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曹操,我真没想夺嫡》 第1章 曹家二郎颇有手段 兴平元年。 兗州济阴,定陶菏泽。 近百人的队伍行驶在官道上,车轮碾过鬆软泥土,春风吹来草木气息。 可车厢內的人,半点也感受不到愜意。 “眾人皆醉......我更是直接喝大,脑袋还在晃?” 軿车顛簸不止,震得曹鑠天旋地转。 他睁开眼,入目是古旧逼仄的木车厢,麻布帷幔,粗糙茵席。 轰—— 记忆骤然翻涌,脑袋快要炸开。 我穿越了? 曹鑠前世是个孤儿,秉性恬淡,小富即安,反內卷先锋,躺平达人。 一日约三两好友喝酒,结果直接喝穿。 再睁眼,就成了歷史上早夭的曹操次子,也叫曹鑠。 此身与曹昂曹芝,一母同胞,都是侍妾刘夫人所生。 刘夫人早逝,丁夫人身为正室又无所出,遂抚养曹昂与曹芝,视为嫡出。 唯独体弱多病,品行恶劣的曹鑠,被丟给妾室卞夫人抚养。 名分上,他就是个不尷不尬的庶子。 也正因如此,曹家家眷早已从譙县迁徙至兗州鄄城团聚。 唯独他像是被人彻底遗忘,拖了一年才得以启程。 若非原主体弱至极,连日顛簸直接死在车上,也轮不到他鳩占鹊巢。 “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曹鑠熟读三国志裴注三国演义英雄志新三国......再加一肚子某点三国网文。 他自然清楚,此去鄄城正撞上一个惊天大变局的前夕。 其祖父曹嵩已被陶谦所害,曹操以此为藉口,大举兴兵,二伐徐州。 可谁也没料到,一向被视作心腹的陈宫,竟暗中勾结吕布,在兗州发动政变。 背刺偷家,是乱世军阀的斩杀线,一步踏错,直接下线。 曹操还算幸运,有荀彧坐镇后方,虽丟了大半郡县,好歹保住鄄城。 可就算等到回军,也足足花了两年时间,才击溃吕布陈宫张邈一伙。 期间更是爆发蝗旱大灾,惨到要靠人肉充飢。 若无这二三年蹉跎停滯,曹老板估计早就一飞冲天。 这些大事,曹鑠现在没空去想。 他这具身子瘦如竹竿,虚弱不堪,再继续这么狂顛,骨头都得散架。 “停停!我说停停!” 曹鑠趴在车窗叫喊。 这丁仪就是个大傻叉!人都死在车上了!还这么火急火燎赶路? “慢些!二郎啊——” 曹鑠年十四未成人,无字,家中排行老二,又以“恶郎”闻名於县,遂人皆称其二郎,属於是蔑称...... “如今道路不靖,流寇四起,天黑前赶不到下站亭驛,恐遇贼人!” 丁仪年刚十五,却端著一副老成持重的腔调,说著冠冕堂皇的理由。 即便听见曹鑠哀求,也只喊慢不喊停。 摆明没把他放在心上。 曹鑠自嘲。 若车里坐的是曹昂曹芝,哪怕是曹丕曹彰曹植,丁仪也不敢如此放肆。 偏偏坐在这里的,是地位低微,声名狼藉的自己。 地位低是明摆著的,恶名嘛......曹鑠懒得细想,怕忍不住给自己两巴掌。 这么说来,丁仪怠慢他还算是情有可原? 曹鑠把头探出车外,语气轻描淡写: “此去鄄城最多二三日,正礼兄將与大姐久別重逢,可备其喜好之物?” “大姐”二字一出,丁仪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速速策马凑上来,如闻花之蜂蝶,急不可耐。 曹鑠太清楚了! 这位將来的曹魏名士,此时也只是一个情竇初开的纯爱舔狗。 但凡听到有关曹芝之事,他那为数不多的智商,立马就得降到负数。 恰在此时。 一阵春风卷著马蹄扬尘扑来,迷了曹鑠双眼。 而丁仪那张脸,径直凑了上来。 两颗斗鸡眼忽挤忽瞪,一条香肠嘴又嘟又鼓,那是相当滑稽,恐怖嚇人! “我去!把你的丑脸拿开!” 他下意识就是反手一巴掌,纵享丝滑。 “啪——” 清脆的响声炸开,路边的队伍齐刷刷顿住脚步。 眾人先是震惊,隨即眼底又藏著几分难以掩饰的窃喜与爽快。 丁仪懵了,捂著脸,半天没反应过来。 家父丁冲!敢在我面前无礼? 曹鑠自己也愣了一下,他真不是故意的,纯粹是被嚇出来的本能反应。 可巴掌已经落下,再解释也晚了。 丁家为沛国大族,又与曹家世代联姻,眼下更是曹操极力拉拢的对象。 非必要,也不能把未来的丁家家主得罪死。 电光火石之间,曹鑠灵机一动,轻咳一声:“姐夫,大姐她......就喜欢这个。” “不小心”说出口的“姐夫”二字,使得丁仪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 只剩下急切! “二郎何意?” “你懂的......” 曹鑠含糊其辞,视线一转,却发现围观眾人皆有幸灾乐祸之情。 他心中已有计议,若这丁仪不好忽悠,那也只能撕破脸皮...... 一旁的丁仪脸色懵懂,一想到曹鑠在譙县的名声,顿时恍然大悟。 二郎淫邪好色之名远近皆知,体弱多病就是这么来的,我非常羡慕......是鄙视他! 但不得不说,男女一事还是二郎比较懂! 难道是阿芝有这类古怪癖好? 他曾偷听父亲提过豪门大族中不乏此类情趣逸闻,男欢女爱,食色性也,他能理解...... 別说! 若这巴掌是阿芝打的,我好像......还真觉得有点爽。 若非如此,给二郎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打我,这叫以身示范,让我提前適应吶! 再不得不说,二郎这句“姐夫”叫得我是回味无穷吶。 曹鑠看不透丁仪的奇葩脑迴路,却能从他陶醉的表情看出...... 完蛋! 他该不会觉醒了奇怪的属性吧? 曹鑠连忙指著官道两侧的草丛: “大姐亦爱山野牡丹,若正礼兄亲手採摘奉上,投其所好......” “二郎,多谢!” 生起异样滋味的丁仪不等他说完,匆匆翻身下马,屁顛屁顛跑去採花。 队伍,就这么顺理成章停了下来。 远处的眾人听不清二人对话,只看见曹鑠当面甩了丁仪一巴掌。 而丁仪非但不怒,反而鞍前马后殷勤得不行。 “敢这么打丁郎君?那可是丁家长子!” “打得好!我早就看那丁仪不爽!该打!” “譙县恶郎,横行乡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眾人窃窃私语,暗暗欣喜,终於可以歇歇脚咯。 这丁仪只顾著赶路,半点不体恤人,我等早已睏乏,他却视而不见? 如今曹鑠一句话让队伍停下,在眾人心里,瞬间就比丁仪顺眼百倍千倍。 离得近的领队之一曹真,將二人闹剧,尽收眼底。 素来严肃的他,此刻肩膀微微抽动,正在拼命憋笑。 曹真幼年失孤,位卑,为曹操族子,也是曹鑠族兄。 他力大勇猛,心细如髮,颇得人心,是此行队伍的实际主心骨。 这近百人的队伍,可不是专门护送曹鑠。 大部分是与曹真交好的譙县子弟,皆年轻人,结伴前往鄄城,投靠曹操军伍。 少部分则是丁仪家的门客奴僕。 而曹鑠嘛......几乎孤身一人,更像是顺路。 队伍大多听曹真號令。 丁仪不过是仗著自己身份,並为队伍提供粮草,表面领导罢了。 “不愧是一对譙县活宝......”曹真转而不屑。 他与二人虽未深交,却都在譙县长大,对他们的性格特色,颇为了解。 一个是无恶不作的少妇克星,一个是痴情专色的纯爱舔狗。 都是出了名的胸无大志,不务正业! 也正因如此,曹鑠才能三言两语拿捏住丁仪。 你能想像? 实际上丁仪是为了早点见到曹芝,所以才不管不顾,把人活活顛死在车上。 这种蠢事他就干得出来! 同样! 你若告诉曹鑠哪家少妇姿色迷人,他今晚就能爬上別人的房梁。 但现在,他不一样了。 忽察觉一道锐利眼神正在打量自己,曹真脸色陡然警惕。 “真......子丹啊!將輜车上的肉乾麦饼都发给兄弟们,填填肚子。” “二郎?” 曹真看了眼远处採花的丁仪,略有迟疑。 而曹鑠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没有呵斥,没有威压,却有一股让人信服也不敢违背的气场。 此刻曹真竟忽然觉得—— 眼前这位二郎,好像比丁仪顺眼得多,也靠谱得多。 “诺!” 猛然间他又想到—— 刚才曹鑠利用了丁仪“闻芝色变”的致命弱点,才能牵著他的鼻子走。 但就算他不能化解这一巴掌的衝突。 最后无非翻脸,却也必將在气势气场,道德道理上压制住丁仪。 因为他早就察觉出底层眾人的怨气,並悄然站在同一立场。 所谓眾怒难犯,必能顺势而为。 曹真心中惊嘆:正如此时我也被他拉拢拿捏!这恶郎,颇有手段! “二郎吩咐,大家抓紧时间吃喝休整!” 曹真高声传令,分发粮食。 眾人心中感激,现在不仅能歇脚,还有的吃喝。 对曹鑠的认可度,肉眼可见往上涨。 比起只顾著献殷勤的丁仪,这位恶名昭著的曹二郎,反倒更有人样。 “我只希望这一路平平安安......” 曹鑠这一巴掌纯属情不自禁,虽然出乎预料,但还是很有好处! 既解气!又能拉近与队伍的关係。 丁仪有一件事说的对。 现如今流寇蜂起,別以为这里是曹操地盘,就觉得高枕无忧。 不信你去问曹嵩? 曹鑠可不想这么早就去见他的便宜祖父。 想要安全达到鄄城,自然还得队伍眾人卖命。 要真遇到贼人怎么办?当然是子丹上,难道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我啊? 没过多久。 丁仪捧著一束牡丹花回来,如获至宝。 曹鑠也没亲自下车,去与眾人套近乎。 然而与此前处境截然不同,时有队伍中的旧邻故友,主动来到车旁问安。 更有自称车马嫻熟的车夫牛金,愿为曹鑠驾马。 可以肯定的是,接下来的曹鑠,不会再无人问津,而被车马顛死。 歇饱喝足,休整完毕的队伍再次启程。 但没人想到,这小小插曲,竟在半日后,让这支队伍不至於全军覆没。 那时他们才真正明白。 曹二郎,是真有手段! 第2章 我真不是曹鑠啊 远观青山如黛,水泽匯聚成湖,近旁林木抽芽,田野接天辽阔。 “真不错,这里的空气真不错。” 曹鑠擦擦嘴角水渍,慢悠悠转出车厢。 一旁驾马的车夫牛金,慌忙挪了挪屁股,手中韁绳却悄悄攥紧了几分。 牛金出身卑贱,年少失孤,性格懦弱,不爱言语,从小只与牛马为伍。 曹鑠朝他微微点头,隨意靠在车厢,躺平身姿,轻轻吹起口哨。 竟是累到舒服的睡著了。 前方。 后知后觉的丁仪正与曹真並马齐行,传出呵叱声: “家父身在长安朝廷,乃黄门侍郎!天子近侍!” “......” “丁家全靠我勤俭持家,子丹倒是大方,一声令下就把口粮分出大半?” “队伍多我譙县子弟,整日急行早已睏乏,若空著肚子,一旦遇险......” “我的粮!” 丁仪咬牙低吼,气得五官扭曲。 你譙县子弟与我何干?饿著肚子也能赶到鄄城,何必白白浪费粮食? 再者!你用我筹集的粮草,却成全了二郎的恩惠,我冤大头啊? 丁仪满心憋屈,逮著曹真出气。 二人不欢而散。 须臾。 行驶的队伍慢了下来。 原来是前方的官道因战乱、年久而失修。 五尺宽的道路被雨水衝垮,荒草侵占,缩成一条窄径,路面坑洼不平,车辙深陷。 见此曹真建议丁仪踏两侧麦田而过。 可丁仪素来迂腐,此时又在气头上,当即怒斥曹真,不愿踩踏田野青苗。 於是整支队伍被硬生生挤在一条狭窄道路,队形散乱,首尾不能相顾。 小路崎嶇,车轮猛地撞上一块青石,车身剧烈一顛,差点把曹鑠甩了下去。 牛金脸色煞白,连忙伸手去扶。 曹鑠没有起床气,只是稳稳扶著车辕,目光扫视前方: “如今正是春耕,田里怎么堆著这么多麦草垛?” 道路两侧的田地里,数十个农夫模样的人,正在弯腰播种。 可田埂间却立著一座座两人高的麦草垛,数量眾多,显得格外扎眼。 “冬麦秋种夏收,近年春多酷热,已到了割麦的时候......” 牛金解释著春冬小麦的差別。 曹鑠微微点头,却皱眉,总觉得这些草堆有些不对劲。 离道路最近的两名农夫频频擦汗,眼神闪烁,不断打量著缓缓靠近的队伍。 “现在兗州的日子可不好过,被姓曹的接管......” “曹操纵容青州兵肆虐我兗州,又杀名士边公,正宗狗军阀!” “这个王八蛋狗军阀的儿子曹鑠更是王八蛋!” “曹鑠久居譙县,你怎知他为人?” “我闯荡淮泗多年!这曹鑠恶名昭著,横淫乡里,连六十岁老嫗都不放过!” “丧心病狂!岂有此理!” “今日我等也算为民除害,先杀曹鑠,再杀曹操!为边公报仇!” “我等伏兵三百,皆壮勇之士,敌入伏而丝毫不察,优势在我!” 前方。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丁仪还在催促队伍快走。 可狭窄道路早已把队伍拉成一条吃撑了的长蛇,哪里还能快得起来? 他还要扬鞭指著曹真怒斥。 忽然! 田埂间一名农夫猛地高举手臂,厉声狂吼: “兄弟们!动手!诛杀曹鑠!” 剎那间—— 一座座麦草垛轰然炸开,条条持刀壮汉从里面猛扑而出。 大半身著皮甲,少数披著札甲,竟还有数十张强弩,在阳光下寒光闪烁。 “诛杀曹鑠——” 群情汹涌! 喊杀震天! 四面合围! 悍然发难! 真有贼人?丁仪当场僵在马上,脸色惨白,浑身血液像是凝固了一般。 靠后的曹真却瞬间冷静下来,握紧环首刀,厉声大喝:“找死!” 可当他放眼一望,贼人四面埋伏,有备而来。 而己方队伍拉长散乱,猝不及防,人心惶惶! 纵使曹真勇猛过人,这一刻也不由心头一沉。 “二郎!快躲进车里!” 队伍中间的马车上,牛金嚇得手脚发软。 却连忙张开双臂,想要將曹鑠护在身后。 不料! 曹鑠更像是嚇傻了一般,非但不躲,反而稳稳站在车辕上。 瞬间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牛金急得伸手去拉,却被曹鑠接下来的一句话,硬控在半空中。 只见他双指併拢,直指前方马背上的丁仪,扯开嗓子。 用一种焦急到破音的声音大喊: “敌无马!二郎有马!还不快跑!快跑啊,二郎!” 那一声担忧急切的呼喊,竟硬生生压过了四面的杀声。 刚刚回过神的丁仪猛地一怔,伸手指著自己,整个人都懵了。 我是谁? 我在哪? 要去哪? 丁仪当场陷入自我怀疑。 曹真却瞬间心领神会。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稳如泰山的曹鑠,又猛地转头,朝著骑兵队厉声大喝: “有马的都跟上!护送二郎突围!” 二十余名骑兵一听,当即策马朝著丁仪围去。 “我不是曹鑠!” 丁仪几乎要哭出声来。 我不是曹鑠! 他才是曹鑠! 你就是曹鑠! 贼首眼睛一亮,长刀直指被骑兵簇拥的丁仪,厉声大吼: “兄弟们!冲!他就是曹鑠!” 你不是曹鑠,为何骑著最显眼的骏马? 你不是曹鑠,为何眾人都要护著你呢? 你不是曹鑠,为何要说自己不是曹鑠? 就是你! “快追!別让曹鑠跑了!” 情急之下生死之间,人往往无法冷静思考,忙中出错。 眾人死命护著谁,谁就是曹鑠——这就是贼人们最简单的判断。 “二郎快跑!” 骑兵们已经围了上来,连声催促丁仪逃命。 “我真的不是曹鑠啊——” 丁仪在风声箭声中,彻底凌乱。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踩踏田野青苗,猛地一夹马腹,朝著前方疯狂逃窜。 身后的贼人没有马匹,只能迈开双腿,张牙舞爪,跟在马后玩命狂追。 马车上曹鑠抱著胳膊,望著这一幕荒诞场面,嘖嘖称奇: “我这是......犯了多大事?这么多人追著杀我。” 一旁的牛金看傻了。 二郎被几百人围杀,竟还如此从容不迫?还有心思看热闹? 此等勇气令我万分敬仰! 他转头一看才发现,马軛上的韁绳,不知何时已被曹鑠悄悄割断。 敌人不上当? 那我就跑唄! “二郎!” 曹真並没有跟著骑兵去掩护“丁二郎”,而是趁乱快步退到曹鑠车旁。 这一刻。 他下意识地想来徵询曹鑠的决断。 是趁乱撤离,还是? 正常情况下,曹鑠必定走为上计,可他身体虚弱,走不了多远。 其次, 若放任丁仪不救,回去没法和曹操以及丁夫人交代。 他目光扫过田野上乱鬨鬨的贼眾,镇定地像是时间停止,而后淡淡开口: “贼有兵器甲冑,却全无军纪,乌合之眾也!子丹,可敢反击?” 曹真一愣,猛然抬头! 眼前的曹鑠眉飞入鬢,目若朗星,竟有勃勃英气! 隨即他脸上掠过一丝惭愧。 我自詡勇力过人,心思縝密,立志从军建功。 可真到生死关头,论反应决断,竟全都不如眼前不务正业的曹二郎。 若是连勇气也无,怕是要被二郎看不起! “真敢!” 曹真拱手震声应道,转头扫视身边还剩下七八十人的队伍。 试图激发他们的勇气。 忽! 曹鑠指著田野间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们快看!那人被自己绊倒了!狗吃屎啊!” 一名贼人慌不择路,摔在泥地里,四仰八叉,模样滑稽。 他笑得前仰后合,原本还略为紧张的队伍眾人,也忍不住跟著哄然大笑。 曹真瞪著惊嘆的眼睛注视曹鑠。 “二郎未雨绸繆!叫我等吃饱歇足,兄弟们!这般货色,有何可惧?我带头!” 隨后一声大喝,士气瞬间被点燃。 反正迟早也要上战场,不如先拿贼寇练练手! 眾人迅速整队列阵,跟隨曹真,朝著贼人身后,猛扑过去。 牛金手足无措,內心忐忑,涨红了脸想要跟著衝杀出去,可双腿却不听使唤。 “留下护我!” 曹鑠脚踩车辕,双目远眺,就好像完全没有看到牛金的窘迫。 隨后他的眉头又不安皱起。 观贼不过散兵游勇,不足为惧,可为何有军队制式武器呢?还能提前埋伏? 第3章 少说废话一个不留 爱情诚可贵,性命价更高。 亲手採摘並插在马套上的牡丹花,已被丁仪扯得片片凋落。 此刻他撒丫子狂奔,勒得座下马匹嗷嗷大叫。 “曹鑠休走!” 身后贼人也在嗷嗷大叫,追得“丁二郎”屁股尿流。 原野上迴荡著两股疯魔般的叫喊。 好在丁仪善马术,上身短,躲过数十支乱射的冷箭,与贼人渐渐拉开距离。 “好你个栽赃嫁祸的曹鑠!你非人哉!” 丁仪唾沫横飞,崩溃大骂。 他万万没想到,曹鑠竟然如此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好在。 曹鑠並没有见死不救。 贼伙追得欢畅,丝毫不察队形大散,至精疲力竭时,譙县曹子丹登场! “敌疲我进!隨我杀贼!” 曹真身先士卒,举刀大喝,声若雷霆炸响,气势夺人。 眾人热血激涌,紧隨其后,骤然掩面杀去。 正如曹鑠所料,敌虽有制式武器,却毫无军纪,乃乌合之眾。 此刻狂追,不顾身后,待其力竭,战力无几。 而我眾人歇饱喝足,亦持刀剑,甲不足却士气旺盛,正是一击破敌之良机! “呔!” 长刀横扫,势如排山倒海,一虬髯壮汉被曹真一刀撂翻。 果然力大无穷! 接著反手一挑,一人被削飞头盖。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大开大合!刀刀毙命! 曹真战得浑身燥热,满脸通红,一双丹凤眼被鲜血溅染,乍一看还以为是关云长! 忽! 一假死躺地之敌,欲飞身力拽將他扑杀。 结果——跳起来还不及曹真膝盖,一脚大地践踏,头颅在脚底板下碎裂。 群贼见之不无惊骇,避之不及,作鸟兽散。 而我眾人无不振奋,愈战愈猛! “子丹真能打十个?” 喊杀声伴隨著落日余暉渐渐平息。 铺满青苗与黄穗的田野上,流淌著许许暗红水流。 贼人或溃败受屠,或丟盔请降,或四处逃窜......大局已定! 曹鑠正要下车往前,见尸体血气,断臂残肢,顿感身体有恙,大口喘气。 牛金展背下蹲,结结实实充当人形载具。 