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吾名秽元真君!》 第一章 归家 一九九九年。 年仅三岁的周元坐在轿车后面,趴在车窗上,看著远去的风景,思维不断发散。 这个世界与他前世並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歷史走向,一样的人文地理。 周元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重生到了三十年前。 没错,周元,是个穿越者。 和广大穿越者相同,是撞大运穿越的,重生为一名刚刚出生的婴儿。 只不过,不同的是…… 谁家大运好好的在十八楼破窗进来啊? 人在酒店,车自天来。 噢,在山城,那没事了! 本来是来山城旅游,刚刚下榻,没想到就碰上难得一见的“人工降雨”失误,那啥满天飞。 自己关个窗户的功夫,就被大运冲了业绩。 说起来,都是命啊! “元元,坐好,別趴著窗户看,危险。” 听著这声音,周元揉了揉眼睛,表现出一丝无奈,然后在座位上做好,看向前面开车的人。 周雄,这一世的父亲。 这一世,他家境不错,父亲是在当地开超市的,而且已经逐步从县里扩展到了市里,毕竟现在才九九年,钱还是比较好赚的。 凭著爷爷给的资金,再加上父亲的一点眼光和人脉,已经成功的从市区拿下一块地盘,並建设完成,准备开业了。 至於周元的母亲,姓陈,叫陈惠玉,比他爸更忙,在南边开了一家小型的经纪人公司。 按照爸妈的话来说,年轻正是打拼的时候,所以周元一年最多也就能见他妈几面。 这一次,算是回家。 去见他这一世的爷爷,周丰! 轿车沿著乡间水泥路缓缓驶入村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s县是出了名的畜牧大县,沿途能看见不少规模不一的养殖场,猪舍、鸭棚、牛栏。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合的气味,饲料的谷香、乾草的气息,还有牲畜粪便特有的臭味。 尤其是到了晚上,甚至有一种被熏透了的感觉。 周元对这种味道並不陌生。前世他虽然不是农村出身,但也知道这类畜牧县的经济命脉就在这些“脏活累活”上。 “爸,爷爷的厂子今年效益怎么样?”周元隨口问道。 三岁小孩问这种话,放在別人家估计得嚇一跳,但周雄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家儿子的早慧。 毕竟一个一岁就能清晰说话、两岁就能认字的小孩,问点生意上的事也不算什么稀奇。 “还行。” 周雄握著方向盘,目光看著前方的路。 “你爷爷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踏实肯干,就是不太会来事。” “肥料这东西,质量再好,也得有人愿意信。他做这么多年了,老客户倒是稳定,就是利润薄,挣的是个辛苦钱。” 周元点点头,没再多问。 车子拐进一条岔路,两旁的行道树换成了成排的梧桐,树影婆娑间,能看见前方一处亮著灯的院落。 那就是爷爷周丰的家。 说是农村的房子,但其实建得相当体面,一栋三层的独栋小楼,白墙红瓦,带著一个不小的院子。 院墙上有著爬山虎,鬱鬱葱葱的,院子门口停著一辆半新的农用三轮车,旁边还放著几只塑料桶。 周雄把车停进院子里,熄了火。 “到了。” 周雄推门下车,从后备箱里提出几样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两条烟、一瓶酒、还有一些从超市带的土特產。 院门从里面推开。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走了出来,身形清瘦,背脊却很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双手骨节粗大。 “来了?” 老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爸。” 周雄喊了一声,把礼物递过去。 周丰摆摆手:“回自己家还带什么东西,又不是外人。” 话虽这么说,还是接了过去,顺手放在门边的条凳上。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周元身上。 “元元!” 老人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快步走上前来,蹲下身子,视线与周元平齐。 “爷爷。” 周元乖巧地喊了一声。 周丰的笑容更盛,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抱孙子,手伸到一半,却忽然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凑近闻了闻袖口,脸上表情有些訕訕。然后他把手缩了回去,在身上蹭了蹭,站起身来。 “爷爷身上有味儿,今天刚从厂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他笑呵呵地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走,进屋说,饭我都让人做好送过来了。” 爷爷身上那股气味,是一种混合了发酵物、泥土和有机肥的特殊气息,並且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 说不上好闻,但也谈不上难闻,只要闻习惯就好。 但在周丰看来,这味道大抵是不適合抱孙子的。 周雄显然也注意到了父亲的动作,只是嘆了口气,並没有多说什么,隨后拍了拍周元的后背,示意他跟著爷爷进屋。 堂屋里的灯很明亮。 一张大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滷牛肉。 周丰一般都是在厂子里和其他人一起吃大锅饭的,因为奶奶去世的早,很少自己开灶。 周丰招呼父子俩坐下。 “我让厂子里的大兰子隨便做了点,也不知道合不合元元的口味。” 大兰子叫赵兰,是爷爷厂子里的女工。 周元爬上椅子,看著满桌子的菜,心想这哪叫隨便做,这分明是把冰箱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全招呼上了。 “家里的饭肯定好吃。”他说。 周丰被这一句话哄得眉开眼笑,连忙给周元夹了一块红烧肉:“来,尝尝,爷爷让大兰子特意多燉了一会儿,烂糊得很,你牙口好嚼。”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 周丰问了问周雄超市的情况,又问了问陈惠玉在南方的生意,话题从家长里短慢慢延伸到村里的八卦、镇上的政策、县里的规划。 周元安静地吃著饭,表现的和正常三岁小孩一样,只是稍显聪慧些,听两个大人聊天,偶尔插一两句嘴。 第二章 资质 “这孩子,跟个人精似的。” 周丰感嘆道,看著周元的眼神里满是慈爱:“比你小时候强多了。” “那可不。” 周雄笑著接话:“我三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你现在也没强到哪里去。”周丰毫不客气地懟了回去,“干事情盲打莽撞,还得我来擦……算了,先吃饭。” 饭后,周丰收拾了碗筷,周雄帮著擦桌子,周元无聊,和正常小孩子一样翻箱倒柜,最后翻出来一本相册。 相册里都是一些老照片,黑白的、彩色的都有。 周元注意到其中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间简陋的厂房前,身后堆满了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那个中年人比现在精神得多,也年轻得多。而爷爷的肥料厂,也开了將近二十年了。 晚上九点多,周雄帮周丰把院门锁好,又检查了一遍鸡舍的门栓,才带著周元上了二楼。 二楼有两间臥室,一间是周雄以前住的,另一间是客房,偶尔陈惠玉回来的时候住。 周元早在两岁的时候,就和爸妈分开睡了。所以他被安排在客房里,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实际上是紫外线照射下,织物中的有机物发生光化学反应產生的醛类、酮类等挥发性有机化合物。 並不是所谓的蟎虫被杀死后的烤焦味。 “早点睡。” 周雄替周元盖好被子:“明天爷爷说要带你去厂里看看。” “好。” 周元闭上眼睛。 周雄关了灯,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元以为自己会很快睡著,毕竟坐了一天的车,身体確实有些疲惫。但他的精神却异常清醒,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著很多事情。 穿越到另外一个世界,他花了一定的时间才確定。 虽然有著一样的歷史,一样的国家,一样的城市,一样的人物。 他甚至在网上查过,虽然现在网络还不发达,但一些基本的信息还是能確认的,那些他前世熟知的歷史事件,一个不落,全都按照既定的轨跡发生了。 但是,这个世界並没有他前世的父母,甚至连自己前世所住的地方,都成了別人家的田地。 这是一个似是而非的世界。 也意味著,自己曾想过的那些发財的方法,彩票,足球,比特幣之类的,全都没用。 只能望父成龙,然后继承这一世老爹的家產,也就是那几家超市了。当然,十几二十年后,可能不止这几家。 “不想了。” 周元在心道:“长大后,混吃等死,千万別碰创业,富贵閒人一生也不错。”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浅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尿意把他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周元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揉了揉眼,適应了一下黑暗,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爬下床。 卫生间的灯开关有点高,还是绳拽的那种,他踮起脚尖才够到。上完厕所,洗了手,他打著哈欠往回走。 路过爷爷房间的时候,周元注意到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微光。 “爷爷还没睡?”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门是虚掩著的,半开了一道缝。 周元犹豫了一下,三岁小孩的好奇心有时候是挡不住的,更何况他骨子里装著一个成年人的灵魂。 他轻轻走近,透过门缝往里看。 然后他愣住了。 房间里,周丰盘膝坐在床上。 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前世很多上了年纪的人睡觉前都会打坐冥想,说是养生。 而且这个时间段,几年前还流行过一段时间的气功热,不少老人都信这个。 但让周元瞳孔骤缩的是,爷爷身上正在发光。 那是一层淡蓝色的光芒,像薄雾一样笼罩在周丰的身体周围。 而在那层淡蓝色光芒之中,隱隱约约夹杂著一缕缕浊黄色的气息,隨著周丰的呼吸规律运动。 这是什么? 周元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穿越前是个標准的现代人,唯物主义教育培养出来的好学生,虽然相信了穿越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唯物”。 但亲眼看见一个人身上发光,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就在他呆愣的瞬间,床上的周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的光芒开始收敛,淡蓝色的光晕褪去,那些浊黄色的气息也隨之消散在空气中。 不过两三秒的工夫,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周丰还是那个周丰,穿著一件旧睡衣,盘腿坐在床上,和普通的老农民没什么两样。 周丰下了床,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低头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周元。 “元元?” 老人的声音很温和,带著一丝意外:“怎么没睡?上厕所了?” 周元抬起头,看著周丰的脸。 灯光下,老人脸上的皱纹、白髮、眼神,和白天没有任何区別。 但周元的脑海里还在回放著刚才那一幕,蓝光、黄气、盘膝而坐的身影。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压制住心底那个巨大的疑问。 “爷爷。” 周元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三岁孩子特有的软糯,但语气却异常认真:“你刚才……身上好像在发光。” 空气忽然安静了。 周丰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凝固了。 他低头看著周元,眼神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狂喜? “真的?” 老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蹲下身子,双手按住周元的肩膀,力度大得让周元微微皱眉。 “元元,你真的能看到爷爷身上在发光?” 周元看著爷爷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像是点燃了两簇火苗,灼热得惊人。 他点了点头。 “能看见。”周元说。 “蓝色的光,还有一些,黄黄的,像烟一样的东西。” 周丰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然后,他忽然仰起头,哈哈大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双手捧住周元的脸,拇指轻轻摩挲著孙子的脸颊。 “好!” “太好了。” “你爸没那个资质,没想到,元元你有!” 第三章 气?炁! “爷爷,你身上为什么会发光啊?” 周元试探著问。 周丰缓缓举起一只手。 那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掌,在周元的注视下,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 光芒从掌心渗出,並不强烈,却有一种奇异的质感,仿佛液体在皮肤表面流动。 “这个东西,”周丰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叫做炁。” 周元心头一震。 气?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八九十年代那场席捲全国的气功热,公园里集体练功的人群,各种气功杂誌和培训班,还有那些神乎其神的“外气发放”“辟穀治病”…… 难道爷爷也是这个年代的参与者? 难道,那些所谓的气功,是真事? “哪个气?” 周元故作天真地问,声音里带著三岁小孩特有的好奇:“气功的那个气吗?” 他把话题往气功上引,因为在这个时间节点,一个孩子听说过“气功”“真气”这类概念实在太正常了。 那场热潮虽然已经退去,但余温犹在,民间依然有大量谈论者,甚至还有不少依旧相信的。 周丰摇了摇头。 老人把手掌往前凑了凑,让那团蓝光更清晰地呈现在周元眼前。光芒映在祖孙俩的脸上。 “不是那个气。” 周丰一字一顿地说。 “这东西,叫做先天一炁。” 先、天、一、炁!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周元的脑海里轰然炸开。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了一瞬。 不是气功的气,而是炁。 这个字在当代汉语里几乎已经绝跡,只在某些特定的语境中才会出现。道教典籍、中医理论、命理风水…… 还有就是:动漫一人之下。 周元的记忆像是被打开了一个阀门,无数画面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 那部他前世追了好几年的漫画,那个关於异人、关於八奇技、关於甲申之乱的故事。 张楚嵐、冯宝宝、王也、诸葛青、张灵玉……还有龙虎山天师府,当代天师张之维,那个被公认为异人界绝顶强者的老人。 “元元?” 周丰注意到孙子的表情有些异样,以为是被嚇到了,连忙收起手掌上的光芒,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別怕,爷爷就是给你看看,这东西伤不了人。” 周元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抬头看著周丰。 他需要確认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確。 虽然“先天一炁”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但他还是要亲眼验证一下。 “爷爷。” 周元咽了口唾沫,声音儘量保持平稳,在周丰面前儘量保持正常。 “我问您个事儿。” “你说。” 周丰还蹲在地上,笑眯眯地看著他。 “当今龙虎山的天师,是叫张之维吗?” 周丰的眉头轻轻一皱。 “你咋知道的?” 老人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疑惑。 一个三岁的小孩,常年住在县城和市里,偶尔回一趟农村老家,怎么可能知道龙虎山天师叫什么名字? 这事儿別说三岁孩子,就是三十岁的成年人,十个里头也有八个答不上来。 毕竟,在这个信息流通並不顺畅的年代,手机都少见,谁閒的没事干,特地去关心天师府的天师是谁。 周元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问得太急了。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歪了歪头,摆出一副回忆的姿態。 “之前在电视上看到过。”周元说道,语气儘量显得天真。 “好像是个什么纪录片,讲道教名山的,说龙虎山是天师府所在地,当代天师叫张之维。” 这个藉口不算高明,但勉强说得过去。 九十年代末的电视节目虽然不如后来丰富,但確实有一些介绍名山大川、宗教文化的专题片。 一个孩子偶然看到並记住了其中的人名,虽然概率不高,但並非完全不可能。 周丰没有深究,毕竟眼前的是自己亲孙子,三岁就能认字读书的小神童,记住个人名也不是什么天大的怪事。 “对,是叫张之维。” 周丰点了点头,语气恢復了平静:“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异人圈子里公认的绝顶高手。” 异人圈子。 这四个字从周丰这个老农形象的人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在说“菜市场圈子”。 但周元听在耳朵里,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七上八下的。 真的是一人之下世界。 不是什么平行时空,不是什么单纯的穿越重生,而是那个有异人、有炁、有八奇技、有天师度的一人之下世界。 而且,周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抬头看了看爷爷手掌上残留的淡淡蓝光。 自己貌似还有练炁的资质。 他刚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爷爷身上的炁,蓝色的、浊黄色的,那些都是炁的流动。按照一人之下的设定,能看见炁,肯定就有修炼的基础。 真是,太好了! 周元心中说不出的激动,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睡觉前他还想躺平呢。 现在,机遇就来了! 他前世就是个重度动漫迷,《一人之下》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而现在,他竟然来到了这个世界,还有机会亲自修炼。 这感觉就像是看了十几年的nba,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能扣篮了。 周元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激动的心情。 他迫切的想要了解更多,关於周家的传承,关於这个世界的异人现状,关於…… “爸!”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打断了周元的思绪。 周雄披著一件外套,趿拉著拖鞋走过来,脸上还带著被吵醒后的迷糊。 “您刚才笑啥呢?大半夜的,我都被你吵醒了。” 他走到门口,低头看见了站在周丰面前的周元,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元元?你咋在这儿?” 周雄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责备:“这大半夜的,別吵你爷爷休息。” 说著就要伸手去拉周元。 周丰却拦住了他。 “等等。”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他站起身来,看著周雄,极为坚定道: “雄娃子,我有话跟你说。” 周雄愣了一下:“爸,啥话不能明天说?都这么晚了。” 第四章 抉择 “等不到明天。” 周丰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我想把咱家的手段,交给元元。” 周雄仿佛一下子从睏倦中惊醒,先是震惊诧异的看向周元。 然后是,勃然色变。 “不行!” 周雄的声音骤然拔高,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爸,我不同意!” “雄娃子,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 周雄罕见地打断了父亲的话,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元,像是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压低了嗓音,但语气里的坚决丝毫未减。 “元元,你先回屋睡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元“哦”了一声,乖巧地转身往客房走。 但他的脚步很慢,走出几步之后,又悄悄折返回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里面,父子俩的爭执声隱隱传来。 “爸,我不同意。” 周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子执拗。 “咱家的手段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您是知道的。元元还那么小,我不想他走您的老路。” “可是,元元他有这个资质啊。” 周丰很是激动。 “雄娃子,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你当年我教了你整整三年,你连炁感都没找到。现在元元三岁就能看见炁,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周丰顿了顿,声音变得深沉。 “我不想咱家的手段就这么消失,从你太爷手里传下来的东西,不能断在我手里。” “而且……” 周丰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 “如果元元成了异人,对咱周家未来的发展,也是大有好处的。” 听到周丰这么说,周雄的脸上不由得出现了一种复杂且挣扎的神色。 周雄沉默了几秒钟。 不由得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来。 当初,父亲周丰也是这样满怀期待地把他叫到跟前,教他打坐,教他感受体內那股若有若无的“炁”。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他盘腿坐到腿麻,坐到屁股生茧,坐到心浮气躁,却始终没能抓住那缕传说中的炁感。 而周丰呢? 一次次地教,一次次地失望,一次次地摇头嘆气,直至彻底確认,他周雄就是没有那个练炁的资质。 那种失望的眼神,周雄这辈子都忘不掉。 后来他慢慢长大了,读了书,出了村子,开始做生意。 他把那些关於炁、关於异人的事情压到记忆最深处,告诉自己那些东西跟自己没关係。 但他知道,父亲从来没有放弃过。 那些年,周雄的生意並不是一帆风顺的。尤其是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九十年代,市场经济野蛮生长,规则不健全,灰色地带遍地都是。 好几次,周雄的生意出了问题。 有人眼红他的超市扩张,暗中使绊子;有竞爭对手找上门来威胁;还有一次,他被人设了局,差点把整个身家都赔进去。 每次到了这种时候,都是周丰出面摆平的。 具体怎么摆平的,周雄不清楚。 他只知道父亲每次回来的时候,身上的气味都会变得更重一些,那股混合了发酵物和泥土的气息,像是渗进了骨头里。 有时候,周丰身上还会带著伤。不算严重,但足以让周雄心惊肉跳。 他知道父亲用的就是当初他没学会的手段。 靠著这些手段,周丰一次次帮他化解了危机,让他的生意步步高升,从县里做到市里,从一家小超市做到现在的规模。 可代价呢? 周雄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 周丰站在灯光下,清瘦的身形显得有些佝僂。六十出头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 身上的那股药草味,一直都没断过,只是被更浓厚的气味给遮盖住了。 还有那些后遗症。 周雄咬了咬牙。 他见过父亲练功行岔炁之后的模样,面色苍白,浑身虚汗,有时候甚至会咳血。周丰从来不让他看见这些,但有几次,他还是撞见了。 那种触目惊心的场景,至今想起来都让他脊背发凉。 “爸。” 周雄的声音变得沙哑,带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现在的政策您是知道的。” 他抬起头,看著周丰的眼睛。 “元元是独生子女。咱周家就这么一个独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是真的不想,他趟这个风险。”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元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能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声,也能听见爷爷轻微的嘆息声。 过了很久,周丰才开口道: “放心吧。” “咱家手段里面,但凡有行差踏错的地方,老头子我都试过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种温柔,且决绝的意味。 “元元他,会走得比我顺遂得多。” 门外的周元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周元不知道周家的手段是什么,也不知道爷爷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 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他就是那个后来的乘凉人。 房间里,周雄没有再说话。 周元能想像出父亲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咬著牙、皱著眉、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周雄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这次,他的语气疲惫了许多。 “爸,让我想想。” 同时,周元也在思考。 周家的手段大概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绝学,和八奇技、金光咒那些顶级传承比起来可能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这毕竟是炁啊,是超越凡人极限的力量。 而且,他三岁就能看见炁。 这个资质,在这个世界里意味著什么,周元再清楚不过。 有些人穷其一生都摸不到炁感的门槛,就像父亲周雄那样。 而他,三岁就能看见炁的流动,就像马仙洪能在小时候看见法器上的炁一样,这说明他的天赋至少是及格线以上的。 甚至,可能极为出眾。 一份明晃晃摆在眼前的机缘,异人界的大门就等著自己一脚踹开,怎么可能忍受得住? 第五章 由来 门板后面传来父亲沉重的脚步声,似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周元知道,该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屋里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这个三岁小孩身上。 周雄停下脚步,眉头皱起:“元元?不是让你回去睡觉吗?” 周元没有理会父亲的问话,径直走到屋子中央,仰起头看著周丰。 “爷爷,我学。”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雄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按住周元的肩膀,语气里带著一丝急躁。 “你一个小孩子家,知道什么,就学?” 他皱著眉,声音压得很低:“回去睡觉,大人的事大人会处理。” 周元没有动。 他转过头,正色看著周雄。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平静得出奇,没有三岁孩子的懵懂,也没有被训斥后的委屈,反而很沉稳。 “爸。” 周元说,声音依然软糯。 “我觉得,如果我错过这次机会,我会后悔一辈子。” 周雄盯著儿子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嘴巴张开又合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从小就主意大,按照当地的话说,属驴的,性子倔,有些事情他决定了,无论是自己,还是陈慧玉,都拿周元没办法。 站在一旁的周丰却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爽朗、痛快,像是憋了一辈子的鬱气终於找到了出口。 他快步走上前来,粗糙的大手轻轻按在周元的头顶,缓缓摩挲了几下。 “好!” 老人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欣慰:“比你老子强,够果断!” 周元抬头看著周丰,老人脸上那道道沟壑般的皱纹此刻舒展开来,浑浊的老眼里泛著光。 周雄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是没说出什么。 他直起身来,退后一步,目光在父亲和儿子之间来回游移,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最终,他长长地嘆了口气。 “爸,”周雄的声音有些哑,“那您……悠著点教。”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身走出了房间。 脚步声沿著走廊渐渐远去,然后是一声房门关上的闷响。 周丰低头看著周元,微微一笑:“你爸啊,就是太小心了。做生意这么多年,瞻前怕后的,心思也杂了。” 周元摇摇头:“爸是为我好。” “我知道。” 周丰点点头:“但有些事,光靠小心是躲不过去的。” 老人走到床边坐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来,坐。” 周元爬上床沿,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晃荡著。 “爷爷,咱家的手段到底是什么?” 周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淡蓝色的光芒再次浮现,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 周元看见那些光芒在爷爷的掌心缓缓旋转,而在那团蓝光之中,隱隱有浊黄色的丝线在游动,像是活物一般。 “这就是炁。” 周丰说:“先天一炁,人人皆有。但能感知它、调动它、运用它的人,百不存一。” 他收起手掌,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咱家练的这个手段,有个名堂,叫三秽法。” 三秽法? 周元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他记得的原漫剧情里。 看来周家的手段確实不是什么顶级的传承,大概是异人圈子里最底层的那种功法,甚至可能连名字都不曾被原著提及。 但周元並不失望。 因为他很清楚一个道理:在任何一个世界里,功法的强弱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练功的人。 更重要的是个人资质。 即便是粗笨的横练功夫,练好了,也能成为那如虎那样的十佬。 张之维用劈空掌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而有些人就算拿著八奇技也照样翻车。 “三秽法……” 周元仰头问道:“爷爷,这名字听起来有点怪。” 周丰笑了笑:“怪就对了。因为这功法的根脚,本来就上不得台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脸上出现追忆之色。 “这件事,还得从四十八年前的京城说起。” 也就是51年。 周元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周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皮烟盒,抽出一支烟,在手指间捻了捻。 老了,说东西的时候就想抽点什么,但因为顾忌孙子在,老人並没有点燃。 周丰声音低沉,开口道:“那个时候,咱家並不住在这儿,而是住在京城。” “京城?” 周元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讶,甚至思维跳脱的想到,现在周家怎么搬这儿来了,京城房价涨幅,亏了之类的。 “对!” 周丰点点头,把烟別在耳朵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那一年,京城枪毙了一批地痞恶霸。其中最出名的就是『三霸一虎』。” “所谓三霸,就是东霸天张德泉,西霸天福德成,南霸天刘翔亭。一虎,则是林家五虎中的林文华。” “除了这三霸一虎,还有其他的一些地痞恶霸,都是当时京城黑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周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其中就有一个人,叫於德顺。” “於德顺?” “没错。”周丰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这个於德顺,是个粪霸。” 周元一愣:“粪霸?” 粪这东西,还有人霸著? 即便是两世为人,这个词对他来说也陌生得很。 周丰显然预料到了孙子的反应,笑了笑,开始解释。 “人活在世上,就离不开吃喝拉撒睡五样事情。就算是那些达官贵人们,也一样。”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一个三岁孩子讲故事那样,娓娓道来,儘可能的讲得精彩一些。 “尤其是城里。人一多,城內的粪便处理便成了难题。於是便诞生了掏粪工这个行业,也就有了粪业。” 周元安静地听著,脑海中隱约浮现出一些画面。 京城的各个胡同里,清晨的吆喝声,推著粪桶的工人走街串巷,一家家去清理。 第六章 得法 “这个行业,极为暴利。粪便发酵之后,可以作为肥料卖给农民,尤其是那些大地主,买得更多。” “所以那些掏粪工为了收粪,经常发生衝突,甚至打群架。后来才慢慢形成规则,各自划分道路收粪。” 周丰伸出粗糙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 “一条固定的路线,就叫做一条『粪道』。而负责在粪道上行使收粪权利的人,就叫做『道主』。” “而管著这些道主的头头,就是粪霸於德顺!” 周元听到这里,不由得想起前世在一些京城掌故里看过的只言片语。 那个年代的粪业確实是一个庞大而隱蔽的江湖,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帮派、自己的利益链条。 “但是,粪便並不是直接拿来就能当肥料用的。” 周丰继续说:“劲儿大,会烧苗,所以需要堆肥。有的道主因为手里的粪多,会开一个粪厂,专门用於肥料发酵。粪厂开得多的,就成了大粪商。” 周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 虽然隔著院墙和夜色看不见,但他知道,爷爷那个肥料厂就在村子东头。 他回过头来,试探著问:“爷爷,咱家现在干的事情……” “没错。” 周丰点点头,没有半点遮掩:“就是这行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咱家可不是粪霸出身。你太爷当年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正骨郎中,早些年在济世堂当过几年学徒,连粪道都没摸过边。” 周元心中一动。 济世堂,那不就是…… 合著还有这份渊源。 周丰摘下耳朵上的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別了回去。 “那个粪霸於德顺,霸占了京城大半的粪业,平时无恶不作,欺压百姓,勒索钱財。你要不交钱,人家就不掏粪。” “家里粪便堆积成山,那就真是臭了名声,尤其是老京城人都爱脸面,不得不捏鼻子认了。算得上是积怨已久。” 老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冷。 “所以粪霸被处决后,一大帮人觉得还不解气,自发组织起来,將三霸一虎还有粪霸、肉霸、菜霸这些人的尸体都刨出来,鞭尸!” 周元微微皱眉。 他並不觉得意外。那个年代的老百姓,被这些恶霸欺压了太久,积压的怨气一旦找到一个出口,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当时你太爷胆小,只是远远地看著。” 周丰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等到那群人散了之后……” 周丰没有继续顺著说下去,反而说起了一些不相关的事,像是诉苦,也像是在说种种无奈。 “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太奶当时也病倒了,我又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 “你太爷站在远处看了半天,心里一横,想著有枣没枣打三桿子……” 周丰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乾脆一咬牙一狠心,摸尸!” 周元听到这两个字,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能想像出那个画面: 一个平时卖跌打药酒的正骨郎中,在深夜里摸到被鞭尸后散落的尸体堆旁,哆嗦著手在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恶霸身上翻找值钱的东西。 自古以来,偷坟掘墓就是令人不齿的事情,被人鄙弃。 但是,当时的太爷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周元可以理解。 “你太爷把那三霸一虎摸了个遍,”周丰继续说,“啥也没捞著。” “摸到粪霸於德顺身上的时候,发现他肚子上起了一个毛边,应该是被鞭尸后,皮肉翻捲起来形成的。” “当时你太爷觉得心里奇怪,乾脆一撕……” 周丰的手做了一个撕扯的动作。 “直接撕下一大块肉皮来。” 周元的眉头跳了一下。 “皮底下就粘著这么一个小册子,也就是咱周家现在练的手段。”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纸质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翻阅了无数次。 封面上用毛笔写著三个字,笔跡歪歪扭扭,不像是书法,倒像是照著葫芦画瓢描出来的。 正是:三秽法。 “爷爷。” 周元抬起头,看著周丰的眼睛。 “这三秽法……厉害吗?” 周丰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厉害?” 周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元元啊,爷爷跟你说实话。”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 “这三秽法,在异人圈子里,恐怕连號都排不上。那些大门派、大家族的手段,什么太极云手、奇门遁甲,隨便拿出一样来,都比咱家的东西强十倍百倍。”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那层淡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上面浮现缕缕浊黄。 “但是——” 他握紧拳头,光芒消散。 “这东西救过你太爷的命,护过你爸的生意。” 周丰抬起头,看著周元。 “它再不好,也是咱周家的根。” 周元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床上跳下来,站直了身体。 他仰头看著周丰,认真地说:“爷爷,教我。” 周丰怔了一下,隨即大笑起来。 “好!” 老人一巴掌拍在床沿上。 “好小子!”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周元面前,蹲下身子,与孙子平视。 “明天一早,跟爷爷去厂里。” 老人的眼睛里映著灯光,亮得惊人。 “咱家的手段,得从根上学起。” ————— 夜晚,周元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三秽法。 从粪霸身上扒下来的功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有些哑然失笑。 穿越到一人之下的世界,结果得到的第一个功法是从一坨屎上面扒拉出来的。 这事说出去,估计能把其他穿越者给笑死。 但他笑了一会儿,又收住了。 因为他想起爷爷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极为郑重。 “它再不好,也是咱周家的根。” 一个家族,四十八年,三代人,一本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册子。 周雄放弃了,周丰撑住了,太爷用命搏回来的。 而现在,这根接力棒递到了他手里。 周元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管它什么功法呢。 就算是屎里淘金,他也能淘出个名堂来。 第七章 三秽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元就被一阵动静吵醒了。 院子里传来周丰的声音,在跟什么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 周元揉了揉眼睛,爬下床,趿拉著鞋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周丰正站在那辆农用三轮车旁边,把一个保温桶放进车斗里。他今天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但样式依旧还是那种蓝衬衫。 “醒了?” 周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元回过头,看见父亲靠在门框上,手里端著一杯茶,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晚上没睡好。 “爸。” 周元喊了一声。 周雄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蹲下身子,替周元把鞋后跟提好。 “跟你爷爷去吧。”他说,声音有些低,“但是——” 他抬起头,看著周元的眼睛。 “要是觉得不舒服,或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停下来。知道吗?” 周元看著父亲眼里的血丝,点了点头。 “知道了,爸。” 周雄揉了揉他的脑袋,站起身来。 “去吧,你爷爷在等你。” 周元下楼吃完早饭,出门的时候,周丰已经把三轮车发动了,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著,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 “上车!” 周丰拍了拍车斗边缘。 周元爬上车斗,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桶上。周雄站在院门口,手里端著茶杯,看著他们爷孙俩。 “爸,中午回来吃饭不?”周雄问。 “看情况。”周丰回了一句,掛上档位,三轮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院子。 周元坐在车斗里,看著路两旁的树木一株一株地往后退。 大概十五分钟的功夫,三轮车拐进一条岔路,路面变得更加顛簸。周元抓住车斗边缘,身体隨著车身摇晃。 又五分钟后,周丰把车停在一扇铁门前。 铁门上掛著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写著“丰润肥料厂”五个字,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了。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周丰跳下车,掏出钥匙打开铁门上的掛锁,用力推开两扇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院子里很宽敞,堆放著各种东西:几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编织袋,一台锈跡斑斑的粉碎机,几只塑料大桶,还有一辆手推车靠墙放著。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熟悉的气味,昨天在爷爷身上闻到过的那种,混合了发酵物、泥土和有机肥的特殊气息。 周丰把三轮车开进院子,熄了火。 “来。”他朝周元招招手。 周元跳下车斗,跟著爷爷往院子深处走。 他们穿过堆放编织袋的区域,绕过那台粉碎机,来到一排低矮的厂房前。 这些厂房是砖石结构,墙面刷著白石灰,但已经斑驳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红砖。屋顶铺著石棉瓦,有些地方长出了青苔。 周丰在最里面的一间厂房前停下来。 这间厂房的门比其他的都要大,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板很厚,上面钉著铁皮加固。 老人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到其中最大的一把,插进锁孔。 咔噠。 锁开了。 周丰推开木门,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气味比院子里浓郁十倍,带著发酵特有的酸腐味,混合著氨气的刺鼻和泥土的厚重。 周元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后退,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打量著厂房內部。 里面很暗,只有门洞里透进来的晨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空气中悬浮著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线中缓缓飘动。 周丰伸手拉了一下门边的灯绳。 几盏裸露的白炽灯泡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整个空间。 厂房的正中央,是八个巨大的池子。 每个池子大约有三米见方,深度在一米五左右,四周用红砖砌成,內壁抹了水泥。池子上面盖著一块巨大的篷布,篷布边缘用木条压住,还用砖块加固了一圈。 “这就是咱家的根本。” 周丰走到其中一个池子边,弯腰搬开压在上面的砖块和木条,然后抓住篷布的一角,用力掀开。 篷布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烈的气味升腾起来。 周元走近两步,往池子里看去。 池子里是黑黝黝的肥料,顏色深得发亮,像是融化的沥青。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白霜,那是发酵过程中產生的菌丝。 中间较稀的地方,偶尔能看见几个气泡从深处冒上来,在表面破裂,发出轻微的“啵”声。 就像是泥潭。 周元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著这池黑黝黝的东西。 既然要吃这碗饭,那就不能打心底里厌恶,要学著去接受。 周丰注意到孙子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讚赏。 他弯腰把周元抱了起来,让祖孙俩的视线平齐,一起看向那发酵池中黑黝黝的肥料。 “元元,”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迴荡,“咱家手段的根本,就在这儿了。” 周元看著那池肥料,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 “爷爷,”他问,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三秽法,到底和粪有什么关係?” 周丰看著孙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问得好。” 他抱著周元在池子边坐下来,让孙子坐在自己腿上。 “昨天爷爷跟你说了,这三秽法是从粪霸於德顺身上得来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粪霸,为什么要练这样一本功法?” 周元想了想:“因为这功法和他的营生有关?” “没错。”周丰点点头,“於德顺能从一个普通的掏粪工做到京城最大的粪霸,靠的就是这本三秽法。” 老人的目光落在池子里黑黝黝的肥料上。 “三秽法练的是什么?练的就是秽物。” “所谓三秽,其实就是生灵所產生的三种五穀轮迴之物,说白了就是屎尿屁,统称为三秽。” “这些腌臢秽物,自水谷精微而生,是其废弃所產。普通人避之不及,但对咱们来说,就是利於修行的宝贝,甚至越陈,气味越重越好。” “而咱家这本三秽法,走的是以外物练炁的路子,也就是用三种秽物,结合先天一炁,形成手段!” 第八章 反噬 “以外物来练炁?” 周元琢磨了一下,有些疑惑。 周丰点点头。 “其实这种手段在异人圈子里很常见,甚至有点烂大街。” 老人把周元往怀里拢了拢,让他坐得更舒服些,然后指著池子里黑黝黝的肥料。 “比如说铁砂掌,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周元应道。 “铁砂掌练功的时候,架起一个大铁锅,里头放铁砂,下面用火烤。铁砂烧热了,练功的人用手掌表面覆盖先天一炁,不断插入烧热的铁砂中磨练。” 周丰的手在空中比划著名,像是在模仿那个动作。 “这个过程,不单单是磨练自身的先天一炁和手掌。更重要的是,铁砂中的金铁毒炁会慢慢渗入到你的先天一炁里头,就像是给你的炁附上了一层特质。”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毒炁?”周元眉头微皱。 “对,毒炁。” 周丰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所以铁砂掌说白了,就是一双毒掌。和人交手的时候,只要蹭到对方身上,先天一炁中的金铁精华顿时就会深入人体,甚至会钻进臟腑里头。” “再好的命功,被这毒炁一搅和,都得被破坏掉。” 周元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 “爷爷,”周元故作天真问道,“铁砂掌既然这么厉害,那练它的人会不会很多?” 周丰却摇摇头,伸出四个手指头。 “不会,原因很简单,四个字,穷文富武。” “铁砂掌要练成,离不开药材养护。每次运功之后,手都要泡在特製的药液里头,不然那金铁毒炁第一个反噬的就是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 “所以铁砂掌大成后的异人,手是十分白嫩绵软的,一点也不粗大。那种把手掌练得跟砂纸似的人,要么是没练到家,要么就是捨不得花钱买药。” “而这种药材,能便宜到哪去?时候日久,万贯家財也打不住。” 周丰放下手,看著周元。 “而且这还只是养护的问题。练法上要是不得其法,金铁毒炁反而会先伤了自己。没有师傅领进门,没有那养护的方子,再好的功法也是白瞎。” 周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心里隱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太確定。於是他抬起头,看著周丰的眼睛,试探著问了一句。 “爷爷,那咱家的三秽法……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危险?”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周元看见爷爷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不是惊讶,也不是被戳中痛处的恼怒,而是一种……复杂的、带著些许苦涩的平静。 周丰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粗糙。 然后他做了个让周元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老人伸手解开了自己衬衫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从肩膀上滑落,露出周丰清瘦的上身。 周元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爷爷的身上,从胸口到腹部,从腰侧到后背,密密麻麻地布著大大小小的疮疤。 有些已经癒合了,留下暗褐色的疤痕;有些还在溃烂,边缘泛著不健康的暗红色,中间是黄白色的腐肉。 还有一些,明显是正在癒合中的,表面涂著一层黑色的药膏,散发著苦涩的药味。 那些疮疤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像铜钱,有的像核桃,有的连成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灼烧过。 而在这些疮疤之间,偶尔能看见一些细小的、暗紫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经脉,从疮疤的边缘向外蔓延,消失在完好的皮肤之下。 周元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爷爷,你……” 周元的声音有些发涩。 周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疮疤,脸上倒是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反而笑了笑。 “嚇著了?” 他问,语气轻描淡写。 周元摇摇头,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反应。 “这就是三秽法的代价。” 周丰把衬衫重新披上,没有扣扣子,只是拢了拢衣襟。 “铁砂掌是用金铁毒炁,咱家是用三秽毒炁。路子差不多,都是以外物练炁,把外界的毒炁纳入自身的先天一炁里头。”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某处疮疤。 “这些东西,就是三秽毒炁反噬人身的结果。” 周元看著那些疮疤,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昨晚父亲周雄说的那些话,“我不想他走您的老路”,“元元还那么小”,“咱周家就这么一个独苗”。 当时他还疑惑父亲为什么那么小心,现在他才明白,那些话背后藏著的是什么。 是这些疮疤。 爷爷如十年如一日承受这些痛苦,每一次毒炁反噬时,都要备受煎熬。 “爷爷,”周元的声音有些哑,“这反噬……疼吗?” 周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疼?当然疼。” 他伸出手,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著周元的脸颊。 “但是元元啊,爷爷跟你说句实话。” “这世上练炁的法子,就没有一个是舒舒服服的。即便是那些大门派、大家族的弟子,看著光鲜亮丽,好像很威风。” “但你不知道他们在背后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就为了练一门手段。” “咱家的三秽法確实上不得台面,但爷爷也靠它,走到了今天。” 周丰把衬衫的扣子重新扣上,遮住了那些疮疤。 “所以元元,爷爷今天带你来这儿,就是想让你看清楚。” 他拍了拍身旁的发酵池。 “咱家的手段,根就在这儿。它脏,它臭,它不好看,它可能还会让人身上长这些东西。” “但是——” 周丰的声音变得很郑重。 “你要是想学,就得打心底里接受它。不是忍著噁心去接受,是真的把它当成自己的东西。” 周元沉默了很久。 这一刻,他的脑子里,想了很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气味涌入鼻腔,虽然难闻,但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於“根”的味道。 那颗想要踏入异人圈子的心。 没退! 第九章 养浊 “爷爷,”周元抬起头,看著周丰的眼睛,“这三秽法,到底怎么练?” 周丰一把將周元从腿上抱起来,让他站在地上,然后自己也站起来。 “既然你想知道,那爷爷就从头给你讲。” 周丰走到发酵池边,弯腰从池沿上捡起一根长长的木棍,那是平时用来搅拌肥料用的。 他把木棍伸进池子里,搅动了几下。 黑黝黝的肥料被搅动起来,更多的气泡从深处冒上来,那股气味变得更加浓烈了。 周丰把木棍靠在池边,拍了拍手。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种秽物,看著脏,闻著臭,但在炁的层面上,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老人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下食指竖在周元面前。 “浊。” “三秽之炁,是天下至浊之物。” “而人体內的先天一炁,在三秽法中记载,又叫先天祖炁,是万化之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承载、转化一切物质。” “故而,不分清浊,但毕竟是炁,总体偏向於清灵一些。清浊不相容,这是天地至理。” 他蹲下身子,与周元平视。 “所以三秽法的根本原理,就是强行把浊炁与先天一炁糅合在一起。” “就像是……” 他想了想,打了个比方。 “就像是往一盆清水里头倒泥巴。清水会变浑,泥巴会被稀释。最后得到的,是一盆既不清也不浊的浑水。” “咱家的先天一炁,就是那盆浑水。” 周元听著这个比喻,心里大概有了个轮廓。 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那这盆浑水,有什么用?”周元问道。 周丰站起身来,走到发酵池的另一边。 “问得好。” 他从池边的角落里拿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块普通的红砖,大概是从哪个坍塌的墙根捡来的。 周丰把砖头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一步。 他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周元看见爷爷的手掌上再次浮现出那层淡蓝色的光芒。但这一次,光芒和昨晚有些不同。 那层蓝色之中,夹杂著更多的浊黄色炁息,最后整体都变作浊黄。 周丰蹲下身,將右手轻轻按在那块砖头上,然后收回来。 “你来看看。”周丰说。 周元走过去,低头看向那块砖头。 砖头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但当周元凑近了一些,只见砖头的表面,在爷爷手掌按过的位置,有一层细细的粉末。 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周元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块区域。指尖刚一触到砖面,那块地方就塌了下去。 短短几秒钟,那块砖头上就多了一个浅浅的、手掌形状的凹陷。 周元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头看向周丰。 老人的手掌上,那层蓝黄交织的光芒正在缓缓消散。 “这就是三秽法的用处。” 周丰的声音很平静。 “三秽毒炁入体之后,会改变先天一炁的性质。成为一种带有强烈腐蚀性的炁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刚才那一下,如果按在人的身上……” 周丰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元盯著砖头上那个手掌形状的凹陷,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在一人之下世界里,这已经算是一种相当实用的攻击手段了。虽然不是最顶级的,但也绝对不弱。 老人重新在池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周元爬上去,坐在他旁边。 “三秽法的修炼,分三个阶段。” 周丰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阶段,叫纳秽。就是把外界的秽物之炁纳入自身,与先天一炁融合。这个阶段是最危险的,因为稍有不慎,秽炁就会反噬己身。”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疮疤。 “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这个阶段留下的,你太爷当初更是为此受尽了折磨。” 周元点点头,將其记下。 “第二阶段,叫炼秽。就是让体內的三秽毒炁和先天一炁彻底融合,不再分彼此。到了这个阶段,秽炁的反噬会大大减少,功法的威力也会大幅提升。” 周丰的声音变得有些感慨。 “我现在就在这个阶段。” “第三阶段……” 周丰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下食指。 “叫化秽。到了这个阶段,三秽毒炁已经不再是毒炁了。它会转化成一种新的、完全属於修炼者自己的炁。” “这种炁既不是清的,也不是浊的,而是一种全新的东西,也是三秽法中的至高境界。但这个阶段,三秽法中並没有过多记载。” 周丰嘆了口气。 “这个阶段,你太爷也没有达到。” 他低头看著周元。 “爷爷这辈子,大概也达不到了。” 周元沉默了一会儿。 “爷爷,”他问,“於德顺练到第三阶段了吗?” 周丰摇摇头。 “不知道。那小册子上没写,只说了三个阶段的大概情况,第一和第二阶段的修炼法门倒是写得很详细,第三个阶段却没了。” 他顿了顿。 “不过从他能做到京城最大的粪霸来看,应该至少是第二阶段了。不然光靠那些打手护院,镇不住场子。” 周元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 “爷爷,这三秽法的修炼速度,是不是和秽物有关?” 周丰点了点周元的额头,笑道: “你这个小脑瓜子,转得倒是快。” 他从地上捡起那根木棍,指了指发酵池里的肥料。 “你猜对了。三秽法的修炼速度,直接取决於秽物的质量和数量。” 他把木棍伸进池子里,搅动了几下。 “普通的秽物,比如一般人家的粪池,里面的秽炁稀薄得很,练上十年八年也不见得有什么长进。” “但是……” 周丰的语气变得有些得意。 “咱家这个厂子,可不是一般的厂子。” 他指了指厂房里的八个大池子。 “这些池子,是爷爷花了二十年时间慢慢养出来的。” “养?” 周元听到这个字,有些意外。 “没错,养。” 周丰把木棍靠在池边,挺起胸膛,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著那些池子,仿佛在给孙子指自己打下来的江山一般。 “也叫:养浊!” 第十章 祖师 “秽物这东西,和酒有点像。同样的粮食,有人酿出来的是劣酒,有人酿出来的是好酒。区別在哪里?” “在水质、在温度、在发酵的时间、在罈子的材质。” 他指了指脚下的池子。 “咱家这些池子,每一个都是用老砖砌的,那种从老宅子上拆下来的、用了几十年的老砖。砖里头本身就有一定的秽炁,虽然微弱,但確实有。” “池子底下的土,是咱村东头河滩上的淤土,是那些水草河蚌,臭鱼烂虾,时候日久,堆积出来的。別的地方的土,养不出这个味儿。” 他越说越来劲,像是在说什么了不起的酿造工艺。 “还有搅拌的频率、温度的控制,这些细节,都是爷爷这些年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周丰拍了拍池沿,语气里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骄傲。 “咱家这个厂子,看著破破烂烂的,但这八个池子里的秽炁浓度,可劲找去,找不出第二家来。” 二十年。 八个池子。 爷爷积年累月的心血。 “爷爷,那我现在能开始练了吗?” 周丰看了周元一眼。 “急什么?”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三秽法可以练,但不能瞎练。你才三岁,身子骨还没长开,贸然纳秽入体,搞不好会出大问题。”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发黄的小册子,在手里掂了掂。 “先回去,爷爷把功法从头到尾给你讲一遍。等你听明白了、想清楚了,咱们再开始。” 周元点点头,从池边跳下来。 “走吧。” 周丰说道,並伸手拉灭了灯。 周元跟著爷爷走出厂房, 周丰锁上铁门,把那串钥匙重新掛回腰间,说道:“回去吃饭,你爸该等急了。” 周元应了一声,爬上了三轮车的车斗。 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三轮车晃晃悠悠地驶出铁门,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两人回到家,周丰把车停稳,熄了火。 周元从车斗里跳下来,腿脚有些发麻,坐了三轮车顛了二十来分钟,三岁的小身板確实有点吃不消。 “你爸呢?” 周丰左右张望了一下。 堂屋的桌上放著一张纸条,被茶杯压著。周元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纸条上是周雄那手有些潦草的字跡: “爸,我去镇上买点菜,中午做个红烧鱼,元元爱吃鱼。” 周元看著这张纸条,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嘴上说著“让我想想”,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转头就去买鱼了。 这大概就是当爹的彆扭,心里已经默许了,但面子上还是要端著,好像买条鱼就能把这事遮掩过去似的。 周丰也看到了纸条,老人家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走。”他拍了拍周元的后脑勺,“趁著这会儿有空,爷爷带你去个地方。” 周元跟著周丰穿过堂屋,走过那条走廊,来到一楼最里面的一间房前。 这间房周元以前注意过,但从来没进去过。 门总是关著的,门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铜锁,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 周丰从腰间那串钥匙里找出一把最小的,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锁簧发出“咔噠”一声脆响,木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线香气息飘了出来。 周元跟著爷爷跨过门槛,走进房间,然后站住。 这间房不大,大概只有十来平方米,但布置得相当规整。地面是水泥的,但扫得很乾净,几乎一尘不染。 正对著门的墙壁上,贴著一幅画。 画不算大,大概两尺见方,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捲曲,但画面依然清晰。 画中是三位女子。 她们身著华丽的衣袍,衣袂飘飘,立在云端之上。 正中那位头戴凤冠,面容端庄,手托一只金斗,斗中似有雾气升腾;左边那位怀抱一柄宝剑;右边那位则持一柄剪刀,眉眼凌厉。 三位女子的脚下各乘著一只神鸟,长尾曳地,神態灵动。 画的下方是一张供桌,也是老物件了,漆面斑驳,但擦得很亮。 供桌上摆著三只铜香炉,一前两后,呈品字形排列,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显然常年有人在烧香。 香炉前面放著几只瓷碟,碟子里盛著一些供品,几块糕点、几颗红枣、一小碟花生。 东西不多,但却摆放得整整齐齐。 供桌前面是一只蒲团,蒲团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 周元仰头看著那幅画,脑子里飞速运转。 三位女子,乘神鸟,持剪刀、宝剑、金斗…… 这个组合太经典了。 但周元依旧转过头,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爷爷,这是谁呀?” 周丰站在供桌前,整了整衣领,他脸上那副隨意的表情收了起来,变得郑重。 “学一家本事,拜一家祖师。” “元元,你且跪下。” 周元没有犹豫,走到蒲团前面,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 周丰站在他身旁,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头,朝著那幅画行了一礼。 然后他侧过头道:“这是三霄娘娘。” 周元心道,果然如此。 三霄娘娘。 云霄、琼霄、碧霄。 封神演义里,这三位的名头可是响噹噹的。摆下九曲黄河阵,削去十二金仙顶上三花、胸中五气,逼得元始天尊亲自出手才降服。 而现在,爷爷告诉他,这三霄娘娘是自家这一脉的祖师? 周元转过头,脸上写满了诧异。 “爷爷,这三霄娘娘不是封神演义里的吗?怎么成咱们祖师了?” 周丰看到孙子脸上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別看我。”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 “三秽法里就是这么写的。那小册子开头第一页,就写著要拜三霄娘娘为祖师,你太爷告诉我的时候,我也诧异半天。”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发黄的小册子,翻到第一页,递到周元面前。 周元接过来,低头看去。 “夫秽者,天下至浊之物也。然至浊之中,亦有至道存焉。昔三霄娘娘掌混元金斗,此斗乃天地间第一秽器,专司人间生育、净浊化清之事……” 第十一章 寄託 周元將三秽法的开篇扉页快速扫了一遍,大概看明白了。 这段文字的大意是: 掏粪工这个行业,虽然看起来腌臢,但归根结底,乾的是“净”的活计。把污秽清理走,让城市保持清洁,这本身就是一种功德。 而在这条產业链上,粪便发酵成肥料,肥料滋养庄稼,庄稼养活人畜,这是一个循环,一个从浊到清、从死到生的循环。 而掌管这个循环的神灵,就是厕神。 厕神。 这个词汇在道教信仰中確实存在,而且渊源不浅。 周元前世就在一些民俗学的书里看到过,古代有“厕神”信仰,最著名的就是紫姑。 民间常在正月十五迎紫姑,占卜蚕桑、问祸福。 周丰盘腿在蒲团旁边的地上坐下来,也不嫌凉。 他指了指周元手里的册子,说道:“掏粪工既然指著粪吃饭,那自然就得对厕神进行供奉,久而久之,就成了自家祖师了。” “只不过,厕神信仰,南北也不太一样。南方有的地方拜紫姑,有的拜戚姑;北方有些地方拜后帝,还有拜三霄娘娘的。” “虽然都算厕神,但管的事儿不一样。紫姑管的是占卜吉凶、保人平安;三霄娘娘管的是专司人间生育,净浊化清。” 他咳嗽了一声,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说白了,紫姑管的是『厕』这个道场本身,三霄娘娘管的是『厕』里头出来的东西,也就是粪便,怎么变废为宝,变成有用的肥料。” 这也大概就是所谓神职了。 古时候,蒙昧人们常常不明白天地间运行转化的规律,老子將其命名曰:道! 后来宗教萌芽,人们又將这种看起来十分神奇的运行规律,赋予某位杜撰出来的神明,並不断烧香叩拜,祈求保佑。 而神明所司掌的事情,就是神职。 而且,混元金斗的外形,在封神演义里本来就像是一只“净桶”,净桶就是古代的马桶。 同时,混元金斗也像是盛米的“升斗”,意喻著五穀丰登。作为司掌“肥料”的神明,被掏粪工们供奉,再適当不过。 “所以,”周元斟酌著用词,“咱们家拜三霄娘娘当祖师,是因为於德顺拜的就是三霄娘娘?” “对。” 周丰点点头,表情坦然。 並没有那些遮遮掩掩,弄虚作假,或者是糊弄自己孙子,为了提高自家传承的格调,將三霄娘娘和三秽法关联在一起怎么样。 周丰语重心长的对周元说道: “於德顺是粪霸,他手里的功法是从哪儿来的,小册子上没写。但他拜的就是三霄娘娘。咱家从他身上得了这本功法,自然也就接著拜了。” “元元,爷爷跟你说句实话。拜祖师这事儿,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重要在於,练炁这事儿,讲的是一个心诚。你心里头有个敬畏的东西,有个念想,练功的时候就能沉得住气,不容易走岔路。” 他顿了顿。 “不重要在於,祖师灵不灵,那是另一回事。你太爷当初拜的时候,三霄娘娘也没显灵过。该受的罪一样没少受,该吃的苦一样没少吃。” 周元听到这话,忍不住问:“那为什么还要拜?” 周丰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太爷说过一句话。” “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信点什么。信神也好,信佛也好,信自己也好,总得有个东西在你撑不住的时候,能让你再撑一会儿。” “咱神州人,不拜没用的神,” 周丰指了指供桌上的香炉。 “你太爷每次练功练到浑身起疮、疼得满床打滚的时候,就烧柱香。他说烧完香之后,心里头就踏实了,疼还是疼,但能忍了。” 周元听完这番话,明白过来。 感情太爷只將其当成个精神寄託,或者是说,转移注意力的地方。 “爷爷,”周元说,“那我磕头了。” 周丰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到供桌旁边,从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三炷香。 那是普通的线香,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一捆一捆地卖,便宜得很。香身有些弯了,显然在抽屉里放了一段时间。 周丰把三炷香並在一起,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划著名了。 火柴头“嗤”地一声燃起来,硫磺的气味和线香的气息混在一起。老人把香头凑近火焰,慢慢转动,让火焰均匀地舔舐著香头。 三炷香都点燃了,细小的火星在香头上明灭,青烟裊裊升起。 周丰把香插入供桌上最前面那只铜香炉里,三炷香並排插好,间距均匀。 然后他退后一步,站在蒲团旁边,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头,朝著那幅画鞠了一躬。 “三位祖师奶奶……” 周丰的声音不大,语气更是平常,不像是祈祷,倒像是在跟人拉家常。 “这就算认下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跪在蒲团上的周元,目光中带著某种希冀。 “我这大孙子,叫周元,今年三岁。” 他重新看向那幅画,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还请您三位,保佑我这大孙子,修炼顺顺利利,別出什么差错。” 周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当然知道三霄娘娘不会显灵,至少不太可能因为这个三岁小孩磕了个头就显灵。 这个世界虽然有炁、有异人,但那些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是否真实存在过,他前世追完了《一人之下》也没看到明確的答案。 但周丰只是想找个东西来寄託那份担忧,那份从他决定教周元练炁那一刻起就压在心底的忧虑。 周元深吸了一口气,伏下身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到冰凉的水泥地面时,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三霄娘娘在上,晚辈周元,今日入门。不管您三位灵不灵,这份香火,我上了。 他直起身来,转头看向周丰。 老人站在旁边,脸上带著一种很淡的笑容,眼角有些湿润。但他很快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眨掉了。 “行了。” 周丰的声音恢復了平常的语气,带著点沙哑。 “磕完头了,就算是入了门了。” 他伸手把周元从蒲团上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你爸该买菜回来了。中午吃鱼。” 周元站起身来,跟著爷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供桌上,三炷香静静地燃烧著,青烟裊裊。画中的三霄娘娘衣袂飘飘,乘著神鸟,立在云端,面容端庄慈悲。 第十二章 总纲 吃完午饭,周雄收拾碗筷。 周丰则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掏出那本发黄的小册子。 周元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爷爷脚边。 周雄收拾完后,端著茶杯坐在对面,虽然嘴上没说,但耳朵明显竖著。 “三秽法!” 周丰翻开正文第一页:“总纲第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天地有清浊,清者升而为天,浊者降而为地。人为天地之子,身具清浊二象。清浊不分,则天地混沌;清浊相合,则万物化生。” 周元听著这段话,心里默默记著。 周丰生怕周元不懂,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人身体里头本来就有清炁和浊炁,人人都有,但大多数人感知不到。” “其中浊炁,就是三秽之炁,藏在五臟六腑里头,是人体代谢產生的废炁;清炁则可以暂且看做先天一炁。” “一般人练炁,是练清炁,是身体之中的精气神、性命显化之炁,把先天一炁壮大、纯化,最后达到清炁独运的境界。” “但三秽法不一样,它是把浊炁也练进来,清浊相合,形成一种新的炁,也就是三秽法中的最高境界:化秽!” “这个境界的炁,不同於先天祖炁,在三秽法中有个名號,叫做混元祖炁!” 周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爷爷,”他问,“清炁和浊炁合在一起,不会互相抵消吗?” “问得好。” 周丰翻了一页。 “这就是三秽法的关键所在。清炁和浊炁確实不相容,但不相容不代表不能共存。你看——” 他指了指窗外。 “天和地,一个清一个浊,它们抵消了吗?没有。它们各司其职,互相配合,才有了这天地万物。” “三秽法的原理也是一样。清炁为主,浊炁为辅。清炁是骨架,浊炁是血肉。骨架撑起来,血肉填进去,这才是完整的混元祖炁。” 周元听到这里,心里大概有了个概念。 简单来说,三秽法就是把身体当成一个容器,把清炁和浊炁两种东西强行塞进去,让它们各司其职、和平共处的同时,不断碰撞,寻求机变。 化作一种新的炁!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看看爷爷身上的那些疮疤就知道有多难了。 