女工。 周元爬上椅子,看著满桌子的菜,心想这哪叫隨便做,这分明是把冰箱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全招呼上了。 “家里的饭肯定好吃。”他说。 周丰被这一句话哄得眉开眼笑,连忙给周元夹了一块红烧肉:“来,尝尝,爷爷让大兰子特意多燉了一会儿,烂糊得很,你牙口好嚼。”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 周丰问了问周雄超市的情况,又问了问陈惠玉在南方的生意,话题从家长里短慢慢延伸到村里的八卦、镇上的政策、县里的规划。 周元安静地吃著饭,表现的和正常三岁小孩一样,只是稍显聪慧些,听两个大人聊天,偶尔插一两句嘴。 第二章 资质 “这孩子,跟个人精似的。” 周丰感嘆道,看著周元的眼神里满是慈爱:“比你小时候强多了。” “那可不。” 周雄笑著接话:“我三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你现在也没强到哪里去。”周丰毫不客气地懟了回去,“干事情盲打莽撞,还得我来擦……算了,先吃饭。” 饭后,周丰收拾了碗筷,周雄帮著擦桌子,周元无聊,和正常小孩子一样翻箱倒柜,最后翻出来一本相册。 相册里都是一些老照片,黑白的、彩色的都有。 周元注意到其中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间简陋的厂房前,身后堆满了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那个中年人比现在精神得多,也年轻得多。而爷爷的肥料厂,也开了將近二十年了。 晚上九点多,周雄帮周丰把院门锁好,又检查了一遍鸡舍的门栓,才带著周元上了二楼。 二楼有两间臥室,一间是周雄以前住的,另一间是客房,偶尔陈惠玉回来的时候住。 周元早在两岁的时候,就和爸妈分开睡了。所以他被安排在客房里,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实际上是紫外线照射下,织物中的有机物发生光化学反应產生的醛类、酮类等挥发性有机化合物。 並不是所谓的蟎虫被杀死后的烤焦味。 “早点睡。” 周雄替周元盖好被子:“明天爷爷说要带你去厂里看看。” “好。” 周元闭上眼睛。 周雄关了灯,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元以为自己会很快睡著,毕竟坐了一天的车,身体確实有些疲惫。但他的精神却异常清醒,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著很多事情。 穿越到另外一个世界,他花了一定的时间才確定。 虽然有著一样的歷史,一样的国家,一样的城市,一样的人物。 他甚至在网上查过,虽然现在网络还不发达,但一些基本的信息还是能確认的,那些他前世熟知的歷史事件,一个不落,全都按照既定的轨跡发生了。 但是,这个世界並没有他前世的父母,甚至连自己前世所住的地方,都成了別人家的田地。 这是一个似是而非的世界。 也意味著,自己曾想过的那些发財的方法,彩票,足球,比特幣之类的,全都没用。 只能望父成龙,然后继承这一世老爹的家產,也就是那几家超市了。当然,十几二十年后,可能不止这几家。 “不想了。” 周元在心道:“长大后,混吃等死,千万別碰创业,富贵閒人一生也不错。”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浅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尿意把他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周元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揉了揉眼,適应了一下黑暗,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爬下床。 卫生间的灯开关有点高,还是绳拽的那种,他踮起脚尖才够到。上完厕所,洗了手,他打著哈欠往回走。 路过爷爷房间的时候,周元注意到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微光。 “爷爷还没睡?”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门是虚掩著的,半开了一道缝。 周元犹豫了一下,三岁小孩的好奇心有时候是挡不住的,更何况他骨子里装著一个成年人的灵魂。 他轻轻走近,透过门缝往里看。 然后他愣住了。 房间里,周丰盘膝坐在床上。 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前世很多上了年纪的人睡觉前都会打坐冥想,说是养生。 而且这个时间段,几年前还流行过一段时间的气功热,不少老人都信这个。 但让周元瞳孔骤缩的是,爷爷身上正在发光。 那是一层淡蓝色的光芒,像薄雾一样笼罩在周丰的身体周围。 而在那层淡蓝色光芒之中,隱隱约约夹杂著一缕缕浊黄色的气息,隨著周丰的呼吸规律运动。 这是什么? 周元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穿越前是个標准的现代人,唯物主义教育培养出来的好学生,虽然相信了穿越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唯物”。 但亲眼看见一个人身上发光,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就在他呆愣的瞬间,床上的周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的光芒开始收敛,淡蓝色的光晕褪去,那些浊黄色的气息也隨之消散在空气中。 不过两三秒的工夫,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周丰还是那个周丰,穿著一件旧睡衣,盘腿坐在床上,和普通的老农民没什么两样。 周丰下了床,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低头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周元。 “元元?” 老人的声音很温和,带著一丝意外:“怎么没睡?上厕所了?” 周元抬起头,看著周丰的脸。 灯光下,老人脸上的皱纹、白髮、眼神,和白天没有任何区別。 但周元的脑海里还在回放著刚才那一幕,蓝光、黄气、盘膝而坐的身影。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压制住心底那个巨大的疑问。 “爷爷。” 周元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三岁孩子特有的软糯,但语气却异常认真:“你刚才……身上好像在发光。” 空气忽然安静了。 周丰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凝固了。 他低头看著周元,眼神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狂喜? “真的?” 老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蹲下身子,双手按住周元的肩膀,力度大得让周元微微皱眉。 “元元,你真的能看到爷爷身上在发光?” 周元看著爷爷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像是点燃了两簇火苗,灼热得惊人。 他点了点头。 “能看见。”周元说。 “蓝色的光,还有一些,黄黄的,像烟一样的东西。” 周丰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然后,他忽然仰起头,哈哈大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双手捧住周元的脸,拇指轻轻摩挲著孙子的脸颊。 “好!” “太好了。” “你爸没那个资质,没想到,元元你有!” 第三章 气?炁! “爷爷,你身上为什么会发光啊?” 周元试探著问。 周丰缓缓举起一只手。 那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掌,在周元的注视下,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 光芒从掌心渗出,並不强烈,却有一种奇异的质感,仿佛液体在皮肤表面流动。 “这个东西,”周丰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叫做炁。” 周元心头一震。 气?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八九十年代那场席捲全国的气功热,公园里集体练功的人群,各种气功杂誌和培训班,还有那些神乎其神的“外气发放”“辟穀治病”…… 难道爷爷也是这个年代的参与者? 难道,那些所谓的气功,是真事? “哪个气?” 周元故作天真地问,声音里带著三岁小孩特有的好奇:“气功的那个气吗?” 他把话题往气功上引,因为在这个时间节点,一个孩子听说过“气功”“真气”这类概念实在太正常了。 那场热潮虽然已经退去,但余温犹在,民间依然有大量谈论者,甚至还有不少依旧相信的。 周丰摇了摇头。 老人把手掌往前凑了凑,让那团蓝光更清晰地呈现在周元眼前。光芒映在祖孙俩的脸上。 “不是那个气。” 周丰一字一顿地说。 “这东西,叫做先天一炁。” 先、天、一、炁!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周元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了一瞬。 不是气功的气,而是炁。 这个字在当代汉语里几乎已经绝跡,只在某些特定的语境中才会出现。道教典籍、中医理论、命理风水…… 还有就是:动漫一人之下。 周元的记忆像是被打开了一个阀门,无数画面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 那部他前世追了好几年的漫画,那个关於异人、关於八奇技、关於甲申之乱的故事。 张楚嵐、冯宝宝、王也、诸葛青、张灵玉……还有龙虎山天师府,当代天师张之维,那个被公认为异人界绝顶强者的老人。 “元元?” 周丰注意到孙子的表情有些异样,以为是被嚇到了,连忙收起手掌上的光芒,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別怕,爷爷就是给你看看,这东西伤不了人。” 周元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抬头看著周丰。 他需要確认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確。 虽然“先天一炁”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但他还是要亲眼验证一下。 “爷爷。” 周元咽了口唾沫,声音儘量保持平稳,在周丰面前儘量保持正常。 “我问您个事儿。” “你说。” 周丰还蹲在地上,笑眯眯地看著他。 “当今龙虎山的天师,是叫张之维吗?” 周丰的眉头轻轻一皱。 “你咋知道的?” 老人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疑惑。 一个三岁的小孩,常年住在县城和市里,偶尔回一趟农村老家,怎么可能知道龙虎山天师叫什么名字? 这事儿別说三岁孩子,就是三十岁的成年人,十个里头也有八个答不上来。 毕竟,在这个信息流通並不顺畅的年代,手机都少见,谁閒的没事干,特地去关心天师府的天师是谁。 周元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问得太急了。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歪了歪头,摆出一副回忆的姿態。 “之前在电视上看到过。”周元说道,语气儘量显得天真。 “好像是个什么纪录片,讲道教名山的,说龙虎山是天师府所在地,当代天师叫张之维。” 这个藉口不算高明,但勉强说得过去。 九十年代末的电视节目虽然不如后来丰富,但確实有一些介绍名山大川、宗教文化的专题片。 一个孩子偶然看到並记住了其中的人名,虽然概率不高,但並非完全不可能。 周丰没有深究,毕竟眼前的是自己亲孙子,三岁就能认字读书的小神童,记住个人名也不是什么天大的怪事。 “对,是叫张之维。” 周丰点了点头,语气恢復了平静:“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异人圈子里公认的绝顶高手。” 异人圈子。 这四个字从周丰这个老农形象的人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在说“菜市场圈子”。 但周元听在耳朵里,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七上八下的。 真的是一人之下世界。 不是什么平行时空,不是什么单纯的穿越重生,而是那个有异人、有炁、有八奇技、有天师度的一人之下世界。 而且,周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抬头看了看爷爷手掌上残留的淡淡蓝光。 自己貌似还有练炁的资质。 他刚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爷爷身上的炁,蓝色的、浊黄色的,那些都是炁的流动。按照一人之下的设定,能看见炁,肯定就有修炼的基础。 真是,太好了! 周元心中说不出的激动,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睡觉前他还想躺平呢。 现在,机遇就来了! 他前世就是个重度动漫迷,《一人之下》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而现在,他竟然来到了这个世界,还有机会亲自修炼。 这感觉就像是看了十几年的nba,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能扣篮了。 周元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激动的心情。 他迫切的想要了解更多,关於周家的传承,关於这个世界的异人现状,关於…… “爸!”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打断了周元的思绪。 周雄披著一件外套,趿拉著拖鞋走过来,脸上还带著被吵醒后的迷糊。 “您刚才笑啥呢?大半夜的,我都被你吵醒了。” 他走到门口,低头看见了站在周丰面前的周元,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元元?你咋在这儿?” 周雄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责备:“这大半夜的,別吵你爷爷休息。” 说著就要伸手去拉周元。 周丰却拦住了他。 “等等。”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他站起身来,看著周雄,极为坚定道: “雄娃子,我有话跟你说。” 周雄愣了一下:“爸,啥话不能明天说?都这么晚了。” 第四章 抉择 “等不到明天。” 周丰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我想把咱家的手段,交给元元。” 周雄仿佛一下子从睏倦中惊醒,先是震惊诧异的看向周元。 然后是,勃然色变。 “不行!” 周雄的声音骤然拔高,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爸,我不同意!” “雄娃子,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 周雄罕见地打断了父亲的话,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元,像是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压低了嗓音,但语气里的坚决丝毫未减。 “元元,你先回屋睡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元“哦”了一声,乖巧地转身往客房走。 但他的脚步很慢,走出几步之后,又悄悄折返回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里面,父子俩的爭执声隱隱传来。 “爸,我不同意。” 周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子执拗。 “咱家的手段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您是知道的。元元还那么小,我不想他走您的老路。” “可是,元元他有这个资质啊。” 周丰很是激动。 “雄娃子,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你当年我教了你整整三年,你连炁感都没找到。现在元元三岁就能看见炁,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周丰顿了顿,声音变得深沉。 “我不想咱家的手段就这么消失,从你太爷手里传下来的东西,不能断在我手里。” “而且……” 周丰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 “如果元元成了异人,对咱周家未来的发展,也是大有好处的。” 听到周丰这么说,周雄的脸上不由得出现了一种复杂且挣扎的神色。 周雄沉默了几秒钟。 不由得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来。 当初,父亲周丰也是这样满怀期待地把他叫到跟前,教他打坐,教他感受体內那股若有若无的“炁”。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他盘腿坐到腿麻,坐到屁股生茧,坐到心浮气躁,却始终没能抓住那缕传说中的炁感。 而周丰呢? 一次次地教,一次次地失望,一次次地摇头嘆气,直至彻底確认,他周雄就是没有那个练炁的资质。 那种失望的眼神,周雄这辈子都忘不掉。 后来他慢慢长大了,读了书,出了村子,开始做生意。 他把那些关於炁、关於异人的事情压到记忆最深处,告诉自己那些东西跟自己没关係。 但他知道,父亲从来没有放弃过。 那些年,周雄的生意並不是一帆风顺的。尤其是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九十年代,市场经济野蛮生长,规则不健全,灰色地带遍地都是。 好几次,周雄的生意出了问题。 有人眼红他的超市扩张,暗中使绊子;有竞爭对手找上门来威胁;还有一次,他被人设了局,差点把整个身家都赔进去。 每次到了这种时候,都是周丰出面摆平的。 具体怎么摆平的,周雄不清楚。 他只知道父亲每次回来的时候,身上的气味都会变得更重一些,那股混合了发酵物和泥土的气息,像是渗进了骨头里。 有时候,周丰身上还会带著伤。不算严重,但足以让周雄心惊肉跳。 他知道父亲用的就是当初他没学会的手段。 靠著这些手段,周丰一次次帮他化解了危机,让他的生意步步高升,从县里做到市里,从一家小超市做到现在的规模。 可代价呢? 周雄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 周丰站在灯光下,清瘦的身形显得有些佝僂。六十出头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 身上的那股药草味,一直都没断过,只是被更浓厚的气味给遮盖住了。 还有那些后遗症。 周雄咬了咬牙。 他见过父亲练功行岔炁之后的模样,面色苍白,浑身虚汗,有时候甚至会咳血。周丰从来不让他看见这些,但有几次,他还是撞见了。 那种触目惊心的场景,至今想起来都让他脊背发凉。 “爸。” 周雄的声音变得沙哑,带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现在的政策您是知道的。” 他抬起头,看著周丰的眼睛。 “元元是独生子女。咱周家就这么一个独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是真的不想,他趟这个风险。”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元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能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声,也能听见爷爷轻微的嘆息声。 过了很久,周丰才开口道: “放心吧。” “咱家手段里面,但凡有行差踏错的地方,老头子我都试过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种温柔,且决绝的意味。 “元元他,会走得比我顺遂得多。” 门外的周元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周元不知道周家的手段是什么,也不知道爷爷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 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他就是那个后来的乘凉人。 房间里,周雄没有再说话。 周元能想像出父亲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咬著牙、皱著眉、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周雄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这次,他的语气疲惫了许多。 “爸,让我想想。” 同时,周元也在思考。 周家的手段大概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绝学,和八奇技、金光咒那些顶级传承比起来可能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这毕竟是炁啊,是超越凡人极限的力量。 而且,他三岁就能看见炁。 这个资质,在这个世界里意味著什么,周元再清楚不过。 有些人穷其一生都摸不到炁感的门槛,就像父亲周雄那样。 而他,三岁就能看见炁的流动,就像马仙洪能在小时候看见法器上的炁一样,这说明他的天赋至少是及格线以上的。 甚至,可能极为出眾。 一份明晃晃摆在眼前的机缘,异人界的大门就等著自己一脚踹开,怎么可能忍受得住? 第五章 由来 门板后面传来父亲沉重的脚步声,似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周元知道,该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屋里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这个三岁小孩身上。 周雄停下脚步,眉头皱起:“元元?不是让你回去睡觉吗?” 周元没有理会父亲的问话,径直走到屋子中央,仰起头看著周丰。 “爷爷,我学。”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雄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按住周元的肩膀,语气里带著一丝急躁。 “你一个小孩子家,知道什么,就学?” 他皱著眉,声音压得很低:“回去睡觉,大人的事大人会处理。” 周元没有动。 他转过头,正色看著周雄。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平静得出奇,没有三岁孩子的懵懂,也没有被训斥后的委屈,反而很沉稳。 “爸。” 周元说,声音依然软糯。 “我觉得,如果我错过这次机会,我会后悔一辈子。” 周雄盯著儿子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嘴巴张开又合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从小就主意大,按照当地的话说,属驴的,性子倔,有些事情他决定了,无论是自己,还是陈慧玉,都拿周元没办法。 站在一旁的周丰却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爽朗、痛快,像是憋了一辈子的鬱气终於找到了出口。 他快步走上前来,粗糙的大手轻轻按在周元的头顶,缓缓摩挲了几下。 “好!” 老人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欣慰:“比你老子强,够果断!” 周元抬头看著周丰,老人脸上那道道沟壑般的皱纹此刻舒展开来,浑浊的老眼里泛著光。 周雄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是没说出什么。 他直起身来,退后一步,目光在父亲和儿子之间来回游移,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最终,他长长地嘆了口气。 “爸,”周雄的声音有些哑,“那您……悠著点教。”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身走出了房间。 脚步声沿著走廊渐渐远去,然后是一声房门关上的闷响。 周丰低头看著周元,微微一笑:“你爸啊,就是太小心了。做生意这么多年,瞻前怕后的,心思也杂了。” 周元摇摇头:“爸是为我好。” “我知道。” 周丰点点头:“但有些事,光靠小心是躲不过去的。” 老人走到床边坐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来,坐。” 周元爬上床沿,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晃荡著。 “爷爷,咱家的手段到底是什么?” 周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淡蓝色的光芒再次浮现,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 周元看见那些光芒在爷爷的掌心缓缓旋转,而在那团蓝光之中,隱隱有浊黄色的丝线在游动,像是活物一般。 “这就是炁。” 周丰说:“先天一炁,人人皆有。但能感知它、调动它、运用它的人,百不存一。” 他收起手掌,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咱家练的这个手段,有个名堂,叫三秽法。” 三秽法? 周元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他记得的原漫剧情里。 看来周家的手段確实不是什么顶级的传承,大概是异人圈子里最底层的那种功法,甚至可能连名字都不曾被原著提及。 但周元並不失望。 因为他很清楚一个道理:在任何一个世界里,功法的强弱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练功的人。 更重要的是个人资质。 即便是粗笨的横练功夫,练好了,也能成为那如虎那样的十佬。 张之维用劈空掌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而有些人就算拿著八奇技也照样翻车。 “三秽法……” 周元仰头问道:“爷爷,这名字听起来有点怪。” 周丰笑了笑:“怪就对了。因为这功法的根脚,本来就上不得台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脸上出现追忆之色。 “这件事,还得从四十八年前的京城说起。” 也就是51年。 周元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周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皮烟盒,抽出一支烟,在手指间捻了捻。 老了,说东西的时候就想抽点什么,但因为顾忌孙子在,老人並没有点燃。 周丰声音低沉,开口道:“那个时候,咱家並不住在这儿,而是住在京城。” “京城?” 周元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讶,甚至思维跳脱的想到,现在周家怎么搬这儿来了,京城房价涨幅,亏了之类的。 “对!” 周丰点点头,把烟別在耳朵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那一年,京城枪毙了一批地痞恶霸。其中最出名的就是『三霸一虎』。” “所谓三霸,就是东霸天张德泉,西霸天福德成,南霸天刘翔亭。一虎,则是林家五虎中的林文华。” “除了这三霸一虎,还有其他的一些地痞恶霸,都是当时京城黑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周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其中就有一个人,叫於德顺。” “於德顺?” “没错。”周丰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这个於德顺,是个粪霸。” 周元一愣:“粪霸?” 粪这东西,还有人霸著? 即便是两世为人,这个词对他来说也陌生得很。 周丰显然预料到了孙子的反应,笑了笑,开始解释。 “人活在世上,就离不开吃喝拉撒睡五样事情。就算是那些达官贵人们,也一样。”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一个三岁孩子讲故事那样,娓娓道来,儘可能的讲得精彩一些。 “尤其是城里。人一多,城內的粪便处理便成了难题。於是便诞生了掏粪工这个行业,也就有了粪业。” 周元安静地听著,脑海中隱约浮现出一些画面。 京城的各个胡同里,清晨的吆喝声,推著粪桶的工人走街串巷,一家家去清理。 第六章 得法 “这个行业,极为暴利。粪便发酵之后,可以作为肥料卖给农民,尤其是那些大地主,买得更多。” “所以那些掏粪工为了收粪,经常发生衝突,甚至打群架。后来才慢慢形成规则,各自划分道路收粪。” 周丰伸出粗糙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 “一条固定的路线,就叫做一条『粪道』。而负责在粪道上行使收粪权利的人,就叫做『道主』。” “而管著这些道主的头头,就是粪霸於德顺!” 周元听到这里,不由得想起前世在一些京城掌故里看过的只言片语。 