又拍著臂膀上的脏污,怕被嫌弃。 “二郎料事......运......我,背二郎前往!” “哈哈!可別把我甩在路上咯。” 曹鑠自然跨步而上,又与其閒谈一二,缓解著各自的不適感。 与此同时。 夺路而逃的丁仪,也发现身后战况,终於鬆了一口气。 正要引骑而回,找曹鑠兴师问罪。 气冲冲的他先声夺人:“曹鑠你这个见......” 可话未出口。 就觉得烫嘴。 只见眾人包括自家门客奴僕在內,全都齐刷刷拱卫著,连站都站不稳的曹鑠。 “二郎何故害我!” 丁仪依旧愤愤不平,却不敢再直呼其名。 然而—— 当他引骑经过眾人时,却无一人像此前那样为他垫脚下马。 一怒之下。 他爆炸了! “曹鑠!奸诈小人!害我苦也!” 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丁仪。 连来不及逃跑,被俘虏的十数贼人,也吃惊的望著他。 不是? 他真不是曹鑠? “咳咳......” 曹鑠面露歉意,正要向前解释。 却见曹真满脸血渍,瞪著要杀人的眼神,冷冷盯著丁仪,字字鏗鏘道: “丁郎君!休要无理取闹!今日若无二郎!你我!所有人!都得死在这!” 此前,面对丁仪的颐指气使,曹真为稳固大局,可以忍气吞声。 而此刻,他再也受不了丁仪的愚蠢无知! 若非二郎半日前令队伍停歇休整,我等岂是三百贼人对手? 又是你丁仪迂腐不肯践麦而过,陷入埋伏,可谓是十死无生之局面! 幸得二郎隨机应变,智取贼人,否则大家都得一起死! 曹真之言引得眾人同仇敌愾,皆死死看向丁仪。 与你丁郎君同行五日,却不如和二郎两个时辰......你再敢詆毁二郎半句试试? 正要下马的他被卡在马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一时间尷尬极了。 “那也不能拿我......” 丁仪將头埋低,气焰肉眼可见地熄灭。 一怒之下就怒了一下。 “正礼!情非得已!情非得已!” 曹鑠拖著疲惫身躯,亲自来到马侧,伸手要扶他下马。 此时不下台阶,待会可就没法下咯。 无能委屈又无处发泄的丁仪,竟然呜呜哽咽,半拉半扯投入曹鑠怀抱。 “呜呜呜......” 算了算了! 你二郎了不起! 丁仪虽意难平,却发自內心觉得,別说!二郎还挺可靠! 又闻一声咒骂传来: “曹鑠狗贼!有本事杀了我!我要多说一句,就不是淮泗大侠路边!” 被俘虏的一名贼首,被羈押至曹鑠面前。 他终於知道—— 眼前的空虚公子才是真正的曹鑠,顿时羞愧,无地自容。 “你字一条?” “哼!” 路边听不懂曹鑠之言。 却能明白这是赤果果的嘲讽。 几乎全甲三百人,还有三十张硬弩,却被一句喊话欺诈,溃如山倒。 路边一条嘛。 路边有苦难言,我还以为你们会被嚇得溃散,谁知竟敢反击? “叫你追!我叫你追!” 丁仪擼起袖子,抡圆手臂,拳打脚踢往路边身上使劲招呼。 直到累得气喘吁吁。 路边也不喊一声求饶。 “是谁指使你?为何要杀我?” 曹鑠刚一伸手。 识趣的丁仪就叫囂著若非二郎拦我,看我不把你打死! “无人指使!你曹鑠恶名远扬!我杀你乃为民除害!天意也!” 路边唾血大笑。 “如何提前埋伏?如何有这等军器?废话就少说点吧......” 曹鑠语气虚弱。 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路边身上的札甲,落在地上的一张硬弩。 路边不为所动。 “你不怕死?却要眼睁睁看著生死相托的兄弟们......死在眼前?” 曹鑠话锋陡然凌厉。 出来混的大侠是不是要爱兄弟? 我略懂一些折磨人的手段! 曹真心领神会,拽著一名俘虏丟在路边眼前,一脚踩在他的脑袋上。 也一脚踩进路边的底线! “狗贼曹鑠!卑鄙无耻!啊!” 路边寧死不屈,却不经挑拨,更见不得同伴惨死。 丁仪的拳头没有力气。 曹鑠的言语却真能杀人诛心。 “是谁指使你?为何要杀我?” 曹鑠不耐烦蹙著眉。 伴隨著的,是曹真削去俘虏耳朵传来的惨叫。 “曹鑠!我要杀了你!” 路边挣扎著快要崩溃。 曹鑠转过头去,曹真痛下杀手。 呲呲! 俘虏耳边的刀刃引向脖颈,溅射起血液,染红路边双目。 “我说!我说!我不愿苟活,但请放了我的兄弟们!” 强硬的路边怯弱喊道。 曹鑠回过头来。 最后一次问道:“是谁指使你?为何要杀我?” “我曾受边公恩惠,乃为恩主报仇!情报甲器皆为济阴太守吴资提供......” 路边如实道来。 其言边公,正是不久前,被曹操夷灭三族的兗州名士边让。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即为游侠。 “放屁!吴资为曹兗州麾下济阴太守!怎会助你!” 闻吴资之名,丁仪嚇得后退半步,厉声呵斥。 而曹鑠心中暗嘆,果然如此。 “句句属实!还请曹二郎放过我等弟兄!” 路边的义气连曹真都暗自敬佩,可他深知斩草除根之理。 犹豫难择间,看向曹鑠。 不料曹鑠只是淡淡一句: “一个不留......” “啊!” 路边目眥欲裂,拼命挣脱,要扑上去咬死眼前这个冷漠狠绝的小人。 或是异於常人又无比正確的冷静决断,使得曹真一时愣神。 竟被路边衝过身侧! 电光火石间,牛金悍然挡在曹鑠面前,血气瞬间直衝头顶。 昔日为人不耻的二郎如今已被眾人拥戴,而胆小的我啊,什么时候才能勇敢起来? 他心一狠,迎面扑向路边,手无利器,只凭莽劲,將其活活咬死! 丁仪瞠目结舌,短短时间,震惊三连。 惊讶於济阴太守吴资,竟然敢参与刺杀曹操的家眷? 惊讶於这区区车夫竟能为曹鑠拼命,爆发恐怖战力? 惊讶於曹鑠能够风轻云淡地说出,一个不留这句话! 他虽然有点蠢但也不蠢......今日不是我死,就是路边死,哪有放过一说? 可曹鑠那份极致冷静,还是让他从心底生出一股畏惧。 而曹真再次羞愧难当,又开始觉得,二郎该看不起我了! “阿金!” 曹鑠伸手拉开撕咬如獒的牛金,望著他血肉模糊,面目可憎的脸,却无半点厌弃。 牛金傻笑著:“我会护著二郎的!” 二人相识不过半日,却有了生死与共的信任。 曹鑠没有看一眼已经死绝的路边。 更不会说出“路边啊不是我害了你,是这个乱世害了你”这句话。 “子丹!收缴贼人甲器,即刻前往林中休整,不得有误!” 他拉著牛金站起身来,而曹真丁仪以及眾人,却都下意识低头听命。 第4章 我们都听二郎的 微风穿过树梢,带著新叶与血腥气,一点点被暮色冲淡。 地上残草微湿,队伍在林间休整,甲冑擦拭、兵刃入鞘声低低响起。 曹鑠依在青石,额头冷汗渐干,呼吸张弛有度,似在平復著一波三折的心悸。 “二郎真厉害!好威风!我我,我嘴笨......” 一旁牛金跪举水囊,又挠头憨笑。 他本想学那些伶俐奴僕,讚美主上,结果只说出一个真厉害,好威风。 “水囊举那么高,我够得著?” 曹鑠佯嗔一声。 牛金诚惶诚恐,忙將双手缩到胸前,又把水囊递了出去。 可当曹鑠伸脚踢了踢他的膝盖,他这才明白,二郎从没把我当下人。 “你嘴可不笨,能咬死人!哈哈哈!” 曹鑠接过水囊,咧嘴一笑。 隨口一句调侃,在牛金耳中却胜过千般嘉奖。 林间风大,吹得他眼眶发红。 而当曹鑠好似多此一举,认真说出嘉奖他的话语时—— “阿金你车马嫻熟,又勇气过人,將来定有一番成就!” 牛金却急忙摇头,“我不要什么成就,我这辈子就给二郎当车夫!” 曹鑠轻轻点头,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再次確认!此人可托生死! 英雄不问出处,牛金虽是车夫出身,地位卑贱,但其忠诚与勇气令人佩服。 曹鑠的安全感又添三分。 我只想平安到达鄄城,怎么就这么难? 一阵脚步声踏碎林间寂静。 曹真与丁仪带人清完战场,脸上都掛著沉甸甸的忧虑。 丁仪踱步走来,嘴里喃喃著:“死啦死啦......” “若为战时,你这叫蛊惑军心,按罪当斩!”曹真狠狠剐了他一眼。 显然。 当从路边口中得知,济阴太守吴资,竟暗中提供情报与军器,参与刺杀曹鑠。 曹鑠非但不逃,反而收缴甲器,就地休整,无疑说明—— 这事闹大啦! 丁仪小心坐到曹鑠身边,咽了口唾沫,小声试探: “二郎,我看路边是在胡说,吴资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曹操是兗州刺史!吴资是治下济阴太守,他怎么可能!又怎么敢做这事? 不要命啦?! “丁郎君!我等行程早已暴露!你说是谁漏的风声?” 曹真咬牙怒视丁仪,抑制著把他揍成猪头的衝动,呵斥他竟是如此愚蠢! 贼有制式武器又提前设下埋伏,说明队伍行踪早已暴露。 或许就是昨夜停宿己汜亭时,被当地亭长泄露。 此地为济阴定陶境內,九成八与太守吴资脱不了干係。 而路边的口供更是铁证! “莫非是我们队伍中出......” “奸细”二字还未出口,曹真的拳头几乎就塞进丁仪嘴巴。 “队伍多我譙县子弟!” 你倒不如说我曹真是奸细! “不知正礼有何建议?” 曹鑠抬手按住曹真,语气平静,似乎已经料到丁仪接下来的建议。 丁仪做贼心虚般左右张望,眾人离得稍远,压低声量道: “二郎,管他是不是吴资,咱们先到鄄城,快马加鞭也就半天!何故停滯?” 原来他並非真的愚蠢。 今贼有走脱者不下二十,若吴资得知曹鑠一行没死,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一开始丁仪是不知道。 但一看曹鑠的准备,又是扒死人甲又是林间歇息。 这不就说明吴资还得来上一波?杀人灭口! 若是牵扯到刺杀曹眷之事,而將来被曹操得知—— 他这个济阴太守算是做到头了,得下去跟边让坐一桌。 我丁仪可以不相信吴资,但不能不相信二郎呀! 就算是二郎多虑,我丁仪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那准没错! 他是对的,先保住性命再说,到了鄄城一切好说。 但问题是!曹鑠身体虚弱,根本就没法快马加鞭! 还半日?一个时辰就得死马上! 你丁真曹仪可以先带著二十骑人马跑路,我曹鑠做不到啊! 其他没马的人同样也做不到! 忽一声低喝,如林间惊雷,“丁仪!” 曹鑠骤然撑地跃起,指著丁仪痛骂: “要走你一个人走!我绝对不会丟下我的同乡子弟们!” 单薄的身躯撑地过猛,站起来而摇摇欲坠,然赫赫之声却斩钉截铁。 周围眾人齐齐一震,情绪瞬间被点燃,踱步声隱忍而躁动。 他们按刀看向丁仪,满眼鄙夷与愤怒。 再望向斑驳光影里的曹鑠,不少人已是热泪盈眶。 都说二郎恶贯满盈,可今日见之,分明是情谊深重!义薄云天吶! 丁仪嚇得脸色发白,惊惧哑然,“不是......” 你吼辣么大声干吗呀? 我妹说我一个人走啊! 二郎你叮错了吧?昂? “我也不走!只要有二郎在!我们都能抵达鄄城!” 曹真昂首而立,声如金石。 年轻的譙县子弟纷纷嘶吼: “我不走,我也不走!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眾人或许还没弄清楚事之巨细,林间却穿盪著一股名为凝聚力的风向。 丁仪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他更怕被群情生吞,整个人蔫成一团。 “我听二郎的......” “我们都听二郎的!” 呼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曹鑠脸上映著夕阳,红彤彤,一半羞愧,另一半是被少年热血烫得动容。 他本是为了自保,才不得不把所有人绑在一起。 可事到如今,他只能拼尽全力,带大家活下去。 “诸位!正是济阴太守吴资,指使路边伏杀我等!” 曹鑠目光扫过眾人,悲悯而决绝。 不论吴资是帮凶还是主谋,都必须把他钉死为主谋,如此人心才能齐! “我料他必会杀人灭口!若不能团结,四散奔逃,只会被逐个斩杀!” 路边是真路边一条。 而吴资好歹是济阴太守,三五百匹战马还是有的。 一旦吴资骑兵追击,而在场的眾人各自逃命,下场就是难逃一死。 “唯有就近寻一高地固守,再派人前往鄄城求救,则你我皆可活命!” 此刻曹鑠气质昂扬,举手间挥斥方遒。 仿若置身沙场,其言如军令,不动如山。 “我们都听二郎的!” “我们都听二郎的!” 眾人下意识向曹鑠围拢,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只知道,今日若无二郎,我等已是死尸。 今蒙二郎不离不弃,我等又何惧一死?不要小看我们譙县子弟的血性! 曹鑠拉住发怔的丁仪:“正礼!你马术高超,就由你前往鄄城搬救兵!” 二郎你? 丁仪双目颤抖瞪著曹鑠,全身鸡皮疙瘩乍起。 我就说! 二郎心里还是顾著我的! 此刻他真诚且祈祷说道:“二郎......这事会不会真和吴资没关係?” “我倒希望自己多虑。” 曹鑠没多说。 眾人不知道的是......这事或许还牵扯到即將发生的兗州大叛乱。 吴资就是陈宫吕布一伙的! 只有这样推断,吴资才敢参与刺杀曹眷之事! 一旦这样推断,那吴资更不能放过曹鑠,必杀人灭口! “正礼,速去!告诉我大哥!请他出兵救我!” 曹鑠抓紧丁仪手心,再三叮嘱,一定要告诉曹昂。 因为他的同胞大哥曹昂,是真在乎他的生死! “快走!休要耽误我与二郎大事!” 曹真怒斥道,也再次表明自己的决心。 “牛金!你也去,护好正礼!” 曹鑠又拉过牛金。 倔强的他不想鬆手,却被严厉一瞪,瞬间明白自己的使命。 毕竟丁仪这人有点不靠谱......还是二郎周到吶! “二郎......” 丁仪也抓著曹鑠的手不放,眾志成城独我先走?竟也想留下来同生共死。 直到曹鑠不轻不重甩他一巴掌,他才狠狠咬牙:“二郎等我!” 他拉著牛金,取了韁绳,翻身上马,朝著鄄城方向狂奔。 猛然。 身躯疲惫又精力交瘁的曹鑠,身子一软,靠向曹真。 “子丹!其实我......” 他知曹真心细,遂打算坦白自己的用心。 可曹真却稳稳扶住他,双眼溢满敬意,臂膀坚实无声,只轻轻一句: “二郎不必多言,把最危险的地方交给我!” 第5章 猎杀开始了 定陶郡府內,一声尖利怒喝刺破长夜。 “拙劣的路边!我给他二百甲三十弩,竟还被一群家眷杂役反杀?” 案几上的羊形双管烟灯,排烟流畅。 灯火摇曳中的吴资,却面色涨红,气急败坏,胸口剧烈起伏。 早知如此,便该学那张闓,直接动用本部兵马截杀曹氏家眷! 如今倒好,后患已生,一旦泄露,大事尽毁! 吴资所谋大事,正是与陈宫吕布张邈等人密谋,意图顛覆兗州。 今曹操亲率大军再伐徐州,后方空虚。 吕布已自河內挥军,抵达陈留,与张邈合兵一处。 只待东郡陈宫一声令下,则济阴东平山阳等郡,群起响应。 兗州转瞬易主! 正是借著这股大势,吴资才敢参与刺杀曹鑠。 既能为边让报仇,博取名声,又能向吕布陈宫张邈等人递上投名状。 偏偏他干大事而惜身,只想假借他人之手,先藏身幕后。 本以为路边三百壮勇,加上自己提供的情报与军器,足以埋伏並全歼曹眷。 谁能想到,竟是这般结局? 更气的是,逃回的倖存者,连自己是如何溃败的都说不清楚! “若是让那曹鑠活著逃回鄄城,荀彧一旦警觉,我便是兗州罪人!” 吴资捶手顿足,囧字眉拧成一团,满脸焦躁。 此事关乎整个兗州大局,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错。 “父亲!” 门外传来年轻莽撞的声音,吴构不待通传,径直推门闯入。 他身材魁梧,臂粗如柱,一掌拍在案几上,木案差点崩裂。 “儿子都听说了,不用多想,杀人灭口!” 吴资面露不满,强压咳嗽:“你看?又急?” 吾儿九岁能扛鼎,十岁捉虎豹,飞將吕奉先之勇,亦不过如此! 然而性格急躁,好大喜功,目中无人,做事易虎头蛇尾,还需歷练。 吴资思索片刻道:“此事干係重大,需得先派人前往陈留,告知张孟卓。” 而吴构咧嘴嗤笑,满脸不屑:“父亲多虑!” 他咳嗽著放低声量: “我料曹眷早已溃散,骑者不过二十,正疲於奔命!如丧家之犬!” 隨后掌作刀起: “父亲只需授我二百骑,定能追死!再把濮水一堵,保证无人可到鄄城!” 闻言吴资再度沉思。 修书向张邈主动稟报,乃顾全大局,亦是暴露无能。 区区不足百人的家眷队伍,竟还搞不定?传出去张邈陈宫吕布该怎么看我? 吾儿之言未尝没有道理? 可以肯定的是曹鑠一行並非全骑,遇此事变,必人心各异,而四散逃离。 二百精骑还追不上二十惊骑? 再將濮水封堵,就算不能即刻全歼曹眷,亦能截困杀之,不误大事! “我儿不仅勇武,更兼智谋!速去!” 吴资暗道吾儿开智,料敌於先也。 为父我岂能再多虑惜身? “待取曹鑠狗头,添与父亲作酒樽!” 吴构抱拳躬身,雷厉风行,转身出门。 说到底曹鑠一行只是家眷杂役乡勇子弟,或许有些能耐能反杀拙劣的路边。 可在百人敌的吾儿面前,不堪一击也! 纵然吾儿急躁,可我的二百老练精骑,也不是吃素的! 吴资抚须自得,指尖摩挲著玉面杯,仿佛已触碰到曹鑠的头盖骨。 定陶城门缓缓开启。 夜色如墨,二百精骑早已肃立城下,甲光映著零星火把,寒气逼人。 人人头戴兜鍪,身披札甲,腰环鞶带。 左侧悬环首刀,右侧负长矛,身后角弓箭壶整齐齐备! 马马皆是良驹,高头健硕,鬃毛油亮。 偶尔一声长嘶,震得夜色都微微颤动! 这不是徵募的郡兵,而是吴资耗费数年,养出的自家精锐部曲,刀上见过血,阵上见过仗。 除了些许骄悍难管,毫无弱点! “吾扬名立万!便从诛杀曹操之子开始!” 吴构一身亮甲,手持长矛,勒马立於阵前,意气飞扬。 隨后戾声一笑,声音里满是轻慢:“此番出击,遇敌即斩,不留活口!” “诺!” 二百骑兵齐声应喝,声震四野! 在他们看来,此战不过是走一趟猎场而已。 “出发!” 吴构马鞭一扬,大队骑兵轰然出动。 马蹄踏碎寂静,如一股黑色洪流,散发凶煞之气,顺著官道疾驰而去。 猎杀开始! 然而—— 他们追了一个时辰,可官道以及官道附近,竟然不见半点曹眷路过的痕跡。 猎物没了? 吴构顿时不耐烦,二百骑兵也有些意兴阑珊。 军假司马諫言: “莫非曹眷没有北逃?就地溃散?不如派人返回交战之地探查?” 吴构却生不满。 你在质疑我的判断? “继续北追,直至濮水!” 吴构独断专事,一意孤行。 二百精骑奋力急驰,一路追至濮水渡河口,依旧一无所获。 “依我等骑兵脚力,若曹眷北逃,早该寻得踪跡。” 军假司马再諫。 “今天时不利,不如原地休整,待天亮再寻,反正已堵死濮水......” 闻言吴构眉头紧锁,脸色微红。 他终於认可了军假司马的上一个諫言。 却对第二次諫言再生不满。 “岂有守株待兔之理?隨我原路返回再追!” 既然判断出曹眷並没有北逃至此,那就还在济阴定陶境內。 当速速杀之,免生后患! 此言一出,骑兵们皆有愤懣,为了杀一个曹鑠扬名,就不顾我等疲惫? 连夜急追数十里,黑灯瞎火,人马睏乏,又要立刻折返? 別说我们不干,就连马都不干! 军假司马亦有悻悻。 若是一开始就听我见,派人探查,分兵二路,哪有现在的疲於奔命? 將无能累死三军,这话一点也没错。 骑兵们勒著马匹原地踏步,竟连方向也不愿意调转。 气得吴构怒而大骂:“吴家养你们数年,竟是如此怠慢?” 火光摇曳,他的身躯更显得魁梧雄壮,正发怒颤动。 其勇武之名眾所周知,不少骑兵见之畏惧,连忙调转马头。 