周丰又翻了几页,把功法的基本理论,还有行炁周天从头到尾讲了好几遍,简直是掰开了揉碎了,生怕有所差错。 並將穴位、经络,手把手的给周元指认。 周元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个问题,偶尔还会追问一些细节。 周雄坐在对面,一开始还能听进去几句,到后来就开始走神了,然后打瞌睡,就像是上课不好好听讲的学生。 他对这些东西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就像当年练炁感一样,怎么都抓不住那个感觉。 “行了!” 周丰合上小册子:“今天就到这儿。” 他看了看墙上的掛钟,已经快中午一点了。 “元元,你先消化消化今天讲的东西。下午爷爷带你去厂子里,让你亲眼看看三秽法是怎么练的。” “好。”周元点点头。 周雄端著茶杯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爸,”他说,“下午我送你俩过去吧。顺便……我也看看。” 周丰看了儿子一眼,点点头。 “行。” 下午两点多,日头正毒。 周雄开著那辆轿车,载著周元和周丰,沿著上午的路往肥料厂去。 车子拐进那条岔路,周雄把车停在门口,三个人下了车。 周丰掏出钥匙打开铁门,推开。 再次来到厂房內部。 八个池子上的篷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周丰走到一个池子边,弯腰搬开压在上面的砖块和木条,掀开篷布。 黑黝黝的肥料露了出来。 “元元,你过来。”周丰招招手。 周元走过去,站在池子边。 “你看好了。”周丰说。 他蹲下身子,双手按在池沿上,闭上眼睛。 周元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著。 几秒钟后,他看见了。 池子里,那层黑黝黝的肥料表面,开始有一缕缕细小的、浊黄色的气息升腾起来。 然后,周丰张开了嘴,深吸一口气。 那些浊黄色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著,纷纷涌向周丰的口鼻,被他吸入了体內。 与此同时,周元看见爷爷的身上开始泛起那层淡蓝色的光芒。 蓝光和浊黄色的气息在他体內交织、碰撞、融合。 周丰的眉头微微皱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顺著脸颊滑落,滴在池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周丰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是灰白色的,带著一股浓烈的、腐烂的气味。 周元看见爷爷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却比平时亮了许多。 “这就是纳秽。” 周丰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站起身来,脚步微微踉蹌了一下,周雄连忙上前扶住他。 “爸,没事吧?” 周雄的声音里带著紧张。 “没事。”周丰摆摆手,推开儿子的手,“习惯了。” 他低头看著周元。 “看明白了吗?” 周元点点头。 “爷爷,”周元说,“我记住了。” 周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 隨后,周丰从池边走开,让周雄把篷布重新盖上。 “今天就到这儿吧。”周丰说道。 “你回去好好想想。明天开始,爷爷教你感受自己体內的炁。” 周元点点头。 三个人走出厂房,周丰锁上门。 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红色。 回到家里,周雄去厨房热饭,周丰坐在堂屋里喝茶。 周元一个人实在无聊,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他闭上眼睛,试著按照爷爷今天讲的那些理论,还有行炁周天,去感受自己体內的炁。 毕竟,有了练炁法门,谁还忍得住? 当然,周元自己也知道,独自练炁是有一定危险性的,所以他没有打算行炁,只是感炁。 他深呼吸,放鬆身体,把注意力集中在小腹的位置。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第十三章 感炁 什么都没有。 周元感受不到任何东西,甚至连一丝异样的感觉都没有。 他睁开眼睛,有些沮丧。 但周元很快就调整了心態。 爷爷说了,感受炁感这件事,有的人快有的人慢。父亲周雄练了三年都没找到炁感,而自己才试了十分钟。 急什么? 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感受。 这一次,周元没有刻意去寻找什么,而是让自己的意识慢慢沉入身体內部,像是一滴水渗入泥土那样,缓慢而自然。 用前世自己看过的道家典籍中的一句话来概括:致虚极,守静篤!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周元忽然感觉到了一点点异样。 在小腹深处,像是有一团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东西在跳动。那感觉非常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確认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周元的心跳却猛地加速了。 他不敢睁开眼睛,怕一睁眼那个感觉就消失了。他只是继续保持著那种状態,小心翼翼地感受著那团微弱的存在。 虽然微弱,虽然若有若无,但確实在那里。 就像是一颗种子,深埋在土壤之中,之前的三年一直在默默的积累元气,等待发芽破土的那一天。 周元站在梧桐树下,一动不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鸡鸣。 他的意识沉入身体內部,像一尾游鱼潜入深水。小腹深处那团微弱的存在,在持续的关注下,变得越来越清晰。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跳动,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层听见远处的鼓声。但隨著时间的推移,那跳动变得规律起来,一下,一下,又一下。 同时,周丰白天说过的话在周元耳边迴响: “感炁这事儿,急不得。你得把自己当成一潭死水,水静了,底下的东西才能浮上来。” 於是周元放鬆呼吸,让意识像水一样铺开,包围著那团微弱的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团炁息开始有了变化。 不再只是被动地跳动著,而是开始缓慢地旋转。起初很慢,几乎察觉不到,但渐渐地,旋转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隨著旋转,周元感觉到那团炁息在膨胀,从小腹深处向四周扩散,像是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慢慢洇开。 但周元依然没有引导的动作。 只是看著它旋转、扩散、洇开。 殊不知,周元此时的行为,正好切合老子《道德经》之言: 万物並作,吾以观其復。夫物芸芸,各復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復命。 大意为:万物纷纷芸芸,各自返回其本根,返回到本根的过程,叫做清静,清静亦为:復归於性命。 其他典籍其实也有佐证: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 常应常静,常清静矣;如此清静,渐入真道;既入真道,名为得道。 感炁这个过程其实很简单,也並不复杂,先贤诸子已经说尽此事,就在於“清静”二字。 不然,也不会有异人专门去修“静功”。 那些耳熟能详的道家典籍,在一人之下世界,是真的可以当做修行宝典来看的,只不过你得清楚,对应的分別是哪句话,哪种境界。 没有道门高修领著入门释义,外行人也只是看个红花热闹罢了。 此时,周元体內那团炁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实在。从最初若有若无的模糊感觉,变成了能够清晰感知到的存在。 然后,周元感觉到了一股衝动。 那股衝动从丹田深处涌上来,像是想要顺著某条看不见的路径,从丹田出发,流向四肢百骸。 那感觉很强烈,强烈到几乎无法忽视。 这个时候,一旦顺著这个感觉,將炁散开,就会导致一个结果: 信马由韁! 信马由韁后的结果,便是行岔炁,导致反噬自身。 所以,感炁后的第一个门槛,叫做:拿炁! 你得忍住身体的诱惑,將这股炁给拿住。 不能任由心猿,打开御马监,放由天马,任行经络天河! 周元自然是忍住了。 隨后,他缓缓睁开眼睛,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周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有些不敢置信。 第一步,这就成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转身往屋里走。 堂屋里,周丰正坐在藤椅上喝茶,看见周元进来,笑呵呵地问:“去哪儿疯玩了?一脑门子汗。” 周元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额头,果然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大概是刚才感炁的时候出的,太专注了没注意到。 “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说。 周丰点点头,没有多问:“洗洗手,吃饭了。” 晚饭是周雄做的,手艺算不上多好,但胜在实在,该放的调料一样不少,味道倒也过得去。 周元坐在桌子旁边,一边吃饭一边想著刚才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元元,想什么呢?”周雄夹了一块鱼肚肉放进他碗里,“吃饭不专心。” “没想什么。” 周元扒了一口饭,把那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吃完饭,周雄收拾碗筷,周丰坐在堂屋里看新闻联播。 周元坐在小板凳上,假装看电视,实际上又在感受丹田里那团炁息。 它还在。 而且比刚才更清晰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元就被一阵动静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爬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周丰正在打太极。说是太极,其实也就是比划比划,动作不太標准,但胜在流畅。 周元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等他下楼的时候,周丰已经打完了太极,正坐在堂屋里休息。周雄在厨房里忙活,煎鸡蛋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醒了?” 周丰笑著递过毛巾,道:“洗洗脸,准备吃饭。” 早饭是稀饭、煎鸡蛋、咸菜,还有周雄去镇上买的油条。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吃得稀里哗啦的。 吃完饭,周丰把周元叫到院子里。 周丰站在院子中央,背著手,看著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元元,”他咳嗽了一声,语气变得正式起来,“今天,爷爷先教你感炁。” 第十四章 传承 周元站在他面前,仰头看著爷爷。 周丰今天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把这件事看得很郑重。 “感炁,是练炁的第一步。” “感知不到自己体內的炁,就谈不上行炁,更谈不上用炁。这一步,因人资质而异,但是你別有压力。” “一般异人的话,快的几天,十几天,慢的一两个月,甚至一年半载都是正常的。你才三岁,咱们慢慢来……” “爷爷。” 周元打断了他的话。 周丰愣了一下:“嗯?” 周元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举起右手。那只小小的手掌上,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蓝色光芒。 光芒並不强烈,甚至有些微弱,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在手掌表面。 这並非行炁,只是最基础的、最简单的,把丹田里的先天一炁运送到手掌上。 却见周丰的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他盯著周元手掌上那层淡蓝色的光芒,看了很久。 “爷爷。” 周元咧嘴一笑,语气中带著三岁孩子特有的天真,还有一丝炫耀的意思在:“第一步,我已经成了。” 哐当! 堂屋门口传来一声脆响。 周雄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淌了一地。 周雄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难以置信、恍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 酸。 当初他学了整整三年,三年啊! 从六岁学到九岁,盘腿坐到腿麻,坐到心浮气躁,却始终没能抓住那缕传说中的炁感。 父亲周丰一遍遍地教,他一遍遍地试,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那个资质。 而现在,自己三岁的儿子,连一天都没到,而且还是无师自通,自己就感知到了炁,甚至还学会了运炁? 老天爷真踏马不公平。 周雄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同时,一股巨大的庆幸和喜悦从心底涌上来,把那点酸意冲得七零八落。 这是他儿子。 他周雄的儿子。 周丰快步上前,蹲下身子,粗糙的大手握住周元那只还在发著淡蓝色光芒的小手。 老人的手在发抖。 “好……” 他的声音在颤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把后面的字吐出来。 “好哇!” 周丰的眼眶红了,用力握著孙子的手。 “想当年,我用了一个月,沉心静气,不断吐纳,日夜不輟,用笨功夫才逐渐感知到自己体內的炁。” “没想到,元元你自己就感知到炁了!” 周元被爷爷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就是昨晚试了试,没想到真的感觉到了。” “昨晚?” 周丰和周雄异口同声。 “就……昨天下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周元老实交代:“大概不到一个小时吧,就感觉到丹田里有东西在跳。” 不到一个小时。 周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好小子!” 他伸手揉了揉周元的脑袋,力道大得让周元的脖子都缩了缩。 “你这资质,比你太爷和爷爷都强,比你那个没出息的老子,更是强到天上去了!” 周雄站在门口,听到“没出息的老子”这几个字,嘴角抽了抽,但没敢反驳。 周丰蹲在周元面前,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纠结的神色。 周元注意到爷爷的脸色变化,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终於,周丰开口道: “元元,说实话。”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这资质,学咱家的三秽法,著实是有些埋没了。” 周元愣了一下。 周丰起身,语气变得激动。 “你应该去武当,去全真,甚至去龙虎山,去学那些名门大派里的手段,才配得上你。”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周元,粗糙的大手按在孙子的肩膀上。 “爷爷就算舍下这张脸来,带著你去求……” “爷爷。” 周元打断了周丰的话。 周元抬起头,对上爷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决绝,有不舍,有期望。这是一个老人,愿意为了孙子的前途,放下自己所有的尊严。 但是,那些名门大派,哪里是那么好求的? 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 周元摇摇头,说道:“爷爷,咱家的三秽法再怎么不堪,那也是咱家的根。” 他伸出小手,握住爷爷那只粗糙的大手。 “您说过,不能忘本,我要不学咱家本事,那咱家的传承可就断了。” 周丰的嘴唇微微颤抖。 “而且我相信……” 周元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像是一块被磨去了石皮的璞玉,终於开始初步展露出內在的光芒。 “就算是三秽法,我也能练出个名堂来。” 周元对著周丰,咧嘴一笑。 周丰看著自家大孙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是看到一块良才美玉,自己刚从泥沼里捞出来,擦乾净了表面的泥土,露出里面温润通透的质地。 但接下来,自己却要亲手把这块玉,重新放进泥沼里。 周元似乎看出了爷爷的心思,握了握他的手:“爷爷,別想那么多。您教我吧。” 周丰脸色动容,最终化作一声长嘆,露出一抹释然微笑。 “好。” 他摸了摸周元的头,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孙子的发顶缓缓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爷爷一定会把你培育成材。” “既然你已经感炁了,那爷爷接下来教你行炁。” 周元点点头。 周丰在院子里找了一块乾净的地方,周雄搬来两个蒲团,周丰盘膝坐下来。 他拍了拍身前的蒲团:“来,坐。” 周元走过去,学著他的样子盘膝坐下。三岁的小身板做这个动作有些吃力,腿也盘不太稳,但他努力保持著姿势。 晨光下。 老人和孩子面对面盘膝而坐。 这一幕,周雄拿来相机,照下。 叫个啥名呢? 就叫:传承! 周丰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著周元。 “行炁,就是让体內的炁按照一定的路线在经脉中运行。这个路线,叫做周天。” 第十五章 周天 周丰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淡蓝色的光芒在手掌上浮现,然后开始缓慢地移动,沿著手臂向上,经过肩膀,顺著胸腹,匯聚到丹田。 然后,自丹田之中,缓缓沿著修炼周天而过,慢的不能再慢。 “看清楚了?”周丰问。 周元点点头:“看清了。” “好。”周丰说,“那你自己试试。” 周元闭上眼睛。 他把意识沉入丹田,那团炁息,就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丹田深处安静地燃烧著。 周元试著去引导它。 按照爷爷刚才演示的路线,从丹田出发,向下经过会阴,沿著督脉向上,经过尾閭、命门、夹脊、玉枕,到达头顶的百会,然后沿著任脉向下,经过印堂、膻中,最后回到丹田。 一圈,就是一个小周天。 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不容易。 那团炁息就像一条不太听话的小蛇,总是不愿意按照规定的路线走。 好几次走到一半就偏离了方向,或者乾脆缩回丹田不肯出来。 这就叫栓马而行! 就跟头倔马一样,牵著不走,打著倒退。 那什么可以作为栓马的马栓? 心! 以心猿降伏意马! 周元不急不躁,每次偏离了就重新来过,缩回去了就再引出来。 周丰坐在对面,看著孙子身上那层若隱若现的淡蓝色光芒,正在缓慢地、艰难地移动著。 老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比自己行炁还紧张。 周雄靠在门框上,屏住呼吸,虽然他並不能看到炁的流动。 先天一炁从腹部到背部,从背部到头顶,从头顶到胸前,最后回到腹部。 完整的一圈。 周元睁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爷爷,”他抬起头,看著周丰,“是这样吗?” 周丰咧开嘴,笑道:“对,就是这样。”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 “元元,今天先到这儿。行炁这事儿不能贪多,你身子骨还弱,一天走一个周天就够了,走多了反而伤身、也伤神。” “知道了,爷爷。” 周元点点头,从蒲团上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踉蹌了一下,周雄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你看看你!” 周雄嘴上埋怨著,手上却小心翼翼地扶著儿子往屋里走。 中午吃完饭,周丰让周元去午睡。 周元乖乖上了楼。 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刚才行炁时的感觉。 那感觉很奇妙。 很舒服,很通畅,散於四肢百骸,仿佛天地豁然开朗。 但周元还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慢慢放鬆。爷爷说得对,不能贪多。细水长流,一张一弛,才是正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他下楼,发现堂屋里没人。 院子里,周丰正坐在梧桐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拿著那个铁皮烟盒,但没有抽菸。他只是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著,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爷爷?” 周元走过去。 周丰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醒了?” 他在藤椅上挪了挪,给周元腾出一点地方。周元爬上去,坐在爷爷身边。 “爷爷,您在想什么呢?” 周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小本子,比三秽法那本册子新很多,但也不算新了,边角有些磨损,封面上什么字都没写。 周丰翻开本子,自顾自的看著,周元趁机瞟了一眼,但没看太清楚。 里面稀稀拉拉地写著一些字,有名字、有电话號码、有地址。 只听周丰喃喃道:“这关係,看来还得捡起来!” “爷爷,我现在能开始纳秽了吗?”周元问道。 周丰摇摇头,道:“万丈高楼平地起。” 周丰从躺椅上起身。 “咱家的三秽法,说到底只是手段。要想练好、练强,终归还是要自己的身体作为本钱。” 他指了指厂房的方向。 “纳秽,是往自己身体里头装东西。身体这个容器要是太小、太脆,东西装进去了,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周丰转过身,看著周元的眼睛。 “爷爷身上的那些疮,你看见了。为什么会长那些东西?一方面是因为秽炁的反噬,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你太爷那会儿,穷。” 周元安静地听著。 “你太爷从於德顺身上扒下那本册子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哪有什么条件去讲什么『打基础』?” 周丰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像是在回忆那段时光。 “能活著就不错了。有了功法,那就练,硬练。管你身子骨行不行,管你药材够不够,练就是了。” “练出疮来,忍著;练出血来,擦掉;练到疼得打滚,打完了爬起来接著练。” 当时,周丰是亲眼看著自己父亲经受这些苦楚的。 每次太爷练完,脸色煞白,额头上满是虚汗,十来岁的周丰就在那哭,却总是太爷强撑著安慰他。 没办法,穷。 穷命想找条出路,难! 周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 “你太爷那一辈,是用命在练。爷爷这一辈,也好不到哪去。那时候条件虽然比你太爷那会儿强了些,但也好得有限。” 老人的语气忽然轻鬆了一些。 “但是现在……” 他伸手拍了拍周元的肩膀,目光落在院子外面那辆黑色轿车上。 “咱家里也算薄有家资。不像你太爷那会儿一穷二白,也不像爷爷年轻时候那样捉襟见肘。” 周元听到这里,心里隱约猜到了什么。 “还记得爷爷之前给你讲过的四个字吗?” 周丰伸出四根手指。 周元点点头:“穷文富武。” “对。”周丰收回手指,脸上露出笑容,“穷文富武。这四个字,你记著,一辈子都別忘。”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与周元平视。 “咱家的三秽法,穷有穷的练法,富有富的练法。你太爷和我用的是穷练法。” “到了你这儿……” 周丰伸手揉了揉周元的脑袋。 “爷爷一定会让你走得比我更远、更顺畅。” “一定!” 第十六章 国手 接下来的几天,周丰不见了。 周元早上醒来的时候,院子里没有爷爷打太极的身影。 “爸,爷爷去哪了?”周元吃著早饭,问周雄。 周雄端著碗,筷子悬在半空。 “我也不清楚。”他摇摇头说。 “你爷爷就说出去几天,办点事,让你在家好好练功。” “没说去哪?” “没说。” 周雄扒了一口饭:“不过他走的时候拿了挺多钱的,还让我去县城里支了不少。” 周元没再多问。 吃完饭,周雄把碗筷收拾了,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 “来。” 他拍了拍椅子旁边的蒲团:“你爷爷走之前交代了,让我盯著你行炁。一天一个周天,不能多也不能少。” 周元走过去,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周雄就坐在旁边,手里端著一杯茶,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那个平日里活蹦乱跳、说话像个小大人似的三岁小孩,一旦闭上眼睛,整个人就沉静下来,像是一汪水,安安稳稳地待在原地。 周雄看著看著,有些出神。 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茶,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沉到杯底。 周雄轻轻嘆了口气。 周元行完一个周天,睁开眼睛,看见父亲正望著杯子里发呆。 “爸?” 周雄回过神来:“完了?” “完了。”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周元活动了一下手脚:“没有,挺舒服的。” “那就好。” 周雄点点头:“你爷爷说了,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停下来。” “知道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天。 五天里,周元每天行炁一个周天,雷打不动。早晨一次,时间不长,走完一圈就收功。 那团丹田里的炁息,经过这几天的温养,比最开始壮实了一些。 行炁的时候,那股炁沿著经脉行走,也比第一天顺畅了许多。虽然偶尔还是会偏一下,但大部分时候都能老老实实地按照周天的路线走。 周雄每天准时准点地坐在旁边,端著他的茶杯,像个不拿工资的监工。 第五天傍晚,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 院门被推开,周丰走了进来。 老人脸上带著赶路的风尘,但精神很好,显然是达成了此行的目的。 他的肩上扛著一个大包裹,用帆布包著,鼓鼓囊囊的,看起来不轻。另一只手里还提著一个编织袋,里面也装满了东西。 “爷爷!” 周元站起来,跑过去。 周丰把编织袋放在地上,腾出手来揉了揉周元的脑袋。 “想爷爷了没?” “想了。” 周雄从屋里走出来,看见父亲这副模样,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接过那个大包裹。 “爸,您这是去哪儿了?这么沉!” 他把包裹扛到肩上,掂了掂分量,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別问了。”周丰摆摆手,弯腰提起那个编织袋,“先把东西搬进去。” 包裹和编织袋被搬进堂屋,放在桌上。 周丰脱了外套,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走到桌边,开始解包裹上的绳结。 周元凑过去,踮著脚尖往桌上看。 帆布解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最上面是几包点心,用油纸包著,捆著纸绳。周丰解开一包,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京八件,枣花酥、山楂锅盔、椒盐饼,一样不少。 “这是给你带的。” 周丰把点心推到周元面前。 然后又解开另一包,是豌豆黄,切成小块,虽然经过一路顛簸有些散了,但那股甜丝丝的豆香还是扑面而来。 周元看著那些点心,却没有伸手去拿。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油纸包,落在包裹更深处的那些东西上。 那是药材。 大量的药材。 有些用油纸包著,有些用塑胶袋装著,还有几包是用牛皮纸裹了好几层,外面还缠著胶带,显然怕漏了。 周丰一样一样地往外拿,每拿一样就报个名。 “黄芪,当归,党参,枸杞,熟地,白朮,茯苓,川芎……” 周雄站在旁边,听著这一串药名,眉头微微皱起。 他虽然不懂医,但这些常见的补药他还是认识的。黄芪补气,当归补血,党参健脾,枸杞益精。 这些都是好东西,但加在一起,这个方子就不简单了。 周丰继续往外拿。 “山茱萸,杜仲,牛膝,肉桂,附子,肉蓯蓉……” 后边这些,周雄就有些陌生了。 周元倒是知道一些,尤其是附子,附子其实就是乌头,有毒性的! 能用附子,且用这么多药材,君臣佐使调配成一副药方的,必是中医中极其厉害的人物。 但,爷爷哪儿来的人脉,认识这种人? 周元揣著疑问,看著油纸包和塑胶袋堆了半张桌子。然后周丰从包裹最底层摸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陶罐,不大,大概两个拳头併拢的大小,罐口用黄泥封著,外面还裹了好几层布。 周丰把陶罐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 “这个是膏剂,熬了好几天才成的。” 周元的目光落在那只陶罐上,心里微微一动。 膏剂。 这个年代的膏剂,可不是药店里那种流水线生產的成药。真正的膏剂,是用药材慢慢熬煮、浓缩,最后收膏,费时费力,成本不低。 爷爷出去五天,带回来这么多药材,还有熬好的膏剂。 也难怪要带那么多钱走了。 周雄这时候忍不住,说道:“爸,你这是去中医馆进货了?” 周丰正在解编织袋的绳结,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 “嗯,拜访了咱家的一位旧交,济世堂的王子仲老爷子,他可是圈子里有名的大国手。” 周丰一边继续解编织袋,一边对周元说道: “当初,你太爷在济世堂当学徒,比他稍微年长些,是太爷带著他入的门,手把手的教怎么炮製药材,也就有了几分香火情。” “只可惜你太爷没那个学医的天分,学徒当了没几年,几次考教不过,只得离开了济世堂,当起了接骨郎中,混口饭吃。” “而且,你太爷当年练三秽法的时候,反噬得太过厉害,还是王子仲老爷子出手,给配了副汤药,缓解症状。” “人家挺仁义的。” “这个情,得记!” 第十七章 人情 编织袋里的东西比包裹里的更粗獷一些。 几根乾枯的藤蔓,用绳子捆成一捆,顏色发黄髮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几块树皮一样的东西,厚实得很,捲成筒状。还有几包粉末,用塑胶袋装著,看不出是什么。 然后周丰从编织袋最底下摸出几个小布包,打开一个,里面是几十片暗红色的东西,薄薄的,边缘有些捲曲。 周元凑近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 鳞甲。 不是鱼鳞,而是那种爬行动物的鳞甲,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周丰又打开另一个布包,里面是十几块骨头。 骨头很大,顏色发白,但有些地方泛著淡淡的黄色,细腻油润。骨头的形状不规则,有些还带著关节头。 骨头中自带一股药香,应该是一直用其他的药陈放窨制,来延长保存时间。 周元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样的东西,现在就算是有钱也买不到。应该是济世堂之前的老底子,用一分便少一分。 这些草植、鳞甲、骨骼,加上那些药材和膏剂……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都是要给自己打基础用的。 而且是下血本的那种。 周丰把东西都拿出来,摆在桌上,清点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这才直起腰来,长出了一口气。 “雄娃子。” “嗯?” “去,把咱家那个大铁锅找出来,刷乾净。再找个砂锅,要那个最大的。” 周雄没多问,转身去了厨房。 周丰又看了看周元:“元元,你先在外面玩一会儿,爷爷给你弄点东西。” 周元点点头,走出堂屋,但没有走远。他站在门口,透过门帘的缝隙往里看。 周丰开始忙活了。 他先把那些油纸包和塑胶袋打开,按照某种顺序摆放在桌面上。 黄芪、当归、党参、枸杞这些常见的放在一边,杜仲、牛膝、肉桂这些放在另一边。 然后他走到厨房,周雄已经把大铁锅架在了灶上,正在刷锅。砂锅也找了出来,放在案板上,倒上水泡著。 周丰捲起袖子,从堂屋把那些药材一趟一趟地搬进厨房。 他先把那些常见的补药放进大铁锅里,加水,盖盖,生火。 火苗舔著锅底,铁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然后他拿起那个砂锅,把那些鳞甲、骨骼、藤蔓、树皮一样的东西打碎了放进去,还有几包粉末,也倒进去。 最后从桌上拿起山茱萸、杜仲、牛膝、肉桂、附子、肉蓯蓉……一样一样地放进砂锅里。 周雄在旁边看著,忍不住问了一句:“爸,这是……给元元用的?” “嗯。” 周丰应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往砂锅里加水。水加到八成满,盖上盖子,把砂锅也放到灶上。 两个灶眼,一大一小,大铁锅用猛火,砂锅用文火。 周丰站在灶台前,一会儿看看大铁锅的火候,一会儿调调砂锅的温度,忙得脚不沾地。 周雄想帮忙,但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站在旁边递个东西、添个柴火。 大铁锅里的水很快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药材的香气瀰漫开来。 黄芪的豆香、当归的甜辛、党参的土腥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闻著就觉得暖和。 砂锅那边就慢得多了。水面只是微微冒泡,偶尔翻一个水花。 周丰时不时掀开砂锅的盖子看一看,用筷子拨一拨里面的东西,然后又盖上。 “这个得熬多久?”周雄问。 周丰看了一眼砂锅:“慢著呢。鳞甲和骨头,得慢慢燉,把里面的东西燉出来,少说也得两三个时辰。”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走到堂屋坐下,端起周雄泡的茶喝了一口。 周元从门口走进来,坐到爷爷旁边。 “爷爷,这些东西很贵吧?” 周丰笑了笑,道:“是贵,但值。有些东西,也是王子仲老爷子看在你太爷的面上,才拿出来的。” 王子仲作为曾经医治过周家太爷的人,自然知道三秽法对於人体的侵蚀有多么厉害。 周丰和王子仲见面,得知周元有练炁的天赋,且仅有三岁后,沉默了许久,才道: “你家的三秽法……唉!算了,我尽力而为吧!” 隨后,他將济世堂异人平常用於养元锻身的方子几经涂改,推敲了一晚上,填上了不少珍惜药物,然后才將药方递给周丰。 “让伙计按方抓药,就说是我说的。” 灶上的火一直烧著,从傍晚烧到天黑。 周雄去做了晚饭,三个人简单吃了。周丰吃得不专心,筷子动几下就放下,跑去厨房看看火候。 大铁锅里的水熬下去一半,药材的顏色变得逐渐暗淡,汤汁从清澈变得浓稠。药材的精华都被煮了出来,融进水里,变成一锅深褐色的药汤。 砂锅那边就更慢了。 鳞甲和骨头在文火的燉煮下,慢慢释放出里面的物质。 汤汁不是褐色,而是有些发白,带著一点浑浊,像是骨头汤,但气味完全不一样,有一股淡淡的腥气。 晚上九点多,周丰终於关了火。 大铁锅里的药汤被倒进一个陶盆里,放在一边晾著。 砂锅里的东西则被小心地倒出来,用细纱布过滤了好几遍,最后得到小半碗粘稠的液体。 那液体是灰白色的,稠得像稀粥,表面泛著一层油光,腥气比之前更重了。 周丰端著那碗东西,走进堂屋。 “元元。”他喊了一声。 周元从椅子上跳下来,走过去。 周丰蹲下身子,把那碗东西递到周元面前。 “喝了。” 周元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灰白色、粘稠的液体,腥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接过碗,端到嘴边,仰头喝了下去。 入口的第一感觉是腥。 然后是苦,苦得舌根发紧。 周元咽下去的时候,液体在喉咙里掛了一下,粘粘的,像是吞了一口胶水。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一口接一口,把那小半碗东西喝了个乾净。 碗底还剩一点,他用舌头舔了,有些腥苦,回味一下,还有一股清爽灼辣之感。 像是有人在他的舌根上点了一把小火,火不大,但烧得稳,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 第十八章 药浴 等到那股灼辣感到达胃部的时候,忽然变了。 温和、內敛。 像是有人在炉膛里添了上好的炭,烧得很稳,不烈不燥,不急不慢地燃烧著,把热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四肢百骸。 所到之处,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周元不由自主地呼出一口热气。 “感觉怎么样?” 周丰蹲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著他。 周元舔了舔嘴唇,嘴里还有些发粘。 “肚子里很暖和,而且流到胳膊和腿上去了。” 周丰点点头。 “好。” 他站起来,转身走到厨房,把那只陶盆端了过来。盆里的药汤已经晾得差不多了。 “雄娃子,把浴桶搬过来。” 周雄应了一声,去杂物间把那个大浴桶搬了出来。木头的,箍著几道铁圈,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很乾净。 浴桶被放在堂屋中央,周丰把陶盆里的药汤倒进去,又加了些热水,搅了搅。 最后,用勺子从陶罐里舀出一勺膏剂,缓缓化入水中。 “元元,把衣服脱了,进去泡著。” 周元没有犹豫,三两下脱了衣服,露出小小的身子。周丰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把他抱起来,放进浴桶里。 水没过胸口,温热的药汤包裹著全身。 那股药草味升腾起来,周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被泡进了药香里。 肚子里的那团热感还在,四肢百骸的暖意也还在。现在再加上这桶药汤,热从外面渗进来,暖从里面散出去,內外夹击,舒服得他眼皮发沉。 “別睡。”周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行炁。” 周元睁开眼睛,打起精神。 他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丹田。 周元引导著丹田之中的先天一炁,从丹田出发,向下经过会阴,沿著督脉向上。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平时他只走一个周天就收功,但今天,走完第一个周天的时候,他感觉体內的炁息不但没有疲態,反而越来越精神,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动著。 他又走了第二个周天。 第三个。 周丰站在浴桶旁边,看著孙子的脸色,注意著他的呼吸。 周元的脸颊泛著淡淡的红润,並非是那种被热气蒸腾的酡红,而是气血充盈、炁息顺畅的表现。 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微微上翘。 周丰看著看著,鼻头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泡药浴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十五六岁,身子骨已经定了型,周太爷从牙缝里省出钱来买了些药材,熬了一锅汤,让他泡。 药材是最便宜的那种,品种不全,质量也不好,熬出来的汤寡淡得很,哪像眼前这桶。 可就是那寡淡的药汤,也让他的修炼之路顺畅了不少,少受了不少罪。 周太爷当时站在旁边,看著泡在桶里的他,脸上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 欣慰,心疼,还有一丝愧疚。 欣慰的是儿子能练了,心疼的是儿子还是要受罪,愧疚的是自己没本事给儿子更好的条件。 而现在,轮到他自己站在这桶边了。 周丰看著浴桶里的周元,他弯下腰,伸手试了试水温,又直起身来。 “雄娃子。”他轻声喊了一句。 周雄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父子俩一起看著桶里的孩子。 “你爷爷当年要是看见这个,不知道该多高兴。”周丰对周雄说道。 周元的呼吸声很平稳,像是睡著了,但他的身上,那层淡蓝色的光芒在缓缓流转,一圈,又一圈。 周丰搬了把椅子,坐在浴桶旁边,守著。粗糙的大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轻轻叩著,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数孙子的行炁的周天。 周元依旧闭著眼睛,引导著丹田里的炁息,沿著周天的路线缓缓行走。 浴桶里的药汤顏色慢慢变淡,从深褐色变成浅褐色,从浅褐色变成淡淡的茶色。 那些药材的精华,正透过周元体表的先天一炁,一丝一丝地渗入他的身体。 而那些渗进去的东西,又被肚子里的那团火接住,消化、吸收、转化成滋养身体的养分。 內外药物一起发力! 同时作用於周元的臟腑、骨骼、血肉、肌肤…… 周丰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但实际上眼睛根本没离开过浴桶,他仔细观察著桶里药汤的顏色变化,看著周元脸上越来越红润的气色。 还有周元身上那层淡蓝色光芒。 老人的眼睛映著灯光,亮得惊人。 周雄则是默默地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放在浴桶旁边,等水温降下来的时候往里加。 周元不知道自己泡了多久。 他只知道,当他走完第五个周天,终於感觉到那股炁息开始有些疲惫的时候,周元睁开眼睛,发现浴桶里的药汤已经变得很淡了。 “行了。” 周丰点了点头。 “起来吧。” 周雄走过来,拿著一张大大的干毛巾,把周元从浴桶里捞出来,裹住,擦乾。 周元站在地上,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仿佛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舒展开来,像是睡了三天三夜的好觉,又像是刚刚做完一套舒展筋骨的体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握了握拳。 力气似乎没有变大,但那种“通畅”的感觉,比以前更强烈了。 “感觉怎么样?” 周丰又问了一遍。 周元想了想,用了三个字回答:“很舒服。” 周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就对了。” 他弯下腰,把周元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 “这才是刚开始。等以后,会越来越舒服,你行炁也会越来越顺畅,直到气血充盈,神完炁足。” 周元搂著爷爷的脖子,忽然问了一句:“爷爷,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 周丰的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周元的后背,又看向周雄。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再说了,有你爸呢,他挣那么多钱,不就是给你用的吗?” 周丰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你就好好练,练好了,比什么都强。” 周丰抱著周元上了楼,把他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第十九章 养身 三年后。 夏天比以往来得早,才六月初,日头就已经毒辣得不像话。 周元从午睡中醒来,从床上坐起来。 他习惯性的引导著炁息在体內走了一个小周天,炁流顺畅无阻,沿著经脉奔腾而过,像是熟门熟路的归家游子。 周元睁开眼睛。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六岁的他,比同龄人要高出半个头,身形匀称,不胖不瘦,肌肤白嫩,强壮的像个小牛犊子。 只是握了握拳,手臂上便立刻浮现出肌肉线条,线条並不夸张,不像健身房的死肌肉。 但结实得像拧紧的绳子。 仙人道士非有神,积精累气以成真。 如今的周元,在他现阶段这个年龄点,可以称得上一句: 神完气足! 完全可以比肩那些名门大派的子弟。 他从床上跳下来,脚掌落在地面上,轻巧无声。 这三年,周元几乎没有一天间断过修炼。三天一次药浴,雷打不动。 而且药食同补。 爷爷每隔半年去一趟京城,从济世堂王子仲老爷子那里带回半年所需的药材。 周元后来才知道那些药材的价格。 一副药,三千块。 三千块,在九九年到零二年的县城,是什么概念? 县里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七八百块钱,三千块够一家三口好几个月的生活费。而他三天就要用掉一副,三年就是三百多副,要花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 这个数字让周元很是唏嘘。 他当然知道自家有钱,周雄的超市连锁已经从县里扩展到了市里,又开了几家分店,每年的营收是个不小的数目。 但一百万对一个做超市生意的家庭来说,依然不是一笔小钱。 更別说那些药材还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王子仲老爷子拿出来的那些东西,什么鳞甲、骨骼、陈年藤蔓,那都是济世堂的老底子,用一分就少一分。 周雄从来没有在周元面前提过钱的事。每次周丰要去京城,他只是默默地把准备好的现金递过去,然后该干嘛干嘛。 但周元知道,父亲这三年的生意做得更拼了。 穷文富武。 这四个字,周元如今算是刻在骨头里了。 他穿好衣服下楼,堂屋里,周丰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著那个铁皮烟盒,但没有抽菸。 三年过去,周丰的变化不大。 头髮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深了一些,但背脊依然很直,说话的声音依然洪亮,但咳嗽却变多了。 “醒了?” 周丰看见周元下楼,把烟盒揣回兜里,朝他招招手。 “来,过来让爷爷看看。” 周元走过去,站在爷爷面前。周丰伸出右手,搭在周元的手腕上,闭上眼睛。 这是王子仲老爷子教他的把脉法子,虽然周丰学得不精,但用来看自家孙子的身体状况,已经足够了。 周元安静地站著,看著爷爷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满意,又从满意变成一种复杂的、带著感慨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周丰睁开眼睛。 “好!” 他鬆开手,拍了拍周元的手背。 “筋骨强健,气血充盈,炁息顺畅。元元,你这底子,比你爷爷我当初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周元咧嘴笑了笑,没有说话。 周丰从藤椅上站起来,背著手在堂屋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元元。” “嗯?” “今天,可以试著纳秽了。” 周元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 “真的?” 这三年里,他问过无数次这个问题。每次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爷爷总是摇摇头,说:还早,等你身子骨再牢靠些。 周元知道爷爷是为他好,三秽法的第一步最是凶险,稍有不慎就会反噬己身。 “真的。” 周丰点了点头。 “你的身子骨已经够牢靠了,再等下去反而是耽误。走,跟爷爷去厂里。” 周元应了一声,跟著爷爷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雄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提著一袋水果。他看见爷孙俩要出门,隨口问了一句:“去哪?” “厂里。”周丰说。 周雄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周元身上,沉默了片刻。 “我送你们。”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周雄开车,周丰坐在副驾驶,周元坐在后排。 车子拐进那条岔路,停在丰润肥料厂的铁门前。 三年的时间,铁门上的锈跡更多了。但铁门推开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刺耳的嘎吱声。 厂房的门被推开后,那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 比三年前更浓了。 三年的发酵,三年的沉淀,八个池子里的秽炁浓度又上了一个台阶。周元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气味涌入鼻腔,他没有皱眉。 周丰拉了一下灯绳,几盏白炽灯泡亮起来,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整个空间。 八个池子还是老样子,篷布盖得严严实实。 周丰走到其中一个池子边,弯腰搬开压在上面的砖块和木条,然后抓住篷布的一角,用力掀开。 黑黝黝的肥料露了出来。 顏色比三年前更深了,黑得发亮,表面那层白霜也更厚了。 很明显,这三年时间,周丰对这八口池子没少下功夫。 周元走到池边,低头看著那池黑黝黝的东西。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周元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一步。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急。” 周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元回过头,疑惑地看著爷爷。 周丰摇了摇头,手上的力道没有放鬆。 “纳秽需慎之又慎,是三秽法的开始,也是最危险的一步。你年纪还小,不能直接来。” 他鬆开手,走到池边,蹲下身子。 周元看见爷爷伸出右手,將手掌按在池沿上。 淡蓝色的先天一炁从周丰的手掌中流出,像是一条细细的溪流,顺著池沿流下,注入池中那黑黝黝的肥料里。 周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纳秽的第一步,是采秽。需要先將自己的先天一炁注入池中,用先天一炁去接触、去同化、去採集肥料中的秽炁。” 第二十章 纳秽 “但是,这种初步採集的秽炁,毒性很大。直接纳秽,最易伤身。就像是一些中药,例如附子,有生有熟。” “生的药材有毒,经过炮製之后毒性大减,药性反而更纯。” 话音刚落,周元就看见了变化。 池子里,那层黑黝黝的肥料表面开始泛起涟漪。 一缕缕浊黄色的炁息从肥料中升腾起来,在池子上方盘旋、聚集。 周元凑近,仔细观看。 那些浊黄色的炁息很浓,夹杂著白色,隱约能看见其中有细小的黑色颗粒在翻滚。 他只是看著,就能感觉到那股炁息中蕴含的腐蚀性和破坏力。 如果这些东西直接进入体內…… 周元打了个寒颤。 周丰张开嘴,深吸一口气。 那些浊黄色的炁息纷纷涌向周丰的口鼻,被他吸入了体內。 周元屏住呼吸,看著爷爷的背影。 那层淡蓝色的光芒在周丰身上亮起,和浊黄色的炁息在他体內交织、碰撞、融合。 周丰的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这个过程持续了好一会儿。 然后周丰张开嘴,吐出一口灰白色浊气。 周丰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他盘膝坐了下来。 “爷爷!” 周元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紧。 “没事。” 周丰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习惯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撑著站了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周丰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他的手掌上,浮现出一团浊黄色的炁息。 那团炁息比刚才池子里升腾起来的那些要小得多,只有拳头大小,顏色也浅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暗沉的浊黄,而是带了一点淡淡的金色。 但周元能感觉到,这团炁息在剥离掉那些杂质后,比那些原始的秽炁更加精纯。 “这是我炼化过的秽炁。” “爷爷的三秽法已经到了炼秽境界,这些秽炁去除了大部分的毒性。你现在用这些秽炁来尝试第一步,纳秽。” 周元看著爷爷的脸。 心里却清楚的很。 什么“炼秽境界”,什么“炼製过”,什么“去除了大部分的毒性”…… 说白了,就是爷爷用自己的身体当过滤器,把那些有毒的秽炁先吸进自己体內,用自己的先天一炁去中和、去炼化,把最危险的部分承担下来,然后再把相对安全的秽炁渡给自己。 周丰把手掌往前凑了凑。 “来。” “把手伸出来,用你的先天一炁把这团秽炁托住。不要急著往体內纳,先感受一下,看看你的炁和秽炁之间是什么反应。” 周元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淡蓝色的光芒在他小小的手掌上亮起,比三年前亮得多,也稳得多。那层先天一炁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在手掌表面。 周丰慢慢地將手中的秽炁渡了过来。 浊黄色的秽炁接触到周元掌心的先天一炁时,周元便生出一种很奇怪的触感。 像是把手伸进了温热的淤泥里,粘稠、沉重、带著一股往下坠的力量。他的先天一炁本能地抗拒著这股外来的炁息,像是油遇到了水,互相排斥。 “感觉到了?” 周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元点点头:“嗯,它们在排斥。” “对。清浊不相容,先天一炁自然也会抗拒其他物性。” 周丰在池边坐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三秽法的核心,就是强行让清浊相容。但相容不是硬来,你得先让它们互相熟悉,就像是两个人,一开始看不对眼,处久了慢慢就能接受了。” 周元盯著掌心的那团秽炁,看著它和自己的先天一炁互相排斥、互相试探。 这种感觉很微妙。 他的先天一炁像是活物一样,对这团外来的秽炁充满了警惕,不断地想要把它推开。 而那团秽炁则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掌心,不为所动。 周元试著放鬆,试著不去抗拒。 先天一炁的排斥力减弱了一些,秽炁开始慢慢下沉,靠近周元的皮肤。 “对,就是这样。” 周丰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不要急,不要硬来。让你的炁和秽炁慢慢接触,慢慢融合。这个过程急不得。” 周元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 先天一炁和秽炁在他掌心的方寸之地展开了一场缓慢的拉锯战。清浊不相容,但不相容不代表不能共存。 就像是油和水,虽然不相溶,但如果你慢慢搅动,它们也能暂时混在一起。 周元在做的,就是这个。 他用意识搅动著掌心的炁,让先天一炁和秽炁不断地碰撞、分离、再碰撞。每一次碰撞,两种炁息之间的排斥力就减弱一丝。 很慢。 慢得像是在用砂纸打磨石头。 但周元不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周元感觉到掌心的排斥力减弱到了一个可以忽略的程度。 他的先天一炁和那团秽炁不再是势不两立的仇敌,而是变成了互相容忍的陌生人。 “行了。” 周丰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欣慰。 “元元,睁开眼睛。” 周元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团浊黄色的秽炁还在,但它和他的先天一炁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了。 两种炁息交织在一起,像是两种不同顏色的水倒进了同一个杯子里,虽然还没有完全融合,但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分界线。 “现在,”周丰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纳秽。” 周元抬起头,看著爷爷。 周丰点了点头。 “把掌心的秽炁纳入体內,引入丹田,和你丹田里的先天一炁融合。” “纳进去之后,不要慌张。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稳住心神。你的炁会本能地排斥秽炁,但你不要跟著本能走,要用意识去引导,让它们慢慢融合。” “如果觉得不对劲,立刻停下来。寧可失败,也不要硬撑。记住了吗?” 周元深吸一口气。 “记住了。” 他再次闭上眼睛,把意识集中在掌心。引导著它,从掌心出发,沿著手臂的经脉缓缓上行。 第二十一章 归丹 秽炁进入经脉的瞬间,顿生一种灼热之感。 並非药浴时那种温和的暖意,而是一种尖锐、带著刺痛的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灼他的经脉內壁。 周元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他依旧继续引导著秽炁沿著手臂上行,经过手三里、曲池、肩髃。 然后进入躯干,沿著任脉下行,向丹田的方向缓缓推进。 那团秽炁每前进一寸,那种灼热感就强烈一分。直到周元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体內的先天一炁在体內剧烈地翻涌著,疯狂地扑向那团外来的秽炁,想要把它驱逐出去。 周元则用意识压制著先天一炁的本能,同时引导著秽炁继续前进。 秽炁终於到达了丹田的边缘。 周元停顿了一下。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把秽炁纳入丹田,这一步如果出了差错,秽炁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丹田受创。 他稳了稳心神。 然后,秽炁进入了丹田。 恰似走江化蛟。 一条黄龙滔滔入海而来。 瞬间,周元感觉自己的丹田像是被人扔进了一块烧红的铁。 剧痛从丹田爆发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 “这就是爷爷所经歷过的痛楚吗?” 周元心中暗道。 这秽炁,还已经是经过炼製的,不敢想像,如果是最原本的那种秽炁,入体会是多么痛苦。 周元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牙关紧咬,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体內的先天一炁彻底暴动了。 它们疯狂地涌向丹田,像是千军万马冲向入侵的敌人,要和那团秽炁决一死战。 黄龙冲府,天马惊怒,欲反马监! 只好请心猿镇压。 周元用尽全部的意识,去压制那股衝动。 “不要慌。” 周丰的声音传来。 “稳住心神。你的炁和秽炁都是你的,不要把它们当成敌人。你是主人,它们都要听你的。” “调心猿,促意马。回光內照寧心坐,身中日月坎离交。道理是一样的。” 周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鬆。 他把意识沉入丹田,如同那心猿,站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中央。 先天一炁在左,秽炁在右。 周元的意识横亘在两者之间。 他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它们接触,小心翼翼的进行试探。 秽炁安静地待在丹田的一角,那团浊黄色的光芒在淡蓝色的海洋中显得格外扎眼。 然后,浊黄色的秽炁不断吸纳先天一炁,壮大,稀释。 丹田里的剧痛开始减弱。 变得可以忍受。 稀释到一定程度,秽炁在先天一炁中沉浮不定。 秽炁如龙归大海,在丹田中盘踞翻涌。 周元趁机稳住心神。 “元元。” 周丰的声音再次传来。 “纳秽分三步。采秽是第一步,秽炁入体、进入丹田是第二步。这两步你都走完了。” 老人顿了顿,声音变得更郑重了些。 “第三步,才是纳秽真正的所在。” 周元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把那含有秽炁的先天一炁,运行周天。”周丰一字一顿地说道。 “让秽炁沿著你的经脉走一圈,就像是黄龙冲关。这个过程,是让你的全身经脉都去適应秽炁的存在。” “只有经脉適应了,你將来才能把三秽法的手段真正用出来。” 他咳嗽了一声,补充道:“纳秽的纳字,既是收纳之意,也是,忍受。” 收纳秽炁入体,忍受它带来的所有不適。让丹田忍,让经络忍,让全身的每一个角落都习惯这股外来的浊炁。 也难怪周丰要坚持三年时间,用药浴锤炼周元这副身躯了。 周元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开始引导。 丹田里的先天一炁包裹著那团秽炁,像是浊浊黄龙,脚踏先天一炁所形成的水云,从丹田出发。 先向下。 经过会阴时,周元感觉到一阵酸胀。秽炁经过这里的速度明显慢了,像是有意在试探这条路径的深浅。 那股灼热感重新浮现,但比刚才温和了许多,毕竟先是被稀释了一番,又被先天一炁这层“外衣”隔了一层。 过会阴,再往下。 一股沉坠感忽然袭来,秽炁仿佛被什么东西向下牵引,像是要挣脱先天一炁的包裹,往更深处沉去。 周元面色微微一惊。 周丰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一丝紧张。 “元元,怎么了?” 周元没有回答,他稳住心神,用意识牢牢裹住那团秽炁,不让它脱离周天的路线。 沉坠感持续了几秒,然后忽然消失。 秽炁像是衝破了某道无形的关隘,从沉坠变成了升腾,那股力量陡然逆转,从向下拽变成了向上推。 周元心中一动。 这种感觉,像是什么? 潜龙在渊,一朝抬头。 隨后,秽炁在先天一炁的包裹下继续上行。 然后是尾閭,第一关。 尾閭是督脉的起始之处,也是三关之中最狭窄的一道门户。秽炁到达这里时,周元明显感觉到一股阻力。 秽炁终究不同於先天一炁。 清炁本就有自然上升之理,但污秽浊炁本就自然下沉。 现在,周元就是要將浊气升天。 其中难度,比正常行炁,大了何止一倍两倍。 平时神完气足,完全可以无视的车迟三关,现在竟然显现出来。 但那股从下方涌上来的推力同时爆发,秽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著,硬生生地挤过了尾閭。 然后,豁然开朗。 秽炁沿著督脉继续上行,经过命门时,一股温热从后背弥散开来。 然后是夹脊,第二关。 那种温热变成了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撑开骨缝。 最后是玉枕,第三关。 玉枕在后脑勺下方,是督脉进入头颅前的最后一道关卡。秽炁到达这里时,周元感觉后脑勺一阵发紧,像是被人用手指按住了。 下一刻,秽炁直接衝过玉枕,宛若亢龙之势。 脊为玉柱通天关,头为天关足地关。 玉枕,便是那扇天关门户。 过了玉枕,秽炁沿著督脉继续上行,经过百会,到达头顶。 一股清凉之意从头顶灌下,像是有人在他的天灵盖上浇了一勺冰水,但因为秽炁的存在,经脉依旧略显灼热。 第二十二章 分驻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 然后,秽炁在先天一炁的包裹下,开始下行。 从百会向下,进入上丹田之中。 也称泥丸宫,在两眉之间入內一寸三分之处。此乃藏神之府,是人的神识所居之地。 秽炁进入上丹田的瞬间,周元便感觉到一阵眩晕,类似灵台蒙昧之感。 与此同时,周元感觉到那团秽炁发生了变化。 它竟分出了一道。 一缕淡黄色的炁息从主团中剥离出来,顏色很浅。这缕淡黄色的炁息被先天一炁裹挟著,留在了上丹田之中。 周元感觉到了这一变化,眉头微皱。 三秽法中,並没有记载过这种情况。 那本发黄的小册子,他这三年来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纳秽篇中只写了如何采秽、如何纳秽入丹田、如何行炁走周天,却从来没有提到过秽炁会在泥丸宫中留下一缕。 但功行周天,箭在弦上,自然不可能就此散功。 周元只能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引导著剩余的秽炁沿著任脉下行。 任脉起於胞中,下出会阴,沿著胸腹正中线上行,与督脉相对。 经过天突、华盖,一路向下。 秽炁到达中丹田的位置时,再次发生了变化。 又分出一道。 这一道是金黄色的,比上丹田那道浓得多。这缕金黄色的炁息同样在先天一炁的包裹下,留在了中丹田之中。 周元的胸口一阵起伏,顿生一股沉闷之感。 主团的秽炁继续下行。 经过中丹田之后,周元感觉到剩下的秽炁变得更加浓稠了。顏色从浊黄变成了赭黄,像是黄河水沉淀后的泥沙。 那股沉坠感重新出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秽炁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往下拽,一路下行,经过鳩尾、巨闕、中脘、下脘,水分、气海…… 最终,返回下丹田关元炁海之中。 但那股灼烧腐蚀感,比之前更甚。 至此,那团从爷爷手中渡来的秽炁,已经一分为三。 淡黄色的留在了上丹田,金黄色的留在了中丹田,赭黄色的回到了下丹田。 三缕炁息,三个位置,各安其位。 周元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匀,带著一丝温热,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缓缓散去。 他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周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老人蹲在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元元,如何?” 周丰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元看著爷爷那张脸,沉默了片刻。 周丰的瞳孔微微一缩,声音更紧了几分:“失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疼不疼?” “没有。”周元摇摇头,眉头微微皱起,“没失败。” 周丰愣了一下:“那你这是?” 周元没有回答,而是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周丰低头看去。 周元的掌心上,三缕不同顏色的炁息同时浮现。 淡黄色的那缕从掌心偏上的位置升起,像是从指缝间渗出来的,轻飘飘的,若有若无,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仿佛没有重量,像是一缕黄风凝结成了可见的形態。 金黄色的那缕从掌心正中升起,顏色温润。 它在周元的掌心上缓缓流动,时而聚成一团,时而散开成一片,形態变换不定。 赭黄色的那缕从掌心偏下的位置升起,顏色深沉,像是被水浸透的泥土。 沉甸甸地压在周元的掌心上,纹丝不动,透著一股厚重凝实的气息。 三种顏色,三种质感,在同一个掌心上同时呈现。 周丰的眼睛瞪得滚圆。 “这是……” 他蹲在那里,嘴巴微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爷爷!” 周元抬起头,看著周丰。 “刚才纳秽的时候,那团秽炁在行炁周天时,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上丹田,一份留在中丹田,一份回到下丹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三缕炁息,问道:“三秽法里,有记载过这种情况吗?” 周丰也被问住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铁皮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周丰盯著周元掌心的三缕炁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有。” 他最终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在手指间捻了捻。 “让我想想。”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在厂房里踱步。脚步很慢,走了几个来回之后,在发酵池边停下来。 周丰低头看著池子里黑黝黝的肥料,目光怔怔出神。 半响过后,周丰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道: “元元,你还记得三秽法的『三秽』指的是什么吗?” 周元点点头:“屎、尿、屁。” “对。” 周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清明了许多。 “三秽法的根本,就是这三种秽物。经过养浊采秽,把三种秽物中的秽炁提炼出来,统一凝炼成一种秽炁,也就是我刚才渡给你的那种。” 他走回来,在周元面前蹲下。 “但是你想过没有,屎、尿、屁,这三种东西,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先说屁。屁是气,是体內积攒的浊气,从肠胃中来,往下走,最后从谷道排出。它的性质,是风。” 他收回一根手指。 “再说尿。尿是液,是水谷精微经过肾臟代谢后的废液,从膀胱排出。它的性质,是水。” 又收回一根手指。 “最后说屎。屎是固,是食物消化后的残渣,从大肠排出。它的性质,是土。” 三根手指全部收回,握成一个拳头。 “风、水、土。三种秽物,三种性质。本来经过养浊采秽之后,这三种性质会被揉在一起。” 周丰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 “但是你行炁的时候,让它们在纳秽的过程中重新分开了。” 他指了指周元的掌心。 “上丹田那缕淡黄色的,是『屁』的秽炁。性质轻清,如风,所以它留在上丹田,那里离天最近。” “中丹田那缕金黄色的,是『尿』的秽炁。性质流动,如水,所以它留在中丹田,那里是气血运行的中枢。” “下丹田那缕赭黄色的,是『屎』的秽炁。性质沉重,如土,所以它回到下丹田,那里是人身的根本。” 第二十三章 摸索 周元低头看著掌心的三缕炁息,若有所思。 风、水、土。 固液气三態,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而是天地间最朴素的东西。 风调雨顺,五穀丰登。 风和水,关乎收成;土,关乎根本。而收成,最终都会经由人体,变成那三种秽物,完成一个循环。 从土里来,回到土里去。 从风中来,消散在风里。 从水中来,流淌回水中。 “爷爷,”周元抬起头,“那我以后怎么练?” 周丰沉默了一会儿。 “该教你的,我都教了。该给你的,我也都给了。但这新出来的变化……” 他摊了摊手。 “爷爷帮不了你太多。但爷爷相信,以你的资质,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不是问题。” 周元点点头。 剩下的路,確实该自己走了。 万事开头难,爷爷已经替自己开好了这个头,他就不信,自己闯不出一条通天路? “不过……” 周丰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既然三秽法的秽炁分成了三种,那你以后用手段的时候,也可以试试分开用。至於三种秽炁的功用、物性,咱慢慢摸索,不急。” 两人和周雄离开厂房,回到家里。 晚饭是周雄做的,土豆燉牛肉、菌炒时蔬、一碗蛋花汤。周丰吃得比平时多,周元也吃得不少。 吃完饭,周丰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周雄收拾碗筷。周元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便推门进了院子。 六月的夜晚,风是温热的,带著田野里庄稼的气息。院子里的梧桐树比三年前高了一大截,枝叶繁茂,遮住了半边天。 周元站在树下,闭上眼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先將意识沉入下丹田。 那团赭黄色的秽炁安静地盘踞在丹田深处,沉甸甸的。它和先天一炁交织在一起,但又保持著某种微妙的边界,井水不犯河水。 周元引导著它从丹田出发,沿著手臂的经脉上行,最后匯聚到右手掌心。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去。 赭黄色的炁息从掌心渗出,顏色深沉,质感厚重。周元四下看了看,从墙根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掌心。 炁息从手掌中流出,包裹住那块拳头大的青石。 几秒钟后,周元鬆开手。 石头的表面出现了一层极其细微的粉末,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石头內部还是硬的,腐蚀只停留在表面。 周元把石头放在墙根,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把赭黄色的秽炁全部集中在指尖,用指尖按住石头的一个点。 十秒钟后,他抬起手指。 石头上出现了一个指头大小的小坑,深度不到两毫米。 “威力不够。”周元自言自语。 他想起三年前爷爷给他演示的那一幕,那块红砖上出现了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深度將近一厘米。 爷爷只是轻轻按了一下,砖面就塌了下去。 而自己用了最大的努力,用秽炁集中攻击一个点,才腐蚀出这么大一点。 差距太大了。 但周元並不失望。爷爷练了几十年,自己才刚入门,这种对比本身就不公平。 而且,爷爷之前也提起过,他刚开始纳秽的时候,秽炁展现出来的威力也很小。 周元把石头放回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把意识转到中丹田。 那缕金黄色的秽炁停留在这里,像是一汪安静的水洼,色泽温润,质感柔和。 周元引导著它从掌心渗出。 金黄色的炁息浮现在掌心,和赭黄色那种“沉”的感觉完全不同。它在掌心上缓缓流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形態变换不定。 周元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那块已经被腐蚀了一部分的青石上。 他伸出手,把金黄色的炁息覆在石头上。 几秒钟过去,石头没有任何变化。 他又试了试墙上的砖头、地上的泥土、院子里的梧桐树皮,甚至连鸡窝的木门都试了。 没有任何变化。 金黄色的秽炁对这些东西完全不起作用,像是用水去浇石头,石头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跡。 周元皱了皱眉。 他想了想,又试了几种东西。 铁锅、瓷碗、塑料盆,甚至连晾在院子里的衣服都试了。 依然没有任何效果。 周元收回手掌,盯著掌心上那缕金黄色的炁息看了好一会儿。 “行吧。” 周元无奈地收回手:“明天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周元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摸索三种秽炁的功用上。 赭黄色的秽炁最好理解。它的作用就是腐蚀,和爷爷演示的那种秽炁性质相同,只是威力和浓度差了不少。 周元试了各种材料,都能腐蚀,只是程度不同。 对木头的腐蚀效果最好,几分钟就能腐蚀出一个浅坑;对石头和砖块就差一些,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看到明显效果;对铁皮的效果最差,几乎是微乎其微。 周元猜测,这和秽炁的“土”属性有关。土生木,木克土,但木头本身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木条腐烂后,又会回归於土,和土属性秽炁的相性最好。 石头和铁则不同,石是土的凝结,金则更甚。 金黄色的秽炁就麻烦多了。 它对一切有形之物都没有效果,这让周元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练岔了。 但后来周元又想,三秽法既然分了三种秽炁,每种秽炁应该都有它的用途,不可能只是摆设。 他试著用金黄色的秽炁去接触一些活物。 先是从厨房里抓了一只蟑螂,把秽炁覆在蟑螂身上。蟑螂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动了。周元以为它死了,但过了一会儿,蟑螂又活了过来,跑得飞快。 “没死?” 周元有些诧异。 他又抓了一只蟑螂,这次加大了秽炁的用量。蟑螂挣扎了几秒钟,然后彻底不动了,腹部朝上,六条腿蜷缩成一团。 周元用手指拨了拨,蟑螂没有任何反应。 死了。 但怎么死的? 周元把两只蟑螂放在一起对比。 第一只虽然一开始不动了,但后来恢復了正常,看起来毫髮无损;第二只直接死了,但尸体上没有外伤,也没有腐蚀的痕跡。 “不是物理伤害。”周元自言自语,“那是什么?” 第二十四章 三宝 周元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铁砂掌的毒炁会钻进臟腑里,破坏对方的命功。 金黄色秽炁会不会也是类似的原理?不是针对有形之物,而是针对炁本身? 周元想了想,决定找爷爷验证一下。 “爷爷。” 周元走进堂屋,周丰正坐在藤椅上看电视,手里拿著那个铁皮烟盒。 “嗯?怎么了?” 周丰把烟盒揣回兜里。 “中丹田那个金黄色的秽炁,我试了好几天,对什么东西都没用。石头、木头、铁皮、塑料,都不行。” 周元在他旁边坐下,把掌心摊开,金黄色秽炁浮现出来。 周丰低头看著那缕金黄色的炁息,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试试。” 周元一愣:“怎么试?” “你用这秽炁来接触我。” 周丰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层淡蓝色的先天一炁浮现出来。 周元犹豫了。 “爷爷,万一……” “没有万一!” 周丰打断他,语气轻鬆。 “我也是练三秽法的,就你这点秽炁,对爷爷產生不了多大伤害。再说了,不试试怎么知道它的用处?” 周元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把金黄色的秽炁从掌心引出,小心翼翼地渡到周丰的手掌上。 金黄色秽炁接触到周丰掌心的先天一炁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股金黄色的炁息像是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蛇,猛地扑了上去,开始疯狂地侵蚀周丰掌心的先天一炁。 周元亲眼看见,爷爷手掌上那层淡蓝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变薄、溃散。 周元猛地收回手掌,金黄色秽炁被强行抽离。