那个年代的粪业確实是一个庞大而隱蔽的江湖,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帮派、自己的利益链条。 “但是,粪便並不是直接拿来就能当肥料用的。” 周丰继续说:“劲儿大,会烧苗,所以需要堆肥。有的道主因为手里的粪多,会开一个粪厂,专门用於肥料发酵。粪厂开得多的,就成了大粪商。” 周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 虽然隔著院墙和夜色看不见,但他知道,爷爷那个肥料厂就在村子东头。 他回过头来,试探著问:“爷爷,咱家现在干的事情……” “没错。” 周丰点点头,没有半点遮掩:“就是这行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咱家可不是粪霸出身。你太爷当年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正骨郎中,早些年在济世堂当过几年学徒,连粪道都没摸过边。” 周元心中一动。 济世堂,那不就是…… 合著还有这份渊源。 周丰摘下耳朵上的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別了回去。 “那个粪霸於德顺,霸占了京城大半的粪业,平时无恶不作,欺压百姓,勒索钱財。你要不交钱,人家就不掏粪。” “家里粪便堆积成山,那就真是臭了名声,尤其是老京城人都爱脸面,不得不捏鼻子认了。算得上是积怨已久。” 老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冷。 “所以粪霸被处决后,一大帮人觉得还不解气,自发组织起来,將三霸一虎还有粪霸、肉霸、菜霸这些人的尸体都刨出来,鞭尸!” 周元微微皱眉。 他並不觉得意外。那个年代的老百姓,被这些恶霸欺压了太久,积压的怨气一旦找到一个出口,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当时你太爷胆小,只是远远地看著。” 周丰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等到那群人散了之后……” 周丰没有继续顺著说下去,反而说起了一些不相关的事,像是诉苦,也像是在说种种无奈。 “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太奶当时也病倒了,我又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 “你太爷站在远处看了半天,心里一横,想著有枣没枣打三桿子……” 周丰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乾脆一咬牙一狠心,摸尸!” 周元听到这两个字,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能想像出那个画面: 一个平时卖跌打药酒的正骨郎中,在深夜里摸到被鞭尸后散落的尸体堆旁,哆嗦著手在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恶霸身上翻找值钱的东西。 自古以来,偷坟掘墓就是令人不齿的事情,被人鄙弃。 但是,当时的太爷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周元可以理解。 “你太爷把那三霸一虎摸了个遍,”周丰继续说,“啥也没捞著。” “摸到粪霸於德顺身上的时候,发现他肚子上起了一个毛边,应该是被鞭尸后,皮肉翻捲起来形成的。” “当时你太爷觉得心里奇怪,乾脆一撕……” 周丰的手做了一个撕扯的动作。 “直接撕下一大块肉皮来。” 周元的眉头跳了一下。 “皮底下就粘著这么一个小册子,也就是咱周家现在练的手段。”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纸质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翻阅了无数次。 封面上用毛笔写著三个字,笔跡歪歪扭扭,不像是书法,倒像是照著葫芦画瓢描出来的。 正是:三秽法。 “爷爷。” 周元抬起头,看著周丰的眼睛。 “这三秽法……厉害吗?” 周丰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厉害?” 周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元元啊,爷爷跟你说实话。”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 “这三秽法,在异人圈子里,恐怕连號都排不上。那些大门派、大家族的手段,什么太极云手、奇门遁甲,隨便拿出一样来,都比咱家的东西强十倍百倍。”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那层淡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上面浮现缕缕浊黄。 “但是——” 他握紧拳头,光芒消散。 “这东西救过你太爷的命,护过你爸的生意。” 周丰抬起头,看著周元。 “它再不好,也是咱周家的根。” 周元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床上跳下来,站直了身体。 他仰头看著周丰,认真地说:“爷爷,教我。” 周丰怔了一下,隨即大笑起来。 “好!” 老人一巴掌拍在床沿上。 “好小子!”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周元面前,蹲下身子,与孙子平视。 “明天一早,跟爷爷去厂里。” 老人的眼睛里映著灯光,亮得惊人。 “咱家的手段,得从根上学起。” ————— 夜晚,周元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三秽法。 从粪霸身上扒下来的功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有些哑然失笑。 穿越到一人之下的世界,结果得到的第一个功法是从一坨屎上面扒拉出来的。 这事说出去,估计能把其他穿越者给笑死。 但他笑了一会儿,又收住了。 因为他想起爷爷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极为郑重。 “它再不好,也是咱周家的根。” 一个家族,四十八年,三代人,一本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册子。 周雄放弃了,周丰撑住了,太爷用命搏回来的。 而现在,这根接力棒递到了他手里。 周元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管它什么功法呢。 就算是屎里淘金,他也能淘出个名堂来。 第七章 三秽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元就被一阵动静吵醒了。 院子里传来周丰的声音,在跟什么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 周元揉了揉眼睛,爬下床,趿拉著鞋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周丰正站在那辆农用三轮车旁边,把一个保温桶放进车斗里。他今天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但样式依旧还是那种蓝衬衫。 “醒了?” 周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元回过头,看见父亲靠在门框上,手里端著一杯茶,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晚上没睡好。 “爸。” 周元喊了一声。 周雄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蹲下身子,替周元把鞋后跟提好。 “跟你爷爷去吧。”他说,声音有些低,“但是——” 他抬起头,看著周元的眼睛。 “要是觉得不舒服,或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停下来。知道吗?” 周元看著父亲眼里的血丝,点了点头。 “知道了,爸。” 周雄揉了揉他的脑袋,站起身来。 “去吧,你爷爷在等你。” 周元下楼吃完早饭,出门的时候,周丰已经把三轮车发动了,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著,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 “上车!” 周丰拍了拍车斗边缘。 周元爬上车斗,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桶上。周雄站在院门口,手里端著茶杯,看著他们爷孙俩。 “爸,中午回来吃饭不?”周雄问。 “看情况。”周丰回了一句,掛上档位,三轮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院子。 周元坐在车斗里,看著路两旁的树木一株一株地往后退。 大概十五分钟的功夫,三轮车拐进一条岔路,路面变得更加顛簸。周元抓住车斗边缘,身体隨著车身摇晃。 又五分钟后,周丰把车停在一扇铁门前。 铁门上掛著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写著“丰润肥料厂”五个字,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了。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周丰跳下车,掏出钥匙打开铁门上的掛锁,用力推开两扇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院子里很宽敞,堆放著各种东西:几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编织袋,一台锈跡斑斑的粉碎机,几只塑料大桶,还有一辆手推车靠墙放著。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熟悉的气味,昨天在爷爷身上闻到过的那种,混合了发酵物、泥土和有机肥的特殊气息。 周丰把三轮车开进院子,熄了火。 “来。”他朝周元招招手。 周元跳下车斗,跟著爷爷往院子深处走。 他们穿过堆放编织袋的区域,绕过那台粉碎机,来到一排低矮的厂房前。 这些厂房是砖石结构,墙面刷著白石灰,但已经斑驳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红砖。屋顶铺著石棉瓦,有些地方长出了青苔。 周丰在最里面的一间厂房前停下来。 这间厂房的门比其他的都要大,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板很厚,上面钉著铁皮加固。 老人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到其中最大的一把,插进锁孔。 咔噠。 锁开了。 周丰推开木门,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气味比院子里浓郁十倍,带著发酵特有的酸腐味,混合著氨气的刺鼻和泥土的厚重。 周元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后退,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打量著厂房內部。 里面很暗,只有门洞里透进来的晨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空气中悬浮著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线中缓缓飘动。 周丰伸手拉了一下门边的灯绳。 几盏裸露的白炽灯泡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整个空间。 厂房的正中央,是八个巨大的池子。 每个池子大约有三米见方,深度在一米五左右,四周用红砖砌成,內壁抹了水泥。池子上面盖著一块巨大的篷布,篷布边缘用木条压住,还用砖块加固了一圈。 “这就是咱家的根本。” 周丰走到其中一个池子边,弯腰搬开压在上面的砖块和木条,然后抓住篷布的一角,用力掀开。 篷布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烈的气味升腾起来。 周元走近两步,往池子里看去。 池子里是黑黝黝的肥料,顏色深得发亮,像是融化的沥青。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白霜,那是发酵过程中產生的菌丝。 中间较稀的地方,偶尔能看见几个气泡从深处冒上来,在表面破裂,发出轻微的“啵”声。 就像是泥潭。 周元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著这池黑黝黝的东西。 既然要吃这碗饭,那就不能打心底里厌恶,要学著去接受。 周丰注意到孙子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讚赏。 他弯腰把周元抱了起来,让祖孙俩的视线平齐,一起看向那发酵池中黑黝黝的肥料。 “元元,”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迴荡,“咱家手段的根本,就在这儿了。” 周元看著那池肥料,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 “爷爷,”他问,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三秽法,到底和粪有什么关係?” 周丰看著孙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问得好。” 他抱著周元在池子边坐下来,让孙子坐在自己腿上。 “昨天爷爷跟你说了,这三秽法是从粪霸於德顺身上得来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粪霸,为什么要练这样一本功法?” 周元想了想:“因为这功法和他的营生有关?” “没错。”周丰点点头,“於德顺能从一个普通的掏粪工做到京城最大的粪霸,靠的就是这本三秽法。” 老人的目光落在池子里黑黝黝的肥料上。 “三秽法练的是什么?练的就是秽物。” “所谓三秽,其实就是生灵所產生的三种五穀轮迴之物,说白了就是屎尿屁,统称为三秽。” “这些腌臢秽物,自水谷精微而生,是其废弃所產。普通人避之不及,但对咱们来说,就是利於修行的宝贝,甚至越陈,气味越重越好。” “而咱家这本三秽法,走的是以外物练炁的路子,也就是用三种秽物,结合先天一炁,形成手段!” 第八章 反噬 “以外物来练炁?” 周元琢磨了一下,有些疑惑。 周丰点点头。 “其实这种手段在异人圈子里很常见,甚至有点烂大街。” 老人把周元往怀里拢了拢,让他坐得更舒服些,然后指著池子里黑黝黝的肥料。 “比如说铁砂掌,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周元应道。 “铁砂掌练功的时候,架起一个大铁锅,里头放铁砂,下面用火烤。铁砂烧热了,练功的人用手掌表面覆盖先天一炁,不断插入烧热的铁砂中磨练。” 周丰的手在空中比划著名,像是在模仿那个动作。 “这个过程,不单单是磨练自身的先天一炁和手掌。更重要的是,铁砂中的金铁毒炁会慢慢渗入到你的先天一炁里头,就像是给你的炁附上了一层特质。”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毒炁?”周元眉头微皱。 “对,毒炁。” 周丰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所以铁砂掌说白了,就是一双毒掌。和人交手的时候,只要蹭到对方身上,先天一炁中的金铁精华顿时就会深入人体,甚至会钻进臟腑里头。” “再好的命功,被这毒炁一搅和,都得被破坏掉。” 周元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 “爷爷,”周元故作天真问道,“铁砂掌既然这么厉害,那练它的人会不会很多?” 周丰却摇摇头,伸出四个手指头。 “不会,原因很简单,四个字,穷文富武。” “铁砂掌要练成,离不开药材养护。每次运功之后,手都要泡在特製的药液里头,不然那金铁毒炁第一个反噬的就是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 “所以铁砂掌大成后的异人,手是十分白嫩绵软的,一点也不粗大。那种把手掌练得跟砂纸似的人,要么是没练到家,要么就是捨不得花钱买药。” “而这种药材,能便宜到哪去?时候日久,万贯家財也打不住。” 周丰放下手,看著周元。 “而且这还只是养护的问题。练法上要是不得其法,金铁毒炁反而会先伤了自己。没有师傅领进门,没有那养护的方子,再好的功法也是白瞎。” 周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心里隱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太確定。於是他抬起头,看著周丰的眼睛,试探著问了一句。 “爷爷,那咱家的三秽法……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危险?”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周元看见爷爷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不是惊讶,也不是被戳中痛处的恼怒,而是一种……复杂的、带著些许苦涩的平静。 周丰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粗糙。 然后他做了个让周元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老人伸手解开了自己衬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从肩膀上滑落,露出周丰清瘦的上身。 周元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爷爷的身上,从胸口到腹部,从腰侧到后背,密密麻麻地布著大大小小的疮疤。 有些已经癒合了,留下暗褐色的疤痕;有些还在溃烂,边缘泛著不健康的暗红色,中间是黄白色的腐肉。 还有一些,明显是正在癒合中的,表面涂著一层黑色的药膏,散发著苦涩的药味。 那些疮疤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像铜钱,有的像核桃,有的连成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灼烧过。 而在这些疮疤之间,偶尔能看见一些细小的、暗紫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经脉,从疮疤的边缘向外蔓延,消失在完好的皮肤之下。 周元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爷爷,你……” 周元的声音有些发涩。 周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疮疤,脸上倒是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反而笑了笑。 “嚇著了?” 他问,语气轻描淡写。 周元摇摇头,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反应。 “这就是三秽法的代价。” 周丰把衬衫重新披上,没有扣扣子,只是拢了拢衣襟。 “铁砂掌是用金铁毒炁,咱家是用三秽毒炁。路子差不多,都是以外物练炁,把外界的毒炁纳入自身的先天一炁里头。”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某处疮疤。 “这些东西,就是三秽毒炁反噬人身的结果。” 周元看著那些疮疤,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昨晚父亲周雄说的那些话,“我不想他走您的老路”,“元元还那么小”,“咱周家就这么一个独苗”。 当时他还疑惑父亲为什么那么小心,现在他才明白,那些话背后藏著的是什么。 是这些疮疤。 爷爷如十年如一日承受这些痛苦,每一次毒炁反噬时,都要备受煎熬。 “爷爷,”周元的声音有些哑,“这反噬……疼吗?” 周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疼?当然疼。” 他伸出手,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著周元的脸颊。 “但是元元啊,爷爷跟你说句实话。” “这世上练炁的法子,就没有一个是舒舒服服的。即便是那些大门派、大家族的弟子,看著光鲜亮丽,好像很威风。” “但你不知道他们在背后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就为了练一门手段。” “咱家的三秽法確实上不得台面,但爷爷也靠它,走到了今天。” 周丰把衬衫的扣子重新扣上,遮住了那些疮疤。 “所以元元,爷爷今天带你来这儿,就是想让你看清楚。” 他拍了拍身旁的发酵池。 “咱家的手段,根就在这儿。它脏,它臭,它不好看,它可能还会让人身上长这些东西。” “但是——” 周丰的声音变得很郑重。 “你要是想学,就得打心底里接受它。不是忍著噁心去接受,是真的把它当成自己的东西。” 周元沉默了很久。 这一刻,他的脑子里,想了很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气味涌入鼻腔,虽然难闻,但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於“根”的味道。 那颗想要踏入异人圈子的心。 没退! 第九章 养浊 “爷爷,”周元抬起头,看著周丰的眼睛,“这三秽法,到底怎么练?” 周丰一把將周元从腿上抱起来,让他站在地上,然后自己也站起来。 “既然你想知道,那爷爷就从头给你讲。” 周丰走到发酵池边,弯腰从池沿上捡起一根长长的木棍,那是平时用来搅拌肥料用的。 他把木棍伸进池子里,搅动了几下。 黑黝黝的肥料被搅动起来,更多的气泡从深处冒上来,那股气味变得更加浓烈了。 周丰把木棍靠在池边,拍了拍手。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种秽物,看著脏,闻著臭,但在炁的层面上,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老人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下食指竖在周元面前。 “浊。” “三秽之炁,是天下至浊之物。” “而人体內的先天一炁,在三秽法中记载,又叫先天祖炁,是万化之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承载、转化一切物质。” “故而,不分清浊,但毕竟是炁,总体偏向於清灵一些。清浊不相容,这是天地至理。” 他蹲下身子,与周元平视。 “所以三秽法的根本原理,就是强行把浊炁与先天一炁糅合在一起。” “就像是……” 他想了想,打了个比方。 “就像是往一盆清水里头倒泥巴。清水会变浑,泥巴会被稀释。最后得到的,是一盆既不清也不浊的浑水。” “咱家的先天一炁,就是那盆浑水。” 周元听著这个比喻,心里大概有了个轮廓。 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那这盆浑水,有什么用?”周元问道。 周丰站起身来,走到发酵池的另一边。 “问得好。” 他从池边的角落里拿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块普通的红砖,大概是从哪个坍塌的墙根捡来的。 周丰把砖头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一步。 他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周元看见爷爷的手掌上再次浮现出那层淡蓝色的光芒。但这一次,光芒和昨晚有些不同。 那层蓝色之中,夹杂著更多的浊黄色炁息,最后整体都变作浊黄。 周丰蹲下身,將右手轻轻按在那块砖头上,然后收回来。 “你来看看。”周丰说。 周元走过去,低头看向那块砖头。 砖头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但当周元凑近了一些,只见砖头的表面,在爷爷手掌按过的位置,有一层细细的粉末。 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周元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块区域。指尖刚一触到砖面,那块地方就塌了下去。 短短几秒钟,那块砖头上就多了一个浅浅的、手掌形状的凹陷。 周元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头看向周丰。 老人的手掌上,那层蓝黄交织的光芒正在缓缓消散。 “这就是三秽法的用处。” 周丰的声音很平静。 “三秽毒炁入体之后,会改变先天一炁的性质。成为一种带有强烈腐蚀性的炁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刚才那一下,如果按在人的身上……” 周丰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元盯著砖头上那个手掌形状的凹陷,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在一人之下世界里,这已经算是一种相当实用的攻击手段了。虽然不是最顶级的,但也绝对不弱。 老人重新在池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周元爬上去,坐在他旁边。 “三秽法的修炼,分三个阶段。” 周丰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阶段,叫纳秽。就是把外界的秽物之炁纳入自身,与先天一炁融合。这个阶段是最危险的,因为稍有不慎,秽炁就会反噬己身。”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疮疤。 “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这个阶段留下的,你太爷当初更是为此受尽了折磨。” 周元点点头,將其记下。 “第二阶段,叫炼秽。就是让体內的三秽毒炁和先天一炁彻底融合,不再分彼此。到了这个阶段,秽炁的反噬会大大减少,功法的威力也会大幅提升。” 周丰的声音变得有些感慨。 “我现在就在这个阶段。” “第三阶段……” 周丰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下食指。 “叫化秽。到了这个阶段,三秽毒炁已经不再是毒炁了。它会转化成一种新的、完全属於修炼者自己的炁。” “这种炁既不是清的,也不是浊的,而是一种全新的东西,也是三秽法中的至高境界。但这个阶段,三秽法中並没有过多记载。” 周丰嘆了口气。 “这个阶段,你太爷也没有达到。” 他低头看著周元。 “爷爷这辈子,大概也达不到了。” 周元沉默了一会儿。 “爷爷,”他问,“於德顺练到第三阶段了吗?” 周丰摇摇头。 “不知道。那小册子上没写,只说了三个阶段的大概情况,第一和第二阶段的修炼法门倒是写得很详细,第三个阶段却没了。” 他顿了顿。 “不过从他能做到京城最大的粪霸来看,应该至少是第二阶段了。不然光靠那些打手护院,镇不住场子。” 周元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 “爷爷,这三秽法的修炼速度,是不是和秽物有关?” 周丰点了点周元的额头,笑道: “你这个小脑瓜子,转得倒是快。” 他从地上捡起那根木棍,指了指发酵池里的肥料。 “你猜对了。三秽法的修炼速度,直接取决於秽物的质量和数量。” 他把木棍伸进池子里,搅动了几下。 “普通的秽物,比如一般人家的粪池,里面的秽炁稀薄得很,练上十年八年也不见得有什么长进。” “但是……” 周丰的语气变得有些得意。 “咱家这个厂子,可不是一般的厂子。” 他指了指厂房里的八个大池子。 “这些池子,是爷爷花了二十年时间慢慢养出来的。” “养?” 周元听到这个字,有些意外。 “没错,养。” 周丰把木棍靠在池边,挺起胸膛,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著那些池子,仿佛在给孙子指自己打下来的江山一般。 “也叫:养浊!” 第十章 祖师 “秽物这东西,和酒有点像。同样的粮食,有人酿出来的是劣酒,有人酿出来的是好酒。区別在哪里?” “在水质、在温度、在发酵的时间、在罈子的材质。” 他指了指脚下的池子。 “咱家这些池子,每一个都是用老砖砌的,那种从老宅子上拆下来的、用了几十年的老砖。砖里头本身就有一定的秽炁,虽然微弱,但確实有。” “池子底下的土,是咱村东头河滩上的淤土,是那些水草河蚌,臭鱼烂虾,时候日久,堆积出来的。別的地方的土,养不出这个味儿。” 他越说越来劲,像是在说什么了不起的酿造工艺。 “还有搅拌的频率、温度的控制,这些细节,都是爷爷这些年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周丰拍了拍池沿,语气里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骄傲。 “咱家这个厂子,看著破破烂烂的,但这八个池子里的秽炁浓度,可劲找去,找不出第二家来。” 二十年。 八个池子。 爷爷积年累月的心血。 “爷爷,那我现在能开始练了吗?” 周丰看了周元一眼。 “急什么?”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三秽法可以练,但不能瞎练。你才三岁,身子骨还没长开,贸然纳秽入体,搞不好会出大问题。”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发黄的小册子,在手里掂了掂。 “先回去,爷爷把功法从头到尾给你讲一遍。等你听明白了、想清楚了,咱们再开始。” 周元点点头,从池边跳下来。 “走吧。” 周丰说道,並伸手拉灭了灯。 周元跟著爷爷走出厂房, 周丰锁上铁门,把那串钥匙重新掛回腰间,说道:“回去吃饭,你爸该等急了。” 周元应了一声,爬上了三轮车的车斗。 