可依然有些老卒充耳不闻。 吴构心中冷笑一声,暗道为將者无非恩威並施,方能发號施令。 “诸位?若助我擒杀曹鑠,待回定陶,我以金帛赐之!绝无虚言!” 看在钱的面子上,骑兵们才收起懈怠,调转队形。 “留五十骑在此,封锁濮水,十骑向北,探查句阳鄄城方向!” 吴构吸取之前思虑不周的教训。 在封堵住濮水,並广派斥候向北探查的情况下,才率领主力骑兵返回。 此刻的他更加意气风发,洋洋得意,浑身上下散发著强者的自信。 仿佛些许突发意外,才恰恰彰显出他对局势的掌控力。 后半夜,一百四十骑跟隨著吴构折返,行至荷泽附近。 开始沿今日战场周围,搜索林间,道口,湖泽,土岗。 可一夜疾驰的疲惫,不会因为吴构的恩威並施而全部消失。 懈怠在所难免,再加上天黑,搜索半天仍是无果。 一骑队十数人,耐不住疲惫无聊,见远处透出几点灯火,犬吠隱隱炊烟残息。 甲叶碰撞与马蹄踏踏的刺耳声音,在村中响起。 紧接著惨叫声,哭喊声,兵刃劈砍声,士兵的狞笑,搅碎了漫漫长夜。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直到见了白。 当吴构得知麾下骑兵竟然还有空烧杀掳掠,气得七窍生烟。 军队劫掠乃乱世常情,可哪有济阴军劫掠济阴郡的? 再者!我们正在办大事呢! 吴构当场就要斩了这些个骄兵悍將,场面差点失控。 忽有情报传来,“报!西面二里!大荷山!发现曹眷踪跡!” 事已至此,吴构只能既往不咎,欲令违法者戴罪立功,这怎么不算为將有能? 他再次为自己的掌控力感到得意。 虽有些些波折,却丝毫不能影响我杀死曹鑠! 接下来那就简单咯。 “集结全军!隨我杀向大荷山!” 猎杀终於开始了。 可究竟谁是猎物? 第6章 我还真读过孙子兵法 天色已亮,晨曦穿透大荷山的枝叶,驱散残存的霜露。 这座坐落於菏泽之畔的小山,算不上险峻巍峨,却胜在地形奇特。 南侧紧邻沼泽,泥泞不堪,人马难行。 西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 北侧则是悬崖峭壁,天然屏障。 只有东侧有一片缓坡,坡下一条不大不小的土路,路窄且陡,极易扼守。 这便是曹鑠与曹真带著八十余人,寻得的藏身高地。 昨夜天黑路滑,仓促之间,只能做些简单防御。 眾人连夜砍伐周边树木,製成粗陋交叉架,即拒马,横於土路中间。 又削出数十根尖尖木刺,埋在路两旁的枯草下,仅用浮土轻掩。 土路通往的南坡是主力阵地,居高临下,筑以土垒,架著四十余张硬弩,箭矢一一摆好。 亦备有巨石滚木尖刺等远程器械。 余人分工明確,一部分守住沼泽边缘,防止敌人从侧面迂迴。 一部分清理出临时警戒岗,每半里便设一名斥候,紧盯山下动静。 “这就是二郎说的简单防御一下?” 只歇片刻就早起的曹真,依旧精神饱满。 他望著坡上坡下的防御工事,握紧刀柄,惊嘆连连。 昨夜天黑尚且看不出此布置是否成效。 此刻天朗气清,眺望真切,分明是扎扎实实的行军驻营之章法! 更令曹真佩服的是,曹鑠思虑周全,既防备侧翼,又广设眼线。 “难道二郎真是天才?” 太阳尚未升起,他就伸手抹额,竟被惊出冷汗。 他想到,自昨日遇伏开始。 曹鑠展现出的未雨绸繆,急中生智,冷静从容,把控人心,料敌於先...... 再到今日之深諳兵法,种种种种,无不令人骇然。 这还是恶名昭著,不学无术的曹二郎? 曹真摇头长嘆,想不明白......却还记得昨夜曹鑠睡前的交代。 他整理身上甲冑,微微昂起胸膛,按刀朝著土垒歇息地走去。 此时眾人大多靠著土垒小憩。 昨夜一夜忙碌,砍木削刺布防警戒,人人面带倦色。 他们的甲冑上还沾著泥土与草屑,手中长刀却依旧握得紧实。 即便睡著,眉头也微微蹙著,神色间满是警惕。 “咳咳!曹平夏侯亮,率二什二十人,前往下方检查路障!” 曹真凝目正色,沉声喊道。 眾人惊醒,纷纷起身集结,手脚极快,无半点拖沓。 曹真细道:“拒马柴障要绑紧,记住土坑位置,不要自己踩进去!” 隨后指著土垒石堆上的弓弩。 “张大何三!率一什十人,去检查弓弩,受潮的弓弦要擦乾。” 八十多人已按曹鑠要求,排列编队,伍什队屯百人制,便於战时指挥。 见几人衣甲不整,曹真上前亲手拾掇整理,又重重拍了拍他们胸膛。 最后才喊话道:“我等虽是同乡手足,然有懈怠者!休怪我严惩!” 眾皆闻之正色。 而曹真有些微微惊讶。 昨夜曹鑠的交代,就有请他严肃法纪,若发现懈怠者,可適当惩戒,以正视听。 可此时他,竟看不到眾人有一丝懈怠。 连平日里与之交好的曹平夏侯亮,也没有打马虎眼。 曹真无不感慨: 將得力三军受益,这句话一点也没错。 其所指之將並不是自己,而是曹鑠。 眾人不是睁眼瞎。 岂能看不见曹鑠身上的领袖气质? 其与眾上下一心,则可同生共死,行事有章法,则不敢有懈怠者。 “我们都听二郎的”可不是说说而已! “二郎吩咐!留足半日口粮即可,吃喝完毕,立刻回到自己岗位!” 待曹平夏侯亮张大何三等人检查工事完毕,曹真开始分发粮食。 並严格遵从曹鑠之令,留足半日口粮,余则通通吃光,人人吃饱。 想起曹鑠未起,他拎著水囊夹著布裹,来到靠近树林的青石旁。 “哈!噗!哈!噗!” 呼嚕声震天响地,曹鑠正蜷缩著身子熟睡。 身上仅盖著一件粗布披风,面色依旧苍白,却睡得格外香。 “二郎倒是波澜不惊......” 曹真放缓脚步,蹲下身,將水与乾粮放在一边。 见曹鑠没完没了......他轻轻唤道:“二郎,二郎?” 他声音极轻,深知曹鑠辛苦疲惫。 曹鑠缓缓睁开眼,短暂闭目养神,咳嗽两声,“子丹何事?” “该,进食了。”曹真回道。 可曹鑠分明见他面露为难,语带吞吐,莫非急情? 谁知他小心翼翼,好奇问道:“二郎读过孙子兵法?” 曹鑠愣了一会,感触良多,“我还真读过孙子兵法......” 当然是在前世,不过不是学来打仗,而是处世。 他可以不负责任的说,只要你把孙子兵法读透,赚够三千万根本不是难题。 当然如果不小心穿越了,那也能派上用场。 “果然如此。” 曹真长舒一口气,解了心中疑惑。 隨之脸上又泛起羡慕之情。 曹鑠见之愕然,曹真没读过孙子兵法?这不是將来的曹魏名將吗? 他有所不知。 曹鑠作为譙县大族,曹操次子,即使是庶子,也很容易读到家族藏书。 而曹真年少失孤,地位卑微,年轻时很少有机会接触士族圈。 若他从军立功之后,才有可能。 曹鑠看著水囊与包裹,笑了笑:“想学?我教你?” 他的语气有些直白,惊得曹真五官定格,一时不知所措。 我真能受二郎指点一二?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没等曹真反应过来,曹鑠就朗朗出口。 他一边念,一边伸手去拿水囊。 曹真咻地一声!先一步俯身递上。 又怕麦饼乾涩,恨不得先在自己手心浸泡之后,再送进曹鑠口中。 “此为始,计篇......未战先算,通过五算七计,先进行战略评估。” 当曹真正襟危坐细细聆听之时,曹鑠却忽然卡了壳,忘记原文。 只好以自己的理解加以传授。 “一曰道,道者,令民与上同意,故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也。” 曹鑠开始讲解五算,即道天地將法。 “咳咳......子丹可有所悟?” 曹鑠想先听听曹真的见解。 可別误人子弟咯! 曹真眯眼晃脑,措辞道:“我以二郎或將与吴资一战分析如何?” 闻言曹鑠惊讶。 子丹不愧是名將之姿,就得实践出真章! “我不知吴资详情,却知二郎与眾上下一心,眾可为二郎死!二郎得道!” 曹真侃侃而谈,引得曹鑠频频点头。 曹鑠继续说道:“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 “二郎天黑前便寻得此地倚为险要,就算吴资及时追击,也將受困於黑夜!” 曹真顿了顿。 伸出食指补充道: “並第一时间令丁仪牛金赶赴鄄城求援,先机亦天时,二郎得天!” 二人早有默契。 对话毫无停滯。 “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 “二郎择此险地,设防御工事,易守难攻,纵敌至亦望之兴嘆,二郎得地!” 问对滔滔不绝。 “將者,智、信、仁、勇、严也。” “二郎俱得!得將也!” 曹鑠怀疑曹真有拍马屁的嫌疑......不过加上曹真这个副指挥官,可谓俱得。 他继续说道:“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 “二郎编排队列,嘱我严明法纪,留半日口粮而饱食,二郎得法!” 此时曹真更加清晰明白,昨夜曹鑠的叮嘱。 虽然严明法纪没用上,但不能不考虑。 且留半日口粮,正是对形势判断后,做出最有效用的粮草管理。 “凡此五者,將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故有七计......” 曹鑠满脸欣慰。 我这也算名將之师? “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强?士卒孰练?” 曹真昂首挺胸回道: “纵不知敌详情,然二郎得道得天得地得將得法,至极致!此战必胜!” 此刻曹真终於明白! 为何曹鑠明明身体虚弱,遇此险情,反而镇定从容。 不是装镇定,假从容! 而是他真才实干,內心有数、强大自信,自然能够散发出强者气息。 “二郎!请受我一拜!” 曹真双腿跪坐,双手作揖,弯腰抵地,行大礼。 此言传身教,授人以立身之本,等於把上位者大族的核心学问,白送给一个寒门。 这份恩情,他能记一辈子! “以子丹之姿,迟早能学到天下所有的兵法......” 曹鑠伸手將他扶起,脸色坦荡,毫无挟恩图报之情。 然而正是这份赤诚,令曹真更为感动。 “这並不能影响二郎对我的恩情!” 曹真也没有说出以死相报之类的大言。 可二人眼中的情谊早已水乳交融。 “今日身体疲惫,他日我再与子丹交流作战篇。” “定洗耳恭听!”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斥候浑身是汗,气喘吁吁跑了过来,神色急切: “二郎!曹君!有百余精骑,人强马壮,装备精良!正朝著大荷山赶来!” 闻言空气凝滯,眾皆神色一凛。 曹真毫无惧色,一如之前,“把最危险的地方交给我!” 却见曹鑠面色淡然,“此战我来指挥!” 第7章 曹昂是个好大哥 话分两头。 “二郎!你不要死!我马上就到鄄城啦!” 远在百里开外的鄄城,终於迎来丁仪的身影。 他骑在马背上,头髮凌乱,衣衫尽湿,脸上焦急,马鞭不停。 牛金紧隨其后,座马却精疲力竭,带著他一头栽进泥地。 “丁郎君快走!別管我!” —— —— 春阳穿窗,鄄城州府侧室,暖意融融,案上摊著军务简牘,炉中燃著淡香。 曹昂身著胡服,坐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目英气,正与荀彧请教。 “荀司马,可知东阿令枣祗?其治下民有所耕,多积屯谷粮。” “子脩前去东阿不过二三日,析微察异也。” 对面荀彧素衣宽袍,面容清和雅致,唇角噙著浅淡笑意。 他的腰间繫著一枚蕙芷香囊,沁人心脾。 曹昂轻轻叩响起几案,目光专注,“何不效仿枣县令,以安青州流民?” 他出仕不久,领別部司马,徒有建制而无实编。 曹操出征徐州就没带上他,遂留守鄄城,协助司马荀彧,处理一些军需內务。 前几日他奉命前往东阿督运粮草时,发现东阿的屯粮远胜其他县。 待探查询问得知,原来是县令枣祗,在东阿推行屯田制。 若在整个兗州推行屯田,安置曹操收留的三十万青州人口,岂非大有可为? 荀彧沉吟片刻: “东阿县时为黄巾所侵,而遭重创,遂人少地足,又有仲德为县望......” 却没有接下去说。 东阿县的屯田是特例,地多人少,又有程昱出面协调,自然能政行令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可想要在兗州全郡推行屯田,你得问问兗州的大族豪强们答不答应。 曹昂也是大族出身,岂能不知夺人土地如杀人父母? 他颇为气馁,顿案轻嘆。 荀彧此前只闻曹昂勇武过人,善於军事,却不想也有如此真知政见。 虽然不够成熟全面,却也非常难得。 他微笑安慰道:“今仲德为寿张令,正治理寿张县,凡事循序渐进......” 话音未落,闻急促脚步切切踏来。 丁仪蓬头垢面,浑身脏污,在曹济搀扶下,还是稳不住身子,重重摔在地板。 “子脩!大事不好!二郎遭伏!生死不明!” 他不识荀彧,焦急慌张,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嚎啕大哭。 曹昂讶然惊起,伸手扶住,“正礼勿慌!细细道来。” 他看著还算镇定,实则手背青筋暴起。 祖父从父已经遇害,怎么还有贼人要害我二弟?岂有此理! 春暖花香的厅堂,顿时汗臭熏天,嘈杂难寧,荀彧却连眉头也不皱。 又察觉丁仪心神混乱,说不出个所以然。 於是轻声问道:“事发定陶县?” 闻言丁仪瞠目结舌,惊讶不已,你怎么知道?你谁呀? 却也令他找到思绪,镇定下来。 荀彧当然不知道,就隨便问问,不是定陶,那接下来就是乘氏己氏挨个问...... “那为何二郎君生死不明,你却在这?” 荀彧又问到关键。 “是吴资!我等在菏泽附近遭遇埋伏,二郎智取贼人,又料定......” 丁仪跟著荀彧的引导娓娓道来。 听闻曹鑠“指鹿为马”智取贼人,曹昂还觉得正常。 我二弟就是这么坑人! 然而听到曹鑠通过细节,並路边口供,判断必有吴资同谋,料敌先机。 却第一时间让丁仪搬救兵,自与曹真等人留守待援。 曹昂怀疑丁仪在说谎。 我二弟有这么高智商? 正常反常与否,都无法影响此时曹昂的救弟心切,他厉声喝道: “安民!速往后院取我甲冑佩刀!” 曹济闻命没做片刻停留。 而曹昂又立即转身拜倒在地,“荀司马!请派兵助我!” 荀彧仰头看向堂外,眉头微锁,忽觉得春日渐寒,风雨將来,深深吸了一口。 曹昂再道:“五十骑即可!” 荀彧立刻转身扶起他,郑重道:“我令骑都尉曹纯率二百骑与你同去!” 曹昂感激莫名,再次拜谢。 正要拉起丁仪询问,可知曹鑠具体所在。 他却已经累得晕了过去,只说了一句,“应在菏泽附近高处!” “子脩!速去速回!” 荀彧又交代一句。 曹昂这才有所惊觉,頷首退步快出,急急跑往后院。 而荀彧唤来小吏,令他速去寿张,请程昱赶来鄄城。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最多让仲德白跑一趟...... 久不见曹济取甲冑配剑刀来,曹昂急得亲自前往后院。 “关键时刻!安民为何拖拖拉拉?” 刚至中苑拱门前,就看见廊下丁夫人,逮著曹济问话。 丁夫人身著暗纹玄色深衣,领口袖口缀著素玉镶边,鬢边插一支高高翠玉簪。 她面容大方端庄,却眉眼竖纹,散发著威严。 眼前的曹济被镇得像是龟孙子一样,抱著札甲佩刀,瑟瑟发抖。 “子脩要去何处?” 曹昂的急切脚步被丁夫人一个眼神制住。 曹济鬆了一口气。 曹昂却提著胆。 “母亲......二弟途中遇险,我正要与子和,率骑前往接应!” 闻言丁夫人只是惊了一下,隨后若无其事道:“子和去便可!”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却令人不敢质疑。 “母亲,我......” “子脩!你到底还要为你的胞弟料理多少麻烦事!” 丁夫人凝眉逼问,目不斜移,怒而胸膛起伏,不能平息。 竟有些应激! 其言相当无情,她是曹操正室,法理上所有的曹操儿子都得叫她母亲。 她却称呼曹鑠为“你的胞弟”,好似曹鑠和她一点关係都没有。 但其实也是情有可原,曹鑠实在太过恶劣! 从小到大,曹昂可没少为曹鑠擦屁股。 就如他十岁时,与当地游侠王標之妻勾搭,才十岁!大哥的女人你都碰? 遂被堵在市坊的杀猪摊,差点让人当猪给剁了。 是曹昂单枪匹马,一人勇挑十八,救出曹鑠。 又如十一岁时,被隔壁陈国的柘县大族许氏挟持,也是因为女人...... 又是曹昂带著譙县族人前往柘县把曹鑠赎回,还赔礼道歉,受尽羞辱。 再如十二岁时,汝南黄巾余党劫掠譙县,曹家结坞自保。 而曹鑠不知死活,竟还在外面游荡,得知贼人来犯,这才急奔家中。 却差点引狼入室,把身后追赶的黄巾贼带到坞堡內。 再是曹昂出堡营救,將黄巾贼阻挡在外。 这次不是因为女人,纯属倒霉,十三岁时......诸如此类事不计其数。 若他仅仅是品行恶劣,胡作非为,丁夫人也不会极尽厌恶,恨不得其死。 偏偏他总是要拖他大哥曹昂的后腿! 曹昂是嫡长子,是丁夫人寄予厚望的儿子,是將来曹家的继承人! 他哪有那么多的心思,也不该花时间浪费在一个废物胞弟身上。 丁夫人阅歷诸事,深知迟早有一天,曹昂会被曹鑠拖累死! 此刻。 曹昂不敢直视丁夫人的眼睛,却咬牙不回答,沉默就是態度。 “別让你的孝悌毁了你!曹昂!” 固执的曹昂令丁夫人气不成声,言语间竟还有淡淡威胁。 今天我可以叫你子脩,明天我也可以叫你曹昂。 没有我这个正室,哪来你这个嫡长子? 却也包含浓浓厚爱,在以孝治天下的东汉,丁夫人这话算是大逆不道。 简直是推心置腹! 曹昂言辞赤赤道: “母亲!吾为长兄!友爱兄弟有何错?今日若是三弟四弟遇险,吾亦如此!” 哐当一声! 他就地磕头,长拜不起,去意决绝。 “我知母亲爱我护我,今有荀司马之令,与子和同行,无忧也!” 丁夫人浑身颤抖,却长嘆一口气。 看向一旁的曹济,语气亲和道: “安民!还请护著子脩......” 变脸之快嚇得曹济寒蝉若噤,连忙点头。 说罢不再理会曹昂,调头挥袖,朝著西苑走去。 可她心里却盘算著今后如何让曹昂远离曹鑠。 忽想到曹操亲弟曹德一家遇难,或许可將曹鑠过继给曹德家...... 望著丁夫人离去的背影,曹济感嘆一声,拉起曹昂劝告道: “子脩!丁夫人待你比生母还亲,你往后还是不要忤逆她!” 曹昂不答,就地让曹济为他披掛,动身前来了句,“二弟毕竟为我胞弟!” 曹济无奈。 连丁夫人都劝不动,他又能怎么劝? 二人收拾妥当,再招来曹休,三人立刻出州府,与曹纯二百骑匯合。 並带上留在城门处的牛金。 “公子!马累!我不累!我带你们去找二郎!” 第8章 无能狂怒引颈受戮 晨风吹动著大荷山草木,沙沙异响。 甲叶碰撞声,马蹄踏踏声,混杂著空气中的山腥味,让人喘不过气。 “不想曹眷寻此险地?亦设防御工事?” 吴构率领一百四十骑来到山前。 土路不大不小,骑兵无法入山,遂派出斥候探查,得知敌情一二。 但这並没有引起他们的警惕。 我等精锐,何惧区区家眷队伍? “待我略施小计!” 吴构与眾俱下马,持刀矛弓箭,列队,进入山中。 见土路以拒马拦之,他令二十人前往搬移,百余人留后,张弓搭箭。 但凡对方敢露头,则其凭藉良弓硬弩,精湛射术,必形成远程火力压制。 届时或可先除路障。 或可一鼓作气杀上山去! “二郎!敌军出动!搬撤拒马柵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待其靠近第三排拒马,再来报我!” 曹鑠背倚土垒,不慌不忙。 