但爷爷掌心上那层淡蓝色光芒已经变得稀薄了不少。 周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眉头微微一动。 “有意思。” 周元赶紧问:“爷爷,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炁少了一点,补回来就行。” 周丰活动了一下手指,神色凝重道:“你这秽炁,竟然能专门针对別人的炁?” 周元看著掌心那缕金黄色的炁息,若有所思。 针对炁的秽炁。 不是针对肉身,不是针对物质,而是针对异人修炼的根本,先天一炁本身。 “那我再试试別的。” 周元站起来。 周丰点点头,嘱咐道:“小心点,別伤著自己。” 周元跑到院子里,找了一片乾枯的梧桐树叶,把金黄色秽炁覆在上面。叶子没有任何变化。 他又找了一只蚂蚁,把秽炁覆上去。蚂蚁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动了,但尸体上没有外伤。 和蟑螂的结果一样。 周元蹲在院子里,盯著那只死去的蚂蚁,脑子里飞速运转。 金黄色秽炁对那些死物没有效果,对爷爷体內的先天一炁却效果显著。 它的目標,是“炁”。 准確地说,是活物体內的“炁”。 而先天一炁,是支撑生灵活动、存续的根本。 不管是人还是虫,只要是活物,体內都有炁,只是浓度和性质不同。金黄色秽炁能侵蚀这些炁,就像酸能腐蚀金属。 而之所以对石头、木头、铁皮这些东西无用,是因为这些东西体內没有炁。 周元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下丹田的赭黄色秽炁针对有形之物,中丹田的金黄色秽炁针对无形之炁。 那么上丹田呢? 周元心中已经隱隱有所猜测,不过还是要验证一番。 他看向鸡窝里的一只母鸡身上。 然后,周元走到跟前,伸出手,上丹田中的淡黄色秽炁催发而出。 母鸡本来蹲在鸡窝里打盹,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猛地站起来,咯咯叫了两声,然后开始原地转圈。 它的脚步踉蹌,像是喝醉了酒,走几步就摔一跤,站起来又摔,最后直接趴在地上,脑袋歪在一边,眼睛半睁半闭,昏昏沉沉的。 周元赶紧收回秽炁。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那只母鸡摇了摇头,才站了起来,抖了抖翅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蹲回鸡窝里。 周元站在院子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针对神的秽炁! 不是针对物质,不是针对炁,而是直接针对“神”——意识、神识、灵魂。 三个丹田,三种秽炁,对应人体三宝:精、气、神。 下丹田藏精,赭黄色秽炁针对精,所以它能腐蚀有形之物,因为“精”是构成物质的基础。 中丹田藏气,金黄色秽炁针对气,所以它能侵蚀异人体內的先天一炁。 上丹田藏神,淡黄色秽炁针对神,所以它能让活物昏沉、失神、甚至失去意识。 三丹,三宝。 或者可以说:三花! 自己的手段,发展到后面,可以……削三花,闭五炁! 周元站在院子里,激动不已。 三秽法的原版功法,只有一种统一的秽炁,入驻下丹田,使之只有腐蚀的作用。 这个腐蚀,主要是作用於物质。 对於先天一炁,更类似於用秽炁去污浊,浸染,破坏掉对方先天一炁的稳定、纯净,使对方破功。 而对於神的影响,则更加微乎其微了。 但自己纳秽的时候,秽炁在行炁周天的过程中被三丹分化了,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从功能上说,分化之后,三种秽炁各有所长,针对不同的目標,使用起来更加灵活。 从威力上说,分化之后,每种秽炁都比原版的单一秽炁更加精纯,因为它们没有被稀释、没有被混杂。 但问题在於,这种分化是偶然还是必然?是因为自己的资质特殊,还是因为修炼方法出了问题? 又或者,这才是三秽法的本来面目?! 周元想了很久。 也没想出一个確切的答案。 他转身走进堂屋,將自己得出的结果告诉爷爷。 “针对精、针对炁、针对神。” 周丰喃喃自语,把这三个词在嘴里嚼了嚼,然后抬起头看著周元,目光有些复杂。 “元元,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周元想了想:“意味著我的三秽法,和爷爷的不太一样。” “何止是不太一样?” 周丰神色郑重:“是天差地別!” 第二十五章 入池 “能伤体,损炁,惑神,这手段让我想起了咱家的祖师。” 周丰看了一眼香堂方向。 隨后,他在周元面前蹲下。 “元元,你练出来的这个东西,已经超出了三秽法的范畴。” 周元低头看著自己的掌心。 三缕炁息同时浮现,淡黄、金黄、赭黄,在他的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那它是什么?”周元抬起头。 周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你给它取个名字也好,不取也罢,它都是你的。” 周元沉默了一会儿。 三秽法,三种秽炁,分驻三丹田。 那就叫…… 三丹秽炁法? “算了,名字不重要。”周元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收回手掌。 他站起身来。 “爷爷,明天开始,我想试试三种秽炁的配合使用。” 周丰点点头:“你自己把握。记住一条,不管怎么试,安全第一。觉得不对劲就停下来,別逞强。” “知道了。” 周元应了一声,转身上楼。 夜深了。 周元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著今天那些念头。 他知道自己资质不错,三年药浴打底,內外兼修,把身体锤炼得比同龄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秽炁分化这件事,真的只是因为资质好吗? 他想起了纳秽那天行炁周天时的感觉。 从下丹田出发,经过会阴、尾閭、命门、夹脊、玉枕、百会,然后下行经过上丹田、中丹田,最后回到下丹田。 整条路线走下来,极为顺利。 周元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尾閭、夹脊、玉枕。 这三关,是人体经脉中最难通过的三个关卡,很多练周天的异人行炁时都会在这里遇到阻碍,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打通。 但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感觉到任何阻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第一次行炁的时候没有,纳秽那天因为秽炁的原因,也只是稍稍感到有些阻碍。 那三条通道,在他体內仿佛天然就是通的。 周元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把意识沉入体內,沿著督脉仔细感受了一遍。 尾閭,通畅。夹脊,通畅。玉枕,通畅。 三条通道,像是三条宽阔的河道,河水在其中奔流不息,没有任何淤塞。 周元收回意识,靠在床头,心跳得很快。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行炁三关天然通畅,这不是练出来的,是生来就有的。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这具身体的资质,可能不只是“不错”那么简单。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我当年教了你爸整整三年,他连炁感都没找到。现在元元三岁就能看见炁,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老天爷赏的这碗饭,到底有多大? 周元不知道。 但他隱约感觉到,秽炁分化这件事,可能不只是因为资质好。 三秽法修炼的人不止他一个。太爷练过,爷爷正在练,於德顺也练过。他们都没有出现秽炁分化的情况。 为什么偏偏是他? 难道是因为自己三岁就开始修炼,体內炁息纯净,没有被太多的后天杂质污染? 还是因为自己三年药浴打底,身体基础比太爷、爷爷当年强了太多? 又或者……是因为穿越者的灵魂? 一个成年人的神识,寄居在一个三岁孩子的身体里。这种“神”与“形”的错位,会不会对炁的运转產生影响? 周元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个確切的答案。 他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算了,想不明白的事情,不如不想。 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三种秽炁,每一种都有独特的功用。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功用吃透、练熟、用到极致。 周元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周元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毕下楼。 堂屋里,周丰已经坐在藤椅上了,手里端著一杯热茶,面前摆著两只碗。一碗是白粥,一碗是黑乎乎的药汤。 “先把药喝了。” 周丰指了指那碗黑乎乎的东西。 “这个药也是王子仲老爷子开的,是专门为了减少秽炁的反噬,有清淤解毒的功效。” 周元端起来,仰头喝了个乾净。 他开始喝粥。白粥煮得浓稠,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爷爷,今天我想去厂里。”周元放下碗。 周丰看了他一眼:“想练功?” “嗯。我想试试用秽炁去接触池子里的肥料,看看有什么反应。” 周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不过你记住,纳秽的事不急。你才纳了一次,等身体彻底適应了,再纳第二次。” “知道了。” 再一次来到厂房內。 周元走到最近的一个池子边,弯腰掀开篷布的一角。黑黝黝的肥料露了出来。 他蹲下身子,伸出右手,掌心朝下。 赭黄色的秽炁从掌心渗出,像是一条细细的浊流,缓缓落入池中。 秽炁接触到肥料的瞬间,周元感觉到那缕赭黄色秽炁竟不断发展,壮大! 他猛地收回手。 池子里的肥料表面,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边缘焦黑的块状物,像是渣滓,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过。 而周元手中赭黄色秽炁的大小,竟直接翻了个倍,並且和原本一样,十分精纯。 周丰站在他身后,看到这一幕,眉头微微一动。 “你的秽炁,在自己吃池子里的秽炁?”周丰问。 周元点点头:“好像是。” “有意思。”周丰蹲下来,也伸手试了试,“我的秽炁放进去,池子没什么反应。你的就不一样。” “爷爷,我想试试把三种秽炁同时放进去。”周元提议道。 周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元深吸一口气,把意识同时沉入上、中、下三个丹田。 三种秽炁同时从掌心渗出,淡黄、金黄、赭黄,三缕不同顏色的炁息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条三色的绳索,缓缓落入池中。 这一次,池子里的反应更加剧烈了。 肥料表面开始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搅动。气泡从深处冒上来,在表面破裂。那股气味变得更加浓烈,甚至有些刺鼻。 周元没有收回手,他稳住心神,继续把三种秽炁注入池中。 第二十六章 倒反 池子里的肥料在翻涌了几秒钟后,忽然安静下来。 周元感觉到,池子里的秽炁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减少。 在被他的秽炁转化。 赭黄色的秽炁在池中扩散,所到之处,肥料中的“土”属性秽炁被同化,变成了赭黄色秽炁的一部分。 金黄色的秽炁在池中游走,將肥料中的“水”属性秽炁侵蚀、吸收。 淡黄色的秽炁则安静地瀰漫开来,渗透进肥料的每一个角落,將那些微弱的、属於“风”的炁息收集起来。 三种秽炁,互不侵扰。 而池子里的肥料,也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顏色从黑黝黝的深黑变成了暗褐色,质地从粘稠变得板结,气味从浓烈变得清淡。 那些积累了数十年、被爷爷精心养护的秽炁,正在被他的三种秽炁迅速吞噬、同化、转化。 周元心里一惊,想要收回手,但那三种秽炁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根本收不回来。 “爷爷!” 周元喊了一声。 周丰也发现了不对劲,快步上前,伸手抓住周元的手臂,想要把他拉回来。但周丰拉了两下,纹丝不动。 “別慌。”周丰沉声道,“稳住心神,不要强行对抗,用纳秽篇中的采秽法子试试。” 周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把意识沉入丹田,不再试图抽回手掌,而是注入先天一炁,流入池中。 周元的额头见汗。 体內先天一炁消耗得很快,像是被人拔开了塞子,哗哗地往外流。 那三种秽炁却像三条贪吃的蛇,趴在池子里不肯回来,疯狂地吞噬、同化、转化著池中积攒了数十年的秽炁。 他感觉到自己的先天一炁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减少。 三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五成。 六成。 周元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咬著牙,拼命稳住心神,按照纳秽篇中采秽的法子,试图切断自己与那三缕秽炁之间的联繫。 但根本无济於事。 那三秽之炁,本就结合了周元的一部分先天一炁和精气神三宝而生,如祖师待那心猿,尽心教授。 入池后,若放心猿归山,聚啸猴群,招妖引魔,自是要闯出一番祸端来。 若是周元之前就將其斩断,如那菩提祖师不许猴子提他名號,周元便会相安无事。 但周元偏又用了采秽注入先天一炁,自然便会助长其威风,如那七大圣结义,欲要倒反天罡,反那天庭。 如今的周元,就像那玉皇,要么满足那猴子,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要么请那“如来佛祖”,也就是外力相助。 “爷爷……” 周元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丰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焦急。 他修炼三秽法几十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池子里的秽炁是他亲手养的,每一池的性状他都了如指掌。 但此刻,那些原本温顺的秽炁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般,变得狂暴而贪婪。 周元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上,身体里的炁正在被一点点抽走,怎么都止不住。 他体內的先天一炁已经不足三成了。 就在这时。 池子里的翻涌忽然停止了。 幸亏八个池子是隔开的,“猴子”眼中的天地就那么大,得个“齐天”封號,重新安稳。 要是八个池子连在一起,周元恐怕都得熬干了。 只见周元一个踉蹌,差点跌进池子里,周丰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周元的衣领,把他拉了回来。 周元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额头的汗珠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只见池子上方,三团巨大的炁息缓缓浮现。 第一团足有水缸大小,顏色赭黄,沉甸甸地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著。它静静地悬浮著,纹丝不动,透著一股厚重如山的气息。 第二团也是水缸大小,顏色金黄,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形態变换不定,像是一汪悬空的活水。 第三团同样大小,顏色淡黄,轻飘飘地浮在最上方,若有若无,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散,但它偏偏稳稳噹噹地待在那里。 三团秽炁,三色分明,呈一字形排列。 赭黄在下,金黄居中,淡黄在上。 如同三丹! 周元仰头看著那三团秽炁,嘴巴微张。 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联繫,那三团炁虽然已经脱离了他的手掌,但它们和他之间依然存在著某种看不见的纽带。 像是三根无形的绳索,一端连著秽炁,一端连著周元的三个丹田。 “这是?” 周丰站在周元身后,仰头看著那三团秽炁,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乾。 “元元,你的三种秽炁把这方池子里所有的秽炁都吞了。” 周元咽了口唾沫:“所有的?” 周丰点了点头:“这个池子,二十多年养出来的,最精纯的秽炁,全在这儿了。” 他指了指悬在半空中的那三团巨大的秽炁。 周元的脑子嗡了一下。 爷爷花了二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养出来的秽炁,就这么被自己的三缕秽炁给吞了个乾净? 那岂不是说,这方池子废了? “爷爷,我……” 周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丰摆了摆手:“池子不重要!” 老人仰头盯著那三团秽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来,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元元,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周元感受了一下体內的状况。先天一炁消耗了大半,丹田里的炁息变得稀薄,身体有些发虚,像是大病了一场。 “有点虚。”他老实回答,“炁不太够了。” 周丰点了点头,又问:“那三团秽炁和你之间,是不是还有联繫?” 周元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那三根无形的纽带还在,连接著他的三个丹田和悬在半空中的三团秽炁。 “有。” 他睁开眼睛:“像是绳子连著,我能感觉到它们,但是控制不了。” 周丰眉头紧皱。 然后,他伸出手,搭在周元的肩膀上,声音变得很沉。 “元元,你听爷爷说。” 周元抬起头,看著爷爷的眼睛。 “如此庞大的秽炁,一旦入体,对你身体的负担极大。”周丰一字一顿地说,“甚至可能会直接压垮你。” 第二十七章 炼秽 闻言,周元的心猛地一沉。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 三秽法的纳秽,是將秽炁纳入丹田,与先天一炁融合。 他上次纳的秽炁只有拳头大小,就已经让他疼得满头大汗,经脉被撑得发胀。 而现在悬在他面前的,是三团水缸大小的秽炁。 三百倍,甚至五百倍的差距。 这么大的秽炁如果强行纳入体內,他的丹田根本承受不住,瞬间就会被撑爆。 经脉更不用说,那些细细的通道根本容纳不了如此庞大的炁息通过。 到时候,轻则经脉断裂、丹田破碎,重则…… 周元不敢往下想。 “爷爷,那怎么办?” 周元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的眼神还算镇定。这种时候慌没有用,越慌越容易出错。 周丰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著手,在池边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周元。 “只有一个办法。” 老人伸出食指,竖在周元面前。 “炼秽。” 周元愣了一下:“炼秽?” “对。”周丰点了点头,“也就是三秽法的第二阶段。” “你原本体內的秽炁,严格来说,还是最原始的、未经炼化的状態。” “它虽然被你纳入了体內,走过了周天,但它和你体內的先天一炁之间,只是共存,还没有真正的融合。” 周丰走回来,蹲在周元面前。 “炼秽的目的,就是让秽炁和你身体中的部分先天一炁彻底融合,不再分彼此。到了这个境界,秽炁的反噬会大大减少,功法的威力会大幅提升。” 周丰仰头看了看那三团巨大的秽炁。 “更重要的是,炼秽之后,你对秽炁的控制力会大幅增强,从而做到如臂使指。”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三团秽炁,其中既有你的先天一炁,也有秽炁。寻常炼秽,是在体內將这个过程完成。” “现在这个情况,你得想办法,操纵这三团秽炁中的先天一炁,对这三团秽炁进行炼化,再收归体內,从而降低秽炁对你身体的负担。” 周丰一边说著,一边皱眉苦思。 “我也不知知道这个方法究竟能不能成,这十分考验你对先天一炁的控制能力。当然,你可以先尝试炼製部分秽炁。” “一步一步,慢慢將其收回。” 周元听明白了。 简单来说,他现在就像是一个小孩,面前摆著一座大山。 他不可能一次把整座山搬回家,但如果他能学会“开山”的本事,就能把山一点一点地搬回去。 而“炼秽”,就是那个开山的本事。 “可是爷爷,”周元犹豫了一下,“我现在连纳秽篇都还没有稳固,这么快就踏入第二阶段……会不会太快了?” 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修炼讲究循序渐进,根基不稳就贸然进阶,就像盖楼不打地基,盖得越高,塌得越快。 周丰摇了摇头。 “事实上,炼秽篇越早进行越好。” 老人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因为一旦步入炼秽境界,秽炁对自己的伤害便会变小。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元元你从一开始就踏入炼秽,这样你受的罪会少很多。” 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摊开在周元面前。 “只不过,炼秽也要看个人资质,看你对秽炁的把握程度。就像爷爷我,花了二十多年的功夫,才摸准秽炁的脾气,踏入炼秽。” 老人苦笑了一下。 “我原本打算著,你纳秽一年后,身体对秽炁彻底適应了,就可以尝试炼秽了。但现在——” 他看著那三团巨大的秽炁。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周元顺著爷爷的目光看过去。那三团秽炁静静地悬浮在池子上方,三色分明,无声无息。 但它们和周元之间的那三根无形纽带,始终没有断。 周元深吸一口气。 “爷爷,教我。” 周丰看著孙子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走到池边,盘膝坐了下来,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坐。” 周元走过去,学著他的样子盘膝坐下。地面冰凉,隔著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 “面对那三团秽炁,坐好。” 周元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正对著悬在半空中的三团秽炁。 周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炼秽,关键点在於那个『炼』字。” “纳秽有三个步骤:采秽、纳秽入丹、行秽周天。炼秽也是一样。” “炼秽的第一步,叫做『磨秽』。” “磨秽?”周元侧过头。 “对,磨。” 周丰点了点头。 “磨炼,削磨!” “三秽法的炼秽境界,为什么会提升威力?关键就在一个『磨』字。去芜存菁,把秽炁中那些杂质磨掉,只留下最精纯的部分。” “你记不记得,纳秽的时候,爷爷吐出来的那些灰白色的气息?” 周元点点头:“记得。每次纳完秽,您都会吐出一口浊气。” “对。那些灰白色的气息,就是秽炁中的杂质。” 周丰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但是,那还不够。那只是最粗浅的过滤,就像是用筛子筛沙子,筛掉的是大块的石头,留下来的沙子里面还有泥土、有碎屑。” “磨秽要做的,就是把那些沙子里的泥土和碎屑也去掉,只留下最乾净的沙粒。” 老人將手掌翻转,一团先天一炁出现在手掌中,在五指间轻轻滚动。 “先天一炁如磨盘。需要將秽炁在丹田中不断收拢、揉捻,碾著走。这个过程就像推碾子,碾盘转动,粮食被碾碎,细的留下来,粗的再碾一遍。” 周元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在脑海中勾勒著那个画面。 “但是爷爷,”他想了想,问道,“我现在的情况不一样。秽炁不在丹田里,在外面。” “对。” 周丰看著周元,凝眉道: “所以你的第一步和第二步,需要在外面完成。” 周元愣了一下:“在外面?那怎么磨?” “用你的先天一炁,作为连接,去操纵那三团秽炁中的先天一炁。” 周丰伸出手,指了指周元的丹田,又指了指悬在空中的秽炁。 第二十八章 磨摶 “那三团秽炁里,有你的先天一炁。你和它们之间的那根纽带,就是你的工具。” “你要操控你的先天一炁,去带动那些秽炁,让它们在体外旋转、碰撞、磨礪。” “就像放风箏。线在你手里,风在天上。你拉不动风箏,但你可以借著风的力量,让风箏自己飞。” 周丰嘆了口气,说道: “爷爷知道这很难,但如果不能將其收回体內的话,你三年的修行,起码要漂没七成。” 周元看著那三团秽炁,神色凝重,他自然是不想数百日苦功毁於一旦的。 不行也得行! 再者说,难度的话…… 周元对这具身体的资质,有信心。 他深吸一口气,把意识沉入三个丹田。 三根无形的纽带从丹田延伸出去,连接著悬在半空中的三团秽炁。 他能感觉到那些纽带的存在,像是三根细细的丝线,一端系在丹田深处,另一端没入秽炁之中。 周元顺著纽带,將意识探入那三团秽炁。 赭黄色的秽炁內部,他的先天一炁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是一颗被琥珀包裹的种子。秽炁在它的外围层层包裹,厚重如山。 金黄色的秽炁內部同样如此,只是那层包裹更加柔软,像水。 淡黄色的秽炁內部最轻,他的先天一炁在里面飘忽不定,像是一根羽毛被裹在风里。 周元试著去操纵那些先天一炁。 起初很难。 那些先天一炁像是被秽炁压住了,动弹不得。 他用先天一炁牵引著,去推、去拉、去拽,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赭黄色秽炁中的先天一炁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就是这一下颤动,整团赭黄色的秽炁都跟著晃了晃。 周元心里一喜。 有用。 他稳住心神,继续操纵其中的先天一炁,围绕著秽炁中心的一个点,让它缓缓滚动。 起初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滚动的幅度也不大。 但周元不著急,他只是持续地、稳定地滚动著先天一炁。 就像推磨。 磨盘很重,刚开始推的时候需要很大的力气,但一旦磨盘转动起来,惯性会帮它保持速度。 果然,隨著那缕先天一炁的转动,阻力变得越来越小。 甚至,带动著部分秽炁,一起跟著转动。 先是內部的秽炁,然后是外层的,最后整团赭黄色的秽炁都开始缓慢地旋转起来。 周元睁开眼睛,看见那团赭黄色的秽炁正在半空中缓缓转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 “好!” 周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一丝激动。 “就是这样!保持这个转速,不要快也不要慢。让它自己磨。” 周元点点头,继续操纵著那缕先天一炁。 赭黄色的秽炁持续旋转著,周元能感觉到,在旋转的过程中,秽炁內部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那些不够精纯的部分,那些杂质,正在被离心力甩到外围,就像是在甩乾衣服。而核心的部分,那些最精纯的秽炁,正在向中心聚拢。 等到赭黄色秽炁步入正轨后。 周元感到自己尚有余力,於是分出一部分意识,去操纵另外两团秽炁。 金黄色和淡黄色的秽炁同样开始缓缓旋转。三种不同的转速,三种不同的质感,在周元的操控下各自运转。 周丰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目光在周元和那三团秽炁之间来回游移。 老人的手心攥著一把汗,但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守著,並仔细观察秽炁的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元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同时操纵三团秽炁,对意识是极大的考验。他需要时刻关注每一团秽炁的转速、状態、变化,还要维持那三根纽带的稳定。 这比行炁周天难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周元咬著牙,一声不吭。 赭黄色的秽炁在旋转中不断收缩,从水缸大小变成了脸盆大小。 金黄色的秽炁收缩得更明显,和篮球大小差不多。 淡黄色的秽炁收缩得最厉害,如排球一般。 “差不多了。” 周丰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紧张。 “元元,可以开始第二步了。” 周元睁开眼睛,看向爷爷。 “第二步,摶秽。” 周丰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抱球的动作。 “摶者,摶炼也。道家有摶炼金丹的说法,就是把药材揉在一起,炼成一丸。你的秽炁现在还是一盘散沙,虽然磨掉了杂质,但它们之间没有融合。” 老人的双手缓缓合拢,像是在揉捏一团面。 “你需要將先天一炁在秽炁中凝做漩涡,慢慢转动,將那些细微的秽炁吸纳进去。就像揉面,把乾麵粉一点一点揉进麵团里。” 这是一种很形象的比喻。 磨秽是去芜存菁,摶秽是融合归一。 他重新闭上眼睛,將意识沉入那三团秽炁。 赭黄色的秽炁还在缓缓旋转,经过磨秽之后,它的质地变得更加细腻。 周元操纵著內部的先天一炁,將转速慢慢降下来。 然后他开始做另一个动作。 先天一炁在秽炁內部凝聚,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不急不慢地转动著,將周围那些精纯的秽炁一点一点地吸纳进去。 和揉面的过程一般无二。 乾麵粉散在案板上,你用手掌压住一团湿麵团,然后画圈,那些乾麵粉就会被一点一点地揉进麵团里。 秽炁也是一样。 漩涡每转动一圈,就会有一层秽炁被吸纳进去,与先天一炁混合在一起。那些被甩到外围的杂质则被剥离出来,悬浮在秽炁的最外层。 周元继续转动漩涡,一层一层地吸纳。 赭黄色的秽炁在摶炼中不断缩小,从脸盆大小变成了西瓜大小。 杂质的灰白色气息越来越多,像是一层茧,包裹著核心的秽炁。 同样的过程也在另外两团秽炁中进行。 金黄色的秽炁从篮球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淡黄色的秽炁从排球大小变成了橙子大小。 周元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但他没有停。 因为第三步还没有完成。 “爷爷……” 周元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发虚。 “第三步是什么?” 第二十九章 合一 周丰神色郑重沉声道: “第三步,是凝秽!” “凝炼,凝实。” 老人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拢。 “你需要再引来一部分先天一炁,包裹在秽炁之外,对其施加压力。就像高压锅一样,使其不断收缩,往中心凝聚。” 他的手握成了一个拳头。 “同时,秽炁要继续转动。收缩的压力加上转动的凝聚力,会进一步逼迫秽炁中的先天一炁和秽炁融合,达到不分彼此的效果。” 老人鬆开拳头,看著周元。 “到了这个阶段,秽炁的体积会进一步缩小。有道是浓缩就是精华,缩得越小,秽炁的威力就越大。” “丹田如炉!” “这一步,必须在你体內完成。” 完成磨秽和摶秽之后,还有凝秽,虽然三个步骤都看似和炼这个字无关,但实际处处不离。 磨炼,摶炼,凝炼。 最后一步凝秽,需要將那三团已经缩小了很多的秽炁纳入体內,在丹田中完成最后的融合。 这依然有风险。 但比起直接纳那三团水缸大小的秽炁,现在的风险已经小了很多。 “准备好了吗?”周丰问。 周元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將意识沉入三个丹田。 三根无形的纽带还在,连接著他的丹田和那三团已经缩小了很多的秽炁。 周元开始引导。 先引导赭黄色的那团。 它从半空中缓缓下降,沿著纽带的方向,向周元的下丹田移动。 秽炁到达下丹田的边缘时,周元停顿了一下。 他依然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即使已经缩小了这么多,但丹田能不能承受得住,周元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这已经是最后一哆嗦了。 周元深吸一口气,引导著秽炁进入了丹田。 灼热感再次袭来。 但这一次,和上次完全不同。 上次的灼热是尖锐的、刺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灼他的经脉內壁。而这次的灼热是滚烫的、绵长的。 像是一盆开水泼进了丹田里。 但可以承受! 丹田里的先天一炁迎了上去,两种炁息接触的瞬间,周元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共鸣。 经过磨秽和摶炼之后,这团秽炁中的杂质已经被剥离了大半,剩下的都是最精纯的部分。 它们和先天一炁之间的排斥力,比上次小了很多。 周元开始第三步。 他引导著下丹田里的先天一炁,一层一层地包裹在秽炁外围,然后缓缓收缩。 同时,秽炁內部的先天一炁开始旋转。 收缩的压力加上转动的凝聚力,两种力量同时作用在秽炁上。秽炁在丹田中缓慢地转动著,每转一圈,就缩小一分。 最后,圆融如一,恍若化为实质,就像是一粒小小的赭黄色的丹丸,沉浮在下丹田中。 与此同时,周元引导著另外两团秽炁,分別进入中丹田和上丹田。 金黄色的秽炁进入中丹田后,则给人一种闭炁的沉闷感,仿佛呼吸不过来,却依然可以忍受。 同样开始了最后的炼化。 收缩、旋转、融合。 化作一粒金黄色的丹丸。只不过,丹丸如同熔化后金液,仿佛可以流动。 淡黄色的秽炁进入上丹田后,变化最为剧烈。 上丹田是藏神之府,是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秽炁进入的瞬间,周元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但周元並没有慌乱。 他稳住心神,引导著上丹田中的先天一炁,包裹住那团秽炁,缓在先天一炁的包裹、挤压、旋转之下,两种炁息彻底融合,不分彼此。 一粒淡黄色的虚丹,浮现在上丹之中。 三丹凝炼完成的瞬间,周元感觉到体內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三粒丹丸各自安守在三个丹田之中,在各自的轨道上缓缓自转。 赭黄色的沉在下丹田,金黄色的浮在中丹田,淡黄色的悬在上丹田。它们之间似乎存在著某种看不见的联繫,三颗丹丸的转动频率惊人地一致。 周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股气流从口中呼出,又长又匀。 周丰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孙子。 老人看见周元的脸色从苍白渐渐恢復了红润,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下去。 “成了?” 周丰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到周元。 周元点点头,正要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周元的脸色忽然一变,刚刚放鬆的身体猛地绷紧。 “元元?!” 周丰上前一步,极为紧张。 周元来不及回答。 他感觉到上丹田中那粒淡黄色的虚丹忽然震动了一下。 一缕淡黄色的秽炁从虚丹上剥离出来,像是从蚕茧上抽出了一根丝。那缕秽炁极细极轻,沿著任脉缓缓下行。 方向明確。 直指中丹田。 周元心头一震,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下丹田也有了动静。 那粒赭黄色的丹丸同样震动了一下,一缕赭黄色的秽炁从丹丸上剥离出来,沿著任脉逆流而上。 上行。 同样指向中丹田。 两缕秽炁,一上一下,一轻一重,沿著同一条经脉相对而行。 两缕秽炁几乎同时到达了中丹田的边缘。然后,它们毫不迟疑地进入了中丹田。 上丹田来的淡黄色秽炁轻飘飘地浮在上方,下丹田来的赭黄色秽炁沉甸甸地落在下方,一上一下,將中间那粒金黄色的丹丸夹在中间。 而那中丹田的金黄色丹丸,竟也分出一缕秽炁。 只不过要比另外两缕大得多。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爭! 那缕金黄色秽炁,將另外两缕秽炁一同包裹了进去,然后三者盘旋、交织。 淡黄色和金黄色最先开始融合。 轻灵的风裹挟著流动的水,在中丹田里形成了一种新的、更加活跃的炁息。 赭黄色则沉稳得多,它不急於加入,而是静静地待在下方,像一块厚实的基石,等待上面的融合完成。 等到淡黄和金黄彻底融为一体之后,赭黄色才缓缓上升,与那团新生的炁息接触。 三种秽炁,终於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中丹田里升起一团全新的炁息。 不是淡黄,不是金黄,也不是赭黄。 而是,宝色明黄! 三秽合一! 第三十章 宝珠 但这团明黄色的秽炁並没有在中丹田停留太久。 只是在中丹田盘桓了片刻,然后便沿著周元的双臂,经过肩井、曲池、手三里,直奔手掌而去。 速度极快。 像是一种自然而生的本能,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团明黄色的秽炁就已经衝到了掌心。 然后,它离开了周元的身体。 周元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见自己的双手掌心,正有一粒粒明黄色的光点渗出来。 那些光点很小,只有黄豆大小,顏色依旧是明黄色,像是琉璃一般,纯净无杂,呈现一种温润如玉的宝光。 悬浮在周元身体周围,静止不动。 像是在空中扎了根。 周元和周丰都愣住了。 谁也没料想到还有这种变化。 周丰蹲在周元身边,目光扫过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明黄色光点。 “一粒,两粒,三粒……” 他数得很慢,很仔细,目光从周元的左手边移到右手边,从上往下,从左往右,生怕漏掉任何一粒。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周丰的手停在半空中。 二十四粒明黄色的秽炁珠,静静地悬浮在周元身体周围。 每一粒都一般大小,一般顏色,像是同一炉烧出来的琉璃珠子。 它们排列得並不规则,有的在肩头,有的在腰间,有的在腿侧,但每一粒都稳稳噹噹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周元低头看著这些珠子。 它们给人一种混合了三种秽炁特性的感觉。 有赭黄色的“重”,有金黄色的“活”,有淡黄色的“轻”。 三种特性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更加复杂的炁息。 “爷爷……” 周元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元元,你感觉怎么样?”周丰忙问。 周元深吸一口气,把意识沉入体內,仔细感受了一遍。 三丹田里的丹丸还在,依然在缓缓自转,依然保持著那种奇异的同步。周元和那些悬浮在体外的秽炁珠之间,存在一种很清晰的联繫。 “我感觉很好。” 周元斟酌著用词:“貌似,这些秽炁珠很听话。” “听话?” “对。”周元点点头,“就像是我的手指一样。我想让它们动,它们就会动。” 说著,周元尝试著去操控那些秽炁珠。 意识一动。 二十四粒明黄色的珠子同时颤动了一下。 隨后,二十四粒珠子开始缓慢地移动,从原本杂乱无章的位置,慢慢地向周元的双手聚拢。 左边十二粒,右边十二粒。 它们排列得很整齐,分散开来,像是两串被无形丝线穿起来的念珠,悬浮在周元双手上方。 周元伸出左手,十二粒珠子悬在掌心上方三寸处,缓缓旋转。 他又伸出右手,另外十二粒同样悬浮、同样旋转。 两边的转速一模一样,像是镜子里的倒影。 周丰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刚学会纳秽,丹田里的秽炁少得可怜,每次从体內引出秽炁都要费好大的力气,引出来的秽炁也是稀薄得几乎看不见。 即便是现在,周丰都难以做到將秽炁擬炁化形。別说凝成珠子了,就是保持一个稳定的形態都很困难。 而现在,他六岁的孙子,第一次炼秽,就直接凝出了二十四粒实质化的秽炁珠。 这已经不是“资质好”能解释的了。 这孩子,老天爷何止是赏饭,简直是把饭桌都搬到他面前了,然后端起碗,生怕他消化不了,又嚼碎了,亲自餵到他嘴里。 周元没有注意到爷爷的表情变化,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秽炁珠上。 其中的真炁很纯粹,很浓缩,像是把一大团秽炁压成了一粒小小的珠子。 这种感觉,就像爷爷说的“浓缩就是精华”。 他尝试著操控其中一粒珠子。 左手掌心上方,最外侧的那一粒明黄色的珠子从队列中飘了出来,悬浮在周元面前。 周元盯著那粒珠子,然后看向厂房角落里的那堆砖石。 那里堆著一些碎砖头,是几年前修缮厂房时剩下的,一直堆在那里没人动。 周元抬起手,指向那堆砖石。 “去。” 那粒明黄色的珠子像是听到了號令的猎犬,嗖地一下飞了出去。 速度快得惊人。 周元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它的轨跡,只看见一道明黄色的光线划过空气,然后…… 轰。 一声闷响。 那堆砖石最上面的一块整砖,被那粒珠子击中的瞬间,直接炸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坑洞。 竟直接被腐蚀出一个坑洞。 砖石的表面滋滋作响,冒出一股青烟,刺鼻的气味瀰漫开来。坑洞的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烧灼过。 而那粒明黄色的珠子呢? 它在击穿砖石之后,並没有消散,也没有停留,而是悠悠地从砖石中飘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新回到了周元的左手边。 依然悬浮著,依然明黄色,依然黄豆大小。 分毫未减。 周元看著那粒珠子,眼睛亮了起来。 周丰也看著那粒珠子,眼睛瞪得滚圆。 老人快步走到那堆砖石前,蹲下身子,仔细观察那个被腐蚀出来的坑洞。坑洞的內壁非常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 “好厉害的腐蚀。” 周丰喃喃自语,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周元。 “元元,你这珠子的威力,比爷爷我全力施为还要强。” 老人的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纯粹的惊嘆和欣慰。 “而且……” 他走回来,蹲在周元面前,目光落在那二十四粒悬浮的珠子上。 “这东西是你三种秽炁合炼而成的,按理来说,应该兼具伤体、损炁、惑神之效。” 周元点点头。 他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赭黄色的秽炁能腐蚀有形之物,金黄色的秽炁能侵蚀先天一炁,淡黄色的秽炁能扰乱神识。 三秽合一,这三种效果应该都会保留。 更何况,这珠子中,金黄色的水行秽炁占比是最多的,对於先天一炁的侵蚀效果,应该还要更强。 “就是不知道打在异人身上会是什么效果。”周丰喃喃道。 第三十一章 威力 周丰看著周元,周元也看著他。 爷孙俩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周元知道爷爷在想什么。 周丰想亲身测试一下这珠子的效果,毕竟他自己就是异人,体內有先天一炁,如果这珠子能对他產生作用,那就说明三种效果確实都保留了。 但周元不可能让爷爷来做这个实验。 因为他不確定这珠子的威力到底有多大。 刚才那一击,只是打在砖石上,就已经炸出了那么大的坑洞。 如果打在人的身上,哪怕是爷爷这样的老练异人,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周元不敢赌。 “爷爷。” 周元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 “这个实验,不能用人来做。” 周丰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到孙子那双坚定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周元鬆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悬浮的珠子,然后深吸一口气,將意识沉入体內。 “收。” 二十四粒明黄色的秽炁珠同时颤动了一下。 然后,它们开始一粒一粒地消散。 不是消失,而是重新化为炁息,顺著周元的双臂,一路回到体內。 进入中丹田之后,那团明黄色的炁息再次分裂。 一分为三。 淡黄色的炁息沿著任脉上行,回到上丹田,重新凝聚成那粒淡黄色的虚丹。 赭黄色的炁息沿著任脉下行,回到下丹田,重新凝聚成那粒赭黄色的丹丸。 金黄色的炁息留在中丹田,重新凝聚成那粒金黄色的丹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丹分立。 一切归於平静。 周元从地上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踉蹌了一下。周丰伸手扶住他,粗糙的大手稳稳地托住孙子的手臂。 “走吧。” 周丰说,语气里带著一丝疲惫。 “回家。” 两人走出厂房,周丰锁上门。 回到家,周元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院子。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比三年前更高了,枝叶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周元站在树下,目光落向院子角落里的鸡窝。 一只老母鸡正蹲在鸡窝里打盹,翅膀微微张开,脑袋缩在翅膀下面。 周元走过去,蹲在鸡窝前面。 那只母鸡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警惕地看著他。 周元伸出右手。 掌心上,一粒黄豆大小的明黄色光点缓缓浮现。 很小,很淡,像是隨时会消散的样子。 周元並没有用全力,他只是想试著看看,这合炼后的秽炁珠,对活物究竟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他把那粒珠子控制在最小的程度,然后轻轻地,將珠子推入母鸡体內。 珠子没入母鸡身体的瞬间。 那只母鸡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骤缩。 然后…… 它甚至连挣扎都没有。 母鸡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软塌塌地瘫倒在鸡窝里。翅膀耷拉下来,脑袋歪在一边,眼睛还睁著,但瞳孔已经涣散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周元一愣。 他伸手摸了摸母鸡的身体,还有些温热。 就这么死了? 周元蹲在鸡窝前,把母鸡从鸡窝里拿出来,放在地上。 然后他去找了一把刀。 周元蹲在母鸡旁边,深吸一口气,剖开了它的腹腔,羽毛、皮肤、肌肉、筋膜,一层接著一层。 然后他看见了內臟。 或者说,曾经是內臟的东西。 母鸡的胸腔和腹腔里,那些原本应该鲜红、饱满、形態分明的內臟,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 心臟、肝臟、肺臟、肾臟……所有的器官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腐蚀了。 顏色暗红髮黑,质地稀烂。 周元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回忆刚才母鸡的反应。 自己体內的那三种秽炁,赭黄色的能腐蚀有形之物,金黄色的能侵蚀先天一炁,淡黄色的能扰乱神识。 三秽合一,三效並存。 这粒珠子打入母鸡体內之后,先是淡黄色的秽炁扰乱了它的灵魂,让它来不及反应就失去了意识。 然后是金黄色的秽炁侵蚀了它体內的先天一炁,破坏了它的生命根基。 最后是赭黄色的秽炁从內部腐蚀了它的五臟六腑,把所有的內臟都变成了烂泥。 三步。 一气呵成。 所以母鸡才会死得那么快。 周元站起身来,把手上的血在脸盆里洗了洗。 他知道自己的手段很厉害,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厉害。 一粒最小的珠子,打入一只活鸡体內,两秒钟,鸡就死了。內臟全烂,体表无伤。 如果打入人体內呢? 周元不敢想。 他弯腰把母鸡的尸体捡起来,拿到爷爷面前。 爷爷的脸色精彩极了,三分震惊、三分后怕、三分欣慰,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元元。” 周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东西,你以后不要在普通人面前用。” 周元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异人的手段不能在普通人面前显露,这是一人之下世界里最基本的规矩。 尤其还有哪都通专门盯著,一旦发现有异人在普通人面前隨意施展手段,轻则警告,重则问责。 更何况,他这种手段太过要命。 “不到关键时刻,最好也不要用。” 周丰蹲下来,目光严肃地看著周元的眼睛。 “爷爷不是怕你惹事,是怕你用了之后,被別人盯上。” 老人伸出手,指了指周元的胸口。 “你才六岁,就有了这般厉害的手段。要是被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 周元自然明白爷爷的意思。 一个六岁的孩子,修炼三秽法这种不入流的功法,却练出了远超功法本身威力的手段。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无异於三岁小儿持金於闹市。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 那些大门派或许不屑於对一个孩子下手,但异人圈子里从来不缺心术不正之辈。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围上来,明抢也好,暗夺也罢,总之不会轻易放过他。 第三十二章 梳理 “爷爷,我知道,您就放心吧!” 周丰看著孙子那双眼睛,心里最后一点担忧也放下了。 自家这个孙子,一直要比同龄人沉稳得多。 別人家孩子六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抢糖吃,周元已经能在修炼中自己摸索出功法的变化,还能在关键时刻稳住心神,一步步把那些失控的秽炁炼化收归。 这样的心性,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 “行。” 周丰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 “那爷爷就不囉嗦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死鸡,又看了一眼周元。 “这东西得处理乾净,別让你爸看见。你爸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头紧张你紧张得要命。” 周元应了一声,拎著母鸡去了院子角落。 接下来的两个月,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 每天清晨。 周元都会在院子里盘坐行炁。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行炁的路线从小周天变成了大周天。 小周天走的是任督二脉,是人体经脉的主干道。而大周天则要贯通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將五臟六腑、四肢百骸全部囊括在內。 炁息从下丹田出发,先走足厥阴肝经,再走手少阴心经,一条一条经脉地过,一个一个穴位地通。 路线复杂了数倍,行炁一周天的时间也长了许多。 但周元並不著急。 他有条不紊地引导著炁息在体內运行,像是一个耐心的工匠,一寸一寸地打磨著自己的身体。 十二正经贯通之后,周元明显感觉到体內的炁息变得更加充盈、更加流畅。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条小溪,原本只在一条河道里流淌,现在河道的支流被开拓了,溪水可以流向更远的地方,灌溉更多的田地。 五臟六腑在炁息的温养下,功能越来越强。 心跳更有力,呼吸更深长,消化更快,甚至连视力都变得更加清晰。 每天早上行完大周天,周元都会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仿佛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洗涤了一遍。 除了行炁,药浴也没有间断。 依然是三天一次,雷打不动。 周雄每次都会提前把浴桶准备好,烧好热水,把那些药材和膏剂按照周丰交代的比例放好。 周元泡在桶里,那些药材的精华透过皮肤渗入体內,滋养著他的筋骨、臟腑、经脉。 內外兼修,气血双补。 周元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地变得更强壮,更结实。 那种强壮不是肌肉賁张的那种,而是一种由內而外的、沉甸甸的充实感。 就像是一棵树,根扎得越来越深,树干越来越粗壮,枝叶越来越繁茂。 除此之外,周元开始每天服用那副缓解秽炁反噬的药。 那副药是王子仲老爷子开的方子,药材不算多,但配伍精当。有清淤的、有解毒的、有养肝的、有护肾的,君臣佐使,极为精妙。 药汤黑乎乎的,入口极苦,苦得舌根发麻。 但周元每次都是一口闷,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见过爷爷身上那些疮疤,那些暗褐色的、还在溃烂的、正在癒合的,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老人的上半身。 他不想自己將来也变成那个样子。 秽炁毕竟是秽炁,是天下至浊之物,长期留在体內,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王子仲老爷子的药,能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 至於去厂房炼秽,这两个月里,周元一次都没有去过。 不是不想去,而是他隱隱有一种感觉,现在不是时候。 那天炼秽之后,他的体內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丹田里各自凝聚了一粒丹丸,那是他先天一炁和秽炁融合的產物,是他修为的根基。 但周元总觉得自己体內的先天一炁比例太低了。 如果把体內的炁总量比作一缸水,那先天一炁大概只占了三四成,剩下的六七成都是秽炁转化而来的三丹之炁。 虽然那些秽炁经过炼化之后,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暴烈,对身体的负担也小了很多,但先天一炁才是根本。 爷爷说过,三秽法的原理是清炁为主、浊炁为辅。 清炁是骨架,浊炁是血肉。 骨架如果不够结实,血肉再多,也撑不起一个完整的身体。 所以这两个月里,周元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温养先天一炁上。 大周天行炁,药浴温养,再加上那副內服的汤药,三管齐下。 丹田里的先天一炁在一天天地壮大,虽然速度不算快,但胜在扎实。每一分增长的炁息都是经过经脉运转、臟腑温养、药力催化的,根基打得极牢。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足以发生很多变化。 周元的身高又躥了一小截,身形依然匀称,不胖不瘦,但肌肉线条比之前更加分明。 脸色红润,目光清亮。 周丰每天看著孙子的变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老人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著周元在梧桐树下行炁,一看就是大半天,眼睛都不带眨的。 周雄还是老样子,忙生意,忙应酬,但每次回家都会给周元带些东西。 有时候是几本图画书,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是一双新鞋。 东西不贵重,但那份心意,周元一直都记著。 两个月后的一天。 周元刚从院子里行完炁回到堂屋,就看见爷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著一个崭新的书包。 正面印著几个卡通图案,背带是加宽的,看起来很结实。 “元元。” 周丰把书包放在桌上,拍了拍。 “该上学了。” 周元愣了一下,看著那个书包,又看了看爷爷。 “上学?” “对。” 周丰在藤椅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今年六岁了,该上小学了。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就在县里上,方便。” 周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確实是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这三年来,他一直待在村子里,每天修炼、行炁、泡药浴,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以至於他都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六岁小孩”的身份。 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了。 第三十三章 上学 第二天一早,周丰就把那个新书包递到周元手里。 “走吧,今天爷爷送你去报名。” 周元接过书包,跟在爷爷身后走出院子。 周雄已经发动了那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带著倦意的脸。 “爸,你真打算搬去县里住?”周雄问。 “嗯。” 周丰拉开后座车门,让周元先上去,自己跟著坐进去: “你工作忙,慧玉也一样,元元还小,不能一个人待著,雇保姆又不放心,索性我来吧!” 周雄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那我每周过去看你们。” “不用每周。” 周丰摆摆手:“你忙你的,我跟元元两个人挺好。肥料厂那边我每周日回来一趟就行,平时让老刘盯著。” 老刘是肥料厂的工人,在丰润干了七八年,算是周丰信任的人。 车子驶出村子,上了公路。周元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过的田地。 “爷爷,肥料厂不管了?” “管,怎么不管。” 周丰转头,笑著道:“八个池子呢,那是咱家的根。不过现在厂子里活儿不多,老刘他们几个就能干。我每周日回来看看,该添的添,该补的补。” 周元点点头,没再问了。 车子进了县城,在实验小学附近的一处居民楼前停下来。 这是一栋六层的砖混结构楼房,外墙刷著白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周雄在这有一套三居室,买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怎么住。 周雄帮著把东西搬上去,又急匆匆地赶回去处理生意。周丰带著周元去学校报了名,领了课本和作业本。 回家的路上,周丰走得很慢,一只手拎著课本,另一只手牵著周元。 “元元,爷爷跟你说个事儿。” “嗯?” “到了学校,可能会有人跟你闹彆扭。斗嘴也好,吵架也好,能忍就忍。实在忍不了,告诉老师,或者回来告诉爷爷。” 周元抬头看著爷爷。 “但是……” 周丰蹲下来,看著孙子的眼睛:“不能动手。记住了?” 周元当然明白爷爷的意思。 他是异人,体內有秽炁,哪怕只是最轻微的手段,也不是普通孩子能承受的。万一在学校里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爷爷,你就放心吧。”周元咧嘴一笑,“我不会和他们一般见识的。” 周丰看著孙子那双清澈的眼睛,笑著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爷爷信你。” 周一早晨。 实验小学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 周元背著那个印著卡通图案的书包,站在校门口,看著眼前乌泱泱的人头。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一年级的教室在教学楼的一层,走廊里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孩子,尖叫声、笑声、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周元找到自己的班级,走进去,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这位置,简称风水宝地,既可以看外面,旁边还有暖气。 教室里闹哄哄的。 前面的两个男孩在抢一块橡皮,左边的女孩在哭,说是有人把她的铅笔弄断了,右边的男孩趴在桌上睡觉。 周元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这间教室。 他前世上过学,当然知道小学是什么样子。但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隔著一层叫做“记忆”的毛玻璃,模模糊糊的,不那么真切。 现在重新坐进小学教室,感受完全不同。 太吵了。 周元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种吵闹不是那种恶意的、攻击性的吵闹,而是一群六七岁的孩子根本不懂得控制音量的那种吵闹。 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喊就喊,完全不在意別人的感受。 前排的两个男孩因为一块橡皮从爭吵升级成了推搡,老师还没来,没人管。 左边那个女孩已经不哭了,但还在抽噎,一边抽噎一边用袖子擦鼻涕。 周元把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是一排杨树,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老师终於来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走进教室,穿著一件碎花连衣裙,头髮扎成马尾,脸上带著职业性的微笑。 她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 “同学们,安静一下。” 教室里稍微安静了一些,但还有人在小声说话。 “安静!” 女老师提高了音量,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这回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同学们好,我姓王,是你们的班主任。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周元听著王老师讲那些开学第一课的標准话术,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 语文课本翻开第一页,是汉语拼音。 ɑ, o, e。 周元看著那些拼音字母,嘴角微微抽搐。 他前世的学歷不算低,大学本科毕业,虽然不是什么名校,但好歹也是正经考上去的。 现在让他坐在这里学ɑ, o, e,这种感觉就像是让一个成年人重新学走路。 但他还是跟著全班同学一起念了。 “同学们,跟我读——ɑ——” “ɑ——” “o——” “o——” “e——” “e——” 全班六十多个孩子扯著嗓子喊,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周元混在人群中,张著嘴,发出声音,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把意识沉入丹田。 经过两个月的温养,先天一炁的比例提升了不少。现在丹田里的炁总量中,先天一炁大概占了四五成,三丹之炁占了五六成,骨架和血肉的比例越来越协调。 大周天不合適,周元就引导著炁息走了一个小周天,炁流顺畅无阻,根本不用担心嘈杂的环境。 一圈走完,神清气爽。 王老师在讲台上讲得起劲,下面的孩子已经坐不住了。有人在玩铅笔盒,有人在撕本子。 王老师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停下来维持秩序。 周元收回意识,看著这一切,眼里满是无奈。 纯粹的折磨。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只是安静地坐著,该念的时候跟著念,该写的时候拿起笔写。 熬吧。 熬著熬著,也就习惯了。 第三十四章 敛锋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响。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衝出教室,走廊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周元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背在肩上,走出校门。 新家离学校很近,走路也就四五百米,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周丰本来要来接他,但周元说不用,自己认识路。 出了校门往右拐,走过一排商铺,再左拐进一条巷子,出来就是居民楼。 周元走到楼底下的时候,闻到一股香味。抬头一看,三楼的窗户开著,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 是爷爷在做饭。 周元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周丰正围著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燉著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回来了?”周丰从厨房探出头,“先去洗手,饭马上好。” 周元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在学校怎么样?”周丰盛了一碗饭递给周元。 周元接过饭碗,有些鬱闷。 “太烦了。”他说。 周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怎么个烦法?” “吵。” 周元夹了一块排骨:“从头吵到尾。上课吵,下课更吵。有人哭,有人闹,有人抢东西,有人打小报告。那个王老师嗓子都喊哑了。” 周丰听著孙子的描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你呢?你跟同学们说话了没有?” “没。”周元嚼著排骨,“我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周丰放下筷子,看著周元。 “元元,爷爷跟你说几句话。” 周元抬起头。 “你从小主意就大,也早熟。” 周丰斟酌著用词:“跟別的孩子不太一样。这是好事,说明你聪明,懂事。但有时候……” 老人顿了顿。 “有时候,太特別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周元安静地听著。 “现在这个社会,异人要学会泯然眾人。什么叫泯然眾人?就是跟普通人一样,不显山不露水。你越普通,越安全。” 周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你之前练出来的那些手段,爷爷说过,不能在人前用。” “但爷爷今天要跟你说的是,不光是手段,你的言行举止,你的待人接物,都要学著跟別人一样。” “元元,你要试著跟其他同学打交道。聊聊天,说说话,一起玩一玩。你不需要跟他们交多深的朋友,但至少別让自己显得太另类。” “普通人毕竟占大多数。你將来要在这个社会里生活,总要跟他们打交道的。” 周元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爷爷。”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 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先在床上行炁一个大周天,然后起床洗漱吃早饭,喝化解秽炁反噬的药。 七点四十齣门,步行去学校,七点五十到校。 上午三节课,下午三节课,五点半放学。 放学后回到家,先把作业写完,那些作业对周元来说简单得不像话,不到十分钟就能搞定。 然后吃晚饭,饭后休息半小时,接著行炁、修炼,每三天泡一次药浴。 九点准时上床睡觉。 周元开始尝试著跟其他同学打交道。 他发现这並不难。 因为他长得高,六岁的周元比同龄人高出大半个头,站在队伍里鹤立鸡群。 皮肤白皙,五官也生得好,眉眼清秀,鼻樑挺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简单来说,周元是个好看的孩子。 好看的人总是更容易获得好感,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人总是一种感官动物。 再加上周元手里从来不缺零花钱,周雄每周来看他的时候都会塞给他几十块,周丰更是从来不在这方面约束他。 周元用这些零花钱买零食,不是自己一个人吃,而是分给前后桌的同学。 一块巧克力,几颗糖果,一包干脆面。 东西不多,但对六七岁的孩子来说,这就是最有效的社交货幣。 很快,周元身边就围了一群人,不管男孩还是女孩。 课间的时候,总有同学跑来跟他说话,找他玩,周元来者不拒,该给给,该说说,该笑笑,但始终保持著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他不是那种热络的性格,也不会主动去找別人玩。 但周元就在那里,像一块磁铁,自然而然地吸引著周围的人。 不到一个月。 班主任王老师就注意到了这个孩子。 周元上课不怎么举手发言,但每次被点名回答问题时,都能答得又快又好。他的字写得工整,作业从来没有拖拉过,考试次次都是满分。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別的孩子遇到事情就哭就闹就打小报告,周元从来不。 他能自己解决的就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直接来找老师,条理清晰,不哭不闹。 王老师觉得这个孩子不一般,然后在稍加了解周元的家庭情况后。 后面这个可能才是重点,虽然比较现实,但这就是现实。 老师也总要考虑家长的一些情况。 於是,在第二个月的时候,她在班上宣布:“周元同学从今天开始担任班长。” 没有任何竞选,没有任何投票。 就这么定了。 全班没有人反对。 或者说,周元在班里的威望已经不需要一张选票来证明,有些时候,老师说话都不一定有他说话好使。 打个比方,老师已经完全被周元给“架空”了! 当上班长之后,周元的日子並没有太大变化。 无非是多了一项“管纪律”的工作,每天上课前喊一声“起立”,下课了领头喊一声“老师再见”。 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在別的老师面前还敢闹,在周元面前却老实得很。 周元:你也不想被其他小朋友孤立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修炼,上学,吃零食,管纪律。 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一天。 那天是周四,周元收拾好书包,跟王老师打了声招呼,走出校门。 五点多钟,太阳还未落下。 周元走在回家的路上…… 第三十五章 麻烦 经过那个卖竹筒粽子的小摊时,周元脚步停了下来。 竹筒粽子是他最近的心头好。 竹筒里面装著糯米和蜜枣,跟粽子一样煮出来的。 打开竹筒之后,用竹籤插著,外面还要裹一层白糖,甜甜的,糯糯的,一口咬下去,蜜枣的甜味和糯米的香气混在一起。 “老板,来一个。” 周元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过去。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手脚麻利地从锅里捞出一根竹筒,打开,用竹籤插好,在白糖里滚了一圈,递过来。 “小心烫。” 周元接过竹筒粽子,吹了吹,咬了一口。白糖在舌尖化开,糯米软糯,蜜枣香甜。 他一边吃一边往前走。 出了巷子口,是一条窄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楼下停著几辆自行车。这条路平时人不多,这会儿更是安静。 周元刚拐进巷子,迎面走过来几个人。 三个。 都是年轻男孩,看起来十五六岁,穿著半旧不新的褂子和牛仔裤,头髮染得黄不拉几的,嘴里叼著烟,走路晃晃悠悠。 周元扫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双方错身的时候,其中一个人伸手拦住了他。 “哎,小孩。” 周元停下来,抬起头。 说话的是领头那个,个子最高,脸上长著几颗青春痘,下巴上留著一撮稀稀拉拉的鬍鬚。 他低头看著周元,问道: “你是不是实验小学的?” 周元眉头一皱,不知道这几人拦住自己干嘛,他咬了一口竹筒粽子,慢慢嚼著,出于谨慎,並没有回答。 青春痘男旁边的一个瘦子凑过来,上下打量了周元一眼:“哥,就是他。我在校门口盯了好几天了,这小子天天买零食,手里头宽裕得很。” 另一个胖子也开口了:“对对对,上次我看见他掏出一张五块钱买了几根烤肠,眼睛都不眨一下,还分给其他人。” 青春痘男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周元,伸出手来,食指和拇指搓动,比个手势。 “咱哥几个这几天点背,肚里没食著落,意思意思?” 周元听完几人的话,心知这是自己露富,被人盯上了。 这种事情,自己前世上小学、初中的时候,也经常有,这一世自己倒是给忽略了。 他抬起头,看著青春痘男的眼睛,语气丝毫不见惊恐。 “我要是不呢?” 青春痘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才六七岁的小屁孩敢这么跟他说话。 瘦子先反应过来了,往前逼了一步,伸手指著周元:“小兔崽子,给脸不要脸是吧?” 周元没有后退,也没有躲。 他看了一眼瘦子伸过来的手指,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吃竹筒粽子。 还剩最后两口。 周元咬了一口,竹籤上只剩下一小块了。 同时,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面前这三个人,都是普通人,十五六岁,正是最衝动、最不知轻重的年纪。 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配合先天一炁的加持,真要打起来,这三个未必是他的对手。 但是,打贏了之后呢? 三个十五六岁的混混被一个六岁的小孩打跑了,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 普通人会觉得不可思议,当个奇闻异事讲讲。 但如果传到异人耳朵里呢? 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打贏三个十几岁的混混,这本身就说明问题。更何况,他一旦动手,难免会用到炁。 三秽法伤害性太大。 所以…… 周元眼神一变,得悠著点! 青春痘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在这片混了两年多,抢过不少小孩的零花钱,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反应。 一般的小孩,被他们拦住了,要么嚇得直哭,要么乖乖掏钱,偶尔有几个胆子大的会喊救命,但周围根本没人。 像眼前这个这样,不哭不闹,不跑不喊,淡定地吃著竹筒粽子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周元把最后一口竹筒粽子塞进嘴里,竹籤倒持在手里。竹籤的尖端正对著青春痘男伸过来的手掌。 同时,他把意识沉入上丹田。 那粒淡黄色的虚丹微微震动了一下,一缕极细的淡黄色秽炁从虚丹上剥离出来,顺著经脉上行,经过印堂,从眉心处无声无息地渗出。 秽炁的量很少,少到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那缕淡黄色的秽炁在空中散开,变得比雾还要稀薄,无声无息地笼罩在那三个人周围。 一股淡淡的臭味瀰漫开来。 青春痘男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 瘦子也闻到了,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操,谁放屁了?” 胖子没说话,但脚步明显缓了下来。 三个人的目光都出现了短暂的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扰乱了注意力。 就是这个档口。 周元將竹籤掷出。 趁著青春痘男闪身的功夫,他猛地蹲下身,从青春痘男伸过来的手臂下方钻了过去,然后撒腿就跑。 速度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这不叫逃跑,叫战略性转移。 “操!” 青春痘男回过神来,转身就追,“赶紧追,別让他跑了!” 三个人追上来。 但他们很快发现,根本追不上。 周元跑起来又快又稳,而且他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这三个月的上下学不是白走的。 他左拐右拐,穿过两条巷子,从一个窄门洞里钻过去,然后放慢了脚步。 身后已经没有脚步声了。 周元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刚才钻门洞的时候蹭了一点灰,拍了拍就乾净了。 “小子,明天给我等著!” 青春痘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著气急败坏的愤怒。 周元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整了整书包,迈步往家走。 回到家,周丰正在厨房里燉莲藕排骨汤,排骨燉得脱骨,莲藕燉得粉糯,上面飘著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周元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周丰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周元靠在厨房门框上,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第三十六章 白食 周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汤勺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 “处理得不错。”老人点了点头,“能用这样的方式解决,说明你没莽撞,动脑子了。” 周元没有说话。 “明天开始,爷爷送你上下学。”周丰说。 周元摇了摇头:“不用。” “不用?” 周元点点头,走进厨房,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汤锅。 “而且,爷爷你想啊,那几个年轻气盛的,要是明天带著人把咱爷俩堵了,您还能跟他们动手不成?” 周丰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周元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处理方式。” 