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三轮车晃晃悠悠地驶出铁门,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两人回到家,周丰把车停稳,熄了火。 周元从车斗里跳下来,腿脚有些发麻,坐了三轮车顛了二十来分钟,三岁的小身板確实有点吃不消。 “你爸呢?” 周丰左右张望了一下。 堂屋的桌上放著一张纸条,被茶杯压著。周元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纸条上是周雄那手有些潦草的字跡: “爸,我去镇上买点菜,中午做个红烧鱼,元元爱吃鱼。” 周元看著这张纸条,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嘴上说著“让我想想”,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转头就去买鱼了。 这大概就是当爹的彆扭,心里已经默许了,但面子上还是要端著,好像买条鱼就能把这事遮掩过去似的。 周丰也看到了纸条,老人家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走。”他拍了拍周元的后脑勺,“趁著这会儿有空,爷爷带你去个地方。” 周元跟著周丰穿过堂屋,走过那条走廊,来到一楼最里面的一间房前。 这间房周元以前注意过,但从来没进去过。 门总是关著的,门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铜锁,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 周丰从腰间那串钥匙里找出一把最小的,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锁簧发出“咔噠”一声脆响,木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线香气息飘了出来。 周元跟著爷爷跨过门槛,走进房间,然后站住。 这间房不大,大概只有十来平方米,但布置得相当规整。地面是水泥的,但扫得很乾净,几乎一尘不染。 正对著门的墙壁上,贴著一幅画。 画不算大,大概两尺见方,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捲曲,但画面依然清晰。 画中是三位女子。 她们身著华丽的衣袍,衣袂飘飘,立在云端之上。 正中那位头戴凤冠,面容端庄,手托一只金斗,斗中似有雾气升腾;左边那位怀抱一柄宝剑;右边那位则持一柄剪刀,眉眼凌厉。 三位女子的脚下各乘著一只神鸟,长尾曳地,神態灵动。 画的下方是一张供桌,也是老物件了,漆面斑驳,但擦得很亮。 供桌上摆著三只铜香炉,一前两后,呈品字形排列,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显然常年有人在烧香。 香炉前面放著几只瓷碟,碟子里盛著一些供品,几块糕点、几颗红枣、一小碟花生。 东西不多,但却摆放得整整齐齐。 供桌前面是一只蒲团,蒲团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 周元仰头看著那幅画,脑子里飞速运转。 三位女子,乘神鸟,持剪刀、宝剑、金斗…… 这个组合太经典了。 但周元依旧转过头,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爷爷,这是谁呀?” 周丰站在供桌前,整了整衣领,他脸上那副隨意的表情收了起来,变得郑重。 “学一家本事,拜一家祖师。” “元元,你且跪下。” 周元没有犹豫,走到蒲团前面,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 周丰站在他身旁,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头,朝著那幅画行了一礼。 然后他侧过头道:“这是三霄娘娘。” 周元心道,果然如此。 三霄娘娘。 云霄、琼霄、碧霄。 封神演义里,这三位的名头可是响噹噹的。摆下九曲黄河阵,削去十二金仙顶上三花、胸中五气,逼得元始天尊亲自出手才降服。 而现在,爷爷告诉他,这三霄娘娘是自家这一脉的祖师? 周元转过头,脸上写满了诧异。 “爷爷,这三霄娘娘不是封神演义里的吗?怎么成咱们祖师了?” 周丰看到孙子脸上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別看我。”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 “三秽法里就是这么写的。那小册子开头第一页,就写著要拜三霄娘娘为祖师,你太爷告诉我的时候,我也诧异半天。”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发黄的小册子,翻到第一页,递到周元面前。 周元接过来,低头看去。 “夫秽者,天下至浊之物也。然至浊之中,亦有至道存焉。昔三霄娘娘掌混元金斗,此斗乃天地间第一秽器,专司人间生育、净浊化清之事……” 第十一章 寄託 周元將三秽法的开篇扉页快速扫了一遍,大概看明白了。 这段文字的大意是: 掏粪工这个行业,虽然看起来腌臢,但归根结底,乾的是“净”的活计。把污秽清理走,让城市保持清洁,这本身就是一种功德。 而在这条產业链上,粪便发酵成肥料,肥料滋养庄稼,庄稼养活人畜,这是一个循环,一个从浊到清、从死到生的循环。 而掌管这个循环的神灵,就是厕神。 厕神。 这个词汇在道教信仰中確实存在,而且渊源不浅。 周元前世就在一些民俗学的书里看到过,古代有“厕神”信仰,最著名的就是紫姑。 民间常在正月十五迎紫姑,占卜蚕桑、问祸福。 周丰盘腿在蒲团旁边的地上坐下来,也不嫌凉。 他指了指周元手里的册子,说道:“掏粪工既然指著粪吃饭,那自然就得对厕神进行供奉,久而久之,就成了自家祖师了。” “只不过,厕神信仰,南北也不太一样。南方有的地方拜紫姑,有的拜戚姑;北方有些地方拜后帝,还有拜三霄娘娘的。” “虽然都算厕神,但管的事儿不一样。紫姑管的是占卜吉凶、保人平安;三霄娘娘管的是专司人间生育,净浊化清。” 他咳嗽了一声,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说白了,紫姑管的是『厕』这个道场本身,三霄娘娘管的是『厕』里头出来的东西,也就是粪便,怎么变废为宝,变成有用的肥料。” 这也大概就是所谓神职了。 古时候,蒙昧人们常常不明白天地间运行转化的规律,老子將其命名曰:道! 后来宗教萌芽,人们又將这种看起来十分神奇的运行规律,赋予某位杜撰出来的神明,並不断烧香叩拜,祈求保佑。 而神明所司掌的事情,就是神职。 而且,混元金斗的外形,在封神演义里本来就像是一只“净桶”,净桶就是古代的马桶。 同时,混元金斗也像是盛米的“升斗”,意喻著五穀丰登。作为司掌“肥料”的神明,被掏粪工们供奉,再適当不过。 “所以,”周元斟酌著用词,“咱们家拜三霄娘娘当祖师,是因为於德顺拜的就是三霄娘娘?” “对。” 周丰点点头,表情坦然。 並没有那些遮遮掩掩,弄虚作假,或者是糊弄自己孙子,为了提高自家传承的格调,將三霄娘娘和三秽法关联在一起怎么样。 周丰语重心长的对周元说道: “於德顺是粪霸,他手里的功法是从哪儿来的,小册子上没写。但他拜的就是三霄娘娘。咱家从他身上得了这本功法,自然也就接著拜了。” “元元,爷爷跟你说句实话。拜祖师这事儿,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重要在於,练炁这事儿,讲的是一个心诚。你心里头有个敬畏的东西,有个念想,练功的时候就能沉得住气,不容易走岔路。” 他顿了顿。 “不重要在於,祖师灵不灵,那是另一回事。你太爷当初拜的时候,三霄娘娘也没显灵过。该受的罪一样没少受,该吃的苦一样没少吃。” 周元听到这话,忍不住问:“那为什么还要拜?” 周丰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太爷说过一句话。” “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信点什么。信神也好,信佛也好,信自己也好,总得有个东西在你撑不住的时候,能让你再撑一会儿。” “咱神州人,不拜没用的神,” 周丰指了指供桌上的香炉。 “你太爷每次练功练到浑身起疮、疼得满床打滚的时候,就烧柱香。他说烧完香之后,心里头就踏实了,疼还是疼,但能忍了。” 周元听完这番话,明白过来。 感情太爷只將其当成个精神寄託,或者是说,转移注意力的地方。 “爷爷,”周元说,“那我磕头了。” 周丰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到供桌旁边,从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三炷香。 那是普通的线香,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一捆一捆地卖,便宜得很。香身有些弯了,显然在抽屉里放了一段时间。 周丰把三炷香並在一起,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划著名了。 火柴头“嗤”地一声燃起来,硫磺的气味和线香的气息混在一起。老人把香头凑近火焰,慢慢转动,让火焰均匀地舔舐著香头。 三炷香都点燃了,细小的火星在香头上明灭,青烟裊裊升起。 周丰把香插入供桌上最前面那只铜香炉里,三炷香並排插好,间距均匀。 然后他退后一步,站在蒲团旁边,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头,朝著那幅画鞠了一躬。 “三位祖师奶奶……” 周丰的声音不大,语气更是平常,不像是祈祷,倒像是在跟人拉家常。 “这就算认下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跪在蒲团上的周元,目光中带著某种希冀。 “我这大孙子,叫周元,今年三岁。” 他重新看向那幅画,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还请您三位,保佑我这大孙子,修炼顺顺利利,別出什么差错。” 周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当然知道三霄娘娘不会显灵,至少不太可能因为这个三岁小孩磕了个头就显灵。 这个世界虽然有炁、有异人,但那些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是否真实存在过,他前世追完了《一人之下》也没看到明確的答案。 但周丰只是想找个东西来寄託那份担忧,那份从他决定教周元练炁那一刻起就压在心底的忧虑。 周元深吸了一口气,伏下身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到冰凉的水泥地面时,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三霄娘娘在上,晚辈周元,今日入门。不管您三位灵不灵,这份香火,我上了。 他直起身来,转头看向周丰。 老人站在旁边,脸上带著一种很淡的笑容,眼角有些湿润。但他很快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眨掉了。 “行了。” 周丰的声音恢復了平常的语气,带著点沙哑。 “磕完头了,就算是入了门了。” 他伸手把周元从蒲团上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你爸该买菜回来了。中午吃鱼。” 周元站起身来,跟著爷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供桌上,三炷香静静地燃烧著,青烟裊裊。画中的三霄娘娘衣袂飘飘,乘著神鸟,立在云端,面容端庄慈悲。 第十二章 总纲 吃完午饭,周雄收拾碗筷。 周丰则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掏出那本发黄的小册子。 周元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爷爷脚边。 周雄收拾完后,端著茶杯坐在对面,虽然嘴上没说,但耳朵明显竖著。 “三秽法!” 周丰翻开正文第一页:“总纲第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天地有清浊,清者升而为天,浊者降而为地。人为天地之子,身具清浊二象。清浊不分,则天地混沌;清浊相合,则万物化生。” 周元听著这段话,心里默默记著。 周丰生怕周元不懂,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人身体里头本来就有清炁和浊炁,人人都有,但大多数人感知不到。” “其中浊炁,就是三秽之炁,藏在五臟六腑里头,是人体代谢產生的废炁;清炁则可以暂且看做先天一炁。” “一般人练炁,是练清炁,是身体之中的精气神、性命显化之炁,把先天一炁壮大、纯化,最后达到清炁独运的境界。” “但三秽法不一样,它是把浊炁也练进来,清浊相合,形成一种新的炁,也就是三秽法中的最高境界:化秽!” “这个境界的炁,不同於先天祖炁,在三秽法中有个名號,叫做混元祖炁!” 周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爷爷,”他问,“清炁和浊炁合在一起,不会互相抵消吗?” “问得好。” 周丰翻了一页。 “这就是三秽法的关键所在。清炁和浊炁確实不相容,但不相容不代表不能共存。你看——” 他指了指窗外。 “天和地,一个清一个浊,它们抵消了吗?没有。它们各司其职,互相配合,才有了这天地万物。” “三秽法的原理也是一样。清炁为主,浊炁为辅。清炁是骨架,浊炁是血肉。骨架撑起来,血肉填进去,这才是完整的混元祖炁。” 周元听到这里,心里大概有了个概念。 简单来说,三秽法就是把身体当成一个容器,把清炁和浊炁两种东西强行塞进去,让它们各司其职、和平共处的同时,不断碰撞,寻求机变。 化作一种新的炁!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看看爷爷身上的那些疮疤就知道有多难了。 周丰又翻了几页,把功法的基本理论,还有行炁周天从头到尾讲了好几遍,简直是掰开了揉碎了,生怕有所差错。 並將穴位、经络,手把手的给周元指认。 周元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个问题,偶尔还会追问一些细节。 周雄坐在对面,一开始还能听进去几句,到后来就开始走神了,然后打瞌睡,就像是上课不好好听讲的学生。 他对这些东西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就像当年练炁感一样,怎么都抓不住那个感觉。 “行了!” 周丰合上小册子:“今天就到这儿。” 他看了看墙上的掛钟,已经快中午一点了。 “元元,你先消化消化今天讲的东西。下午爷爷带你去厂子里,让你亲眼看看三秽法是怎么练的。” “好。”周元点点头。 周雄端著茶杯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爸,”他说,“下午我送你俩过去吧。顺便……我也看看。” 周丰看了儿子一眼,点点头。 “行。” 下午两点多,日头正毒。 周雄开著那辆轿车,载著周元和周丰,沿著上午的路往肥料厂去。 车子拐进那条岔路,周雄把车停在门口,三个人下了车。 周丰掏出钥匙打开铁门,推开。 再次来到厂房內部。 八个池子上的篷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周丰走到一个池子边,弯腰搬开压在上面的砖块和木条,掀开篷布。 黑黝黝的肥料露了出来。 “元元,你过来。”周丰招招手。 周元走过去,站在池子边。 “你看好了。”周丰说。 他蹲下身子,双手按在池沿上,闭上眼睛。 周元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著。 几秒钟后,他看见了。 池子里,那层黑黝黝的肥料表面,开始有一缕缕细小的、浊黄色的气息升腾起来。 然后,周丰张开了嘴,深吸一口气。 那些浊黄色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著,纷纷涌向周丰的口鼻,被他吸入了体內。 与此同时,周元看见爷爷的身上开始泛起那层淡蓝色的光芒。 蓝光和浊黄色的气息在他体內交织、碰撞、融合。 周丰的眉头微微皱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顺著脸颊滑落,滴在池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周丰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是灰白色的,带著一股浓烈的、腐烂的气味。 周元看见爷爷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却比平时亮了许多。 “这就是纳秽。” 周丰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站起身来,脚步微微踉蹌了一下,周雄连忙上前扶住他。 “爸,没事吧?” 周雄的声音里带著紧张。 “没事。”周丰摆摆手,推开儿子的手,“习惯了。” 他低头看著周元。 “看明白了吗?” 周元点点头。 “爷爷,”周元说,“我记住了。” 周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 隨后,周丰从池边走开,让周雄把篷布重新盖上。 “今天就到这儿吧。”周丰说道。 “你回去好好想想。明天开始,爷爷教你感受自己体內的炁。” 周元点点头。 三个人走出厂房,周丰锁上门。 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红色。 回到家里,周雄去厨房热饭,周丰坐在堂屋里喝茶。 周元一个人实在无聊,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他闭上眼睛,试著按照爷爷今天讲的那些理论,还有行炁周天,去感受自己体內的炁。 毕竟,有了练炁法门,谁还忍得住? 当然,周元自己也知道,独自练炁是有一定危险性的,所以他没有打算行炁,只是感炁。 他深呼吸,放鬆身体,把注意力集中在小腹的位置。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第十三章 感炁 什么都没有。 周元感受不到任何东西,甚至连一丝异样的感觉都没有。 他睁开眼睛,有些沮丧。 但周元很快就调整了心態。 爷爷说了,感受炁感这件事,有的人快有的人慢。父亲周雄练了三年都没找到炁感,而自己才试了十分钟。 急什么? 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感受。 这一次,周元没有刻意去寻找什么,而是让自己的意识慢慢沉入身体內部,像是一滴水渗入泥土那样,缓慢而自然。 用前世自己看过的道家典籍中的一句话来概括:致虚极,守静篤!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周元忽然感觉到了一点点异样。 在小腹深处,像是有一团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东西在跳动。那感觉非常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確认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周元的心跳却猛地加速了。 他不敢睁开眼睛,怕一睁眼那个感觉就消失了。他只是继续保持著那种状態,小心翼翼地感受著那团微弱的存在。 虽然微弱,虽然若有若无,但確实在那里。 就像是一颗种子,深埋在土壤之中,之前的三年一直在默默的积累元气,等待发芽破土的那一天。 周元站在梧桐树下,一动不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鸡鸣。 他的意识沉入身体內部,像一尾游鱼潜入深水。小腹深处那团微弱的存在,在持续的关注下,变得越来越清晰。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跳动,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层听见远处的鼓声。但隨著时间的推移,那跳动变得规律起来,一下,一下,又一下。 同时,周丰白天说过的话在周元耳边迴响: “感炁这事儿,急不得。你得把自己当成一潭死水,水静了,底下的东西才能浮上来。” 於是周元放鬆呼吸,让意识像水一样铺开,包围著那团微弱的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团炁息开始有了变化。 不再只是被动地跳动著,而是开始缓慢地旋转。起初很慢,几乎察觉不到,但渐渐地,旋转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隨著旋转,周元感觉到那团炁息在膨胀,从小腹深处向四周扩散,像是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慢慢洇开。 但周元依然没有引导的动作。 只是看著它旋转、扩散、洇开。 殊不知,周元此时的行为,正好切合老子《道德经》之言: 万物並作,吾以观其復。夫物芸芸,各復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復命。 大意为:万物纷纷芸芸,各自返回其本根,返回到本根的过程,叫做清静,清静亦为:復归於性命。 其他典籍其实也有佐证: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 常应常静,常清静矣;如此清静,渐入真道;既入真道,名为得道。 感炁这个过程其实很简单,也並不复杂,先贤诸子已经说尽此事,就在於“清静”二字。 不然,也不会有异人专门去修“静功”。 那些耳熟能详的道家典籍,在一人之下世界,是真的可以当做修行宝典来看的,只不过你得清楚,对应的分別是哪句话,哪种境界。 没有道门高修领著入门释义,外行人也只是看个红花热闹罢了。 此时,周元体內那团炁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实在。从最初若有若无的模糊感觉,变成了能够清晰感知到的存在。 然后,周元感觉到了一股衝动。 那股衝动从丹田深处涌上来,像是想要顺著某条看不见的路径,从丹田出发,流向四肢百骸。 那感觉很强烈,强烈到几乎无法忽视。 这个时候,一旦顺著这个感觉,將炁散开,就会导致一个结果: 信马由韁! 信马由韁后的结果,便是行岔炁,导致反噬自身。 所以,感炁后的第一个门槛,叫做:拿炁! 你得忍住身体的诱惑,將这股炁给拿住。 不能任由心猿,打开御马监,放由天马,任行经络天河! 周元自然是忍住了。 隨后,他缓缓睁开眼睛,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周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有些不敢置信。 第一步,这就成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转身往屋里走。 堂屋里,周丰正坐在藤椅上喝茶,看见周元进来,笑呵呵地问:“去哪儿疯玩了?一脑门子汗。” 周元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额头,果然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大概是刚才感炁的时候出的,太专注了没注意到。 “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说。 周丰点点头,没有多问:“洗洗手,吃饭了。” 晚饭是周雄做的,手艺算不上多好,但胜在实在,该放的调料一样不少,味道倒也过得去。 周元坐在桌子旁边,一边吃饭一边想著刚才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元元,想什么呢?”周雄夹了一块鱼肚肉放进他碗里,“吃饭不专心。” “没想什么。” 周元扒了一口饭,把那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吃完饭,周雄收拾碗筷,周丰坐在堂屋里看新闻联播。 周元坐在小板凳上,假装看电视,实际上又在感受丹田里那团炁息。 它还在。 而且比刚才更清晰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元就被一阵动静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爬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周丰正在打太极。说是太极,其实也就是比划比划,动作不太標准,但胜在流畅。 周元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等他下楼的时候,周丰已经打完了太极,正坐在堂屋里休息。周雄在厨房里忙活,煎鸡蛋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醒了?” 周丰笑著递过毛巾,道:“洗洗脸,准备吃饭。” 早饭是稀饭、煎鸡蛋、咸菜,还有周雄去镇上买的油条。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吃得稀里哗啦的。 吃完饭,周丰把周元叫到院子里。 周丰站在院子中央,背著手,看著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元元,”他咳嗽了一声,语气变得正式起来,“今天,爷爷先教你感炁。” 第十四章 传承 周元站在他面前,仰头看著爷爷。 周丰今天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把这件事看得很郑重。 “感炁,是练炁的第一步。” “感知不到自己体內的炁,就谈不上行炁,更谈不上用炁。这一步,因人资质而异,但是你別有压力。” “一般异人的话,快的几天,十几天,慢的一两个月,甚至一年半载都是正常的。你才三岁,咱们慢慢来……” “爷爷。” 周元打断了他的话。 周丰愣了一下:“嗯?” 周元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举起右手。那只小小的手掌上,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蓝色光芒。 光芒並不强烈,甚至有些微弱,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在手掌表面。 这並非行炁,只是最基础的、最简单的,把丹田里的先天一炁运送到手掌上。 却见周丰的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他盯著周元手掌上那层淡蓝色的光芒,看了很久。 “爷爷。” 周元咧嘴一笑,语气中带著三岁孩子特有的天真,还有一丝炫耀的意思在:“第一步,我已经成了。” 哐当! 堂屋门口传来一声脆响。 周雄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淌了一地。 周雄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难以置信、恍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 酸。 当初他学了整整三年,三年啊! 从六岁学到九岁,盘腿坐到腿麻,坐到心浮气躁,却始终没能抓住那缕传说中的炁感。 父亲周丰一遍遍地教,他一遍遍地试,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那个资质。 而现在,自己三岁的儿子,连一天都没到,而且还是无师自通,自己就感知到了炁,甚至还学会了运炁? 老天爷真踏马不公平。 周雄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同时,一股巨大的庆幸和喜悦从心底涌上来,把那点酸意冲得七零八落。 这是他儿子。 他周雄的儿子。 周丰快步上前,蹲下身子,粗糙的大手握住周元那只还在发著淡蓝色光芒的小手。 老人的手在发抖。 “好……” 他的声音在颤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把后面的字吐出来。 “好哇!” 周丰的眼眶红了,用力握著孙子的手。 “想当年,我用了一个月,沉心静气,不断吐纳,日夜不輟,用笨功夫才逐渐感知到自己体內的炁。” “没想到,元元你自己就感知到炁了!” 周元被爷爷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就是昨晚试了试,没想到真的感觉到了。” “昨晚?” 周丰和周雄异口同声。 “就……昨天下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周元老实交代:“大概不到一个小时吧,就感觉到丹田里有东西在跳。” 不到一个小时。 周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好小子!” 他伸手揉了揉周元的脑袋,力道大得让周元的脖子都缩了缩。 “你这资质,比你太爷和爷爷都强,比你那个没出息的老子,更是强到天上去了!” 周雄站在门口,听到“没出息的老子”这几个字,嘴角抽了抽,但没敢反驳。 周丰蹲在周元面前,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纠结的神色。 周元注意到爷爷的脸色变化,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终於,周丰开口道: “元元,说实话。”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这资质,学咱家的三秽法,著实是有些埋没了。” 周元愣了一下。 周丰起身,语气变得激动。 “你应该去武当,去全真,甚至去龙虎山,去学那些名门大派里的手段,才配得上你。”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周元,粗糙的大手按在孙子的肩膀上。 “爷爷就算舍下这张脸来,带著你去求……” “爷爷。” 周元打断了周丰的话。 周元抬起头,对上爷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决绝,有不舍,有期望。这是一个老人,愿意为了孙子的前途,放下自己所有的尊严。 但是,那些名门大派,哪里是那么好求的? 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 周元摇摇头,说道:“爷爷,咱家的三秽法再怎么不堪,那也是咱家的根。” 他伸出小手,握住爷爷那只粗糙的大手。 “您说过,不能忘本,我要不学咱家本事,那咱家的传承可就断了。” 周丰的嘴唇微微颤抖。 “而且我相信……” 周元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像是一块被磨去了石皮的璞玉,终於开始初步展露出內在的光芒。 “就算是三秽法,我也能练出个名堂来。” 周元对著周丰,咧嘴一笑。 周丰看著自家大孙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是看到一块良才美玉,自己刚从泥沼里捞出来,擦乾净了表面的泥土,露出里面温润通透的质地。 但接下来,自己却要亲手把这块玉,重新放进泥沼里。 周元似乎看出了爷爷的心思,握了握他的手:“爷爷,別想那么多。您教我吧。” 周丰脸色动容,最终化作一声长嘆,露出一抹释然微笑。 “好。” 他摸了摸周元的头,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孙子的发顶缓缓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爷爷一定会把你培育成材。” “既然你已经感炁了,那爷爷接下来教你行炁。” 周元点点头。 周丰在院子里找了一块乾净的地方,周雄搬来两个蒲团,周丰盘膝坐下来。 他拍了拍身前的蒲团:“来,坐。” 周元走过去,学著他的样子盘膝坐下。三岁的小身板做这个动作有些吃力,腿也盘不太稳,但他努力保持著姿势。 晨光下。 老人和孩子面对面盘膝而坐。 这一幕,周雄拿来相机,照下。 叫个啥名呢? 就叫:传承! 周丰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著周元。 “行炁,就是让体內的炁按照一定的路线在经脉中运行。这个路线,叫做周天。” 第十五章 周天 周丰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淡蓝色的光芒在手掌上浮现,然后开始缓慢地移动,沿著手臂向上,经过肩膀,顺著胸腹,匯聚到丹田。 然后,自丹田之中,缓缓沿著修炼周天而过,慢的不能再慢。 “看清楚了?”周丰问。 周元点点头:“看清了。” “好。”周丰说,“那你自己试试。” 周元闭上眼睛。 他把意识沉入丹田,那团炁息,就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丹田深处安静地燃烧著。 周元试著去引导它。 按照爷爷刚才演示的路线,从丹田出发,向下经过会阴,沿著督脉向上,经过尾閭、命门、夹脊、玉枕,到达头顶的百会,然后沿著任脉向下,经过印堂、膻中,最后回到丹田。 一圈,就是一个小周天。 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不容易。 那团炁息就像一条不太听话的小蛇,总是不愿意按照规定的路线走。 好几次走到一半就偏离了方向,或者乾脆缩回丹田不肯出来。 这就叫栓马而行! 就跟头倔马一样,牵著不走,打著倒退。 那什么可以作为栓马的马栓? 心! 以心猿降伏意马! 周元不急不躁,每次偏离了就重新来过,缩回去了就再引出来。 周丰坐在对面,看著孙子身上那层若隱若现的淡蓝色光芒,正在缓慢地、艰难地移动著。 老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比自己行炁还紧张。 周雄靠在门框上,屏住呼吸,虽然他並不能看到炁的流动。 先天一炁从腹部到背部,从背部到头顶,从头顶到胸前,最后回到腹部。 完整的一圈。 周元睁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爷爷,”他抬起头,看著周丰,“是这样吗?” 周丰咧开嘴,笑道:“对,就是这样。”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 “元元,今天先到这儿。行炁这事儿不能贪多,你身子骨还弱,一天走一个周天就够了,走多了反而伤身、也伤神。” “知道了,爷爷。” 周元点点头,从蒲团上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踉蹌了一下,周雄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你看看你!” 周雄嘴上埋怨著,手上却小心翼翼地扶著儿子往屋里走。 中午吃完饭,周丰让周元去午睡。 周元乖乖上了楼。 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刚才行炁时的感觉。 那感觉很奇妙。 很舒服,很通畅,散於四肢百骸,仿佛天地豁然开朗。 但周元还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慢慢放鬆。爷爷说得对,不能贪多。细水长流,一张一弛,才是正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他下楼,发现堂屋里没人。 院子里,周丰正坐在梧桐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拿著那个铁皮烟盒,但没有抽菸。他只是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著,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爷爷?” 周元走过去。 周丰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醒了?” 他在藤椅上挪了挪,给周元腾出一点地方。周元爬上去,坐在爷爷身边。 “爷爷,您在想什么呢?” 周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小本子,比三秽法那本册子新很多,但也不算新了,边角有些磨损,封面上什么字都没写。 周丰翻开本子,自顾自的看著,周元趁机瞟了一眼,但没看太清楚。 里面稀稀拉拉地写著一些字,有名字、有电话號码、有地址。 只听周丰喃喃道:“这关係,看来还得捡起来!” “爷爷,我现在能开始纳秽了吗?”周元问道。 周丰摇摇头,道:“万丈高楼平地起。” 周丰从躺椅上起身。 “咱家的三秽法,说到底只是手段。要想练好、练强,终归还是要自己的身体作为本钱。” 他指了指厂房的方向。 “纳秽,是往自己身体里头装东西。身体这个容器要是太小、太脆,东西装进去了,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周丰转过身,看著周元的眼睛。 “爷爷身上的那些疮,你看见了。为什么会长那些东西?一方面是因为秽炁的反噬,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你太爷那会儿,穷。” 周元安静地听著。 “你太爷从於德顺身上扒下那本册子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哪有什么条件去讲什么『打基础』?” 周丰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像是在回忆那段时光。 “能活著就不错了。有了功法,那就练,硬练。管你身子骨行不行,管你药材够不够,练就是了。” “练出疮来,忍著;练出血来,擦掉;练到疼得打滚,打完了爬起来接著练。” 当时,周丰是亲眼看著自己父亲经受这些苦楚的。 每次太爷练完,脸色煞白,额头上满是虚汗,十来岁的周丰就在那哭,却总是太爷强撑著安慰他。 没办法,穷。 穷命想找条出路,难! 周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 “你太爷那一辈,是用命在练。爷爷这一辈,也好不到哪去。那时候条件虽然比你太爷那会儿强了些,但也好得有限。” 老人的语气忽然轻鬆了一些。 “但是现在……” 他伸手拍了拍周元的肩膀,目光落在院子外面那辆黑色轿车上。 “咱家里也算薄有家资。不像你太爷那会儿一穷二白,也不像爷爷年轻时候那样捉襟见肘。” 周元听到这里,心里隱约猜到了什么。 “还记得爷爷之前给你讲过的四个字吗?” 周丰伸出四根手指。 周元点点头:“穷文富武。” “对。”周丰收回手指,脸上露出笑容,“穷文富武。这四个字,你记著,一辈子都別忘。”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与周元平视。 “咱家的三秽法,穷有穷的练法,富有富的练法。你太爷和我用的是穷练法。” “到了你这儿……” 周丰伸手揉了揉周元的脑袋。 “爷爷一定会让你走得比我更远、更顺畅。” “一定!” 第十六章 国手 接下来的几天,周丰不见了。 周元早上醒来的时候,院子里没有爷爷打太极的身影。 “爸,爷爷去哪了?”周元吃著早饭,问周雄。 周雄端著碗,筷子悬在半空。 “我也不清楚。”他摇摇头说。 “你爷爷就说出去几天,办点事,让你在家好好练功。” “没说去哪?” “没说。” 周雄扒了一口饭:“不过他走的时候拿了挺多钱的,还让我去县城里支了不少。” 周元没再多问。 吃完饭,周雄把碗筷收拾了,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 “来。” 他拍了拍椅子旁边的蒲团:“你爷爷走之前交代了,让我盯著你行炁。一天一个周天,不能多也不能少。” 周元走过去,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周雄就坐在旁边,手里端著一杯茶,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那个平日里活蹦乱跳、说话像个小大人似的三岁小孩,一旦闭上眼睛,整个人就沉静下来,像是一汪水,安安稳稳地待在原地。 周雄看著看著,有些出神。 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茶,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沉到杯底。 周雄轻轻嘆了口气。 周元行完一个周天,睁开眼睛,看见父亲正望著杯子里发呆。 “爸?” 周雄回过神来:“完了?” “完了。”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周元活动了一下手脚:“没有,挺舒服的。” “那就好。” 周雄点点头:“你爷爷说了,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停下来。” “知道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天。 五天里,周元每天行炁一个周天,雷打不动。早晨一次,时间不长,走完一圈就收功。 那团丹田里的炁息,经过这几天的温养,比最开始壮实了一些。 行炁的时候,那股炁沿著经脉行走,也比第一天顺畅了许多。虽然偶尔还是会偏一下,但大部分时候都能老老实实地按照周天的路线走。 周雄每天准时准点地坐在旁边,端著他的茶杯,像个不拿工资的监工。 第五天傍晚,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 院门被推开,周丰走了进来。 老人脸上带著赶路的风尘,但精神很好,显然是达成了此行的目的。 他的肩上扛著一个大包裹,用帆布包著,鼓鼓囊囊的,看起来不轻。另一只手里还提著一个编织袋,里面也装满了东西。 “爷爷!” 周元站起来,跑过去。 周丰把编织袋放在地上,腾出手来揉了揉周元的脑袋。 “想爷爷了没?” “想了。” 周雄从屋里走出来,看见父亲这副模样,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接过那个大包裹。 “爸,您这是去哪儿了?这么沉!” 他把包裹扛到肩上,掂了掂分量,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別问了。”周丰摆摆手,弯腰提起那个编织袋,“先把东西搬进去。” 包裹和编织袋被搬进堂屋,放在桌上。 周丰脱了外套,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走到桌边,开始解包裹上的绳结。 周元凑过去,踮著脚尖往桌上看。 帆布解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最上面是几包点心,用油纸包著,捆著纸绳。周丰解开一包,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京八件,枣花酥、山楂锅盔、椒盐饼,一样不少。 “这是给你带的。” 周丰把点心推到周元面前。 然后又解开另一包,是豌豆黄,切成小块,虽然经过一路顛簸有些散了,但那股甜丝丝的豆香还是扑面而来。 周元看著那些点心,却没有伸手去拿。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油纸包,落在包裹更深处的那些东西上。 那是药材。 大量的药材。 有些用油纸包著,有些用塑胶袋装著,还有几包是用牛皮纸裹了好几层,外面还缠著胶带,显然怕漏了。 周丰一样一样地往外拿,每拿一样就报个名。 “黄芪,当归,党参,枸杞,熟地,白朮,茯苓,川芎……” 周雄站在旁边,听著这一串药名,眉头微微皱起。 他虽然不懂医,但这些常见的补药他还是认识的。黄芪补气,当归补血,党参健脾,枸杞益精。 这些都是好东西,但加在一起,这个方子就不简单了。 周丰继续往外拿。 “山茱萸,杜仲,牛膝,肉桂,附子,肉蓯蓉……” 后边这些,周雄就有些陌生了。 周元倒是知道一些,尤其是附子,附子其实就是乌头,有毒性的! 能用附子,且用这么多药材,君臣佐使调配成一副药方的,必是中医中极其厉害的人物。 但,爷爷哪儿来的人脉,认识这种人? 周元揣著疑问,看著油纸包和塑胶袋堆了半张桌子。然后周丰从包裹最底层摸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陶罐,不大,大概两个拳头併拢的大小,罐口用黄泥封著,外面还裹了好几层布。 周丰把陶罐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 “这个是膏剂,熬了好几天才成的。” 周元的目光落在那只陶罐上,心里微微一动。 膏剂。 这个年代的膏剂,可不是药店里那种流水线生產的成药。真正的膏剂,是用药材慢慢熬煮、浓缩,最后收膏,费时费力,成本不低。 爷爷出去五天,带回来这么多药材,还有熬好的膏剂。 也难怪要带那么多钱走了。 周雄这时候忍不住,说道:“爸,你这是去中医馆进货了?” 周丰正在解编织袋的绳结,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 “嗯,拜访了咱家的一位旧交,济世堂的王子仲老爷子,他可是圈子里有名的大国手。” 周丰一边继续解编织袋,一边对周元说道: “当初,你太爷在济世堂当学徒,比他稍微年长些,是太爷带著他入的门,手把手的教怎么炮製药材,也就有了几分香火情。” “只可惜你太爷没那个学医的天分,学徒当了没几年,几次考教不过,只得离开了济世堂,当起了接骨郎中,混口饭吃。” “而且,你太爷当年练三秽法的时候,反噬得太过厉害,还是王子仲老爷子出手,给配了副汤药,缓解症状。” “人家挺仁义的。” “这个情,得记!” 第十七章 人情 编织袋里的东西比包裹里的更粗獷一些。 几根乾枯的藤蔓,用绳子捆成一捆,顏色发黄髮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几块树皮一样的东西,厚实得很,捲成筒状。还有几包粉末,用塑胶袋装著,看不出是什么。 然后周丰从编织袋最底下摸出几个小布包,打开一个,里面是几十片暗红色的东西,薄薄的,边缘有些捲曲。 周元凑近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 鳞甲。 不是鱼鳞,而是那种爬行动物的鳞甲,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周丰又打开另一个布包,里面是十几块骨头。 骨头很大,顏色发白,但有些地方泛著淡淡的黄色,细腻油润。骨头的形状不规则,有些还带著关节头。 骨头中自带一股药香,应该是一直用其他的药陈放窨制,来延长保存时间。 周元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样的东西,现在就算是有钱也买不到。应该是济世堂之前的老底子,用一分便少一分。 这些草植、鳞甲、骨骼,加上那些药材和膏剂……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都是要给自己打基础用的。 而且是下血本的那种。 周丰把东西都拿出来,摆在桌上,清点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这才直起腰来,长出了一口气。 “雄娃子。” “嗯?” “去,把咱家那个大铁锅找出来,刷乾净。再找个砂锅,要那个最大的。” 周雄没多问,转身去了厨房。 周丰又看了看周元:“元元,你先在外面玩一会儿,爷爷给你弄点东西。” 周元点点头,走出堂屋,但没有走远。他站在门口,透过门帘的缝隙往里看。 周丰开始忙活了。 他先把那些油纸包和塑胶袋打开,按照某种顺序摆放在桌面上。 黄芪、当归、党参、枸杞这些常见的放在一边,杜仲、牛膝、肉桂这些放在另一边。 然后他走到厨房,周雄已经把大铁锅架在了灶上,正在刷锅。砂锅也找了出来,放在案板上,倒上水泡著。 周丰捲起袖子,从堂屋把那些药材一趟一趟地搬进厨房。 他先把那些常见的补药放进大铁锅里,加水,盖盖,生火。 火苗舔著锅底,铁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然后他拿起那个砂锅,把那些鳞甲、骨骼、藤蔓、树皮一样的东西打碎了放进去,还有几包粉末,也倒进去。 最后从桌上拿起山茱萸、杜仲、牛膝、肉桂、附子、肉蓯蓉……一样一样地放进砂锅里。 周雄在旁边看著,忍不住问了一句:“爸,这是……给元元用的?” “嗯。” 周丰应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往砂锅里加水。水加到八成满,盖上盖子,把砂锅也放到灶上。 两个灶眼,一大一小,大铁锅用猛火,砂锅用文火。 周丰站在灶台前,一会儿看看大铁锅的火候,一会儿调调砂锅的温度,忙得脚不沾地。 周雄想帮忙,但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站在旁边递个东西、添个柴火。 大铁锅里的水很快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药材的香气瀰漫开来。 黄芪的豆香、当归的甜辛、党参的土腥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闻著就觉得暖和。 砂锅那边就慢得多了。水面只是微微冒泡,偶尔翻一个水花。 周丰时不时掀开砂锅的盖子看一看,用筷子拨一拨里面的东西,然后又盖上。 “这个得熬多久?”周雄问。 周丰看了一眼砂锅:“慢著呢。鳞甲和骨头,得慢慢燉,把里面的东西燉出来,少说也得两三个时辰。”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走到堂屋坐下,端起周雄泡的茶喝了一口。 周元从门口走进来,坐到爷爷旁边。 “爷爷,这些东西很贵吧?” 周丰笑了笑,道:“是贵,但值。有些东西,也是王子仲老爷子看在你太爷的面上,才拿出来的。” 王子仲作为曾经医治过周家太爷的人,自然知道三秽法对於人体的侵蚀有多么厉害。 周丰和王子仲见面,得知周元有练炁的天赋,且仅有三岁后,沉默了许久,才道: “你家的三秽法……唉!算了,我尽力而为吧!” 隨后,他將济世堂异人平常用於养元锻身的方子几经涂改,推敲了一晚上,填上了不少珍惜药物,然后才將药方递给周丰。 “让伙计按方抓药,就说是我说的。” 灶上的火一直烧著,从傍晚烧到天黑。 周雄去做了晚饭,三个人简单吃了。周丰吃得不专心,筷子动几下就放下,跑去厨房看看火候。 大铁锅里的水熬下去一半,药材的顏色变得逐渐暗淡,汤汁从清澈变得浓稠。药材的精华都被煮了出来,融进水里,变成一锅深褐色的药汤。 砂锅那边就更慢了。 鳞甲和骨头在文火的燉煮下,慢慢释放出里面的物质。 汤汁不是褐色,而是有些发白,带著一点浑浊,像是骨头汤,但气味完全不一样,有一股淡淡的腥气。 晚上九点多,周丰终於关了火。 大铁锅里的药汤被倒进一个陶盆里,放在一边晾著。 砂锅里的东西则被小心地倒出来,用细纱布过滤了好几遍,最后得到小半碗粘稠的液体。 那液体是灰白色的,稠得像稀粥,表面泛著一层油光,腥气比之前更重了。 周丰端著那碗东西,走进堂屋。 “元元。”他喊了一声。 周元从椅子上跳下来,走过去。 周丰蹲下身子,把那碗东西递到周元面前。 “喝了。” 周元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灰白色、粘稠的液体,腥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接过碗,端到嘴边,仰头喝了下去。 入口的第一感觉是腥。 然后是苦,苦得舌根发紧。 周元咽下去的时候,液体在喉咙里掛了一下,粘粘的,像是吞了一口胶水。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一口接一口,把那小半碗东西喝了个乾净。 碗底还剩一点,他用舌头舔了,有些腥苦,回味一下,还有一股清爽灼辣之感。 像是有人在他的舌根上点了一把小火,火不大,但烧得稳,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 第十八章 药浴 等到那股灼辣感到达胃部的时候,忽然变了。 温和、內敛。 像是有人在炉膛里添了上好的炭,烧得很稳,不烈不燥,不急不慢地燃烧著,把热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四肢百骸。 所到之处,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周元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热气。 “感觉怎么样?” 周丰蹲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著他。 周元舔了舔嘴唇,嘴里还有些发粘。 “肚子里很暖和,而且流到胳膊和腿上去了。” 周丰点点头。 “好。” 他站起来,转身走到厨房,把那只陶盆端了过来。盆里的药汤已经晾得差不多了。 “雄娃子,把浴桶搬过来。” 周雄应了一声,去杂物间把那个大浴桶搬了出来。木头的,箍著几道铁圈,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很乾净。 浴桶被放在堂屋中央,周丰把陶盆里的药汤倒进去,又加了些热水,搅了搅。 最后,用勺子从陶罐里舀出一勺膏剂,缓缓化入水中。 “元元,把衣服脱了,进去泡著。” 周元没有犹豫,三两下脱了衣服,露出小小的身子。周丰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把他抱起来,放进浴桶里。 水没过胸口,温热的药汤包裹著全身。 那股药草味升腾起来,周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被泡进了药香里。 肚子里的那团热感还在,四肢百骸的暖意也还在。现在再加上这桶药汤,热从外面渗进来,暖从里面散出去,內外夹击,舒服得他眼皮发沉。 “別睡。”周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行炁。” 周元睁开眼睛,打起精神。 他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丹田。 周元引导著丹田之中的先天一炁,从丹田出发,向下经过会阴,沿著督脉向上。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平时他只走一个周天就收功,但今天,走完第一个周天的时候,他感觉体內的炁息不但没有疲態,反而越来越精神,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动著。 他又走了第二个周天。 第三个。 周丰站在浴桶旁边,看著孙子的脸色,注意著他的呼吸。 周元的脸颊泛著淡淡的红润,並非是那种被热气蒸腾的酡红,而是气血充盈、炁息顺畅的表现。 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微微上翘。 周丰看著看著,鼻头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泡药浴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十五六岁,身子骨已经定了型,周太爷从牙缝里省出钱来买了些药材,熬了一锅汤,让他泡。 药材是最便宜的那种,品种不全,质量也不好,熬出来的汤寡淡得很,哪像眼前这桶。 可就是那寡淡的药汤,也让他的修炼之路顺畅了不少,少受了不少罪。 周太爷当时站在旁边,看著泡在桶里的他,脸上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 欣慰,心疼,还有一丝愧疚。 欣慰的是儿子能练了,心疼的是儿子还是要受罪,愧疚的是自己没本事给儿子更好的条件。 而现在,轮到他自己站在这桶边了。 周丰看著浴桶里的周元,他弯下腰,伸手试了试水温,又直起身来。 “雄娃子。”他轻声喊了一句。 周雄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父子俩一起看著桶里的孩子。 “你爷爷当年要是看见这个,不知道该多高兴。”周丰对周雄说道。 周元的呼吸声很平稳,像是睡著了,但他的身上,那层淡蓝色的光芒在缓缓流转,一圈,又一圈。 周丰搬了把椅子,坐在浴桶旁边,守著。粗糙的大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轻轻叩著,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数孙子的行炁的周天。 周元依旧闭著眼睛,引导著丹田里的炁息,沿著周天的路线缓缓行走。 浴桶里的药汤顏色慢慢变淡,从深褐色变成浅褐色,从浅褐色变成淡淡的茶色。 那些药材的精华,正透过周元体表的先天一炁,一丝一丝地渗入他的身体。 而那些渗进去的东西,又被肚子里的那团火接住,消化、吸收、转化成滋养身体的养分。 內外药物一起发力! 同时作用於周元的臟腑、骨骼、血肉、肌肤…… 周丰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但实际上眼睛根本没离开过浴桶,他仔细观察著桶里药汤的顏色变化,看著周元脸上越来越红润的气色。 还有周元身上那层淡蓝色光芒。 老人的眼睛映著灯光,亮得惊人。 周雄则是默默地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放在浴桶旁边,等水温降下来的时候往里加。 周元不知道自己泡了多久。 他只知道,当他走完第五个周天,终於感觉到那股炁息开始有些疲惫的时候,周元睁开眼睛,发现浴桶里的药汤已经变得很淡了。 “行了。” 周丰点了点头。 “起来吧。” 周雄走过来,拿著一张大大的干毛巾,把周元从浴桶里捞出来,裹住,擦乾。 周元站在地上,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仿佛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舒展开来,像是睡了三天三夜的好觉,又像是刚刚做完一套舒展筋骨的体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握了握拳。 力气似乎没有变大,但那种“通畅”的感觉,比以前更强烈了。 “感觉怎么样?” 周丰又问了一遍。 周元想了想,用了三个字回答:“很舒服。” 周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就对了。” 他弯下腰,把周元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 “这才是刚开始。等以后,会越来越舒服,你行炁也会越来越顺畅,直到气血充盈,神完炁足。” 周元搂著爷爷的脖子,忽然问了一句:“爷爷,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 周丰的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周元的后背,又看向周雄。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再说了,有你爸呢,他挣那么多钱,不就是给你用的吗?” 周丰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你就好好练,练好了,比什么都强。” 周丰抱著周元上了楼,把他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第十九章 养身 三年后。 夏天比以往来得早,才六月初,日头就已经毒辣得不像话。 周元从午睡中醒来,从床上坐起来。 他习惯性的引导著炁息在体內走了一个小周天,炁流顺畅无阻,沿著经脉奔腾而过,像是熟门熟路的归家游子。 周元睁开眼睛。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六岁的他,比同龄人要高出半个头,身形匀称,不胖不瘦,肌肤白嫩,强壮的像个小牛犊子。 只是握了握拳,手臂上便立刻浮现出肌肉线条,线条並不夸张,不像健身房的死肌肉。 但结实得像拧紧的绳子。 仙人道士非有神,积精累气以成真。 如今的周元,在他现阶段这个年龄点,可以称得上一句: 神完气足! 完全可以比肩那些名门大派的子弟。 他从床上跳下来,脚掌落在地面上,轻巧无声。 这三年,周元几乎没有一天间断过修炼。三天一次药浴,雷打不动。 而且药食同补。 爷爷每隔半年去一趟京城,从济世堂王子仲老爷子那里带回半年所需的药材。 周元后来才知道那些药材的价格。 一副药,三千块。 三千块,在九九年到零二年的县城,是什么概念? 县里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七八百块钱,三千块够一家三口好几个月的生活费。而他三天就要用掉一副,三年就是三百多副,要花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 这个数字让周元很是唏嘘。 他当然知道自家有钱,周雄的超市连锁已经从县里扩展到了市里,又开了几家分店,每年的营收是个不小的数目。 但一百万对一个做超市生意的家庭来说,依然不是一笔小钱。 更別说那些药材还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王子仲老爷子拿出来的那些东西,什么鳞甲、骨骼、陈年藤蔓,那都是济世堂的老底子,用一分就少一分。 周雄从来没有在周元面前提过钱的事。每次周丰要去京城,他只是默默地把准备好的现金递过去,然后该干嘛干嘛。 但周元知道,父亲这三年的生意做得更拼了。 穷文富武。 这四个字,周元如今算是刻在骨头里了。 