並没有急於凭藉高地优势,爭一时之锋。 啊啊—— 去搬拒马的吴构士兵,被两侧陷阱土壕吞噬躯体,发出惨烈叫声。 “二郎!敌军大意!陷路两侧陷阱者十人!” “稳住!令曹平往南侧沼泽道,防敌佯攻!” 曹鑠依然没有下令射击,又让曹平率五人增防南侧。 而吴构真要从南侧偷袭。 他见路有三排拒马,两侧壕沟陷阱,短时间內必然无法杀到南坡阵地。 屠杀区区家眷队伍,还得鏖战一个时辰? 吴构无法接受这样的胜利! 遂生一计,增派二十士兵向前,继续循规蹈矩,解除路障。 实则暗中令三十士兵,寻南侧小径,穿山越沼,来一个声东击西,绕后偷袭。 不过很快哈。 南侧传来噩耗。 急躁的他並没有对沼泽路线进行排查。 结果又白白损失身穿重甲而陷泥沼的十几士兵。 时多有士兵抱怨叫苦,而吴构却强调,只需片刻,必能杀穿整片山! 他再派十人卸甲,继续从南侧沼泽突围。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於有人摸清沼泽路线,爬上山坡。 嘿嘿! 曹平的大刀早已饥渴难耐,率十余人等候坡道久已。 “我叫你卸甲!卸甲!卸甲!再卸!” 惨叫声惊得鸟兽尽散,消息传到山前,吴构的脸僵成冰块。 可他强装镇定,称此为分兵之计,敌之兵力不是被我分割二处? 然而麾下士兵们却有了火气,个个身躯渐疲,面生怨怒。 我军死伤三十余人,优势尽显? 敌毫髮未损!渐露疲態? 还有这种贏法? 士兵们发出大声地窃窃私语,让吴构脸上有些掛不住。 又有军假司马諫言: “我军整夜疲劳,著甲折返近百里,眼下岂有余力强攻?” “折返”二字令吴构面色阴沉。 “不如派人请吴济阴出兵围困,何苦强攻易守之地?” “派人”二字又令吴构更难堪。 你是不是故意戳我痛处? 痛才能令人醒! 直到此时,吴构方才警醒,这曹眷队伍中有高人吶!竟能防备得如此周到? 莫非就是曹鑠? 可他向来不肯轻易屈服,更扬言要杀曹鑠扬名,岂能半途而废? “父亲与我说,尔等是百战精锐,今日退却之事传出,岂非丟人现眼?” 吴构厉声反激眾人。 心有羞耻感的士兵,不愿墮了威风,愤而举刀,再燃战意。 可却有大部分老卒,不为所动。 吴构再次用出他的重赏大法,“若斩曹鑠者!我赏他千金!” 別说,这法子真有用。 区区乌合之眾,纵然凭藉地形维一时之固,也难挡我等精锐陷阵也! “诸位快看!我军已破敌三重拒马,我將亲战!” 吴构再接再厉,拔刀出鞘,身先士卒,朝著山坡衝去。 士兵们见状,皆奋起熊熊战意。 正当此时! “二郎!敌已靠近第三排拒马!” “射箭!给我狠狠射箭!射箭!” 咻—— 咻—— 隱忍不发的曹鑠终於找准时机,待敌突进最广射程范围,才下令射箭。 南侧高坡颯颯冒出身影,手握长弓强弩,箭如雨点浇落,瞬间射倒一片! “挡住!敌箭矢不多!我等俱甲!撑住!” 吴构暴跳如雷,暗道曹鑠可恶,立刻喊话稳定军心。 並於空隙之间,猿臂高举! 咻! 此一箭倒飞三丈空中,射死高坡上一人,正中眉心! 主將发威,士兵们士气大振,深知此时就是反击之时,纷纷张弓搭箭。 在狭窄道路上,他们队形散乱,却也能默契形成先后有序的有效射击。 不愧是精锐! 接二连三的箭矢射击,压製得连草木都不敢冒头。 曹鑠背靠土垒,听著箭声搅动风声,迅速朝夏侯亮做了个暂停手势。 夏侯亮心领神会,俯身前进,示意射手们,暂避锋芒。 “哈哈哈!敌无箭矢!缩头乌龟也!” 山路下响起吴构的狂笑。 他又指向变陡的坡道,厉声道: “衝上去五人便可杀敌三十!衝上去十人便可杀敌百人!给我冲啊!” 反击得手的士兵们士气正盛,更兼作战经验丰富。 不用吴构提醒,便知此刻,就是衝上阵地的良机。 眾皆吶喊嚎叫,如洪水倒流,欲冲堤坝。 只可並行三五人的陡坡,挤满了人,爭先恐后,欲取价值千金的曹鑠脑袋。 当有一人率先爬上南坡,一只手臂已经掛到土垒边缘,正要露出兴奋的脸。 下一秒—— 映照在他双眼里的,却是另一张兴奋的脸。 “曹真在此!速速受死!” 平整的刀刃在平整的土垒落下一个平整的头颅。 曹真双眼眯成一条平整的线,发誓没有人能够让他抬眼。 衝上来五个死五个! 衝上来十个死十个! 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此刻的他宛若一个武状元! “夏侯亮!速速射箭!没有箭矢就给我扔石头!滚木!尖刺!” 曹鑠依旧没有冒头,却比任何人都清晰的判断出局势,抓著土墙,用力嘶吼。 眾人再次挺直腰板,奋而抄起所剩无多的箭矢,又从高坡倾泻而下! 直到射光最后一支箭,连手中的弓弩也被当做投掷物。 接著迅速蹲下起身,合力抬起巨石滚木,捡起尖刺,用力往下砸。 一人忽被暗箭射中胸膛,脚步颤抖,可抬著巨石的双手反而死死攥紧,嘴角没鬆一口气! 直到將巨石滚落,他才蹲下大口喘气。 我不会痛而惨叫,我只会砸得你们惨叫! 也就曹鑠没叫他们直接跳下去,但凡有令,那是真敢赴汤蹈火! 一番远程打击,提前化解了吴构想要结阵衝杀曹真等人的阵势。 而曹真仍旧驻守在山坡第一道口,近战割草,杀得尸体滚滚滑坡。 如此忽远忽近的打法......快得令吴构应接不暇,憋屈的就像被捆绑四肢。 任人羞辱! 无能狂怒! 他心有不甘,啐了口唾沫:“战局岂会如此?” 曹鑠狗贼!有本事出来我们平原做过一场?躲在山里算什么本事? 军假司马惊慌諫言:“我方死伤惨重!得退!得退啊!” 此高地易守难攻也就罢了,偏偏敌指挥从容,又猛士守口! 我等根本就冲不上去,恐有覆灭之危! 此刻吴构兵力已经余额不足,不到五十人。 前面的人被堵在山道口上不去,后面的人进退两难,隱有崩乱之跡。 “乌合之眾!不过几十步,三丈高!待我衝上山头!可敌百人也!” 吴构丝毫不察双手正在颤抖,也根本不知道战况变化能有多快。 他抬眼望去,正好瞥见一张刚刚冒出来的脸,在人群里特別显眼。 竟是那么的春风得意,又可恶无比! “吴资!乃公曹鑠在此!诸位!杀下山去!別让他跑咯!” 曹鑠迎风叫喊,剑指山下大骂。 居高临下自然视野极佳,他早就识破敌军溃跡,遂展开奋力反击。 痛打落水狗! 吴构怒火攻心,你竟然还敢反击?岂有此理! “隨我反击!” 曹真得令,举刀高喊,眾人霎时围聚而至。 在队伍编为一屯时,他们早就是合格的士兵,也自信绝不差於任何人。 “杀啊!” “杀啊!” “杀啊!” 呼声若雷,震慑山林,六十余人杀將下来,如滚滚泥石流! 曹鑠的料敌於先,指挥有度,曹真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已令眾人士气大振,战意汹涌。 顿有水火无敌,无人可挡之兵势! 吴构士兵见之骇然惊惧! 如此军心士气,如何能贏? 竟不想我等才是猎物?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上啊!给我上啊!” 吴构的智商跟不上多变的战场形势,此刻濒临崩溃,怒而失智。 竟连斩怯战者二人,欲要止颓。 结果—— 依旧难挡怯战之群情,更使得士兵们愈发恐慌,加速军队崩乱。 敌已进退维谷! 那就引颈受戮! “曹真在此!速速受死!” 勇猛的曹真杀得人头滚滚,血色翻涌。 而九岁能扛鼎,十岁捉虎豹,其勇不下吕布的吴构。 正被自己人挤得伸不出四肢,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家士兵被狠狠屠戮,他却无能为力。 “將士们!拿起武器!反击!取曹鑠头颅,我赏他万金!万金!” 吴构叫破喉咙都没用。 士兵没把他的脑袋砍下,献给曹鑠乞降,就算不错了。 还万金万金? 真当钱是万能的? 时已午后—— 狭窄山路铺满残肢断臂,血水不流,匯聚成池。 “就这?” 曹鑠顶风而立,脚踩土垒,弹指间镇压住整座大荷山。 第9章 杀人诛心说了你又不爱听 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流进暮色中血色荡漾。 遍地尸体化作大荷山的养料,今夏一定会开出最鲜艷的荷花。 “我们胜了?” “我们胜了!” 南坡上的欢呼此起彼伏。 眾人不敢相信,脚下的血路是被自己杀出来的。 什么狗屁精锐? 我们打得就是精锐! 欢呼中又在各自寻找著熟悉的面孔,最后匯聚成庆幸和踏实的喜悦。 不仅胜了,还是大胜! 微风带著血腥气,吹拂著曹鑠散乱的髮丝,他正默默数著攒动的人头。 没一会,苍白的脸上露出欣慰与释然,鬆了一口气。 “二郎!我们做到了!” “二郎!我们都活下来了!” 曹鑠的身躯很单薄,落在山坡里就像一棵快被风吹倒的树。 可此刻在眾人眼中,他就像那颗掛在山边的太阳,永远会带来希望。 “二郎威武!” “二郎威武!” “二郎威武!” 眾人纷纷叫喊著向曹鑠围拢。 可围过来之后,却有些手足无措,只瞪著熠熠发亮的眼睛,直直看著他。 这种自发默默的凝聚力,胜过千金万金。 此刻被俘虏的吴构,竟还不觉得自己败得其所,反而生起浓浓嫉妒与仇恨。 “报!敌已全歼!抓获吴资之子吴构!” 曹真与曹平夏侯亮三人,合力羈押著双臂被绑的吴构,来到曹鑠面前。 吴构无视周围眾人的怒目,眼神直勾勾盯著曹鑠。 血糊满了他的脸,却能看到清澈的桀驁不驯,愚蠢的寧死不屈。 曹鑠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四肢发达,估计著嘴也很硬...... 果不其然,吴构啐了口血,仰头道:“你就是曹鑠?不过如此。” 周围眾人闻言怒起,恨不得一人一口唾沫將他淹死。 一旁曹平更气得亮出巴掌,通背展臂,结结实实呼在吴构脸上,血水四溅。 可他的脖颈仿佛也是铁铸的,脑袋岿然不动。 又突然咧嘴齜牙,作势朝著曹平隔空撕咬。 嚇得曹平退了一步,面红耳赤,引得吴构哈哈大笑。 “我说,你怎么还有脸活著?” 曹鑠轻声开口,却直击吴构灵魂。 他的脸上还掛著血渍,看不出是否脸红,语气却有些颤抖: “你不过侥倖!运气好罢了!” “你嘴是真硬,逞强有意思?” 曹鑠懒得和这种人废话。 偏偏吴构非得和眼前这个,站著都和自己跪著差不多高的小儿,掰扯两句。 就好像在证明,自己並非一无是处,至少我誓死不从。 “別摆出一副强者姿態!我吴构绝不会向你曹鑠低头!我不服你!” 吴构怒目圆睁,朝著曹鑠嘶吼,试图激怒他。 啪嘰—— 曹真又当场甩了吴构一巴掌。 显而易见的实力碾压,你竟然还不服? 你又算什么东西,外强中乾!还非得让你服气? “此地离定陶城不足十里,你以为你已经稳了?家父兵马最晚明日就到!” 吴构放声大笑,肆无忌惮恐嚇著周围眾人,最后把目光钉在曹鑠身上。 我只不过比你们早死一天而已! “不是?你还不知道?” 曹鑠面露夸张惊讶,双眼充斥著厌蠢情绪。 “我军中善马者二人,昨日傍晚就赶赴鄄城求援,今日我援军就到。” 曹鑠一脸大发慈悲,答疑解惑。 话音未落,吴构骇然张嘴,双目僵硬,竟一时间被定在原地,不得动弹。 这句话的杀伤力不仅是我援军早到,我一点事都不会有,你恐怕要失望了。 更是赤果果的展现出何为曹鑠料敌先机,何为吴资父子败局已定。 “你竟如此之快猜到我要来?” 此刻的吴构终於感到一丝心灰意冷。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慢了一步! 此子竟有如此算计? 眼前的曹鑠终於引起他的三分佩服,可仍有七分不屑。 他伸长脖颈,挺胸抬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隨后冷哼一声,继续嘴硬: “可我还是要说,纵然你此次逃过一劫,无需二月,也必死无疑!” 曹真已经忍耐不了如此装逼之人,眼神示意曹鑠。 直接砍了算了! 偏偏曹鑠又改了主意,微微抬手。 曹真会意,与曹平夏侯亮將吴构压紧实了些。 曹鑠这才踱步向前,好奇问道:“哦?为何无需二月,我必死无疑?” “哈哈哈!哈哈哈!” 忽吴构嘲讽大笑起来,笑声放肆,酣畅淋漓,令人毛骨悚然,也莫名其妙。 我就不说! 你就怀著疑惑,惴惴不安等死吧! 哈哈哈哈! “咳咳......” 曹鑠咳嗽两声,眼角微眯: “陈留张邈,东郡陈宫,温侯吕布,济阴吴资,东平薛礼任城李封......” 就像报菜名,又像念悼词,他將这几人名字一一道来。 更加莫名其妙。 更加毛骨悚然! 哈——哈 呃呕—— 吴构的喉咙里突然发出古怪闷响,像是堵著一块石头,憋得他满脸肿胀。 隨后,嘴角止不住颤慄,鼻头迅速耸动,双眼急剧收缩。 整张脸被无尽的恐惧,肆意疯狂地压榨,直至濒临窒息。 这一刻吴构好像看到了上帝......如果他知道上帝是什么的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是怎么知道...... “你!你!你......” 吴构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身,掛著曹真三人,硬是给他站了起来。 他的身材很高大,挡住夕阳,把曹鑠瘦小的身躯全部笼罩。 可不过一秒! 轰然倒塌! 七窍流血的头颅重重砸在曹鑠脚边,五体投地! 这是认知维度的彻底碾压!就好像你在三体人面前那样恐惧和无能为力。 “色厉內荏,说了你又不爱听......” 曹鑠眼色睥睨向下,看的却不是吴构的脸。 这样渺小的人,入不了他大眼。 曹鑠的风轻云淡,与吴构的恐怖死状,形成鲜明对比,令眾人倒吸冷气。 他?就这么死了?被二郎你给说死了? 眾人看向曹鑠的眼神,又多了三分畏惧五分崇拜,恐怖如斯! 我家二郎还用摆出一副强者姿態? 举手投足全是强者气派!太带派啦! “砍了他的脑袋,就掛在大荷山。” 曹鑠呼出一口气,连忙找块地坐。 今日超强度输出,有些伤神,早快扛不住了。 却见眾人围著吴构尸体蠢蠢欲动,似不仅要割他脑袋,还要分尸泄愤。 曹鑠连忙阻止,“喂喂喂!死都死了!別折腾啦!” 眾人只好作罢。 倏忽。 又有急情来报,“二郎!又有骑兵追来!” “这么快?” 曹鑠眉目凝起。 却不知来的是曹昂还是吴资。 第10章 你还是我们认识的二郎吗 “快!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濮水北岸,百骑奔驰。 曹昂救弟心切,不断催促,令並骑同行的曹纯,悻悻不乐。 若是紧急军情,如此疾行也就罢了。 可为了救一个曹二郎,值得我们这样疲於奔命? 他扯著嗓子大喊:“子脩!急驰疲惫,恐不堪重负!” 曹纯的语气並非劝阻,而是命令。 其为实领骑兵的骑都尉,职权远在曹昂之上。 而且他是曹炽嫡子,辈分高曹昂一辈。 “子和!此事並非只关係二郎,实为公事!若慢上片刻,恐负荀司马之託!” 曹昂岂能不知曹纯情绪? 於是就拿公事说事。 “那也不......” “荀司马令!速去速回!” 曹纯还想开口,却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这口气比灌了口大风还难受。 曹昂毕竟是曹操嫡长子! 他只能心中怒骂该死的曹二郎!害我等如此辛劳!待见面看我不先揍你一顿! 曹纯长辈不说,更是继承殷实家业的嫡子,不用和曹仁一样跟隨曹操战场用命。 年纪轻轻就闻名乡里,十八岁入朝廷担任黄门侍郎。 若是太平盛世,前途不比曹操差。 他自然有资格厌恶並揍曹鑠一顿。 “报!前面......前面发现不明骑兵!” 定陶鄄城两地来回急奔的牛金,丝毫不觉疲惫。 竟还快人一步,充当起探路先锋。 只要给他一匹赤兔马,三日纵横八百里,也並非不可能。 “牛金!你且暂歇!” 曹昂得报皱起眉头,却乾脆利落有了决断。 他看向落后半个身位的曹济曹休,喊道:“安民文烈!跟紧我!” 三骑跃然当先,如离弦之箭驰去。 曹纯见之恼怒,“子脩你!” 倒不是责怪曹昂自作主张,而是他深怕自己又出言阻拦,所以乾脆问也不问。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吶? 无奈之下曹纯挥舞旗帜,迅速调兵,令五十骑跟上曹昂三人。 而他也顺理成章,引余骑缓速慢行,暂歇片刻。 忽见前方,牛金只匆匆喝了口水,摸著马脖子耳语几句,竟还要扬鞭,继续加速。 曹纯不禁惊奇,这小子是真能跑! 更生起爱才之心,不如到我骑部来? “你为何人?骑术相当嫻熟,可愿到我骑部任什长?” 曹纯引骑向前,颇有些屈尊紆贵,更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谁知。 “我......我为二郎车夫,我这辈子就给二郎当车夫......” 牛金心忧曹鑠,连诚惶诚恐的表情都没展露,惹得曹纯自討没趣,相当愤怒。 给二郎当一辈子车夫? 这种没志气的话你也说得出来? 曹纯倒也没有为难牛金,哼的一声不再理他。 队伍缓速歇息片刻,隨后又立刻赶了上去。 而前方,曹昂的马上早已掛著五个头颅,曹济曹休也不赖,也各掛了三。 “子和!此正是追杀二郎的吴资骑兵!我稍微一诈,他们便露出马脚!” 原来曹昂率骑奔向这伙不明骑兵时,大叫曹鑠在此。 敌骑纷纷惊慌,曹昂则当机立断,直接掩面衝杀,又追上几名逃骑,询问才知。 闻听確为吴资,曹纯也不敢怠慢。 全军渡过濮水,屠杀吴资骑兵三十余,又追击查问一番,得出最后结论—— 曹鑠正被吴构围攻於大荷山! “全军加速!” 曹昂忧心忡忡,带领全骑全速,杀向大荷山。 半个时辰后。 来到山前东面,不闻喊杀之声,却嗅到漫天血腥气。 入口处,流淌不绝的血水匯入湖泽,惊得曹昂差点跌落马下。 二郎!二郎!啊!啊!二郎啊!啊!啊! “子脩......情况不对劲呀!你看这些马匹?” 曹休洞若观火,立马察觉到,入口处有数十匹受惊战马,朝著东面狂奔。 一时间眾人无法判断情形,也不敢冒然进入山口。 曹休毛遂自荐,愿率数人谨慎入內,牛金请求同行,眾人持刀挺进。 土路泞泥不堪,横陈尸体,死状恐怖,箭矢刀剑旗帜散落,一片狼藉。 曹休等人见之无不骇然。 竟是如此惨烈? 又这般诡异寂静? 曹休刚抬头望向南坡,却响起熟悉叫喊,嚇得他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文烈?!” “子丹?!” 曹休回过神来,又惊又喜,急忙朝路边坡道跑去。 曹真也顺势从坡上滑了下来,把臂相聚,欣慰不已。 二人年少相识,交情不浅。 “这这?你说这?你说你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曹休吞吞吐吐,双眼儘是不可思议。 想不到子丹你年岁比我还小,竟然干出这种大事? “可是子脩来援?二郎果然没说错......” 曹真没有立刻解释,拉著曹休就要去见曹昂。 恰好此时,曹昂等人得到牛金通报,率领眾人进入山口。 见眼前一幕,同样是瞠目结舌,大吃一惊。 不是说来援救的吗? 怎么都死光啦? 谁干的? “子丹!二郎安否?” 曹昂紧紧牵住曹真的手,东张西望,四处寻找。 却唯独没看见他脸上的淡然。 而曹纯望著四周惨状,再看向南坡阵地,转圜间,似乎已经推演出此地发生的战况。 他嘴里嘖嘖不停,连连惊嘆,短须都要被捋光。 