他从厨房里走出来,走到客厅的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拨了一串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 “餵?” 是周雄的声音。 “爸。”周元说,“你那边有没有人?借我几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怎么了?” 周雄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从慵懒变成了紧张:“出什么事了?” 周元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周雄听得火气直往上躥,隔著电话线都能感觉到。 “你等著。” 周雄掛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 周元照常背著书包去上学。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口停著一辆银灰色的麵包车。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 都穿著深色的夹克,清一色的平头,身材结实,眼神凌厉。为首的那个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 疤脸男人走到周元面前,微微弯了弯腰:“周总让我们来的。” 周元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您叫我老林就行。” 周元摇摇头:“我还是叫你林叔吧,今天不用跟著我。你们去那条巷子里等著,中午之前他们应该会来。” 老林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带著三个人回了麵包车。 上午的课,周元上得心不在焉。倒不是担心那几个混混,而是在想老林他们会怎么处理。 下午下课铃响,周元收拾好书包,走出校门。 他没走平时那条路,而是绕了一下,从另一条路绕到了昨天那条巷子的另一头。 巷子里很安静。 老林的麵包车停在巷口,车旁边站著一个人,正在抽菸。看见周元来了,把烟掐灭,朝他点了点头。 “人来了?” “来了。”那人说,“在里头。” 周元走进巷子。 巷子中间,三个人靠著墙根蹲著,双手抱头,姿势整齐划一。 青春痘男、瘦子、胖子。 就是昨天那三个。 老林站在他们面前,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面无表情。 看见周元走过来,老林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位置。 青春痘男抬起头,看见周元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老林站在周元身后,问道:“人在这儿,您看怎么处理?” 周元走到青春痘男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的目光平视。 青春痘男的嘴唇在发抖。 周元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伸手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大兜子馒头,很扎实的那种。 周元把馒头塞进青春痘男的手里。 “吃。” 青春痘男愣住了,低头看著手里的馒头,又抬头看著周元,一脸茫然。 老林上前,面色凶狠。 那个青春痘男打个激灵,立刻打开袋子,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青春痘男大口大口地嚼著馒头,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馒头渣子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衣领上,他也不敢停,拼命往下咽。 老林在一边看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元蹲在他面前,双手托著腮,笑眯眯地看著他吃,表情天真无邪。 青春痘男吃到第三个馒头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吞咽变得困难,每一口都要梗著脖子往下顺。 吃到第四个,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第六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突然“哇”的一声,直接吐到了地上。 “吐了?” 周元拿著一个馒头递过去,语气温和:“没事,吐了咱们接著吃。” 青春痘男瞪大了眼睛,颤颤巍巍將馒头接住,嘴角还掛著呕吐物的残渣,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袋子里的馒头还没吃完呢。”周元伸手指了指那个大袋子,“我看了一下,里头还有十来个,不多。” 青春痘男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著,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哭腔:“我……我真的吃不下了……” “吃不下了?” 周元眨眨眼,语气里满是疑惑。 “不对吧,昨天你找我的时候,不是说要借几个花花吗?那意思不就是你们缺钱花,想抢我的钱去买吃的?” 他顿了顿,又笑道: “我这个人很大方的。你们缺钱,我就给你们馒头。白给的,不用还。” “吃白食还不高兴吗?” 青春痘男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青春痘男突然跪直了身子,声音嘶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抢了……” 周元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站起身,走到瘦子和胖子面前。 那两个人蹲在墙根,早就嚇得脸色煞白。 周元扭头看向老林,说道:“林叔,按我这个法子,这两个也这么处理。” 老林点头:“明白。” 周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馒头吃完了,吃到吃不下去的时候,给他们灌两瓶子凉水,让他们好好顺一顺。” 闻言,老林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行。” 周元背好书包,最后看了一眼蹲在墙根的三个人。 青春痘男还在哭,瘦子已经开始主动拿起馒头往嘴里塞了,大概是被老林的眼神嚇的,胖子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巷子。 回到家,周丰正坐在客厅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 “解决了?” 周元换好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过去坐到周丰旁边。 “解决了。”他点点头。 周丰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手里的报纸翻过一页,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没闹出格?” “没有。” 周元靠进沙发里:“我这人心善,就是让他们吃了点馒头。” 第三十七章 过年 一晃又是几月过去。 老家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从绿变黄,又从黄落尽,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如今周元已经放了寒假,每天早上在树下盘坐行炁的时候,呼出的气息已经能凝成白雾了。 这几个月里,他体內的先天一炁和秽炁比例终於达到了一比一。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如果说之前他体內的炁息像是一缸浑水,清浊混杂,分不清哪是哪。 那现在就像是一杯放了太久、已经沉淀下来的茶水,清的在上,浊的在下,界限分明,却又同在一杯之中。 先天一炁轻盈通透,在三丹田中缓缓流转,像是春天的溪水。秽炁凝成的三粒丹丸则沉在各自的丹田深处,厚重、凝实,像是溪底的三块石头。 一清一浊,一轻一重,一动一静。 涇渭分明,却又相安无事。 周元行完大周天,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点霜,他弯腰拍了拍,转身走回屋里。 堂屋里已经贴上了春联。 红纸黑字,是周丰亲手写的。老爷子的字算不上好看,但笔锋有力,透著一股子倔劲儿。 上联写的是“一门天赐平安福”,下联是“四海人同富贵春”,横批“五福临门”。 周元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心想爷爷这字倒是比去年又进步了些。 “元元!” 周丰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中气十足,“去把桌子擦了,你爸一会儿就回来,咱今儿个早点吃饭。” “知道了。” 周元应了一声,去拿抹布。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周雄一大早就开车去了县里,说是要再置办点年货。 周元心里清楚,置办年货是假,去超市把帐结了、给员工发红包是真。 这几年周雄的超市生意越做越大,从县城开到了市里,连锁店开了七八家。 逢年过节该有的表示一样不能少。周雄虽然嘴上不说,但做起事来从来不含糊。 至於周元他妈陈惠玉,却要比周雄更忙一些,手底下几个艺人,过年正是跑通告的时候,前几天来了电话,过年先不回了。 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周元把八仙桌擦了两遍,摆好碗筷。 院子外头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紧接著是车门开关的动静。周雄拎著大包小包推门进来,脸冻得通红,嘴里呵著白气。 “冻死了冻死了。” 他把东西放在地上,搓著手走到炉子边烤火。 周丰从厨房探出头来:“东西都置办齐了?” “齐了齐了。” 周雄指了指地上的袋子:“鱼、肉、鸡,虾……还有您爱吃的酱肘子,元元爱吃的点心,都买了。对了,我还给元元从超市库里拿了身新衣裳,大年初一穿的。” 周元走过去翻了翻,是一身红底锦绣的棉袄棉裤,料子挺厚实,摸上去软乎乎的。领口还镶了一圈白色的绒毛,看著就暖和。 “谢谢爸。” 周元把衣服叠好,放到一边。 三个人围著八仙桌坐下来。 周丰给自己倒了一小盅白酒,给周雄也倒了一杯。周元端著果汁,和爷爷碰了一下。 “又是一年。”周丰抿了一口酒,眯著眼睛咂了咂嘴,“元元又长了一岁。” 周雄也端起酒杯,没说话,只是仰头喝了一大口。 外面陆续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远远近近,此起彼伏。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硝烟味,混著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就是过年的味道了。 ……… 大年初五,迎財神的日子。 一大早周丰就起来了,换上一身乾净的衣裳,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周元也换上了周雄买的那身新衣裳,红色的棉袄衬得小脸红扑扑的。 “爷爷,咱今儿个去哪?” 周元一边吃早饭一边问。 周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拿筷子夹了一筷子菜。 “去拜访一个人。” “谁?” “济世堂的大国手,王子仲老爷子。” 周元筷子顿了一下。 王子仲。这个名字他听过很多次了。三年来泡的药浴,喝的那副黑乎乎苦得要命的汤药,都是从这位老爷子手里出来的。 爷爷每次去京城取药,回来都会念叨几句“王老爷子仁义”、“这份情得记著”。 在爷爷嘴里,王子仲是当年太爷在济世堂当学徒时领进门的师兄,是给太爷治过三秽法反噬的恩人,更是这几年一直照拂周家的长辈。 但周元从来没见过他。 “王太爷住在哪儿?”周元问。 “就在京城。”周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济世堂老店后头有个院子,他住那儿。咱爷俩坐车去,中午之前能到。” 周雄从厨房探出头来:“爸,我送你们吧?” “不用。”周丰摆摆手,“你忙你的,我跟元元坐长途车就行。大过年的,你超市那边也得照应著。” 周雄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个红包,塞进周丰手里。 “给王老爷子的,您替我捎过去。人家这几年帮了咱家大忙,咱们也该有所表示。” 周丰看了看红包的厚度,没说什么,揣进了兜里。 从县城到京城的长途车开了將近三个小时。 周元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楼群。 道路越来越宽,车子越来越多,空气里开始瀰漫一股大城市特有的气息,混著汽车尾气和早点摊的油烟。 车子在长途客运站停下,周丰一手提著礼品,一手牵著周元下了车。 老爷子对京城的路很熟,不用问人,带著周元左拐右拐,穿过两条大街,走进一条不算宽的巷子。 巷子两边的房子都有些年头了,青砖灰瓦,墙根长著青苔。有几户人家门口贴著崭新的春联,地上还有没扫乾净的鞭炮碎屑,红艷艷的铺了一层。 巷子深处有一扇朱红色的木门,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著“济世堂”三个字。 字是隶书,端庄厚重,漆面有些斑驳了,但依然气派。 第三十八章 拜访 周丰走到门前,整了整衣领,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咚,咚咚。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著白大褂的年轻伙计,二十出头,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看见周丰先是一愣,然后立刻笑了起来。 “周大爷?您怎么来了?快请进请进。” “小陈啊,过年好。”周丰笑著点点头,“王老爷子在不在?” “在在在,老爷子在后院呢。”小陈帮忙接过礼品,侧身让开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师爷——周大爷来了——” 周丰牵著周元跨过门槛。 前院是济世堂的药铺,几间打通的厢房,里面摆著一排排的药柜。虽然是过年,铺子没开门,但那股浓郁的药草味还是扑面而来。 穿过前院,经过一条短短的游廊,就到了后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院角种著一棵石榴树,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一个空了的鸟笼。 墙根摆著一溜青花瓷的花盆,里面种著些周元叫不上名字的草药。正中间是一张石桌,几个石墩,桌上放著一把紫砂壶和两只茶杯。 一个老人正坐在石墩上喝茶。 周元第一眼看见王子仲的时候,心里微微有些意外。 他想像中的大国手,应该是那种鬚髮皆白、满面皱纹、老態龙钟的模样,最好再穿一身对襟褂子,手里捻著串念珠什么的。 但眼前这位老人完全不是那样。 王子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坎肩,里面是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下身是熨烫得笔挺的西裤,脚上却踩著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整个人乾净利落。 头髮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脸上当然有皱纹,但不多,两道寿眉,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有神。 王子仲看见周丰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有感染力,整个人显得和蔼极了。 “丰哥儿来了?” 他快步迎上来,脚步轻快得不像个八十来岁的老人。走到跟前,也不握手,直接伸手在周丰肩膀上拍了两下。 “路上冷不冷?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让人去车站接你们。” “不冷不冷,坐车来的。”周丰笑著说,“过年打扰您了。” “说的什么话。” 王子仲摆摆手,看到小陈手上的礼品,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但更多的是亲切,“咱两家什么关係,跟我客气这个。”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周元身上,微微一怔,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这就是元元?” 周丰低头对周元说:“元元,叫王太爷。” 周元规规矩矩地站好,双手垂在身侧,微微鞠躬。 “王太爷过年好。” 王子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好好好。”他弯下腰,仔细打量著周元,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往上扫回来,越看眼睛越亮。 “好小子。”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周丰,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讚嘆。 “神完气足,炁息充盈。你周家这根苗子,养得好。” 周丰笑了笑,没有接话,但那笑容里的骄傲怎么都藏不住。 王子仲又看了周元两眼,然后伸手招了招。 “来,孩子,过来让太爷好好看看。” 周元看了爷爷一眼,周丰微微点了点头。他便迈步走到王子仲面前,仰起头。 王子仲蹲下来,双手扶著周元的肩膀,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脖子上,又从脖子移到手腕上。 那只手乾燥温暖,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搭在周元的手腕上,力道不轻不重。 “眼睛有神,气色红润,筋骨结实。”王子仲一边看一边念叨,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岁打底,六岁成材,丰哥儿,你这份功夫下得值。” 他鬆开手,在周元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去玩儿吧。桌子上有桃酥,自己拿著吃。” 周元没有立刻走,而是又规规矩矩地说了句“谢谢王太爷”,这才转身走到石桌旁边,在石墩上坐下来。 王子仲看著他的背影,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规矩教得好。”他回头对周丰说,“这孩子心性稳。” 周丰走到石桌另一边坐下,王子仲给他倒了一杯茶。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说了说过年的事,又问了问彼此的身体。 周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王老爷子。” 他的声音变得郑重了些。 “这几年,元元用的药,多亏了您。那些东西,我知道都是济世堂压箱底的东西。这份情,我周家记著。” 他从怀里掏出周雄给的那个红包,双手递过去。 “一点心意,您別嫌少。” 王子仲看了一眼红包,没有接,反而摆了摆手。 “收回去。” 他的语气很乾脆,甚至带著一点不耐烦。 “我说丰哥儿,你跟我还来这套?当年你爹周山在济世堂当学徒的时候,手把手教我怎么炮製附子,怎么分辨川贝母的真假。那会儿我才多大?” “十二。什么都不懂,是你爹领著我入了门,这份情我记了一辈子。” 他把红包推回去。 “后来你爹练那劳什子三秽法,身上烂得不成样子,我给他配药,那是应该的。现在他重孙子要练,我给配药,那也是应该的。” 王子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咱两家三代的交情,不是用钱能算的。” 周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红包收了回来,默默点了点头。 王子仲看见他收了,脸上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这就对了嘛。” 他转头看向坐在石桌边的周元,招招手。 “元元,过来。” 周元放下手里的桃酥,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走到王子仲面前。 王子仲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盯著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周元的头顶。 “丰哥儿,你这次带元元来,不只是拜年吧?” 周丰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老爷子,实不相瞒,元元的修行……出了些变化。” “哦?” 王子仲的眉头微微一动,收回手,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什么变化?” 第三十九章 请教 周丰把周元纳秽那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秽炁入体开始,到行炁周天时秽炁分化为三份,分別驻留在上中下三个丹田。 再到后来炼秽,三种秽炁各自凝成丹丸。 他说得很慢,很详细。 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王子仲听著,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等周丰说完,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王子仲转头看向周元,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秽炁分驻三丹……”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的分量。 “丰哥儿,你爹当年练三秽法的时候,有没有这种情况?” 周丰摇头:“没有。我爹的秽炁只在下丹田,从来没有分化过。” “你自己呢?” “也没有。” 王子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一层莹白淡蓝色的光芒从掌心中缓缓升起。 那团莹白淡蓝色的炁息里,给人一种温润的感觉。 並且有一种很特殊的气息,像是草木的清香,又像是药材的苦涩,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於“医者”的炁。 王子仲把手轻轻搭在周元的手腕上。 那团莹白淡蓝色的炁息从他的指尖流出,像一条丝线,缓缓渗入周元的皮肤,进入经脉。 周元感觉到一股细细的、温热的暖流顺著自己的手三阴经缓缓上行。 王子仲闭著眼睛,眉头微微舒展,手指搭在周元的寸关尺上,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他忽然“咦”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周丰立刻紧张起来。 “怎么了?” 王子仲睁开眼睛,没有回答,而是看著周元,目光里带著一丝不可思议。 “奇经八脉顺畅柔韧,元元,你已经开始修行大周天了?” 周元点点头:“是的,王太爷。” 王子仲转头看向周丰,眉头拧了起来。 “我记得你家的三秽法,不是要到炼秽境界才会开始修行大周天吗?纳秽阶段走小周天就够了,走大周天反而容易让秽炁扩散,增加反噬的风险。” 周丰有些骄傲道: “王老爷子,元元如今已经是炼秽境界了。” 王子仲的手顿住了。 他盯著周丰看了两秒钟,然后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不可思议,还有一丝隱隱的审视。 “六岁。” “炼秽?” 王子仲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周丰点了点头。 王子仲盯著周丰,问道:“我记得,你练炁的资质还行,但踏入炼秽境界的时候,也有四十多了吧?” “四十有二!” 周丰苦涩得笑了笑。 王子仲端起茶杯,发现杯里已经空了,又放下。周丰要给他倒茶,他摆了摆手,自己拿起紫砂壶斟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但王子仲看向周元的目光,却亮得惊人。 隨后,王子仲重新伸出手,搭在周元的手腕上。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更仔细。 那股炁息沿著手三阴经上行,经过曲池、肩髃,进入躯干,然后沿著任脉缓缓下行,向丹田的方向推进。 经过中丹田的时候,那股炁息停顿了一下。 王子仲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能感觉到,周元中丹田里那粒金黄色的丹丸正在缓缓自转,像是一颗悬浮在水中的金珠。 丹丸表面流转著一层温润的光芒,不急不躁,安稳得很。 王子仲的炁息在丹丸外围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下行。 经过下丹田的时候,那股炁息又停顿了一下。 赭黄色的丹丸沉在丹田深处,厚重如山。它的自转速度比中丹田那颗稍慢一些,但更加沉稳。 王子仲的炁息在赭黄色丹丸的外围绕了一圈,然后继续上行,沿著督脉,向头顶的方向探去。 经过上丹田的时候,那股炁息第三次停顿。 淡黄色的虚丹悬在泥丸宫中,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它的形態是三颗丹丸中最不固定的,时而凝实,时而弥散,但又始终保持著丹丸的形状。 三颗丹丸,三个丹田,各自安守,各自运转。 王子仲的炁息在三个丹田之间来回游走了一遍,然后,他试著將炁息探入其中一颗丹丸的內部。 就在他的炁息即將接触到赭黄色丹丸表面的瞬间。 一股排斥力猛地爆发出来。 赭黄色的秽炁从丹丸表面涌出,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將王子仲的炁息挡在外面。 与此同时,中丹田的金黄色丹丸和上丹田的淡黄色虚丹也同时震动了一下。 三颗丹丸,同气连枝,一呼百应。 王子仲的炁息竟直接被弹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手指从周元的手腕上移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丰紧张地看著他:“王老爷子?” 王子仲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树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外壁上轻轻叩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有意思。” 王子仲把茶杯放下,转头看向周元,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意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著几分感慨的神色。 “丰哥儿,你家这孩子,不得了啊。” 王子仲站起身来,背著手在院子里踱了几步。 “三丹。” 他转过身,看著周丰和周元。 “你们知道什么是三丹吗?” 周元抬起头,认真地听著。 王子仲重新在石墩上坐下来。 “三丹者,上中下三丹田也。”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给学徒讲课。 “下丹田藏精,为命功之本,是人体生命能量的根基所在。中丹田藏气,为气机之枢,是气血运行、气息升降的核心枢纽。上丹田藏神,为性功之源,是神识、意识、灵性的居所。” 王子仲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点过去。 “精、气、神。此为人体三宝。” “三丹田,就是这三宝的府库。” 王子仲收回手指,看著周元。 “在道家修炼中,有个法门,叫做三元丹法。” 第四十章 三元 周元的耳朵竖了起来。 “三元丹法,以流派不同,分为天元丹、地元丹、人元丹。” 王子仲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迴荡。 “古人认为,太极混元之气,清轻者上浮而为天,重浊者下凝而为地。清浊二气,合为一体。阴阳之气,共而合者为人。” 他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天,代表虚灵的宇宙本源,是万物之始、万象之源。在人体中,对应元神。” 然后,王子仲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地,象徵实有的物质基础,是一切形质、一切实体的来源。在人体中,对应元精。”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人,则是天地交感的產物,兼具灵性与物质双重属性。在人体中,对应元气。” 王子仲收回手,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天元丹法,主张以性入命。从修炼元神入手,以虚无为鼎炉,以清静为妙用,以定慧为水火,最终达到炼神还虚的境界。” “这条路最是难走,没有大智慧、大根器,根本摸不著门径。” “地元丹法,主张以形入命。从修炼元精入手,通过特定的身体训练与能量导引,將某种物质层面的能量逐步升华,最终实现与先天一炁的完美融合。” “这条路相对容易上手,但进境缓慢,且容易出偏差。” “人元丹法,主张以命入性。从修炼元气入手,调和阴阳,攒簇五行,最终达到性命双修的境界。” “这条路介於天地之间,最为稳妥,也是流传最广的一门。即便是龙虎山的金光咒,也是此中理念,发展而来。” 王子仲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周元身上。 “修行,无非內炼,外求。原本你家的三秽法,就有些脱胎於地元丹法的意思。” 他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以外物秽炁为根基,通过养浊、纳秽、炼秽的步骤,將秽炁这种物质层面的能量逐步炼化,最终与先天一炁融合。” “这个路子,说白了就是借地之浊气以养人之清炁,是典型的地元丹法的思路。” 王子仲顿了顿。 “但是,它太粗浅了。” “只有纳秽、炼秽、化秽三个阶段,没有更精微的层次划分,没有对性命二者的开发运用,更没有对精炁神三宝的系统修炼。” “说白了,就是一门野路子功法,能练,但练不出什么大成就。” 周丰听到这里,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 他知道王子仲说的是实话,三秽法確实就是这样一本功法,从粪霸於德顺身上扒下来的,能有多高深? 王子仲的目光重新落在周元身上,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但元元现在的情况,却仿佛一步登天。” “以地元之道为根基,同时涉足三元。秽炁分化,三丹各安其位。” “赭黄色丹丸驻下丹田,对应元精,是为地元;金黄色丹丸驻中丹田,对应元气,是为人元;淡黄色虚丹驻上丹田,对应元神,是为天元。” 只见王子仲分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上承於天,下法於地……” 隨即又將两手於胸前交叠在一起。 “中和於人。” “同修三丹。” 王子仲说完这句话,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丰坐在石墩上,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周元坐在旁边,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三元丹法。 天元、地元、人元。 三秽法这种不入流的野路子功法,在他体內居然演化成了同时涉足三元丹法的路子? 王子仲的声音再次响起,把周元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元元。” 周元抬起头。 王子仲正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担忧,又像是一个工匠看到了一块稀世璞玉时的本能兴奋。 “你现在体內先天一炁和秽炁的比例,大概是多少?” 周元想了想:“差不多一比一。” 王子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重新搭在周元的手腕上。这一次他没有將炁息探入丹田,只是在经脉中缓缓游走,感受著周元体內炁息的流动。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鬆开手。 “经脉通畅,炁息平稳。三丹各安其位,互不侵扰。”王子仲像是在念诊断结果,一字一顿,“目前来看,没有任何行差踏错的地方。” 周丰长出了一口气,肩膀明显鬆了下来。 “但是……” 王子仲话锋一转,周丰的肩膀又绷紧了。 “元元这条路,前人没有走过。” 王子仲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三秽法的原本功法,只有一种秽炁,只驻下丹田。元元把它练成了三秽分驻三丹,这已经超出了原版功法的范畴。” “换句话说,从今往后,他的修行之路,没有任何前人的经验可以借鑑。” 他看著周丰。 “每一步都要靠自己摸索。每一步都可能走对,也可能走错。走对了,前途不可限量。走错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丰稍加沉默,他转头看向周元。 周元眼神中却充满浓浓的自信。 周丰忽然笑道: “王老爷子。” 他端起茶杯,朝王子仲举了举。 “我周家的种,不怕走夜路。再者说了,三代人了,这夜路走得还少吗?” 王子仲看著周丰,又看了看周元,然后也笑了。 “好。” 他也端起茶杯,和周丰碰了一下。 两只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子仲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周元面前,蹲下来,郑重道: “元元,你体內三丹分立,又互相联繫,是三元丹法的基础。但三元丹法的最终目的,不是让它们永远分立,而是让它们……” 他顿了顿。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周元心头一震。 这四个字,他前世在无数道家典籍中看到过。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是內丹术的至高境界。 “不过那是很远以后的事了。” 王子仲的声音恢復了平常的语气,带著一点笑意。 “你接下来要做的,有两点!” 第四十一章 五臟 王子仲伸出一根手指,在周元面前比了比。 “第一点,让三颗丹丸保持现在的状態,不偏不倚,各安其位。你体內先天一炁和秽炁的比例,要始终保持在五五之分。” “清浊各半,阴阳平衡。在三丹之中,如阴阳两仪,相互制约,相互依存。” 见周元面露不解,王子仲讲解道: “只因这个比例一旦打破,不管是清炁压倒浊炁,还是浊炁压倒清炁,都会出问题。” “清炁太盛,三丹之炁就会被压制,你辛辛苦苦炼出来的秽炁手段就会退化。浊炁太盛,反噬加剧,你爷爷身上的那些疮,就是前车之鑑。” 周丰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没有说话。 “所以,你要让自己始终保持在一个『正』的状態。不偏不倚,不上不下,不走极端。” 王子仲看著周元的眼睛,语重心长道: “这第一点,看似简单,实则最难。因为你在修炼的过程中,先天一炁和秽炁的比例是会不断变化的。” “行炁、炼秽、甚至你平时的饮食起居,都会影响这个比例。你要时刻关注体內的变化,及时调整。” 周元认真地点了点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第二点。” 王子仲伸出第二根手指。 “就重要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元和周丰脸上扫过。 “要想办法,更进一步锤炼五臟。” 周元微微一愣,下意识地问道:“王太爷,为什么要锤炼五臟?” 王子仲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你问得好。”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我问你,你家的三秽法,为什么纳秽篇只走小周天,到了炼秽篇就要走大周天?” 周元想了想,答道:“因为纳秽的时候,身体对秽炁的掌控还不够。如果强行走大周天,秽炁散到五臟六腑和奇经八脉里去,反而会伤身。” “对。” 王子仲点了点头。 “那炼秽之后为什么就能走大周天了?” 周元张了张嘴,这次没有立刻答上来。 王子仲也没有等他回答,自己接上了话头。 “因为炼秽之后,秽炁已经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准確地说,是真正成了你先天一炁的一部分。” “这时候再走大周天,让秽炁流经五臟六腑,反而可以利用五臟六腑本身的理清化浊功能,来化解秽炁中残留的毒性。” 王子仲指著周元的腹部,和五臟一一对应,讲解道: “五臟各有其用。” “肾主水,有解毒之功。肝主疏泄,能分解秽浊。肺主呼吸,宣发肃降,能抵御外毒。心主血脉,能將净化后的清炁输送到全身。脾主运化,能將浊气排出体外。” 王子仲张开手掌,然后握成一个拳头。 “五臟协同,就是一套完整的净化系统。炼秽之后走大周天,就是让秽炁经过这套系统,被反覆地过滤、净化、分解,从而减轻反噬。” 他鬆开拳头,看著周元。 “但问题是,你现在的三秽法已经变了。” “原版的三秽法,秽炁只有一种,毒性虽大,但五臟的净化能力勉强还能应付。” “可你体內的秽炁分成了三种,三丹分立,每一种秽炁的毒性都比原版的更加精纯、更加浓缩。” 王子仲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就意味著,你五臟的净化能力,不够用了。” 周元心头一凛。 他想起自己每次炼秽之后,虽然身体感觉舒畅,但总有一种隱隱的疲惫感。 那种疲惫不是来自肌肉,而是来自身体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过度使用了一样。 原来是五臟在超负荷运转。 王子仲看著周元的表情,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便接著说道: “这样的例子,在异人圈子里其实就有现成的。” “唐门的五宝护身法,你听说过没有?” 周元自然是摇了摇头。 虽然他確实知道,但现在不能表露出来。 王子仲也不意外,继续解释道: “唐门以毒功闻名,他们的核心功法叫五宝护身法。” “修炼这门功法,第一步就是提炼脾土和肝木之炁,在体內形成一层炁膜护体。这层炁膜的作用,就是防止炼毒的时候被自身的毒炁反噬。” “第二步,再调和心火、肺金、肾水三炁,结合外药来炼製毒炁。五臓之炁全部调动起来,既能增强毒功的威力,又能將反噬降到最低。” 他顿了顿,看著周元。 “五宝护身法的原理,和你现在需要的东西,大差不差。都是利用五臟的效用,来缓解反噬。” 王子仲说到这里,转头看了周丰一眼。 “丰哥儿,我之前给元元开的那副药,你应该知道它的作用吧?” 周丰点了点头:“清淤解毒,缓解秽炁反噬。” “对。” 王子仲嘆了口气。 “但那副药,说到底还是药。是药三分毒,它只能从外部辅助,暂时缓解秽炁对身体的侵蚀。” “但秽炁是长久存於元元体內的,只要他继续修炼,秽炁就会越来越多,反噬就会越来越强。” 他重新看向周元,目光里带著一丝凝重。 “光靠吃药,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要想治本,就必须锤炼五臟。让你自己的五臟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从容应对三种秽炁的毒性。” “否则……” 王子仲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否则,三秽毒法,反噬而死。 周元坐在石墩上,心里不断地咂摸著王子仲这番话。 简单来说,他现在的身体就像个瓷罐子。 罐子里装著清浊二炁,清炁轻盈,浊炁沉重。浊炁越多,对罐壁的压力就越大。 而他的內臟,相当於全身上下来说,就是罐壁最薄弱的那几个点。 要想不让罐子被撑破,光是把罐壁加厚还不够。还得在罐子里放几根撑子,把压力分散开,顶住。 这五根撑子,就是五行镇物。 分別对应五臟,以五行之力镇压、梳理浊气,加固罐体。 王子仲说完了这番话,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著,给周元消化的时间。 第四十二章 功法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丰皱著眉头,忽然开口道: “元元,以后你修炼大周天的时候,多注意对五臟的锤炼。行炁经过五臟时,刻意放慢一些,让炁息多浸润一会儿。” 王子仲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丰哥儿,大周天虽然可以锤炼五臟,但效果毕竟有限。” 他站起身来,转身走进了屋里。 过了大概两分钟,王子仲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两个木匣。 两个木匣大小不一,材质也不同。 一个是紫檀的,顏色深沉,包浆温润,稍小一些。另一个是黄花梨的,纹理流畅,泛著金黄色的光泽。 王子仲把木匣放在石桌上。 他先打开那个紫檀木匣。 匣子里铺著一层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静静地躺著一本线装书。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用楷书写著四个字: 《五臟养身》。 字跡端正平和,一笔一划都透著一股温润的气息,不张扬,不凌厉,就像写字的那个人。 王子仲把这本书从匣子里拿出来,递给周元。 “这本《五臟养身》,以后你在行完大周天之后,找时间练一练。你天资出眾,同时修炼两门功法不是什么难事。” 紧接著,王子仲又补充道: “而且你也不必担心功法衝突。大周天是基本法,中正平和,是修行功法的基础。而这本《五臟养身》,脱胎於医道两家的理念,最是平和不过,和大周天不会有任何衝突。” 周元双手接过那本线装书,但没有立刻翻开,而是转头看向周丰。 周丰的表情有些为难。 他看著王子仲,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王老爷子,这济世堂的法门,您传给元元……会不会不太好?” 王子仲摆了摆手,语气淡然。 “这功法和济世堂没关係,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我行医几十年,见过太多异人被自身的功法反噬,痛苦不堪。我就想著,能不能有一门功法,专门用来养护五臟,增强身体对反噬的承受能力。” 他指了指那本《五臟养身》。 “这本册子,就是我这几十年的心血。它不是什么高深的修行法门,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威力。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养身。” 王子仲虽然说得容易,但別忘了,他可是堂堂大国手,能被大国手耗费几十年心血创造出来的功法,能简单嘍? 而且,在周元前世看过的漫画中,王子仲有个叫胡兰兰的徒弟,尤擅內科,窥一斑而知全豹,王子仲必然在內科上也有不小的造诣。 现在,就这么送给了周元。 或许是怕周丰推辞。 王子仲的目光落在周元身上,眼中忽然亮起一道精光,那光芒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而且……”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 “我也想看看,我这本传承,到了元元手里,会焕发出怎样不一样的光彩,演化出怎样的可能?” “就当是我寻了个传承。” 周元双手捧著那本册子,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王子仲鞠了一躬。 “谢谢王太爷。” 王子仲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石墩上。 “別急著谢。等你练出了名堂,再来谢我不迟。” 然后,王子仲又打开了另外那个黄花梨的木匣,一边说道: “太爷这儿有几样好东西,你带回去。比你爷爷从我这儿拿的那些还强些。” 周丰连忙站起来:“王老爷子,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王子仲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但更多的是长辈对小辈的疼爱。 “东西放在我这儿也是放著,给元元用,正好。” 木匣里面分了三层。 第一层是几块黑褐色的东西,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但顏色深得不正常,几乎发黑。 “这是黑首乌,野生品,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王子仲拿起一块掂了掂,“补肝肾,益精血,对元元的下丹田有好处。” 他打开第二层。 里面是几片薄薄的东西,半透明,琥珀色,边缘微微捲曲。周元仔细看了两眼,心头一跳。 这是鹿茸片。 而且是血茸,品质最好的那种。 “长白山的梅花鹿茸,我托人从东北带回来的。”王子仲拿起一片对著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补元阳,益精血,强筋骨。元元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用得著。” 他打开第三层。 最底层只放了一样东西,用红绸布裹著。 王子仲把红绸布解开,里面是一块淡黄色,带著白斑的晶体,大约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像是冰糖,但顏色温润,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泽。 “这是……?” 周丰凑过来看了一眼,但他对於药材並不熟知。 “龙涎香。” 王子仲小心翼翼地把锦匣盖上,重新用红绸布裹好。 “天然龙涎香,我在三十年前从一个南洋商人手里收来的。这东西对別人来说就是个名贵香料,但对元元来说……” 他看了周元一眼。 “龙涎香,又名龙腹香,是抹香鯨肠內分泌物的乾燥品。生於至浊之肠腑,成於至洁之凝香。浊中生清,秽中化净。” “和元元的三秽法,路子一模一样。” 王子仲把木匣子合上,推到周元面前。 “这些东西,就当是太爷给你的压岁钱。” 周元看著那只黄花梨匣子,又看了看王子仲,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王太爷。” 王子仲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笑容满面。 “好孩子。” 离开济世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毕竟是冬天,天黑得早。 王子仲一直送到巷子口,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外,朝他们挥手。 周元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跟著爷爷走进了暮色里。 回到村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周雄做好了饭等著他们,看见周丰抱著两个木匣子进门,愣了一下。 “这是?” 周丰把匣子放在桌上,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周雄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人情,咱欠大了!” 第四十三章 生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周元就醒了。 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把外面的天色滤得朦朦朧朧。 他躺在床上没急著起,先引导著炁息在体內走了一个大周天。 炁流从下丹田出发,沿著十二正经依次流转,经过五臟六腑的时候刻意放慢了些,让炁息多浸润了一会儿。 昨晚王子仲太爷说的那番话,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五臟的净化能力不够用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周元有一种隱隱的紧迫感。 三秽法这条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每一步都是摸著石头过河,现在石头摸到了,河才过了一小半。 大周天走完,周元长长吐出一口白气,从被窝里坐起来。 屋里有点冷,火墙的余温散了一夜,只剩下一点温乎气儿。他三两下套上棉袄棉裤,趿拉著棉鞋下了地。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紫檀木匣,打开。 周元把书拿出来,走桌前坐下,翻开第一页。 没有序言,没有目录,开门见山就是正文。 王子仲的字跡和他的人一样,乾净利落,一笔一划都透著从容,但却又带著一点医者写字特有的龙飞凤舞。 好在,能够清晰得辨认出来。 “五臟者,所以藏精神血气魂魄者也。六腑者,所以化水谷而行津液者也。” 开篇第一句,引用的是《灵枢·本脏》里的话。 周元继续往下看。 “五臟养身之法,本於五行生剋之理。五行者,木火土金水也。五臟者,肝心脾肺肾也。肝属木,心属火,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 “五行相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行相剋: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周元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了一下。 五行生剋,这是中医理论里最基础的东西,连普通老百姓都知道“金木水火土”这几个字。 但知道归知道,异人传承里真正能把这套理论用到修行里的,並不算多。 还是那一句话,传承难得。 不是所有异人的手段,都像名门大派中的那么齐全整备。 周元翻过一页,王子仲的字跡变得更加细密起来。 “肝生心者,木生火也。” “肝藏血以济心,肝之疏泄以助心行血。肝血充足,则心血充盈;肝气条达,则心脉通畅。故养心者,当先调肝……… 一直到最后的: “肾生肝者,水生木也。肾藏精以滋养肝血,肾阴资助肝阴以防肝阳上亢。肾水充足,则肝木得润;肾水不足,则肝阳易亢。故养肝者,当先滋肾。” 五行相生的路子在王子仲笔下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点明了臟腑之间的关联。 周元看得入了神,手指无意识地跟著字跡比划。 他前世也看过一些医书,但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把五行生剋和臟腑功能结合得这么紧密、这么具体。 翻过这一页,后面是五行相剋的部分。 待到周元把这一页看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缓缓散开。 王子仲把这套生克关係写得太透了。 不只是说“谁生谁、谁克谁”,而是把每一个“生”和“克”背后的机理都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五臟之间,互生互克,相生相制,形成了一套环环相扣、精密到极点的系统。 就像一张五角形的网,每一个角都连著另外四个角,牵一髮而动全身。 达到一种动態的平衡。 周元翻到下一页,王子仲的笔锋一转,开始引入道家的理念。 “《上清灵宝大法》有云:人成真之过程,为炁经过千百次变化,达至保命生根之程度,再由此混合千回万遍,即可自然成真。” “五臟养身之法,即从此理而化。” “先从一脏入手,利用生克之理,使炁在五臟之间流转、转化、牵制、平衡。五臟各得其所,各安其位,则胸中五炁自然养成。” “此五炁者,非外求之物,乃人身自有之宝。” “肝之炁曰青,心之炁曰赤,脾之炁曰黄,肺之炁曰白,肾之炁曰黑。五炁充盈,则五臟坚固;五炁调和,则百病不生;五炁归元,则长生可期。” 周元的目光在“长生可期”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再往后连翻几页,结合其中內容,周元发现,王子仲这本《五臟养身》,竟然是一篇理论上可以一直修炼下去的法门。 就像龙虎山的金光咒一样,可以不断的锤炼性命。 同理,这本《五臟养身》可以不断的养炼五臟。 但这门功法和金光咒又不一样。 金光咒既可以內炼性命,又能以炁化做金光,护体攻敌。而《五臟养身》只修自身,所有的功夫都在体內,在五臟六腑之间。 它不直接產生战斗力,但它能让修炼者的根基变得越来越深厚。 根深则叶茂,本固则枝荣。 周元翻到最后一页,是王子仲写的一段跋语。 “五臟养身之法,贵在因人而异。” “修炼者需根据自身情况,择一脏为始。或从肝入,或从心入,或从脾入,或从肺入,或从肾入,不可一概而论。” “择脏之法,当观自身之偏性。” “先天一炁偏向何行,体內之炁以何行为主,便从何脏入手。顺其自然而导之,事半功倍;逆其本性而强之,事倍功半。” “切记切记。” 周元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择一脏为始。 他的先天一炁偏向哪一行? 体內的炁以何行为主?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用想。 他体內有三种秽炁——风、水、土。 风者,巽也,五行属木。水者,坎也,五行属水。土者,坤也,五行属土。 木入肝,水入肾,土入脾。 三个选项摆在面前。 从肝入,从肾入,还是从脾入? 周元的意识沉入体內,在三颗丹丸之间来回游走。 淡黄色的丹丸悬在上丹田,轻灵如风;金黄色的丹丸浮在中丹田,流动如水;赭黄色的丹丸沉在下丹田,厚重如土。 三颗丹丸各自安守,各自运转。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选择。 第四十四章 两仪 周元选择从肾臟开始。 原因有两个。 第一,肾乃先天之本,藏精之所。精是人体生命藉以萌生、生长、发育的基本物质。 王子仲在书里也写了:肾生肝者,水生木也。 从肾入手,可以顺著五行相生的路子,肾水生肝木,肝木生心火,心火生脾土,脾土生肺金,肺金再生肾水。一圈走下来,五臟皆得其养。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个原因。 肾臟本身就有过滤毒素、代谢废物的功能。而他现在最需要的,恰恰就是增强身体对秽炁毒性的净化能力。 从肾臟开始修炼,正好对症。 周元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盘膝坐好。 他没有急著开始,而是先调整了一下呼吸。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深吸,再吐。 反覆几次之后,心境渐渐平静下来,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水面重新恢復了平整。 然后他把意识沉入中丹田。 中丹田里,先天一炁和那粒金黄色的水行秽炁丹丸共存著。 周元从先天一炁中分出一缕。 那缕先天一炁极细极轻,像是从一大团棉花上扯下来的一丝棉絮。 周元引导著它从中丹田出发,沿著经脉缓缓下行,经过膻中、巨闕、中脘,一路向下,然后折而向后,进入后腰两侧的肾臟所在之处。 左右两肾,各得一半。 炁息入肾的瞬间,周元感觉到两肾微微一暖,像是有人在腰眼上贴了两片暖宝宝。 那种暖意並不强烈,但很舒服,从后腰向四周慢慢扩散。 他按照《五臟养身》上记载的法门,让那缕先天一炁在肾臟中缓缓浸润。 像水渗入乾涸的泥土一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 与此同时,他也在仔细感受著肾臟对先天一炁的反馈。 王子仲在书里写过,根据异人身体情况、先天一炁偏向的不同,先天一炁在进入对应臟腑之后,会自然而然地发生转化。 这种转化不是人为强加的,而是臟腑本身的“气性”在起作用。 就像把一块白布放进染缸里,布自然会染上染缸的顏色。 周元的肾臟,就是一个染缸。 而它的顏色,是水行的顏色。 中丹田里的先天一炁,因为长期和金黄色水行秽炁共存,本身就已经带上了水行的偏向。 现在这缕炁息进入肾臟之后,这种偏向被迅速放大、加速。 仅仅过了一刻钟左右,周元就感觉到了变化。 那缕先天一炁在肾臟的浸润下,顏色开始发生细微的改变。 不同於先天一炁原本就有的淡蓝,是略微发黑的一种蓝色。 水行之炁。 周元心头一喜,但没有急著加速,而是继续保持原来的节奏,让那缕炁息在肾臟中缓慢浸润。 又过了大概两刻钟,那顏色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浓郁。最后隱隱呈现出一种接近於黑的墨蓝。 与此同时,周元感觉到两肾开始出现一种鼓胀感。 那是是一种“满了”的感觉。 就像是一个容器被注满了水,水面已经漫到了边缘,再往里倒就会溢出来。 周元立刻停止了转化。 盈不可久,过犹不及。 这是他从修炼第一天起就刻在骨子里的道理。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元把意识重新沉入体內,检视这一番修炼的成果。 肾臟之中,新生的水行之炁安静地待在那里,顏色墨蓝,质地清灵,和之前那些浊重的秽炁完全不同。 如果说秽炁是浑浊的黄河水,那这水行之炁就是深山里涌出来的清泉,虽然同样是水,但一浊一清,天差地別。 而中丹田里的先天一炁,已经被转化了大约六成。 原本占了五成的先天一炁,现在只剩下两成左右,相当於自身全部先天一炁的五分之一,其余的都变成了水行之炁,储存在肾臟之中。 周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消耗比例有点超出他的预期。 他原本以为转化水行之炁只需要少量的先天一炁作为引子,没想到竟然消耗了这么多。 周元把注意力转向中丹田。 就在他的意识扫过中丹田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 中丹田里,那粒金黄色的水行秽炁丹丸,正在微微颤动著。 那种颤动很轻微,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正在向肾臟的方向发出一种隱隱的波动。 而肾臟中新生的水行之炁,也在发出同样的波动。 两种波动,一浊一清,一在中焦,一在下焦,却遥相呼应,就像是两块磁石,正在隔著一段距离互相吸引。 周元眉头紧皱。 这种情况,《五臟养身》上没有记载,三秽法里也没有。又是他没遇到过的新变化。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顺其自然。 既然这两种水行之炁互相吸引,那就让它们接触试试。 王子仲太爷说过,修炼《五臟养身》要“顺其自然而导之”。强行压制这种本能反应,反而可能出问题。 周元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引导著肾臟中的水行之炁。 他没有一次性引太多,而是从那一团墨蓝色的炁息中分出了大约一半,沿著经脉缓缓上行,向中丹田的方向流去。 水行之炁进入中丹田的剎那。 那粒金黄色的水行秽炁丹丸猛地一震。 紧接著,两种炁息像是两块互相寻找了许久的磁石终於碰到了一起,瞬间纠缠、盘旋、交织。 墨蓝色的水行之炁和金黄色水行秽炁,一清一浊,在丹田中旋转起来。 起初是涇渭分明的两股,清是清,浊是浊,各自保持著自己的形態。但转著转著,清浊之间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 像是太极图中的阴阳鱼,虽然黑白分明,却又浑然一体。 周元心头剧震。 他看见中丹田里,那团新生的水行之炁在水行秽炁丹丸的牵引下,正在缓缓地凝聚、收缩、摶合。 原本散漫无形的炁息,在旋转中渐渐向中心聚拢,形態变得越来越凝实。 这个过程持续了好一会儿。 等到一切归於平静的时候,中丹田里多了一粒丹丸。 墨蓝色的丹丸。 比之水行秽炁那粒金黄色的丹丸要小一些,但顏色截然不同。 一颗是浊黄如金,一颗是清蓝如墨。两颗丹丸悬浮在中丹田里,各自缓缓自转,但又隱隱保持著一种对称的轨跡,互相绕著对方旋转。 仿佛是太极图上的两个鱼眼。 而中丹田里剩余的那些先天一炁,大约两成左右,也没有閒著。 它们自动散开,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炁膜,將两粒丹丸同时包裹在內。 如同虚鼎承丹。 一鼎,两丹。一清一浊,一阴一阳。 两仪之相。 第四十五章 顺演 周元睁开眼睛,不由得凝眉苦思。 他前世其实也读过一些道家典籍,甚至作为一人之下动漫的爱好者,切实查找过不少关於修炼的资料。 如今自己的情况。 让周元不由得想到了一种路子。 先天一炁乃祖炁,是谓一元;清浊二炁为阴阳,是谓两仪;三丹三宝驻三秽,是谓三才! 而三秽法又分为风、水、土三象。 而心臟,乃阳脏,也称为絳宫、降霄宫,为君主之官,更是五臟六腑之大主。 心臟在五行中,又属於火象。 如此一来,地水火风,四象齐聚! 待到自己《五臟养身》练成之后,五臟循环,以生克之理,供生一火,足矣和三丹媲美。 从而使得火象与其他三象平衡。 与此同时,四象之后,又有五行。 此乃顺演之道。 如此演化下去…… 不得不说,人真乃天生近道之体。 而且,周元对自己这具身体出现的变化隱隱有所猜测,貌似无论修行何种功法,身体自然而然便能因势利导,按照最贴近道的方向进行修炼。 换句话说,自己说一句先天道体也不为过。 当然,这也仅仅只是一个猜测。 周元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水行之炁刚刚生出,和水行秽炁形成了两仪格局,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至於其他四脏,等肾臟修炼稳固了再说。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把《五臟养身》重新放回紫檀木匣里,合上盖子。 肚子咕嚕叫了一声。 周元这才发现,自己从早上起来到现在,粒米未进。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阳光透过霜花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推开门走出房间,堂屋里飘著一股小米粥的香气。周丰正坐在藤椅上喝茶,看见他出来,放下茶杯笑了笑。 “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晌午呢。” “早醒了,在床上练了会儿功。” 周元在桌边坐下来,周雄从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他面前,又端了一碟咸菜和两个煮鸡蛋。 “练得怎么样?”周丰问。 周元剥著鸡蛋壳,把今天早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翻开《五臟养身》开始,到理解五行生剋的道理,再到选择从肾臟入手,最后说到水行之炁和水行秽炁在中丹田里形成了清浊两仪之相。 不过,周元却唯独没提自己心中的猜测。 毕竟,太过嚇人。 周丰听著,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等周元说完,老爷子才缓缓放下茶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在周元脑袋上重重揉了一把。 “好。” 就一个字。 但周元听得出来,这个“好”字里面装了多少东西。 周雄在旁边听著,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修行的术语,但看到老爷子的表情,也知道儿子又有了大进展。 他没说什么,只是又给周元剥了一个鸡蛋,放进碗里。 “多吃点。” 周元夹起鸡蛋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堂屋的地面上,照在八仙桌的桌腿上,照在周元那张还带著婴儿肥的脸上。 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 ……… 又是几月过去。 五一假期,周元跟著爷爷回了老家。 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绿得葱蘢,巴掌大的叶子层层叠叠,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这几个月里,周元的修炼一日未断。 大周天行炁、药浴温养、《五臟养身》的修炼,三管齐下。 多亏了王子仲太爷给的那一匣子药材,黑首乌、鹿茸片、龙涎香,每一样都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尤其是那块龙涎香。 周元每次泡药浴的时候,周丰都会从那块拳头大的龙涎香上刮下薄薄的一层粉末,掺进药汤里。 浊中生清,秽中化净。 王子仲说得一点没错。 龙涎香的药力进入体內之后,竟然能和秽炁產生某种微妙的共鸣,引导秽炁中那些最暴烈、最具腐蚀性的部分,慢慢地沉淀、安定下来。 就像一锅沸腾的粥,龙涎香不是往锅里加凉水,而是把火调小了,让粥慢慢地、平稳地熬著。 在这等宝物的辅助下,周元体內先天一炁的恢復速度大大加快。原本因为炼化三颗秽炁丹丸而消耗大半的先天一炁,一点一点地补了回来。 到现在,他体內先天一炁和秽炁的比例,重新回到了五五之分。 清浊各半,阴阳平衡。 与此同时,《五臟养身》的修炼也没有落下。 继肾臟之后,周元修炼的是肝臟。 肾属水,肝属木,水生木。 从肾臟入手,顺著五行相生的路子走,第二站自然是肝臟。 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周元按照《五臟养身》的法门,將一缕水行之炁从肾臟引出,沿著经脉缓缓上行,注入肝臟之中。 再从上丹田中的先天一炁调出一缕,作为引子。 水行滋养木行,水炁转化为木炁。 前后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第一缕青色的木行之炁便从肝臟中浮现出来。 青色如春草初生,嫩得能掐出水来。 隨著水行之炁源源不断地注入,那缕青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深。从嫩绿变成翠绿,从翠绿变成墨绿,最后呈现出一种深沉而温润的青碧色。 像是一块上好的翡翠,在肝臟之中静静地散发著光芒。 木行之炁生成之后,它和水行之炁之间自然形成了一种相生的循环。 水行滋养木行,木行反过来又能疏泄水行的壅滯,二者互生互用,相得益彰。 然后,和肾臟那次一样,肝臟中新生的木行之炁,也开始向上丹田发出波动。 上丹田里,那粒淡黄色的风属秽炁虚丹,同样在发出回应。 一清一浊,遥相呼应。 周元已经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引导著肝臟中的木行之炁沿著督脉上行,进入上丹田。 清浊相遇的剎那,和上次如出一辙。 青碧色的木行之炁和淡黄色的风属秽炁在泥丸宫中盘旋交织,清浊分明却又浑然一体。 等到一切归於平静,上丹田里也多了一粒青碧色的丹丸。 一颗是淡黄如风,一颗是清碧如玉。两颗丹丸悬浮在上丹田中,各自缓缓自转,互相绕著对方旋转。 上丹田里剩余的那些先天一炁,和中丹田一样,自动散开,形成一层薄薄的炁膜,將两粒丹丸同时包裹在內。 又是一鼎两丹,又是一清一浊,又是一阴一阳。 现在,肾水、肝木两脏已成。 接下来,便是心臟。 这次五一回家,正要验证猜想。 第四十六章 火象 周元盘膝坐在梧桐树下,五月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將心境调整到最平静的状態。 心臟,絳宫,五行属火,乃阳中之阳。 他体內已经有了三秽,风、水、土。木水土三象俱在,唯独缺火。 火从何来? 木生火。 肝木之炁,便是最好的火种。 周元將意识沉入体內。肾臟之中,墨蓝色的水行之炁在缓缓流转。肝臟之中,青碧色的木行之炁在静静盘踞。 首先是水生木。 他引导著肾臟中的水行之炁沿经脉上行,注入肝臟。水行滋养木行,肝木之炁顿时旺盛起来,青碧色的光芒比平时亮了三成。 然后,周元將这股旺盛的肝木之炁从肝臟中引出,沿著经脉缓缓上行,经过膈肌,进入胸腔,注入心臟所在的絳宫之中。 肝木之炁入心的瞬间,周元感觉到心臟猛地一跳。 咚。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搏动,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敲了一记大鼓。 然后,一切归於平静。 火炁的生成和之前两行不同。 水木二炁之所以生发如此之快,是因为有偏向两行的先天一炁做引子,火炁却是没有。 木能生火,但木本身不会自己燃烧。它需要一点初始的热量,一点引燃的火星。 周元稳住心神,让肝木之炁在心臟中缓缓浸润、渗透。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这一次,足足过了將近半个小时。第一缕赤红色的心火之炁,才从心臟深处浮现出来。 隨后,便是星火燎原。 那些在心臟中浸润了许久的肝木之炁,在这一刻全部被点燃。青碧色的木炁像是遇到了烈火的乾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转化为赤红色的火炁。 一缕、两缕、三缕…… 赤红色的心火之炁在絳宫中疯狂蔓延,將所有的肝木之炁尽数吞噬、点燃、转化。 周元的整个胸腔都变成了赤红色,那种红光透过皮肤,隱隱映照出来。气血勃发,使得他的面孔被映得通红。 火象,自此而成。 但这还没有结束。 心臟中的心火之炁在完全吞噬了肝木之炁之后,火焰不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因为肾水之炁还在源源不断地滋养著肝木之炁,而肝木之炁又在不断地被转化为心火之炁。 肾水、肝木、心火,三脏之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相生链条。 水能生木,木能生火。 肾水为源,肝木为薪,心火为焰。 薪不尽,则火不灭。 与此同时,下丹田中那粒赭黄色的土属秽炁丹丸,似乎也感应到了火炁的诞生。 火能生土。 周元稳住心神,现在还不是一鼓作气,生出脾土之炁的时候。心臟初生火炁,根基尚未稳固,反而容易出问题。 他开始有意识地收敛火焰。 先切断肾水对肝木的滋养,让木炁的供应逐渐减少。 然后,引导著心臟中的心火之炁慢慢沉淀、凝聚、收缩。 火焰从熊熊燃烧变成了温和的文火,又从文火变成了静静悬浮的一团赤红色光芒。 那团心火之炁悬浮在絳宫之中,顏色赤红如硃砂,质地纯净如琉璃。 因为有著肾水、肝木两脏的加持,这团心火之炁的旺盛程度,远远超过了单独修炼心臟所能达到的效果。 等到心火之炁完全稳定下来之后。 周元感受了一下它的规模。 这团心火之炁,论炁息的充盈程度、论光芒的明亮程度、论质地的纯净程度,足以和三丹田中的秽炁丹丸媲美。 地、水、火、风。 四象,齐聚。 而且,不是简单的四象並列。 肾水在下,肝木在左,心火在上。三脏之炁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水滋养木,木点燃火,层层向上,一气贯通。 而下丹田里的土属秽炁,则沉在最底部,厚重如山,承载著上方的一切。 土载四象。 这正是四象鼎立之趋势。 周元睁开眼睛。 他的双眸之中,一道精光一闪而过。 然后,那道精光缓缓收敛,恢復了平常的清亮模样。 周元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笑容。 “成了。” 他从梧桐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 周元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意念一动。 一缕赤红色的火炁从掌心浮现出来。 周元盯著掌心那缕火炁,目光微微闪动。 四象已成,但这还远远不够。 它们各有各的特性,各有各的功用。 但这些炁息如果只是单独使用,威力终究有限。 能不能像当初三秽合炼那样,让它们互相组合,衍生出一些新的手段? 周元想起了几个月前,自己刚刚炼成三秽丹丸时的那一幕。 那二十四粒明黄色的秽炁珠,是以秽水之炁为主体,占了两分,秽风和秽土各占一分,按照某种本能的比例融合而成。 一颗珠子打入母鸡体內,不过两秒钟,母鸡便內臟尽烂而死。 伤体、损炁、惑神,三效並存。 那以秽风之炁为主呢? 以秽土之炁为主呢? 又或者,以心火之炁为主,融入三秽,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不过,万事开头难。 周元决定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尝试。 他的目光落在掌心那缕赤红色的火炁上,然后抬起头,將意识沉入上丹田。 上丹田里,两粒丹丸在先天一炁包裹下缓缓自转。一粒淡黄,是秽风;一粒青碧,是肝木清炁。 周元从淡黄色的秽风丹丸中,小心翼翼地剥离出一缕极细的秽风之炁。 那缕秽风之炁极轻极淡,从眉心渗出,沿著经脉下行,最后匯聚到右手掌心,和那缕赤红色的心火之炁碰在一起。 风属木,木能生火。 秽风虽然是浊炁,但它的本质依然是“风”和“木”这一路的。用它来助长火势,应该是可行的。 周元是这样想的。 但当秽风之炁和心火之炁真正接触的瞬间,他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两种炁息碰撞在一起的剎那。 赤红色的火炁猛地一变。 火势急促不说,竟还从赤红色,变成了幽蓝色,其中还掺杂著丝丝缕缕的紫色。 第四十七章 灭门 蓝紫色火焰化为实质,像是燃气灶中的火焰一般。 周元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掌心传来一股灼热的刺痛。像是把手伸进了一团烧红的炭火里。 但炭火烧的是皮肉,这团蓝紫色的火焰烧的却是他的意识、他的精神、他的“神”。 掌心那团蓝紫色的炁焰跳动了一下。 就这么轻轻一跳,周元的心臟也跟著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心底顿生一种纯粹的、毫无来由的不安感。 周元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抖手一甩。 那团蓝紫色的炁焰从他掌心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然后。 不偏不倚,落进了院子角落的鸡窝里。 周元愣住了。 鸡窝里腾地一下窜起一团蓝紫色的火焰。 鸡窝里的那几只老母鸡还没来得及扑腾,只是仰起脖子“咕咕咕”地高叫了几声。 隨后,声音戛然而止。 几只母鸡同时瘫倒在鸡窝里,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一动不动了。 蓝紫色的火焰在它们身上舔舐著,鸡毛被烧得捲曲、焦黑,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周元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几只被烧得焦黑的母鸡,嘴巴微张。 “这是咋了?!” 周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元回过头,看见父亲和爷爷一前一后从堂屋里冲了出来。 周雄穿著一件白背心,手里还攥著一把锅铲,显然是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就赶紧跑出来了。 周丰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 周雄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鸡窝前,蹲下身子看了看那几只被烧焦的母鸡,又看了看鸡窝里那团已经渐渐熄灭的蓝紫色火焰。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咋回事?” 他又问了一遍。 周元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爸,我说这不是故意的,您信吗?” 周雄的脸一下子黑了。 他把锅铲往地上一搁,站起身来,右手伸向腰间。 那条七匹狼皮带,今天恰好系在周雄的腰上。 “哎哎哎……” 周元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举在胸前,“爸,爸,咱有话好好说,別动手啊。” 周雄根本不听,手指已经搭在了皮带扣上。 “慢著。” 周丰忽然开口。 周雄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著老爷子:“爸!您看看他干的好事,五只老母鸡,全让他给祸祸了。这鸡还是我上个月刚从集上买回来的,养了还不到四十天!” 周丰没有接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堂屋。 周雄和周元都愣在原地,不知道老爷子要干什么。 过了几秒钟,周丰又走了出来。 手里多了一根鸡毛掸子。 竹柄,前端扎著一簇鸡毛,有红的、黄的、黑的,花花绿绿的。 周丰把鸡毛掸子递给周雄。 “这个细,长记性。” 老爷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伤还好得快。” 周雄接过鸡毛掸子,在手里掂了掂,试了试手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元。 周元看著父亲手里的鸡毛掸子,又看了看父亲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咽了口唾沫。 “爸……” 周雄迈步朝他走来。 周元转身就跑。 周雄两三步追上,一把揪住周元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跑?往哪儿跑?” 周雄把周元按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让他趴好。 然后,鸡毛掸子落了下来。 啪。 一声脆响。 周元的屁股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虽然不是那种难以忍受的剧痛,但胜在持久,一竹条下去,疼意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啪。 第二下。 周元咬著牙,没吭声。 啪。 第三下。 “让你玩火!” 周雄一边抽一边骂,“让你祸祸鸡!” 啪。 周元终於没忍住,“嗷”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叫出来,后面就收不住了。 啪。 “嗷——” 啪。 “疼疼疼——” 啪。 “爸我错了——” 周元的童年,终於被补全了。 周丰站在堂屋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看著院子里这一幕。 老人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打了几下,周雄的气也消了大半。他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喘了几口粗气。 “知道错了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 周元趴在石墩上,屁股上火辣辣的,连动都不敢动。 周雄哼了一声,捡起锅铲,转身回了厨房。 周元从石墩上爬起来,两只手捂著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到堂屋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 周丰靠在门框上,低头看著他,笑眯眯地问: “疼吗?” 周元点点头,齜牙咧嘴的:“疼。” 周丰笑得更开心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该!” “小孩玩火尿炕,知道不?” 周元捂著屁股,一脸鬱闷:“爷爷,我没玩火。” “没玩火?” 周丰低头看著他,眉毛一挑:“那鸡窝里的火是谁放的?” 