他穿好衣服下楼,堂屋里,周丰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著那个铁皮烟盒,但没有抽菸。 三年过去,周丰的变化不大。 头髮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深了一些,但背脊依然很直,说话的声音依然洪亮,但咳嗽却变多了。 “醒了?” 周丰看见周元下楼,把烟盒揣回兜里,朝他招招手。 “来,过来让爷爷看看。” 周元走过去,站在爷爷面前。周丰伸出右手,搭在周元的手腕上,闭上眼睛。 这是王子仲老爷子教他的把脉法子,虽然周丰学得不精,但用来看自家孙子的身体状况,已经足够了。 周元安静地站著,看著爷爷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满意,又从满意变成一种复杂的、带著感慨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周丰睁开眼睛。 “好!” 他鬆开手,拍了拍周元的手背。 “筋骨强健,气血充盈,炁息顺畅。元元,你这底子,比你爷爷我当初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周元咧嘴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丰从藤椅上站起来,背著手在堂屋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元元。” “嗯?” “今天,可以试著纳秽了。” 周元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 “真的?” 这三年里,他问过无数次这个问题。每次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爷爷总是摇摇头,说:还早,等你身子骨再牢靠些。 周元知道爷爷是为他好,三秽法的第一步最是凶险,稍有不慎就会反噬己身。 “真的。” 周丰点了点头。 “你的身子骨已经够牢靠了,再等下去反而是耽误。走,跟爷爷去厂里。” 周元应了一声,跟著爷爷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雄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提著一袋水果。他看见爷孙俩要出门,隨口问了一句:“去哪?” “厂里。”周丰说。 周雄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周元身上,沉默了片刻。 “我送你们。”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周雄开车,周丰坐在副驾驶,周元坐在后排。 车子拐进那条岔路,停在丰润肥料厂的铁门前。 三年的时间,铁门上的锈跡更多了。但铁门推开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刺耳的嘎吱声。 厂房的门被推开后,那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 比三年前更浓了。 三年的发酵,三年的沉淀,八个池子里的秽炁浓度又上了一个台阶。周元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气味涌入鼻腔,他没有皱眉。 周丰拉了一下灯绳,几盏白炽灯泡亮起来,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整个空间。 八个池子还是老样子,篷布盖得严严实实。 周丰走到其中一个池子边,弯腰搬开压在上面的砖块和木条,然后抓住篷布的一角,用力掀开。 黑黝黝的肥料露了出来。 顏色比三年前更深了,黑得发亮,表面那层白霜也更厚了。 很明显,这三年时间,周丰对这八口池子没少下功夫。 周元走到池边,低头看著那池黑黝黝的东西。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周元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一步。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急。” 周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元回过头,疑惑地看著爷爷。 周丰摇了摇头,手上的力道没有放鬆。 “纳秽需慎之又慎,是三秽法的开始,也是最危险的一步。你年纪还小,不能直接来。” 他鬆开手,走到池边,蹲下身子。 周元看见爷爷伸出右手,將手掌按在池沿上。 淡蓝色的先天一炁从周丰的手掌中流出,像是一条细细的溪流,顺著池沿流下,注入池中那黑黝黝的肥料里。 周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纳秽的第一步,是采秽。需要先將自己的先天一炁注入池中,用先天一炁去接触、去同化、去採集肥料中的秽炁。” 第二十章 纳秽 “但是,这种初步採集的秽炁,毒性很大。直接纳秽,最易伤身。就像是一些中药,例如附子,有生有熟。” “生的药材有毒,经过炮製之后毒性大减,药性反而更纯。” 话音刚落,周元就看见了变化。 池子里,那层黑黝黝的肥料表面开始泛起涟漪。 一缕缕浊黄色的炁息从肥料中升腾起来,在池子上方盘旋、聚集。 周元凑近,仔细观看。 那些浊黄色的炁息很浓,夹杂著白色,隱约能看见其中有细小的黑色颗粒在翻滚。 他只是看著,就能感觉到那股炁息中蕴含的腐蚀性和破坏力。 如果这些东西直接进入体內…… 周元打了个寒颤。 周丰张开嘴,深吸一口气。 那些浊黄色的炁息纷纷涌向周丰的口鼻,被他吸入了体內。 周元屏住呼吸,看著爷爷的背影。 那层淡蓝色的光芒在周丰身上亮起,和浊黄色的炁息在他体內交织、碰撞、融合。 周丰的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这个过程持续了好一会儿。 然后周丰张开嘴,吐出一口灰白色浊气。 周丰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他盘膝坐了下来。 “爷爷!” 周元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紧。 “没事。” 周丰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习惯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撑著站了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周丰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他的手掌上,浮现出一团浊黄色的炁息。 那团炁息比刚才池子里升腾起来的那些要小得多,只有拳头大小,顏色也浅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暗沉的浊黄,而是带了一点淡淡的金色。 但周元能感觉到,这团炁息在剥离掉那些杂质后,比那些原始的秽炁更加精纯。 “这是我炼化过的秽炁。” “爷爷的三秽法已经到了炼秽境界,这些秽炁去除了大部分的毒性。你现在用这些秽炁来尝试第一步,纳秽。” 周元看著爷爷的脸。 心里却清楚的很。 什么“炼秽境界”,什么“炼製过”,什么“去除了大部分的毒性”…… 说白了,就是爷爷用自己的身体当过滤器,把那些有毒的秽炁先吸进自己体內,用自己的先天一炁去中和、去炼化,把最危险的部分承担下来,然后再把相对安全的秽炁渡给自己。 周丰把手掌往前凑了凑。 “来。” “把手伸出来,用你的先天一炁把这团秽炁托住。不要急著往体內纳,先感受一下,看看你的炁和秽炁之间是什么反应。” 周元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淡蓝色的光芒在他小小的手掌上亮起,比三年前亮得多,也稳得多。那层先天一炁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在手掌表面。 周丰慢慢地將手中的秽炁渡了过来。 浊黄色的秽炁接触到周元掌心的先天一炁时,周元便生出一种很奇怪的触感。 像是把手伸进了温热的淤泥里,粘稠、沉重、带著一股往下坠的力量。他的先天一炁本能地抗拒著这股外来的炁息,像是油遇到了水,互相排斥。 “感觉到了?” 周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元点点头:“嗯,它们在排斥。” “对。清浊不相容,先天一炁自然也会抗拒其他物性。” 周丰在池边坐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三秽法的核心,就是强行让清浊相容。但相容不是硬来,你得先让它们互相熟悉,就像是两个人,一开始看不对眼,处久了慢慢就能接受了。” 周元盯著掌心的那团秽炁,看著它和自己的先天一炁互相排斥、互相试探。 这种感觉很微妙。 他的先天一炁像是活物一样,对这团外来的秽炁充满了警惕,不断地想要把它推开。 而那团秽炁则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掌心,不为所动。 周元试著放鬆,试著不去抗拒。 先天一炁的排斥力减弱了一些,秽炁开始慢慢下沉,靠近周元的皮肤。 “对,就是这样。” 周丰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不要急,不要硬来。让你的炁和秽炁慢慢接触,慢慢融合。这个过程急不得。” 周元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 先天一炁和秽炁在他掌心的方寸之地展开了一场缓慢的拉锯战。清浊不相容,但不相容不代表不能共存。 就像是油和水,虽然不相溶,但如果你慢慢搅动,它们也能暂时混在一起。 周元在做的,就是这个。 他用意识搅动著掌心的炁,让先天一炁和秽炁不断地碰撞、分离、再碰撞。每一次碰撞,两种炁息之间的排斥力就减弱一丝。 很慢。 慢得像是在用砂纸打磨石头。 但周元不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周元感觉到掌心的排斥力减弱到了一个可以忽略的程度。 他的先天一炁和那团秽炁不再是势不两立的仇敌,而是变成了互相容忍的陌生人。 “行了。” 周丰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欣慰。 “元元,睁开眼睛。” 周元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团浊黄色的秽炁还在,但它和他的先天一炁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了。 两种炁息交织在一起,像是两种不同顏色的水倒进了同一个杯子里,虽然还没有完全融合,但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分界线。 “现在,”周丰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纳秽。” 周元抬起头,看著爷爷。 周丰点了点头。 “把掌心的秽炁纳入体內,引入丹田,和你丹田里的先天一炁融合。” “纳进去之后,不要慌张。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稳住心神。你的炁会本能地排斥秽炁,但你不要跟著本能走,要用意识去引导,让它们慢慢融合。” “如果觉得不对劲,立刻停下来。寧可失败,也不要硬撑。记住了吗?” 周元深吸一口气。 “记住了。” 他再次闭上眼睛,把意识集中在掌心。引导著它,从掌心出发,沿著手臂的经脉缓缓上行。 第二十一章 归丹 秽炁进入经脉的瞬间,顿生一种灼热之感。 並非药浴时那种温和的暖意,而是一种尖锐、带著刺痛的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灼他的经脉內壁。 周元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他依旧继续引导著秽炁沿著手臂上行,经过手三里、曲池、肩髃。 然后进入躯干,沿著任脉下行,向丹田的方向缓缓推进。 那团秽炁每前进一寸,那种灼热感就强烈一分。直到周元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体內的先天一炁在体內剧烈地翻涌著,疯狂地扑向那团外来的秽炁,想要把它驱逐出去。 周元则用意识压制著先天一炁的本能,同时引导著秽炁继续前进。 秽炁终於到达了丹田的边缘。 周元停顿了一下。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把秽炁纳入丹田,这一步如果出了差错,秽炁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丹田受创。 他稳了稳心神。 然后,秽炁进入了丹田。 恰似走江化蛟。 一条黄龙滔滔入海而来。 瞬间,周元感觉自己的丹田像是被人扔进了一块烧红的铁。 剧痛从丹田爆发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 “这就是爷爷所经歷过的痛楚吗?” 周元心中暗道。 这秽炁,还已经是经过炼製的,不敢想像,如果是最原本的那种秽炁,入体会是多么痛苦。 周元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牙关紧咬,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体內的先天一炁彻底暴动了。 它们疯狂地涌向丹田,像是千军万马冲向入侵的敌人,要和那团秽炁决一死战。 黄龙冲府,天马惊怒,欲反马监! 只好请心猿镇压。 周元用尽全部的意识,去压制那股衝动。 “不要慌。” 周丰的声音传来。 “稳住心神。你的炁和秽炁都是你的,不要把它们当成敌人。你是主人,它们都要听你的。” “调心猿,促意马。回光內照寧心坐,身中日月坎离交。道理是一样的。” 周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鬆。 他把意识沉入丹田,如同那心猿,站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中央。 先天一炁在左,秽炁在右。 周元的意识横亘在两者之间。 他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它们接触,小心翼翼的进行试探。 秽炁安静地待在丹田的一角,那团浊黄色的光芒在淡蓝色的海洋中显得格外扎眼。 然后,浊黄色的秽炁不断吸纳先天一炁,壮大,稀释。 丹田里的剧痛开始减弱。 变得可以忍受。 稀释到一定程度,秽炁在先天一炁中沉浮不定。 秽炁如龙归大海,在丹田中盘踞翻涌。 周元趁机稳住心神。 “元元。” 周丰的声音再次传来。 “纳秽分三步。采秽是第一步,秽炁入体、进入丹田是第二步。这两步你都走完了。” 老人顿了顿,声音变得更郑重了些。 “第三步,才是纳秽真正的所在。” 周元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把那含有秽炁的先天一炁,运行周天。”周丰一字一顿地说道。 “让秽炁沿著你的经脉走一圈,就像是黄龙冲关。这个过程,是让你的全身经脉都去適应秽炁的存在。” “只有经脉適应了,你將来才能把三秽法的手段真正用出来。” 他咳嗽了一声,补充道:“纳秽的纳字,既是收纳之意,也是,忍受。” 收纳秽炁入体,忍受它带来的所有不適。让丹田忍,让经络忍,让全身的每一个角落都习惯这股外来的浊炁。 也难怪周丰要坚持三年时间,用药浴锤炼周元这副身躯了。 周元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开始引导。 丹田里的先天一炁包裹著那团秽炁,像是浊浊黄龙,脚踏先天一炁所形成的水云,从丹田出发。 先向下。 经过会阴时,周元感觉到一阵酸胀。秽炁经过这里的速度明显慢了,像是有意在试探这条路径的深浅。 那股灼热感重新浮现,但比刚才温和了许多,毕竟先是被稀释了一番,又被先天一炁这层“外衣”隔了一层。 过会阴,再往下。 一股沉坠感忽然袭来,秽炁仿佛被什么东西向下牵引,像是要挣脱先天一炁的包裹,往更深处沉去。 周元面色微微一惊。 周丰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一丝紧张。 “元元,怎么了?” 周元没有回答,他稳住心神,用意识牢牢裹住那团秽炁,不让它脱离周天的路线。 沉坠感持续了几秒,然后忽然消失。 秽炁像是衝破了某道无形的关隘,从沉坠变成了升腾,那股力量陡然逆转,从向下拽变成了向上推。 周元心中一动。 这种感觉,像是什么? 潜龙在渊,一朝抬头。 隨后,秽炁在先天一炁的包裹下继续上行。 然后是尾閭,第一关。 尾閭是督脉的起始之处,也是三关之中最狭窄的一道门户。秽炁到达这里时,周元明显感觉到一股阻力。 秽炁终究不同於先天一炁。 清炁本就有自然上升之理,但污秽浊炁本就自然下沉。 现在,周元就是要將浊气升天。 其中难度,比正常行炁,大了何止一倍两倍。 平时神完气足,完全可以无视的车迟三关,现在竟然显现出来。 但那股从下方涌上来的推力同时爆发,秽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著,硬生生地挤过了尾閭。 然后,豁然开朗。 秽炁沿著督脉继续上行,经过命门时,一股温热从后背弥散开来。 然后是夹脊,第二关。 那种温热变成了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撑开骨缝。 最后是玉枕,第三关。 玉枕在后脑勺下方,是督脉进入头颅前的最后一道关卡。秽炁到达这里时,周元感觉后脑勺一阵发紧,像是被人用手指按住了。 下一刻,秽炁直接衝过玉枕,宛若亢龙之势。 脊为玉柱通天关,头为天关足地关。 玉枕,便是那扇天关门户。 过了玉枕,秽炁沿著督脉继续上行,经过百会,到达头顶。 一股清凉之意从头顶灌下,像是有人在他的天灵盖上浇了一勺冰水,但因为秽炁的存在,经脉依旧略显灼热。 第二十二章 分驻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 然后,秽炁在先天一炁的包裹下,开始下行。 从百会向下,进入上丹田之中。 也称泥丸宫,在两眉之间入內一寸三分之处。此乃藏神之府,是人的神识所居之地。 秽炁进入上丹田的瞬间,周元便感觉到一阵眩晕,类似灵台蒙昧之感。 与此同时,周元感觉到那团秽炁发生了变化。 它竟分出了一道。 一缕淡黄色的炁息从主团中剥离出来,顏色很浅。这缕淡黄色的炁息被先天一炁裹挟著,留在了上丹田之中。 周元感觉到了这一变化,眉头微皱。 三秽法中,並没有记载过这种情况。 那本发黄的小册子,他这三年来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纳秽篇中只写了如何采秽、如何纳秽入丹田、如何行炁走周天,却从来没有提到过秽炁会在泥丸宫中留下一缕。 但功行周天,箭在弦上,自然不可能就此散功。 周元只能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引导著剩余的秽炁沿著任脉下行。 任脉起於胞中,下出会阴,沿著胸腹正中线上行,与督脉相对。 经过天突、华盖,一路向下。 秽炁到达中丹田的位置时,再次发生了变化。 又分出一道。 这一道是金黄色的,比上丹田那道浓得多。这缕金黄色的炁息同样在先天一炁的包裹下,留在了中丹田之中。 周元的胸口一阵起伏,顿生一股沉闷之感。 主团的秽炁继续下行。 经过中丹田之后,周元感觉到剩下的秽炁变得更加浓稠了。顏色从浊黄变成了赭黄,像是黄河水沉淀后的泥沙。 那股沉坠感重新出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秽炁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往下拽,一路下行,经过鳩尾、巨闕、中脘、下脘,水分、气海…… 最终,返回下丹田关元炁海之中。 但那股灼烧腐蚀感,比之前更甚。 至此,那团从爷爷手中渡来的秽炁,已经一分为三。 淡黄色的留在了上丹田,金黄色的留在了中丹田,赭黄色的回到了下丹田。 三缕炁息,三个位置,各安其位。 周元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匀,带著一丝温热,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缓缓散去。 他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周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老人蹲在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元元,如何?” 周丰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元看著爷爷那张脸,沉默了片刻。 周丰的瞳孔微微一缩,声音更紧了几分:“失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疼不疼?” “没有。”周元摇摇头,眉头微微皱起,“没失败。” 周丰愣了一下:“那你这是?” 周元没有回答,而是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周丰低头看去。 周元的掌心上,三缕不同顏色的炁息同时浮现。 淡黄色的那缕从掌心偏上的位置升起,像是从指缝间渗出来的,轻飘飘的,若有若无,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仿佛没有重量,像是一缕黄风凝结成了可见的形態。 金黄色的那缕从掌心正中升起,顏色温润。 它在周元的掌心上缓缓流动,时而聚成一团,时而散开成一片,形態变换不定。 赭黄色的那缕从掌心偏下的位置升起,顏色深沉,像是被水浸透的泥土。 沉甸甸地压在周元的掌心上,纹丝不动,透著一股厚重凝实的气息。 三种顏色,三种质感,在同一个掌心上同时呈现。 周丰的眼睛瞪得滚圆。 “这是……” 他蹲在那里,嘴巴微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爷爷!” 周元抬起头,看著周丰。 “刚才纳秽的时候,那团秽炁在行炁周天时,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上丹田,一份留在中丹田,一份回到下丹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三缕炁息,问道:“三秽法里,有记载过这种情况吗?” 周丰也被问住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铁皮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周丰盯著周元掌心的三缕炁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有。” 他最终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在手指间捻了捻。 “让我想想。”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在厂房里踱步。脚步很慢,走了几个来回之后,在发酵池边停下来。 周丰低头看著池子里黑黝黝的肥料,目光怔怔出神。 半响过后,周丰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道: “元元,你还记得三秽法的『三秽』指的是什么吗?” 周元点点头:“屎、尿、屁。” “对。” 周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清明了许多。 “三秽法的根本,就是这三种秽物。经过养浊采秽,把三种秽物中的秽炁提炼出来,统一凝炼成一种秽炁,也就是我刚才渡给你的那种。” 他走回来,在周元面前蹲下。 “但是你想过没有,屎、尿、屁,这三种东西,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先说屁。屁是气,是体內积攒的浊气,从肠胃中来,往下走,最后从谷道排出。它的性质,是风。” 他收回一根手指。 “再说尿。尿是液,是水谷精微经过肾臟代谢后的废液,从膀胱排出。它的性质,是水。” 又收回一根手指。 “最后说屎。屎是固,是食物消化后的残渣,从大肠排出。它的性质,是土。” 三根手指全部收回,握成一个拳头。 “风、水、土。三种秽物,三种性质。本来经过养浊采秽之后,这三种性质会被揉在一起。” 周丰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 “但是你行炁的时候,让它们在纳秽的过程中重新分开了。” 他指了指周元的掌心。 “上丹田那缕淡黄色的,是『屁』的秽炁。性质轻清,如风,所以它留在上丹田,那里离天最近。” “中丹田那缕金黄色的,是『尿』的秽炁。性质流动,如水,所以它留在中丹田,那里是气血运行的中枢。” “下丹田那缕赭黄色的,是『屎』的秽炁。性质沉重,如土,所以它回到下丹田,那里是人身的根本。” 第二十三章 摸索 周元低头看著掌心的三缕炁息,若有所思。 风、水、土。 固液气三態,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而是天地间最朴素的东西。 风调雨顺,五穀丰登。 风和水,关乎收成;土,关乎根本。而收成,最终都会经由人体,变成那三种秽物,完成一个循环。 从土里来,回到土里去。 从风中来,消散在风里。 从水中来,流淌回水中。 “爷爷,”周元抬起头,“那我以后怎么练?” 周丰沉默了一会儿。 “该教你的,我都教了。该给你的,我也都给了。但这新出来的变化……” 他摊了摊手。 “爷爷帮不了你太多。但爷爷相信,以你的资质,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不是问题。” 周元点点头。 剩下的路,確实该自己走了。 万事开头难,爷爷已经替自己开好了这个头,他就不信,自己闯不出一条通天路? “不过……” 周丰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既然三秽法的秽炁分成了三种,那你以后用手段的时候,也可以试试分开用。至於三种秽炁的功用、物性,咱慢慢摸索,不急。” 两人和周雄离开厂房,回到家里。 晚饭是周雄做的,土豆燉牛肉、菌炒时蔬、一碗蛋花汤。周丰吃得比平时多,周元也吃得不少。 吃完饭,周丰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周雄收拾碗筷。周元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便推门进了院子。 六月的夜晚,风是温热的,带著田野里庄稼的气息。院子里的梧桐树比三年前高了一大截,枝叶繁茂,遮住了半边天。 周元站在树下,闭上眼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先將意识沉入下丹田。 那团赭黄色的秽炁安静地盘踞在丹田深处,沉甸甸的。它和先天一炁交织在一起,但又保持著某种微妙的边界,井水不犯河水。 周元引导著它从丹田出发,沿著手臂的经脉上行,最后匯聚到右手掌心。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去。 赭黄色的炁息从掌心渗出,顏色深沉,质感厚重。周元四下看了看,从墙根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掌心。 炁息从手掌中流出,包裹住那块拳头大的青石。 几秒钟后,周元鬆开手。 石头的表面出现了一层极其细微的粉末,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石头內部还是硬的,腐蚀只停留在表面。 周元把石头放在墙根,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把赭黄色的秽炁全部集中在指尖,用指尖按住石头的一个点。 十秒钟后,他抬起手指。 石头上出现了一个指头大小的小坑,深度不到两毫米。 “威力不够。”周元自言自语。 他想起三年前爷爷给他演示的那一幕,那块红砖上出现了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深度將近一厘米。 爷爷只是轻轻按了一下,砖面就塌了下去。 而自己用了最大的努力,用秽炁集中攻击一个点,才腐蚀出这么大一点。 差距太大了。 但周元並不失望。爷爷练了几十年,自己才刚入门,这种对比本身就不公平。 而且,爷爷之前也提起过,他刚开始纳秽的时候,秽炁展现出来的威力也很小。 周元把石头放回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把意识转到中丹田。 那缕金黄色的秽炁停留在这里,像是一汪安静的水洼,色泽温润,质感柔和。 周元引导著它从掌心渗出。 金黄色的炁息浮现在掌心,和赭黄色那种“沉”的感觉完全不同。它在掌心上缓缓流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形態变换不定。 周元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那块已经被腐蚀了一部分的青石上。 他伸出手,把金黄色的炁息覆在石头上。 几秒钟过去,石头没有任何变化。 他又试了试墙上的砖头、地上的泥土、院子里的梧桐树皮,甚至连鸡窝的木门都试了。 没有任何变化。 金黄色的秽炁对这些东西完全不起作用,像是用水去浇石头,石头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跡。 周元皱了皱眉。 他想了想,又试了几种东西。 铁锅、瓷碗、塑料盆,甚至连晾在院子里的衣服都试了。 依然没有任何效果。 周元收回手掌,盯著掌心上那缕金黄色的炁息看了好一会儿。 “行吧。” 周元无奈地收回手:“明天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周元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摸索三种秽炁的功用上。 赭黄色的秽炁最好理解。它的作用就是腐蚀,和爷爷演示的那种秽炁性质相同,只是威力和浓度差了不少。 周元试了各种材料,都能腐蚀,只是程度不同。 对木头的腐蚀效果最好,几分钟就能腐蚀出一个浅坑;对石头和砖块就差一些,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看到明显效果;对铁皮的效果最差,几乎是微乎其微。 周元猜测,这和秽炁的“土”属性有关。