而看向曹真的双眼,正在熠熠发亮。 “早闻子丹年纪轻轻却力大如虎,心细如髮,不想竟如此惊艷我等?!” 他的心里哪还有什么曹鑠,满心都是讚扬曹真。 隨后就能顺理成章把他拉进自己的骑部。 这地上躺著的尸体少说百人,皆都著甲持弓,乃精锐也! 而曹真凭藉著还没参军的队伍,就能大败精锐。 简直是难得的人才!军队的骨干! “子脩......二郎暂无大碍,正在歇息。” 曹真先回答曹昂,令其鬆了一口气。 却又把曹纯震惊到僵在原地,“此役全凭二郎谋划智取,吾无寸功也!” 啊? 嘶! 捋须的手被突然嚇到,不受控制,硬生生拔下鬍鬚,疼得曹纯嘶呀大叫。 “子丹何故谦虚如此?谁不知二郎他......” 他尷尬一笑,又瞪著双眼扫过眾人。 你们说这可能吗? 曹昂也与曹休曹济面面相覷。 绝无此种可能! 眾人又把目光投向曹真。 子丹你最好把话说清楚一点! “是二郎料吴资於先,稳固军心,请丁正礼牛金返回鄄城求援......” 曹真娓娓道来。 这些话丁仪也跟曹昂曹济说过,可直到出曹真之口,才有那么一点可信度。 “又是二郎带领我等寻此险地,连夜布置防御,固守待援。” 这两天发生的事,比曹真所有的记忆都要更刻骨铭心。 他语气真挚,充满佩服,听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同时,也很动容。 “今日一战,二郎临阵指挥,准確把控战局变化,不急不躁!” 曹真口中的曹鑠,好像不是眾人认识或听闻的那个恶郎。 而是韩信!白起!周亚夫! 忽泣声起,向来稳重严肃的他,竟然感而落泪。 “我等几乎是无损而歼敌百余!二郎说过!会带著我们回到鄄城的!” 或是作战一日使曹真精力交瘁,情绪易动。 或是这巨大的胜利令人喜极。 又或是曹鑠真的说到做到,带著大家活了下来。 而这,也是曹真一直想要做的! 他其实还在克制。 將心中那句“若我曹真三生有幸,也想成为二郎这样的人”藏在心底。 他的情绪慢慢感染眾人。 曹昂曹纯曹休曹济,以及在场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生起敬意。 更加对曹真口中的曹鑠產生浓厚好奇。 二郎? 你还是我们认识的二郎吗? 第11章 二弟长大了 血色漫山,夕阳晚照。 曹鑠脸颊红彤彤的,很舒服,不小心又累到睡昏了过去,发出噗哈噗哈的呼嚕声。 南坡阵地的眾人仍没有懈怠,各自驻守。 青石旁也有数人寸步不离守护著曹鑠。 须臾。 曹真带领曹昂曹休曹纯曹济牛金等人,来到南坡,未见曹鑠其人却先闻其声。 “二郎这两日就没合过眼,疲惫不堪,我等身累,其为心神之累也!” 曹真心有不忍,连忙解释。 却引得曹纯哈哈大笑:“我能从此鼾声听出,此乃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此刻可恶的二郎在他眼里,竟然有些可爱...... 傍晚的风总是带点醉人气息,曹昂望著虚弱熟睡的曹鑠,忽眼眶湿润起来。 他也已经有一年多时间没见到胞弟,自是有思念之情。 可更多的是,顽劣的胞弟终於长大懂事,不用再为他担心了。 “让二郎再睡会,我等先进驻此地,休整一番。” 不久前还和曹纯说著“荀司马令,速去速回”的曹昂,此刻却令军队暂驻。 曹纯还能不明白吗? 都是为了他二弟唄! 倏忽。 青石旁一名守卫,也累倒了身体,摔在地上,吵醒了曹鑠。 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揉眼一看,夕阳下分明站著几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大哥?!” 曹鑠第一时间认出曹昂,就好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还未起身,眾人便迎了过来。 牛金弯腰小跑,率先来到曹鑠身旁,埋头不语,紧紧侍卫一旁。 可分明看到一根竖起来的大拇指从地上长了出来。 这是曹鑠对他的认可。 曹纯总算是知道,这牛金为何要一辈子当二郎的车夫。 他握起拳头,却不是真要揍曹鑠,而是在他肩膀轻轻一锤。 “我大兄常说,少时经常犯错的人,將来都会有大成就,二郎你开窍啦?” 曹纯的大哥曹仁,就这么跟他说过曹操。 曹操年轻时可没少干蠢事,那名声比曹鑠好不了多少。 当时的他也是庶子,庶长子。 奈何嫡子曹德晚生,家族终归还是要有壮年人来顶梁,这才转头培养曹操。 倾力培养之人,是蠢材也该开窍,何况是经常试错的曹操? 曹纯所言確实也有三分道理。 “你是?” 曹鑠一句你是当场把曹纯尬住。 不是! 你小子不就三五年没见我吗? 曹纯闷闷不乐,你听不出我在夸你吗?“二郎要叫一声叔父,曹子和是也!” “噢,这位是从兄文烈吧?” “二郎还记得我?” 曹休匪夷所思,我幼年就和母亲避难吴地,我们最多见过一两面吧? 却也有一丝受宠若惊,二郎你今天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曹纯更加不乐,难道我平平无奇? “呃......我刚才听到子丹喊你名字。” 闻言曹休尷尬挠头,却好像瞬间与曹鑠拉近关係。 曹纯哈哈大笑,这二郎还挺有意思! 隨后又与曹昂经常相伴的曹济见礼,原来他就是曹安民,他话不多,只与曹鑠点头一二。 可曹鑠不知道,曹济素来目中无人,除了丁夫人......能让他点头问好的人可不多。 直到最后。 曹鑠才看向曹昂。 虽然是第一时间认出,喊了大哥,可大哥真到了眼前,他反倒是不好开口。 曹昂也有一丝陌生感,但他没有在意。 或许正如子和所言,二郎开窍了。 “二郎长大了。”曹昂握住曹鑠的手,很有力气。 “这次又麻烦大哥了。” 曹鑠一如之前每次犯错那样,低著头看脚。 而曹昂吸了吸鼻子,笑了出来。 如往常那样,双手抱住他的脑袋摇晃两下。 只不过这次,又郑重帮他整理那副不合身的甲冑。 “二郎,子丹都与我说了,为兄別部正缺人手,可愿为我出力?” 曹昂性格直爽,当即邀请曹鑠为自己效力。 还有比展露才干的胞弟更可靠的人手? 不过这只是其中原因之一。 他更希望曹鑠以后找个正事干,不能再像此前那样庸庸碌碌。 闻言曹鑠却看向曹真,不吝讚美之词。 “此战子丹作战勇猛,杀敌不下五十!临阵镇定,从容有度,又得人心......” 盛讚之词滔滔不绝,听得曹真怔怔无言。 原来二郎这么看得起我? 此战曹真极为关键,若无曹真,曹鑠也不过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当得起任何讚美! “子丹有大將之姿,可为大哥臂膀!” “若子丹不弃,我愿倾心相付,可二郎你难道不愿为我出力?” 曹昂皱眉凝目,子丹虽好,可你才是我的亲兄弟啊! “二郎!今明公正欲大展宏图,你等兄弟自该齐心合力,为父效力......” 长辈曹纯板起脸色,义正言辞教训道。 顺便掺杂著一丝曹真被抢的鬱闷......你们兄弟俩真是气死我了! 曹鑠踱步一二,身子有些站不稳,牛金曹昂都第一时间伸手去扶。 他猛猛喘息两口,说道:“我太想为大哥效力啦!只是......” 以曹鑠阅人无数之经验,完全可以斩钉截铁说出,在人品这一块,没有人能比得上曹昂。 不信你去问问曹操?再问问曹丕? 纵使是像自己这样的废物胞弟,他都不曾拋弃,反而更加爱护。 此情怎能不叫人动容? 纵然曹鑠暂时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可帮胞兄出出力,还是力所能及的! 可问题是......我这具废物身体,连站起来都得先晕三秒,蹲下去就能倒地。 “我的当务之急,是先长到一米七......” 说罢,曹鑠不省人事。 眾人一看,这下就明白了。 呃......子脩啊,二郎说的不无道理。 这连上炕都费劲,还咋上战场? “牛金安民,你们去寻一马车来,多找些软垫,再去打些生肉,弄点清水。” 曹鑠有此心,已令曹昂欣慰感动。 他急忙派人去寻马车,又再三叮嘱。 牛金自不必多说,那是鞍前马后。 而曹济也不仅仅是唯命是从,也是真心想要照顾好曹鑠。 因为曹鑠终於做了一件对曹昂大有帮助的事。 曹真与这支队伍对曹昂来说,可不是雪中送炭吗? 若待二郎身体恢復,再为子脩出谋出力,岂非大有可为? 曹休跟隨曹真去打扫战场,期间询问起战场细节,听罢更对曹鑠钦佩不已。 说来令人羞耻,我曹休其实还没打过仗...... 曹纯没事干,忽然就看见山坡高掛的吴构头颅。 “这小子我见过!当年和他父亲来过鄄城復命,囂张狂妄的很!” 待从曹平口中得知,吴构是被曹鑠三句话乾的七窍流血而死。 曹纯大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暮色四合。 曹鑠身体好转一些,曹昂谨慎决断道: “吴资或因其子之死而报復!此地不宜久留,照顾好二郎,我等即刻返程!” 眾人別无异议。 但其实——吴资已经没有报復的资本与心气。 定陶郡府中。 传来吴构被杀,二百精锐部曲几乎全灭的消息。 此刻已不是一声尖利嗓音,能够抒发吴构的悲痛情绪,声声不绝! “啊!啊!啊!吾儿啊!吾儿!啊!啊!我的家底部曲啊!啊!” 优秀长子英年早逝固然令他伤心欲绝。 可二百精锐骑兵的损失更让他痛到无法呼吸! 二百善战部曲,二百战马二百札甲二百刀剑矛弓...... 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几乎就是现如今一郡之军的家底! “曹鑠!我要杀了你!” 吴资悲痛嚎叫。 更加悔不当初! 若一开始就直接派二百骑兵袭击,而非假借路边之手。 会不会就没有这么多悲惨之事? 可谁又能想到! 区区曹鑠以及一行家眷队伍,竟然如此难缠? “但绝不是现在......” 吴资咬牙隱忍。 就算现在还有余力出击,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长子已经死了,二百精锐部曲丧失,无法挽回! 若再失去理智。 就是他吴资灭亡之时! “备马!我要去陈留!” 为今之计! 唯有尽力挽回大局,弥补自己过失,坚定加入到反曹联盟的阵营中。 推翻曹操,便可报仇,建立新兗州,定一雪前耻! “陈留张邈,东郡陈宫,温侯吕布,东平薛礼任城李封......我济阴吴资!” 吴资冷笑。 曹操!曹鑠! 你们都给我等著! 第12章 初至鄄城(求追读) 阳光漫过河面,好像夏天已经来了。 “二郎快看!那是瓠子河,我们快到鄄城啦。” 牛金轻勒韁绳,马儿咴儿咴儿叫唤。 史记载,舜耕於歷山,陶於河滨,渔於雷泽,正是鄄城县一带。 过了瓠子河,鄄城城池便近在咫尺。 “我现在只想要一张不会动的床......静静躺躺。” 曹鑠面色苍白如纸,四肢乾瘦发颤,连掀开帷幔透气,都用尽全力。 车厢里多了几张软垫,可近百里顛簸,依旧令他痛苦不堪。 他倚撑车窗,自嘲著,这车厢怎么和盒子那么像? 似这等酒色之躯,当真是成冢中枯骨! 心中骤然涌起一股迫切与狠劲! 从今日起,戒欲!我要百日筑基! 什么天下大事,人生目標?都不如自己的身体重要! 须臾。 队伍后方响起一阵马蹄,曹昂率领殿后骑兵,赶来匯合。 “果如二郎所料,吴资並未派兵追击。” 曹昂勒马靠近曹鑠车旁。 “有大哥你亲自断后,他岂敢再追?” 曹鑠虽料定吴资不敢轻举妄动,仍劝曹昂引骑殿后以防万一。 若吴资还敢胡搅蛮缠,那曹昂非得直接冲了他的定陶城不可。 曹纯在旁笑曰,“子脩勇武,二郎机智,曹家未来可期!” 不知不觉,又自然而然,在眾人眼里,曹鑠的分量早已不同往日。 骑兵渡过瓠子河,鄄城轮廓愈发清晰。 不同於沿途小城的夯土矮墙,作为兗州州治重镇,鄄城城墙是典型的砖包城。 夯土为芯,外侧包著青灰城砖,墙面规整,高达数丈,墙顶垛口林立,隱约能看到巡逻士卒的身影。 若此时曹鑠没昏睡过去。 定会发出二字惊嘆,坚固! 四字欣慰,这下安全啦! 南城门巍峨高耸,白天竟也紧闭。 守城骑都尉任峻在城头瞭望片刻,確认是曹纯所部,才亲自出城迎接。 “子和,子脩,可接回二郎?军队竟毫髮无损?怎么还多了近百人马?” 任峻观察入微,亦百思不得其解。 两天前明明出城二百骑,怎么回来三百骑? “这还得多亏了二郎。” 曹纯抚须不语。 任峻更加好奇。 却听曹昂面色凝重问道:“姑父亲守城门?” 任峻是曹操堂妹夫,独领別部,深受信任。 今曹操率大军亲征徐州,而他负责驻守句阳,督运句阳乘氏等县粮草。 如今却出现在鄄城,还亲自驻守城门,显然异常。 任峻想起正事,“荀司马有令,若子和子脩返回,速速前往州府回復!” 闻言曹纯曹昂不敢耽搁,引曹真等轻骑几人,並曹鑠马车先行入城。 另令曹济曹休,率军陆续入城,进驻城西军营。 当曹鑠马车经过任峻眼前,他本以为车內的二郎至少也会掀开帷幔,向长辈见礼问安。 谁知。 竟是一声不吭,逕往城门通道去。 虽然我也没把二郎你放在眼里,可你怎么能不向我请安? 任峻素来稳重,倒不会因为这种小礼小节,就要拦路刁难小辈。 可他一旁的长子任先,却年轻气盛,咬牙叱骂。 “早闻曹二郎不学无术,今见之更是无礼之徒!” 骂声不大,却刚好传到驾车的牛金耳中。 咬死过人的牛金,戾气未消,狠狠瞪了任先一眼,目光凶戾如噬人恶犬。 任先年仅十五,从军不久为佐吏,哪见过这般眼神? 一时心惊,隨即涨红了脸,恼羞成怒。 一个小小车夫竟敢如此目无尊卑? 他挺身便要喝骂:“贱仆你给我......” 话未出口,便被任峻伸手拦住,一道冷厉眼神逼得他戛然而止。 目送马车入城后,任先愤愤道:“父亲!如此恶僕!可想而知曹二郎他......” 任峻並未斥责儿子衝动,心中本也有气,只是碍於公事方才制止。 若是平时,他当场就得把牛金拉下来用鞭子抽! 他长嘆一声,慍怒道:“明公雄才大略,怎会有如此顽劣之子!” 一旁整队入城的曹休看得分明,上前恭敬一揖: “骑都尉有所不知,二郎他一路顛簸,呃,时常陷入昏睡......” “文烈是想说,车軲轆压得咯噔响!他也听不到?” 任先冷呵一声。 若非看在曹休是曹昂亲隨,他语气只会更刻薄。 “確实如此。” “哼!” 任峻也冷冷扫了曹休一眼。 知你文烈与人为善,可也不用这么为二郎解释吧? 忽有一声沉厚嗓音响起: “骑都尉刚才问,怎么多了近百人马?” 沉默寡言的曹济,一开口就比磨磨嘰嘰的曹休管用。 “是二郎以百人乡勇击溃吴资二百骑兵精锐所得!” 闻言任峻父子瞬间瞠目。 惊讶的表情如出一辙,是亲生的...... 百人乡勇击溃二百骑兵精锐? 怎么可能! 你倒不如说你曹济单杀吕布! “安民!你可看见那车夫辱我!” 曹济不好惹,任先就梗著脖子强辩。 “那车夫忠心护主,日夜折返鄄城定陶上百里!如此忠义之士!岂会辱你?” 曹济性子刚直,不怕得罪什么骑都尉任峻。 反而认为他斤斤计较,简直心胸狭隘。 任先就不说了,易怒蠢货一个。 “我......” 任先还想爭辩,又被任峻厉声瞪回。 任峻此刻终於明白,曹纯所言是什么意思,这还得多亏了二郎? 虽难以置信,却不得不信。 以他的阅歷,岂能看不出曹休曹济对曹鑠的敬佩与袒护? 这俩人都自视甚高,可不会轻易服人。 隨之而来便是震惊,不是说二郎不学无术吗?传闻误我! 接著羞愧脸红,原来二郎真是昏睡,这才没向我行礼,我竟如此小器? “逆子!待你休沐,亲自去州府,寻二郎道歉!” 任峻变脸速度极快。 惊得任先僵在原地。 他身为长辈,不便向晚辈当面致歉,能令儿子登门,已是极有诚意。 曹济曹休面色平静,心中却颇为畅快,早已將曹鑠视作自己人,自然不容他人置喙! “或许他根本没听到?” 想明白过来的任先小声嘀咕,虽有悔意,仍忿忿不平。 任峻狠狠呵道,“过则勿惮改!必须去!” 实则也包藏了他作为父亲的用心良苦。 任先也是庶子,非任峻与正室曹氏所生,將来前途有限。 若二郎真有文烈安民所言那般,何不藉此机会结交? 二郎,你要小弟不要? 庶子给庶子当小弟,合情合理。 此时的曹鑠刚刚睡醒,根本不知城门外发生的事,睁眼就是偌大的州府大门。 他刚刚下车,就让牛金先去找丁仪,没让他跟著自己进府。 作为恶郎兼庶子的他,家庭地位有亿点低。 我都不受待见,牛金跟著不得受尽羞辱? 第13章 庶子待遇(求追读) 州府坐南朝北,前堂后寢,中轴对称,內外隔离。 进门便是宽阔的前庭,青石路两侧各植著几株古槐,枝繁叶茂。 前庭尽头是大堂,飞檐翘角,青砖黛瓦,为曹操处理公务的核心区域。 两侧是各曹公廨,青砖砌墙,白灰抹面,门窗简洁,是府中属官处理杂务,等候传召之地。 曹鑠现在没有兴致打量,累得只想找个地方静静躺躺。 贴心的曹昂早就安排妥当,进门便令小僕去唤来管家张监奴。 吩咐他,引曹鑠到自己房间歇息,不得懈怠。 而曹昂与曹纯曹真,先去大堂,向荀彧回復紧急军情。 原本想带著曹鑠一起復命,毕竟他才是第一当事人。 不过瞧他摇摇欲坠的模样,只好缓缓。 於是曹鑠跟隨张监奴,穿过前庭后侧的一条抄手游廊,前往后院。 “大郎君的房间在东苑,从这里先到中苑......” 张监奴年过五十,衣著简洁干练,正向初来乍到的曹鑠讲解后院布局。 后院格局分明,以中苑为尊,东西两侧各有东苑与西苑。 此刻曹鑠头晕气短,走两步路便要喘三口气。 前面的张监奴刻意放慢脚步等候,却也没有搀扶的意思。 他曾为曹嵩亲仆,后为曹操管事,能亲自为庶子引路,已算是友善了。 “张伯事务繁忙,不若唤个小僕引我,瞧我这身子,怕是要耽误张伯不少功夫。” 曹鑠扶著朱红廊柱坐下。 一句寻常话,却让张监奴微感诧异。 他自然不是刚认识曹鑠,可以说是看著长大,以前什么德行还能不知道? 张监奴微微俯身,轻抬手肘露出笑意:“二郎君先歇歇,歇好了我扶著二郎君走。” 曹鑠哪能歇好了再走? 拉著他的手臂就起身。 二人走得很慢,曹鑠指尖扣得很紧,脚步微晃却令张监奴觉得异常稳健。 阅人无数的他似觉得曹鑠不同往日,心头一动,侧目望去。 正与曹鑠目光相撞。 那一脸人畜无害的淡笑,竟让他莫名侷促。 就好像自己心中那点的不满和敷衍,以及对曹昂交代的忌惮,早被他看穿。 二人来到月洞门,却见中苑前庭站坐著几人,看著像是提前得报,堵门来的。 怎么不说迎接呢? 你区区庶子,还得丁夫人卞夫人环夫人周姬全来迎接? “二郎君......” 张监奴低头轻语,下意识想要提醒曹鑠。 来者不善! 冲你来的! 然而曹鑠握著张监奴的手没有半分颤抖,连步伐都无些许停滯。 张监奴眉梢一挑,反应神速,当即拉住曹鑠,先声向丁夫人请安。 可曹鑠依旧未开口,只静静打量著眼前眾人。 丁夫人端坐正中,端庄肃穆,眉间隱带纹路。 一身暗纹玄色深衣,领袖口镶著素玉,鬢间一支高翠玉簪,主母威严尽显。 目光扫过曹鑠时,带著明显的厌恶与不耐。 卞夫人立在一侧,淡紫锦裙,妆容素雅,仅一支珍珠釵綰髮,神色沉静內敛。 视线落在曹鑠身上,没有厌恶,却也没有半分关切。 仿佛被她抚养多年的曹鑠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环夫人穿得最为惹眼,一身桃红色锦裙,头上插满了珠翠,妆容艷丽,眉眼间带著几分张扬。 