周元张了张嘴,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把自己刚才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他在梧桐树下生成心火之炁开始,到四象鼎立的格局形成。 再到他突发奇想,想把秽风之炁和心火之炁融合在一起,试试能不能开发出新的手段。 “我就是想试试。” 周元的声音越来越小。 “谁知道那两种炁碰在一起会变成那样,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两种炁息一碰,心火之炁的顏色就变了,从赤红色变成了蓝紫色。”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想要再演示一遍。 周丰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別!” 老爷子的声音很严厉,周元嚇了一跳,赶紧把手缩回去。 周丰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嘆了口气。 “你先停一停吧。” 周元抬起头,不解地看著爷爷:“停什么?” “你开发手段的事,先停一停。” 周元急了:“爷爷,我这手段刚刚有点眉目……” “眉目?” 周丰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元元,你可还记得你王太爷的话?” 周元愣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如果自己走错了,三秽毒炁,反噬而死。 周元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记得呢。再说,我这不也没事吗?” 第四十八章 决定 “没事?” 周丰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走到鸡窝前,蹲下身子,把其中一只被烧得焦黑的母鸡从鸡窝里拎了出来。 老爷子把母鸡翻过来,仔细看了又看,指著它的尸体道: “我刚才检查过了。” 周丰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这几只鸡,身体表面的鸡毛被烧焦了一层。但你看仔细了,鸡毛只是焦了,並没有被烧光。” “这火要是真的烧得厉害,鸡毛早就烧没了。” 周元凑过去看了看。 確实,母鸡身上的鸡毛只是捲曲焦黑,並没有被烧成灰烬。 毕竟,自己也只是引了一缕心火之炁而已,火焰不大,也是正常。 周丰看著周元的眼睛。 “真正让这几只鸡死的,是別的。”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母鸡的脑袋。 “我猜,是你那秽风之炁和心火之炁搅在一起,生出了一种新的东西。” “秽风之炁本就能伤神。上次你用一缕淡黄色的秽炁,就让那只母鸡昏昏沉沉转了半天圈子。” “现在你把这秽风之炁和心火之炁合在一起,两种炁息互相激发,伤神的效果也沾染了火的特性。” 周丰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几只鸡,恐怕精神意识都被烧完了。” 他站起身来,看著周元,目光里带著一种周元从未见过的郑重。 “元元,你想想。” 老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如果刚才那团火,你没有及时拋出去呢?” 周元的后背突然窜起一股凉意。 “如果那团火留在你掌心里,烧的不是鸡,是你自己呢?” 周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丰看著孙子脸上的表情,知道他已经明白了。 老人嘆了口气,伸手在周元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元元,你这些开发的手段,太危险了。” 周丰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堂屋。 周元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著鸡窝里那几只被烧得焦黑的母鸡,沉默了很长时间。 爷爷的意思,他懂。 不是不让他修炼,不是不让他进步,是担心他的安全。 但周元心里依旧痒痒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孩子站在一座巨大的宝库门前,宝库的门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里透出金灿灿的光。 他知道宝库里面堆满了金银珠宝,隨便拿出一件来都价值连城。 但他不能进去。 因为宝库里面布满了陷阱,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復。 周元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暮色四合。 院子里的梧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鸡窝里那几只焦黑的母鸡以及被周雄给埋了。 周雄从厨房里端了饭菜出来,看见儿子还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还站著干嘛?吃饭了!” 周元应了一声,低著头走进堂屋。 晚饭吃得很沉默。 周雄还在生气,筷子夹菜的动作都比平时重了几分,不过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担忧。 周丰倒是和往常一样,端著酒杯慢慢抿著,偶尔夹一筷子菜,嚼得很慢。 周元趴在桌子上,屁股不敢挨著板凳,就那么半蹲半站地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饭,周雄收拾碗筷去了厨房。周丰坐在藤椅上。 周元在门槛上坐著,看著院子里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元元。” 周丰忽然开口。 周元回过头。 “过来。” 周元站起来,走到爷爷面前。 周丰把烟盒揣回兜里,看著他。 “今年暑假的时候,我带你去找王子仲太爷。” 周元愣了一下:“去找王太爷干嘛?” “拜师。” “我跟你王太爷通过电话了,商量了一下。” 周丰靠在藤椅背上,目光落在堂屋的房樑上。 “你这条路,爷爷帮不了你太多了。三秽法爷爷懂,但你练出来的这个东西,每一步该怎么走,每一条岔路该怎么选,爷爷看不准。” 老人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坦然。 “但王老爷子能看准。他是大国手,行医几十年,见过的异人功法比爷爷吃过的盐都多。” “你那本《五臟养身》就是他创的,他对人体经络的认识理解,对五行生剋的把握,整个异人圈子里也找不出几个比他更强的。” 周丰低下头,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你拜他为师,让他来教你。该走哪条路,该避哪个坑,有他把关,爷爷才能放心。” 周元看著爷爷的脸。 堂屋的灯光昏黄,照在周丰的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老人今年六十多了,头髮已经白了大半,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关切。 周元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 “好。” 周丰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行了,去睡吧。” 周元应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躺在床上,周元翻来覆去睡不著。 屁股还在疼,鸡毛掸子抽出来的那种疼和皮带不一样,皮带是钝的,鸡毛掸子是锐的,一抽一条红印子,火辣辣的。 周元摸了摸屁股,齜了齜牙。 从小到大,这是他第一次挨揍。 以前不管他做什么,周雄和周丰从来不动手。他懂事,听话,不惹事,学习成绩好,修炼也爭气,是那种让大人省心的孩子。 但今天这顿打,他挨得一点都不冤。 自己確实有些冒失了。 王子仲太爷明明叮嘱过,他这条路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爷爷也反覆说过,开发手段不能急,要一步一步来。 但他呢? 心火之炁刚生成,连稳定都还没稳定,就急著把秽风之炁融进去。 两种性质截然不同的炁息,说融合就融合,连个缓衝都没有。 幸亏威力可控,要是不可控的话,直接烧伤自己都有可能。 周元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周元是被屁股疼醒的。 他翻了个身,屁股刚挨著床板,一股刺痛就窜了上来,整个人“嘶”地一声弹了起来。 周元齜牙咧嘴地下了床,看了看日历,算算日子。 距离暑假,还有两个月。 第四十九章 入京 转眼间,已是七月流火时节。 一年级正式结束的那天,周元把成绩单拿回家,语文数学都是满分,奖状有两张,一张是“三好学生”,一张是“优秀班干部”。 周雄把奖状贴在堂屋的墙上,左边一张,右边一张,和去年的並排。 贴完之后退了两步,抱著胳膊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得老高。 周丰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那天晚上多喝了两杯酒。 暑假第三天。 周元换上了一件白色短袖,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短裤,脚上蹬著一双凉鞋。 周丰给他收拾东西。 换洗的衣服、课本、作业本,零用钱,还有那本《五臟养身》和王子仲给的药材匣子,塞了满满两个袋子。 周雄开车送他们去长途车站。 到了车站,周雄帮著把行李搬上车,站在车窗外看著他们,周元隔著玻璃朝父亲挥了挥手,周雄也挥了挥手。 车子发动。 周雄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 车子在长途客运站停下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七月的京城热得像蒸笼,水泥地面上泛著一层白晃晃的光。 周丰一手拎著一个袋子,周元背著书包跟在后面。 老爷子虽然六十多了,但毕竟是修炼了几十年的异人,身体素质比普通壮年汉子还强些。 两个沉甸甸的袋子拎在手里,脚步依然稳稳噹噹。 穿过两条大街,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巷子两边的青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层,把暑气挡在外面。 朱红色的木门还是老样子,门楣上“济世堂”三个字在阳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泽。 周丰把袋子放在地上,整了整衣领,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咚,咚咚。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后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著门閂被拉开,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颗脑袋。 橘色的头髮。 头髮扎成一条马尾,从脑后垂下来,发尾搭在肩膀上。 少女大约十五六岁,脸型偏圆,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亮,瞳仁是少见的琥珀色。 穿著一件白大褂,里面是浅绿色的t恤,下身是一条宽鬆的牛仔短裤,脚上穿著一双塑料拖鞋。 她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见周丰,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周大爷!您来啦!” 少女把门完全推开。 周丰笑著点点头:“大兰子,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 听到爷爷的称呼,周元不由得眉头一挑,再加上那发色,不出意外,这人应该就是胡兰兰了。 王子仲的弟子之一。 胡兰兰嘿嘿一笑,目光从周丰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周元身上。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胡兰兰上前两步,半蹲下身子,视线和周元平齐。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尺。 胡兰兰歪著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她咧嘴一笑。 “这就是以后我小师弟吧?” “没想到长得还挺可爱的嘛。” 话音刚落,两只手就伸了过来,一左一右捏住了周元的两边脸颊。 然后开始揉。 扯。 搓。 周元的脸在她手里像一团发麵,被揉得变了形。 “唔——” 周元的嘴巴被扯得合不拢,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放……手……” 胡兰兰不但没放手,反而揉得更起劲了,一边揉一边笑:“哎呀,皮肤真嫩,跟刚出锅的豆腐似的。” 周元的眼神幽怨,被揉得久了,气呼呼的瞪了胡兰兰一眼。 胡兰兰被这眼神瞪得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 “哟,还会瞪人?瞪人的样子更可爱了。” 她又揉了两把,这才意犹未尽地鬆开手。 周元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捂住自己被揉得通红的脸颊,一边揉一边用那种幽怨到极点的眼神盯著胡兰兰。 胡兰兰站起来,双手叉腰,低头看著他,脸上掛著促狭的笑容。 “按照辈分来算的话,你爷爷可是和我同辈哦。”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 “来,叫我一声姑奶奶听听。” 周元动作顿住。 他抬起头,看著胡兰兰那张笑盈盈的脸,嘴角抽了抽。 姑奶奶? 他上辈子的年龄加起来,比胡兰兰大了不知道多少。现在让他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姑奶奶”? 周元的嘴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蹦。 胡兰兰弯下腰,把脸凑得更近了一些,眨巴著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 “叫呀,叫一声姑奶奶,师姐给你糖吃。” 周元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周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於笑著开口了。 “行了,大兰子,你就別跟我家这孙子逗闷子了。” 老爷子伸手在胡兰兰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他呀,不识逗。你看他那眼神,小心真把他惹急眼了。” 胡兰兰看了看周元那张板得紧紧的小脸,又看了看他那双写满了“我很生气但我忍著”的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好好,不逗了不逗了。” 她伸手在周元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这回力道很轻,带著点安抚的意味。 “走吧,师父在后院等著呢。” 胡兰兰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周丰拎起袋子跟在后面,周元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揉脸。 前院还是老样子,药柜一排排地立著,空气里瀰漫著浓郁的药草味。 铺子里没有病人,几个年轻伙计在后院偏房里整理药材,透过窗户能看见他们忙碌的身影。 穿过游廊,到了后院。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枝叶浓密,绿荫匝地。 树上掛满了青皮的石榴,一个个圆滚滚的,有的已经开始微微泛红。 王子仲正坐在石榴树下的石桌旁,手里拿著一本医书,看得入神。 石桌上放著一把紫砂壶和两只茶杯。 老人今天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裤,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衬衫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大热天的也不嫌闷。 “师父!” 胡兰兰一进后院就喊了起来,声音大得能把石榴树上的鸟惊飞。 “周大爷和小师弟来啦!” 第五十章 拜师 王子仲放下书,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他从石墩上站起来,快步迎上前。 王子仲先是和周丰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落在周丰身后的周元身上。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周元的脸,最后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好小子。” 王子仲直起身,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讚嘆。 “半年不见,又精进了不少?” 周元规规矩矩地站好,点了点头:“是的,王太爷。” 王子仲摆摆手:“別叫王太爷了。从今天起,改口叫师父。” 周元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周丰。 周丰朝他点了点头。 周元深吸一口气,双手垂在身侧,朝王子仲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 王子仲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扶起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好,好。” 老人转过身,走回石桌旁,在石墩上坐下来,然后指了指对面的石墩。 “丰哥儿,坐。” 周丰在石墩上坐下来。 胡兰兰很有眼色地拿起紫砂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退到一边站著,目光却一直往周元身上瞟。 周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双手递了过去。 “王老爷子,这是元元的拜师礼。没多少,您別嫌少。” 王子仲看了一眼那张银行卡,眉头皱了起来。 “丰哥儿,你这是干什么?” “您听我说。” 周丰没把手缩回去,依然保持著递卡的姿势。 “元元这两个月在您这儿,吃的用的,还有药浴,都得花销。济世堂的药材金贵,有些东西有钱都买不著。您给元元用的,都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老爷子的声音很诚恳。 “这些花销,不能让您替我们担著。” 王子仲伸手把银行卡推了回去。 “说的什么话。我收徒弟,还能亏著他不成?” “不是这个意思。” 周丰又把卡推过来。 “我知道您疼元元,但规矩不能乱。拜师礼是拜师礼,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再说了,元元他爸也交代了,这钱必须得给,不能让人说咱周家不懂礼数。” 两个人推来推去,推了三四个来回。 王子仲看了看周丰的表情,知道这老实人今天是铁了心要把钱留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终於嘆了口气。 “行吧。” 老人伸手接过银行卡,揣进了衬衫口袋里。 “不过这钱我替元元保管著,这俩月我用在他身上。” 周丰这才鬆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王子仲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元,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元元,拜师有拜师的规矩。叩首,敬茶,一样不能少。” 周元点了点头。 胡兰兰从屋里端了一个茶盘出来,上面放著一只青花瓷的盖碗,碗里泡的是上好的龙井。 她走到王子仲身边,把茶盘放在石桌上。 周元走到王子仲面前,整了整衣襟,然后跪了下去。 一跪。 额头触地。 起身。 再跪。 额头触地。 起身。 三跪。 额头触地。 起身。 每一次跪下去,周元的动作都规规矩矩,一丝不苟。额头碰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叩首完毕。 周元从茶盘上端起那只青花瓷盖碗,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递到王子仲面前。 “师父,请用茶。” 王子仲接过盖碗,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然后他把盖碗放下,伸手扶起周元。 “好。” 老人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王子仲的弟子了。” 胡兰兰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眼睛亮晶晶的。等王子仲说完话,她立刻凑上来,笑嘻嘻地拍了拍周元的肩膀。 “小师弟,以后师姐罩著你啊。” 周元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王子仲笑了笑,站起身来,转身走进了屋里。 过了一会儿,老人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木匣。 木匣不大,比上次装药材的那个黄花梨匣子还要小一些,正好能托在掌心里。 材质是紫光檀,顏色乌黑髮亮,木质细腻得几乎看不见纹理。匣子的边角包著铜片,铜片上鏨刻著精细的云纹,接口处严丝合缝。 王子仲把木匣托在掌心里,目光在它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递给周元。 “这是为师给你的礼物。” 周元双手接过木匣,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抬头看了周丰一眼。 周丰微微点了点头。 周元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木匣的铜扣上,轻轻一按。 “咔噠”一声轻响。 匣盖弹开。 里面铺著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著一套银针。 一共十二根。 每一根都长短不一,粗细各异。最长的约有四寸,最短的不过一寸有余。 银针的表面泛著一层温润的光泽。 胡兰兰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师父!”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竟然把这套银针送给小师弟了?!” 王子仲没有回答,只是微笑著看著周元。 周元伸出手,从匣子里抽出最长的那根银针。 银针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触感。 那是一种温润的、近乎於玉的质感。银针在他指尖轻轻颤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而且…… 在周元的眼中,这套银针上,竟然有淡蓝色的光浮现。 周元心头一动,將一缕先天一炁从指尖渡入银针之中。 银针猛地一震。 然后,它从周元的指尖浮了起来。和周元的指尖保持著大约一寸的距离,缓缓旋转。 周元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试著用意识去操控那根银针。 只见其像一条灵活的游鱼,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从周元的左手边绕到右手边,又从右手边绕回左手边。 速度快慢隨心,方向左右如意。 周元又抽出一根银针,渡入先天一炁。 第二根银针也浮了起来。 两根银针在空中並排悬浮,各自缓缓旋转。 他试著同时操控两根银针。一根向左,一根向右,在空中画出一个对称的八字形。 两根银针的轨跡互不干扰,精准得像是在轨道上运行。 第五十一章 安顿 周丰看呆了,端著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王子仲捋著鬍鬚,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周元收回先天一炁,两根银针轻轻落回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著掌心里这两根貌不惊人的银针,心里翻涌起巨大的波澜。 不是御物。 御物之术需要长时间的炁息餵养,才能让器物与自身炁息產生共鸣,从而达到以炁御物的效果。 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也不是化物。 化物之术需要以自身的炁去同化器物的材质,將器物变成自身炁息的延伸,从而对炁进行增幅。 但这套银针,他刚刚拿到手,只是渡入了一丝先天一炁,就能做到如此程度的操控。 两个字的答案,突兀地浮现在周元的脑海中。 法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这是一套真正的法器。 前世看漫画的时候,他对一人之下世界里的“法器”这个概念並不陌生。 但漫画里也明確说过,法器的数量极其稀少。每一件法器都需要经过炼器师长时间的炼製,才有可能从凡物蜕变为法器。 它的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当然,神机百炼这个bug不算。 而王子仲,就这么把它送给了自己。 王子仲看著周元脸上的表情,笑了笑,然后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悠悠地开口道: “这套银针,是二十多年前,一位名叫刘烷的炼器师铸造的,我对他有救命之恩。一共三套,这是其中一套。” 老人伸出手,从周元掌心里拿起一根银针,举到眼前。 “用这套针行针,能导引炁机,疏通经络,调和阴阳,辅助修行,更可以使行针效果更添三分。” 王子仲把银针放回周元掌心,合上他的手指。 “元元,这套针,以后就是你的了。” 周元握著那套银针,掌心里传来一阵温润的触感。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那只乌黑髮亮的紫光檀木匣,看著匣中静静躺著的十二根银针,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木匣合上,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朝王子仲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师父。” 王子仲伸手扶起他,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別站著了。兰兰,带你小师弟去他房间,把东西放下。” 胡兰兰应了一声,走过来拉了拉周元的袖子。 “走吧,小师弟。” 周元跟著胡兰兰穿过游廊,来到后院西侧的一排厢房前。胡兰兰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一张木床靠墙放著,床上铺著凉蓆,叠著一床薄被。 床头有一个小书桌,桌上放著一盏檯灯和一个笔筒。窗户朝南,正对著院子里的石榴树。 墙角放著一个崭新的浴桶,是柏木的,还没用过,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木香。 “这是师父前两天专门让人给你打的。” 胡兰兰指了指那个浴桶。 “说是你泡药浴用的。” 周元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浴桶的边缘。木质细腻光滑,没有一点毛刺。 他把书包放在床边的地上,把那本《五臟养身》和王子仲给的药材匣子拿出来,在书桌上摆好。 然后,他把那只紫光檀的木匣放在枕头边上。 胡兰兰靠在门框上,看著他一板一眼地收拾东西,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还挺有条理的。” 周元没理她,继续收拾。 胡兰兰也不恼,双手抱在胸前,歪著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后,转头先走了。 等到收拾完东西后,周元看了看四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就算安顿下来了。 隨后,周元来到院子里。 王子仲还坐在石榴树下,胡兰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师父扇著风。 周丰则坐在王子仲对面的石墩上,两个人正说著话。 周丰道:“王老爷子,元元这孩子,主意大,有时候我都管不住他。” 王子仲笑了笑。 “主意大不是坏事。异人这条路,没点主意走不远。”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认真了些。 “丰哥儿,你放心。既然元元拜了我为师,他的修行,我来把关。” 周丰当即了点头。 周元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著院子里这一幕,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胡兰兰第一个看见他,举起蒲扇朝他挥了挥。 “小师弟,过来坐!” 周元走到石榴树下,在胡兰兰旁边的一个小马扎上坐下来。 王子仲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了笑。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师父。” 王子仲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元元,你爷爷应该跟你说了,这两个月你住在济世堂,跟著我学医,同时继续修炼。你的《五臟养身》练到哪一步了?” 周元坐直了身体。 “师父,我已经把《五臟养身》全部练成了。” 话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胡兰兰手里的蒲扇停在了半空中,嘴巴微张,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转头看向周元,又转头看向王子仲,再转头看回周元,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周丰则是將目光投向王子仲,面带询问之色。 王子仲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老人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將那本医书合上放在石桌上,然后朝周元伸出手。 “来,伸手。” 周元將右手腕搁在石桌边缘。 王子仲的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併拢,轻轻搭在他的寸关尺上。 那股熟悉的莹白淡蓝色炁息再次从王子仲指尖流出,像一条温热的丝线,渗入周元的皮肤,进入经脉。 这一次,老人的探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细致。 他的炁息先是沿著手三阴经上行,经过曲池、肩髃,进入躯干,然后兵分五路,分別探向五臟所在。 心、肝、脾、肺、肾。 胡兰兰屏住了呼吸。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王子仲才缓缓收回手指。 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叩著,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王子仲睁开眼。 第五十二章 求法 “肾水充盈,如渊如潭。肝木条达,鬱鬱葱葱。心火明润,不亢不烈。脾土敦厚,承载有力。肺金清肃,宣降有度。” 王子仲一字一顿道。 他转头看向周元,目光里满是惊嘆。 “五臟之炁,皆已成形。五行生剋,循环不息。元元,你確实练成了。” 胡兰兰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顾不上捡,猛地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师父,你说什么?他才六七岁吧?我练了三年连肾臟都没练通,他几个月就把五臟全练成了?” 王子仲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笑意,也带著一丝无奈。 “兰兰,人比人,气死人。你跟小师弟比这个,不是自找没趣吗?” 胡兰兰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发出一声哀嚎,一屁股坐回小马扎上,双手捂住了脸。 周元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然后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师父,除了《五臟养身》练成之外,我体內还有一些变化,想请您帮我看一看。” 王子仲点了点头:“你说。” 周元组织了一下语言,將自己体內目前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三丹田中,各有两粒丹丸。一粒是清炁所化,一粒是秽炁所凝。” “清浊二丹在丹田之中各自运转,彼此制衡,又互相依存。而丹田中剩余的先天一炁,自动散开,形成了一层炁膜,將两粒丹丸同时包裹在內。” 他抬起双手,掌心相对,做了一个虚抱的动作。 “像是……一只无形的鼎炉。清浊二丹在鼎中,如炼如烹。” 王子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元继续说道: “五臟之炁也已经全部充盈。肾水、肝木、心火、脾土、肺金,五炁各自盘踞在对应的臟腑之中。五行相生,环环相扣。” 王子仲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杯,发现杯里已经空了。 胡兰兰虽然还在捂著脸,但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师父的动作,立刻放下手,拿起紫砂壶给师父斟了一杯。 王子仲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面带沉思之色,久久不语。 周丰坐在对面,手里攥著茶杯,指关节微微发白,生怕周元行差踏错,炼得不对劲。 不怕中医笑,就怕中医皱眉头。 周元安静地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王子仲忽然抬起手,在石桌上轻轻一拍。 “好。” 就一个字。 但老人的眼睛亮得惊人。 “好,好哇。” 王子仲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过头来看著周元,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欣慰,像是感慨,又像是一个工匠看到自己烧制的瓷器出了窑变,意外地美得惊人。 “三丹田中,清浊分鼎。五臟之內,五行循环。” 他伸出手,在周元面前比划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周元摇了摇头。 “你体內现在有两套系统在同时运转。” 王子仲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套,是三丹田中的清浊鼎炉。清炁丹丸和秽炁丹丸在先天一炁的包裹下,相互制衡,相互烹炼。”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在不断地纯化你的秽炁,减少它的反噬。” “第二套,是五臟中的五行生剋。肾水养肝木,肝木生心火,心火温脾土,脾土培肺金,肺金滋肾水。五炁流转,生生不息。” “这个过程,同样在不断地理清化浊,將秽炁中的毒性分解、转化、排出。” 王子仲双手合拢,十指交叉。 “两套系统,同时作用在你体內的秽炁上。再加上你体內清浊二炁保持著五五之分的平衡……” 老人看著周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三秽法的反噬风险,已经被压到了最低。” 王子仲转头看向周丰,语气变得温和下来。 “丰哥儿,你身上那些毒疮,元元大概率是不会再有了。只要他体內清浊之炁不失偏颇,不走上极端,三秽法的反噬,基本上伤不到他。” 周丰放下了茶杯。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咧开嘴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字。 周元看著爷爷的脸。 老人的头髮已经白了大半,指节上全是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一根竹竿挑著一面旗。 周元忽然发现,爷爷比三年前瘦了很多。 他收回目光,从石墩上站起来。 然后,他走到周丰面前,转过身,面朝王子仲,深深地跪了下去。 双膝触地,额头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元元?” 周丰愣住了,伸手想要扶他。 周元没有起来。 他保持著叩首的姿势,声音从地面上传出。 “师父,弟子有一事相求。” 王子仲看著跪在地上的周元,目光微微闪动。 “你说。” 周元直起身,跪在地上,仰头看著王子仲。 “弟子厚顏斗胆,想请师父也教我爷爷修炼《五臟养身》。” 院子里陡然一静。 胡兰兰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瞪得老大,目光在周元和周丰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周丰的手僵在半空中。 然后,老人的脸色变了。 “元元!” 周丰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一把抓住周元的肩膀,要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你爷爷我一把年纪了,练什么功?” “你王太爷收你为徒,教你本事,那是你的福分。你倒好,蹬鼻子上脸,还替你爷爷討起功法来了?” 周丰转头看向王子仲,脸上满是歉意。 “王老爷子,孩子不懂事,您別往心里去。这《五臟养身》是您几十年的心血,哪能隨便传给外人……” “丰哥儿。” 王子仲忽然开口,打断了周丰的话。 周丰的动作顿住。 王子仲伸出手,轻轻按在周丰的手腕上,將他抓著周元肩膀的那只手缓缓移开。 “你先坐下。” 周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坐回了石墩上。 第五十三章 唯一 王子仲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周元。 “元元,你也先起来。” 周元没有动。 王子仲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托住周元的胳膊,將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隨即,王子仲感慨道: “六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元元,你有这份心,很好,说明你孝顺。这比什么资质、什么修为,都让师父高兴。” 王子仲转过头,看向周丰。 “丰哥儿,元元说的这件事,我不是没想过。” 周丰猛地抬起头。 王子仲语重心长道: “《五臟养身》这门功法虽然杂糅了部分道家理念,但说到底是医家养生的法门。” “它不修杀伐,不炼攻防,只为滋养臟腑、强固根本。我创它出来,本就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够免受功法和病痛的折磨。”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周丰。 “但是丰哥儿,这门功法是有门槛的。” 周丰下意识地问:“什么门槛?” 王子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整个济世堂上下,到现在为止,有几个人真正练成了五臟循环吗?” 周丰摇了摇头。 王子仲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个,就是元元。” 胡兰兰在旁边低下了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神情有些吃味。 周元看了她一眼。 胡兰兰咬著嘴唇,腮帮子气鼓鼓的,加上那橘色头髮,像只花栗松鼠。 王子仲注意到了周元的目光,轻轻嘆了口气。 “兰兰跟了我这么多年,从十二岁就开始练《五臟养身》。她的资质在济世堂的弟子里已经算得上出类拔萃了,但练了三年,连肾臟都没能完全贯通。” 老人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遗憾。 “不是我藏私,是这门功法对修炼者的资质要求太高了。” 周元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向王子仲。 “师父,那您自己呢?” 王子仲的手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很乾净,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针留下的,手背上已经有了老年斑。 “我?” 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苦涩。 “我也没练成。” 周元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就连功法的创造者都没有练成,那岂不是说,自己爷爷根本没有希望? 王子仲放下手,靠在椅背上,神色唏嘘。 “《五臟养身》有两道门槛。”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道,是资质。五行之炁在体內流转生克,需要修炼者对炁的感知和操控达到一个极高的程度。” “差一分则不通,操之过急则相衝。这份火候,用后天的苦练,其实也可以掌握,但是很难,兰兰就是例子。” 他收回一根手指,看著剩下的那根。 “第二道,是臟腑本身。” 王子仲面色悲戚,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些。 “五臟养身,养的是五臟。但前提是,你的五臟得养得起来。就像种地,地力肥沃,种子才能发芽。地力贫瘠,再好的种子也白搭。” 他放下手,看著周元。 “人的五臟,会隨著年岁的增长、疾病的侵袭、情绪的波动,而不断受损。” “《黄帝內经》里说,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悲伤肺,恐伤肾。这不是虚言,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王子仲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眸中闪现追忆之色。 “我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一些变故。忧思过度,伤了脾土。后来又因为一些事,悲慟难抑,伤了肺金。” “脾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脾土一伤,五臟皆失其养。肺为相傅之官,主一身之气。肺金一损,气机便不畅达。” “这两道伤,在我体內留了几十年。我用尽了办法,也只能温养维持,无法彻底修復。” 王子仲抬起头,看著周元,目光中透著一股歷经沧桑之后的平静。 “《五臟养身》需要五臟完整、无病无缺、活力十足,才能承受五行之炁在臟腑之间的流转生克。” “我的臟腑根基已经损了,就像一只有了裂纹的瓷碗,再怎么修补,也盛不住水。” “所以这门功法,我创得出来,却练不成。” 话音落下后,院子里十分安静。 石榴树上的知了忽然叫了一声,又戛然而止,像是也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 胡兰兰神色有些感伤。 周丰坐在石墩上,张了张嘴,想说几句话,但最终还是长嘆了一口气。 周元看著王子仲那双眼睛。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漫画的时候,王子仲在原著中出场並不多。只知道他是济世堂的大国手,是胡兰兰的师父,医术通神,却走得早。 至於原因,漫画里没有细说。 现在周元知道了。 医者不能自医。 这个老人,等了端木瑛一辈子。 本来两个人都快要结婚了,因为八奇技,因为吕家,却只能天涯永隔。 即便王子仲穷尽一生心血,创出了《五臟养身》这样的功法,自己却因为年轻时的变故,永远无法练成。 当真是,造化弄人。 王子仲看著周元脸上略显沉闷的表情,笑了笑。 “傻孩子,別这副表情。”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恢復了平日的从容。 “我虽然练不成,但我教出了能练成的徒弟。元元,你把《五臟养身》练到了五臟循环的境界,对为师来说,就是最大的慰藉。” 他放下茶杯,转头看向周丰。 “至於丰哥儿……” 王子仲的目光在周丰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丰哥儿,不是我不肯教。你的资质,说句实话,算不上很好。三秽法练了几十年才踏入炼秽,这个速度在异人圈子里只能算中下。” 周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知道王子仲说的是实话。 “再者,你的年纪在这里摆著。” 王子仲说得很诚恳。 “六十多岁的人了,臟腑机能已经在自然衰退。” “这个年纪开始修炼《五臟养身》,別说练成五臟循环了,就是单练一脏,恐怕都难以承受五行之炁在臟腑间的流转。” “硬要练的话,不但养不了身,反而可能伤了身。” 第五十四章 分別 周丰沉默片刻,然后释然笑道: “王老爷子,您不用解释。我周丰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 他伸手在周元脑袋上拍了拍。 “我啊,看著元元成才,就知足了。我练不练功的,不重要。” 周元看著爷爷的笑容,心里堵得厉害。 他知道爷爷说的是真心话,自始至终,周丰在意只有一件事,周元。 王子仲看著周丰,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 周丰愣了一下。 王子仲站起身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著一本薄薄的册子走了出来。 “这是我根据《五臟养身》简化出来的一套导引术。” 王子仲把册子递给周丰。 “去掉了五行之炁在臟腑间流转生克的部分,只保留了最基础的温养法门。” “动作简单,配合呼吸即可,不需要多高的资质,也不用引炁入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你每天早晚各练一遍,虽然不能像元元那样五臟循环、理清化浊,但也能起到延缓臟腑衰退、温养根基的效果。” 周丰接过那本册子,低头看了看。 封皮上没有任何字,翻开第一页,是王子仲手绘的人形图谱,上面標註著呼吸的节奏和导引的动作。 老人的手指微微发抖。 “王老爷子,这太贵重了……” “收著吧。” 王子仲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说咱两家的交情。如今元元现在是我徒弟,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周丰將那本薄薄的册子捧在手里。然后,他朝王子仲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王老爷子。” 王子仲扶住他,笑著摇了摇头。 “行了,一把年纪了,別跟我来这套。” 他重新在石墩上坐下来,拿起紫砂壶,给周丰的茶杯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胡兰兰把刚刚略显感伤的思绪压下,继续给王子仲扇风。 周元则看著两个老人。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按照时间推算,王子仲恐怕也就不到十年的寿元了。 而自己的爷爷,更是因为反噬在身,註定不可能长寿。 但眼前的两位老人,却怡然得喝著茶,共同將目光看向了周元。 带著某种叫“未来”的期许。 王子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旋即又放下,或是为了调节这种气氛,他忽然打趣道: “元元,你爷爷跟我提过,说你在家里胡闹,试著把秽风和心火两种炁息融合,结果烧死了一窝鸡。” 周元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没想到,爷爷把这些也透露了出去。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再说了,修炼的事,怎么能说是胡闹呢? 就像是……读书人的事,怎能说偷呢? 看著周元略显窘迫的脸色,胡兰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师弟,你还干过这种事?” 周元的嘴角抽了抽,没理她。 王子仲也笑了,但笑容里更多的是认真。 “你爷爷拦著你继续开发手段,是对的。不过,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你既然有这方面的天赋,与其让你自己瞎琢磨,不如师父我,捨命陪君子。” 周元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 “师父,您是说?” 王子仲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急。你先安顿下来,把这两个月的修炼计划定好。《五臟养身》虽然练成了,但五炁之间的生克流转还需要打磨。” “大周天的功夫也不能落下。至於开发手段的事,等你把这些基础打扎实了,咱爷俩再慢慢来。” 周元用力点了点头。 王子仲看著他眼睛里那股藏不住的兴奋劲儿,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却带著笑意。 “行了,兰兰,带你小师弟去熟悉熟悉济世堂的环境。药材区、诊室、药房、库房,都转一转。” “以后两个月,他得在这儿生活,別到时候连哪是哪都分不清。” 胡兰兰应了一声,把蒲扇放在石桌上,朝周元招招手。 “走吧,小师弟。” 周元跟在胡兰兰身后,穿过游廊,走进了济世堂的前院。 接下来的时间,胡兰兰带著他把济世堂里里外外转了个遍。 药材区在前院的东厢房,几间屋子打通了连在一起,里面立著一排排到顶的药柜。 每个抽屉上都贴著標籤,写著药材的名称。 胡兰兰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 这是当归,这是黄芪,这是党参,这是茯苓,这是甘草……她报菜名一样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也不管周元记不记得住。 诊室在前院的正厅,里面摆著几张诊床和一张书桌。书桌上放著一摞病历本和一个脉枕。 药房在西厢房,是抓药的地方。 一排排药柜和药材区一样,但多了几张长条桌和几把戥子。 几个伙计正在忙著抓药,看见胡兰兰带著一个小孩进来,都笑著打招呼。 库房在后院的一个角落,是一间独立的砖瓦房,门上有锁。 胡兰兰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门让周元看了一眼。里面码著一袋袋药材,空气里瀰漫著浓郁的药味。 转完一圈,太阳已经偏西了。 周元和胡兰兰回到后院的时候,周丰正从石墩上站起来。 “元元,爷爷该走了。” 周元愣了一下,快步走到周丰面前。 周丰蹲下来,两只粗糙的大手搭在孙子的肩膀上,看著他的眼睛。 “好好跟著王太爷学。爷爷在家等你。” “爷爷。” 周元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本导引术,您记得每天练。我回去要检查的。” 周丰愣了一下,然后笑道: “好。爷爷一定练。” 他用力拍了拍周元的肩膀,然后站起身来,朝王子仲点了点头,拎起那个空了的行李袋,转身朝前院走去。 周元跟著送到门口。 周丰的背影在巷子尽头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巷角。 周元站在门外,驻足而立。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是胡兰兰。 “走吧,小师弟。”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师父让厨房给你煮了绿豆汤,冰镇的。再不喝就不凉了。” 周元收回目光,转过身,跟著胡兰兰走进了院子。 四月份月票抽奖活动 【註:更新在前面两章】 送礼物嘍! 只要是在4月1日到4月30日23点期间,投月票的读者都有机会参加。 四月24日中午十二点会公布抽奖群群號,抽奖活动时间:五月一日凌晨至五月三日23点。 凭月票编號进群,具休编號可以从头月票界面的右下角【月票纪念册】查询。 具体奖品有: 一等奖:一人之下周边抱枕两个。 二等奖:一人之下周边桌面摆件立牌八件。 三等奖:一人之下周边冯宝宝抽象搞怪小型玩偶十五个。 还请诸位读者大大们多多支持哦! 第五十五章 求人 接下来的几天,周元的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 每天辰时起床,吃饭后,先盘膝行大周天一个时辰,炁息在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中流转。 自从《五臟养身》大成之后,他行大周天时的感觉与以往截然不同。 五臟如同一套精密的滤网,秽炁流经时,那些暴烈、带腐蚀性的部分被层层过滤、分解,再经由五臟的运化之功排出体外。 一个大周天走完,通体舒泰。 行完大周天,便是温养胸中五炁。肾水、肝木、心火、脾土、肺金,在五臟之间依五行生剋之理缓缓流转。 如环无端,生生不息。 上午的功课做完,剩下的时间便由胡兰兰带著,在济世堂里认药材、背药性、学配伍。 胡兰兰虽然性子跳脱,教起东西来却极有耐心。 她从最基础的《药性赋》教起,寒热温凉、四气五味,一味药一味药地讲。 周元学得也认真,他前世本就对中医有些粗浅的兴趣,如今有大国手的弟子手把手教,自然是如饥似渴。 “当归,味甘辛,性温,归肝心脾三经,补血活血,调经止痛。” 胡兰兰从药柜里抓出一把当归片,放在周元手心里。 “你闻闻,有一股特殊的香气,这是当归独有的。好的当归断面是黄白色的,油润有光泽,要是发黑髮枯,就是走油了,不能用。” 周元凑到鼻尖闻了闻,点了点头。 胡兰兰又抓了一把黄芪:“黄芪,味甘,性微温,归脾肺二经,补气昇阳,固表止汗。 “你看这个切片,纹路要清晰,顏色要淡黄,闻起来有一股豆腥味。” “小师弟,你知道师父为什么让我先教你当归和黄芪吗?” 周元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因为这两味药是气血双补的君药。” 胡兰兰眨了眨眼睛:“当归补血,黄芪补气。气血足,则百病不生。” “你修炼三秽法,秽炁伤身,最耗气血。师父这是让我先教你最用得著的东西。” 周元心头一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姐。” 胡兰兰见他这副小大人模样,忍不住又伸手去揉他的脸。 周元早有防备,侧身一闪,躲了过去。 胡兰兰揉了个空,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行啊小师弟,反应挺快。” 周元不理她,低头继续看药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周元的修炼稳步精进,药材也认了上百种。 王子仲每日都会来查看他的进度,但关於开发手段的事,老人始终绝口不提。周元也不催,他知道师父自有安排。 直到第七天。 那天傍晚,周元刚泡完药浴,换了一身乾净衣裳,正坐在石榴树下擦头髮。 王子仲从前院走进来,手里拎著一个布兜,看见周元便招了招手。 “元元,明天没事,跟师父出去一趟。” 周元放下毛巾,站起来:“去哪儿,师父?” 王子仲把布兜放在石桌上,坐下来,慢悠悠地说:“广德楼。咱爷俩喝茶,听相声去。” 周元愣了一下。 听相声? 他原以为师父会说“带你去拜访某位前辈”之类的话。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听相声。 王子仲看著他脸上的表情,笑了一声:“怎么,不想去?” “不是。”周元连忙摇头,“就是有点……没想到。” “没想到就对了。” 王子仲从布兜里掏出一包点心,拆开油纸,捏了一块核桃酥递给周元。 “修行不是光闷头苦练就行的。该放鬆的时候得放鬆,该玩的时候得玩。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周元接过核桃酥,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化开,混著核桃碎的香气,甜而不腻。 “师父。” 他嚼著核桃酥,含含糊糊地问道:“是不是我手段开发的事有眉目了?” 王子仲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你聪明。” 老人收回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变得郑重起来。 “不过这一次,师父得去求人。” 周元放下手里的核桃酥,看著王子仲。 求人。 堂堂济世堂大国手,能让王子仲说出“求”字的,会是什么人? 周元没有追问,明天自然会有答案。 第二天一早,周元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白色短袖衬衫,深灰色短裤,脚上是周雄上周寄来的一双新凉鞋。 胡兰兰送他们到门口,塞给周元一小包酸梅:“路上含著,解暑。” 周元接过酸梅,朝她点了点头。 胡兰兰伸手想揉他的头,周元一矮身躲了过去,做个鬼脸,快步跟上王子仲。 广德楼在城南,是一座老式的戏园子。 门面不大,门楣上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广德楼”三个字写得端正浑厚。 门口立著一块水牌,上面用红纸写著今日的节目单,最上面一行是:赵文瑄、萧霄——对口相声《八扇屏》。 看到萧霄这个名字,周元的脑海里猛地浮现出一段记忆。 前世看《一人之下》漫画的时候,有一个角色叫萧霄,用的手段是“擤气”,喷出炁息,能將人的灵魂暂时轰出体外。 按时间推算,萧霄也就比自己大几岁吧? 隨后,周元跟著王子仲进门。 王子仲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领。还没等他们迈步,门里已经迎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高个,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大褂,脸上堆著笑。他快步走到王子仲面前,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王老爷子,您今儿怎么有空来了?快请进请进,二楼雅间给您留著呢。” 王子仲点点头,笑道:“赵先生客气了。” 那人连忙摆手:“您叫我小赵就行,在您面前我哪敢称先生。” 说著,他的目光落在王子仲身后的周元身上,微微一愣,“这位是?” “我新收的徒弟,周元。” 王子仲侧了侧身。 “元元,这位是赵文瑄赵先生,你叫赵先生就行。” 周元规规矩矩地站好,微微鞠躬:“赵先生好。” 赵文瑄看了周元一眼,夸讚道: “王老爷子,您这徒弟收得好啊,这眉眼神采,一看就是个有灵气的。” 第五十六章 气口 赵文瑄侧身让开门口,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您二位楼上请,今儿我让小萧给您说一段《八扇屏》,这孩子在贯口上下了不少功夫,您给指点指点。” 王子仲迈步跨过门槛,周元跟在后面。 广德楼里面的格局是典型的老式戏园子。 一楼是散座,摆著几十张八仙桌,桌旁是长条凳。 正前方是一座木製的舞台,台上铺著红毯,摆著一张桌案,桌上放著醒木、摺扇、手绢三样物什。 二楼是雅间,用雕花木栏和珠帘隔开,既能看清台上,又不失私密。 赵文瑄引著两人上了二楼,在最正中的一个雅间里坐下。 这位置正对舞台,视野极好。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几碟乾果点心。赵文瑄亲自给王子仲斟了一杯茶。 “王老爷子,您先坐著,我下去准备准备。今儿这场是我给小萧捧,他头一回上台,我得给他兜著点。” 王子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你去忙。” 赵文瑄又朝周元笑了笑,转身下了楼。 周元坐在雅间里,目光落在舞台上。 台下的散座已经坐了个七七八八,嗑瓜子的、喝茶的、聊天的,闹哄哄的一片。 空气里瀰漫著茉莉花茶的香气,混著菸草味和汗味,热热闹闹的,正是老式戏园子特有的氛围。 不多时,舞台侧面的帘子一挑,走出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赵文瑄。 他脚步轻快,三两步走到桌案后面站定,双手撑在桌沿上,笑呵呵地扫了一眼台下。 后面跟著一个少年,十来岁年纪,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穿著一件灰色的大褂,袖口挽了一道边。 少年的头髮是很少见的蓝灰色。 应该就是萧霄了。 只见两人站好位置,赵文瑄站在桌案后面,是捧哏。萧霄站在桌子外侧,是逗哏。 赵文瑄拿起醒木,在桌上轻轻一拍。 “啪。”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赵文瑄先是走一圈,一边拱手,一边笑呵呵地开口道:“今儿个是我这小徒弟萧霄,头一回上台。” “我这个当师父的,先託付託付。有说得不好的地方,列位乡亲父老多多包涵。孩子小,脸皮薄,您多担待。” 说罢,两人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掌声和笑声。 萧霄站在台上,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著头,耳根子有些发红。 等掌声歇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方才那个害羞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明亮、嘴角带笑的相声演员。 萧霄一开口,声音清亮,字正腔圆,和方才那副靦腆模样判若两人。 到了后面,一大段贯口说下来: “想当初,秦甘罗十二岁为宰相,安儿送过米,王祥臥过鱼,唐刘晏方七岁举神童,做要职………” 周元在二楼雅间里听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贯口是相声的基本功,讲究的是口齿清晰、气息悠长、节奏分明。 一大段词儿说下来,中间不能换气,不能打磕巴,每一个字都要送到观眾耳朵里。 萧霄这段贯口说得极见功夫,字字清晰,句句连贯,节奏把控得恰到好处,快而不乱,慢而不断。 但周元注意的不是这个。 他注意到的是萧霄的气息。 萧霄在说贯口的时候,胸腹之间的起伏极有规律。吸气深长而无声,吐气均匀而有力。 每一口气都吸到肺腑深处,再化作连绵不绝的声浪从口中吐出。这种呼吸的法门,已经不是普通的“肺活量大”能解释的了。 这是一种关於炁的运行。 台上的相声说到了高潮处。 萧霄一口气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丝毫不乱。 “这个,叫做气口。” 王子仲的声音適时在旁边响起,给周元解释道: “是相声门里,专门吐纳、锤炼肺部炁息的功夫。练到精深之处,呵气成风,一口气能说上几百上千个字而不换气。” “而这门功夫,是从擤气里简化出来的。” 周元转过头,看著师父。 王子仲的目光落在台上的萧霄身上,继续说道:“擤气,是由上古“哼哈”二將郑伦、陈奇所创的法门。” “在封神演义中,郑伦养窍中二气,將鼻一哼,响如钟声,喷出两道白光,吸人魂魄。陈奇养腹中一道黄气,张口一哈,黄气喷出,见之者魂魄自散。” “其中的门道,是以自身性功养就一团特殊炁息,然后通过口腔或鼻腔发动,用於攻伐魂魄,將魂魄轰出人体之外。” “但在喷出之前,必须先吸气入体,將吸入之气与体內之炁融合,再一口气喷出去。” 老人转过头,目光落在周元脸上。 “你上丹田中有秽风之炁,天然就適合替代擤气中那团特殊炁息。但你缺的是『吸气入体、凝聚为风』的手段。气口这门功夫,正好补上你这一环。” 周元心头顿时明朗。 原来如此。 师父说要“求人”,求的就是这个。 台上的相声在一片掌声中结束了。萧霄和赵文瑄朝台下鞠了一躬,转身退入后台。 台下的观眾意犹未尽,有人喊著“再来一段”,赵文瑄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笑著拱手:“今儿就到这儿,下回,下回。” 观眾们笑骂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赵文瑄挑帘走进雅间,身后跟著萧霄。 两人还没来得及换衣裳,赵文瑄手里还攥著那把摺扇,萧霄的额头上还带著一层细汗。 赵文瑄走到王子仲面前,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王老爷子,早知道您要过来,我肯定多伺候您几场。今儿节目排满了,就一段《八扇屏》,实在是怠慢了。” 王子仲摆了摆手:“不妨事,坐下说话。” 赵文瑄这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萧霄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后。 周元本也想站起来的,却见王子仲摇摇头,示意不用。 王子仲和“寿”字辈是平辈论交,按照辈分来算的话,周元竟还要被这位赵先生高出一辈儿。 只不过,周元自己不知道罢了。 第五十七章 药方 赵文瑄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神態间满是恭敬。 他侧过身,把身后的萧霄拉到前面来,按著少年的肩膀道:“小萧,给王老爷子行礼。” 萧霄上前一步,双手垂在身侧,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王老爷子好。” 王子仲笑著点了点头,目光在萧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的胸腹之间,微微頷首。 “好孩子,气息绵长,根基打得扎实。” 萧霄得了夸奖,耳根子又红了一截,低著头退回到赵文瑄身后。 王子仲伸手拍了拍周元的肩膀,对萧霄介绍道:“这是我徒弟,周元。” 周元和萧霄相互点了点头,算是示意。 这时候,赵文瑄看了看周元,又看了看自家徒弟,也是心血来潮,忽然一拍大腿。 “老爷子,我厚著脸皮跟您討句话。” “您要是不嫌弃,往后没事的时候,让萧霄去济世堂走动走动,跟您这位小徒弟搭个伴。”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闷,也没个同龄的师兄弟,成天就知道闷头练功。” 王子仲笑著点了点头。 “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 他转头看了周元一眼。 “元元往后两个月都住在济世堂,萧霄要是想来,隨时来。” 赵文瑄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朝王子仲抱了抱拳,语气里带著几分老京城人特有的热络劲儿。 “哎呦,那可忒好了。王老爷子,能入您的眼,那是萧霄天大的造化。小萧,还不快谢谢王老爷子?” 萧霄跟个应声虫似的,连忙又鞠了一躬:“谢谢王老爷子。” 王子仲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王子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赵文瑄脸上,神色变得郑重了些。 “赵先生,今儿个来,除了听相声,还有一件事。” 赵文瑄立刻坐直了身子。 “老爷子您说。” 王子仲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我想求你件事。” 赵文瑄脸色一变,腾地站起身来,语气里带著几分惶急。 “老爷子,您这不是打我脸吗?” 他的声音都高了几分。 “您对我赵文瑄有再造之恩,但自有事,您让手底下人传个话就成,我赵文瑄跑著去办。” “您亲自登门,还带个『求』字,这不是折我的寿吗?” 王子仲伸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坐下。 “赵先生,你太客气了。” “坐下说话,坐下说话。” 赵文瑄这才重新坐下来,但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身子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周元看著两人,不知为何,脑海里莫名出现了前世电视剧中的一个场面。 你跪下,姐求你办点事! “咳咳……” 周元憋住笑,儘量显得自己正常。 只见王子仲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了过去。 赵文瑄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药方,写在小號的宣纸上,墨跡已经干透了。 王子仲的字跡端正平和,每一味药的名称、分量、炮製方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远志,去心,三钱。酸枣仁,炒,五钱。柏子仁,四钱。茯神,三钱。龙骨,煅,六钱。牡蠣,煅,六钱……” 赵文瑄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越看眼睛越亮。 王子仲等他看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这张方子,是我专门推的。安神定性,镇魄寧魂。別的作用没有,就一样。”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 “辅助擤气修炼,减缓魂魄反震之伤。” 赵文瑄的手指微微一颤。 王子仲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接著说道: “擤气这门功夫,威力大,风险也大。以性功养就的那团特殊炁息,从口鼻两窍之中喷出,固然能轰人魂魄,但反震之力也会伤及自身。” “修炼的时候要是不小心,魂魄受震,轻则头晕目眩、精神恍惚,重则……” 老人没有把话说完,但赵文瑄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自己就是过来人,那种滋味赵文瑄比谁都清楚。 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地飞,白天吃不下饭,晚上睡不著觉,整个人浑浑噩噩,连自己叫什么都差点忘了。 要不是师父带著他求到了王子仲门上,他赵文瑄现在是个什么光景,还真不好说。 王子仲放下茶杯,看著赵文瑄的眼睛,语气平和。 “赵先生,我这张方子,想换你那气口的功夫。你看成吗?”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楼下传来散场的喧闹声,观眾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说笑声、挪凳子的声音、茶碗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楼梯口隱隱传上来。 赵文瑄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张药方上,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抬起头来。 “王老。” 他的声音变得很郑重,称呼也从“老爷子”变成了更尊敬的“王老”。 “我这气口的功夫,算不得什么高深手段。说句实话,它就是擤气里头摘出来的一点皮毛,专门给刚入门的徒弟打基础用的。” “练到顶了,也不过是呵气成风、吐纳绵长,跟真正的擤气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赵文瑄顿了顿,只见他伸出两只手,掌心朝上,做了个“奉请”的姿势。 “这东西不是什么秘技,更不是什么不传之秘。您开了尊口,我自当亲手奉上,绝没有二话。” “哪好意思再要您的东西啊?” 王子仲笑了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张药方,摇头道:“一码是一码,有来有回,才不伤情面不是?” “再说了,我这个当大辈儿的,找你这个小辈儿要东西,空口白牙嘴一张,我也没那个脸。” “方子拿去,就当我一点心意。” 赵文瑄的目光落回那张方子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萧霄。 赵文瑄收回目光,踌躇片刻后。 他伸手把那张药方从桌上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王老,您给这方子,確实要紧。” 赵文瑄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 第五十八章 人脉 “不瞒您说,萧霄这孩子,是我打算当接班人培养的。” “他资质好,心性也正,学东西快,也肯下苦功。我这一身的本事,往后都得传给他。” 他转过头,看著萧霄,目光里带著一种师父看徒弟时特有的那种既严厉又疼惜的神色。 “接下来,他就要学擤气了。” 赵文瑄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擤气反震魂魄的苦头,我自己吃过。那滋味……不好受。我当年要不是命大,遇著了您,现在指不定在哪躺著了。” 他转回头,看著王子仲,双手捧著那张药方,郑重其事地朝老人点了点头。 “王老,那我就厚著脸皮,收下了。” 王子仲笑著摆了摆手。 “这就对了。” 赵文瑄小心翼翼地把药方叠好,揣进大褂的內兜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確认放妥当了。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雅间角落的一张条案前。 条案上摆著文房四宝,笔架上掛著几支粗细不一的毛笔,砚台里还有半池墨,是平日里给票友们写节目单用的。 赵文瑄抽出一支小楷狼毫,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用镇纸压住四角。然后他闭上眼睛,静立了片刻。 再睁眼时,笔已落纸。 赵文瑄的字算不上多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力透纸背。 墨跡在宣纸上洇开,一行一行地铺展开来。 过了约莫两刻钟,赵文瑄放下笔,拿起宣纸轻轻吹了吹墨跡,等它干透了,才双手捧著递到王子仲面前。 “王老,这就是气口的功夫。从吐纳入门到呵气成风,每一个阶段的要领我都写清楚了。”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连同宣纸一起递了过来。 “这本是萧霄平日里练功时,我给他记的笔记,里面有我自己的心得体会,还有几个容易出错的地方我特意標了出来。您一併拿著,比光看口诀要实在些。” 王子仲双手接过,没有急著看,而是先郑重地道了声谢。 “赵先生,这份情我记下了。” 赵文瑄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又是惶恐又是惭愧,双手抱拳,连连拱著。 “不敢当不敢当。王老,您说这话可就折煞我了。跟您对我的恩情比起来,这点东西算个什么?” 王子仲將宣纸和册子仔细收好,站起身来。 赵文瑄和萧霄一直送到广德楼门口。 七月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赵文瑄站在门廊的阴影里,又朝王子仲抱了抱拳。 “王老,您慢走。改日我带著萧霄登门拜访。” 王子仲笑著点了点头,伸手在萧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好好跟你师父学。” 萧霄红著脸应了一声:“是,王老爷子。” 王子仲转身迈步,周元跟在旁边。 两个人走出巷子,拐上了大街。街上的热气扑面而来。 周元跟在师父身旁,走了一会儿,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师父。” “嗯?” “那位赵先生,怎么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王子仲脚步不停,目光看著前方的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觉得容易?” 周元想了想,点点头。 “他连价都没还。” 王子仲背著手,步子不快不慢,声音悠悠道:“元元,这世上的人情往来,不是做买卖。做买卖才要討价还价,人情不是。” 只见王子仲脸上露出一抹回忆之色。 “赵文瑄这小子,当年跟著他先生学擤气的时候,年轻气盛,贪功冒进。他师父让他从气口开始,循序渐进,把根基打牢了再学擤气。” “他不听,觉得自己资质好,气口没练几天呢,偷摸著去练擤气。” 老人轻轻嘆了口气。 “结果你也猜到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擤气反震,伤了魂魄,肺肝亦损。” “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吃不下睡不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师父带著他求遍了半个京城的医道高手,都说看不了。魂魄之伤,最难医治。” 王子仲顿了顿。 “最后求到了我这儿。” 老人转过头,看著周元,目光里带著一丝淡淡的感慨。 “是我给他瞧好的,光是济世堂压箱底的犀角,就用了不少。” 周元脚步微微一顿。 王子仲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所以不是我求他,是他一直想还我这份情,找不到机会。今儿我开了口,他心里头只有高兴的份,哪还会跟我討价还价?” 老人背著手,笑了笑。 “你师父我行医几十年,救过的人、治过的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一笔一笔的,都是人脉。” 王子仲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带著几分玩笑的意味。 “老头子是没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嘍。最后这些,都得便宜你们这帮弟子。” 周元听著师父的话,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无论是自己爷爷,还是王子仲,亦或是赵文瑄,对於弟子,对於传承,其实都是一个態度。 永远把最好的留给下一代。 药方对於一个医者来说,就像是食谱对於厨子,早些年的时候,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副好的药方,更是经过千思万量。 更不用说,是专门为了辅助一门手段而开发出来的方子。 如今,王子仲为了自己换得这个气口的功夫,给自己添上一门手段,从敲定到那一刻,不知熬了几个夜晚。 周元仿佛懂了,师父二字沉甸甸的份量。 如师如父。 他抬起头,看著王子仲的背影。 老人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步子依然稳稳噹噹。 周元收回目光,低下头,默默地跟在师父身旁。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七月的夕阳里,慢慢走远了。 “师父!” “嗯?” “回去我给您做顿饭怎么样?” “元元,你会做吗?” “別到时候烧了厨房。” “嘿,师父,小瞧人了不是,我爸和我爷爷手艺都不错,耳濡目染的,早就会了,我在家试过。” “行,那师父到时候就尝尝你的手艺。