土生木,木克土,但木头本身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木条腐烂后,又会回归於土,和土属性秽炁的相性最好。 石头和铁则不同,石是土的凝结,金则更甚。 金黄色的秽炁就麻烦多了。 它对一切有形之物都没有效果,这让周元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练岔了。 但后来周元又想,三秽法既然分了三种秽炁,每种秽炁应该都有它的用途,不可能只是摆设。 他试著用金黄色的秽炁去接触一些活物。 先是从厨房里抓了一只蟑螂,把秽炁覆在蟑螂身上。蟑螂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动了。周元以为它死了,但过了一会儿,蟑螂又活了过来,跑得飞快。 “没死?” 周元有些诧异。 他又抓了一只蟑螂,这次加大了秽炁的用量。蟑螂挣扎了几秒钟,然后彻底不动了,腹部朝上,六条腿蜷缩成一团。 周元用手指拨了拨,蟑螂没有任何反应。 死了。 但怎么死的? 周元把两只蟑螂放在一起对比。 第一只虽然一开始不动了,但后来恢復了正常,看起来毫髮无损;第二只直接死了,但尸体上没有外伤,也没有腐蚀的痕跡。 “不是物理伤害。”周元自言自语,“那是什么?” 第二十四章 三宝 周元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铁砂掌的毒炁会钻进臟腑里,破坏对方的命功。 金黄色秽炁会不会也是类似的原理?不是针对有形之物,而是针对炁本身? 周元想了想,决定找爷爷验证一下。 “爷爷。” 周元走进堂屋,周丰正坐在藤椅上看电视,手里拿著那个铁皮烟盒。 “嗯?怎么了?” 周丰把烟盒揣回兜里。 “中丹田那个金黄色的秽炁,我试了好几天,对什么东西都没用。石头、木头、铁皮、塑料,都不行。” 周元在他旁边坐下,把掌心摊开,金黄色秽炁浮现出来。 周丰低头看著那缕金黄色的炁息,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试试。” 周元一愣:“怎么试?” “你用这秽炁来接触我。” 周丰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层淡蓝色的先天一炁浮现出来。 周元犹豫了。 “爷爷,万一……” “没有万一!” 周丰打断他,语气轻鬆。 “我也是练三秽法的,就你这点秽炁,对爷爷產生不了多大伤害。再说了,不试试怎么知道它的用处?” 周元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把金黄色的秽炁从掌心引出,小心翼翼地渡到周丰的手掌上。 金黄色秽炁接触到周丰掌心的先天一炁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股金黄色的炁息像是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蛇,猛地扑了上去,开始疯狂地侵蚀周丰掌心的先天一炁。 周元亲眼看见,爷爷手掌上那层淡蓝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变薄、溃散。 周元猛地收回手掌,金黄色秽炁被强行抽离。但爷爷掌心上那层淡蓝色光芒已经变得稀薄了不少。 周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眉头微微一动。 “有意思。” 周元赶紧问:“爷爷,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炁少了一点,补回来就行。” 周丰活动了一下手指,神色凝重道:“你这秽炁,竟然能专门针对別人的炁?” 周元看著掌心那缕金黄色的炁息,若有所思。 针对炁的秽炁。 不是针对肉身,不是针对物质,而是针对异人修炼的根本,先天一炁本身。 “那我再试试別的。” 周元站起来。 周丰点点头,嘱咐道:“小心点,別伤著自己。” 周元跑到院子里,找了一片乾枯的梧桐树叶,把金黄色秽炁覆在上面。叶子没有任何变化。 他又找了一只蚂蚁,把秽炁覆上去。蚂蚁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动了,但尸体上没有外伤。 和蟑螂的结果一样。 周元蹲在院子里,盯著那只死去的蚂蚁,脑子里飞速运转。 金黄色秽炁对那些死物没有效果,对爷爷体內的先天一炁却效果显著。 它的目標,是“炁”。 准確地说,是活物体內的“炁”。 而先天一炁,是支撑生灵活动、存续的根本。 不管是人还是虫,只要是活物,体內都有炁,只是浓度和性质不同。金黄色秽炁能侵蚀这些炁,就像酸能腐蚀金属。 而之所以对石头、木头、铁皮这些东西无用,是因为这些东西体內没有炁。 周元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下丹田的赭黄色秽炁针对有形之物,中丹田的金黄色秽炁针对无形之炁。 那么上丹田呢? 周元心中已经隱隱有所猜测,不过还是要验证一番。 他看向鸡窝里的一只母鸡身上。 然后,周元走到跟前,伸出手,上丹田中的淡黄色秽炁催发而出。 母鸡本来蹲在鸡窝里打盹,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猛地站起来,咯咯叫了两声,然后开始原地转圈。 它的脚步踉蹌,像是喝醉了酒,走几步就摔一跤,站起来又摔,最后直接趴在地上,脑袋歪在一边,眼睛半睁半闭,昏昏沉沉的。 周元赶紧收回秽炁。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那只母鸡摇了摇头,才站了起来,抖了抖翅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蹲回鸡窝里。 周元站在院子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针对神的秽炁! 不是针对物质,不是针对炁,而是直接针对“神”——意识、神识、灵魂。 三个丹田,三种秽炁,对应人体三宝:精、气、神。 下丹田藏精,赭黄色秽炁针对精,所以它能腐蚀有形之物,因为“精”是构成物质的基础。 中丹田藏气,金黄色秽炁针对气,所以它能侵蚀异人体內的先天一炁。 上丹田藏神,淡黄色秽炁针对神,所以它能让活物昏沉、失神、甚至失去意识。 三丹,三宝。 或者可以说:三花! 自己的手段,发展到后面,可以……削三花,闭五炁! 周元站在院子里,激动不已。 三秽法的原版功法,只有一种统一的秽炁,入驻下丹田,使之只有腐蚀的作用。 这个腐蚀,主要是作用於物质。 对於先天一炁,更类似於用秽炁去污浊,浸染,破坏掉对方先天一炁的稳定、纯净,使对方破功。 而对於神的影响,则更加微乎其微了。 但自己纳秽的时候,秽炁在行炁周天的过程中被三丹分化了,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从功能上说,分化之后,三种秽炁各有所长,针对不同的目標,使用起来更加灵活。 从威力上说,分化之后,每种秽炁都比原版的单一秽炁更加精纯,因为它们没有被稀释、没有被混杂。 但问题在於,这种分化是偶然还是必然?是因为自己的资质特殊,还是因为修炼方法出了问题? 又或者,这才是三秽法的本来面目?! 周元想了很久。 也没想出一个確切的答案。 他转身走进堂屋,將自己得出的结果告诉爷爷。 “针对精、针对炁、针对神。” 周丰喃喃自语,把这三个词在嘴里嚼了嚼,然后抬起头看著周元,目光有些复杂。 “元元,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周元想了想:“意味著我的三秽法,和爷爷的不太一样。” “何止是不太一样?” 周丰神色郑重:“是天差地別!” 第二十五章 入池 “能伤体,损炁,惑神,这手段让我想起了咱家的祖师。” 周丰看了一眼香堂方向。 隨后,他在周元面前蹲下。 “元元,你练出来的这个东西,已经超出了三秽法的范畴。” 周元低头看著自己的掌心。 三缕炁息同时浮现,淡黄、金黄、赭黄,在他的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那它是什么?”周元抬起头。 周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你给它取个名字也好,不取也罢,它都是你的。” 周元沉默了一会儿。 三秽法,三种秽炁,分驻三丹田。 那就叫…… 三丹秽炁法? “算了,名字不重要。”周元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收回手掌。 他站起身来。 “爷爷,明天开始,我想试试三种秽炁的配合使用。” 周丰点点头:“你自己把握。记住一条,不管怎么试,安全第一。觉得不对劲就停下来,別逞强。” “知道了。” 周元应了一声,转身上楼。 夜深了。 周元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著今天那些念头。 他知道自己资质不错,三年药浴打底,內外兼修,把身体锤炼得比同龄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秽炁分化这件事,真的只是因为资质好吗? 他想起了纳秽那天行炁周天时的感觉。 从下丹田出发,经过会阴、尾閭、命门、夹脊、玉枕、百会,然后下行经过上丹田、中丹田,最后回到下丹田。 整条路线走下来,极为顺利。 周元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尾閭、夹脊、玉枕。 这三关,是人体经脉中最难通过的三个关卡,很多练周天的异人行炁时都会在这里遇到阻碍,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打通。 但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感觉到任何阻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第一次行炁的时候没有,纳秽那天因为秽炁的原因,也只是稍稍感到有些阻碍。 那三条通道,在他体內仿佛天然就是通的。 周元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把意识沉入体內,沿著督脉仔细感受了一遍。 尾閭,通畅。夹脊,通畅。玉枕,通畅。 三条通道,像是三条宽阔的河道,河水在其中奔流不息,没有任何淤塞。 周元收回意识,靠在床头,心跳得很快。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行炁三关天然通畅,这不是练出来的,是生来就有的。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这具身体的资质,可能不只是“不错”那么简单。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我当年教了你爸整整三年,他连炁感都没找到。现在元元三岁就能看见炁,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老天爷赏的这碗饭,到底有多大? 周元不知道。 但他隱约感觉到,秽炁分化这件事,可能不只是因为资质好。 三秽法修炼的人不止他一个。太爷练过,爷爷正在练,於德顺也练过。他们都没有出现秽炁分化的情况。 为什么偏偏是他? 难道是因为自己三岁就开始修炼,体內炁息纯净,没有被太多的后天杂质污染? 还是因为自己三年药浴打底,身体基础比太爷、爷爷当年强了太多? 又或者……是因为穿越者的灵魂? 一个成年人的神识,寄居在一个三岁孩子的身体里。这种“神”与“形”的错位,会不会对炁的运转產生影响? 周元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个確切的答案。 他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算了,想不明白的事情,不如不想。 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三种秽炁,每一种都有独特的功用。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功用吃透、练熟、用到极致。 周元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周元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毕下楼。 堂屋里,周丰已经坐在藤椅上了,手里端著一杯热茶,面前摆著两只碗。一碗是白粥,一碗是黑乎乎的药汤。 “先把药喝了。” 周丰指了指那碗黑乎乎的东西。 “这个药也是王子仲老爷子开的,是专门为了减少秽炁的反噬,有清淤解毒的功效。” 周元端起来,仰头喝了个乾净。 他开始喝粥。白粥煮得浓稠,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爷爷,今天我想去厂里。”周元放下碗。 周丰看了他一眼:“想练功?” “嗯。我想试试用秽炁去接触池子里的肥料,看看有什么反应。” 周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不过你记住,纳秽的事不急。你才纳了一次,等身体彻底適应了,再纳第二次。” “知道了。” 再一次来到厂房內。 周元走到最近的一个池子边,弯腰掀开篷布的一角。黑黝黝的肥料露了出来。 他蹲下身子,伸出右手,掌心朝下。 赭黄色的秽炁从掌心渗出,像是一条细细的浊流,缓缓落入池中。 秽炁接触到肥料的瞬间,周元感觉到那缕赭黄色秽炁竟不断发展,壮大! 他猛地收回手。 池子里的肥料表面,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边缘焦黑的块状物,像是渣滓,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过。 而周元手中赭黄色秽炁的大小,竟直接翻了个倍,並且和原本一样,十分精纯。 周丰站在他身后,看到这一幕,眉头微微一动。 “你的秽炁,在自己吃池子里的秽炁?”周丰问。 周元点点头:“好像是。” “有意思。”周丰蹲下来,也伸手试了试,“我的秽炁放进去,池子没什么反应。你的就不一样。” “爷爷,我想试试把三种秽炁同时放进去。”周元提议道。 周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元深吸一口气,把意识同时沉入上、中、下三个丹田。 三种秽炁同时从掌心渗出,淡黄、金黄、赭黄,三缕不同顏色的炁息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条三色的绳索,缓缓落入池中。 这一次,池子里的反应更加剧烈了。 肥料表面开始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搅动。气泡从深处冒上来,在表面破裂。那股气味变得更加浓烈,甚至有些刺鼻。 周元没有收回手,他稳住心神,继续把三种秽炁注入池中。 第二十六章 倒反 池子里的肥料在翻涌了几秒钟后,忽然安静下来。 周元感觉到,池子里的秽炁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减少。 在被他的秽炁转化。 赭黄色的秽炁在池中扩散,所到之处,肥料中的“土”属性秽炁被同化,变成了赭黄色秽炁的一部分。 金黄色的秽炁在池中游走,將肥料中的“水”属性秽炁侵蚀、吸收。 淡黄色的秽炁则安静地瀰漫开来,渗透进肥料的每一个角落,將那些微弱的、属於“风”的炁息收集起来。 三种秽炁,互不侵扰。 而池子里的肥料,也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顏色从黑黝黝的深黑变成了暗褐色,质地从粘稠变得板结,气味从浓烈变得清淡。 那些积累了数十年、被爷爷精心养护的秽炁,正在被他的三种秽炁迅速吞噬、同化、转化。 周元心里一惊,想要收回手,但那三种秽炁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根本收不回来。 “爷爷!” 周元喊了一声。 周丰也发现了不对劲,快步上前,伸手抓住周元的手臂,想要把他拉回来。但周丰拉了两下,纹丝不动。 “別慌。”周丰沉声道,“稳住心神,不要强行对抗,用纳秽篇中的采秽法子试试。” 周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把意识沉入丹田,不再试图抽回手掌,而是注入先天一炁,流入池中。 周元的额头见汗。 体內先天一炁消耗得很快,像是被人拔开了塞子,哗哗地往外流。 那三种秽炁却像三条贪吃的蛇,趴在池子里不肯回来,疯狂地吞噬、同化、转化著池中积攒了数十年的秽炁。 他感觉到自己的先天一炁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减少。 三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五成。 六成。 周元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咬著牙,拼命稳住心神,按照纳秽篇中采秽的法子,试图切断自己与那三缕秽炁之间的联繫。 但根本无济於事。 那三秽之炁,本就结合了周元的一部分先天一炁和精气神三宝而生,如祖师待那心猿,尽心教授。 入池后,若放心猿归山,聚啸猴群,招妖引魔,自是要闯出一番祸端来。 若是周元之前就將其斩断,如那菩提祖师不许猴子提他名號,周元便会相安无事。 但周元偏又用了采秽注入先天一炁,自然便会助长其威风,如那七大圣结义,欲要倒反天罡,反那天庭。 如今的周元,就像那玉皇,要么满足那猴子,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要么请那“如来佛祖”,也就是外力相助。 “爷爷……” 周元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丰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焦急。 他修炼三秽法几十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池子里的秽炁是他亲手养的,每一池的性状他都了如指掌。 但此刻,那些原本温顺的秽炁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般,变得狂暴而贪婪。 周元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上,身体里的炁正在被一点点抽走,怎么都止不住。 他体內的先天一炁已经不足三成了。 就在这时。 池子里的翻涌忽然停止了。 幸亏八个池子是隔开的,“猴子”眼中的天地就那么大,得个“齐天”封號,重新安稳。 要是八个池子连在一起,周元恐怕都得熬干了。 只见周元一个踉蹌,差点跌进池子里,周丰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周元的衣领,把他拉了回来。 周元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额头的汗珠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只见池子上方,三团巨大的炁息缓缓浮现。 第一团足有水缸大小,顏色赭黄,沉甸甸地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著。它静静地悬浮著,纹丝不动,透著一股厚重如山的气息。 第二团也是水缸大小,顏色金黄,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形態变换不定,像是一汪悬空的活水。 第三团同样大小,顏色淡黄,轻飘飘地浮在最上方,若有若无,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散,但它偏偏稳稳噹噹地待在那里。 三团秽炁,三色分明,呈一字形排列。 赭黄在下,金黄居中,淡黄在上。 如同三丹! 周元仰头看著那三团秽炁,嘴巴微张。 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联繫,那三团炁虽然已经脱离了他的手掌,但它们和他之间依然存在著某种看不见的纽带。 像是三根无形的绳索,一端连著秽炁,一端连著周元的三个丹田。 “这是?” 周丰站在周元身后,仰头看著那三团秽炁,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乾。 “元元,你的三种秽炁把这方池子里所有的秽炁都吞了。” 周元咽了口唾沫:“所有的?” 周丰点了点头:“这个池子,二十多年养出来的,最精纯的秽炁,全在这儿了。” 他指了指悬在半空中的那三团巨大的秽炁。 周元的脑子嗡了一下。 爷爷花了二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养出来的秽炁,就这么被自己的三缕秽炁给吞了个乾净? 那岂不是说,这方池子废了? “爷爷,我……” 周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丰摆了摆手:“池子不重要!” 老人仰头盯著那三团秽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来,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元元,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周元感受了一下体內的状况。先天一炁消耗了大半,丹田里的炁息变得稀薄,身体有些发虚,像是大病了一场。 “有点虚。”他老实回答,“炁不太够了。” 周丰点了点头,又问:“那三团秽炁和你之间,是不是还有联繫?” 周元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那三根无形的纽带还在,连接著他的三个丹田和悬在半空中的三团秽炁。 “有。” 他睁开眼睛:“像是绳子连著,我能感觉到它们,但是控制不了。” 周丰眉头紧皱。 然后,他伸出手,搭在周元的肩膀上,声音变得很沉。 “元元,你听爷爷说。” 周元抬起头,看著爷爷的眼睛。 “如此庞大的秽炁,一旦入体,对你身体的负担极大。”周丰一字一顿地说,“甚至可能会直接压垮你。” 第二十七章 炼秽 闻言,周元的心猛地一沉。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 三秽法的纳秽,是將秽炁纳入丹田,与先天一炁融合。 他上次纳的秽炁只有拳头大小,就已经让他疼得满头大汗,经脉被撑得发胀。 而现在悬在他面前的,是三团水缸大小的秽炁。 三百倍,甚至五百倍的差距。 这么大的秽炁如果强行纳入体內,他的丹田根本承受不住,瞬间就会被撑爆。 经脉更不用说,那些细细的通道根本容纳不了如此庞大的炁息通过。 到时候,轻则经脉断裂、丹田破碎,重则…… 周元不敢往下想。 “爷爷,那怎么办?” 周元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的眼神还算镇定。这种时候慌没有用,越慌越容易出错。 周丰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著手,在池边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周元。 “只有一个办法。” 老人伸出食指,竖在周元面前。 “炼秽。” 周元愣了一下:“炼秽?” “对。”周丰点了点头,“也就是三秽法的第二阶段。” “你原本体內的秽炁,严格来说,还是最原始的、未经炼化的状態。” “它虽然被你纳入了体內,走过了周天,但它和你体內的先天一炁之间,只是共存,还没有真正的融合。” 周丰走回来,蹲在周元面前。 “炼秽的目的,就是让秽炁和你身体中的部分先天一炁彻底融合,不再分彼此。到了这个境界,秽炁的反噬会大大减少,功法的威力会大幅提升。” 周丰仰头看了看那三团巨大的秽炁。 “更重要的是,炼秽之后,你对秽炁的控制力会大幅增强,从而做到如臂使指。”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三团秽炁,其中既有你的先天一炁,也有秽炁。寻常炼秽,是在体內將这个过程完成。” “现在这个情况,你得想办法,操纵这三团秽炁中的先天一炁,对这三团秽炁进行炼化,再收归体內,从而降低秽炁对你身体的负担。” 周丰一边说著,一边皱眉苦思。 “我也不知知道这个方法究竟能不能成,这十分考验你对先天一炁的控制能力。当然,你可以先尝试炼製部分秽炁。” “一步一步,慢慢將其收回。” 周元听明白了。 简单来说,他现在就像是一个小孩,面前摆著一座大山。 他不可能一次把整座山搬回家,但如果他能学会“开山”的本事,就能把山一点一点地搬回去。 而“炼秽”,就是那个开山的本事。 “可是爷爷,”周元犹豫了一下,“我现在连纳秽篇都还没有稳固,这么快就踏入第二阶段……会不会太快了?” 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修炼讲究循序渐进,根基不稳就贸然进阶,就像盖楼不打地基,盖得越高,塌得越快。 周丰摇了摇头。 “事实上,炼秽篇越早进行越好。” 老人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因为一旦步入炼秽境界,秽炁对自己的伤害便会变小。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元元你从一开始就踏入炼秽,这样你受的罪会少很多。” 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摊开在周元面前。 “只不过,炼秽也要看个人资质,看你对秽炁的把握程度。就像爷爷我,花了二十多年的功夫,才摸准秽炁的脾气,踏入炼秽。” 老人苦笑了一下。 “我原本打算著,你纳秽一年后,身体对秽炁彻底適应了,就可以尝试炼秽了。但现在——” 他看著那三团巨大的秽炁。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周元顺著爷爷的目光看过去。那三团秽炁静静地悬浮在池子上方,三色分明,无声无息。 但它们和周元之间的那三根无形纽带,始终没有断。 周元深吸一口气。 “爷爷,教我。” 周丰看著孙子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走到池边,盘膝坐了下来,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坐。” 周元走过去,学著他的样子盘膝坐下。地面冰凉,隔著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 “面对那三团秽炁,坐好。” 周元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正对著悬在半空中的三团秽炁。 周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炼秽,关键点在於那个『炼』字。” “纳秽有三个步骤:采秽、纳秽入丹、行秽周天。炼秽也是一样。” “炼秽的第一步,叫做『磨秽』。” “磨秽?”周元侧过头。 “对,磨。” 周丰点了点头。 “磨炼,削磨!” “三秽法的炼秽境界,为什么会提升威力?关键就在一个『磨』字。去芜存菁,把秽炁中那些杂质磨掉,只留下最精纯的部分。” “你记不记得,纳秽的时候,爷爷吐出来的那些灰白色的气息?” 周元点点头:“记得。每次纳完秽,您都会吐出一口浊气。” “对。那些灰白色的气息,就是秽炁中的杂质。” 周丰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但是,那还不够。那只是最粗浅的过滤,就像是用筛子筛沙子,筛掉的是大块的石头,留下来的沙子里面还有泥土、有碎屑。” “磨秽要做的,就是把那些沙子里的泥土和碎屑也去掉,只留下最乾净的沙粒。” 老人將手掌翻转,一团先天一炁出现在手掌中,在五指间轻轻滚动。 “先天一炁如磨盘。需要將秽炁在丹田中不断收拢、揉捻,碾著走。这个过程就像推碾子,碾盘转动,粮食被碾碎,细的留下来,粗的再碾一遍。” 周元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在脑海中勾勒著那个画面。 “但是爷爷,”他想了想,问道,“我现在的情况不一样。秽炁不在丹田里,在外面。” “对。” 周丰看著周元,凝眉道: “所以你的第一步和第二步,需要在外面完成。” 周元愣了一下:“在外面?那怎么磨?” “用你的先天一炁,作为连接,去操纵那三团秽炁中的先天一炁。” 周丰伸出手,指了指周元的丹田,又指了指悬在空中的秽炁。 第二十八章 磨摶 “那三团秽炁里,有你的先天一炁。你和它们之间的那根纽带,就是你的工具。” “你要操控你的先天一炁,去带动那些秽炁,让它们在体外旋转、碰撞、磨礪。” “就像放风箏。线在你手里,风在天上。你拉不动风箏,但你可以借著风的力量,让风箏自己飞。” 周丰嘆了口气,说道: “爷爷知道这很难,但如果不能將其收回体內的话,你三年的修行,起码要漂没七成。” 周元看著那三团秽炁,神色凝重,他自然是不想数百日苦功毁於一旦的。 不行也得行! 再者说,难度的话…… 周元对这具身体的资质,有信心。 他深吸一口气,把意识沉入三个丹田。 三根无形的纽带从丹田延伸出去,连接著悬在半空中的三团秽炁。 他能感觉到那些纽带的存在,像是三根细细的丝线,一端系在丹田深处,另一端没入秽炁之中。 周元顺著纽带,將意识探入那三团秽炁。 赭黄色的秽炁內部,他的先天一炁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是一颗被琥珀包裹的种子。秽炁在它的外围层层包裹,厚重如山。 金黄色的秽炁內部同样如此,只是那层包裹更加柔软,像水。 淡黄色的秽炁內部最轻,他的先天一炁在里面飘忽不定,像是一根羽毛被裹在风里。 周元试著去操纵那些先天一炁。 起初很难。 那些先天一炁像是被秽炁压住了,动弹不得。 他用先天一炁牵引著,去推、去拉、去拽,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赭黄色秽炁中的先天一炁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就是这一下颤动,整团赭黄色的秽炁都跟著晃了晃。 周元心里一喜。 有用。 他稳住心神,继续操纵其中的先天一炁,围绕著秽炁中心的一个点,让它缓缓滚动。 起初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滚动的幅度也不大。 但周元不著急,他只是持续地、稳定地滚动著先天一炁。 就像推磨。 磨盘很重,刚开始推的时候需要很大的力气,但一旦磨盘转动起来,惯性会帮它保持速度。 果然,隨著那缕先天一炁的转动,阻力变得越来越小。 甚至,带动著部分秽炁,一起跟著转动。 先是內部的秽炁,然后是外层的,最后整团赭黄色的秽炁都开始缓慢地旋转起来。 周元睁开眼睛,看见那团赭黄色的秽炁正在半空中缓缓转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 “好!” 