周姬一身素白色衣裙,没有过多装饰,髮髻简单,面容清秀,却有几分怯懦。 她双手紧紧攥著衣角,看向曹鑠,有几分担忧,却不敢说话。 阶下两个孩童,正是三弟曹均,四弟曹丕。 曹均年十岁,身形单薄,头髮乱糟,面有孤僻,懒得看曹鑠一眼。 曹丕年八岁,著宝蓝色儒袍,腰间系香囊,小小年纪就束髮裹幘,一副大人模样。 他双手背腰,仰著鼻孔看著曹鑠,嘴角不屑撇了撇,非常欠揍。 除不在此处的父亲曹操,大哥曹昂,大姐曹芝,小妹曹婉,五弟曹彰,六弟曹植,这就是曹操一家人。 此时曹操还没有很多妻子...... 不过也够曹鑠喝一壶。 环夫人望了眼丁夫人神色,呵道:“二郎连礼仪都忘记了吗?” 清丽嗓音满是嫌弃之意。 可眾人听来反而觉得正常。 “儿问母亲安,见过诸位夫人!” 曹鑠懒得和她们纠缠,当即拱手作揖。 丁夫人面无表情,察觉到张监奴竟然是扶著曹鑠进来的,有些讶异。 周姬伸手推了推曹均,他这才不情不愿向自己的二哥请安。 轮到曹丕,他却大声笑道:“二兄又惹祸事?竟是如此狼狈?好臭噢......” 童言无忌...... 可周围的奴婢们,皆轻掩口鼻,嫌弃曹鑠身上的味道,並窃窃私语,嘲讽轻笑。 却没有一个主上出来呵斥,连礼仪都忘记的奴婢。 此情此景,连作为旁人的张监奴,都汗流浹背。 要我说二郎就该留在譙县,何苦迁来鄄城? 今之处境,仇人见了都得释怀,债主见了都得捐款。 他已然猜到眾人为何堵门。 前几日丁夫人便命他整理曹操亡弟曹德旧事,意欲择一子过继。 曹德是曹嵩嫡子不假,可连曹嵩都死了,现在的曹家,曹操才是主家。 那这个人选自然是最不被重视的曹鑠。 但丁夫人的根本目的,是让眾人排挤曹鑠,更要逼他安分识趣,远离曹昂。 却见。 曹鑠只是轻轻瞥了曹丕一眼,面不改色,就好像没有听到她们的嘲笑。 丁夫人又是一奇,只当他劫后惊魂未定,反应迟钝。 她见张监奴欲言,先开口道:“张伯辛苦了,先下去吧。” “呃......” 正要说出曹昂交代的张监奴,只好行礼告退。 却又鬼使神差,转头看了曹鑠一眼,发现他的脚步依然是那么稳健。 再听到丁夫人与曹鑠的对话。 他能確认,二郎君当真不一样了。 “母亲若无吩咐,儿先告退歇息?” “你来得仓促,房舍尚未安排。” “隨意即可......” “带他去东苑柴房。” 不是? 这么隨意? 曹鑠咳咳一声发现,睡柴房就算了,可谁带我去柴房啊? 僕婢们纷纷躲闪,寧可违逆主母之命,也不愿靠近曹鑠半分。 好像离他近一些会中毒。 这事也不能全怪她们......以前的曹鑠,不说了! “小翠,你带二郎去吧......” 周姬垂首轻声,唤来贴身小婢。 环夫人本欲呵斥,见丁夫人默许,便按捺下来。 作为曹鑠养母的卞夫人,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而曹丕的態度何尝不是她的態度? 不过曹鑠现在可没空陪她们勾心斗角。 他拱手向眾人告退,又多看了周姬一眼。 她和曹鑠的生母刘夫人,都是小婢出身,以前是同事。 也正因如此,她始终保留对曹鑠的一丝善意。 小翠正要引著曹鑠走向东苑,却发现他既不恼怒,也不委屈,总掛著淡淡笑意。 其实曹鑠真没把这些事放心上。 他不认为以前的曹鑠恶劣,现在自己就该理所应当承受这些排挤。 但也没必要去爭什么,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与之爭。 不要被別人的眼光影响自己的节奏,他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来个充足的睡眠! 第14章 终於可以静静躺躺 “小翠是新来的?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婢女小翠像是受惊的蝴蝶,在东苑花丛小径,埋头快步,好像身后跟著痴汉。 曹鑠实在跟不上,只好开口攀谈。 “回,回稟二郎君,婢子是新来的。” 小翠声若细蚊,头也不敢回,脚下反倒又快了几分。 直到曹鑠忍不住,柔声请她慢些,少女顿时面红耳赤,急得就要跪地求饶。 府中婢女早流传著关於曹鑠的邪恶传说...... 不得不令刚满十六,涉世未深的她,提心弔胆。 好在曹鑠並没有生气,也无任何无理要求,只是单纯请她慢些引路。 小翠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她本就单纯,曹鑠三言两语温和宽慰,便彻底消了疑虑,慢慢同他交谈起来。 交谈得知,小翠是东阿人,去年家中断粮,底下还有两个年幼弟弟,父母无奈,只得把她卖身为奴。 她长得不好看,辗转许久无人肯要,还是周姬见她心地善良,才买作贴身婢女。 “到,到了......” 小翠指著眼前堆满柴禾的小院,眼底满是同情。 院门口杂草丛生,墙壁斑驳掉土,稍不注意,就会被灰尘袭脸。 “不碍事,有地方静静躺躺就行。” 事已如此......曹鑠轻轻摇头,挪开堵在门边的枯木,侧身挤了进去。 院內更是破败。 一口枯井歪在角落,周遭散落著麦穗乱草柴堆,破旧木门吱呀作响,推开必有蛛网虫豸落下来。 “我,我手脚快,我来收拾一下!” 这本不是小翠分內之事,却於心不忍,当即挽起衣袖。 她身子和曹鑠一样乾瘦,力气却不小,麻利地搬开挡门的木桩,推门进屋。 转头憨笑道:“二郎君!屋里柴火不多,太好了!” 可没过一会,她额头上的大汗一滴也不少。 曹鑠浑身乏力,只能瘫坐在地上歇息,心里虽有些过意不去,却也无力搭手。 她的手脚真的很快。 瞥见房间里已经腾出一块不大不小的地方,曹鑠叫喊著小翠歇歇,可她就好像没听见。 直到院外传来几声脚步,来了几位僕从,说是来帮忙。 待询问才知,是张监奴派来的。 有了几位僕从帮手,小翠这才歇了下来,却急忙说是要抓紧时间回去侍奉周姬,没有半点邀功请赏。 曹鑠伸手拉住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拇指大的玉器,“赏你的,不得推辞。” 小翠心头一喜,这是头回有人这般认可她,可隨即又慌了神,手足无措。 她从未受过赏赐,不知该收还是该拒,急得眼眶发红,快要哭出来。 曹鑠瞧出她的窘迫,放软了声音叮嘱:“藏好咯,待你得空回家探亲,能换不少粮食。” 一想到能给家里换来不少粮食,而曹鑠又一脸不容置疑,她才双手颤抖著接过,藏进衣襟。 “那个小翠啊,食堂在哪?” 现在是有地方睡了,可吃还没著落呢! 吃什么啊? 曹鑠准备待会来一个惊天大觉,一觉睡到天亮,再美美饱餐一顿。 小翠来不及行礼叩谢,慌忙指著西边回道:“西苑往北,一直走便是。” 说完就跑了。 回去半路她才猛然回过神,二郎君问的应该是在哪里吃饭,不是庖厨位置...... 可一身汗渍的她,已经没有时间回去和曹鑠解释。 摸了摸衣襟里的玉器,她决定明天亲自给二郎君送饭。 这边小院经眾人收拾,总算褪去破败,有了几分能住人的样子。 “代我谢过张监奴。” 他没有再拿出玉器感谢这几位僕从。 不是他已经没有玉器......是张监奴自会赏赐他们。 僕从谢过之后便离开了。 曹鑠终於可以静静躺躺了。 不会乱动的床就是舒服,一躺就睡著,保准一觉到天亮。 —— —— 却说曹昂与曹纯曹真来到大堂侧室,向荀彧匯报军情,却意外发现寿张令程昱也在。 本就察觉局势异样的曹昂,顿时不敢怠慢。 先將曹真引荐给二人,隨即让他细细讲述此行遭遇。 曹真从曹鑠打了丁仪一巴掌说起,直到三句话让吴构七窍流血才结束。 纵如曹昂曹纯,也是头一次清晰完整地听到,现在的全新版本。 二人再次不可思议,二郎才干远超想像啊! 程昱抚须,沉声评价,“二郎君奇才也。” 荀彧没有说话,眼神里却带著讚许。 他们可不关心曹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即使略有耳闻也不在意。 转而荀彧目光一沉,一针见血问道:“子丹,你可知二郎君当时,对吴构说了什么?” 他认为,曹鑠仅凭三言两语把吴构乾死,可能关乎此次事態的严重性。 毫无疑问,吴资谋反板上钉钉,都派出优秀长子吴构袭杀曹鑠,不造反还是闹著玩? 可谋反牵涉多广,同党有谁,正是眼下急需查清的要事。 “当时我就在身边!可是好像没听清楚......” 曹真遗憾捶手。 实不相瞒,我也想知道! 那吴构囂张狂妄,结果被二郎反懟一句,直接气死,谁不好奇他到底说了什么? “那吴构真被二郎说死?会不会是子丹当时太用力把他勒死?” 曹纯到现在还是不信。 曹真连连否认,肯定他就是被嚇死的。 “若非二郎状態堪忧,我本该第一时间带他来復命。” 曹昂嘆道。 却闻程昱拍案问道:“那子丹可知,吴构对二郎君说了什么?” 不愧是程昱,逻辑能力很强。 “这我知道!” 曹真举起食指眼睛发亮。 终於想起有用的信息。 “吴构当时对二郎说,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不出二月,你也必死无疑!” 闻言荀彧脸色惊变。 程昱当机立断,諫言道:“文若!请明公回军吧!” 曹昂曹纯曹真闻言大惊。 事情大到要请明公回军的地步? 荀彧静如雕塑,竟一动不动,隨后郑重扫视眼前三人。 “你们立刻返回军营,此事不得声张,外松內紧,一切如常!” “诺!” 三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纷纷正色。 曹昂原本还打算匯报完军务,便去拜见母亲丁夫人,为曹鑠说几句好话,证明他早已改头换面。 可如今事关大局,只得暂且放下私事,谨遵荀彧调遣。 三人领命逕往府外朝军营去。 程昱再次諫言,“我知大军折返非同小事,可事涉张邈郭贡......” 若无准確判断,哪敢轻易请曹操回军? 那可是数万大军,哪那么容易说回就回? 荀彧並非优柔寡断之人,只是要考虑的因素太多。 他回道: “我请仲德赶来鄄城时,已令句阳任峻返回,又令长垣夏侯渊探查陈留张邈,至於豫州刺史郭贡......” 他总觉得事情或许没这么简单。 沉吟片刻:“或许二郎君会知道点什么?” “也罢......急不得,便先见见他。” 程昱点头赞同。 第15章 我一般不打小孩 今天天气真好,春风拂过,在小翠脸上漾出一对浅浅酒窝。 她拎著食盒,悄悄往东苑柴房走去,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生怕被人瞧见自己是给曹鑠送吃食。 不是对曹鑠有甚非分之想,而是他的名声太差,和他多说两句话会被人鄙视...... 可一想到昨日曹鑠送了自己一块玉器,说能换不少粮食,小翠便觉得。 二郎君应当和周夫人一样,是个心善之人。 给好人送吃的,便也不怕被人看见了。 只是她来得太早,或者说曹鑠睡得太晚,刚到小院,就听到房间里传来闷呼嚕声。 哈噗哈噗! 小翠不敢也不愿吵醒他,本想放下食盒便走,又怕被飞鸟啄食弄脏,只好傻傻立在门口等候。 可没把曹鑠等醒。 却先等来了又一个面带春风之人。 院子外的花丛小路,八岁曹丕双手背腰,昂首挺胸,正迎风起舞。 忽咬牙切齿,低声啐道:“令人作呕的废物!总算不用再拖累我和母亲了!” 说罢,畅快地吐出一口气。 他口中的母亲不是主母丁夫人,而是他的生母卞夫人。 曹鑠七岁之后便被卞夫人抚养,那时候曹丕刚出生。 可自他出生以来,从来没有在曹鑠身上感受到一丝兄长的爱护。 反而因为曹鑠的为非作歹,使得卞夫人和曹丕蒙受眾多轻蔑与羞辱。 至少卞夫人教子无能的標籤是板上钉钉,而曹鑠如此恶劣,那与他薰陶长大的曹丕又能好到哪里去? 若非曹丕搬迁鄄城后,在曹操面前展现出优秀潜质——六岁射箭,七岁骑马,八岁博览群书。 那么——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轻则卞夫人在无子的环夫人面前,都抬不起头。 重则卞夫人和曹丕的一生或许都要被曹鑠给毁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卞夫人出身也很低微,曾为歌姬。 而如今,勤勉上进的曹丕深得曹操喜爱,那个令人厌恶的曹鑠,也终於要被赶出家门了。 曹丕此来正是替丁夫人跑腿,来召见曹鑠。 他早已知晓,丁夫人是要將曹鑠过继出去。 曹丕素来小心思不少,前几天就偷听到丁夫人与张监奴议论过继之事。 於是等曹鑠回来之后,便有意无意守在中苑附近。 恰今日丁夫人遣仆来召曹鑠,曹丕自告奋勇。 我將亲手操办你的退役仪式! 是......过继仪式! 曹丕慢悠悠踱进小院,眉头忽然一皱,看见周姬的贴身婢女小翠正守在屋门口。 屋內还隱约传来他二哥愚蠢的呼嚕声。 “你奉周夫人之命来送食?” 曹丕走到小翠面前,居高临下,语气倨傲威严。 眾夫人之中周姬身份最低,他半分也不忌惮。 小翠性子单纯,见状缩了缩肩膀,慌乱之下竟说了实话: “不是周夫人吩咐,是我......” “大胆!小小奴婢竟敢私取食物?” 曹丕一眼瞧出她的紧张不安,眼珠一转,当即想藉机给曹鑠一点顏色瞧瞧。 哐当一声! 小翠嚇得当即跪地,泪洒当场,连连磕头求饶,手下却下意识护住食盒。 可—— 藏在衣襟里的玉器不小心掉了出来。 她的心臟也跟著掉了出来。 曹丕眉梢一挑,嘴角勾起冷笑,眼里散发著变本加厉的狠色,指著地上玉器,怒喝道: “哪里偷来的!你不仅私取食物,还敢偷窃贵物?” 一项项罪名落在老实人头上,重如千斤,能压死人。 小翠呼吸急促,脸皮颤抖,哆嗦著挤出泣声,“我没有偷窃......” 曹丕挥袖上前,目光锐利地盯著她,“你一小婢,若非偷窃,此物何来?” “我......” 该轮到小翠说实话了,她却偏偏不爭气,想著或会连累二郎君。 啪嗒——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惊飞了枝头飞鸟,连风声都似静了几分,屋內的呼嚕声也戛然而止。 “你既不说,那就隨我去见母亲!將你逐出府去!” 曹丕咄咄逼人,还故意提高声量。 如此威势,岂是小婢能够抵抗? 小翠匍匐在地,嚇得抽泣不止,几乎喘不上气。 曹丕却只觉得自己此刻威风凛凛,不由得挺胸冷笑,全然没听见身后房门被推开的咯吱声。 “瞧把你能的,这玉器我送的。” 曹鑠眯著眼,语气平淡。 若是曹真在场,一定会觉得熟悉,吴构死前也是面对这样的眼神。 曹丕愣了一下,隨即嘲讽道:“果然本性难移,到了鄄城还跟婢女廝混。” “你真是不知轻重啊......” 曹鑠睡了惊天一觉,觉得四肢很有力气,想要活动筋骨。 那我也不知轻重好了。 连小小曹丕都搞不定,我算个什么恶郎? “怎么?还敢打我......” 曹丕仰起不知天高地厚的鼻孔。 你可知父亲现在除了大兄最喜欢我? 而母亲可是最討厌你的! 你要是不怕死儘管来吧! 话音未落,曹鑠一记弹腿直接將他踹飞,连退数步,重重撞在枯井边。 乾脆利落! 小翠刚要抬头,就听见曹鑠沉声呵斥:“把头转过去!不许看!” 嚇得她把脸严实埋进地面。 “你竟敢!你!咳咳......” 曹丕满脸不可置信,万万没想到曹鑠说动手就动手。 哎呦喂! 你是真敢踹啊! “待我告知母亲......定將你!定將你!” 颤抖的双指就像挑衅的信號。 这还得了? 曹鑠上前一把揪住曹丕衣襟,將他的头按在井沿上,五指用力,在他脸上掐出几道红印。 七八岁的小鬼最烦人了! 我一般不打小孩。 除非忍不住。 曹鑠俯身歪头,与曹丕四目相对,唇角微挑:“那我先杀了你便是。” 眼中没有半分兄弟情谊,只有是兄弟就砍死你的杀意。 “你不敢!” 曹丕双目圆睁,牙关紧咬,依旧嘴硬。 可对上曹鑠那双平静如冰的眼睛,他心底骤然发寒。 这眼神,他在集市杀猪的屠夫身上见过。 曹鑠手上丝毫不停,抓著他就要往井里推。 “救命!救命啊!” 曹丕高声大喊,试图引起院外行人注意。 可这小院偏僻得很,別说路人,连飞鸟都不愿停留。 “叫破喉咙也没用,嘿嘿嘿......” 曹鑠笑了出来。 曹丕叫得越大声,他笑得越兴奋。 枯井不算深,可在曹丕眼中,却如同万丈深渊,掉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我天之骄子,何故与这废物换命? “二兄!我错了!我错了!” 曹丕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终於卸下大人偽装,变回了一个受惊孩童。 可曹鑠岂能不知? 他只不过又套上另一层偽装。 啪—— 一声脆响在井边迴荡,曹鑠甩了他一巴掌,字字诛心: “你不是错了,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井底的回音,连绵不绝,一层一层击溃曹丕的心。 他的肺部像是被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吸不进一丝空气,只能发出短促而轻微的抽气声。 这就是恐惧的滋味吗? “我怕辣!我怕辣!二兄!二兄!” 曹丕放弃挣扎,身体像烂泥瘫在井边,四肢一片冰冷。 “你这小子一肚子坏水,我的恶名有你一半功劳,没少告密吧?” “今日之事我若再告密,便叫我不得好死!” “叫声好二兄。” “好二兄......” “你这脸伤腹伤哪来的?” “自,自己摔的......” “哎呀呀!没摔疼吧?” 曹鑠瞬间变脸,伸手扶起曹丕,替他拍去身上尘土,擦去眼泪。 曹丕低著头,乖乖享受著二哥的爱护。 似有些不好意思,幸福到颤慄...... 把头紧紧埋低的小翠,全程不敢抬眼,可一开始的急促呼吸,此时竟神奇地平復了。 正在此时。 忽闻院外脚步响起。 第16章 我愚蠢的弟弟啊 有人来了?! 小翠瞬间绷紧神经,比方才被曹丕呵斥威嚇时,还要惶恐几分。 怀里食盒抖出汤水,浸湿了衣裙,她却浑然不觉发烫,只觉得天仿佛要塌下来,一切都完了。 枯井离院门不远,曹丕脚趾死死抠著地面,脖颈紧绷,想转头去看,想放声高喊。 偏偏他不敢。 因为曹鑠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眼神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还微微扬著嘴角,带著几分鼓励意味。 四弟!精神点!別丟份!好样的! 二兄你! 你怎么能如此从容? 你的心就这么硬吗? 当真不怕我喊出来? 短短一瞬,曹丕心中百转千回,只敢微微侧头瞥了眼井口,最终埋下了头,选择沉默。 来人的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监奴走得匆忙,人未到声先至: “二郎君!二郎君!荀司马有请!” 院门里的画面定格成一张照片。 婢女小翠匍匐跪在房间门口,像是犯了错受了委屈。 一口枯井旁,曹丕鼻青脸肿,低头不动,四肢颤抖,好像也犯了错受了委屈。 唯有曹鑠神色淡然,抬眼望了过来。 张监奴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哪一条腿先迈进院子。 