记得,让兰兰给你打下手。” “师姐?您確定她那烧菜跟炼丹似的厨艺能吃?” “哈哈哈!” 第五十九章 初试 第二天一早,周元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石榴树上有窝麻雀,天还没亮透就开始嘰嘰喳喳地叫,比什么闹钟都好使。 周元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先引导炁息在体內走了一个大周天。 行完炁,通体舒泰。 他跳下床,洗漱完后,出了门。 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混著从厨房飘来的粥香。 王子仲已经坐在石榴树下了。 老人今天穿著一件对襟盘扣的白色短褂,下身是一条宽鬆的练功裤,脚上蹬著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面前的石桌上放著那捲宣纸和那本薄册子,正端著一杯养元茶慢慢喝著。 看见周元出来,王子仲放下茶杯,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饭还没好,我给你先讲课。” 周元快步走到石桌前。 王子仲指了指对面的石墩让他坐下,然后把那捲宣纸在桌上铺开,用茶杯压住一角。 “气口的功夫,说穿了就两个字,吐纳。” 王子仲的手指落在宣纸的第一行字上,语气不紧不慢。 “但这两个字里头,有大学问。” 周元点点头,认真听著。 “普通人呼吸,气只到肺,浅尝輒止。气口的功夫,讲究的是把吸入之气与体內之炁融合,在肺部积蓄到极致,再一口气喷吐出去。” 王子仲结合自己的理解,说道: “第一阶段,以先天一炁锤炼肺部。肺为娇脏,不耐寒热,更承受不住剧烈的炁息衝击。所以在练习呵气成风之前,必须先让肺部变得足够强韧。” 他抬起头,看著周元。 “你《五臟养身》已经大成,肺金之炁充盈,肺部的根基比寻常异人扎实得多。” “这第一阶段的功夫,你省了大力气。但光有根基还不够,你得学会怎么控制。” 王子仲翻开那本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周元面前。 册页上是赵文瑄手绘的行炁路线图,从肺部开始,沿著手太阴肺经一路標註。 中府、云门、天府、侠白、尺泽、孔最、列缺、经渠、太渊、鱼际,一直到少商。 每一条经脉的走向,每一个穴位的开合时机,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赵文瑄自己的心得体会。 “凝神引先天一炁循肺经逆行,也就是以少商为始,倒冲於肺。” 王子仲的声音变得郑重。 “以神为引,將炁息在肺部蓄满。待炁满喉之时,通过特定的行炁法门,张口一吐……”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朝面前的空气轻轻一点。 “便是呵气成风。” 周元的目光落在那张行炁路线图上,看得入了神。 赵文瑄每一个標註都写得极其用心,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你先看一遍,看熟了再动手。” 王子仲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端起茶杯慢慢喝著,给周元留下消化吸收的时间。 周元把那张宣纸和那本册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大概,第二遍记要领,第三遍將赵文瑄標註的那些容易出错的地方一字一句地刻进脑子里。 看完之后,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將整个行炁路线从头到尾模擬了一遍。 少商起,中府止。 吸气入肺,炁满而发。 然后,周元睁开眼。 “师父,我试试。” 王子仲放下茶杯,微微頷首。 周元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面朝那棵石榴树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脊背挺直,下頜微收。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再深吸,再吐出。 反覆三次之后,心境渐渐沉静下来。 然后,周元將意识沉入肺部。 中丹田里,先天一炁如同一团温润的云雾,缓缓流转。周元从中分出一缕,沿著手太阴肺经的路线,从少商穴开始,一路向上。 鱼际、太渊、经渠…… 先天一炁在经脉中缓缓推进,每经过一个穴位,周元都会刻意停顿一下,让炁息充分浸润。 他不需要重新锤炼肺部,他的肺在《五臟养身》的温养下已经足够强韧。 他需要学的是控制,让先天一炁按照气口的路线,在肺部完成积蓄、压缩、喷吐的全过程。 炁息一路畅通无阻。 尺泽、侠白、天府、云门…… 每推进一分,周元都能感觉到肺部在微微膨胀,像是一只正在被缓缓吹气的气球。肺泡舒张,肺叶扩展,胸腔里渐渐充盈起一股温热的膨胀感。 最后是中府。 当先天一炁抵达中府穴的瞬间,周元感觉到整个肺部已经被炁息充满。 就像一只装满了水的陶罐,水面已经漫到了罐口,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 炁满於喉。 周元猛地睁开眼。 他没有调用任何其他的炁息,只用最纯粹的先天一炁,按照赵文瑄册子上记载的法门,喉结滚动,舌抵上齶,將肺部积蓄的炁息沿著气管向上推涌。 然后,张口一吐。 “呼——”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流从周元口中喷吐而出。 那道气流呈现出极淡的蓝白色,像是冬天呵出的雾气,但更加凝实,更加集中。保持著一种近似於“束”的形態,笔直地向前射去。 一丈。 气流在一丈之外终於力竭,散成几缕打著旋的微风,吹得院子角落的几株草叶轻轻摇晃了两下,便消散在空气中。 周元大口喘著气。 这一吐,几乎把他肺部的先天一炁全部抽空了。胸腔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拧乾了水的海绵。 王子仲坐在石墩上,看著那道气流消散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第一次就能吐出一丈之外,不容易。赵文瑄的笔记里写过,他当年初练的时候,第一口气只吐出五尺远。” 周元没有说话。 他在回想刚才那一吐的感觉。 先天一炁从肺部喷涌而出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炁息的流动轨跡。从肺泡到支气管,从支气管到气管,从气管到喉咙,从喉咙到口腔。 整个过程,他有一种隱隱的感觉。 太散了。 炁息在喷吐的过程中,虽然保持著大致的“束”形,但內部其实一直在不断地逸散。 第六十章 肺金 就像一把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虽然大部分沙子都朝著同一个方向飞,但总有那么一部分会散到別处去。 如果能把这些逸散的炁息也约束住…… 周元重新站好,调整呼吸。 这一次他没有急著吐气,而是先引导著先天一炁在肺部缓缓流转,感受著肺叶的每一寸舒张与收缩。 王子仲看著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指点。 有些东西,必须自己悟出来才算数。別人嚼碎了餵到嘴里,反而品不出滋味。 周元闭著眼睛,在脑海中反覆模擬著炁息从肺部到口腔的完整路径。 他想像著那条路径不是一根直通通的管子,而是一圈一圈收紧的螺旋,炁息在螺旋中加速,在加速中被不断压缩、凝聚。 然后,他睁开眼。 第二次。 先天一炁再次充盈肺部。 这一次周元没有等到“炁满於喉”的临界点,而是主动引导著炁息在肺部旋转起来。 那团温润的先天一炁在肺叶之间缓缓转动,起初很慢,渐渐加速。隨著旋转速度的加快,炁息开始向中心收缩、凝聚。 原本鬆散的云雾,在旋转中变成了一团致密的气核。 然后,周元喉结一动,张口吐出。 “呼——” 这一次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尖锐。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箭从周元口中激射而出。 甚至,其中凝出丝丝缕缕的风罡。 那团炁息在高速旋转中喷吐而出,形成了一道凝实到近乎实质的蓝白色气柱。 风罡衝出足足两丈远,才轰然散开。 散开的瞬间,地面上腾起一小团灰尘。院子里的几株草被吹得伏倒在地。 周元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脸色微微发红。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腔剧烈起伏。 王子仲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周元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行了,先歇歇。” 老人把周元按回石墩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周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滋润著方才被炁息冲刷得有些乾涩的气管。 王子仲在他对面坐下来,看著他的眼睛,语气平和。 “两次。第一次一丈,第二次两丈。第二次你用了螺旋劲,把炁息压缩凝聚之后再吐出去,这路子是对的。” 老人的话锋一转。 “不过,按你这个年纪,能把先天一炁吐出两丈之外,已经相当不错了。赵文瑄的笔记里写著,他练了整整两年,才能將风罡吐出两丈。” 他伸手拍了拍周元的肩膀。 “气口的功夫,吐出的风罡能有多远、多强,根本在於肺部的强度。” “你《五臟养身》的底子摆在那里,等肺部再强上几分,距离自然会越来越远。” 隨后,王子仲目光里多了一丝郑重的意味。 “接下来,你可以试著和你那秽风之炁结合了。” 周元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上一次在老家院子里,他烧死了五只母鸡,还挨了一顿鸡毛掸子。那次的教训他记得清清楚楚。 秽风之炁和心火之炁碰在一起,互相激发,生出的火焰直接烧光了那几只鸡的精神意识。 但现在不一样。 气口的功夫,本身就不是攻伐魂魄的手段。它是一种纯粹的“风”,是通过肺部的蓄积与压缩,將先天一炁转化为高速喷吐的气流。 用气口的法门来驾驭秽风之炁,等於是给秽风之炁套上了一层约束。 风还是那个风,但有了方向和形状,不再是一盘散沙。 自己可以控制。 周元放下茶杯,正要说话,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准確地说,是想起了一种炁。 肺金之炁。 周元抬起头,看著王子仲。 “师父,我还有一个想法。” 王子仲的眉毛微微一动:“你说。” 周元组织了一下语言,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气口的功夫,本质是用肺部积蓄炁息,然后喷吐出去。肺属金,肺金之炁本身就带有金的特性,锋利、肃杀、刚硬。” “如果我把肺金之炁融入气口之中,和风炁一起喷吐出去……” 周元顿了顿,眼睛里亮起一种王子仲很熟悉的光芒。 那是修炼者发现新路子时特有的兴奋。 王子仲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沉默了几息,点点头。 “可以试试。” 周元闻言,当即从石墩上站起来,重新走到院子中间。 这一次他站得离石榴树更近了一些,大约一丈左右的距离。他深吸一口气,將意识同时沉入肺部和上丹田。 肺部之中,肺金之炁如同一团莹白色的光芒,安静地盘踞在肺叶深处。 它的质地和先天一炁截然不同,如果说先天一炁是温润的玉,那肺金之炁就是锋利的刃。 周元没有动用全部的肺金之炁,只从中抽取了几缕。 然后,他按照气口的法门,將先天一炁、肺金之炁,两种炁息同时引入肺部。 先天一炁为基,肺金为刃。 两种炁息在肺叶之间混合、交织、旋转。 周元能清晰地感觉到,当肺金之炁融入风炁的瞬间,那团原本只是高速旋转的气流,忽然多了一种锋芒。 那锋芒极细、极薄,像是一柄藏在风中的刀。 再度炁满於喉。 周元对准石榴树的一根枝丫,张口一吐。 “呼——” 风罡喷涌而出。 但这一次,风罡的顏色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蓝白色,而是掺杂著丝丝缕缕的莹白色光芒。那些莹白色的细丝在风罡中高速旋转,像是一根根被颶风捲起的钢丝。 风罡撞上了石榴树。 只听一阵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的“嗤嗤”声,像是几十把剪刀同时剪过一块绸布。 石榴树的枝条剧烈摇晃,叶片纷飞。 然后,风罡散去。 周元大口喘著气。 王子仲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半个青石榴。 切口光滑平整,像是被利刃一刀切开。断面上的石榴籽整整齐齐地排列著,有的被切掉了一半,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 王子仲把石榴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切口,然后转过头,看向周元。 第六十一章 伤身 王子仲的眼睛里亮起。 “威力不错!” 周元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一阵剧烈的痛感忽然从他胸腔里炸开。 “咳咳,咳咳咳……” 咳嗽来得又急又猛。 每咳一声,肺部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细针,在他的肺泡上一下一下地扎。 周元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咳得脸都红了。 王子仲脸色一变,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周元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寸关尺。 老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闭著眼睛感受了片刻,然后鬆开手指,转身回到屋里,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扁平的银质小盒。 打开盒盖,里面是几粒绿豆大小的黑色药丸。 王子仲拈出一粒,递到周元嘴边。 “含著,別咽。” 周元接过药丸含在舌下。一股清凉的药味在口腔里化开,顺著喉咙缓缓下行,像是一条冰凉的丝线,渐渐抚平了肺部的灼痛。 咳嗽被慢慢止住。 王子仲看著周元缓过劲来,才语气严肃道: “肺金之炁,锋利太过。气口功夫要將肺部鼓胀到最大,用肺泡来积攒炁息。” “普通的先天一炁还好,融入肺金之炁后,那些金炁的锋芒会直接割伤肺泡上的毛细血管。” 老人伸出手指,点了点周元的胸口。 “你现在肺部的强度,还承受不住金炁在肺泡里翻搅。这一下,你肺里的毛细血管怕是裂了不少。” 周元捂著胸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师父,我没事……” “没事?” 王子仲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心疼。 “你当然没事。毕竟是异人,这点小伤,以你的体质养两天就好了。但你要是再这么不知轻重地练下去,肺泡崩裂,那可就麻烦了。” 周元低下头,乖乖认错:“师父,我知道了。” 王子仲这才神色稍缓。 “行了。这肺金之炁的路子是对的,但你现在的肺还扛不住。等你肺部再强上几分,再试著融入金炁不迟。” “眼下,先老老实实练秽风之炁和先天一炁的结合。” 周元点了点头。 正要说话,游廊那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胡兰兰走进院子。 “师父,小师弟,早饭好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胡兰兰的目光落在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石榴树的模样,惨不忍睹。 一根手腕粗的枝丫被斜斜切断,另外几根较细的枝条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切痕,像是被人用刀片乱划了一通。 地上落满了碎叶和断枝,还有几个被切成两半的青石榴,散落一地。 最惨的是离周元最近的那几簇枝叶,叶片掛在枝头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整棵石榴树,像是被一只发了疯的猫用爪子挠了八百遍。 胡兰兰的目光从石榴树上缓缓移到周元脸上。 周元坐在石墩上,额头上还掛著汗珠,脸色还有些发白,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无辜模样。 “师姐。” 周元眨了眨眼睛,指了指旁边的王子仲。 “我说这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师父可以作证。” 胡兰兰的目光转向王子仲。 王子仲端著茶杯,目光专注地盯著杯中的茶水,仿佛那琥珀色的茶汤里藏著什么天大的秘密。 “哎~” 老人自言自语道: “今天这茶不错啊。” 胡兰兰攥紧拳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胸腔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鼓了起来。 “周——元——” 整个后院都是胡兰兰咬牙切齿的声音。 周元从石墩上弹起来,撒腿就跑。 王子仲端著茶杯,看著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院子里追得鸡飞狗跳,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胡兰兰到底是比周元多吃了几年的饭。 腿长,步幅大,几步就追上了那个撒开脚丫子跑的小身影。周元还没来得及绕过石榴树,后衣领就被一把薅住了。 “跑?往哪儿跑?” 胡兰兰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周元被拎著后衣领,两条腿还在空中划拉了两下,然后就认命地垂了下来。 他仰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无辜一些,但效果显然不太理想。 胡兰兰另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他的耳朵。 然后一拧。 女人对这一技能简直是无师自通。 “哎哎哎——” 周元的脑袋不由自主地歪了过去,脚尖踮了起来。 “皮猴子!” 胡兰兰一边拧一边数落,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蹦。 “这石榴树是师父亲手种的,养了快三十年了,你看看都弄成什么样了?跟被狗啃了似的!” 周元歪著脑袋,耳朵被拧得通红,齜牙咧嘴地求饶:“师姐,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 “掉了活该!省得你左耳进右耳出!” 胡兰兰嘴上说得狠,手指上的力道却还是鬆了几分。 周元感觉到耳朵上的压力减轻了,赶紧趁热打铁:“师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试试新功夫,没控制好力道……” “没控制好力道?” 胡兰兰低头瞪著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 “那你在家烧死的那一窝鸡呢?” 周元张了张嘴,他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王子仲端著茶杯,看著两个徒弟在院子里闹腾,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终於开了口。 “行了,兰兰,鬆手吧。再拧下去,他那耳朵真要成招风耳了。” 胡兰兰这才哼了一声,鬆开了手指。 周元赶紧捂住那只被拧得发烫的耳朵,一边揉一边往王子仲那边挪了两步,试图寻找师父的庇护。 胡兰兰双手叉腰,低头看著他那副捂著耳朵、可怜巴巴又带著几分不服气的模样,最终还是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別装可怜了。赶紧去洗手,吃饭!” 她伸手在周元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带著几分亲昵。 “我算看出来了,你呀,就是一个小混世魔王,吃完饭我再收拾你。” 第六十二章 物反 吃完饭后,胡兰兰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发圈来,把头髮扎紧。 然后,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 “师父不是让你先练秽风之炁和先天一炁的结合吗?练吧,我就在这儿盯著你,省得你又搞出什么么蛾子来。” 周元看了看胡兰兰,又看了看王子仲。 王子仲端著茶杯,朝他微微頷首。 周元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这一次他学乖了,没敢再对著石榴树,而是转过身,面朝院子角落那堵空白的青砖墙。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將意识沉入肺部。 周元从秽风丹丸中小心翼翼地剥离出几缕极细的秽风之炁。 那缕炁息极轻极淡,从眉心渗出,沿著经脉缓缓下行,最后匯入肺部。 按照气口的法门,引导著先天一炁在肺部旋转起来。那团温润的先天一炁在肺叶之间缓缓转动,渐渐加速。 將秽风之炁和先天一炁充分混合后,他直接將肺部积蓄的先天一炁催动到极致。 旋即,张口一吐。 “呼——”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流从周元口中喷吐而出。 这一次的风罡,顏色中透著一股极淡的黄色。 风罡衝出一丈多远,撞在青砖墙上,轰然散开。 顿时,一股味道瀰漫开来。 胡兰兰正抱著胳膊坐在石墩上,翘著二郎腿,准备看周元这次能吐出什么花样来。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味道。 胡兰兰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猛地捂住鼻子,整个人从石墩上弹了起来,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眼睛里满是嫌弃。 “这什么味儿啊!” 胡兰兰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股子崩溃的劲儿。 话音还没落,胡兰兰忽然感觉到脑子里一阵昏沉。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她的脑袋里,在脑浆子里轻轻搅了一下。眼前的东西开始微微晃动,脚下的地面也变软了些。 胡兰兰甩了甩头,想把这股昏沉感甩出去。 但那股味道还在。 像是有了实体一样,顺著鼻腔往脑仁里渗。每吸进去一分,脑子里的昏沉感就重一分。 胡兰兰连忙屏住呼吸,调动体內的炁息將那股侵入鼻腔的气息逼了出去。 她运转了一遍心法,脑子里那股昏沉感才渐渐消散。 胡兰兰放下捂著鼻子的手,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周元。 “你这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元站在原地,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 “秽风之炁。”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就是……风属的秽炁。” 胡兰兰的嘴角抽了抽。 “我知道是秽炁,我问的是,它为什么这么臭?” 周元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秽者,污秽也。风者,气之动也。污秽之气动起来,自然是臭气满天飞嘍。”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再者,臭,乃秽恶之气也,自然为人所厌恶。这是它的本性,改不了的。” 胡兰兰捂著鼻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看了看周元,又看了看那堵青砖墙,最后目光落在王子仲身上。 王子仲依然坐在石墩上,手里端著茶杯,面色如常。 刚才那股臭味飘过来的时候,老人的眉头甚至都没有动一下。 胡兰兰有些佩服师父的定力。 她重新在石墩上坐下来,但这次坐得离周元远了好几个身位。 “我说小师弟,你就不能把它变成香的吗?” 周元摊摊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师姐,这是秽炁,它从根子上就是浊恶之物,怎么可能变香?” 话刚说出口。 周元忽然顿住了。 胡兰兰看见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突然点亮了一般。 “你怎么了?” 胡兰兰被他这表情嚇了一跳,捂著鼻子的手都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周元没有回答,前世的记忆,像是一本被遗忘在角落的旧书,忽然被一阵风翻开了其中一页。 自己前世貌似看过一篇科普文章,关於香水的。 里面提到了一种物质。 粪臭素。 化学名叫3-甲基吲哚。 它是五穀轮迴之物臭味的主要来源,也是世界上最臭的物质之一。 在浓度高的时候,它散发出的气味让人退避三舍,闻一口就能把隔夜饭吐出来。 但是。 当它被稀释到极低的浓度之后。 奇蹟就发生了。 那些原本让人作呕的分子,在浓度降低到某个临界点之后,它们的分子激活模式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人的嗅觉受体和它们结合的方式变了,大脑解读出来的信號也变了。 恶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茉莉花的香气。 这就是:否极泰来,物极必反。 周元的脸色变得兴奋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王子仲。 “师父!” 周元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王子仲放下茶杯,微微頷首。 “说来听听。” 周元快步走到石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把自己刚才想到的东西一口气说了出来。 从粪臭素和浓度的关係,再到秽风之炁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样的原理,通过降低浓度或者改变某种状態,让它的臭味发生转化。 他说得很快,很跳跃。 有些地方的表述因为太过兴奋而显得有些混乱。 但王子仲听懂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叩著,不断思量。 过了好一会儿,王子仲才开口。 “你这个想法……”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很有意思。” 王子仲站起身来,背著手在院子里踱了几步,然后转过身,看著周元。 “臭这个字,在古汉语里有两个读音。一个读chou,一个读xiu。” 老人的声音不紧不慢。 “《玉篇·犬部》里有一句话:臭,香臭揔称也。意思是,臭这个字,在造字之初,本身是香和臭的统称。既指香气,也指臭气。” “也就是说,古人可能就已经意识到,香和臭本就是一体的。” “它们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而是同一种东西在不同状態下的不同表现。” 第六十三章 寻路 “你刚才说的那个粪臭素,通过降低浓度变成茉莉花香。” “这个道理,其实古人早就有所察觉,只是没有用浓度这个概念去描述它。” 周元听得入了神。 王子仲看著周元,询问道: “元元,你还记不记得,我送给你的那块龙涎香?” 周元立刻点头:“记得。” “那块龙涎香,你泡药浴的时候用过。你自己说说,它是什么味道?” 周元回忆了一下。 “药浴里加了龙涎香之后,气味变得很特別。不是单纯的香味,而是一种……嗯,怎么说呢,很沉稳的气息。” “而且它能引导秽炁中那些最暴烈的部分沉淀下来。” 王子仲点了点头。 “龙涎香刚被被產出的时候,是黑色的,软塌塌的,散发著浓烈的腥臭味。那个味道,比你刚才吐出来的秽风之炁,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它经过海水长年累月的浸泡、冲刷,再经过日晒、风化,顏色从黑色变成灰色,再从灰色变成琥珀色。” “质地从软塌变得坚硬。气味也从腥臭变成了一种独特的甘甜香气。” “这就是浊中生清,秽中化净。” “和你的三秽法,路子一模一样。” 王子仲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 “龙涎香之所以能有这样的转变,除了时间和自然的作用,还有一个关键,它被稀释了。” “海水浸泡的过程,本质上就是一个不断稀释、不断冲刷的过程。” “那些最浓烈、刺激的臭味成分,被一点一点地带走,留下的,是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的精华。” 老人放下茶杯,看著周元。 “你说秽风之炁的臭味可以通过降低浓度来改变,这个思路,和龙涎香成香的原理,不谋而合。” 王子仲认可了周元的想法,这给了他极大的信心。 不过接下来,如何將“臭”真正变成“香”,还得仔细想想。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降低浓度”就能概括的事。 秽风之炁的臭味来自秽炁本身的性质,它不是一种单一的化学物质,而是一种由炁息凝聚而成,带有“浊恶”属性的能量。 要想让它发生根本性的转变,光靠稀释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两天里,周元一头扎进了济世堂的书房。 王子仲的藏书极丰,除了医书药典之外,还有不少杂学笔记。 周元翻遍了相关的典籍,却始终找不到关於“秽炁转香”的头绪。 同时,王子仲也在帮著琢磨。 胡兰兰看周元成天埋在书堆里,连饭都顾不上吃,便替他搬来了一台电脑。 济世堂虽然是老字號,但也不排斥新事物,这电脑是胡兰兰自己用的,平日里查资料、看电影,宝贝得很。 “別光翻那些老古董了,上网查查唄。”胡兰兰把电脑往他面前一推,“香水的做法什么的,网上应该有。” 周元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这倒是个路子。 他在网上查阅了大量的资料。 从传统的脂吸法、蒸馏法,到现代的溶剂萃取法,每一种工艺的原理、步骤、还有优缺点,他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只是越看,周元越觉得这东西和三秽法最初的根基之法,养浊采秽,有著惊人的相似。 养浊采秽的核心,是將“浊物”置於特定的环境中发酵,將其中暴烈的部分陈化。 再以先天一炁为引,將浊物中的“秽”一点一点地提炼出来。 最后与自身的先天一炁融合,形成最初的秽炁。 如果把先天一炁比作酒精。 那龙涎香就相当於植物精油。 酒精可以溶解,並萃取植物中的芳香物质,而先天一炁同样可以萃取龙涎香中的“香秽之炁”。 龙涎香本身就是五穀轮迴之物的產物,生於至浊,成於至洁。 它里面蕴含的炁息,本质上也是一种秽炁,只不过,已经经过了漫长的自然转化,已经从浊恶变成了甘香。 如果他能够將龙涎香作为“浊物”,用养浊采秽之法萃取出其中的“香秽之炁”,那他体內就有了一份“香气”的样本。 有了这份样本,他就可以像调香师调配香水一样,通过不断的比对、调试,將体內那些散发著恶臭的三秽炁息,一点一点地转化过来。 周元当即跑去找王子仲。 王子仲坐在石榴树下,听得很认真,等周元说完后。 “龙涎香,养浊……” 老人问道:“元元,你家传的养浊采秽之法,原本是用来从五穀轮迴之物中萃取秽炁的吧?” 周元点点头。 “用三秽法的法子,来萃取龙涎香中的秽炁。” 王子仲的嘴角微微翘起:“这个想法,倒是有趣得很,说不定真能让你找到一条路子。” 他看向周元,语气欣慰道: “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干。你家的养浊之法我也不甚了解,自己看著来就行。” 老人伸出手,在周元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要是那龙涎香不够了,跟师父说。” 周元心头一热,朝王子仲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师父。” 说干就干。 周元回到房间,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只黄花梨木匣,打开。 匣子里,最底层那块用红绸布裹著的龙涎香,还剩下一小半。 但应该足够了。 自己不需要太多,只是要一份样品。 哪怕最终提取出来的秽炁只有一丝一缕,也足够周元照猫画虎,去改变秽炁的物性。 周元先去库房找了一套铜製的捣药罐和捣药杵。 铜为金行之物,金能生水,水能养香,用铜器来研磨龙涎香,比用铁器、石器都要合適。 先把龙涎香打碎成大块。 隨后,他把块状的龙涎香放进捣药罐里,一手扶著罐身,一手握著捣药杵,开始一下一下地捣。 龙涎香质地坚硬,周元力气小,捣起来並不轻鬆。捣药杵落在晶体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像是敲击玉石的声响。 周元不著急,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渐渐地,琥珀色的晶体开始碎裂,从大块变成小块,从小块变成碎粒。 捣了一刻钟左右,龙涎香已经变成了一堆粗砂般的碎粒。 第六十四章 窖香 周元放下捣药杵,拿起捣药罐晃了晃,然后继续捣。 这一次他不光是垂直地捣,还开始用捣药杵在罐底画圈研磨。 铜製捣药杵的圆头碾压著碎粒,將它们一点一点地磨成更细的粉末。 研磨的过程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 周元的手臂酸了,他就换一只手。两只手都酸了,就甩甩胳膊歇一歇,然后继续。 不敢有丝毫马虎。 虽然师父说了,龙涎香用完后,可以再去找他。但这么名贵的东西,不好找不说,师父恐怕还得搭人情进去。 他把捣药罐里的粉末倒在一张白纸上,用细筛过了一遍。筛面上剩下的大颗粒重新倒回罐里,继续研磨。 如此反覆三次,所有的龙涎香都变成了一堆极细的粉末,用手指捻一捻,几乎感觉不到颗粒感。 周元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养浊的盛器。 养浊之法,盛器以土行为上。 土能承载万物,最能稳住秽炁在发酵过程中的暴烈变化。周元家的肥料池是用砖砌的,八口大池子,每一口都是土行之器。 济世堂里当然没有肥料池。 但库房里有不少陶罐,大大小小,各种形状。陶是土烧成的,五行属土,正好合用。 周元挑了一只小口圆腹的陶罐,大约能装两升水,罐身呈深褐色,釉面温润,罐口配著一个严丝合缝的陶盖。 他把陶罐里里外外洗乾净,用干布擦乾,放在窗台上晾了小半个时辰,確认里外都干透了。 倒入酒精,用火燎过。 然后,周元才將龙涎香粉末小心翼翼地倒入陶罐中。 粉末落在罐底,铺了薄薄一层。 接下来是水行之物。 养浊需要“浊物”和“引子”共同作用。引子必须是水行之物,而且必须是有“活性”的水行之物。 周元家的肥料厂用的是沼液,那里面富含微生物,是天然的发酵引子。 但龙涎香不能这么搞。 沼液里的秽炁太过驳杂,一旦引入,会把龙涎香中那一缕精纯的香秽之炁给污染掉。 周元需要一种更纯净、更温和的引子。 他选了酒。 五穀之精,化而为酒。 酒是粮食发酵而成的精华,本身就经过了从浊到清的转化过程,和龙涎香的路子一脉相承。 而且酒能溶解龙涎香中的芳香成分,促进养浊的进程。 周元从厨房找了一瓶没开封的高粱酒,五十多度。他拔开瓶塞,將酒液缓缓倒入陶罐中。 透明的酒液落在龙涎香粉末上,迅速被酒液浸润,周元倒了大约半瓶酒,液面刚好没过粉末约两指高。 一股奇异的香气从陶罐中升起。 龙涎香特有的甘甜,混合著高粱酒的醇厚,两种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浓郁而深沉的复合香气。 隨后,周元找来一根乾净的木棍,伸进陶罐中,开始慢慢搅拌。 木棍在酒液中缓缓画著圈,带动著龙涎香粉末在酒液中均匀分散。 周元一边搅拌,一边將意识沉入体內,引导著一缕极细的先天一炁从掌心渗出,顺著木棍,缓缓渡入陶罐之中。 先天一炁入罐的瞬间,酒液表面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周元按照养浊之法的要领,让先天一炁在酒液和龙涎香粉末的混合物中缓缓浸润、渗透。 这个过程,是在“温养”。 就像泡茶一样,水温太高会烫坏茶叶,水温太低又泡不出滋味。 先天一炁的强度也要恰到好处,太强会破坏龙涎香的天然结构,太弱又无法激活其中的香秽之炁。 养浊、养浊。 除了自然的发酵,还得靠人来养。 万物生灵皆具有先天一炁,不管是多么细微的生物。而有了先天一炁的注入,这些细菌生物才能更加活跃。 周元一边搅拌,一边调整著先天一炁的输入量。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胡兰兰走进来,看见周元蹲在地上,面前摆著一只陶罐,手里拿著一根木棍在罐子里搅来搅去。 她愣了一下,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 “你这究竟是要干啥?”胡兰兰一脸疑惑。 周元把木棍从陶罐里抽出来。 棍头上沾著一层糊状物,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拿著木棍朝胡兰兰比划了一下,棍头上的糊状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胡兰兰赶紧往后一闪,躲开了。 “养浊呢。” 周元咧嘴一笑。 “养浊?” 胡兰兰看了看那只陶罐,又看了看周元,好奇道:“就……这么个养法?” “对。” 周元把木棍重新插回罐子里,继续搅拌:“罐子里的是龙涎香粉末,还有酒。等养成了,这里面就会生出专属於龙涎香的秽炁。” “有了这份秽炁做样本,我就可以用它来调和我体內的三秽炁息,把臭味转成香气。” 胡兰兰听完,眨巴眨巴眼睛。 “能行吗?” 周元抬起头,看著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师姐,你最好祈祷能行。” “为啥?” “因为要是不行的话……” 周元把木棍在罐沿上磕了磕,磕掉上面沾著的糊状物,然后把木棍放到一边。 他转过头,看著胡兰兰,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练手段的时候,就只能用臭的秽风之炁了。到那时候,整座院子……” 他做了个“嘭”的手势。 “都得被熏透。” 胡兰兰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画面。 满院子瀰漫著那种让人脑浆子发昏的臭味,而她每天都要在这院子里待著,从早到晚。 她打了个冷颤。 然后,胡兰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无比虔诚。 “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周元看著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把陶罐的盖子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盖好,又在盖子和罐口的接缝处抹了一圈湿泥,將整个陶罐密封得严严实实。 然后,周元抱起陶罐,走到房间的角落里,放在一处通风、阴凉的地方。 胡兰兰跟过来,蹲在他旁边,看著那只陶罐。 “接下来要干嘛?” 周元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接下来……” 他低头看著那只安安静静立在角落里的陶罐,目光中带著期待。 “一切交给时间。” 第六十五章 风家 几天后,一个阳光炽热的下午。 周元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暑假作业。语文和数学两本册子,他其实一天就能写完。 但作业这个东西,上过学的都知道,不到最后一天,是永远不可能完成滴。 石桌上摊著作业本,周元左手托著腮,右手握著铅笔,有一笔没一笔地写著。 他在算一道数学题,两位数加减法,眼睛看著题目,心思却早就飘到了屋子角落那只陶罐上。 五天过去了。 每天早晚,周元都会蹲在陶罐前,將一缕先天一炁渡入罐中温养。 罐子里的龙涎香粉末在酒液的浸润下,正在发生著某种微妙的变化。 那股甘甜的香气一天比一天浓郁,透过陶罐的壁,隱隱约约地渗出来,整个房间都瀰漫著一层淡淡的、沉稳的幽香。 但还不够。 养浊之法讲究的是“陈化”,要让浊物在时间的作用下自然沉淀、转化。 急不得。 周元收回心思,低头把那道两位数加减法算完,翻到下一页。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周元抬起头,放下铅笔。 胡兰兰去前院帮忙了,王子仲在书房里整理医案,院子里就他一个人。 他从石墩上跳下来,走到院门前,踮起脚尖拉开木门閂,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著两个人。 前面是一个中年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模样,穿著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下摆扎进深灰色西裤里,皮带是棕色的,皮鞋擦得鋥亮。 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带著笑意,整个人透著一股子精明利落的精英气质。 他手里拎著两提礼品,一个红色一个金色,包装精美,一看就是值钱的东西。 男人身后还站著一个小男孩。 比周元矮了小半个头,穿著一件白色卡通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运动凉鞋。 一头白毛,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黑,正躲在男人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打量著周元。 周元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脸上停了一瞬。 他確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 但不知为什么,这张脸让他隱隱有一种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 “您是?” 周元开口问道。 中年男人低头看著这个只到他腰间的小孩,目光在周元脸上扫了一圈,嘴角一咧,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他半蹲下身子,视线和周元平齐,语气里带著一种熟络的、自来熟的热乎劲儿。 “呦,王老爷子这是又添徒孙了?” 他把手里的礼品往上提了提,朝周元眨了眨眼睛。 “我呢,叫风正豪,和王老爷子是故交。你叫我一声风哥就行。” 风正豪? 周元心头猛地一动。 未来十佬之一,天下会的会长,八奇技之一拘灵遣將的传人。 周元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起了波浪。 前世看漫画的时候,风正豪这个角色给他留下的印象极深。 这位是个真正的梟雄人物。 论城府,论手腕,论隱忍,整个异人圈子里能比得上他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低头,可以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甚至可以在王蔼那种老狐狸面前跪下去,面不改色地叫一声“王老”。 但谁要是真把他当成软柿子,那就大错特错了。不叫的狗才咬人,风正豪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物,即便放在整个《一人之下》的世界里,也是厉害角色。 而现在,这个未来的梟雄正半蹲在自己面前,笑眯眯地让自己叫他“风哥”。 周元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就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那可不行。” 胡兰兰从前院走进来,手里还拿著一块布巾,一边擦手一边朝门口走来,脸上掛著一个促狭的笑容。 “差辈了。” 周元侧过身,把门口的位置让给胡兰兰。 胡兰兰走到门前,伸手在周元肩膀上拍了拍,对风正豪说道:“小风啊,这位是我师父新收的徒弟,叫周元。” 风正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周元和胡兰兰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胡兰兰脸上。 “新收的徒弟?” 风正豪的声音有些发乾。 “对。” 胡兰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我师父正经收了徒的,叩了首,敬了茶,一样不少。” 风正豪沉默了。 风天养是风正豪的祖父。 而风天养和端木瑛是结义兄弟,端木瑛是王子仲的未婚妻。按照这个辈分排下来,风正豪和王子仲的徒孙,那是同辈。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比自家儿子大不了多少的小屁孩,比他还大一辈。 风正豪的嘴角抽了抽。 他直起身来,站在那里,一只手拎著礼品,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沉默了几息之后。 风正豪做了一个让周元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自己张不开那个口。 於是乎,伸手把身后的儿子拉到了前面。 风星潼被父亲拽出来,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仰头看看胡兰兰,又低头看看周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风正豪蹲下来,两只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来,星潼,叫人。” 他先指了指胡兰兰。 “胡奶奶。” 然后,他又指了指周元。 “周爷。” 风星潼愣住了。 他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瞪得溜圆,目光落在周元身上。 眼前这个小哥哥,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个子比他高一点,皮肤白白的,正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也带著几分尷尬。 叫周爷? 风星潼转过头,用一种“爹你没事吧”的眼神看著风正豪。 但风正豪的表情,却严肃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风星潼又看了看周元,先是鞠了个躬,嘴唇嚅动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个含含糊糊的音节。 “胡……胡……” 后面的字还没蹦出来,胡兰兰已经两步走上前,蹲下身子,两只手一左一右捏住了风星潼圆圆的脸蛋。 然后开始揉。 “得了得了,你爸跟你开玩笑呢。” 胡兰兰一边揉一边笑,把风星潼的脸揉得变了形。 第六十六章 借力 风星潼被揉得嘴巴嘟起来,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水光,像是隨时会溢出来。 但他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不动,就那么任由胡兰兰揉著,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来之前,父亲说过,这次是替他求人来了。 別人求我三春雨,我去求人六月霜。 风星潼早熟,打小就懂事。 在他眼里,这个大姐姐笑起来虽然好看,但整个人就是一个大魔王。 这些不过是些许“风霜”和“劫难”罢了。 风星潼:我忍! 周元看著风星潼那张被揉得通红的脸,嘴角抽了抽。他忽然对这位未来的拘灵遣將传人生出了一丝同情。 不容易啊! 胡兰兰揉够了,心满意足地鬆开手,站起身来,侧身让开门口。 “快进来快进来,大热天的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她一边招呼著,一边朝后院喊了一嗓子。 “师父,有客!” 风正豪整了整衬衫领子,拎著礼品迈步跨过门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风星潼捂著被揉红的脸,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后。 但他在经过周元身边的时候,偷偷看了周元一眼,眼神里带著一种“你也被她揉过吗”的询问。 周元默默地、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风星潼的眼睛里顿时多了一丝同病相怜的光。 王子仲走进后院,看见风正豪,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小风来了?” 风正豪快步迎上去,將手里的礼品放在石桌上,微微躬身。 “王老爷子,好久不见,来看看您。您身体可好?” “好,好。” 王子仲的目光在风正豪脸上打量了一番,笑著点了点头,“你倒是越来越精神了。” 两个人在石桌旁落座。 胡兰兰很有眼色地拿起紫砂壶给两人倒茶。周元拉著风星潼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 风星潼捂著脸,还在偷偷揉,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瞟一眼胡兰兰,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风正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周元身上。 “王老爷子,您这小徒弟,可真精神。” 王子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老人看著周元,目光里带著不加掩饰的骄傲,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元元啊。”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篤定,说道: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我关门弟子了。” 风正豪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在王子仲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周元,重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周元坐在小马扎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风正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能被您老看重,肯定不同凡响。”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商人特有的热络,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刻意,又能让对方感受到他的诚意。 风正豪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周元脸上,笑著问道:“元元,家里是做什么的?” 来了。 周元心里跟明镜似的。 风正豪这个人,看人从来不是白看的,问话也从来不是白问的。 他每一句话都有目的,每一个笑容都有算计。並非是贬义,而是一个生意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周元抬起头,说道: “我爸叫周雄,在市里做点超市生意。” 风正豪的眼睛亮了一下。 超市生意。 这和他天下集团的业务范围,有重叠。 他伸手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捏著,递到周元面前。 名片是深灰色的底,烫银的字,设计简洁大气。 上面印著“天下集团”四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董事长,风正豪。角落里是一串电话號码和一个电子邮箱。 “我的天下集团,刚刚成立不久。” 风正豪笑了笑,如沐和风: “方方面面都需要朋友们互相扶持。你父亲要是方便的话,改天叫上一起吃个饭,聊聊。” 紧接著,他又补了一句。 “你跟你父亲提一嘴就成,不著急。” 周元双手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朝风正豪点了点头。 “谢谢风先生,我会转告父亲的。” 风正豪笑著摆了摆手,正要说话。 王子仲的声音从旁边悠悠地飘了过来。 “元元,別听他瞎说。” 老人端著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目光从杯沿上抬起来,似笑非笑地看著风正豪。 “什么刚刚成立,需要扶持。你的天下集团,房地產,建筑,通讯,百货商厦,还有各种投资,哪一样不是搞得风生水起?” 王子仲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风正豪。 “家底有十几个亿了吧?” 风正豪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略带靦腆的笑容,方才那个精明利落的商界精英,瞬间变成了一个被长辈揭了老底的晚辈。 “老爷子,您这话说的,我就是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周元低头看著手里的名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十几个亿。 这还只是天下集团成立初期的规模。 他没记错的话,等到剧情正式开始的那一年,也就是2014年前后,天下集团的市值是三千亿。 风正豪这个人,说他是一只蛰伏的巨兽,一点都不为过。 周元把名片不动声色地揣进裤兜里。 自己父亲的超市生意正在起步阶段,从县城开到市里,连锁店开了七八家。 这个速度放在普通人眼里已经很快了,但和风正豪比起来,一个是牛车,一个是火箭。 好风凭藉力,送我上青云。 如果能攀上天下集团这棵大树,哪怕只是从树荫底下漏一点阳光下来,也够父亲的生意往上躥一大截了。 不过这些话,周元只在心里想想。 他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小马扎上,脸上带著一个七岁小孩该有的乖巧表情,听著大人们寒暄。 几句之后,风正豪目光转向坐在小马扎上还在揉脸的风星潼。 “王老爷子。” 风正豪的语气微微正了正,不像刚才那样纯粹的客套了。 “其实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请您老人家帮忙看看。” 第六十七章 隱患 风正豪伸手,把风星潼从小马扎上拉起来,让儿子站到自己身前。 “这是犬子星潼,今年六岁。” 风正豪一只手搭在儿子肩膀上,语气认真道: “我风家的家传功夫,他已经开始练了。老爷子您也知道,我们这一脉是巫覡的路子,免不了要和灵打交道。” 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担忧。 “这孩子天赋是有的,就是身子骨从小不算太壮实。我想请您老人家给看看,顺便开几味补元养身、充盈气血的药材,帮他调理调理。” 王子仲闻言,目光落在风星潼身上。 风正豪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星潼,叫人。” 风星潼往前迈了一小步。 他站得笔直,两只手贴在裤缝上,然后端端正正地弯下腰去,朝王子仲鞠了一个规规矩矩的躬。 “王太爷爷好。” 声音还带著点奶气,咬字却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含糊。 王子仲看著这个规规矩矩的小傢伙,笑道: “好,好孩子。” 他朝风星潼招了招手。 “来,过来坐下,把手给太爷爷。” 风星潼乖乖地走到王子仲旁边的石凳前,爬上去坐好。他把右手伸出来,平放在石桌上,手背朝上。 王子仲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风星潼的腕脉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胡兰兰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风正豪端著茶杯,茶也不喝了,目光紧紧盯著王子仲的表情。 周元坐在小马扎上,视线落在风星潼的手腕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王子仲的眼睛微微闔上。 指尖的莹白色光芒在风星潼的腕脉上轻轻跳动,像三簇小小的火苗。 过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工夫,王子仲睁开了眼睛。 他的手指从风星潼腕上移开,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了风正豪一眼。 那一眼里,有些许深意。 风正豪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王老爷子!” 王子仲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別急。” 老人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风星潼的脸蛋,把小傢伙的脸捏得又嘟起了嘴。 “没啥大毛病。这孩子先天元气还算充盈,体质偏寒一些,倒也不碍事。和灵打交道,免不了会沾染阴炁,他底子里的寒,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我开个方子,你回去按方抓药,每三日煎服一剂,连服三个月。” “服药期间,每日早晚各练功半个时辰,不要多也不要少。练完功之后用热水泡脚,水要没过三阴交,泡到微微发汗为止。” 风正豪听到这里,紧绷的神情才鬆了下来。 “多谢王老爷子。” 他站起身来,又要鞠躬。 王子仲抬手虚虚一拦。 “你先別急著谢。” 老人的目光从风星潼脸上移开,转向风正豪,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多了一层郑重的神色。 “风家小子,我问你一句。” 风正豪神色一凛。 “您说。” 王子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你这儿子和灵的亲和度,比你这个当老子的高了不少吧?” 风正豪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是。” 王子仲把茶杯轻轻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我就知道。” 老人看著风星潼,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体质偏寒,对旁人来说是毛病,对你们巫覡一脉来说,却是天赋。” “灵这种东西,性属阴,你儿子的体质天然就和它们亲近,练拘灵遣將,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但也正因如此,他比寻常修士更容易被灵侵蚀。你们风家的手段你自己清楚,控灵驭鬼,本质上是借力。可借来的力,终究不是自己的。” 风正豪若有所思。 老人抬起头,看向风正豪,叮嘱道: “你让我开补元养身的药,这个不难。但真正要护住这孩子,不在药,在你。” “分寸。” “你要替他把握好分寸,不可操之过急啊。” 风正豪站在原地,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垂下,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他双手抱拳,朝王子仲深深一揖。 “晚辈受教。” 这一揖,腰弯得很低。 和他之前那些客套的寒暄、热络的笑容都不一样,这一揖里没有任何商人的圆滑和世故,只有实打实的郑重。 他知道,这是王子仲在点他呢。 在发现风星潼有修炼拘灵遣將的资质,且天赋很好后,风正豪確实高兴了许久。 对於风星潼的教育和修炼,也愈发严厉,风星潼又不愿意让父亲失望,一来二去,即便身体不舒服,也憋著不说。 也幸亏风正豪及时发现了问题,领著风星潼往王子仲这儿来了,否则这么拖下去,风星潼的根基就要坏了。 只能说,行行难炼,各家有各家的隱患。 同时也体现出,有一位大国手在身边,是多么的重要。 王子仲看了风正豪一眼,摆了摆手。 “行了,坐下吧,我给你写方子。” 胡兰兰很有眼色地递上纸笔。 王子仲拿起毛笔,在纸上落笔。老人的字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著功底,不过依旧有些龙飞凤舞。 周元坐在小马扎上,看著王子仲写方子,目光又悄悄移向风星潼。 风星潼已经从石凳上滑下来了。 小傢伙站回父亲身边,刚才王太爷爷那番话他虽然听不太懂,但隱隱约约感觉到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有关的很严肃的事情。 这种严肃让他有些不安。 风星潼转过头,视线和周元对上。 周元朝他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 风星潼愣了一下,然后也咧开嘴,冲周元笑了一下。 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王子仲写完了方子,把纸递给风正豪。 “按这个抓。” 风正豪双手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连忙道谢后,折好,郑重地收进衬衫口袋里。 隨后,他伸手在风星潼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星潼,还不快谢谢你王太爷爷。” 风星潼立刻从父亲身边走出来,再次朝王子仲鞠了一躬,奶声奶气地说道:“谢谢王太爷爷。” 第六十八章 过手 王子仲摆了摆手,说道: “不碍事,不碍事。”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风星潼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头,指了指坐在小马扎上的周元。 “小风啊,往后没事的时候,多带星潼来济世堂走动走动。正好我家这皮猴子也缺个玩伴,两个小傢伙年纪相仿,凑一块儿也有个说话的。” 风正豪眼睛一亮,立刻接过话头:“那敢情好。老爷子您不嫌烦就成。” “嫌什么烦。” 王子仲捋了捋鬍鬚,笑道:“院子里多几个孩子跑跑跳跳的,热闹。” 两个大人又聊了几句閒话,无非是京城最近的天气、让风正豪帮忙寻摸些珍贵的药材云云。 周元坐在一旁,看似安静乖巧,心里却在盘算著一件事。 眼下自己既然打定主意,要让父亲周雄跟在风正豪后面吃些红利,光靠王子仲弟子这个身份还不够。 师父的弟子又不止他一个,胡兰兰是,还有几位在外开诊所的师兄也是。 这份人情面子是师父的,不是他周元的。 打铁还需自身硬。 无须扬鞭自奋蹄。 得让风正豪记住他这个人,而不是只记住他是王子仲的徒弟。 周元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好奇表情。 “风先生。” 风正豪转过目光,看向他。 周元从小马扎上跳下来,往前走了两步,仰著头问道:“您刚才说,您家是巫覡的路子。我从来没见识过巫覡的手段,能不能让我开开眼?” 这话问得天真,配上他那张白净的小脸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活脱脱就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在討新鲜玩意儿看。 风正豪微微一愣,转头看了王子仲一眼。 王子仲笑了笑。他知道自己这小徒弟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这孩子,精得跟猴似的。 不过老人也不点破,反而顺著周元的话头,慢悠悠地开了口,介绍道: “巫覡一道,源远流长。上古之时,巫便是沟通天地鬼神的人物。” “《国语·楚语》里说: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 “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 老人说起典籍来如数家珍。 “巫覡的手段,说到底就两个字,通灵。以自身为媒介,沟通阴阳,驱策鬼神。风家的家传功夫,便是在这个根子上发展出来的。” “只不过巫覡一道门槛极高,对修炼者的先天稟赋要求极为苛刻。能通灵的人本就不多,能通灵之后还能驾驭得住的,更是凤毛麟角。” 风正豪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等王子仲说完,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在自家儿子和周元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眼底忽然亮起一抹光。 “王老爷子。” 风正豪转过身,语气里带著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味。 “要不,让两个小傢伙过过手?” 王子仲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风正豪赶紧补充道:“就是孩子之间的玩闹,咱们两个大人都在旁边盯著,左右出不了什么大事。” “再说了,星潼这孩子练功也有一阵子了,一直闷头练,没跟同龄人搭过手,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他见识见识。” 王子仲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周元身上。 老人的眉头微微皱起,有些担忧道: “元元,你那手段?”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周元那手段,別人不知道,他王子仲还能不知道吗? 惑神、伤体,损炁。 这小子练的东西,每一样都不是闹著玩的。 周元对上王子仲的眼睛,上前一步,仰起脸道: “师父,您放心,我有分寸。” 王子仲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行。” 风正豪在一旁听著师徒二人的对话,眉头微微一挑,目光落在周元身上,多了几分打量。 风星潼站在父亲身边,仰头看了看父亲的表情,又看了看周元,忽然开口了。 “爹,我不怕。”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小孩子特有的倔强,腮帮子微微鼓起。 风正豪低头看了儿子一眼,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小子,平日里温吞得跟只绵羊似的,难得见他这么主动。 遂伸手在风星潼脑袋上拍了拍。 “行,那就试试。” 济世堂的后院不算小,但也不算大。石榴树占了一角,石桌石墩占了一片,剩下的空地大约有几丈见方,够两个孩子折腾了。 胡兰兰把石桌往边上挪了挪,腾出更大的空间。 她一边挪一边回头看了周元一眼,带著几分看好戏的期待,然后默默的带好了口罩。 两个孩子在院子中间面对面站好,相隔大约两丈远。 周元还好,面色平静。 风星潼的两只小手则在身侧攥成了拳头,眼神里带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他刚才可是听见了,这位王太爷爷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怕这个叫周元的小哥哥把他给打坏了。 凭什么呀? 他风星潼也是练过的! 风正豪站在廊檐下,双手抱在胸前,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王子仲坐在石墩上,手里端著茶杯,面色如常。 “开始吧。” 风正豪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风星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左脚往前踏出半步,右脚在后,膝盖微屈,站了一个不丁不八的桩步。 风星潼双手在身前缓缓抬起,十指张开,掌心相对,像是在虚抱一只看不见的球。 一道极淡的虚影,从他的身后缓缓升起。 那道虚影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灰雾,但很快,灰雾开始凝聚、收束,勾勒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头狼灵。 一头身长接近一丈的巨狼虚影,悬浮在风星潼身后半空中。 四肢粗壮有力,脊背上的鬃毛根根竖立,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口中露出两排尖锐的獠牙。 风星潼的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双手微微颤抖,显然役使这只狼灵对他来说並不轻鬆。 毕竟,拘灵遣將是初学乍练。 群號公布 抽奖群群號:261129054 qq哦! 先不要进群,等四月份月票活动结束后,作者君会录屏摇號,保证公平公正公开,届时会公布获奖名单,获奖名单上的读者大大们凭藉月票编號进群。 进群时间:五月一日凌晨至五月三日23点。 第六十九章 巴掌 王子仲的目光落在风星潼身后那只狼灵上,眉毛轻轻一挑。 “这种品质的灵?” 老人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诧。 “不错啊。已经可以比得上异人中的一些好手了。” 风正豪站在廊檐下,听到王子仲的话,嘴角微微翘起。 “王老爷子好眼力。” 他介绍道:“这头狼灵,是我托人在国外北边的草原上,找了一个月才找到的。光是定位这头狼灵的位置,就花了不少时间。带回来之后,又温养了大半年,才让星潼把它收服。” 王子仲看了风正豪一眼,嘴角微微一抽,笑著摇了摇头。 “还是你捨得下本。” 风正豪推了推眼镜,笑而不语。 风星潼听到王太爷爷夸他的狼灵,小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只见他稳住发颤的双手,然后將意识沉入身后的狼灵之中。 狼灵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巨大的狼灵虚影从风星潼身后一跃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灰色的弧线,直扑周元。 狼灵的速度並不算快,毕竟是两个孩子之间的过手,风星潼也不敢使出全力。 但一头身长一丈的巨狼虚影凌空扑下,光是那个气势,就足以让大多数同龄的孩子嚇得腿软。 然而,周元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平静。 风正豪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紧紧盯著场上一动不动的周元,压低声音问道:“王老爷子,您这徒弟,他怎么不躲?” 王子仲意味深长道: “放心看便是。” 风正豪看了看王子仲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心中疑惑更甚。 狼灵裹挟著一股阴冷的劲风而来,距离周元已经不到三尺。 周元甚至能看清狼灵口中那两排尖锐的獠牙,还有喉咙深处那团翻涌的灰黑色雾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在这时,周元抬起右手。 动作不快,就像是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一样,隨意得有些过分。 但手掌上缠绕的东西,可一点都不隨意。 那是一层淡黄色的炁,极薄,极轻,像是手套一样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炁息流转之间,带起几缕细微的旋风,在他指缝间打著旋儿。 秽风之炁。 狼灵扑到面前的瞬间,周元右手一扬。 “啪!” 一声脆响。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狼灵的左脸上。 狼灵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瞳孔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一头身长一丈的巨狼虚影,被一个七岁小孩一巴掌扇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横著飞出去几米远。 狼灵发出一声悽惨的嗥叫。 风星潼站在对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作为狼灵的主人,心神交感之下,自然能感觉到狼灵传来的那股剧烈的痛楚。 狼灵可是灵体,普通的攻击根本打不到它,更別说打出痛感来了。 但周元手上那层淡黄色的炁,打在狼灵身上,就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肉上,滋啦作响,直透灵体深处。 狼灵从地上爬起来,身形比刚才明显小了一圈。 如果说之前是一头威风凛凛的草原巨狼,那现在顶多算是一条超大號的狼狗。 它摇了摇脑袋,幽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屈辱和愤怒。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凶光重新亮了起来。 狼灵四肢蹬地,脊背弓起,獠牙外露,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 不等风星潼下令,它后腿猛地一蹬,再次朝周元扑了过去。 整个灵体贴地疾冲,这一次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 风星潼的脸色大变。 “小心!” 他喊了一声。 但毕竟是小孩子,猝不及防之下,竟忘了用意念去拉扯狼灵,让它停下来。 风星潼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坏了。 风正豪眼镜后面的眼睛猛地一缩。 他的反应极快,周身瞬间涌出一层漆黑的炁,像墨汁一样浓稠,在他的双手之间翻涌。 拘灵遣將。 风正豪迈出一步,正要出手。 旋即,他突然停住。 只见周元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风正豪阅人无数,他一眼就看得出来,对方应该是有所倚仗。 周元不退反进。 他左脚往前踏了半步,身子一矮,迎著狼灵扑来的方向就撞了上去。 狼灵的血盆大口照著他的脑袋咬下来。 周元左手一扬。 “啪!” 第二巴掌。 这一巴掌扇在狼灵的右脸上,力道比刚才重了三分。 狼灵被扇得脑袋猛地一歪,整个身体在空中转了半个圈,踉踉蹌蹌地往侧面跌出去好几步。 还没等它站稳。 周元右手又是一扬。 “啪!” 第三巴掌。 这一巴掌扇在狼灵的后脑勺上。 院子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狼灵趴在地上,四肢平摊,一动也不动。过了大概两秒钟,它才缓缓抬起头来。 幽绿色的眼睛里,那股子凶狠劲儿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恐惧。 三巴掌下去,眼神都变清澈了许多。 更让风星潼目瞪口呆的是狼灵的身形。 一丈长的巨狼虚影,现在缩得只有一条普通家狗大小。灵体也变得极不稳定,仿佛隨时会消散。 周元低下头,看著趴在自己面前的狼灵。 他笑了一下。 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狼灵的身体猛地一颤,四条腿蹬著地面,拼命往后缩。周元又迈了一步,狼灵又缩了一截。 周元站在原地不动。 狼灵也停下,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周元的手,生怕那只手又扬起来。 “转个圈。” 周元忽然开口道。 狼灵愣了一瞬。 周元竖起一根手指,指尖上缠绕著一缕极细的淡黄色炁息。 狼灵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那道淡黄色炁息散发出的气息,和刚才扇它的那只手一模一样。它浑身打了个激灵,四条腿从地上弹起来,原地转了一个圈。 动作乾脆利落,標准得像是专门经过训练的狗。 “坐下。” 周元又指挥道。 狼灵一屁股坐在地上,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舌头伸在外面,哈嗤哈嗤地喘著气。 “趴下。” 狼灵趴了下去,两只前爪搭在脑袋上,把耳朵压得低低的,像一只犯了错被主人训斥的狗崽子。 第七十章 得失 周元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弯下腰,说道: “再敢冲我呲牙,小心我让你魂飞魄散。” 狼灵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它发出一声呜咽,那声音细得像只受了欺负的小狗,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头也不回地朝风星潼冲了过去。 灰影一闪,狼灵直接钻进了风星潼的身体里,连个尾巴尖都没露在外面。 风星潼站在原地,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然后,他把意识沉入体內,去沟通那只狼灵。 没有回应。 再沟通。 还是没有回应。 风星潼撅起嘴,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廊檐下的风正豪,脸上满是委屈。 但风正豪的目光深邃,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放著刚才那三巴掌。 灵体乃是阴物,能伤灵体的手段,要么是至阳至刚的炁,要么是某种特殊的克制阴邪的法门。 那周元那淡黄色的炁,到底是什么? 风正豪的目光落在王子仲身上。 王老爷子端著茶杯,面色如常。 “王老爷子。” 风正豪眼睛里精光一闪,態度比方才更加热络,语气比方才更加真诚。 “您这徒弟的手段,恕我眼拙,方才竟没看出来是何门何派的路子,不知道,您能透露一二吗?” 王子仲摆了摆手,笑容里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味道。 “风家小子,不是我不肯说。是这孩子走的路子,有些特殊。我这当师父的,也不好多嘴。往后,你自然会知道。” 风正豪闻言,沉默了一息。 隨后,他理解的点点头。 “明白了!” 风正豪走到周元面前,半蹲下身子,真心笑道:“这份本事,了不起。往后,你和星潼好好处。” 周元看著风正豪的眼睛,点了点头。 风正豪伸手揉了揉周元的脑袋,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这边,风星潼站在原地,两只小拳头垂在身侧,咬著下嘴唇,腮帮子微微发抖。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胸口。 自己的狼灵被对方三巴掌,扇成了狗,然后,灰溜溜地跑回来。 甚至,都不敢再出来了。 风星潼的眼眶有些发红,但这孩子愣是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嘴唇越咬越紧,只感觉自己辜负了父亲的厚望。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风星潼抬起头,对上了周元的目光。 周元看著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笑容。 “风星潼,你那只狼灵,其实挺厉害的。” 风星潼愣了一下。 “你別多想,不是我厉害,是我练的手段,正好克制灵体。” 周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风星潼能听见。 “要是换成其他手段,我不一定能胜过你。” 