周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一丝激动。 “就是这样!保持这个转速,不要快也不要慢。让它自己磨。” 周元点点头,继续操纵著那缕先天一炁。 赭黄色的秽炁持续旋转著,周元能感觉到,在旋转的过程中,秽炁內部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那些不够精纯的部分,那些杂质,正在被离心力甩到外围,就像是在甩乾衣服。而核心的部分,那些最精纯的秽炁,正在向中心聚拢。 等到赭黄色秽炁步入正轨后。 周元感到自己尚有余力,於是分出一部分意识,去操纵另外两团秽炁。 金黄色和淡黄色的秽炁同样开始缓缓旋转。三种不同的转速,三种不同的质感,在周元的操控下各自运转。 周丰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目光在周元和那三团秽炁之间来回游移。 老人的手心攥著一把汗,但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守著,並仔细观察秽炁的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元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同时操纵三团秽炁,对意识是极大的考验。他需要时刻关注每一团秽炁的转速、状態、变化,还要维持那三根纽带的稳定。 这比行炁周天难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周元咬著牙,一声不吭。 赭黄色的秽炁在旋转中不断收缩,从水缸大小变成了脸盆大小。 金黄色的秽炁收缩得更明显,和篮球大小差不多。 淡黄色的秽炁收缩得最厉害,如排球一般。 “差不多了。” 周丰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紧张。 “元元,可以开始第二步了。” 周元睁开眼睛,看向爷爷。 “第二步,摶秽。” 周丰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抱球的动作。 “摶者,摶炼也。道家有摶炼金丹的说法,就是把药材揉在一起,炼成一丸。你的秽炁现在还是一盘散沙,虽然磨掉了杂质,但它们之间没有融合。” 老人的双手缓缓合拢,像是在揉捏一团面。 “你需要將先天一炁在秽炁中凝做漩涡,慢慢转动,將那些细微的秽炁吸纳进去。就像揉面,把乾麵粉一点一点揉进麵团里。” 这是一种很形象的比喻。 磨秽是去芜存菁,摶秽是融合归一。 他重新闭上眼睛,將意识沉入那三团秽炁。 赭黄色的秽炁还在缓缓旋转,经过磨秽之后,它的质地变得更加细腻。 周元操纵著內部的先天一炁,將转速慢慢降下来。 然后他开始做另一个动作。 先天一炁在秽炁內部凝聚,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不急不慢地转动著,將周围那些精纯的秽炁一点一点地吸纳进去。 和揉面的过程一般无二。 乾麵粉散在案板上,你用手掌压住一团湿麵团,然后画圈,那些乾麵粉就会被一点一点地揉进麵团里。 秽炁也是一样。 漩涡每转动一圈,就会有一层秽炁被吸纳进去,与先天一炁混合在一起。那些被甩到外围的杂质则被剥离出来,悬浮在秽炁的最外层。 周元继续转动漩涡,一层一层地吸纳。 赭黄色的秽炁在摶炼中不断缩小,从脸盆大小变成了西瓜大小。 杂质的灰白色气息越来越多,像是一层茧,包裹著核心的秽炁。 同样的过程也在另外两团秽炁中进行。 金黄色的秽炁从篮球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淡黄色的秽炁从排球大小变成了橙子大小。 周元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但他没有停。 因为第三步还没有完成。 “爷爷……” 周元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发虚。 “第三步是什么?” 第二十九章 合一 周丰神色郑重沉声道: “第三步,是凝秽!” “凝炼,凝实。” 老人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拢。 “你需要再引来一部分先天一炁,包裹在秽炁之外,对其施加压力。就像高压锅一样,使其不断收缩,往中心凝聚。” 他的手握成了一个拳头。 “同时,秽炁要继续转动。收缩的压力加上转动的凝聚力,会进一步逼迫秽炁中的先天一炁和秽炁融合,达到不分彼此的效果。” 老人鬆开拳头,看著周元。 “到了这个阶段,秽炁的体积会进一步缩小。有道是浓缩就是精华,缩得越小,秽炁的威力就越大。” “丹田如炉!” “这一步,必须在你体內完成。” 完成磨秽和摶秽之后,还有凝秽,虽然三个步骤都看似和炼这个字无关,但实际处处不离。 磨炼,摶炼,凝炼。 最后一步凝秽,需要將那三团已经缩小了很多的秽炁纳入体內,在丹田中完成最后的融合。 这依然有风险。 但比起直接纳那三团水缸大小的秽炁,现在的风险已经小了很多。 “准备好了吗?”周丰问。 周元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將意识沉入三个丹田。 三根无形的纽带还在,连接著他的丹田和那三团已经缩小了很多的秽炁。 周元开始引导。 先引导赭黄色的那团。 它从半空中缓缓下降,沿著纽带的方向,向周元的下丹田移动。 秽炁到达下丹田的边缘时,周元停顿了一下。 他依然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即使已经缩小了这么多,但丹田能不能承受得住,周元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这已经是最后一哆嗦了。 周元深吸一口气,引导著秽炁进入了丹田。 灼热感再次袭来。 但这一次,和上次完全不同。 上次的灼热是尖锐的、刺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灼他的经脉內壁。而这次的灼热是滚烫的、绵长的。 像是一盆开水泼进了丹田里。 但可以承受! 丹田里的先天一炁迎了上去,两种炁息接触的瞬间,周元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共鸣。 经过磨秽和摶炼之后,这团秽炁中的杂质已经被剥离了大半,剩下的都是最精纯的部分。 它们和先天一炁之间的排斥力,比上次小了很多。 周元开始第三步。 他引导著下丹田里的先天一炁,一层一层地包裹在秽炁外围,然后缓缓收缩。 同时,秽炁內部的先天一炁开始旋转。 收缩的压力加上转动的凝聚力,两种力量同时作用在秽炁上。秽炁在丹田中缓慢地转动著,每转一圈,就缩小一分。 最后,圆融如一,恍若化为实质,就像是一粒小小的赭黄色的丹丸,沉浮在下丹田中。 与此同时,周元引导著另外两团秽炁,分別进入中丹田和上丹田。 金黄色的秽炁进入中丹田后,则给人一种闭炁的沉闷感,仿佛呼吸不过来,却依然可以忍受。 同样开始了最后的炼化。 收缩、旋转、融合。 化作一粒金黄色的丹丸。只不过,丹丸如同熔化后金液,仿佛可以流动。 淡黄色的秽炁进入上丹田后,变化最为剧烈。 上丹田是藏神之府,是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秽炁进入的瞬间,周元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但周元並没有慌乱。 他稳住心神,引导著上丹田中的先天一炁,包裹住那团秽炁,缓在先天一炁的包裹、挤压、旋转之下,两种炁息彻底融合,不分彼此。 一粒淡黄色的虚丹,浮现在上丹之中。 三丹凝炼完成的瞬间,周元感觉到体內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三粒丹丸各自安守在三个丹田之中,在各自的轨道上缓缓自转。 赭黄色的沉在下丹田,金黄色的浮在中丹田,淡黄色的悬在上丹田。它们之间似乎存在著某种看不见的联繫,三颗丹丸的转动频率惊人地一致。 周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股气流从口中呼出,又长又匀。 周丰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孙子。 老人看见周元的脸色从苍白渐渐恢復了红润,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下去。 “成了?” 周丰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到周元。 周元点点头,正要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周元的脸色忽然一变,刚刚放鬆的身体猛地绷紧。 “元元?!” 周丰上前一步,极为紧张。 周元来不及回答。 他感觉到上丹田中那粒淡黄色的虚丹忽然震动了一下。 一缕淡黄色的秽炁从虚丹上剥离出来,像是从蚕茧上抽出了一根丝。那缕秽炁极细极轻,沿著任脉缓缓下行。 方向明確。 直指中丹田。 周元心头一震,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下丹田也有了动静。 那粒赭黄色的丹丸同样震动了一下,一缕赭黄色的秽炁从丹丸上剥离出来,沿著任脉逆流而上。 上行。 同样指向中丹田。 两缕秽炁,一上一下,一轻一重,沿著同一条经脉相对而行。 两缕秽炁几乎同时到达了中丹田的边缘。然后,它们毫不迟疑地进入了中丹田。 上丹田来的淡黄色秽炁轻飘飘地浮在上方,下丹田来的赭黄色秽炁沉甸甸地落在下方,一上一下,將中间那粒金黄色的丹丸夹在中间。 而那中丹田的金黄色丹丸,竟也分出一缕秽炁。 只不过要比另外两缕大得多。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爭! 那缕金黄色秽炁,將另外两缕秽炁一同包裹了进去,然后三者盘旋、交织。 淡黄色和金黄色最先开始融合。 轻灵的风裹挟著流动的水,在中丹田里形成了一种新的、更加活跃的炁息。 赭黄色则沉稳得多,它不急於加入,而是静静地待在下方,像一块厚实的基石,等待上面的融合完成。 等到淡黄和金黄彻底融为一体之后,赭黄色才缓缓上升,与那团新生的炁息接触。 三种秽炁,终於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中丹田里升起一团全新的炁息。 不是淡黄,不是金黄,也不是赭黄。 而是,宝色明黄! 三秽合一! 第三十章 宝珠 但这团明黄色的秽炁並没有在中丹田停留太久。 只是在中丹田盘桓了片刻,然后便沿著周元的双臂,经过肩井、曲池、手三里,直奔手掌而去。 速度极快。 像是一种自然而生的本能,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团明黄色的秽炁就已经衝到了掌心。 然后,它离开了周元的身体。 周元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见自己的双手掌心,正有一粒粒明黄色的光点渗出来。 那些光点很小,只有黄豆大小,顏色依旧是明黄色,像是琉璃一般,纯净无杂,呈现一种温润如玉的宝光。 悬浮在周元身体周围,静止不动。 像是在空中扎了根。 周元和周丰都愣住了。 谁也没料想到还有这种变化。 周丰蹲在周元身边,目光扫过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明黄色光点。 “一粒,两粒,三粒……” 他数得很慢,很仔细,目光从周元的左手边移到右手边,从上往下,从左往右,生怕漏掉任何一粒。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周丰的手停在半空中。 二十四粒明黄色的秽炁珠,静静地悬浮在周元身体周围。 每一粒都一般大小,一般顏色,像是同一炉烧出来的琉璃珠子。 它们排列得並不规则,有的在肩头,有的在腰间,有的在腿侧,但每一粒都稳稳噹噹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周元低头看著这些珠子。 它们给人一种混合了三种秽炁特性的感觉。 有赭黄色的“重”,有金黄色的“活”,有淡黄色的“轻”。 三种特性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更加复杂的炁息。 “爷爷……” 周元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元元,你感觉怎么样?”周丰忙问。 周元深吸一口气,把意识沉入体內,仔细感受了一遍。 三丹田里的丹丸还在,依然在缓缓自转,依然保持著那种奇异的同步。周元和那些悬浮在体外的秽炁珠之间,存在一种很清晰的联繫。 “我感觉很好。” 周元斟酌著用词:“貌似,这些秽炁珠很听话。” “听话?” “对。”周元点点头,“就像是我的手指一样。我想让它们动,它们就会动。” 说著,周元尝试著去操控那些秽炁珠。 意识一动。 二十四粒明黄色的珠子同时颤动了一下。 隨后,二十四粒珠子开始缓慢地移动,从原本杂乱无章的位置,慢慢地向周元的双手聚拢。 左边十二粒,右边十二粒。 它们排列得很整齐,分散开来,像是两串被无形丝线穿起来的念珠,悬浮在周元双手上方。 周元伸出左手,十二粒珠子悬在掌心上方三寸处,缓缓旋转。 他又伸出右手,另外十二粒同样悬浮、同样旋转。 两边的转速一模一样,像是镜子里的倒影。 周丰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刚学会纳秽,丹田里的秽炁少得可怜,每次从体內引出秽炁都要费好大的力气,引出来的秽炁也是稀薄得几乎看不见。 即便是现在,周丰都难以做到將秽炁擬炁化形。別说凝成珠子了,就是保持一个稳定的形態都很困难。 而现在,他六岁的孙子,第一次炼秽,就直接凝出了二十四粒实质化的秽炁珠。 这已经不是“资质好”能解释的了。 这孩子,老天爷何止是赏饭,简直是把饭桌都搬到他面前了,然后端起碗,生怕他消化不了,又嚼碎了,亲自餵到他嘴里。 周元没有注意到爷爷的表情变化,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秽炁珠上。 其中的真炁很纯粹,很浓缩,像是把一大团秽炁压成了一粒小小的珠子。 这种感觉,就像爷爷说的“浓缩就是精华”。 他尝试著操控其中一粒珠子。 左手掌心上方,最外侧的那一粒明黄色的珠子从队列中飘了出来,悬浮在周元面前。 周元盯著那粒珠子,然后看向厂房角落里的那堆砖石。 那里堆著一些碎砖头,是几年前修缮厂房时剩下的,一直堆在那里没人动。 周元抬起手,指向那堆砖石。 “去。” 那粒明黄色的珠子像是听到了號令的猎犬,嗖地一下飞了出去。 速度快得惊人。 周元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它的轨跡,只看见一道明黄色的光线划过空气,然后…… 轰。 一声闷响。 那堆砖石最上面的一块整砖,被那粒珠子击中的瞬间,直接炸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坑洞。 竟直接被腐蚀出一个坑洞。 砖石的表面滋滋作响,冒出一股青烟,刺鼻的气味瀰漫开来。坑洞的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烧灼过。 而那粒明黄色的珠子呢? 它在击穿砖石之后,並没有消散,也没有停留,而是悠悠地从砖石中飘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新回到了周元的左手边。 依然悬浮著,依然明黄色,依然黄豆大小。 分毫未减。 周元看著那粒珠子,眼睛亮了起来。 周丰也看著那粒珠子,眼睛瞪得滚圆。 老人快步走到那堆砖石前,蹲下身子,仔细观察那个被腐蚀出来的坑洞。坑洞的內壁非常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 “好厉害的腐蚀。” 周丰喃喃自语,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周元。 “元元,你这珠子的威力,比爷爷我全力施为还要强。” 老人的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纯粹的惊嘆和欣慰。 “而且……” 他走回来,蹲在周元面前,目光落在那二十四粒悬浮的珠子上。 “这东西是你三种秽炁合炼而成的,按理来说,应该兼具伤体、损炁、惑神之效。” 周元点点头。 他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赭黄色的秽炁能腐蚀有形之物,金黄色的秽炁能侵蚀先天一炁,淡黄色的秽炁能扰乱神识。 三秽合一,这三种效果应该都会保留。 更何况,这珠子中,金黄色的水行秽炁占比是最多的,对於先天一炁的侵蚀效果,应该还要更强。 “就是不知道打在异人身上会是什么效果。”周丰喃喃道。 第三十一章 威力 周丰看著周元,周元也看著他。 爷孙俩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周元知道爷爷在想什么。 周丰想亲身测试一下这珠子的效果,毕竟他自己就是异人,体內有先天一炁,如果这珠子能对他產生作用,那就说明三种效果確实都保留了。 但周元不可能让爷爷来做这个实验。 因为他不確定这珠子的威力到底有多大。 刚才那一击,只是打在砖石上,就已经炸出了那么大的坑洞。 如果打在人的身上,哪怕是爷爷这样的老练异人,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周元不敢赌。 “爷爷。” 周元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 “这个实验,不能用人来做。” 周丰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到孙子那双坚定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周元鬆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悬浮的珠子,然后深吸一口气,將意识沉入体內。 “收。” 二十四粒明黄色的秽炁珠同时颤动了一下。 然后,它们开始一粒一粒地消散。 不是消失,而是重新化为炁息,顺著周元的双臂,一路回到体內。 进入中丹田之后,那团明黄色的炁息再次分裂。 一分为三。 淡黄色的炁息沿著任脉上行,回到上丹田,重新凝聚成那粒淡黄色的虚丹。 赭黄色的炁息沿著任脉下行,回到下丹田,重新凝聚成那粒赭黄色的丹丸。 金黄色的炁息留在中丹田,重新凝聚成那粒金黄色的丹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丹分立。 一切归於平静。 周元从地上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踉蹌了一下。周丰伸手扶住他,粗糙的大手稳稳地托住孙子的手臂。 “走吧。” 周丰说,语气里带著一丝疲惫。 “回家。” 两人走出厂房,周丰锁上门。 回到家,周元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院子。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比三年前更高了,枝叶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周元站在树下,目光落向院子角落里的鸡窝。 一只老母鸡正蹲在鸡窝里打盹,翅膀微微张开,脑袋缩在翅膀下面。 周元走过去,蹲在鸡窝前面。 那只母鸡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警惕地看著他。 周元伸出右手。 掌心上,一粒黄豆大小的明黄色光点缓缓浮现。 很小,很淡,像是隨时会消散的样子。 周元並没有用全力,他只是想试著看看,这合炼后的秽炁珠,对活物究竟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他把那粒珠子控制在最小的程度,然后轻轻地,將珠子推入母鸡体內。 珠子没入母鸡身体的瞬间。 那只母鸡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骤缩。 然后…… 它甚至连挣扎都没有。 母鸡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软塌塌地瘫倒在鸡窝里。翅膀耷拉下来,脑袋歪在一边,眼睛还睁著,但瞳孔已经涣散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周元一愣。 他伸手摸了摸母鸡的身体,还有些温热。 就这么死了? 周元蹲在鸡窝前,把母鸡从鸡窝里拿出来,放在地上。 然后他去找了一把刀。 周元蹲在母鸡旁边,深吸一口气,剖开了它的腹腔,羽毛、皮肤、肌肉、筋膜,一层接著一层。 然后他看见了內臟。 或者说,曾经是內臟的东西。 母鸡的胸腔和腹腔里,那些原本应该鲜红、饱满、形態分明的內臟,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 心臟、肝臟、肺臟、肾臟……所有的器官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腐蚀了。 顏色暗红髮黑,质地稀烂。 周元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回忆刚才母鸡的反应。 自己体內的那三种秽炁,赭黄色的能腐蚀有形之物,金黄色的能侵蚀先天一炁,淡黄色的能扰乱神识。 三秽合一,三效並存。 这粒珠子打入母鸡体內之后,先是淡黄色的秽炁扰乱了它的灵魂,让它来不及反应就失去了意识。 然后是金黄色的秽炁侵蚀了它体內的先天一炁,破坏了它的生命根基。 最后是赭黄色的秽炁从內部腐蚀了它的五臟六腑,把所有的內臟都变成了烂泥。 三步。 一气呵成。 所以母鸡才会死得那么快。 周元站起身来,把手上的血在脸盆里洗了洗。 他知道自己的手段很厉害,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厉害。 一粒最小的珠子,打入一只活鸡体內,两秒钟,鸡就死了。內臟全烂,体表无伤。 如果打入人体內呢? 周元不敢想。 他弯腰把母鸡的尸体捡起来,拿到爷爷面前。 爷爷的脸色精彩极了,三分震惊、三分后怕、三分欣慰,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元元。” 周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东西,你以后不要在普通人面前用。” 周元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异人的手段不能在普通人面前显露,这是一人之下世界里最基本的规矩。 尤其还有哪都通专门盯著,一旦发现有异人在普通人面前隨意施展手段,轻则警告,重则问责。 更何况,他这种手段太过要命。 “不到关键时刻,最好也不要用。” 周丰蹲下来,目光严肃地看著周元的眼睛。 “爷爷不是怕你惹事,是怕你用了之后,被別人盯上。” 老人伸出手,指了指周元的胸口。 “你才六岁,就有了这般厉害的手段。要是被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 周元自然明白爷爷的意思。 一个六岁的孩子,修炼三秽法这种不入流的功法,却练出了远超功法本身威力的手段。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无异於三岁小儿持金於闹市。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 那些大门派或许不屑於对一个孩子下手,但异人圈子里从来不缺心术不正之辈。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围上来,明抢也好,暗夺也罢,总之不会轻易放过他。 第三十二章 梳理 “爷爷,我知道,您就放心吧!” 周丰看著孙子那双眼睛,心里最后一点担忧也放下了。 自家这个孙子,一直要比同龄人沉稳得多。 別人家孩子六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抢糖吃,周元已经能在修炼中自己摸索出功法的变化,还能在关键时刻稳住心神,一步步把那些失控的秽炁炼化收归。 这样的心性,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 “行。” 周丰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 “那爷爷就不囉嗦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死鸡,又看了一眼周元。 “这东西得处理乾净,別让你爸看见。你爸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头紧张你紧张得要命。” 周元应了一声,拎著母鸡去了院子角落。 接下来的两个月,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 每天清晨。 周元都会在院子里盘坐行炁。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行炁的路线从小周天变成了大周天。 小周天走的是任督二脉,是人体经脉的主干道。而大周天则要贯通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將五臟六腑、四肢百骸全部囊括在內。 炁息从下丹田出发,先走足厥阴肝经,再走手少阴心经,一条一条经脉地过,一个一个穴位地通。 路线复杂了数倍,行炁一周天的时间也长了许多。 但周元並不著急。 他有条不紊地引导著炁息在体內运行,像是一个耐心的工匠,一寸一寸地打磨著自己的身体。 十二正经贯通之后,周元明显感觉到体內的炁息变得更加充盈、更加流畅。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条小溪,原本只在一条河道里流淌,现在河道的支流被开拓了,溪水可以流向更远的地方,灌溉更多的田地。 五臟六腑在炁息的温养下,功能越来越强。 心跳更有力,呼吸更深长,消化更快,甚至连视力都变得更加清晰。 每天早上行完大周天,周元都会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仿佛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洗涤了一遍。 除了行炁,药浴也没有间断。 依然是三天一次,雷打不动。 周雄每次都会提前把浴桶准备好,烧好热水,把那些药材和膏剂按照周丰交代的比例放好。 周元泡在桶里,那些药材的精华透过皮肤渗入体內,滋养著他的筋骨、臟腑、经脉。 內外兼修,气血双补。 周元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地变得更强壮,更结实。 那种强壮不是肌肉賁张的那种,而是一种由內而外的、沉甸甸的充实感。 就像是一棵树,根扎得越来越深,树干越来越粗壮,枝叶越来越繁茂。 除此之外,周元开始每天服用那副缓解秽炁反噬的药。 那副药是王子仲老爷子开的方子,药材不算多,但配伍精当。有清淤的、有解毒的、有养肝的、有护肾的,君臣佐使,极为精妙。 药汤黑乎乎的,入口极苦,苦得舌根发麻。 但周元每次都是一口闷,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见过爷爷身上那些疮疤,那些暗褐色的、还在溃烂的、正在癒合的,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老人的上半身。 他不想自己將来也变成那个样子。 秽炁毕竟是秽炁,是天下至浊之物,长期留在体內,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王子仲老爷子的药,能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 至於去厂房炼秽,这两个月里,周元一次都没有去过。 不是不想去,而是他隱隱有一种感觉,现在不是时候。 那天炼秽之后,他的体內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丹田里各自凝聚了一粒丹丸,那是他先天一炁和秽炁融合的產物,是他修为的根基。 但周元总觉得自己体內的先天一炁比例太低了。 如果把体內的炁总量比作一缸水,那先天一炁大概只占了三四成,剩下的六七成都是秽炁转化而来的三丹之炁。 虽然那些秽炁经过炼化之后,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暴烈,对身体的负担也小了很多,但先天一炁才是根本。 爷爷说过,三秽法的原理是清炁为主、浊炁为辅。 清炁是骨架,浊炁是血肉。 骨架如果不够结实,血肉再多,也撑不起一个完整的身体。 所以这两个月里,周元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温养先天一炁上。 大周天行炁,药浴温养,再加上那副內服的汤药,三管齐下。 丹田里的先天一炁在一天天地壮大,虽然速度不算快,但胜在扎实。每一分增长的炁息都是经过经脉运转、臟腑温养、药力催化的,根基打得极牢。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足以发生很多变化。 周元的身高又躥了一小截,身形依然匀称,不胖不瘦,但肌肉线条比之前更加分明。 脸色红润,目光清亮。 周丰每天看著孙子的变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老人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著周元在梧桐树下行炁,一看就是大半天,眼睛都不带眨的。 周雄还是老样子,忙生意,忙应酬,但每次回家都会给周元带些东西。 有时候是几本图画书,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是一双新鞋。 东西不贵重,但那份心意,周元一直都记著。 两个月后的一天。 周元刚从院子里行完炁回到堂屋,就看见爷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著一个崭新的书包。 正面印著几个卡通图案,背带是加宽的,看起来很结实。 “元元。” 周丰把书包放在桌上,拍了拍。 “该上学了。” 周元愣了一下,看著那个书包,又看了看爷爷。 “上学?” “对。” 周丰在藤椅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今年六岁了,该上小学了。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就在县里上,方便。” 