只记得自己退后的脚步十分认真。 曹鑠没有应声,场面一时诡异得安静。 他转头盯著曹丕,静静看了三秒。 “呵呵呵......这跤摔得我是真疼!差点就掉井里,幸有二兄及时发现,衝过来救我还把小婢撞到......” 曹丕尷尬挤出笑声。 笑声很乾燥,比枯井还干。 也很好解释了案发现场。 小翠听得一愣一愣,满心匪夷所思,险些忍不住抬头看看,事情当真如此吗? 难道公子丕已被二郎君感化? 太好啦! 而张监奴可没心思插手兄弟之爭......再重复道:“二郎君,荀司马有请。” “四弟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 曹鑠问向曹丕。 心绪未定的他竟然说道,“母亲有请......” 这个请字,彻底宣告他在曹鑠面前失去勇气。 张监奴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昔日曹操也曾这般教训过曹德,只是手段粗莽,闹得人尽皆知。 他竟忽然觉得——我昨日派人来帮衬二郎看来是没做错。 但也没做对。 本该是第一时间向丁夫人稟明曹昂的吩咐,不管丁夫人態度如何,这才是对的。 “四弟说说,我是先去见荀司马,还是先见母亲?” 曹鑠又问道。 在曹丕看来,这分明是服从性测试...... “自然是公事要紧,先见荀司马......” 话语间,他竟还带著几分艷羡。 即使因公相请,可能得荀彧相邀,乃是豫州士族子弟的莫大荣幸。 看著曹丕腰间掛的香囊,曹鑠已知。 这小子怕也是大偶像荀彧的迷弟,士族圈就是如此。 可他却摇了摇头:“我得先吃饭。” 说罢朝院门瞥了一眼。 张监奴没有再催。 他心知昨日曹鑠便该去见荀彧,只因身体虚弱才暂缓。 此刻不让他吃饱,这般状態去见荀彧,也难谈融洽。 曹鑠转身走向屋门,短短几步路,在张监奴眼中,却依旧沉稳有度。 他本是僕役出身,在主君面前惯於低头察言观色,只凭脚步便能判断一个人的气度心性。 而曹丕心中,却翻涌著复杂情绪。 恐惧与恨意自不必说,竟还夹杂著一丝令他羞愧难当的敬佩。 我乃天之骄子,怎会敬佩这个废物二哥? 可他真的气场好强! 可恶! 曹鑠上前扶起小翠,动作轻柔,语气却十分冷淡: “小翠,以后不必再来看我了。” 正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今日若非他看曹丕不顺眼,且早起需要活动下筋骨......可不就让小翠身败名裂,被逐出府? 他捡起地上的玉器,接过食盒时,又悄悄塞回小翠手中。 “吃一堑长一智,你先回去吧。” 小翠只觉得玉器烫手,却又紧紧攥在手里。 因为她觉得除了周夫人,只有曹鑠是真心待她。 她对曹鑠並无儿女私情,只当这般良善之人,本就如此。 “婢先请告退......” 曹鑠打开食盒,目送小翠离去。 目光顺带扫过曹丕,见他始终不敢抬头看小翠一眼。 “四弟吃了没?过来一起吃?” “吃过了......” 这哪是问我吃没吃过饭? 分明是问我长没长教训! 曹丕还是低著头来到曹鑠面前,等候兄长发落。 他岂能不明白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 曹鑠刚教的。 “你倒是有些城府,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有点手段,可想对付我?” 食盒里的食物並不丰盛,可曹鑠依旧大快朵颐,三两下扫光。 却意犹未尽道:“我再教你一件事,要对付一个人,先要思虑周全,再一击毙命!” 这番教诲在曹丕眼里却是赤果果的恐嚇。 “我......” 曹丕委屈极了。 我已经完全屈服啦!你还要我怎样?能怎样? 非要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 “我愚蠢的弟弟啊,哈哈哈!帮我把院子收拾乾净再走。” 曹鑠轻笑一声,重重拍了拍曹丕的肩膀,隨即出门跟上张监奴。 仇恨吧! 憎恨吧! 我愚蠢的弟弟啊! 院子里,曹丕如同一只被拔光了毛的败鸡,心底最后一点倔强,也被看得一清二楚。 在曹鑠面前,他仿佛被血脉压制,觉著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可骄傲的我啊,当然不会从此屈服,做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他默默收拾著院子里的残局。 临走前,望著那口枯井,双手沾了尘土,往脸上身上胡乱抹了几把。 今日是我曹丕摔倒! 可曹鑠你给我记住!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这一日不会太久,因为你很快就会被过继出去! 曹丕伸手抚过脸上掌印,用力一按,痛得齜牙咧嘴,却哼哼顿挫,癲笑了起来。 无名指与小指之间,藏著一颗隱忍而不甘的眼睛。 “张伯久等,多亏张伯昨日派人来帮衬,不然我哪能睡个好觉?哪能起这么早?” 前往前堂的路上,曹鑠隨口一句感谢。 落在张监奴耳中,却多了几分深意。 难道二郎是想说,今日之事我也有份? 呃......还是我造成不成? “二郎君放心!我待会再派人给院子添点家具。” 张监奴不是个多嘴的人,从不掺和主君家事。 正如他不会將今日之事宣扬,亦不会把丁夫人將要过继曹鑠之事告知。 他也是有一点眼光的人,不然曹嵩曹德都死翘翘,而他却能成为昔日庶长子,今兗州刺史曹操的管家? 所以他会派人给曹鑠院子添点家具。 第17章 我说全郡皆反(求追读) “曹二郎这般难请?” 时已春末,暑气渐盛,窗外的银杏树叶片乾枯发黄,却不及程昱那张脸的枯黄半分。 若是曹鑠再不来,他的脸就该著火了! 今潁川名士,兗州司马荀彧,东阿名士,寿张县令程昱,联袂相请! 竟然还有人敢怠慢一个时辰? “仲德稍安,今日总是能出结果的。” 或许是荀彧腰间佩戴的香囊散发著安神气息,程昱脸色稍稍缓和。 他也並非自视甚高之人,实在是大事紧急,岂能拖延? 说曹鑠曹鑠到。 他身形瘦弱,身著简朴单衣,面容清秀,却一眼看出,亏空得厉害。 若非昨日曹昂等人先向荀彧程昱介绍过曹鑠。 必给二人带来纵慾过度,酒色之徒的第一印象。 “不好意思,早上我四弟差点摔进井里,我为了救他,耽误了些功夫......” 看似曹鑠在说些有的没的。 实则他就是在说些有的没的...... 说罢双手作揖拜道:“小子曹鑠,见过荀公程公。” 程昱身材异常高大,坐著比曹鑠弯腰还高。 荀彧平平无奇......就是有点帅。 “二郎君无需多言,请就坐。” 荀彧伸手相请,邀请同坐,並沏好了茶水,备了点心。 看著並没有把他当成未成年小辈。 程昱刚才还急得很,现在也很友善地移来蒲团。 “既如此......我也就不客气了。” 曹鑠碎步向前,朝著二人点头谢过,可坐下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吃点心,还狼吞虎咽。 程昱直皱眉头,却关怀道:“二郎君没有早食?” 曹鑠摆摆手,“不瞒程公,以我的家庭地位,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点心。” 曹丕这小子阴得很,得先找两张护身符。 这小子还有要求? 程昱转头看向荀彧,荀彧笑道:“待会我让人做些点心,给二郎君送去后院。” 前堂办公处本就有庖厨,荀彧却不说让他带些回去,反倒要派人送往后院。 显然他是读懂了曹鑠“家庭地位”这四个字。 家庭地位,从来不是仅凭內部爭斗就能得来。 正如东汉举士,亦需藉助他人名望,方能水涨船高。 这小子將来的孝廉茂才是没跑了......程昱暗道。 “鑠小聪明耳,竟让荀公程公相请,不胜惶恐!但问!知无不答!” 曹鑠立刻端正態度。 既说他此前应对吴资父子是小聪明,今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点心也是小聪明。 看似我有点绕弯子,实则我直截了当。 荀彧与程昱相视一笑,並没有在意,反倒觉得这少年多了几分鲜活有趣。 奇才嘛,性格奇点也正常。 “二郎君觉得,吴资谋反之事牵涉多广?” 程昱直言不讳问道。 吴资谋反是板上钉钉,牵涉多广意味著事態严重性,是否到了不得不请曹操回军的地步。 荀彧和程昱心中实则有了答案,却仍不敢妄断。 至少得先听听曹鑠这个第一当事人的想法。 “程公不必忌讳,叫我二郎即可。” 曹鑠一语双关道。 不用彆扭的喊我二郎君,恶郎也好,二郎也罢,我都听习惯了。 再者我知无不言,那你们也不该讳疑忌问。 程昱咂摸著嘴,好傢伙还被你给上了一课? 荀彧正要细问,谁知曹鑠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全郡皆反也!” 恰时春雷炸响,屋外淅沥沥下起了雨,程昱脸色阴沉,荀彧愁眉不展。 这事难道比我们想像的还要严重? 他们已经做好了请曹操回军的准备,荀彧甚至已经写好信,就等著八百里加急。 可所料最差情况,不过是吴资张邈,联合豫州刺史郭贡,內外联合谋反。 而曹鑠竟然说,全郡皆反?! 简直震惊! 难以置信! 若全郡皆反,那绝非曹操回军便能轻易平息。 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前途堪忧啊! “二郎何以这样认为?” 程昱带著质疑连忙追问。 荀彧也俯身向前。 本来只是想向二郎你確认一下,结果还问出大问题来?该不会是你胡说八道吧? “二位何以不这样认为?” 曹鑠严肃反问道。 他能够理解,即使智谋稳重如荀彧程昱,也会不可思议。 曹操两年前刚得兗州士民拥护,令饱受战乱的兗州,焕发生机,无异於兗州救世主。 结果你说两年后,所有的兗州士民都要造反? 这根本不可能嘛! 但歷史就是如此。 此事干係重大,曹鑠不得不如实道来,即使缺乏事实依据,还有可能把自己身份搞得神神鬼鬼。 但岂能无动於衷? 轻则影响曹操发展,他这个曹二代不能享福。 重则兗州是要死上几十万的人,连他说不定都得被迫吃人肉。 当然他也儘可能让这件事,有事实依据,总不能说我是穿越者吧? 再者万一穿的不是正史呢?新三不就没有桃园结义...... 所以他的这句反问就显得很有含金量。 “吴资乃张邈举荐济阴太守,此事一定与张邈有关,然东平薛礼,任城李封素与张邈不合!” 程昱不再忌讳,举例质疑。 整个兗州除了鄄城以及曹操的发家地东郡,是曹操委任亲信掌控。 其他郡几乎全是兗州人,这是彼时曹操入主兗州的妥协之举。 但他並没有那么傀儡,依然採取分化拉拢的方式治理兗州和兗州人。 如程昱所言,其他郡並非是一团和气,是有矛盾利益之爭的。 “那父亲他有没有做过什么事,引起眾怒的呢?” 曹鑠指的是,曹操夷灭兗州名士边让三族之事。 但这或许能让原本互为仇人的各方暂时放下恩怨,却不足以让他们精诚合作。 必然涉及利益相关! 荀彧忽然想起那日曹昂提起的东阿屯田,顿时就明白。 若是青州兵涉及的兗州土地之爭,倒是有可能逼得各方联合,群起攻之。 可兗州现在也就东阿范县寿张几地推行屯田。 这事尚在初步推行,兗州大族豪强会这么应激? 显然程昱也想到了,他再针对性反驳,举例。 “纵然有动机,可张邈並不能服眾,豫州刺史郭贡根基浅薄,也无人从中联络,全郡反不了!” 他的头上冒起尖尖热气。 兗州有可能全郡皆反,兗州全郡皆反不太可能...... 没这个能力你知道吗? 就说最有可能领头的二人,陈留太守张邈,豫州刺史郭贡。 张邈財大气粗,兗州老前辈,曹操都靠他起家的,可他现在还是陈留太守,曹操都兗州刺史啦! 这人就不行。 豫州刺史郭贡是长安朝廷李郭刚派来的人,名望有限,人生地不熟,关东人是不可能与他同流合污的。 没有服眾的领头人,这就全郡反不了。 再者。 就算硬捧著张邈郭贡,这种联络全郡而不被发现的事,谁能办成? 第18章 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曹鑠心头急切,恨不得直接点出。 若吕布为领头人,而陈宫负责联络,这事不就成了? 但直接说出来容易,却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解释。 於是他换了种说辞, 问道:“昔日父亲他是如何入主兗州?” 程昱已然知晓曹鑠不是在无的放矢,他也不会刻板回答。 都是在针对性求证,去主动探索一切可能性。 他说出曹操入主兗州的关键原因。 “刘岱不敌青州黄巾,而明公力克,陈宫先取得鲍信认可,又联络兗州各地,使明公入主兗州。” 其一就是曹操能打,混乱的兗州需要一个能打的主公。 其二就是陈宫,其交友广泛,颇具苏秦张仪纵横之才。 荀彧深深看了曹鑠一眼。 也像程昱那样,不问会不会,就问有没有可能,遂说道: “陈公台乃明公亲信心腹,又有谁比明公善战?” 此时陈宫在曹操心目中的地位不下荀彧,正和东郡太守夏侯惇,治理最重要的东郡。 他能反? 曹操先打服青州黄巾,打跑黑山贼,把袁术追得躲在淮南,徐州陶谦也怕得瑟瑟发抖。 谁能敌? “文若或许不察,陈宫此人善妒......” 程昱轻声开口,点破关於曹操荀彧陈宫的三角关係。 这个三角不太稳定。 从作为曹操大本营的鄄城,是荀彧来守家,就能看出,亲信心腹亦有差距。 “难道兗州周边就没有善战豪杰?” 曹鑠再问道。 你们既然能判断出陈宫有疑,那自然可以再大胆一点猜。 闻言荀彧深吸一口气,面露从未有过的凝重。 要说比明公善战,又恰在兗州周边的,恐怕只有暂居河內的吕布了。 “我闻吕布从河北逃亡时,途经陈留,再至河內......” 这件事看著並不稀奇,正如张邈收留韩馥一样,凡是跟袁绍有仇的人,他都爱结交。 如今看来,或是早有预谋。 “文若!不能再等!立刻请主公回军!” 不等荀彧说完,程昱便急声打断。 即便兗州的事態没有曹鑠所说那般严重,他也坚持要请曹操回军。 就算只有吴资张邈郭贡,內外联合谋反,也需明公亲自回军镇压为妥。 现在要是加上陈宫吕布,那兗州便是黑云压境,旦夕城摧! “二郎何以这样认为?” 荀彧再次追问,神色愈发郑重。 儘管是以结论推断过程,每个环节都值得深思质疑,颇有些牵强,但確確实实有这个可能。 只要有一丝隱患,那就不得不防! 所以荀彧非常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得到这样的结论? 不要再反问我们啦! 此刻曹鑠诚恳回道:“我觉得像吴资这种蠢货,若不藉助万无一失的大势,他不敢杀我。” 但这也不足以导致曹鑠做出这样大胆的结论。 於是他只能说出:“吴构临死前我诈了他一下,他自己说的......” 合理了!都合理了! 如此曹鑠深藏功与名。 “二郎今日之言,如拨云见日,令我等茅塞顿开!” 荀彧恭谨作揖,程昱连忙抬手。 无不表达感激佩服之情。 然而曹鑠直接退了三步,亦拱手拜道,“荀公程公之言,亦如拨云见日,令我茅塞顿开!” 拿了剧本就敢胡乱断言? 非也! 没有荀彧程昱的分析求证,曹鑠哪敢板上钉钉?若是判断有误,那他罪孽不轻。 我是指点了你们,可你们也指点了我啊。 曹鑠可没有因为穿越者的身份,就觉得高人一等,也不敢看轻任何一个古人。 但凡把他和荀彧程昱同时丟在战国时代,混得好的一定是他们。 刚坐下来的曹鑠略显无礼,可要走了,反而真性情。 荀彧与程昱对视一眼,皆暗道,二郎当真有过人之处,奇才也! 三人若非討论紧急之事,而是閒谈经学,评品人物,此刻必定会开怀大笑,相得益彰。 “程公,虽骤雨突至,树叶却愈发嫩绿,荀公,不要忘记给我送点心。” 曹鑠知道自己的差事办完了,接下来就看荀彧和程昱的了。 也不停留。 临走前看似调侃两句,都什么时候呢,你还惦记你的点心?! 实则是对荀彧和程昱的宽慰,事已如此......著急是没用的。 按理说以他的身份不適合出言宽慰荀彧程昱......可二人却真的得到慰藉。 他们从一开始也没把曹鑠当做小辈,现在更没把他当做小辈,曹鑠自己也没把自己当小辈。 本质上就是就事论事。 可谓君子之交。 “二郎!用我的伞......” 荀彧起身相送,伸手去唤。 程昱也站了起来,差点把曹鑠嚇得后仰。 察觉到荀彧或有挽留之意,程昱开口道:“二郎何不在府中任事?” 你小子不是嫌自己的家庭地位低吗? 出来做事,谁敢小看你? 曹鑠撑起伞,短嘆一句,“我要是能长高到程公的肩膀也不错......” 你们有你们的烦恼,我也有我的烦恼啊。 要是这辈子就曹操那么高,那真得完蛋。 可一想到曹昂那么高那么帅,他又放下心来。 再者我还未成年呢!一个个著急什么? 现在我抱堆竹牘天天坐公廨里,对时局也没任何用处,不如屈身守分。 荀彧目送曹鑠离开,隨后又唤来小吏,准备了一盒点心,並两卷自己註解的论语。 吩咐他待会送到后院。 其实荀彧有的是办法提高曹鑠的家庭地位,就隨便讚美两句,明天就能传得曹家后院满天飞。 可他还是尊重曹鑠,似窥见他內心中的躺平真諦...... 以二郎的智慧难道不懂爭取? 他只是不想有求於我,求於人必受制於人,恩更是如此。 “二郎真实在啊......” 程昱非常羡慕曹鑠提出重大问题,却可以抽身不管的豁达。 不是他不负责任,而是他不为责任所扰。 就好像他提出的重大问题只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的当务之急是长高是成年。 这就是他的实在。 都说事已至此先吃饭吧,但真能一口一口吃饭的人能有多少? “仲德,眼下局势必陷入万分艰难,我立刻请主公回军,你去稳住范县东阿!暗中行事。” 荀彧程昱陷入更大的焦头烂额。 但他们行事依然有章法。 第一时间就是请曹操回军,更准確点是先请曹操本人回来。 范县东阿作为曹操屯粮大基地,是除了鄄城外最先要保住的地方。 而这一切还得暗中行事,因为你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兗州人还能不能信,更会引起恐慌。 隨后。 荀彧又立刻让陈留郡的长垣夏侯渊直接回军,再令濮阳的东郡太守夏侯惇回军。 前日令句阳任峻回军也是如此,鄄城兵力太少!又最重要! 不是非等曹操回来了才做这些事,必须往最坏的情况去做应对。 他已经猜到,兗州的这场血雨腥风要被提前掀起。 不要以为你的敌人很蠢,人家也是会隨机应变的。 更何况若真有吕布陈宫参与的话,就算提前应对,也难以改变全郡皆反的事態。 可千难万难,也要迎头而上! 第19章 天下事国事家事不如私事 作为曹操正室,丁夫人居於中苑主屋,屋舍宽敞规整,陈设简约端重。 正中设一张漆木长案,案上只青铜灯盏与书卷帛书,无过多珠翠装饰。 墙面悬掛素色麻布帷帐,用以分隔內外,帐边缀少量玉饰,微风过处轻响,不张扬却显威严。 她正打理著窗边的一株兰草,却看见窗外鼻青脸肿的曹丕,正步履蹣跚跑来。 眉头一皱。 这是发生甚么事啦? “儿请母亲早安。” 曹丕双膝跪地,行大孝礼。 他比较做作......