风星潼看著周元的眼睛。 那双眼睛乌黑明亮,没有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满满的都是真诚。 风星潼鼻子一酸,憋了半天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但他一边掉眼泪,一边又在笑。 “真的?” 周元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但嘴上没有承认。 他心里在说,假的。 无论什么样的手段,一粒三秽珠下去,根本无解。除非你速度快,能躲过去,或者把护身手段练到三秽珠无法短时间消弭的地步。 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 “你等著,下回我一定贏你。” 风星潼用力抹了一把脸。 周元看著风星潼那张还掛著眼泪却又一脸坚毅的脸,笑道: “行,我等著。” 暮色渐浓。 风正豪站在门槛外,双手抱拳,朝王子仲深深一揖。 “王老爷子,留步。” 王子仲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合上,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父子俩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迴响。 风星潼跟在风正豪身后,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也不说话。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条心事重重的小尾巴。 走了大概有半条巷子,风正豪忽然开口道: “星潼。” 风星潼的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只看见父亲笔挺的背影。 “你是不是觉得今天自己表现得不好?” 风星潼张了张嘴。 他想说是,但那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最后,风星潼只是低著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闷闷的声音。 “爸,我给您丟脸了。” 风正豪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低头看著自己的儿子。 巷子里的暮色已经很浓了,但路灯的光落下来,正好照亮了风星潼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 风正豪蹲下身,伸出手,把自己儿子的小手握在掌心里。 “丟脸?” 风正豪的声音变得很柔和,和刚才在济世堂里那个笑意豪爽的商界精英判若两人。 “星潼,你记住。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 “有道是和气生財。咱们天下集团,说白了就是利字当头。除了要有囊括天下的格局,还要学会忍一时荣辱,如此,方能有海阔天空的局面。” “输一场不丟人,重要的是,你得到了什么?” 风星潼眨了眨眼睛,睫毛上还掛著一点没干的泪花。 风正豪笑了笑,换了个更容易懂的说法。 “咱们简单算笔帐吧!” “你想想,今天你跟周元打了一架,你们两个就算认识了。他这份本事,整个异人圈子里能有几个?” “看似是输了一场比较,但却多个日后可以互相扶持的朋友,对你未来的发展大有好处,从长远利益出发,还是你贏了。” “所以说,这並不是坏事。” 风星潼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 “爸,我懂了。” 风正豪看著儿子的眼睛,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还有一些懵懵懂懂,但却多了一丝思考的光芒。 他站起身来,大手在风星潼脑袋上重重揉了一把。 “这次济世堂,算是来著了。” 隨后,风正豪看向远方,神情若有所思。 “周元吗,或许………” 第七十一章 功成 二十天时间一晃而过。 陶罐里的龙涎香粉末在酒液的浸润下,经歷了从浑浊到澄澈的完整发酵过程。 这些天,周元的修炼一日未断。 大周天行炁、气口的功夫、五臟养身的温养,三管齐下。 每天清晨,他都会在石榴树下练气口,对著那堵青砖墙吐出一道又一道风罡。墙上的青砖已经被风罡冲刷得泛了白,砖缝里的灰泥都露了出来。 胡兰兰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廊檐下,戴著口罩看他练功。 自从上次被秽风之炁熏得脑浆子发昏之后,她就学聪明了。 只要周元往院子中间一站,她先把口罩戴上,然后避得远远的,身边还放了薰香。 “小师弟,你今天这味儿比昨天还衝。” “小师弟,你能不能换个方向吐?那堵墙都快让你吹禿嚕皮了。” “小师弟,你说你练这玩意儿,以后谁敢跟你打架?还没动手呢,对面先让你熏倒了。” 周元不理她,一门心思练自己的。 第二十天的清晨,周元比平时起得更早了一些。 周元没有先去院子里练功,而是走到房间角落,蹲在那只陶罐前。 陶罐罐口的封泥已经干透了,周元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陶罐的外壁上。 他闭上眼睛,將意识沉入掌心,透过陶罐的壁,去感知罐內的变化。 罐子里,龙涎香粉末和酒液的混合物已经变成了一种极为粘稠的糊状物。但真正让周元心跳加速的,是糊状物中那团若有若无的炁息。 那团炁息极淡。 但它的性质,和二十天前截然不同了。 二十天前,陶罐里只有龙涎香本身的药性和酒液的醇香。 而现在,这团炁息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活的,有灵性的,可以被採擷的秽炁。 成了。 周元猛地睁开眼睛。 他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把房门从里面閂上。 窗户也关严了。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封闭状態。 周元重新在陶罐前盘膝坐下,双手轻轻搭在陶罐两侧,掌心贴著罐壁。 然后,打开封泥。 一股馥郁之气,混杂著酒液的陈化香气,扑面而来。 周元引导著一缕先天一炁从掌心渗出,透过陶罐的壁,缓缓渗入罐內的糊状物中。 采秽之法。 只不过,平常时采的是五穀轮迴之物的秽炁,那些东西里的秽炁驳杂粗糲,采出来的炁息也带著一股子横衝直撞的野性。 但龙涎香不同。 它本身就经过了漫长的自然转化,那些最暴烈、最腥臭的成分已经在海水里被冲刷殆尽。 留下的,是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的精华。 甚至,不用周元特地去练秽。 周元的先天一炁在糊状物中缓缓浸润、渗透,像是一根极细的探针,在黑暗中寻找那一点微光。 经过先天一炁的收纳,网罗,终於凝结出一团极细微的秽炁。 它的顏色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黄白色,介於琥珀和象牙之间。质地轻灵,却又不像秽风之炁那样飘忽不定。 周元小心翼翼地用先天一炁包裹住那团黄白色的秽炁,將其缓缓从糊状物中引出。 片刻之后。 陶罐口处,飘出了几缕极细的黄白色炁息。 周元睁开眼睛。 那几缕黄白色的炁息在空中缓缓飘荡,像是几根被风吹起的蚕丝,顏色澄澈如黄白之晶。 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极淡、极幽的香气。 不是普通的那种花果之香,其气味难以形容,通过先天一炁,给周元一种沉稳温润的感觉。 周元深吸了一口气。 那几缕黄白色的炁息顺著他的鼻腔进入体內,沿著经脉缓缓下行,最后匯入中丹田。 龙涎香偏向於水行,適时而变,故而在中丹田开始最好。 中丹田里,两粒丹丸正在缓缓自转。一粒是金黄色的水行秽炁丹丸,一粒是墨蓝色的水行清炁丹丸。 先天一炁形成的炁膜將它们包裹在內,如鼎承丹。 黄白色的龙涎香秽炁进入中丹田的瞬间,那粒金黄色的水行秽炁丹丸猛地一震。 然后,它主动向龙涎香秽炁靠了过去。 两种秽炁在中丹田里相遇。 如晶蛟遇黄龙。 金黄色的水行秽炁厚重浑浊,黄白色的龙涎香秽炁轻盈澄澈。一浊一清,一沉一浮。 两种秽炁在丹田中缓缓旋转。 晶蛟主动断尾,剥离出属於水行秽炁的一部分,任由黄龙吞噬。 金黄色的水行秽炁包裹住了黄白色的龙涎香水行秽炁,开始一点一点地渗透、融合。 融合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等到一切归於平静的时候,中丹田里那粒金黄色的水行秽炁丹丸,顏色已经变了。 只见金黄色之中,多了一缕极淡的琥珀色的光晕。 那光晕极细、极淡,像是金箔上贴了一片极薄的琥珀片,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但变化已经发生。 周元將意识沉入那粒丹丸之中,感受著它的性质。 臭味还在,但已经不是那种纯粹的恶臭。在臭味的背后,隱隱约约藏著一丝甘甜的底韵。 只要以此为基底,慢慢炮製。 將三丹完全转化,只是时间问题。 然后,周元再引导剩下的龙涎香秽炁,分別通过下丹田和上丹田。 自此,新生的秽炁再度三分。 周元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周元迈步走出房间。 …… 院子里,胡兰兰正背著手在石榴树下来回踱步。 她的步子又快又急,从石榴树走到石桌,又从石桌走回石榴树,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 胡兰兰嘴里还念念有词道: “成没成呢?成没成呢?成没成呢……” 王子仲坐在石墩上,手里端著茶杯,面色如常。 他看著胡兰兰在院子里转圈,露出一抹无奈又好笑的神色。 “兰兰,坐下喝杯菊花茶,清肝明目。” 胡兰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师父,脸上的表情要多焦躁有多焦躁。 “师父,您就不著急吗?小师弟把自己关在屋里都两个多小时了!” 第七十二章 復仇 胡兰兰的话还没说完,王子仲就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看上去老神自在。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该是元元的,跑不了。” 但实际上,王子仲也时不时的將目光瞥向周元房间。 胡兰兰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她猛地转过身。 周元站在房间门口,晨光从背后打过来,在他身上镶了一圈金边。 脸上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胡兰兰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周元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著周元的脸。 “怎么样?成了没?” 周元抬起头,看著胡兰兰那张写满了期待和焦灼的脸。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胡兰兰的表情僵住了。 她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没成啊~” 她的声音里满是失望,尾音拖得老长。胡兰兰將手搭在周元的肩膀上,使劲晃荡。 “那我以后岂不是天天都要戴著口罩过日子了?小师弟,你说你练什么不好,非要练这种臭死人不偿命的功夫……”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只见周元的右手,正微微抬起。 掌心朝上,五指微曲。 一缕极淡的炁息从他掌心中升了起来。 胡兰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去摸口罩,但下一秒,她的动作僵在半空。 一股香气如兰似麝,缓缓飘散。 胡兰兰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 那香气顺著鼻腔进入体內,在肺腑之间打了个转,然后一路上行,渗入脑窍。 顶级过肺! 胡兰兰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像是被泡在一汪温水里,暖洋洋的,酥麻麻的,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服。 “好奇特的香味!” 她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整个人开始晃悠。 眼神迷离,身子晃了两下,膝盖一软。 “小师弟,你……耍……我……” 话音未落,胡兰兰两眼一翻,身体软软地朝前倒去。 周元早有准备,伸手一托,恰好扶住了胡兰兰的胳膊肘,让她缓缓地滑坐在青石地面上,没有磕著碰著。 周元低头看胡兰兰。 师姐侧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呼吸均匀,脸上还掛著一丝半梦半醒的迷离笑意,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周元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胡兰兰的脸蛋。 没反应。 周元確认她已经彻底昏睡过去了,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胡兰兰那张圆脸。 旋即,两只手伸了出去。 一左一右,精准地捏住了胡兰兰的两边脸颊。 嘟嘴是嘟不了了,胡兰兰的嘴是闭著的。但揉,可以。 周元用的是和胡兰兰一模一样的揉法。先往外扯,再往中间挤,然后顺时针画圈,再逆时针画圈。 胡兰兰的脸在他手里像一团发麵,被揉得千变万化。 “让你揉我。” 周元揉了一把。 “让你拧我耳朵。” 又揉了一把。 “让你追著我满院子跑。” 周元揉得正兴起,脸上掛著报復成功的畅快笑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咳。” 周元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 王子仲端著茶杯,坐在石墩上,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那两只还捏著胡兰兰脸蛋的手上。 老人的嘴角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元訕訕地收回手,两只爪子缩在身前,像一只被当场抓包的偷腥猫。 他站起身来,低著头走到王子仲面前。 “师父。” 声音里满是心虚。 王子仲放下茶杯,伸出手指,在周元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记仇记到现在,想报復很久了吧?” 周元挠了挠后脑勺,訕笑了一下,没敢说话。 王子仲看著他那副做贼心虚,又强撑著不露怯的模样,笑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遵从本心,並没有错。修行本就讲究一个念头通达。憋著怨气不撒,反而容易鬱结成障。” 紧接著,老人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纵容,也带著几分敲打,说道: “小惩大诫,教训一下便好。你师姐揉你也是疼你,你这回也算是还回来了。扯平了,往后不许再记仇。” 周元忙不迭地点头: “是,师父,弟子记住了。” “孺子可教!” 王子仲看著小徒弟那副乖巧的模样,隨即话锋一转:“你体內的秽炁,现在是什么情况?” 周元神色一正,把自己方才采秽的经过说了。 王子仲听得很认真,不时微微頷首。 等周元说完。 老人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 “这么说,你体內的秽炁,已经开始从浊臭向甘香转化了?” 周元点了点头:“是的,师父。” 王子仲捋了捋鬍鬚。 “不急。路已经走通了,剩下的就是水磨功夫。” 老人伸出手,在周元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三秽法传到你手里,原本的恶浊之炁,竟能改头换面。不可思议啊。” 周元笑了笑,正得意呢!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胡兰兰醒了。 她从地上撑起身子,一只手捂著额头,一只手撑著地面,眼皮还在打架。脑子里的昏沉感还没有完全散去,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然后,胡兰兰看向周元。 周元站在石桌旁边,正用一种无辜到极点的眼神看著她。 记忆回到脑海。 胡兰兰想起了自己昏倒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又感觉到脸颊的肿胀。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周!元!!” 咬牙切齿的声音。 胡兰兰左右看了看,发现墙根底下戳著一把扫帚。她一把抄起扫帚,攥在手里,朝周元冲了过去。 周元早有预料,转身就跑。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院子里又开始了一场追逐战。 胡兰兰举著扫帚追,周元绕著石榴树跑。胡兰兰腿长步幅大,但周元灵活得像只泥鰍,左一闪右一晃,总能从扫帚底下钻过去。 “你还敢跑!” “师姐我错了——” “错什么错!晚了!” “师父救命——” 王子仲端著茶杯,笑眯眯地看著两个徒弟在院子里闹腾。 暑假的最后几天,就这么在打打闹闹中过去了。 第七十三章 造反 周元跟著周丰回了家。 临走的时候,胡兰兰送到巷子口,嘴上说著“赶紧走赶紧走,省得天天祸祸院子”,手上却往周元的书包里塞了一大包酸梅和一袋她自己做的芝麻糖。 王子仲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外,朝周元挥了挥手。 “元元,回去好好练功。《五臟养身》不要断,气口的功夫每天早晚各练一遍。功法上有什么拿不准的,给师父打电话。” 周元站在巷子里,朝王子仲行了一礼。 “师父,弟子记住了。” 回到家后,周雄见到他自然是欢天喜地。当天晚上燉了一只鸡,炒了四个菜,又给周元量了量身量,发现又长高了一些。 “行啊小子,去师父家两个月,不光本事长进了,个子也躥了。” 周雄从柜子里拿出秋季校服。校服是开学前统一订的,比去年的尺码大了一號。 “试试合不合身。” 周元套上校服,袖子长了半截,裤腿也稍长。周雄蹲下来帮他把袖口和裤脚各挽了一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留点余地,穿到明年正好。” 开学的日子说来就来。 九月的第一天,周元背著书包,穿著那身大了半號的校服,走进了学校大门。 校门口掛著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欢迎新同学”。操场上到处都是背著书包的学生,嘰嘰喳喳的喧闹声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教学楼。 周元穿过操场,轻车熟路地走到二年级一班的教室门口。 推开门。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大半。 孩子们一个暑假没见,正凑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说著话,有人炫耀自己去旅游,有人显摆新买的文具盒,有人在比谁的暑假作业写得快。 周元站在讲台旁边,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好。”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讲台。 那些刚才还在嘰嘰喳喳聊天的孩子,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一个个板板正正地坐好,双手叠放在课桌上,脊背挺得笔直。 然后,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班长好!” 周元迈步走进教室,从讲台走到自己的座位。经过每一排的时候,两边的同学都会主动把腿收回去,给他让出过道。 周元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把书包放好,然后转过身,面朝全班同学,两只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同学们开学辛苦了。” 三十多双眼睛再次齐刷刷地看向他,然后又是异口同声的回答: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声音整齐划一,节奏分明,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一样。 事实上,他们確实排练过无数遍。 一年级整整一年,周元每天早上早自习之前都会带著全班喊一遍口號。 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人不习惯,但被周元那双眼睛盯著看了几次之后,所有人就都习惯了。 不习惯不行。 周元不凶人,不打人,不骂人。 但却有足够的统摄力。 班上六个组长,全部由周元指认,这六个组长又分別担任体育委员、文艺委员,课代表等。 同时,每个组长配备两个副组长。 对组员进行一对一看管。 这就是周元的“管理”班级之道,並且副组长可更换,能者上,庸者下,以成绩品德、是否严守纪律论高低。 故而,整个班级,几乎没有不安稳的。 再加上周元是全班唯一一个敢跟老师对著讲道理的人。 上学期有一次,数学老师布置了额外的作业,全班敢怒不敢言。 只有周元站起来,一条一条地跟老师分析布置这份作业的利弊,从教育学到心理学,从课堂效率到家庭负担,说得有理有据有节。 周元:当今,学期初定,课业未繁。我收诸生之心,欲与先生共商学是。然额外作业积如丘山,诸生不堪其苦。今请先生废此积弊,轻我课业。 老师:课堂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 周元:哼,课堂事在班主任,在学子诸生,你,又待怎样? 老师:尔要试试我教鞭是否锋利吗? 周元:校园纪律如铁,吾笔也未尝不利。 诸生群起而立。 老师:反了,都反了! 最后,数学老师只能把额外作业取消。 从那以后,周元在班里的威信就树起来了。 班主任: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 此刻,周元站在座位旁,扫了一眼全班,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推开。 班主任走了进来,她从一年级开始就带这个班,对周元的脾性摸得比谁都清楚。 她站在讲台上,刚要开口说“同学们好”。 然后她就看见了站在座位旁还没坐下的周元。 班主任的表情僵了一下。 周元转过身,面朝班主任,笑嘻嘻打招呼道: “班主任,好久不见哈。” 班主任的嘴角抽了抽。 “皮猴儿。”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周元,语气里满是无奈。 “赶紧给我坐下。” 周元“哦”了一声,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极有仪式感,朗声问道: “班主任,二年级一班应到三十七人,实到三十七人,请问是否开课?” 班主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整个学校都知道,他们一班有个叫周元的班长,別班的班长就是帮著收收作业、擦擦黑板。只有这个周元,把班长当成了正经八百的职务。 但你又挑不出他的毛病。 他在履行职责。 班主任睁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开课。” 周元立刻转过身,面朝全班,声音洪亮地喊道: “起立!” 三十六个学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周元站在最前面,面朝讲台上的班主任,带头喊道: “老师好!” 三十六个声音跟著他一起喊: “老师好——” 声音从教室门口传出去,传遍了整条走廊。 隔壁几个班的班主任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去,脸上带著“又是一班”的无奈表情。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三十七张仰起来的脸,嘴唇动了动,有心想嘴上“收拾”周元。 但最后只得露出笑容。 “同学们好。请坐。” 三十七个人齐刷刷地坐下。 周元最后一个落座,屁股挨上板凳的瞬间,班主任看见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那张脸又恢復了那种人畜无害的无辜模样。 班主任收回目光,翻开了教案。心想,这孩子长大了还得了? 新的学年,就这么开始了。 第七十四章 明心 时间白驹过隙。 七年时光一晃而过。 七年间,周家的生意飞速发展,在风家帮扶,和周元时不时的提点一下大方向的情况下,已有將近百亿。 而风正豪的天下集团,更是已经积累了数百亿身家。 而周元也来到市里上初中,已经是初二了。周家的八口养浊池,更是被周元用掉了一半。 胡兰兰则是顺利出师,然后介绍了自己妹妹给王子仲当学徒。 期间发生的事情很多,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完的。 又是七月暑假。 周元站在石榴树下的石桌旁,將最后一根银针从王子仲后背的膈关穴上捻了出来。 此穴可宽畅胸部、理顺气机,还能和调脾胃、降逆止呕。 而这根银针,针长四寸,细如牛毛,正是当年拜师时王子仲赠他的那套法器。 针尖离体的瞬间,一道细微的黄色脾土之炁在针尖上跳了一下,隨即消散在空气里。 王子仲赤著上身坐在石墩上,脊背佝僂著,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 周元將银针一根根擦拭乾净,消毒后,放回紫光檀木匣中,扣上铜扣。 “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王子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息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在空中盘旋了片刻,才渐渐散去。 王子仲缓缓坐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几声脆响。 他拿起搭在石桌上的月白色短褂,动作不紧不慢,颇有种卸下重负的畅快感。 “元元,这几年来,多亏你了。若不是有这朝元针法撑著,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不行了。” 周元將木匣收好,笑了笑:“师父,您放心,您一定能得享天年之寿。” 天年之寿,一百二十岁。 王子仲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天年?不敢想嘍。” 老人的声音里带著笑意,却没有半分苦涩,倒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早就是一只有了裂纹的瓷碗,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修修补补的极致了。” 王子仲转过头,目光落在周元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歷经沧桑之后的平静。 “朝元针法能激发五臟中残存的生气,配上这套法器银针,效果確实更上一层楼。养纳归元,梳理经脉,平添十几年寿元,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若非元元你將《五臟养身》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我怕是连这几年的光景都没有。” 周元看著王子仲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前世看漫画的时候,王子仲去世时,大约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了。 因为自己的出现,这棵原本就要枯死的老树硬是被续上了几分生机。 但也只是续上几分罢了。 朝元针法是他这些年来和王子仲一起推演出来的,专门针对师父五臟旧伤的调理之法。 以《五臟养身》为根基,以他如今五臟大成的修为为依託,用那套法器银针渡入先天一炁,激发五臟残余的生机。 效果是有,但终究治不了根。 人有生老病死,旦夕祸福。 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 周元有些失神。 或许是因为死过一次的缘故,他对“老去”这件事,比任何人都更加敏感。 那种无力感,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尖上。 只不过,上辈子他没得选,生老病死是铁律,谁也逃不掉。 但这辈子不一样。 他有先天一炁,有三秽法,有《五臟养身》和无数种可能性。 周元绝不会允许自己浑浑噩噩地老去,更不会允许自己像前世那样,被一场意外就轻易夺走一切。 他要:长生!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落下去的瞬间,周元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只猴子,蹲在花果山的山巔上,看著远处的大海。 那猴子原本在山中逍遥自在,不服麒麟辖,不受凤凰管,可他偏偏生了一颗不知足的心,非要漂洋过海,求一个长生不老。 斜月三星洞里,菩提祖师问他想学什么。那猴子跪在地上,翻来覆去只问一句话:可得长生否? 周元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心猿叩问灵台方寸,求得不是什么神通广大,不是什么法力无边,只不过是“长生”二字罢了。 和他现在的心境,何其相似。 这么多年来,他练功、拜师、温养五臟、开发手段,看似勤勤恳恳按部就班,但他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只是这份渴望,隨著身边人的老去,隨著自己一天天长大,变得越发清晰。 现在,它终於被他自己完完整整地看见了。 明心见性。 在这一刻,周元觉得自己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落地。 “想什么呢?” 王子仲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周元回过神来,对上了师父那双带著几分探究的眼睛。他笑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师父。” 王子仲也没追问,只是伸手在周元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手掌乾瘦,但力道很稳。 “你爷爷身子怎么样了?” “和您差不多。” 周元收敛了笑容,声音放低了些:“这两年多亏了朝元针法。再说,他现在也不纳秽采炁了,反噬的伤反而比前些年鬆快了些。不过……”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王子仲听懂了。 毕竟年纪摆在那里,年轻时候落下的底子已经坏了大半,能维持现状就是万幸。 王子仲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四个字。 “活著就好。” 周元嗯了一声。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子仲重新坐回石墩上,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看著周元,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收这个徒弟,是他晚年最大的造化。 这孩子今年不过十四,就长成了一副端正俊朗的少年模样,肩膀宽阔,腰背笔挺。 但最让他满意的不是这些,而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这些年,別人或许看不出,但作为师父,王子仲看得清清楚楚。周元的修为,在肉眼可见地一天天往上躥。 五臟养身大成,朝元针法贯通,三秽法被他推到了一个新的层次,更兼有诸般杂学秘术。修为一直在稳步提升。 这孩子將来能走到哪一步,连他都有些不敢想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王子仲眉头微微一动,放下茶杯。 周元站起身来: “师父,我去开门。” 第七十五章 病人 朱红色的大门被周元拉开,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声。 门外站著一个中年胖子。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国字脸,双下巴,鼻樑上架著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透著股精明圆滑的劲儿。 他身后停著一辆半新不旧的麵包车,车身上喷著哪都通的標誌。 “王老爷子!” 钱胖子一看见周元身后的王子仲,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那双小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他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动作嫻熟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我看您来了。” 王子仲从石墩上站起来,背著手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钱胖子一眼,嘴角微微一翘。 “这不是小钱吗?” “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不会是哪都通的哪位董事病了吧?” 钱胖子连忙摆手,赔笑道: “没有没有,几位董事身体都好著呢,劳您老掛念。我今天这次来呢……” 他顿了顿,目光从王子仲身上移开,落在周元脸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既可以算公事,也可以算私事。主要是,和您这位徒弟有关。” 周元微微一愣,指了指自己。 “我?” 王子仲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老人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周元的肩膀上,把周元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那双刚才还带著几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变得锐利起来。 “你们哪都通,想对我徒弟干什么?”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那股护犊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钱胖子被王子仲这態度嚇了一跳。 两只胖手在胸前连连摆动。 “没有没有,王老爷子您別误会,不是什么大事儿。”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里带著几分討好的意味。 “就是想请您徒弟帮个忙,治个病。” 王子仲的眉头没有鬆开,反而拧得更紧了。他沉声道:“要是治病的话,老夫陪你走上一遭。用不著我家徒弟。” 钱胖子哑然失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又有些意料之中。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王老爷子,您对您家这个弟子,是真护著啊。”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措辞。 然后开口道: “是这么个事儿。前不久,华南大区那边接收了一个病人。这个病人吧,情况比较特殊,心理上有一些疾病。” 钱胖子的声音放低了些,带上了几分郑重。 “所以呢,华南大区的负责人就想找一些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帮她治治心病。” “就为这事儿,华南大区那位是求爷爷告奶奶,不光是咱们哪都通总部,连各个大区都跑了一遍。” “公司总部那边也答应了,说是可以。所以这算公事。” 他话锋一转,胖脸上又堆起了笑容。 “但我个人呢,又跟华南大区的负责人有点交情。看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就琢磨著帮帮他。” “这不,我就想起您家这位高徒来了。如此,也算私事了。” 王子仲听完,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么个事儿。” 老人转过身,目光落在周元脸上,语气变得平和下来。 “元元,你的意思呢?” 周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门槛內,目光落在钱胖子那张圆滚滚的脸上,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著。 心理疾病。 差不多大的孩子。 华南大区。 这些关键词凑在一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暗堡,陈朵,蛊身圣童。 当然,现在陈朵可能还没有名字。 前世看漫画的时候,陈朵这个角色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从被药仙会培养成蛊身圣童,到被哪都通解救出来,再到最后在廖忠的陪伴下学习如何做一个“人”。 最后却因为马仙洪的介入和公司的考虑,走向了那条无法回头的路。 那个女孩的一生,从头到尾都是悲剧。 而造成这个悲剧的根源,恰恰是她小时候从药仙会带出来的那些扭曲的认知。 也算是一人之下中的意难平之一吧! 周元抬起头,开口问道: “钱叔,这人恐怕不好请吧?都有哪几家啊?” 钱胖子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顿时苦了下来,长长地嘆了口气。 “嗨,別提了。” 他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语气里满是诉苦的味道。 “你是不知道,那些名门大派,一个比一个难说话。一个个看自家的弟子跟看宝贝疙瘩似的,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 “咱们这些人是费尽了口舌,把嘴皮子都磨薄了,愣是没几家鬆口的。” 他把手帕塞回兜里,掰著手指头数。 “眼下答应的,有灵隱寺,武侯派,还有武当山……七七八八加起来,也就十几家。离华南大区那位想要的人数,还差得远呢。” 周元听完,心里已经跟明镜似的。 也只有陈朵,才能让廖忠舍下这张脸来,下这么大心思。 周元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朝王子仲,双手抱拳。 “师父,弟子想去。” 王子仲看著他,没有立刻回復。 老人的目光在周元脸上停了许久,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想去就去吧。” 王子仲伸出手,在周元肩膀上拍了拍。 “孩子大了,总得出去见见世面。不过记住了,出门在外,凡事多长个心眼。有什么事,给师父及时打电话。” 周元心头一热,郑重地应了一声。 “是,师父。” 钱胖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大鬆了一口气,又从裤兜里掏出那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太好了,周元小兄弟,你可帮了大忙了。” 他把手帕隨手一塞,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正式的公函,你拿著。时间是一周后,到时候公司会安排人接送。到了华南大区,会有人接待你们的。” 周元双手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盖著哪都通的公章。 “谢谢钱叔。” “別別別,是我该谢谢你。回头见,回头见。” 钱胖子连连摆手,又朝王子仲道了个谢,然后转身钻进那辆麵包车,开车离开。 第七十六章 交差 周元站在门口,目送著麵包车远去,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王子仲已经重新在石墩上坐了下来。 “师父。”周元走到他面前,“您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想去?” 王子仲眼皮都没抬,反问了一句。 “你想去吗?” 周元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想去。” 王子仲露出一个笑容。 “想去就去唄,我有什么好问的?”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师父的职责是给你把路指出来,不是替你走路。” 王子仲站起身来,背著手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周元一眼。 “对了,出门之前,记得带好换洗衣服,南边天热,多带几件。” 周元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道: “知道了,师父。” …… 傍晚黄昏,周元正蹲在屋里收拾东西,床上摊著一个半新不旧的背包,旁边散乱地放著几件换洗的t恤、一条运动短裤、一双备用鞋。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把银针也塞进去,院门忽然又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周元放下手里的t恤,从屋里走出来。王子仲正坐在石榴树下看医案,听见敲门声也抬起了头。 一老一少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疑惑,这个点,不该有人来才对。 “来了。” 周元应了一声,走到院门前,把门打开了半扇。 门外站著一个人。 这人五十出头的年纪,瘦长脸,尖下巴,穿著一件工装外套,胸口別著一枚哪都通的工牌。 和上午那个钱胖子的圆滑精明不同,这位看起来更像个在基层跑了一辈子的老员工,脸上的皱纹里都透著一股老实巴交的味道。 他手里拎著两提礼品,一盒点心,一篮子水果,东西不重,但拎得端端正正。 门一开,这人就伸长脖子往院子里瞧了一眼,然后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扯开嗓子朝里喊了一声。 “王老爷子!我小孙吶,看您来了!” 声音里带著老京城人特有的热络劲儿,但中气不算太足,喊完之后自己先喘了两口气。 但周元怎么听怎么耳熟,他侧身让开门口,回头看了看师父。 王子仲已经从石墩上站了起来,背著手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来人几眼,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小孙?你怎么也来了?” 那姓孙的跨进门槛,先把两提礼品搁在石桌上,然后转过身来,双手抱拳朝王子仲拱了拱,脸上带著几分尷尬的笑容。 周元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来一口灌下去,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道:“王老爷子,我今儿来,是……”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 “等等,也?” “难不成还有其余公司的人来过?” 王子仲和周元对视一眼,面色古怪。 “嗯,小钱上午来了一趟,请元元去华南大区一趟,给人治病去。” 姓孙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脆响,把周元嚇了一跳。 只见他满脸懊恼,长吁短嘆,连连摇头道:“来晚了,来晚了一步啊!” 王子仲问道:“小孙,难不成你也是来找我徒弟的?” 姓孙的嘆了口气,一屁股在石墩上坐下来,双手撑著膝盖,一副泄了气的模样。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原来这次找人去华南大区帮忙,是总部直接压下来的指標。 说白了就是kpi。 他们三个部门经理,上面要求最少一人找一个。但找来找去,合条件的孩子实在没几个。 “上面这次找人,对年纪有要求,十来岁上下,最好还得是名家大派的弟子,有一定手段和自保能力,在水准以上。” “这条件一卡,能选的人就没几个了。京城这片儿登记在册的异人,统共也就几百號人。” “咱们公司和那些名门大派的关係吧,说好听点叫井水不犯河水,说难听点就是向来不咋地。” 姓孙的掰著手指头,一脸苦相: “我去问了几家,人家乾脆一推四五六,说自家孩子不合適,让我看看別家,甚至死道友不死贫道,直接报別人家孩子名號了。” “没办法,我这俩腿儿都溜细了,提著礼物上门,陪著笑脸,挨一脸唾沫星子!” “有几家倒是客气,但话里话外也是婉拒。我打听来打听去,就听说您这儿有个徒弟,资质好,本事扎实,正合適。结果您猜怎么著?” “那钱胖子腿快嘴甜,人脉又广,信息比我灵通,让他给抢了先了!” 他说到激动处,又拍了一下大腿。 周元在旁边听著,心里暗暗琢磨了一下。 异人的人口红线大概是五万比一,京城是重中之重,管控只会更严,登记在册几百號人还真没毛病。 几百號人里头,十来岁的孩子能有几个? 手指头掰著算都算得过来。 这么看来,无论是上午的钱胖子还是下午的这位姓孙的,能找上自己,还真不是偶然。 王子仲听他说完,也不接话,只是示意他赶紧喝口水缓缓。 姓孙的又灌了一杯茶,喘匀了气,然后看了王子仲一眼,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王老爷子,那个……” 他支支吾吾了一下,然后一咬牙,把脸皮一厚:“我是实在没办法了。” “您人脉广,在圈子里德高望重,您身边还有没有认识的、合条件的孩子?介绍一个给我唄,好歹让我交个差。” 周元和王子仲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无语。 好傢伙,绝不走空啊! 但这件事情,你要是开口把別人报出来,那绝对是得罪人。 只见王子仲捋了捋鬍鬚,沉吟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合条件的孩子本就不多。剩下的,要么年纪不合適,要么手段不够。” 姓孙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那我这差……” 王子仲站起身来。老人背著手在院子里踱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姓孙的一眼。 看在那几件礼品,还有其殷切期盼的份上。 王子仲指点了一句:“你去大柵栏那边看看。” 姓孙的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朝王子仲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王老爷子,多有叨扰。” 他直起身,眉头舒展开来,又朝周元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出了院门。 周元关上门后,看著院子里那两提礼品,忍不住笑了一声。 王子仲重新在石墩上坐下来,摇了摇头:“这帮人,一个比一个能跑。” 第七十七章 蛊童 一周的时间过得飞快。 临走那天早上,周元把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换洗衣服、银针木匣等等,全部塞好,拉上拉链。 周元把背包甩上肩膀,走到院子里。王子仲已经站在石榴树下等著他了。 “师父,我走了。” 王子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朱红色的大门外,停著一辆黑色商务车。车前站著一个穿哪都通制服的小年轻,二十出头,板寸头,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看见周元和王子仲出来,小年轻立刻迎了上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周元面前。 “周元小兄弟,在出发之前,我们需要您签一份协议。” 周元接过文件,低头扫了一眼。 条款不多,但核心意思很明確:本次协助任务可能存在一定风险,如果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王子仲的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转头看向周元,眼神里带著几分担忧。 周元看完协议,抬起头,对上了师父的目光,他笑了一下。 “放心吧,师父。我的手段,您还不了解吗?” 王子仲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倒是。” 和任何人比起来,自己这个徒弟,恐怕才是真正的危险源头。 担心周元有危险,还不如担心別人有危险来得实在些。 周元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协议递还给小年轻,然后转过身,面朝王子仲,行礼道: “师父保重。” 王子仲抬手虚扶了一下:“嗯,遇事机灵著点。” 周元直起身,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了车。 商务车在巷子里调了个头,驶出巷口,匯入了主街的车流。 车子一路开到机场,换了一架小型飞机。飞机在云层中穿行了几个小时后,缓缓降落在华南某地的机场。 下飞机后,又换了一辆哪都通的车,在顛簸的山路上开了將近两个小时。 当车子终於停下的时候,周元推开车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巨大的草坪广场。 草坪周围有几栋灰白色的建筑,看起来像是某种办公区域。 而草坪上,已经聚了一群孩子。 四五十个小孩在草坪上散散漫漫地站著,年纪有大有小。和他差不多大的,大概占了一半。 也有一些看起来比他小上好几岁的小豆丁。 场面热闹得像是某个学校搬到了户外开运动会。 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坐在草地上聊天,有人凑在一起打游戏,还有的在展示自己的手段。 周元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一个孩子身上。 那孩子看起来顶多九岁十岁左右,比其他人都要矮上一截,站在人群边缘,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鼻子上掛著一条清鼻涕,被几个女孩簇拥著扎辫子。 诸葛白。 周元一眼就认出来了。 诸葛家的小少爷,未来的武侯派传人之一。 现在还是个掛著鼻涕的小豆丁,被拉来交任务,看著这场面又紧张又害怕,像只被丟进了狼群的小羊羔。 周元摇了摇头,心里默默地替廖忠感慨了一下。 这些大区为了交指標,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这么小的孩子都拉来凑数了。 草坪周围还有一些穿哪都通制服的工作人员守在草地旁边。 有几个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但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孩子们身上瞟,眼神里都带著几分紧张,还有小心翼翼。 没办法,这完全就是一群小祖宗。 无论是谁磕著碰著,他们都不好交代。 周元没有特意去跟谁打招呼。 他找了个离人群不远但相对安静的地方,把背包放在地上,自己坐下来,背靠著背包,看著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等著正主出场。 等了大概一刻钟左右。 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螺旋桨轰鸣声。 草坪上的喧闹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天空。 一架直升机从远处飞来,在草坪上空盘旋了半圈,然后缓缓降落。 螺旋桨搅起的巨大气流把草坪上的草叶吹得伏倒在地,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被吹得眯起了眼睛,往后退了好几步。 直升机终於稳稳地停在了草坪中央。 机舱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第一个跳下来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脸上一条疤痕横贯,皮肤晒得黝黑,穿著一件黑色衬衫,嘴里还镶著金牙。 华南大区负责人,廖忠。 周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机舱门。 只见廖忠对著研究者模样的人说了几句话后,转过身,看向机舱。 一个女孩由一位身穿防护服的人员护送著,从机舱走下。 陈朵衣服的材质是一种特殊的厚帆布,从脖子一直裹到脚踝。手上戴著手套,脚下踩著靴子。 整个人像是被装在一只密不透风的大口袋里,只有头部露在外面。 她头上还戴著眼罩和耳罩,耳罩像是机场地勤人员专用於降噪的那种。 两者把她和外界的视听彻底隔绝开来,让陈朵只能沉浸在纯粹的黑暗与安静里。 然后,护送人员伸手轻轻摘掉了她的耳罩,再取下眼罩。 旋即,陈朵缓缓睁开了眼。 碧绿色的眼眸,在看到这些孩子的一瞬间,不由得稍稍瞪大,但很快便恢復回去。 任何一个人在公共场合,突然出现在几十近百双眼睛前,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本能的神情反应。 如惊讶,紧张…… 然而,陈朵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这些同龄人,仿佛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同时,周元在看向陈朵后,第六感,或者说先天一炁和自身性灵结合后的本能反应,让他顿感如芒在背。 危险! 只能说,不愧是蛊身圣童。 但是,周元却偏偏朝著陈朵走了过去。 此时,廖忠正在对著对讲机说道:“所有人注意,如果有发现任何导致蛊毒泄露的可能,马上制服蛊童终止行动。” 活动礼品名额增加 首先,感谢诸位读者大大们新书期以来的支持,月票数已经来到了两千出头,卑微的作者君先磕一个。 为回应诸位读者大大们的热情,作者君临时决定,增加抽奖活动的礼品名额。 恰好这个月底从今天起,又是双倍月票活动期。 所以,每增加五百月票,作者君就会增加五个礼物名额数。 也就是说,月票数达到两千五百,加五个,达到三千,再加五个,上不封顶。 小小奢望一下,要是能达到四千,礼品名额直接加二十个。 达到三千月票数后,具体礼物名额分配如下: 一等奖:一人之下周边抱枕三个。 二等奖:一人之下周边桌面摆件立牌十二件。 三等奖:一人之下周边冯宝宝抽象搞怪小型玩偶二十个。 另外,有许多读者大大们也很关心上架问题,作者君承诺,上架当天会进行爆更,之后每天日八,也就是八千字。 大家一起加油共勉吧! 第七十八章 望炁 周元穿过草坪上三三两两的孩子。 和周围那些追跑打闹的身影比起来,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廖忠站在直升机旁,正拿著对讲机跟人说话,余光扫到他,视线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周元在距离陈朵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 他没有开口打招呼,也没有上前握手。周元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极安静的目光注视著陈朵。 同时,眼眸中逐渐覆盖上一道蓝白色的炁息。 中医有望闻问切四种诊断方法。 望,排在第一。 《难经》有言,望而知之谓之神。 真正高明的医家,只需一眼,便能从一个人的气色、神態、体表特徵中,读出五臟六腑的盛衰变化。 而在异人的圈子里,这门功夫被推到了更高的层次。 將医家的望诊与修士的观法相结合,便不止是看面色舌苔那么简单。 经络中流转的炁息是否通畅,五臟对应的五行之色是否充盈,病灶之处是否有病炁盘踞,一切都在这一望之间无所遁形。 王子仲第一眼看到周元的时候,说他神完气足,根基扎实,用的就是这门功夫。 扁鹊见蔡桓公,也是这门功夫。 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 而此刻,周元用这门功夫看著陈朵。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在他的视野中,陈朵的身体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炁色。 一种是所有活人天生自带的先天一炁的本色,温润、清亮,像是春日里初生草木的嫩芽。 但此刻这种炁色却十分衰弱,如同风中残烛。 另一种,是扭曲翻涌、浓稠到近乎实质的漆黑炁息。 那些黑炁从陈朵的腑臟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像无数条黑色的毒蛇,沿著她的经脉向四面八方蔓延。 它们在经络中蠕动、盘踞、蚕食,每蔓延一寸,就將那一寸的先天一炁吞噬殆尽。 这是蛊毒之炁,是无数原始蛊在陈朵体內繁衍生息、互相吞噬之后凝练出的至毒之物。 五行对应的五色,心红、肝青、脾黄、肺白、肾黑,本该各自充盈於五臟之中,互相制约,互相滋养。 但陈朵的五臟之气已经衰败到了几乎不可辨认的地步。 那些本该鲜明的五行之色,被黑炁层层包裹、渗透、腐蚀,像是被泡在墨汁里,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残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用中医的话来说,四个字。 病入膏肓。 用扁鹊见蔡桓公的话来说,也是四个字。 无奈何也。 周元的手指在身侧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病人,跟著王子仲坐诊的时候,见过气血两亏的,见过经络堵塞的,见过五臟衰竭的,但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那些蛊毒之炁就是陈朵身体的一部分,已经和她的先天一炁长在了一起。 像是一棵大树的根系死死攥住了脚下的土壤,要硬拔,树也会死。 换句话说,这世上很少有人能治得好陈朵。 即便是有,也不过是在五指之数。 马大姐算一个,日后的吕良算一个,但两人凭藉的都是双全手。 真正想用医家手段將陈朵治好,恐怕就算神州九位大国手一起会诊,都不见得有一个结果。 除非,剑走偏锋! 周元的脑海中不断思考,结合著上一世漫画中的资料,一个大概的方案逐渐成型。 只不过,这个忙他可不会白帮。 就在他收回目光的当口,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声。 一个九岁左右的孩子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个头比周围人都矮一截,正是诸葛家的那位小少爷,诸葛白。 他走到陈朵面前,仰著头,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认真地看著陈朵的脸。 过了大概两三秒钟,诸葛白忽然开口道:“小姐姐,你好漂亮啊。” 声音奶声奶气的,还带著点哭腔的余韵,刚才被几个大孩子嚇哭之后还没完全缓过来。 陈朵的目光落在这个比自己还矮半头的小豆丁身上,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诸葛白丝毫没有被她的冷淡影响到,继续仰著脸,问得很认真:“你也是来救人的吗?你叫什么呀?” 陈朵没有回答。 诸葛白等了几秒钟,见她不理自己,也不气馁,挠了挠后脑勺,正要再问点什么,忽然又有几个大几岁的女孩子来到陈朵身边。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走到陈朵面前,两眼放光地盯著她的头髮。 “哇,你的头髮好漂亮啊!” 扎马尾的女孩伸出手,直接摸了摸陈朵的头髮。旁边几个女孩也跟著围上来,嘰嘰喳喳地夸起来。 “你的皮肤也好白呀!” 陈朵的身体顿时僵住。 那只手落在她头髮上的瞬间,她整个人像一根被绷紧到极限的弓弦,后背猛地挺直,肩膀微微上耸,手指在防护服里蜷成了拳头。 这些动作的幅度都很小,虽然难以察觉,但周元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身体在被触碰的瞬间,產生了一种本能的应激反应,但又被某种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了回去。 在陈朵的世界里,同类之间的触碰,是不该发生的事。 因为每一次触碰,都意味著对方可能会死。 那些女孩们浑然不觉,还在嘰嘰喳喳地说著话,有人问她从哪里来的,有人问她多大了,有人问她为什么穿著这么奇怪的衣服。 陈朵站在人群中央,被七嘴八舌的声音包围,她的眼睛在那些“同类”的脸上扫过。 这些东西是善意,是同龄人之间最正常的社交欲望。 但陈朵理解不了。 从记事起,药仙会的那些人给她种下蛊毒,当作圣童膜拜,唯独没有把她当作一个人来对待。 而现在,这些陌生的“同类”正肆无忌惮地围著她,摸她的头髮,跟她说话,对她笑。 在他们的世界里,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靠近、触碰、交谈、欢笑。 两种世界,两种秩序,在这一片草坪上碰撞在一起。 这一刻,仿佛她才是那个不被同类所接受的异类。 第七十九章 异类 陈朵站在那个碰撞点的正中央,表情依旧是一片空白。 但周元却能“看”到,她体內的炁息在剧烈地翻涌。 那些蛊毒之炁像是被惊扰了的蛇群,在经络中加速游走。 而周围这些毫无防备的孩子,最近的离她不过一尺。 周元的目光从陈朵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孩子们。大多数人还在兴奋地聊著天,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就在这时。 一道破空声从侧后方飞来。 一颗石子,拇指大小,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诸葛白的后脑勺上。 “哎哟!” 诸葛白捂著脑袋跳了起来,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他转过身,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正勾肩搭背地站在远处。 其中一个还保持著甩石子的手势,脸上掛著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小娘炮!”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男孩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草坪上传出去老远:“就知道和妹子混在一起,不要脸!” “诸葛小娘炮……” 其他几个男孩跟著起鬨,笑声尖锐。 诸葛白的嘴巴瘪了瘪,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鼻涕也跟著流出来,整个人站在原地仰面朝天,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呜呜呜……他们为啥打我啊……我不认识他们吶……” 哭声奶声奶气的,夹杂著含含糊糊的控诉。 刚才那几个摸陈朵头髮的女孩们立刻转过身来。 为首的扎马尾女孩快步走到诸葛白身边,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拍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替他擦鼻涕。 “別哭別哭,不疼不疼。” 另一个短髮女孩也走过来,安慰道:“正常正常,你们家小哥一般都不怎么招同性待见,一会儿姐姐带你去吃糖,乖啊。” 周元走过去,弯下腰,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拢,轻轻搭在诸葛白后脑勺那个刚被砸出来的包上。 指尖涌出一层极淡的黑色炁息。 肾水之炁,可散瘀血肿胀。 黑炁渗入皮下的瞬间,那个鼓起来的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了下去,顏色从红肿变成淡粉,又从淡粉色恢復成正常的肤色。 诸葛白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眨巴眨巴眼睛,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然后仰起头,用一双还掛著眼泪的大眼睛看著周元。 “不疼了!” 声音里还带著刚哭完的鼻音,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惊喜。 “谢谢哥哥!” 周元收回手指,笑了笑,顺手在诸葛白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不客气。我认识你哥诸葛青,不用谢。” 诸葛白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两颗被点亮的灯泡。 “你认识我哥?” “认识。” 周元点点头,正要说话,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黑影从侧前方扑了过来。 那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跑得飞快,步子又急又乱,大概是在追逐打闹的时候没看路。 他在经过陈朵身边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朝陈朵撞了过去。 “哎!” 男孩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什么,但什么都扶住。他的身体撞上了陈朵,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 草坪上安静了一瞬。 那个男孩手脚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陈朵伸出手,脸上带著不好意思的笑容。 “抱歉抱歉,我没看路,你没事吧?”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陈朵没有接他的手。 陈朵仰面半躺在地上,双手撑著草地,两条腿蜷在身前,身体不断地向后挪动。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原本的空白被打破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恐惧。 她看那个男孩的眼神,仿佛对方是一个隨时可能爆炸,极度危险的东西。 男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尷尬,自己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道了歉,还伸手想扶她起来,为什么对方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周围的其他孩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怎么了?摔到了吗?” “没事吧?” 越来越多的人靠过来,越来越多的声音涌过来,越来越多的眼睛落在陈朵身上。 那些声音里满是关心,但陈朵的眼瞳在那些面孔扫过时,她眼里的恐惧,越来越重。 因为这一刻的她,终於被这些“同类”,彻底包围。 陈朵的世界,被一种蛮不讲理的强横方式重塑。 这种方式无疑是残酷的,但確实是最有效的。 只不过,陈朵不是变成了人。 而是从一种“异类”,变成到另一种她所认知的“异类”。 为了自己不再格格不入。 “可以了!” 廖忠对著对讲机说道。 …… 工作人员领著孩子们往草坪边缘走去,几辆中巴车已经停在路边等著了。 车门敞开著,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拿著名单逐一核对,把孩子们按照归属地分成几拨。 周元走在人群里,回头看了一眼。 陈朵在一番发泄后,已经被那位穿防护服的人员牵引著朝草坪另一头走去。 周元收回目光,脚步不停,跟著队伍走到中巴车旁边。 工作人员拿著名单,挨个点名,核对身份,安排上车。 点到周元的时候,他从队伍里走出来,没有上车,而是转过身,对那位工作人员开了口。 “你好,我想见一见你们负责人。” 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手里还捏著名单,闻言低头看了周元一眼,以为是小孩子有什么临时的需求。 他隨口问了句:“怎么了?有什么事吗?如果想上厕所的话,我带你去。” 周元摇摇头:“不是上厕所的事,我想跟你们负责人谈谈那位病人的治疗问题。” 工作人员挑了挑眉毛,脸上的笑容带著几分敷衍。 他觉得眼前这个孩子应该是认为自己本事不一般,想表现一下。 在把名单夹在腋下后,工作人员拍了拍周元的肩膀。 “小朋友,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活动结束,上车吧,家里人肯定都等著呢,別让他们担心。” 说完他就要转身去招呼其他孩子。 “也许那个女孩的病,我能治。” 工作人员动作顿住。 他转回头,看向周元。 周元站在那里,背著那只半新不旧的背包,神色认真,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第八十章 诊金 工作人员慢慢地拧起了眉头。 他沉默了大概两三口气的功夫。 目光在周元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试图从这个少年眼中找到一丝说大话的成分。 “你今年多大?” 工作人员忽然问了一句。 “十四。” 工作人员嘴角抽了一下。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当著他这个大人的面,说要治一个连公司总部都没辙的病人。 这事说出去,谁信? “小朋友,这不是普通的小病小痛,你的好意我们都明白,但这事……” “我师父是王子仲。” 周元截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卑不亢。 “当今国手。” 工作人员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从敷衍变成半信半疑的犹疑。 王子仲这个名字,在异人圈子里意味著什么,他很清楚。国手的徒弟,確实不是一般孩子能比的。 但作为暗堡的內部人员,那个蛊童的情况,他也是知道一点的。 前前后后折腾了多久,请了多少人来看过,连公司最顶尖的医疗团队都没能拿出一个像样的方案。 国手的徒弟再厉害,也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他站在原地踌躇了几息,最后还是把名单递给旁边的同事,朝周元偏了偏头。 “跟我来吧。” 他带著周元穿过草坪,走到那群灰白色建筑前,推开一扇玻璃门,把他领进了一间待客室。 房间不大,布置简单。 一张棕色的皮沙发,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著一只白瓷菸灰缸和两瓶没拆封的矿泉水。 墙上掛著一幅华南大区的辖区地图,窗帘是浅灰色的百叶窗。 “你先坐一会儿。” 工作人员说完,关上门走了。 周元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沙发旁边的地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 等了大概十分钟。 门被推开了。 廖忠走了进来。 他把门带上,走到周元对面,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来。 然后,廖忠熟练的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打火机。 打火机咔嗒一声响,火苗躥了起来,菸头凑了上去。 然后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廖忠看了周元一眼,把嘴里的烟取下来,连同打火机一起丟在了茶几上。 “你是王老爷子的弟子?” 廖忠的声音有些粗,带著常年抽菸落下的沙哑,但语气还算客气。 “是。”周元点了点头。 廖忠靠在沙发靠背上,带著一丝审视的目光。 刚才在草坪上他就注意到这个孩子了,第一个主动走向蛊童,又用观法看了她那么久。 別的孩子都在好奇,只是在看热闹,只有这个孩子,从头到尾像是在看一个病人。 但也仅此而已。 要让他相信,只看了这么几眼,就能治疗蛊童,那他们那些专业的医疗团队可以直接拿钱滚蛋了。 但是,万一呢? 廖忠的心底终究是抱著那么几分奢望。 “关於这个病人,我们整个华南大区,包括公司总部,都没有好的办法。” 廖忠的声音中明显带著一种不信任:“你说你能治?小朋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就算你师父是大国手王子仲,信口开河也不太好。” 话说完,房间里的气氛微微沉了几分。 周元没有急著辩解,等廖忠把话说完后,才道: “我確实有一定的把握。” “而且你也相信我可能有那个本事。哪怕只有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要不然你也不可能坐在这里,不是吗?” 廖忠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重新靠回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拿起茶几上那根没点燃的烟,在手指间摩挲著。 又把烟在鼻尖嗅了嗅。 可以看得出来,廖忠菸癮很大。 沉默了几息,他把烟又丟回了茶几上。 “哦?” 廖忠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那你先说说看,要怎么治?” 周元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自然张开。 “先把病人的基本资料给我。” “我再厉害,也不可能像神医扁鹊一样,光看一个人的面容就能知晓她的全部病症。” 廖忠盯著他那只手,迟疑了好一阵子。然后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交代了几句。 几分钟后,他拿著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走回来,重新在周元对面坐下。 他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用手按住,没有立刻推过去。 “这些文件不能泄露任何信息。你看了就得负责,明白吗?” 周元神色如常道:“病人信息保密是医者的基本素质,这点你不用担心。” 廖忠看了他最后一眼,把手从文件夹上移开,推了过去。 周元拿起文件夹,翻开。 里面的资料不多,但每一条都足够触目惊心。 原始蛊毒的复合型配方成分分析;蛊虫与宿主臟器共生的生理结构图谱;多次尝试剥离蛊毒失败的临床记录。 五臟六腑已经成了原始蛊的巢穴,蛊毒之炁和先天一炁互相缠绕,已经分不出彼此。 认知体系的评估报告,长期的特殊训练使她无法理解正常的人类社会规则,不具备基本的社交能力。 心理学测试显示她对指令性暴力行为没有正常人应有的判断能力。 和周元前世从漫画里了解到的,大差不差。 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然后抬起头,看向廖忠。 “现在呢?”廖忠目光灼灼的看向周元,“还能治吗?” 周元摩挲著下巴。 “確实比较棘手。” 廖忠的呼吸顿了一拍。 “但,能治。” 廖忠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的那双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说真的?” “骗你我又没有好处。” 周元仰头看著这个激动得有些失態的华南大区负责人,脸色忽然一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少年人不该有的精明。 “不过在治疗之前,咱们先谈谈诊金的问题。” 廖忠愣了一下,有点懵:“诊金?” 第八十一章 秘术 “喂喂餵。” 周元皱眉,看向廖忠,问道:“治病拿钱,天经地义。你该不会是不想付诊金吧?” “虽然说医者仁心,但你这空口白牙嘴一张,我费心巴力的忙前忙后。空手救人性命,医者当饿死啊!” 廖忠站在茶几旁边,居高临下地看著沙发上这个黑著脸的少年。 他忽然笑了一声,然后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把茶几上那根烟叼进嘴里,也没点,就那么干叼著。 廖忠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重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著周元。 “周元是吧?” 他叼著没点的烟,声音有些含混。 “现在我倒是真有点相信,你能治好蛊童了。” 廖忠將那根烟在嘴里转了两圈,然后一把將它从嘴上薅下来,往茶几上一拍。 “说吧,多少钱?” 他大手一挥,语气豪迈道:“只要你能把蛊童给我治好了,价钱你隨便开。公司这边批不下来的,我个人掏腰包补给你。” 周元却摇了摇头。 “我不要钱。” 廖忠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不要钱?那你要啥?” 周元看著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怎么说呢,带著几分少年人的靦腆,又有几分不好意思。 像是一个孩子在跟长辈討要一件他惦记了很久的心爱之物,又难以启齿开口。 廖忠看著这个笑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他在异人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跟人打交道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什么老狐狸小狐狸,他没见过? 但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贼光,让他这个见惯了风浪的老油条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诊金不多,就三个条件。” 周元伸出三根手指。 廖忠没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第一个条件。”周元收起两根手指,只剩一根食指竖在空中,“我要茅山秘术,大开剥。” 廖忠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大开剥?”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愣是没从记忆里搜出任何相关的信息。 茅山派的手段他知道不少,符籙、驱邪、镇鬼,但“大开剥”这三个字,他头一回听说。 “这是什么手段?没听说过啊。” 周元似乎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放下手指,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 “所谓大开剥,其实在《西游记》里就有记载。” 廖忠的表情僵了一下。 《西游记》? 他一个华南大区的负责人,正儿八经地在办公室里跟人谈治疗方案,结果对方跟他扯起了话本小说? 周元没管他的表情变化,继续往下说。 “《西游记》第四十六回,唐僧师徒路过车迟国,跟虎力、鹿力、羊力三个妖怪赌斗。其中两场赌斗,一场是砍头,一场是剖腹剜心。” 他顿了顿,背诵起原文来。 “那大圣径至杀场里面,被刽子手挝住了,捆做一团,按在那土墩高处,只听喊一声『开刀!』颼的把个头砍將下来。” “又被刽子手一脚踢了去,滚了有三十余步。行者腔子中更不出血,只听得肚里叫声『头来!』” “这一段是孙悟空的砍头。