周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確实是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这三年来,他一直待在村子里,每天修炼、行炁、泡药浴,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以至於他都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六岁小孩”的身份。 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了。 第三十三章 上学 第二天一早,周丰就把那个新书包递到周元手里。 “走吧,今天爷爷送你去报名。” 周元接过书包,跟在爷爷身后走出院子。 周雄已经发动了那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带著倦意的脸。 “爸,你真打算搬去县里住?”周雄问。 “嗯。” 周丰拉开后座车门,让周元先上去,自己跟著坐进去: “你工作忙,慧玉也一样,元元还小,不能一个人待著,雇保姆又不放心,索性我来吧!” 周雄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那我每周过去看你们。” “不用每周。” 周丰摆摆手:“你忙你的,我跟元元两个人挺好。肥料厂那边我每周日回来一趟就行,平时让老刘盯著。” 老刘是肥料厂的工人,在丰润干了七八年,算是周丰信任的人。 车子驶出村子,上了公路。周元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过的田地。 “爷爷,肥料厂不管了?” “管,怎么不管。” 周丰转头,笑著道:“八个池子呢,那是咱家的根。不过现在厂子里活儿不多,老刘他们几个就能干。我每周日回来看看,该添的添,该补的补。” 周元点点头,没再问了。 车子进了县城,在实验小学附近的一处居民楼前停下来。 这是一栋六层的砖混结构楼房,外墙刷著白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周雄在这有一套三居室,买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怎么住。 周雄帮著把东西搬上去,又急匆匆地赶回去处理生意。周丰带著周元去学校报了名,领了课本和作业本。 回家的路上,周丰走得很慢,一只手拎著课本,另一只手牵著周元。 “元元,爷爷跟你说个事儿。” “嗯?” “到了学校,可能会有人跟你闹彆扭。斗嘴也好,吵架也好,能忍就忍。实在忍不了,告诉老师,或者回来告诉爷爷。” 周元抬头看著爷爷。 “但是……” 周丰蹲下来,看著孙子的眼睛:“不能动手。记住了?” 周元当然明白爷爷的意思。 他是异人,体內有秽炁,哪怕只是最轻微的手段,也不是普通孩子能承受的。万一在学校里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爷爷,你就放心吧。”周元咧嘴一笑,“我不会和他们一般见识的。” 周丰看著孙子那双清澈的眼睛,笑著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爷爷信你。” 周一早晨。 实验小学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 周元背著那个印著卡通图案的书包,站在校门口,看著眼前乌泱泱的人头。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一年级的教室在教学楼的一层,走廊里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孩子,尖叫声、笑声、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周元找到自己的班级,走进去,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这位置,简称风水宝地,既可以看外面,旁边还有暖气。 教室里闹哄哄的。 前面的两个男孩在抢一块橡皮,左边的女孩在哭,说是有人把她的铅笔弄断了,右边的男孩趴在桌上睡觉。 周元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这间教室。 他前世上过学,当然知道小学是什么样子。但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隔著一层叫做“记忆”的毛玻璃,模模糊糊的,不那么真切。 现在重新坐进小学教室,感受完全不同。 太吵了。 周元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种吵闹不是那种恶意的、攻击性的吵闹,而是一群六七岁的孩子根本不懂得控制音量的那种吵闹。 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喊就喊,完全不在意別人的感受。 前排的两个男孩因为一块橡皮从爭吵升级成了推搡,老师还没来,没人管。 左边那个女孩已经不哭了,但还在抽噎,一边抽噎一边用袖子擦鼻涕。 周元把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是一排杨树,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老师终於来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走进教室,穿著一件碎花连衣裙,头髮扎成马尾,脸上带著职业性的微笑。 她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 “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室里稍微安静了一些,但还有人在小声说话。 “安静!” 女老师提高了音量,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这回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同学们好,我姓王,是你们的班主任。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周元听著王老师讲那些开学第一课的標准话术,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 语文课本翻开第一页,是汉语拼音。 ɑ, o, e。 周元看著那些拼音字母,嘴角微微抽搐。 他前世的学歷不算低,大学本科毕业,虽然不是什么名校,但好歹也是正经考上去的。 现在让他坐在这里学ɑ, o, e,这种感觉就像是让一个成年人重新学走路。 但他还是跟著全班同学一起念了。 “同学们,跟我读——ɑ——” “ɑ——” “o——” “o——” “e——” “e——” 全班六十多个孩子扯著嗓子喊,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周元混在人群中,张著嘴,发出声音,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把意识沉入丹田。 经过两个月的温养,先天一炁的比例提升了不少。现在丹田里的炁总量中,先天一炁大概占了四五成,三丹之炁占了五六成,骨架和血肉的比例越来越协调。 大周天不合適,周元就引导著炁息走了一个小周天,炁流顺畅无阻,根本不用担心嘈杂的环境。 一圈走完,神清气爽。 王老师在讲台上讲得起劲,下面的孩子已经坐不住了。有人在玩铅笔盒,有人在撕本子。 王老师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停下来维持秩序。 周元收回意识,看著这一切,眼里满是无奈。 纯粹的折磨。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只是安静地坐著,该念的时候跟著念,该写的时候拿起笔写。 熬吧。 熬著熬著,也就习惯了。 第三十四章 敛锋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响。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衝出教室,走廊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周元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背在肩上,走出校门。 新家离学校很近,走路也就四五百米,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周丰本来要来接他,但周元说不用,自己认识路。 出了校门往右拐,走过一排商铺,再左拐进一条巷子,出来就是居民楼。 周元走到楼底下的时候,闻到一股香味。抬头一看,三楼的窗户开著,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 是爷爷在做饭。 周元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周丰正围著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燉著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回来了?”周丰从厨房探出头,“先去洗手,饭马上好。” 周元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在学校怎么样?”周丰盛了一碗饭递给周元。 周元接过饭碗,有些鬱闷。 “太烦了。”他说。 周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怎么个烦法?” “吵。” 周元夹了一块排骨:“从头吵到尾。上课吵,下课更吵。有人哭,有人闹,有人抢东西,有人打小报告。那个王老师嗓子都喊哑了。” 周丰听著孙子的描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你呢?你跟同学们说话了没有?” “没。”周元嚼著排骨,“我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周丰放下筷子,看著周元。 “元元,爷爷跟你说几句话。” 周元抬起头。 “你从小主意就大,也早熟。” 周丰斟酌著用词:“跟別的孩子不太一样。这是好事,说明你聪明,懂事。但有时候……” 老人顿了顿。 “有时候,太特別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周元安静地听著。 “现在这个社会,异人要学会泯然眾人。什么叫泯然眾人?就是跟普通人一样,不显山不露水。你越普通,越安全。” 周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你之前练出来的那些手段,爷爷说过,不能在人前用。” “但爷爷今天要跟你说的是,不光是手段,你的言行举止,你的待人接物,都要学著跟別人一样。” “元元,你要试著跟其他同学打交道。聊聊天,说说话,一起玩一玩。你不需要跟他们交多深的朋友,但至少別让自己显得太另类。” “普通人毕竟占大多数。你將来要在这个社会里生活,总要跟他们打交道的。” 周元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爷爷。”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 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先在床上行炁一个大周天,然后起床洗漱吃早饭,喝化解秽炁反噬的药。 七点四十齣门,步行去学校,七点五十到校。 上午三节课,下午三节课,五点半放学。 放学后回到家,先把作业写完,那些作业对周元来说简单得不像话,不到十分钟就能搞定。 然后吃晚饭,饭后休息半小时,接著行炁、修炼,每三天泡一次药浴。 九点准时上床睡觉。 周元开始尝试著跟其他同学打交道。 他发现这並不难。 因为他长得高,六岁的周元比同龄人高出大半个头,站在队伍里鹤立鸡群。 皮肤白皙,五官也生得好,眉眼清秀,鼻樑挺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简单来说,周元是个好看的孩子。 好看的人总是更容易获得好感,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人总是一种感官动物。 再加上周元手里从来不缺零花钱,周雄每周来看他的时候都会塞给他几十块,周丰更是从来不在这方面约束他。 周元用这些零花钱买零食,不是自己一个人吃,而是分给前后桌的同学。 一块巧克力,几颗糖果,一包干脆面。 东西不多,但对六七岁的孩子来说,这就是最有效的社交货幣。 很快,周元身边就围了一群人,不管男孩还是女孩。 课间的时候,总有同学跑来跟他说话,找他玩,周元来者不拒,该给给,该说说,该笑笑,但始终保持著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他不是那种热络的性格,也不会主动去找別人玩。 但周元就在那里,像一块磁铁,自然而然地吸引著周围的人。 不到一个月。 班主任王老师就注意到了这个孩子。 周元上课不怎么举手发言,但每次被点名回答问题时,都能答得又快又好。他的字写得工整,作业从来没有拖拉过,考试次次都是满分。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別的孩子遇到事情就哭就闹就打小报告,周元从来不。 他能自己解决的就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直接来找老师,条理清晰,不哭不闹。 王老师觉得这个孩子不一般,然后在稍加了解周元的家庭情况后。 后面这个可能才是重点,虽然比较现实,但这就是现实。 老师也总要考虑家长的一些情况。 於是,在第二个月的时候,她在班上宣布:“周元同学从今天开始担任班长。” 没有任何竞选,没有任何投票。 就这么定了。 全班没有人反对。 或者说,周元在班里的威望已经不需要一张选票来证明,有些时候,老师说话都不一定有他说话好使。 打个比方,老师已经完全被周元给“架空”了! 当上班长之后,周元的日子並没有太大变化。 无非是多了一项“管纪律”的工作,每天上课前喊一声“起立”,下课了领头喊一声“老师再见”。 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在別的老师面前还敢闹,在周元面前却老实得很。 周元:你也不想被其他小朋友孤立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修炼,上学,吃零食,管纪律。 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一天。 那天是周四,周元收拾好书包,跟王老师打了声招呼,走出校门。 五点多钟,太阳还未落下。 周元走在回家的路上…… 第三十五章 麻烦 经过那个卖竹筒粽子的小摊时,周元脚步停了下来。 竹筒粽子是他最近的心头好。 竹筒里面装著糯米和蜜枣,跟粽子一样煮出来的。 打开竹筒之后,用竹籤插著,外面还要裹一层白糖,甜甜的,糯糯的,一口咬下去,蜜枣的甜味和糯米的香气混在一起。 “老板,来一个。” 周元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过去。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手脚麻利地从锅里捞出一根竹筒,打开,用竹籤插好,在白糖里滚了一圈,递过来。 “小心烫。” 周元接过竹筒粽子,吹了吹,咬了一口。白糖在舌尖化开,糯米软糯,蜜枣香甜。 他一边吃一边往前走。 出了巷子口,是一条窄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楼下停著几辆自行车。这条路平时人不多,这会儿更是安静。 周元刚拐进巷子,迎面走过来几个人。 三个。 都是年轻男孩,看起来十五六岁,穿著半旧不新的褂子和牛仔裤,头髮染得黄不拉几的,嘴里叼著烟,走路晃晃悠悠。 周元扫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双方错身的时候,其中一个人伸手拦住了他。 “哎,小孩。” 周元停下来,抬起头。 说话的是领头那个,个子最高,脸上长著几颗青春痘,下巴上留著一撮稀稀拉拉的鬍鬚。 他低头看著周元,问道: “你是不是实验小学的?” 周元眉头一皱,不知道这几人拦住自己干嘛,他咬了一口竹筒粽子,慢慢嚼著,出于谨慎,並没有回答。 青春痘男旁边的一个瘦子凑过来,上下打量了周元一眼:“哥,就是他。我在校门口盯了好几天了,这小子天天买零食,手里头宽裕得很。” 另一个胖子也开口了:“对对对,上次我看见他掏出一张五块钱买了几根烤肠,眼睛都不眨一下,还分给其他人。” 青春痘男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周元,伸出手来,食指和拇指搓动,比个手势。 “咱哥几个这几天点背,肚里没食著落,意思意思?” 周元听完几人的话,心知这是自己露富,被人盯上了。 这种事情,自己前世上小学、初中的时候,也经常有,这一世自己倒是给忽略了。 他抬起头,看著青春痘男的眼睛,语气丝毫不见惊恐。 “我要是不呢?” 青春痘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才六七岁的小屁孩敢这么跟他说话。 瘦子先反应过来了,往前逼了一步,伸手指著周元:“小兔崽子,给脸不要脸是吧?” 周元没有后退,也没有躲。 他看了一眼瘦子伸过来的手指,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吃竹筒粽子。 还剩最后两口。 周元咬了一口,竹籤上只剩下一小块了。 同时,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面前这三个人,都是普通人,十五六岁,正是最衝动、最不知轻重的年纪。 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配合先天一炁的加持,真要打起来,这三个未必是他的对手。 但是,打贏了之后呢? 三个十五六岁的混混被一个六岁的小孩打跑了,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 普通人会觉得不可思议,当个奇闻异事讲讲。 但如果传到异人耳朵里呢? 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打贏三个十几岁的混混,这本身就说明问题。更何况,他一旦动手,难免会用到炁。 三秽法伤害性太大。 所以…… 周元眼神一变,得悠著点! 青春痘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在这片混了两年多,抢过不少小孩的零花钱,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反应。 一般的小孩,被他们拦住了,要么嚇得直哭,要么乖乖掏钱,偶尔有几个胆子大的会喊救命,但周围根本没人。 像眼前这个这样,不哭不闹,不跑不喊,淡定地吃著竹筒粽子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周元把最后一口竹筒粽子塞进嘴里,竹籤倒持在手里。竹籤的尖端正对著青春痘男伸过来的手掌。 同时,他把意识沉入上丹田。 那粒淡黄色的虚丹微微震动了一下,一缕极细的淡黄色秽炁从虚丹上剥离出来,顺著经脉上行,经过印堂,从眉心处无声无息地渗出。 秽炁的量很少,少到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那缕淡黄色的秽炁在空中散开,变得比雾还要稀薄,无声无息地笼罩在那三个人周围。 一股淡淡的臭味瀰漫开来。 青春痘男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 瘦子也闻到了,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操,谁放屁了?” 胖子没说话,但脚步明显缓了下来。 三个人的目光都出现了短暂的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扰乱了注意力。 就是这个档口。 周元將竹籤掷出。 趁著青春痘男闪身的功夫,他猛地蹲下身,从青春痘男伸过来的手臂下方钻了过去,然后撒腿就跑。 速度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这不叫逃跑,叫战略性转移。 “操!” 青春痘男回过神来,转身就追,“赶紧追,別让他跑了!” 三个人追上来。 但他们很快发现,根本追不上。 周元跑起来又快又稳,而且他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这三个月的上下学不是白走的。 他左拐右拐,穿过两条巷子,从一个窄门洞里钻过去,然后放慢了脚步。 身后已经没有脚步声了。 周元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刚才钻门洞的时候蹭了一点灰,拍了拍就乾净了。 “小子,明天给我等著!” 青春痘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著气急败坏的愤怒。 周元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整了整书包,迈步往家走。 回到家,周丰正在厨房里燉莲藕排骨汤,排骨燉得脱骨,莲藕燉得粉糯,上面飘著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周元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周丰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周元靠在厨房门框上,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第三十六章 白食 周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汤勺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 “处理得不错。”老人点了点头,“能用这样的方式解决,说明你没莽撞,动脑子了。” 周元没有说话。 “明天开始,爷爷送你上下学。”周丰说。 周元摇了摇头:“不用。” “不用?” 周元点点头,走进厨房,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汤锅。 “而且,爷爷你想啊,那几个年轻气盛的,要是明天带著人把咱爷俩堵了,您还能跟他们动手不成?” 周丰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周元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处理方式。” 他从厨房里走出来,走到客厅的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拨了一串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 “餵?” 是周雄的声音。 “爸。”周元说,“你那边有没有人?借我几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怎么了?” 周雄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从慵懒变成了紧张:“出什么事了?” 周元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周雄听得火气直往上躥,隔著电话线都能感觉到。 “你等著。” 周雄掛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 周元照常背著书包去上学。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口停著一辆银灰色的麵包车。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 都穿著深色的夹克,清一色的平头,身材结实,眼神凌厉。为首的那个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 疤脸男人走到周元面前,微微弯了弯腰:“周总让我们来的。” 周元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您叫我老林就行。” 周元摇摇头:“我还是叫你林叔吧,今天不用跟著我。你们去那条巷子里等著,中午之前他们应该会来。” 老林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带著三个人回了麵包车。 上午的课,周元上得心不在焉。倒不是担心那几个混混,而是在想老林他们会怎么处理。 下午下课铃响,周元收拾好书包,走出校门。 他没走平时那条路,而是绕了一下,从另一条路绕到了昨天那条巷子的另一头。 巷子里很安静。 老林的麵包车停在巷口,车旁边站著一个人,正在抽菸。看见周元来了,把烟掐灭,朝他点了点头。 “人来了?” “来了。”那人说,“在里头。” 周元走进巷子。 巷子中间,三个人靠著墙根蹲著,双手抱头,姿势整齐划一。 青春痘男、瘦子、胖子。 就是昨天那三个。 老林站在他们面前,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面无表情。 看见周元走过来,老林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位置。 青春痘男抬起头,看见周元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老林站在周元身后,问道:“人在这儿,您看怎么处理?” 周元走到青春痘男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的目光平视。 青春痘男的嘴唇在发抖。 周元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伸手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大兜子馒头,很扎实的那种。 周元把馒头塞进青春痘男的手里。 “吃。” 青春痘男愣住了,低头看著手里的馒头,又抬头看著周元,一脸茫然。 老林上前,面色凶狠。 那个青春痘男打个激灵,立刻打开袋子,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青春痘男大口大口地嚼著馒头,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馒头渣子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衣领上,他也不敢停,拼命往下咽。 老林在一边看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元蹲在他面前,双手托著腮,笑眯眯地看著他吃,表情天真无邪。 青春痘男吃到第三个馒头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吞咽变得困难,每一口都要梗著脖子往下顺。 吃到第四个,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第六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突然“哇”的一声,直接吐到了地上。 “吐了?” 周元拿著一个馒头递过去,语气温和:“没事,吐了咱们接著吃。” 青春痘男瞪大了眼睛,颤颤巍巍將馒头接住,嘴角还掛著呕吐物的残渣,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袋子里的馒头还没吃完呢。”周元伸手指了指那个大袋子,“我看了一下,里头还有十来个,不多。” 青春痘男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著,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哭腔:“我……我真的吃不下了……” “吃不下了?” 周元眨眨眼,语气里满是疑惑。 “不对吧,昨天你找我的时候,不是说要借几个花花吗?那意思不就是你们缺钱花,想抢我的钱去买吃的?” 他顿了顿,又笑道: “我这个人很大方的。你们缺钱,我就给你们馒头。白给的,不用还。” “吃白食还不高兴吗?” 青春痘男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青春痘男突然跪直了身子,声音嘶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抢了……” 周元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站起身,走到瘦子和胖子面前。 那两个人蹲在墙根,早就嚇得脸色煞白。 周元扭头看向老林,说道:“林叔,按我这个法子,这两个也这么处理。” 老林点头:“明白。” 周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馒头吃完了,吃到吃不下去的时候,给他们灌两瓶子凉水,让他们好好顺一顺。” 闻言,老林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行。” 周元背好书包,最后看了一眼蹲在墙根的三个人。 青春痘男还在哭,瘦子已经开始主动拿起馒头往嘴里塞了,大概是被老林的眼神嚇的,胖子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巷子。 回到家,周丰正坐在客厅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 “解决了?” 周元换好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过去坐到周丰旁边。 “解决了。”他点点头。 周丰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手里的报纸翻过一页,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没闹出格?” “没有。” 周元靠进沙发里:“我这人心善,就是让他们吃了点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