后一段,是剖腹。” “孙行者剖开肚腹,取出五臟六腑,清洗乾净之后再装回去,腔子合上,毫髮无伤,那鹿力大仙也学他时,肠臟被鹰叼了去,气绝身亡。” “只不过,孙悟空施展的是续头接体的地煞术,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妙。” 廖忠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然后呢?” 他的声音里压著一股子火气:“你要告诉我,那三个妖怪学过的,就是什么茅山大开剥?” “对。” 周元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三怪学过这门手段,书中原文就是这么写的。” “砰。” 廖忠一掌拍在茶几上,把那只白瓷菸灰缸震得跳了一下。 “你莫不是拿我开涮呢?” 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疤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动:“话本小说上记载的东西,你让我上哪儿给你找去?谁能给你找出来?” 周元面对他的怒火,表情纹丝不动。 “不是传说,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让廖忠的怒火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塌塌地使不上劲。 “因为我师父王子仲,亲眼见过。” 廖忠愣住。 他张著嘴,那只拍在茶几上的手掌慢慢收了回来。 王子仲,当今大国手。 如果是王老爷子亲眼所见,那这件事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周元看著廖忠,继续解释道:“神州传统方术体系中,分有山、医、命、相、卜五类。” “这五类方术涵盖的东西极广,除了眾所周知的那些手段之外,还有大量秘不外传的独门之法。大开剥,便是道医一门的顶尖手段。” “道医?” 廖忠的眉头皱了起来。 “道医一门,源远流长。祝由科是道医,符水治病是道医,炼丹服饵也是道医。大开剥与寻常医家手段不同,它不靠药石,不靠针砭,靠的是一种特殊的咒水。” 周元给廖忠讲述了一件事情。 “上世纪五十年代,京城有一位病人得了绝症,腹內生了一颗极大的肿瘤。当时请了不少名家国手会诊,其中便有茅山派的一位长老。” “那位长老用的,就是大开剥。” 廖忠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听得极为仔细。 “他剖开病人的腹部,取出肿瘤,然后將创口合拢。皮肉完整如初,没有缝针,没有出血,病人手术后就能下地行走。” 周元说到这里,不由得嘆了口气。 “当年我师父还年轻,没有国手的名號,只能踮著脚在人墙外面看。他说那位茅山长老的手法极快,开腹、取瘤、合拢,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工夫。” “我师父是个好医成痴的人,事后专门备了重礼拜上茅山,想学这门手段。结果被人客客气气地撅了回来。”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廖忠脸上:“这件事,算是我师父的遗憾之一。” 廖忠听完,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只见廖忠揉了一把脸,感觉牙疼不已。 第八十二章 逆生 “所以。” 廖忠的声音有些发乾:“你让我去茅山派,找他们要这门秘术?” 周元点了点头。 “你觉得人家会搭理我吗?” 廖忠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嘲。 哪都通和名门大派的关係,他比谁都清楚。这次找孩子来帮忙,那些人什么態度,他已经领教过了。 周元摊了摊手,表情无辜: “答应不答应的放在一边,这是你们的事。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想治好陈朵,大开剥这门手段,必不可少。” “什么意思?” 廖忠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顾名思义。” 周元前倾身子,声音放低了几分。 “大开剥的功法原理,是炼製一种独特的咒水。患者饮下咒水之后,咒水会隨气血流转全身。” “在这个时候下刀,创面会被咒水所形成的特殊先天一炁封住,不会流血,不会有疼痛。相当於將肉体受创的部分,暂时转化为先天一炁的状態。”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的腹部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手术完成之后,只要將创口重新合在一起,先天一炁就会自动粘连血肉之躯,伤口癒合,不留疤痕。” 廖忠听得入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眉头皱得更紧:“所以你的意思是,蛊童的身体……” “没错。” 周元收回手指,神色变得凝重。 “那个女孩的身体,五臟六腑已经被原始蛊毒蛀蚀了大半。那些蛊毒和她的臟腑长在一起,寻常手段根本分不开。” “別说是我,就算我师父亲至,把她浑身的经络全部用针法封住,也不可能在不伤及性命的情况下,把蛊毒从臟腑上剥离下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些被蛀蚀的部分,已经不能用了。想要根治,只有一个办法。” “切除。”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廖忠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切除五臟六腑? 这种话从別人嘴里说出来,他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但周元刚才那番关於大开剥的解释,让他硬生生把那股衝动压了回去。 如果大开剥真像周元说的那样,能在不流血不疼痛的情况下剖开身体,那切除部分內臟,理论上確实是可行的。 但问题是,切除之后呢? 人的五臟六腑又不是木头,切掉一块还能用吗? 周元看著他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当然,光切还不行。”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所以我还有第二个条件。” 周元伸出第二根手指。 “三一门的至高功法,逆生三重。” 廖忠整个人僵在了沙发上。 他死死盯著周元。 过了足足有五六息,廖忠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小子,你再说一遍?” “逆生三重。”周元重复了一遍,咬字清清楚楚,“三一门陆瑾陆老爷子修炼的那门功法。” 廖忠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柠檬,酸涩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说道: “小子,你看看我老廖,从头到脚,有几斤几两。” 他摊开双手,上下比划了一下自己。 “趁早切吧切吧卖了得了。” 廖忠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还逆生三重?陆瑾陆老爷子是什么人,他那脾气,圈子里谁不知道?” “我但凡敢上门去討要逆生三重,陆老爷子非把我腿打折不可。” 周元当然明白廖忠在怕什么。 逆生三重是三一门的不传之秘,当年三一门灭门之后,陆瑾就成了这门功法的唯一传人。 陆瑾对三一门的感情之深,异人圈子里无人不知。任何覬覦逆生三重的人,都等於是在触碰他的逆鳞。 而廖忠的身份偏偏又是哪都通的华南大区负责人。 哪都通代表的是公司的意志,廖忠上门討要逆生三重,极有可能被陆瑾误解为公司在试探三一门的底线,覬覦三一门的法门。 这个雷,廖忠踩不起。 周元没有直接回答廖忠的话,而是话锋一转,忽然扯起了典籍。 “《列子·天瑞》有言,夫有形者生於无形。” “《淮南子·原道训》又有言,无形者,物之大祖也。” 廖忠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有些不耐烦,但他没有打断,耐著性子听下去。 “这两句话说的,都是先天一炁和现实物质之间的紧密联繫。无形化有形,有形归无形,这是天地万物生灭的根本规律。” 周元顿了顿,切入正题。 “三一门逆生三重的功法立意,正是建立在这个规律之上。” “人之降生,先天一炁具化为四肢百骸、五臟六腑,这是顺,顺乃应天理,却难逃一死。” “所以三一门的祖师创出了逆生三重,要將已经化为实体血肉的四肢百骸重新逆炼回先天一炁的状態。” “这是逆天理而行,以求飞升成仙。” “逆生三重修炼到第二重境界,便能断肢重生,甚至復原三丹。既然能復原三丹,自然也就能修復五臟六腑。” 周元停下话头,目光落在廖忠脸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说过了,那个女孩的五臟六腑已经被原始蛊毒蛀蚀了大半。光靠大开剥把坏死的部分切掉还不够,切完之后,得让她重新长出新的来。” “否则就算我师父和另外几位国手全来了,也只能给她开一副顶好的续命方子,或是泡在营养液里,让她多活几年,仅此而已。” “大开剥负责切除,逆生三重负责再生。缺了哪一样,这个病都治不了根。所以,逆生三重,同样必不可少。” 话音落下后,廖忠坐在沙发上,低著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神色艰难,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他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化。 过了许久,廖忠猛地一拍大腿。 “行!”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我去。” “就算把我这张脸拉下来放地上踩,我也认了。一天不行我就磨一个月,我就不信陆老爷子是铁石心肠。” 第八十三章 肥己 周元看著廖忠这副要上刑场的模样,摆了摆手。 “也用不著您这么低三下四地去求人。” 廖忠一愣。 周元语气轻鬆了几分:“陆老爷子號称一生无暇,行事自然磊落。” “你若是直接上门去討要逆生三重,他肯定会觉得你是在打三一门的主意,不把你打出门去才怪。但你要是换个说法……” 他竖起一根手指,朝廖忠晃了晃。 “先把蛊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药仙会的罪行,蛊身圣童的来龙去脉,让他先对蛊童生出惻隱之心。” “然后,再顺势提出,只是想让蛊童修炼逆生三重来修復被蛊毒蛀蚀的身体,仅此而已。” “以陆老爷子的脾性,这样应该会答应。” 廖忠听到这里,眉头逐渐舒展开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忽然,他反应过来,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盯住周元。 “等等,那你呢?” 廖忠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警觉:“你口口声声只说要让蛊童修炼逆生三重,那你小子就没有半点想法?” 周元理直气壮地看著廖忠,摊了摊手。 “廖叔,我是蛊童未来的主治医师。” “既然是主治医师,我自然得时刻了解相关情况。修炼进度怎么样了,功法上有没有什么偏差,这些都是我需要掌握的信息。” “知道了这些,自然也免不了要知道一些逆生三重的法门机密,这没什么不对吧?” 要问周元对逆生三重有没有想法? 有,但不多。 要说半点都没有,那是假的。 逆生三重毕竟是三一门的至高功法,而三一门当年更是被称为天下第一玄门。 虽然这个名头可能有几分水分,但盛名之下无虚士,其中的真东西,周元確实想亲眼看看。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从始至终便已经坚定了自己的道途。三秽法才是他的根基,逆生三重再精妙,也只是一份参考,用来映照自身的功法体系罢了。 逆生三重,也通不了天。 再者说,人是复杂的,总不能因为你自己是纯粹的好人,就要求別人也是纯粹的好人。 他又不是陆瑾。 廖忠盯著他看了半晌,黑著脸骂了一句。 “小狐狸。”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小子从头到尾都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不敢自己去惹陆瑾那个炮仗,却借著蛊童的由头,让廖忠在前面衝锋陷阵。 等功法拿到手了,他作为主治医师顺理成章地旁观,该看的不该看的,全看了去。 但他偏偏挑不出毛病来。 因为周元说的每一个字,都扣在蛊童的治疗方案上。 廖忠靠在沙发靠背上,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忽然,他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了身子。 “照你这么说,这蛊童的病,岂不是还要等到她修炼到逆生三重第二重境界,才能开始治?” 周元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没错。要不您以为呢?” 他看著廖忠那张逐渐变黑的脸,解释道: “就蛊童这个情况,身体里全是蛊毒,臟腑被蛀得千疮百孔,认知体系更是一团乱麻。哪是那么好治的? “这是一场持久战,准备打硬仗就是了。” 见廖忠依旧面露犹疑,周元反问道:“还是说,你对蛊童修炼到逆生三重第二重没有信心?” 周元指了指资料,道: “別忘了,她可是在药仙会近乎养蛊般的选拔中脱颖而出,优胜劣汰之下,修炼资质应该可以算得上是极好。” “再加上这种后天人造的偽赤子心性,练到第二重不是什么问题。甚至可能修炼速度极快,根本用不了几年。” 廖忠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周元伸出第三根手指。 指尖刚竖起来的瞬间,廖忠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沙发靠背上弹了起来。 “周元!” “我警告你,別再给我整什么么蛾子了!” 两个条件已经够他喝一壶的了。 茅山派的大开剥秘术,三一门的逆生三重,每一桩都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大事。 眼前这小子要是再蹦出一个比前两个更离谱的条件,廖忠觉得自己还不如现在就捲铺盖,回老家种红薯去。 周元看著廖忠应激的样子,笑了起来,摆摆手。 “放心放心,第三个条件只是一件小事。” 他放下手。 “我要一份蛊童体內原始蛊的样品。” 廖忠的表情在听完这句话之后,直接斩钉截铁道: “不行!” 仿佛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身为蛊童这段时间的监管负责人,廖忠反反覆覆地看过那些研究报告,比任何人都清楚原始蛊的危险程度。 原始蛊根本不是普通的蛊虫,它是一种可以称得上是“万金油”的存在,能够根据宿主的需求,衍生出具有不同功效的蛊虫。 当然,这种衍生是有极限的,只有几十近百种。 不过,寻常蛊师有几种蛊虫傍身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更何况是几十近百种。 能掌握如此多蛊虫,並熟练应用的人,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蛊术大宗师。 更可怕的是,原始蛊自身还拥有极强的攻击性。 一入人体,就会以极快的速度占领下丹田,然后以下丹田的炁为养分生长扩散。若没有蛊身圣童的秘术,蛊毒就会侵蚀人体,基本上无药可治。 这种东西,哪怕只流出去一丝一毫,后果都不堪设想。 “话別说那么绝嘛。” 周元脸上没有丝毫被拒绝的沮丧,反而循循善诱道:“原始蛊说到底,也只是一只比较厉害的蛊虫罢了。” “蛊虫再毒再邪,也跳不出蛊术的范畴。再说了,我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够。”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小的缝隙,生怕廖忠不信似的,又把缝隙捏得更小了一些。 “我既然身为主治医师,不深切了解原始蛊的特性怎么行呢?” “它的活性条件、寄生机理、转化规律、对宿主的影响模式等等,这些东西光靠看你们的资料可不够。” “资料是死的,蛊是活的。得亲自上手,才能摸透它的底细不是?” 周元说著,脸上的笑意始终没退。 开奖!开奖! 首先,真的非常感谢诸位读者大大们的支持,能达到这个月票数几乎是作者君难以奢望的。 作者君先磕三个! 同时,作者君开启五月一號到五月七號的月票礼品活动。 这七天都是双倍月票! 还请诸位读者大大们多多支持! 老规矩,每增一千月票,多加十个名额。 月票越多,奖品越丰厚,至於奖品,作者君暂时保密。 活动五月七號晚23:50截止。 快来投票吧! 话不多说,直接开奖: 一等奖名单十位:525、655、712、931、1897、2600、3056、3386、3466、5675 二等奖名单四十位:257、293、350、368、560、734、851、1308、1316、1361、1367、1650、1926、1985、 2051、2077、2124、2133、2366、2633、2772、2805、2955、3501、3607、3718、3798、3949、4112、4237、 4322、4386、4747、4964、5308、5369、5373、5516、5825、5965 三等奖名单五十五位:171、206、359、628、696、713、722、753、904、964、972、1220、1232、1396、1459、1490、1729、1805、1823、2031、2138、2213、2484、2581、2909、3029、3047、3086、3132、3169、 3215、3315、3387、3409、3445、3663、3867、4191、4395、4397、4434、4440、4619、4721、4799、5020、 5040、5042、5122、5467、5578、5588、5835、5837、5905 上述名单皆为月票编號。 特別说明:最终月票数目为10276票,最后三天双倍月票冲得很猛。 其中180张月票为作者君日更四千app自动奖励的福利月票,不计算在內。 1908张月票为28號之前的读者大大们所投的月票总数,双倍福利月票只会给一张月票的存根。 (10276-180-1908)÷2=4094 4094+1908=6002 清晰透明,故而月票编號会在1-6002之间產生。 其次,月榜2000书友值以上名单: 书友暱称:太上老君的八卦炼丹炉,书友20210810095249941,余额人,forin,胡来的说,mlz666,书友20190625223616448,噬魂者的梦,读者1953023242053193728,褻卿,海王的怒,胜败乃兵家常事儿,冯文城,九日的那个旭,希望比昨天好,一个人也好,星河猎人,狂人猫,不知名的旗,折断的飞剑,隱形旅人,书友20210722165737396,书友20210930131538343,mr_cao,轩小洛,书友20240108184845272,书友20220611181426216,书友131016204202291,老鼠爱上鱼w,书友20171128205436454,卡萨伾,半只松狮,俺混元霹雳手要进化成鯤,米稀奶花,佚名大盗,从b站而来的小萌新,致m1n9伤,暗vii月,瞧瞧身后,日常咸鱼的生活,阿浊_,空启星,醉后才知酒浓,阁中帝子今安在,燃烧の血,陈皮啊哈,书友140926013233795,读以明志,逗比人生欢乐多2 以上读者大大可获得三等奖品。 另有:菩提gyl【月榜第一】,菩提gyl【总榜第一】,这位读者大大双榜第一,获得一等奖x2。 以上读者大大们,可以加群嘍! 抽奖群號:261129054 加群日期截止到五月五號晚23点。 第八十四章 会议 但廖忠可不会这么容易相信周元的说辞。 这小子笑得越是人畜无害,他心里就越是发毛,他总觉得这小兔崽子藏了奸。 周元要是能听见廖忠此刻心里的想法,非得直呼冤枉。 天地良心。 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呢? 他真的只是想研究一下原始蛊而已,纯粹出於好奇。 廖忠坐在沙发上,把周元的话再三思虑后,终於开口道: “原始蛊以及样品已经在公司总部备案。我虽然可以调用,但没有隨意赠送给外人的权利。” “这样吧,你的条件和医疗方案,我会上报董事会。前两个条件我会尽力爭取,至於最后一个,得看董事会的意思。” 不轻不重,一脚把皮球踢给了上面。 周元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廖忠这是在踢皮球,周元当然听得出来。 但眼下这个局面,他也不可能硬逼著廖忠当场表態。大开剥和逆生三重这两个条件,廖忠能答应去爭取,已经是烧了高香。 最后一个条件本就是试探性的,成了算赚的,不成也不亏。 说到底,他今天坐在这里,真正想要的东西已经摆上了桌。见好就收,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如果鸡飞蛋打,那谁也落不著好。 “行。” 周元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那就等董事会的消息。” 廖忠明显鬆了一口气,也跟著站起来。 “这几天你先住下,记得跟王老爷子先通个电话报备一下。” 周元点点头:“我会的。” 旋即离去。 隨后,廖忠便迫不及待的將內容整理,上报董事会。 华南大区,会议室中。 哪都通董事会,临时线上会议。 几块大屏幕並排掛在墙上,屏幕上分別是几个不同的背景,有人坐在办公室里,有人靠在书房的书架前,有人面前摆著一套紫砂茶具。 廖忠站在会议桌前,手边摊著那份关於蛊童陈朵的文件夹。 他清了清嗓子,把周元的初步治疗方案匯报了一遍。 从大开剥切除坏死臟器,到逆生三重复原五臟六腑,再到蛊童的修炼资质评估和预期时间表,说得儘量详尽,儘量客观。 话刚说完,屏幕上一张脸就黑了下去。 “不行。” 毕游龙的声音从音箱里炸出来,带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硬气。 他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的摄像头都跟著震了一下。 “我不同意,为了一个蛊童,公司投入了多少资源暂且不说,光是廖忠你们华南大区折腾的这些事儿,公司搭了多少人情进去?” “现在倒好,还要出面去要两家的功法。一个是茅山派,名门宿老,传承千年;一个是陆家陆瑾,异人界四家之一。” “公司向来中立,如果做出这种强索功法的事,其他异人怎么看?会不会人人自危?” “今天公司能为了一个蛊童去要茅山的秘术、要陆家的逆生三重,明天是不是也能为了別的事,去要別家的不传之秘?” 毕游龙的声音越说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 “这个口子,不能开!” 屏幕右下角,苏董的窗口动了一下。 “毕董说得没错。做事是需要考虑影响的。” 她带著几分温和的调子,但话里的意思和毕游龙站在同一条线上。 “公司这些年维繫异人界,靠的就是一碗水端平。” 苏董的目光越过摄像头,落在廖忠身上:“要是让人以为公司可以仗势欺人,那公司些年的信誉,可就全毁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廖忠站在那里,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可是!”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蛊童她……” “廖忠。” 毕游龙打断了他的话。 屏幕上的那张脸往前凑了凑,目光显得尤为冷厉。 他警告道:“你是华南大区的负责人,是公司的人。做事之前,要先把公司放在首位。不能將个人情感掺杂进工作里。” 毕游龙抬起手,食指隔著屏幕戳向廖忠,语气中掺杂著几分恨铁不成钢: “你自己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为了一个蛊童,三番五次地往总部跑,求这个求那个,恨不得把公司的家底都掏出去。你是个负责人,不是做慈善的。” 廖忠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攥著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手背上青筋暴起。 廖忠想说很多话。 想说那个女孩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想说药仙会那些人造的孽不该让她来扛,想说她今年才十来岁,连一天正常的日子都没过过。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因为廖忠知道,这些话在毕游龙面前,在苏董面前,在董事会的权衡利弊面前,轻飘飘的像一张纸。 “行了。”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最中间的屏幕上传来。 赵方旭。 他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听著,双手交叠在身前。 董事长办公室的灯光打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神色。 “毕董,你也少说两句。” 赵方旭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毕游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靠回椅背上。 赵方旭缓缓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 把两只镜片擦得透亮,然后重新戴上。 “在决定蛊童的命运之前,我想问在座的诸位董事一句。”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缓缓扫过屏幕上每一张脸。 “公司的职责是什么?” 没人吭声。 “是维稳。” 赵方旭自问自答,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现在蛊童就是一个危险因素。无论是对异人界,还是对普通人的世界。她的原始蛊毒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要做的,是將这些不安稳的因素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內,甚至提前扼杀。” 廖忠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当即辩解道:“赵董!您知道的,蛊童她本身是无辜的!” “廖忠。” 赵方旭抬手往下按了按,打断了他的话。 “別那么激动,先听我说完。” 第八十五章 其位 赵方旭放下手,目光再次扫过诸位董事。 “扼杀,是公司最终不得已的手段。但无论是公司,还是普通社会的其他相关部门,从始至终,都秉持著以人为本的態度,进行管理运作。” “这是基本准则、底线!” 赵方旭摊了摊手,问道: “那现在既然有这么一条可以彻底解决不安稳因素的办法,治好蛊童,我们为什么不选择?是因为它难?” 他的语气微微加重。 “那要我们公司干什么?” 毕游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可是赵董,这影响实在太坏了。” 赵方旭则是摆了摆手。 “影响不算什么,关键在於怎么宣传。” 他靠回椅背上,语气又恢復了那种慢悠悠的调子。 “究竟是公司强索功法,仗势欺人?还是公司致力於营救蛊童,不惜自降身份,登门求法,体现公司的仁爱宽厚?” 赵方旭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嘴皮子一碰的事,在座的诸位对这套,不陌生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黄伯仁乾笑了两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在屏幕里微微点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赵董说得是。” 赵方旭的目光转向黄伯仁那个窗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黄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运作了。你应该驾轻就熟,记得注意范围和尺度。” 黄伯仁訕笑著答应下来,脸上的表情带著几分被点了將的荣幸,又带著几分被人看穿了老底的尷尬。 “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廖忠站在会议桌前,眼睛越听越亮。 赵方旭这番话,绕了三道弯,每一道弯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拐,蛊童的事,有戏。 赵方旭把基调定下来之后,又和其他几位董事交换了几句意见,最后敲定了几个执行层面的细节。 会议在一片点头表態中散了场,屏幕一块接一块地暗下去。 毕游龙是倒数第二个黑屏的,临走前甩下一句“那就这样吧”,语气里还带著几分不甘,但到底没再唱反调。 廖忠正准备走,音箱里又传来赵方旭的声音。 “廖忠,你留一下。” 廖忠脚步顿住,转过身,又重新站回会议桌前。 屏幕上只剩下赵方旭一个人的窗口,其余的漆黑一片,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赵方旭喝茶的姿势很大眾,没什么讲究,跟公园里下棋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但廖忠知道,这位老上司只有在心情真正放鬆的时候才会露出这副姿態。 “知道我为什么同意这件事吗?” 赵方旭放下茶缸,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廖忠脸上。 廖忠咧嘴一笑,脸上的疤都被挤得弯了弯。 “赵董您英明?” “少拍马屁。” 赵方旭笑骂了一声,隨即神色缓缓沉凝下来。 “药仙会一事,说到底也是公司失职。” 赵方旭嘆了口气道: “当年药仙会暗中在各地掳掠婴儿,培育蛊身圣童。公司得到情报的时候已经晚了,等我们的人摸进去,里面是个什么光景,你比谁都清楚。” 廖忠点了点头,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当年突入药仙会据点时,看到的画面。 一具具蛊童的尸骸…… “是公司对不起他们。” 赵方旭的声音把廖忠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正因为这份亏欠,我才同意你之前的提案。邀请那么多家的门人弟子来配合你,陪你瞎胡闹一场。” “这是补偿,也是赎罪,公司既要仁至,也要义务必尽。” 廖忠挠了挠头,语气有点不好意思:“赵董,您费心了。” 赵方旭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陈朵的照片。 赵方旭的目光在照片上稍稍定格。 照片上的女孩穿著一身厚厚的防护服,只露出一张安静到近乎漠然的脸。很精致,但死气沉沉。 “十来岁的少女,正是花一般的年纪。” 赵方旭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 “不应该因为別人的过错,就被抹杀一生。” 廖忠竖起大拇指,脸上的笑容带著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赵董,还是您仁义。” “仁义吗?” 赵方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莫名的意味。 “可我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必须做到慈不掌兵。” 他神色一变,语气陡然严肃起来。 “廖忠。” 廖忠条件反射般地立正站好。 “在。” 赵方旭的目光透过镜片盯住他,眼神和方才的温和截然不同。 “关於蛊童治疗成功的把握,究竟有多少?” 廖忠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艰难,他犹豫了两息,隨后老老实实地开口。 “按照研究人员的推算,如果只依靠大开剥和逆生三重的话,其实不足百分之三十。” 赵方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是!” 廖忠赶紧补上后半句,语速极快。 “周元那个小兔崽子话没说全。他说逆生三重和大开剥只是治疗方案的一部分,真正决定成败的,是他的手段。” “因为涉及到大国手王子仲的功法传承,我没问太细。但看那小子那副模样,把握应该不小。” 赵方旭沉默了几息。 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追问,而是转而说道: “那孩子提出的前两个条件可以答应,关於原始蛊样品的问题,也可以应允,但是量必须控制,只能给他一点点。並派专人监督,全程记录。” “如果有相关成果和突破性进展,要和公司共享。” 廖忠回答道:“明白,我会转告他。” 最后,赵方旭叮嘱廖忠:“如果蛊童能治好,最好。但如果失败……”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 “蛊童就得一直待在暗堡。同样的,公司对她的医疗资源投入,不可能是无限度提供的。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廖忠的心情沉了下去。 他当然清楚,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暗堡也不是福利院。 蛊童的危险性客观存在,如果这场治疗看不到希望,公司最终还是会做出那个最冷血的决定。 放任蛊童,自然死亡。 甚至…… 廖忠的拳头在身侧攥了攥,又缓缓鬆开,弯腰从会议桌上拿起自己的文件夹。 “是。我明白。” 出了会议室的门后。 廖忠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熟练的点火,猛吸一口,然后两道烟气从鼻中缓缓吐出。 “小子。” “你可千万別给我玩砸了。” “否则——” 他大步朝走廊尽头走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劳资要是养不起,我让蛊童直接住你家去。” 第八十六章 人何 廖忠再来的时候,周元正在暗堡临时腾出来的宿舍里吃饭。 门被推开,廖忠带著一股烟味走进来,往他对面的摺叠椅上一坐,椅子腿发出嘎吱一声抗议。 “董事会批了。” 廖忠开门见山,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三个条件都答应,但有公司有限制。” 周元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条款分明,没什么可挑剔的。他把文件合上,点了点头。 “行。” 廖忠见他答应得乾脆,反倒是愣了一下,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 “接下来我要先去一趟茅山,我不在这几天,你小子在暗堡里安分点。” “尤其是,蛊童现在正在跟老师学东西。你別教坏了蛊童。” 周元放下筷子。 他抬头看向廖忠,脸上满是不忿。 “我很纯真善良的好不好。” 廖忠嘴角抽了抽。 十四岁的少年,敢跟他面对面坐下来谈三个条件,脸不红心不跳,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连自己都被他绕进去了。 这种小阴货说他自己纯真善良? 廖忠一个字都不信。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撂下一句:“总之你给我老实待著,別没事往蛊童跟前凑。” ……… 三天后,廖忠动身去了茅山。 周元照常过日子,除了修炼之外,剩下的时间,他多半泡在观测室里。 观测室和蛊童所在的训练室隔著一面单向玻璃。陈朵看不见这边,这边却能把训练室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几个研究员分成两班,一天二十四小时记录著蛊童的各项数据,生理指標、炁息波动、行为模式、学习进度。 周元搬了个凳子坐在单面玻璃前。 训练室里,一位女员工正在教陈朵小学的数学知识。 员工在白板上写下一道计算题,陈朵站在旁边,安静地听著,不时按照员工的指示,拿起记號笔在白板上作答。 她的笔跡很工整,解题步骤一丝不苟,连等號都画得笔直。 一门课结束,另一门课接著开始。 换了员工,换了科目,陈朵依然站在那里,依然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模样。接收、消化、反馈,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得像一台被校准过的仪器。 一周下来,几个研究员已经不知道感嘆了多少回。 “这学习速度也太快了。” 说话的是观测组的组长,姓吴,四十出头,戴著一副黑框眼镜。 他把近来一周的学习报表摊在桌上,手指点著上面的数据,语气里满是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讚嘆。 “小学的基础知识,普通孩子要学六年。她一周就掌握了三分之一。按这个速度下去,一个月就能把小学全部知识过完。这种记忆力、理解力,还有举一反三的能力……” 他摇了摇头,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词。 旁边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接话:“尤其是她那种专注度,完全不像是这个年龄段的孩子。” “不贪玩,不分心,不喊累,让她学什么她就学什么,让她学多久她就能学多久。老天,我要是当年有这个定力,水木京大隨便挑。” 观测室里响起一阵轻鬆的笑声。 周元却没有笑。 他的目光透过单面玻璃,看著训练室里正在伏案做题的陈朵。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周元的声音不大,但观测室里的笑声一下子停了。 几个研究员转过头看向他,吴组长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周元伸出手指,指了指玻璃那头的陈朵。 “她其实只是在逼著自己,快速地適应这个新的世界。把自己变成你我这种『怪物』的同类。” 观测室里安静了一瞬。 吴组长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其他几个研究员也面面相覷,显然没太听明白周元话里的意思。 “什么意思?” 吴组长开口问道。 周元转过头,看著他的眼睛,反问了一句。 “何为人?” 吴组长显然没想过会在一个十四岁少年嘴里被问到这种问题。 “人是具有智慧,並懂得使用工具的生物。” 周元摇了摇头。 “智慧不是人的专利,使用工具也一样。乌鸦能用树枝鉤取树洞里的虫子,章鱼能在瓶子里拧开瓶盖,狼群会有组织地围猎,蚂蚁能用身体搭桥渡河。” “论智慧,论合作,论谋略,很多动物都有,不过是多少之分。” 周元的目光重新落回玻璃那头的陈朵身上。 “人自性起。” “性,乃精神意识,故而称之为人性。” “无论是人性本恶,还是人性本善,七情六慾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抬起手指,指了指训练室里的陈朵。 吴组长的目光顺著周元的手指看过去。训练室里,陈朵刚刚完成了最后一道题,正把笔帽合上,放在白板笔槽里。 “你们知道,我现在看到的是什么吗?”周元问道。 “什么?” 吴组长下意识地问。 “一只在人为干预下,有著极强学习能力的野兽。” 周元从凳子上站起来,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半侧过身,目光落在吴组长脸上。 “等廖叔回来,替我转告他一件事。如果想要让蛊童真正地成为人,那起码得让她生出人性来。” 陈朵需要有自我,有自知,有人所拥有的一切基本权利,让她可以自己选择什么,喜爱什么,厌恶什么。 而不是一只需要廖忠细细呵护,长大的野兽。 但偏偏陈朵又是人。 伴隨著成长,她会思考,会模仿。 但当廖忠打著为她好的名义,不容许陈朵进行选择时,她也许就会意识到,自己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成为和廖叔一样的同类! 陈朵会像青春期叛逆的孩子,愈发渴望成为人,最终为一次选择的衝动,做出无法挽回之事。 周元离开后,站在走廊中。 他不由得回忆起原著中陈朵的结局。 陈朵说:“原来廖叔你什么也不懂。” 如果,陈朵能自己选择一次,她是不是就可以站在廖忠面前,说:看,廖叔,我现在和你一样,是人! 是同类。 廖忠把陈朵从蛊童的世界残忍的挖出来,教育她成“人”,却又不让她真正成“人”。 所以最后,她选择死亡,在完成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选择后,重新回归於同类,那些蛊童的世界,做回蛊童! 从始至终,陈朵都很简单。 她想要同类,无论是蛊童还是人,其实都可以,然后维繫下去,成为其中的一员。 同,而群之! ……… 夜间,观测室的灯光暗了下来,单面玻璃那头的训练室也已关了灯。 陈朵安静的坐在床边。 她蜷曲著双腿,隔著玻璃,周元静静地看著对方。那女孩像一头困在铁笼里的幼兽,安静,温驯,却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第八十七章 茅山 第二天上午,观测室的吴组长找到周元,说廖忠从茅山打了电话过来,让他去一趟。 “让我去?” 周元放下手里的《药性赋》,有些意外:“廖叔电话里说什么了?” 吴组长摇摇头,表情有些微妙:“他就说让你过去,说事情不太顺利。” 周元把书合上。 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廖忠这一趟去茅山求大开剥,按照他之前给廖忠分析的路数。 先把蛊童的遭遇原原本本说清楚,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茅山是千年大派,又是正道名门,不至於铁石心肠。 但如果真像廖忠说的“不太顺利”,那问题多半不是出在“愿不愿意给”上,而是出在“给不给得了”上。 当天下午,周元坐上暗堡安排的车辆,一路往茅山方向驶去。 茅山在江南地界,从华南过去不算太远。 车子在高速上跑了几个小时,又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不知多少个弯,终於在傍晚时分停在了茅山脚下。 廖忠已经在山门外的停车场等著了。 他没穿哪都通的制服,换了一身普通的深色衬衫。 整个人看上去比一周前憔悴了不少,眼眶底下两团乌青,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一看就没怎么睡好。 看见周元从车上下来,廖忠把嘴里叼著的菸头掐灭,丟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大步迎了上来。 “可算到了。”廖忠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了几分,“走吧,边走边说。” 他领著周元往山门里走。 茅山上山的石阶宽阔平整,两旁是参天的古松,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远处有道观的飞檐翘角在树影间若隱若现,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钟响。 “情况不太妙。” 廖忠一边爬台阶一边开口:“茅山掌教那边,態度倒是还行。”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才继续说道:“我来的时候把蛊童的事情原原本本跟掌教说了。” “茅山掌教咋回的?”周元问。 “那位掌教真人听得很仔细,最后嘆了口气。” 廖忠回忆著当时的情形,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他说,无辜孩童遭此大难,公司能为此事奔走,茅山身为正道一脉,理当相助。还说这事关一条性命,只要他茅山能帮得上忙的,绝不推脱。” “这不是態度挺好的吗?” 周元挑了挑眉。 “是啊,我也以为有戏。” 廖忠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结果掌教紧跟著就来了一句,『不过,大开剥这门手段,现如今只有贫道的杨师叔才会。』” 周元的脚步微微一顿。 “掌教说,他虽然是茅山掌教,但大开剥並非掌教代代相传,而是传到了一位姓杨的长老手里。” “这位杨老是上一辈硕果仅存的人物,辈分比掌教还高,脾气也……” 廖忠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还是选了最直白的说法。 “古怪得很。” 两人说著话,已经走到了半山腰。 廖忠没有带周元进道观正门,而是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岔路。 这条路比上山的主道窄得多,青石板路面长满了青苔,两旁的竹子密密匝匝地挤过来,把天光遮得七七八八。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露出一面山壁。 山壁上开凿著一扇洞门,门是厚重的榆木做的,上面没刷漆,年深日久,木质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门楣上刻著三个字,字跡古朴,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隱约能辨认出来:使车洞。 周元看著这三个字,倒是心中一动。 所谓使车,应该说得是使者车。 三车其实有多个寓象。 以羊车、鹿车、牛车比喻內炼火候的三个阶段;以小河车、大河车、紫河车比喻內丹修炼的三个层次。 还有就是,以使者车、雷车、破车比喻修炼验证与不同状態。 其中,使者车指用意念引导先天一炁攻治疾病,是祛病健身的层次。 “就是这儿。” 廖忠压低声音说:“这位杨老不住道观,自己一个人住在这山洞里,平时连掌教都难得见他一面。” 他走上前去,抬手敲了敲门板。 咚,咚咚。 声音在空寂的山谷里迴荡了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缝里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门閂被从里面拔开,榆木门板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 那是一张清矍的面孔,轮廓瘦削,颧骨微微凸起。白髮用一根木簪隨意地綰在头顶,几缕散落的髮丝垂在耳侧。 下巴上的鬍鬚也是银白色的,修剪得不算齐整,却自有一股疏朗的神采。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颊。 百多岁的人了,面颊上竟然泛著两团红润,像是婴儿脸上那种天然的粉色,皮肤紧致光滑,几乎看不到什么皱纹。 “又来了?” 老道士看见廖忠,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不是说了吗?你小子资质不够。就算是用嘴皮子把我这山门磨穿了,老道士我也不会传。” “杨老,今天不是我一个人来的。”廖忠赶紧侧开身子,把身后的周元让了出来,“我带了个人来见您。” 老道士嘟囔著,这才把洞门多拉开了几分。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廖忠身侧,落在周元身上。 然后,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老道士站在门槛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目光在周元脸上停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上上下下地扫过周元的身形,从头顶到肩膀,从肩膀到腰背,从腰背到双脚。 “神完气足,形清炁沉。” 老道士喃喃自语,他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隨即又舒展开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怪哉,怪哉。” 他围著周元转了半圈,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像是在打量一件极为罕见的器物。 “炁乃清灵之物,形乃沉浊之体。你这小傢伙……” 老道士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周元的眉心,又点了点他的心口。 “倒是全然反过来了。” 话音未落,老道士一把抓起周元的右手。 三江上架感言 首先,是诸位读者大大们都关心的问题,上架时间定於五月六號,这两天正在囤稿中,作者君当天会爆更,两万字。 往后的更新,每天八千字。 多亏了诸位读者大大们一路以来的支持和陪伴,本书已成功预定下周三江。 下周一、周二,追读数据比较关键,关係到作者君能不能够上强推,作者君先在这里跪求一番。 月票的话,上个月,作者君很感谢这么多读者大大们的认可,竟然把月票数衝到了一万以上,让作者君都难以置信。 確实把作者君给嚇住了,没想到能有这么多。 上架当天,也希望诸位读者大大们能够支持一波月票,趁著在双倍月票期间,冲一衝新书月票榜。 至於打赏的话,emmm,作者君其实有点不太敢想。 但话都到这了,就试试吧。 墨池泉涌加更一章,神作认证两章,灵犀笔锋三章,要是有盟主的话,加更四章。 白银大盟和黄金总盟更是不敢奢望,邀天之倖才能降临到作者君头上,如果真有的话,直接键来,作者君加更到头禿! 在每天八千字的基础上,儘量多码,完成打赏承诺。 第八十八章 恩怨 其动作之快,连周元都没反应过来。 老道士的手指乾瘦修长,骨节分明,但指力却很稳,三根手指精准地搭在了周元腕脉上。 周元感觉到一股极温和的炁息从老人的指尖探入自己的经脉。 那股炁息不像寻常医家诊脉那样浅尝輒止。 而是一路向下,沿著经脉缓缓蔓延,像是一支极细极柔的探针,在他的五臟六腑之间巡行了一遍。 老道士闭著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丝陶醉般的神色。 “五臟蕴宝华,循环往復,周而復始。” 他低声讚嘆,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痴迷的欣赏。 “五气朝元,生生不息。真乃修真养命之妙法……” 他的话还没说完,搭在周元腕上的手指忽然猛地一颤。 杨道士的眼睛倏地睁开,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的炁息在周元体內巡行到了三丹田的位置时,遇到了让他始料未及的东西。 周元能感觉到,老人的炁息只是在三粒秽炁丹丸的边缘触碰了一下。 老道士猛地撒开手,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两步。 “你三丹里养了个什么东西!” 杨道士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脸上的红润之色似乎都淡了几分。 周元这才腾出手来,整了整被扯歪的袖口。 他后退半步,双手抱拳,腰杆微躬,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小子周元,家师王子仲,拜见杨老。” 话音落地。 老道士的表情,在三息之內变了三次。 先是愣住,然后是恍然。 最后是一张老脸彻底黑了下去。 “王子仲?” 杨道士咬著这三个字,像是在咬一颗又酸又涩的青李子。他盯著周元看了好半天,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忘不了这门手段!” 老道士转身就往洞里走,嘴里还在嘟囔著一些听不太清的话,只隱约能捕捉到“当年”“贼心不死”之类的字眼。 廖忠站在旁边,一脸茫然地看著老道士的背影消失在洞门深处,压低声音问周元:“什么情况?” 周元还没回话,洞门里已经又传来脚步声。 老道士出来了。 和进去时不同,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通体漆黑的短棒,长约一尺有余,棒身油亮发黑,棒头上刻著一道朱红色的符文,在先天一炁的注入下,像是烧红的烙铁。 拷鬼棒。 周元瞳孔一缩。 这玩意儿可不是闹著玩的。 拷鬼棒是道门器具,专门用来驱邪缚魅、拷问鬼魂的。虽然是针对阴邪之物,但打在活人身上也不是没有分量。 杨道士一步跨出门槛,眼神一扫,精准地锁定在了周元身上。 “王子仲那个狂小子的弟子是吧?” 老道士提著拷鬼棒,大步朝周元逼了过来。 周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赔著笑脸道:“杨老,您先別急,把话说清楚,我师父到底怎么你了?” 杨道士根本不解释,举起拷鬼棒,照著周元的脑袋就敲了下去。 周元一个矮身躲了过去。 拷鬼棒擦著他的发梢掠过,带起的劲风吹得他头皮一阵发麻。 “杨老,手下留情啊!” 又是一棒劈下来。这一棒比刚才更快,周元侧身闪开,棒头砸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我不听!” 老道士提著棒子追上来,手上不停地打。 周元被追得到处跑,绕著那几棵老松树左闪右躲,好几次差点就被拷鬼棒扫到衣角。 这位杨老的身法极为利落,虽然年纪大了,身架却稳得不像话,腰不弯气不喘。 “杨老!我师父惹您了,您找他算帐啊,我和您又没什么仇!” 周元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道。 老道士闷声不答,只是一味地追,周元绕著松树跑了好几圈,始终甩不开他。 廖忠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完全没有要插手的打算,甚至脸上还掛著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 周元眼角余光瞥见他那副看戏的模样,心里暗骂了一声。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右脚踩到了一块鬆动的青石板。石板一歪,周元的身子跟著晃了一下,脚下的节奏被打断了。 老道士抓住了这个空档。 他一步抢上前,拷鬼棒在手中翻转,连环三点。 篤!篤!篤! 三声轻响连成一片。 每一棒都不重,但落点精准到了极点,第一下敲在额头正中,第二下敲在头顶偏左,第三下敲在头顶偏右。 周元只觉得头顶像是被三颗冰雹同时砸中,一阵钝痛从颅骨表面蔓延开来。 他捂著脑袋蹲了下去。 三个大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头髮底下鼓了起来。 杨道士收回拷鬼棒,看了蹲在地上的周元一眼,没有再打。 他把棒子往袖子里一拢。 双手背在身后,转身就走。 榆木门板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然后插上门閂。从始至终,老道士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廖忠快步走到周元身边,弯下腰看他:“没事吧?” 周元慢慢站起来,一手捂著头顶,一手撑著膝盖。三个包鼓鼓囊囊地顶在头髮底下,疼得他直抽冷气。 “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廖忠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金牙。 “该!一肚子坏水的小狐狸,总算是有人能治你了。” 周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覆盖在头顶的包上。 一层漆黑的肾水之炁从掌心渗出,缓缓渗入皮下的瘀肿处。肾主水,水能润下,散瘀消肿再合適不过。 三个包在肾水之炁的浸润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了下去,痛感也减轻了不少。 廖忠看他手法嫻熟,忍不住又嘖了一声。 周元把手放下来,最后一点淤青也从头顶消失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看向廖忠。 “廖叔,你倒是挺会说风凉话的。人家把我当成了我师父的替身来出气,你在旁边就这么看著?” “不然呢?” 廖忠面不改色:“我一个外人,还能替你挡不成?再说了……” 他上下打量了周元一眼,眼底的幸灾乐祸还没散乾净。 “你自己不提王老爷子,老道士也就是看看你的资质。你一提你师父,他立马就炸了,这恩怨到底出在你师父身上。” 第八十九章 机锋 周元一时语塞。 这倒是真的。 最开始,老道士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带著几分欣赏的。神完气足,五臟蕴宝华,这些可都是好话。 偏偏“家师王子仲”这五个字一出口,老道士的脸色就像被泼了墨似的。 “所以,到底是怎么个茬?” 廖忠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 周元想了想,又道:“不过应该是师父当年惹下的。” 廖忠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周元回忆著王子仲跟他提过的那件往事。 现在想来,那位“茅山长老”,会不会就是这位杨老? 周元在心里转了一圈,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有心想亲口问问自家师父,但当时王子仲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也是讳莫如深。 “行了,反正打也被打了。” 周元把袖子放下来,转过身,往山下看了一眼:“先回去再说。” 廖忠也收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回哪儿去?” “回镇上。” 周元迈步朝山下走去。 廖忠跟在他身后,眼看著走了半程山路,终於忍不住开口:“上山一回,你先给交个底。这大开剥,是不是真拿不到了?” 周元脚步不停,目光看著前方的山路。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露出一丝让廖忠看了心里发毛的笑容。 “拿不到?谁说的。” 廖忠脚下一顿:“什么意思?” 周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如果那位老道长真的是油盐不进,不为所动,那他根本就不会在我头上敲这三下。” 廖忠皱起眉头。 他盯著周元的脑门看了半晌,那三个包已经在肾水之炁的作用下消得乾乾净净,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你是说,他打你这三下,有讲究?” 周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西游记》第二回,悟空夜半三更入后门,菩提祖师传他长生妙法。廖叔你总看过吧?” 廖忠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隨后恍然。 他是哪都通华南大区的负责人,在异人圈子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跟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 但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是真摸不透。 “你的意思是……?” “那老道士在我头上敲了三下。”周元竖起三根手指,朝廖忠晃了晃,“三更天。然后又背著双手进了洞。” 他把手背到身后。 “背著手,是让我走后门。” 廖忠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无话可说,最后只憋出一句话来。 “你们这些人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 廖忠是真以为,老道士是为了出气,才揍的周元,没看出一点破绽。现在经过周元一提点,才醒过味来。 周元没理他的感慨,转而问道: “他这山洞,有后门没有?” 廖忠挠了挠后脑勺,努力回忆了一下。他在这儿蹲了快一周,这山洞周围的每一块石头他差不多都认全了。 “还真有一个。” 只见他伸出手,朝山洞侧面那条更窄的小路一指。 “从那边绕过去,贴著山壁走大概五十步,有一扇小门,也是榆木的,不过比正门窄一半。” “我头两天找路的时候发现过,但敲了几次都没人应。” “就是那儿了。” 周元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篤定的笑容:“今晚三更,我去。” 廖忠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小子,我先给你提个醒。”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你要是把老爷子惹毛了,最后鸡飞蛋打,可別怪我没提前跟你说。” “放心。” 周元摆了摆手,脚步不停:“我在老家烧死一窝鸡的时候,挨过教训,从那会儿起,就知道什么叫做分寸了。” “什么?” “没什么,走吧。” 两人踩著夕阳的余暉往山下走去。 ……… 当晚三更天。 夜深人静。 茅山上的雾气比白天更浓了几分,山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 周元摸著黑朝那条小路走去。 贴著山壁走了大概五十步,果然在崖壁的转折处看到了一扇小门。 榆木质地,比正门窄了一半,门楣上没刻字,只在门板上嵌了一对铜环,铜环上锈跡斑斑,一看就是长年累月被山雾浸润的结果。 门没閂。 两扇门板之间露出一道极细的缝隙,里面隱约透出一线昏暗的灯光。 周元轻轻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这里说是山洞,倒不如说是一间依山而凿的静室,铺设极为简单。 左侧的石壁上开凿了一整面书架,密密匝匝地码著书册,有些书脊上的题签已经泛黄剥落。 右侧是一张桌案,案上搁著纸笔。 角落里立著一只铜香炉,炉中插著三支燃了一半的降真香,裊裊青烟盘旋上升。 老道士正躺在最里面的一张石榻上。 他侧身而臥,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搭在腹间,呼吸均匀悠长。 周元站在石榻前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上前。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腰杆微微躬下,姿態和白天在洞外行礼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然后,周元轻声唤道:“杨老。”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洞里听得格外清楚。 老道士的鼾声顿了一息。 那双闔著的眼睛猛地睁开。 老道士从石榻上坐起身来,他盘腿坐在榻上,双手搭在膝头,目光沉沉地盯著周元。 “大半夜的,扰贫道清梦。”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但眼睛里的神采却分明没有半分不满。 “怎么?白天给你那三棒子不够?” 周元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早有预料的笑容。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轻鬆: “菩提祖师考验猴子的把戏,您老就別再玩了吧。” 老道士的眼神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周元继续往下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朗。 “传道就传道唄,小子是个老实人,打什么哑谜?” “三更天,后门进,一字一句都跟书里对上了。您这套,几百年来多少人用过,早就不是新鲜招数了。” 第九十章 当年 石榻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杨道士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是看你是不是机灵!” 他的声音故意冷下去,但语调里那股架子已经散了大半。 “多少算有点慧根,没笨到让老道士我白等。” 周元笑了笑,没有戳穿他。 “杨老说得是。” 老道士又哼了一声,捋了捋鬍鬚,目光在周元身上又转了一圈。 他忽然咧嘴一笑,说出了下一句话,语气里的冷硬和彆扭全部溶化,只剩下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痛快劲儿。 “不过嘛,这三棒子,打得也確实痛快。” “王子仲那小子,当年没少让我胸闷气短。如今在他徒弟的脑袋上敲三记,我这心里头那股子几十年的浊气,总算是顺了。” 他仰头笑了几声。 笑声在石壁上迴荡开来。 老道士一拍大腿,指了指旁边那的蒲团。 “行了,別在那杵著了,坐下说话吧。” 周元依言在蒲团上坐了下来。屁股刚挨上,老道士的话就从对面飘了过来。 “你那三丹里养的那团东西,有点意思。什么来路?” 周元没有遮掩,只是避重就轻地说道: “三秽法。我家祖传的一门旁门手段,能从五穀轮迴之物中采秽炁,以三丹田为炉鼎温养。我那三粒丹丸里养的,就是三种不同的秽炁。” 老道士的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在周元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去。 异人的手段千奇百怪,旁门左道更是数不胜数。 三秽法虽然听上去粗浅,但能练到今天这个地步,至少说明这个少年的心性和资质都是上上之选。 他自己教过徒弟,当然知道,再正的法门交给心术不正的人去练,也能练出一身邪气。 再偏的路子交给心性纯良的人去走,也能走出一条正道来。 “你那家传功法的事暂且按下不提。”杨道士话锋一转,语调里多了一层深意,“你师父王子仲,身子怎么样了?” 周元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太好。用针法续著命,但也只是续著罢了。” 老道士没有说话。 灯光照在他那张清矍的脸上,那双刚才还写满了痛快笑意的眼睛里,渐渐浮上了一层复杂的神色。 生气,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但更多的,是惋惜。 这两种情绪在老道士的眼睛里纠缠了好一会儿,最后,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但依旧嘴上不饶人。 “哼,老而不死。” 周元目光微微一凝,顺著老道士的话头轻声问道: “杨老,您跟我师父之间,究竟是怎么个恩怨?” 老道士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伸出手,从石榻旁边的矮几上拿起一只紫砂壶,对著壶嘴喝了一口冷茶,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你师父和贫道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多。” 周元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只听他提过一次。说当年有位茅山长老在京城用大开剥给人开腹取瘤,他站在人墙外面看。” “回来之后专门备了重礼拜上茅山,想学这门手段,结果被人撅了回去。” “不过,我师父说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怨气,只说这是他此生的遗憾之一。” 杨道士端著紫砂壶的手微微一顿。 “遗憾?他还好意思说遗憾?” 他把紫砂壶重重地搁回矮几上,壶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师父当年的事,从头到尾,你今天就听全了吧。” 老道士伸出一根手指,朝北方点了点。 “当年你师父王子仲,確实来过茅山。他备的礼不轻,態度也诚,在道观外站了整整三天,不肯走。” “老道士我看他心诚,便破例把他带进了这使车洞,让他试著学一学这大开剥。” 周元的精神一振。 师父当年竟得到了机会。 “然后呢?” “然后?” 杨道士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没学成。”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周元耳朵里,分量却沉甸甸的。 “你师父的资质,放在医道一途,那是顶尖。诊脉、辨证、组方、施针,样样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就连当年我们的掌教师兄当年见了他,都讚不绝口,说他將来必成大器。但大开剥……” 老道士摇了摇头。 “大开剥不是医术,是咒术。你明白吗?” 周元点了点头。 大开剥靠的是一种特殊的咒水。 所谓咒水,便是將符籙之力融於水中,以咒为引,以水为媒,在患者体內凝成一股特殊的先天一炁。 这跟传统的医家手段根本就是两码事。 “要学会真正的大开剥,需要画符的天赋,同时还需要对先天一炁、精气神三宝高到不可思议的把控力。” 杨道士的声音沉重。 “单论画符天赋,就不是普通的那种,会画镇魂符、驱邪符的,茅山上下一抓一大把。但大开剥需要的符籙天赋高到什么程度呢?” 他伸出一只手,伸出两指。 “这两百年来,把大开剥真正修成的,只有两个人。” 他把中指按下去,又按下了食指。 “一个是我师父。一个是我。” 老道士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还有一个姓郑的,也有资质学,但……算了,不提他了。” 他看向周元,道:“你现在明白了吧?不是老道士我卡著门槛不让人进,是这门槛本身就高到了天上去。” “你师父虽然资质好,但偏偏在符籙一道上,毫无天赋,他那眉眼间,毫无符意可言。最后,是他自己放弃了。” 周元沉默了好一会儿。 师父从来没有跟他说起过这些细节。 被拒绝,只是一句话的事。 但明明已经站在门槛內,明明已经碰到了那扇门,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开。那时候,师父心里是什么滋味,周元不敢细想。 “那他后来……” “后来?” 老道士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眼睛里的惋惜之色被一股子被压了几十年的恼火给衝散了。 “他要是就这么走了,贫道也不会记他这么多年!可你师父倒好,他不死心!” 老道士气的一拍大腿。 整个人都从石榻上挺直了腰杆。 第九十一章 守道 “他说,大开剥既然是治病救人的手段,就不该被一道符籙的门槛给卡死。” “你师父要从根子上把这门手段拆开,研弄明白。没有画符天赋的人,凭什么就不能学?” 老道士的声音在山洞里迴荡。 “他要干什么,你知道吗?” 老道士盯著周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要废了大开剥里的咒术符籙根基,將其完完全全变成一门医术。然后广传於世,惠及更多的病人。” 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 周元抿著嘴唇,没有说话。 他的师父,王子仲说起自己从医的志向时,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医术一道,於我就如同高山,山下仰望毫无意义。我只是爬山就好了。” 一个在山下仰望高山的人,不会想著去拆山。 只有那个已经在山上爬了一辈子的人,才会在遇到一道跨不过去的门槛时,低下头来仔仔细细地琢磨这道门槛的结构。 想著能不能把它拆掉,让后面来的人不必再被它绊倒。 王子仲是纯粹到骨子里的人。 纯粹的医者。 他眼里没有门户之见,没有秘传不秘传的规矩,只有病人,只有那些等著救命的普通人。 上世纪,是第一批上交药方的人。 所以他要把大开剥从一门只有两个人能学的咒术,变成一门所有异人医者都能掌握的医术。 周元抬起眼,看向老道士。 “所以,您就把我师父赶下山去了。” 老道士哼了一声,端起紫砂壶又灌了一口冷茶。 “贫道我没打断他的腿再赶他下山,已经是看在同道的份上了。换个脾气暴的长老,就凭他说的那些话?早就一道雷符劈过去了!” 老道士把紫砂壶重重搁下,袖子擦过嘴角的水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大开剥是我师父师祖传下来的东西。老道士我守了几十年,一个徒弟一个徒弟地筛选,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一个能接住衣钵的。” “他王子仲倒好,一个外人,碰了壁就想把这堵墙给拆了。那是我师门的命根子,你让他换成我这位置想想。” 周元哑口无言,这件事他师父確实做得有些差了,也难怪人家生气。 这么看来,自己这顿打挨得不冤! 师父嘛,如师如父,子代父偿。 杨道士把自己往石榻上一靠,胸膛里的火气渐渐平息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你师父也没错。”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对著空气在说。 “老道士我后来想过很多次。他那些话,难听归难听,但道理是对的。一门只能让两个人学的手段,就算再好,又能救几个人?” “他要把它变成所有医者都能用的东西,这个想法,没错。” “至少比贫道我守著这门秘术,临到了都没个衣钵传人来得要好!” 老道士自嘲一笑,他的目光越过石案上的纸笔上,落在那面堆满了古书的石壁上,怔怔出神。 “只是贫道我做不到啊。” “我学了一辈子道,修了一辈子法,到头来,真正攥在手心里的东西,也就这么一件。” “你让我把它拆了,改头换面,拿出去让所有人都能碰,我捨不得。” 周元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 老道士忽然抬起手,朝他虚虚一按,打断了他。 “行了,老傢伙们的陈年烂帐,你一个小辈听个热闹就得了,你师父有他的理,老道士有我的理,这事辩不出对错来。” 他从石榻上翻身坐起来,两腿一盘,双手搭在膝头。袖口滑落,露出两截瘦而遒劲的手腕。 “现在,说说你的事。” 老道士的目光落在周元那张介於少年与青年的面孔上,眼神郑重。 “贫道我承认,今天打你那三下,確实是存了一份考校的心思。” “你师父当年没做成的事,他徒弟如果连个哑谜都破不了,那也就没有接下这份传承的资格。但你既然来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一字一顿地问道: “贫道也就问你一句:这大开剥,我给你一个学习的资格,你愿学吗?” 话音落下,周元当即站起身来。 他往后退了两步,面朝老道士,正衣襟、整袖口,然后双手抱拳,腰杆深深地弯了下去。 “晚辈,愿学!” “还请您指点!” 老道士一个高兴,喝道: “好!” 他整个人从石榻上弹了起来,袍袖翻飞,精神矍鑠得不像是个百岁老人。 那双刚才还在感慨往事的老眼,此刻亮得像是两盏灯笼。 “那贫道也不藏私,就把真正的大开剥传你小子试试。你要是学不会……” 老道士伸出一根手指,朝洞外的方向虚虚一戳,语气里带著几分直来直去的痛快劲儿。 “就跟你师父当年一样,滚下山去,別来烦我。” 周元站在原地,神色不动,等著他的后话。 老道士收回手指,目光重新落在周元脸上。神色变化,眼中多了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 他盯著周元看了好几息,然后缓缓开口,音量比刚才低了几分,却字字都带著分量。 “可你要是真学成了……” 老道士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灼灼,带著几分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希冀。 “贫道收你做亲传弟子。” 旋即,他一字一顿地补了后半句。 “以后,你就和现在的茅山派掌教,一个辈分。要是有人敢欺负你,贫道带著整个茅山的人给你撑场子。” 道教护犊子特性,自动开启! 山洞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周元微微一愣,隨即低下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斟酌。 “杨老,不合適吧?我已经有师父了。” 他话没说完,老道士便不耐烦地摆摆手,那只乾瘦的手掌在空中扇了扇,像是在赶一只嗡嗡叫的蚊子。 “多拜几个师父怎么了?” “谁规定一个人只能有一个师父?” 老道士的鬍鬚翘了起来,语气里带著一股满不在乎的豪横劲儿。 “今天下午你走了之后,贫道就给王子仲那狂小子打过电话了。你知道你师父在电话里说什么吗?” 周元的表情微微一僵。 明天中午上架,单章感谢 经编辑大大確认,本书已定於明天中午上架,即五月六號中午。 明天中午十更,明晚凌晨四更。 总共两万八千字。 当然,上架也意味著一部分读者可能要离开。说实话,我很不舍。 每一个追读到这里的人,都是陪伴我走过这段日子的朋友。大多数都评论,我其实都看过。 有骂的,也有叫好加油的。 感谢那些为作者君加油的伙伴。 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作者君其实很笨拙,可能有一些地方確实没写到应有的意思,成为了一些读者朋友眼中的缺点。 在此,先致歉了。 至於写书的初衷,可以说是为了理想。 作者君最大的心愿,就是多年以后,当有人问起你们有没有什么忘不掉的书时,有人能想起作者君的作品。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足够了。 在世间走过,总要留下点什么。 这其实就是作者君最初的想法。 但现实是,隨著年纪的增长,作者君也需要生活。 为了碎银几两,为了三餐有汤。 顶著评论区的压力,哪怕遍体鳞伤,也要写下去。 写书的收入,不多,但至少能让我偶尔给自己加个鸡腿。 当然,这里不是卖惨哈! 相反,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能用喜欢的事情养活自己,这已经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幸运了。 只是想说,如果屏幕前的您,恰好有订阅的能力,希望您能支持一下我这个笨拙但认真的写作者。 如果您还是学生,或者手头暂时不宽裕,也完全没关係。能追读到上架,已经是最好的支持了。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別急著刪书架,帮我点个推荐,这对我来说也是莫大的鼓励。 一章其实只要一毛钱左右,我会用心去写,让它对得起这一毛钱。毕竟,对得起读者,才对得起自己。 有太多人,陪我走到了这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愿意陪我继续走下去。 但不管怎样,接下来的日子,我会更努力地写好每一个字,让这个故事,成为我们共同值得骄傲的作品。 最后,说句俗的,但確实是心里话。 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 愿书里的他们,和书外的我们,都有一个不后悔的故事。 感谢,每一位读者! ——玉景! ……… 同时,除了读者,还有一群人,我想在这里郑重地道一声谢。 那就是愿意推荐这本书的同行作者们。 让我很惊讶,能有这么多作者大大愿意推荐我的书,其中不乏一些对我而言望之莫及的人物。 这让我有些诚惶诚恐。 毕竟是拿自己的信誉在为我背书。读者是因为信任作者,才会点开这本陌生的书。 写网文的人,大多孤独,也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我们各自守著自己的一方世界,在深夜里码字,在评论区里忐忑。 我希望自己能够坚持下去,也会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明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凤池。 写书是一条很长的路。 能有人並肩而行,是莫大的幸运。 也衷心希望,將来的网文发展,能够鬱鬱葱葱,更上一层。 下面,具体感谢一下这些作者大大的称谓和作品: 作者:生吃菌子。作品:《这个地下城长蘑菇了》 作者:卡拉马佐夫。作品:《我在俄国当文豪》 作者:稚嫩小菠萝。作品:《尸祸一六四四》 作者:咸嘉湖灵感大王。作品:《堑壕大栓与魔法》 作者:凤嘲凰。作品:《明日之神》 作者:长夜风过。作品:《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 作者:江公子阿宝。作品:《我,影帝!》 作者:梦中听雨声。作品:《清河仙族》 作者:如水意。作品:《我,枪神!》 作者:天地有缺。作品:《西游:成了方寸山首席》 作者:23岁上班族。作品:《一人之下:百诅成道》 以上作品和作者不分先后。 本书上架后,更新十章,会在每章的作家的话中,进行单本书籍推荐。 因为有十一位作者大大的缘故,所以会在明天中午先推荐十本,另外一本,则在明晚凌晨推荐。 希望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