每日如此。 “丕儿脸上这是?” 丁夫人坐到案几旁,伸手唤著曹丕上前。 若非他出声,这猪头一样肿胀的脸还真有点认不出来。 “二兄小院偏僻,路不好走,我自己不小心摔到井边......” 爱说点小谎的曹丕,第一次因为说谎而脸红。 他缩了缩脖子,又俯身下拜,“荀司马请二兄问话,遂暂时不能来此......” 闻言丁夫人看了眼门外,眉头微蹙。 暗道荀君找二郎能有什么事?或也只是问话而已。 曹丕刚抬起头,见丁夫人蹙眉,以为自己办事不利,又把头埋了下去。 “丕儿先退下吧。” 丁夫人没有责怪曹丕,却也对他的摔伤不多关怀。 只是有些奇怪,摔能摔成这样? 她没有在意。 自告奋勇的曹丕如今是自作自受,就算没有在曹鑠面前承诺保密,他也绝不好意思说自己被曹鑠给痛扁。 太丟人了! 他默默退出房屋,往他生母卞夫人西苑走去,既去请安,也是去疗伤。 而丁夫人又召来婢女,令她前往前庭候著曹鑠,待曹鑠见完荀彧,就把他召来。 婢女来得晚了,没等到曹鑠,却遇到小吏奉荀彧之命给曹鑠送吃食和经书。 她连忙跑回来告知丁夫人。 “我昨日便察觉二郎有些变化,今日竟得荀君赠礼?” 丁夫人哑然无语。 就说那曹丕是如何如何敬仰荀彧,还学人家穿搭,可荀彧何曾理会过他? 今荀彧若只是问话曹鑠,何必送吃食与经书? 丁夫人不得不承认,曹鑠定然不同往日。 可依然没有改变想要把他过继到曹德家的想法。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十四年的为非作歹,岂能数日转变? 良辰吉日都选好了,就等曹操点头,又岂能半途而废? 丁夫人又派婢女去召曹鑠。 曹鑠正在院子里舒展筋骨,修炼著一门名为全国第十二套广播体操的神功。 来的婢女倒是客气了些,路上还主动介绍起各处院落位置。 没一会曹鑠来到丁夫人主屋。 他微微屈身见礼,隨后保持著一定距离,低头看地。 “二郎可知我今日召你何事?” 丁夫人从內室走出,端坐在窗户侧的木榻上。 隨后指著榻前五步左右的位置,而曹鑠只能硬著头皮跪坐上去。 这样丁夫人就能居高临下將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而他却不能抬头。 你召的我,还问我什么事? “母亲......有话不妨直说?” 曹鑠实在不想纠缠家长里短。 天下事国事我都没空关心,何况家事? 若木榻上坐著环夫人,定然呵斥他,二郎竟对母亲如此疏远怠慢? 可丁夫人却只是皱了皱眉,清了清嗓子,“真要我直说?” “直说。”曹鑠回道。 丁夫人直言不讳道:“汝从父遇难而无后继,我想做主將你过继如何?” 闻言曹鑠面色微惊。 不是惊讶二郎要变大郎,而是惊讶这种事还得问我? 这事难道不是父母决定即可,还需要问过继子的想法? 这还是封建社会吗? 他有所不知......法理上丁夫人和曹操就能做主,但他的生母刘夫人对丁夫人有恩。 曹昂子凭母贵不假,但,无子不行!正室丁夫人也是需要儿子的。 她或许非常厌恶曹鑠,却不能对不起刘夫人和曹昂,所以才有多此一问。 虽然就算曹鑠不答应也要过继,但怎么不算商量呢? 丁夫人不能坏了恩义啊! “但凭大人做主。” 曹鑠乾脆利落的回话,令丁夫人惊得差点滑落木榻。 不是二郎? 我刚试探你就答应啦? 此刻丁夫人竟有一丝错觉,觉得眼前的二郎怎么看起来比丕儿顺眼多了? 她一时间接不上话。 “母亲有话不妨直说?” 曹鑠跪著有些难受。 而丁夫人愈发不好开口,就好像自己是跪著,曹鑠是坐著。 “你与子脩同胞兄弟,若非家族继后之事,我实在不愿......” “但凭大人做主。” 曹鑠又道。 “汝从父生前最得汝祖父疼爱,家资不菲,过继之后......” “但凭大人做主。” 曹鑠再道。 这可是你说的? 一言为定! 二人相谈甚欢。 丁夫人也难得露出笑意,“二郎身体瘦弱了些,这几日我叫奴婢们燉些山参补补。” “多谢母亲!若母亲没有其他吩咐,儿请告退?” 终於有一件值得曹鑠高兴的事了。 那就是燉些山参补补! 我太需要补补啦! “去吧。” 丁夫人起身,竟然还把曹鑠送到门口,又目送他离开。 忽感慨一声,“若二郎都这般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我又何苦对不起刘氏与子脩呢......” 可还是那句话。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十四年的为非作歹,岂能数日转变? 良辰吉日都选好了,就等曹操点头,又岂能半途而废? 丁夫人面露欣慰,想起曹昂,觉得自己终於为长子剷除大累赘。 又愣道,子脩回府已两日,怎不来向我请安? 些些疑惑还是被眼前喜悦给掩盖,她就盘算著曹操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此事宜早不宜迟! 曹鑠没有先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当场让丁夫人的婢女去燉些山参补补。 他真不在意过继之事。 或者说不去想。 他並非就愿意二郎变大郎,实在是自己说了不算。 若曹操与丁夫人都答应,他说不行又有什么用? 你要过继我,是你的问题!关我什么事? 想要我內耗?没门! 再者不是还有曹老板吗? 这事哪能丁夫人说了算。 其实曹鑠也很想和丁夫人说,我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不敢说是人中龙凤,至少不会像从前那样顽劣不堪。 可她能信? 平心而论,他觉得丁夫人人挺好......但凡她肯耍点阴险心思,她有的是手段让曹鑠早夭。 现在却还愿意找个合適归属,真挺好。 至於曹操人好不好,算是沉迷筑基的曹鑠,不多的好奇点。 他也该回来了。 —— —— “阿母,疼!疼呀......” 西苑卞夫人房间,曹丕趴在卞夫人腿上,脸上疼痛令他眼泪哗啦,抽泣不止。 卞夫人小心翼翼上药,却突然厉叱一声,“忍著!” 曹丕明白,脸上的伤要忍著,心里的委屈也要忍著。 只要父亲一回来,我就还是那个受喜爱器重的儿子。 而曹鑠呢?怕是父亲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他过继出去! 我曹丕以后有的是手段报復你! 但他万万没想到,曹操会回来的那么快。 第20章 曹操星夜返程 徐州迎来初夏,比酷热更加可怕的是,曹操的屠刀。 三月至今。 曹军入泰山琅琊,连下三城,兵锋直指开阳即丘,不需半月就能杀到陶谦老巢郯城。 比起一伐徐州,此次攻势更加犀利。 残阳如血,泼洒在开阳的夯土城墙上。 三万曹军列阵於西门外,甲冑森然,戈矛映日,连营绵延数里,將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曹操立马於阵前最高处的望楼之下,一身鱼鳞札甲,外罩猩红披风,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身材不高,却肩宽背厚,腰背挺得笔直。 面容轮廓分明,有鼻子有眼,厚髯不长,有些粗獷。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很亮。 犹如黑夜中的萤火虫,百步外的放大镜,直教城楼上的曹豹,手扶女墙,脸色惨白。 他能清晰地看到曹操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急切,而是一种俯瞰螻蚁般的漠然与冷酷。 曹操缓缓抬手,麾下士卒瞬间鸦雀无声。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撞在城墙上: “曹豹!听著。 今日你开城投降,我保你一城无事。 若待到明日合围既定,城破之日——鸡犬不留,闔城尽屠!” 话音落下,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城头,仿佛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 身后亲卫皆垂首屏息,无人敢动。 三万大军,竟连一声马嘶都听不到。 曹豹牙关紧咬,手心全是冷汗。 这不是危言耸听! 初平四年曹操一征徐州,彭城一战,泗水为之不流。 这是血的教训! 曹豹畏惧到不敢回话,可身为陶谦亲信,岂能开城投降? 他已拿定主意,今晚就跑! 暮色渐沉,曹军营中开始燃起篝火,点点星火,如同死神的眼睛,死死盯著开阳城。 曹操勒转马头,回到军帐,正畅怀大笑。 “吾料今夜曹豹必然弃城而走......” “明公高见!料敌於先,今取开阳再下郯城,定叫那陶谦老儿不得好死!” 身后跟著谋士戏忠,身材消瘦,颧骨高耸,已提前恭贺曹操杀死陶谦,夺取徐州。 陶谦可不是什么厚道人! 初平三年,他发兵助力公孙瓚,屯兵兗州发乾,以逼袁绍。 不声不响就朝我兗州进兵?真是没把我曹操放在眼里! 遂被击破。 也就有了后来的曹操一伐徐州。 初平四年末,曹操父亲曹嵩,从琅琊赶去兗州享福,结果被陶谦指使张闓截杀,去另一个地方享福。 拿家人泄愤就有点过分了! 所以就有这次曹操二伐徐州。 当然。 曹操本来就想拿下徐州。 “我听说刘备田楷奉公孙瓚之命,赶来相助陶谦?” 曹操脱下披风,卸去臂甲,坐在案旁,饶有兴致提起刘备的名字。 二人早就相识,又各为袁绍公孙瓚从属,此前也在黄河附近高唐发乾,交战过。 “刘玄德颇有勇名,却不过螳臂当车也。” 在戏忠眼里,刘备就是一勇將耳。 这时候的刘备名声並不响亮,就一挺能打的。 岂不闻袁术后来直接发问,刘备是谁?我不认识他。 “若取徐州,本初见我势大,而袁公路今在淮南......” 曹操隨即略过刘备不提,说起远虑。 这关东大势,无非是二袁之爭。 简单说就是袁绍曹操两兄弟,外加场外啦啦队刘表,正面与袁术公孙瓚陶谦打擂台。 今若曹操夺取徐州,又得与袁术正面为敌,而袁绍岂能看著小弟做大? “兗徐四战之地,又夹黄淮二袁之间,可谓万难。” 戏忠分析道。 俗话说得中原者得天下,可只有中原那就是群起攻之。 更不用说曹操现在连半个中原也没有。 “然袁车骑尚未平定河北前,不敢南下,袁公路尚未平定江东前,不敢北上。” 戏忠並不悲观。 “时不待我,明日轻取开阳,再拔军围攻郯城!” 曹操昂首抚须,伸手摊开徐州东海郡舆图,开始研究如何攻破郯城。 远虑是好事,可若执著於虑,那就会丧失行动力。 正当此时。 帐外曹仁面带惶惶,传来急报,言为兗州鄄城发来。 见其神色,曹操略有不满,子孝隨我数战,竟还如此沉不住气? 他不知......曹仁亲眼看到传信斥候,双目爆裂,猝死马背。 “怎会?怎会!怎会如此?!” 当曹操亲眼看到荀彧的亲笔信,竟也绷不住平日威严之貌,双手颤抖,拍案大叫。 文若说吴资张邈联合郭贡侵我兗州也就算了。 什么叫或將全郡皆反? 不管是理性还是感性,曹操都绝对不相信! 他们拿什么反我? 他们又为何反我? 可曹操也知道,若非有此跡象,荀彧不会在这关键时刻请他回军兗州。 他现在的脑子有点乱,不知道这是什么基本原理......遂將信件转阅戏忠。 戏忠反而镇定异常,凹陷的双目不停转动,说道:“文若稳健,若无九分把握,不敢妄断也!” 他自然也和曹操一样难以置信。 可荀彧难道会无中生有? “正如明公所言,袁公路今在淮南,我等若取徐州反倒惹人耳目,若失兗州则......” 见曹操犹豫不决,戏忠以其言而諫之。 如此一衡量,曹操当机立断。 “曹仁!速速调集所有骑兵,隨我星夜返回鄄城!” 刚刚脱下的披风臂甲又被曹操穿在身上。 此刻他的心中哪还有什么曹豹开阳,陶谦郯城? 恨不得飞回兗州鄄城,一探究竟! 曹仁得令,刻不容缓。 而曹操又与戏忠交待道:“志才!我令曹洪于禁等將唯你是从!务必使大军缓缓撤退。” 戏忠郑重拱手,“忠愿效死力!” 他作为曹操谋主,本职是出谋划策,参谋顾问,不涉及统兵职权。 而今曹操却全权令他做主,即是信任。 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真如荀彧所言全郡皆反,那说明大部分兗州人已经没法用了。 此时若不紧紧拉住潁川人,那曹操可就无人可用。 当然......曹洪等將也只是名义上唯戏忠命是从,意思表达到就行了。 曹操盖饭的名场面没发生,因为他不是陈操......是因为根本来不及吃饭! 入夜就率领曹仁二千骑,火速赶回鄄城。 而戏忠並没有让大军立刻整理返程,仍按计划攻取开阳城后,再徐徐退兵。 可依然把守城的曹豹给嚇走了。 与此同时。 反曹者联盟也隨机应变,提早发力! 第21章 反曹联盟齐聚陈留 陈留郡陈留县。 郡府门前驶来一架軺车,一只粗糙手掌掀开帷幔,露出一张刚直的国字脸。 从东郡至陈留至少百里路,可他脸上看不出一丝疲惫。 下车后,步履鏗鏘,逕往府中走去。 “是公台来了?” 府中大堂雕樑画栋,描金绘彩。 地上铺著厚实金地毯,四角立著鎏金铜灯,正中一张梨花木大案,案上摆著玉盏犀角杯与卷册。 此间主人张邈,年过四十,身著絳色锦缎宽袍,暗织云纹,一副贵气做派。 闻陈宫脚步,他率先起身相迎。 案侧的吕布张超吴资也连忙起身。 “孟卓兄?离约定起事之日尚有半月,何事急召?” 陈宫浓眉一蹙,便发现对面的吴资神情异样,眼神躲避。 哐当一声! 很快哈,吴资面有戚戚,欲上前跪地请罪,却將案几上的卷册撞到。 “公台!我为兗州罪人也!呜呜呜......” “贤弟,务要自责!” 张邈双手死死扶著吴资,眼神却侧瞥陈宫,竟也有些恳求。 一旁吕布见状,颇为震惊,心头一动,郑重打量起陈宫。 这吴资好歹是济阴太守,而陈宫不过是东郡都尉,竟敬畏如此? 连我贤兄张邈也得看他脸色? “在下吕布,见过公台兄!” 吕布面白无须,却非粉底液將军,其肩宽腰窄,身形高大威猛,神采英俊。 强龙不压地头蛇,又逢落难潦倒之际,他自然谦卑,见谁都是兄。 “温侯大名,如雷贯耳,今见之不同凡响也。” 陈宫作揖回礼,最后才勉强请吴资先行起身。 眾人入座详谈。 待张邈郑重为吕布介绍起陈宫,他这才得知,原来是陈宫力劝张邈迎自己入兗为州牧。 而诸如与张邈有讎隙的东平薛礼,任城李封,也是陈宫从中化解矛盾,再撮合联手。 说白了,反曹联盟就是陈宫促成的! 吕布看向张邈的眼神有些埋怨。 我说贤兄,这么牛逼的人物,你现在才介绍我认识? 他刚从河北袁绍处逃亡河內时,就经过陈留,与张邈结识,立誓结为兄弟。 而陈宫是后来才劝张邈迎吕布入兗。 他俩此前確实不认识。 张邈说,我不是怕你俩踢开我嘛...... “吴济阴,说事吧。” 陈宫態度刚正,直入话题,看向对面的吴资,或多或少猜到了什么。 可等吴资把自己欲杀曹操次子,结果却把自己长子送了的事,娓娓道来。 陈宫双眼里的厌蠢情绪多过惊怒。 不是我说? 你连一个未成年人都搞不定,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和我谈论兗州大事? “此事怪异啊,谁知那区区曹鑠竟然如此难对付?” 吴资小声解释。 可他越解释,一旁眾人越鄙视他。 张邈的弟弟张超急躁道,“因你事泄,我等所谋,功亏一簣?” 张超为前广陵太守,討伐董卓期间,滯留陈留。 偷袭兗州反曹一事,他比他大哥张邈更加尽心尽力。 “荀彧机智不假,可纵使他有所察觉,焉能料到我兗州全郡皆反?吾斗胆諫言,当速速起事!” 吴资正襟危坐,鼓起勇气建议道。 闻言张邈张超略微迟疑。 而吕布暗自兴奋,却不露声色。 眾人皆看向陈宫,“我本欲等曹操大军困於徐州,再行起事,则万无一失,今......当速速起事!” 陈宫並没有因为吴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否定他的所有建议。 他从来都有著自己雷厉风行的判断力。 曹操出征徐州才一个多月。 正常情况下自然不急。 可现在吴资已经暴露,迟则生变! “公台?来得及吗?” 张邈惴惴不安。 他颇为畏惧曹操,二人交情很深,但隔阂也不少。 张邈得罪过袁绍,又收留过韩馥,袁绍三番两次叫曹操杀了他。 曹操虽然不肯,还对张邈托妻献子,但张邈知道,万一曹操想杀自己,那必无路可走。 这也是他要背叛曹操的原因之一。 “粗略估计,曹操征徐大军,此时正在琅琊开阳,纵然曹操现在就率骑兵返回鄄城,也需十日。” 陈宫没有回答张邈,而是掐著手指计算。 “十日是我等最后时限,然荀彧有智而迟,吾料我等最少有半个月时间准备!” 曹操二伐徐州走的是泰山道,根据兵力自然能判断出他的行军路程。 而荀彧作为鄄城后方大將,也不是说他智迟......而是他要顾虑的因素很多。 陈宫料定他不会迅速做出反应,至少也要耽搁三五天。 十天半个月虽然匆忙,但並非来不及。 却闻吕布握拳震声道: “请贤兄出兵助我,我率五千骑步,直接拿下鄄城,无需十日也!” 十日?八日五日即可! 他不是在吹牛,真有这个实力! 但问题是,他刚从河北飘零回来......暂居河內受张杨庇护,兵马实在不多。 “奉先勇烈!就算濮阳夏侯惇,长垣夏侯渊,句阳任峻合兵鄄城,亦不过三千兵马!可一击毙命也!” 陈宫看向吕布的双眼正熠熠生辉。 相见恨晚吶! 要对付一个人,要思虑周全,更要一击毙命! 只要吕布够快,说不定还能赶在夏侯惇夏侯渊任峻之前,杀到鄄城。 彼时或可直接击破城池,拿了曹操將士家眷,胜负即分。 亦可围点打援,待全郡响应,不管曹操什么时候回军,都可立於不败之地,稳操胜券。 “鄄城坚固,兼荀彧此人滴水不漏,非我不识奉先之勇,然若一击不成,必遭反击,不若徐徐图之?” 张邈也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可也不能孤注一掷吧? 不是不发,而是稳发慢发优发,有次序的发。 陈宫眼珠子一转,似已窥见他的小心思,但没有急於反驳。 因为张邈兵强马壮,他若不想出兵相助,谁也没办法。 而且他说的也算有些道理,若是拿不下鄄城,反被荀彧反击,则全郡还会望风响应? 高收益往往伴隨著高风险。 “不知孟卓兄有何看法?” 陈宫问道。 张邈抚须自得道,“我与梁国的豫州刺史郭贡有些交情,当以利诱其攻鄄城,而我等先取东郡。” 闻言吕布眉头微皱。 不是说奉我为兗州牧吗?怎么还有个豫州刺史瞎掺和? 贤兄你难道不知道我和李郭朝廷的人有仇? 张邈安抚道:“谁人不知奉先为国诛贼?忠肝义胆!却遭二袁嫉妒,使英雄无立锥之地!” 顿了顿。 “今为兄既起誓迎奉先为兗州之主,断不会背信弃义!我邀那郭贡,为我等前驱罢了。” 此言真心实意! “若郭贡攻鄄城,而我等先取东郡,加陈留济阴任城东平,则鄄城已成孤城,全郡必定响应,万无一失!” 张超也赞同张邈之见。 这难道不比直击鄄城更保险吗? 陈宫吕布对视一眼,各自思量权衡一番,皆点头赞同。 “既如此,吾请张稚叔再出兵马助我,与公台取东郡!” 吕布拱手看向张邈陈宫。 “吾去信东平薛礼任城李封,並濮阳鄄城內应,邀群起,静待时势。” 陈宫拱手道。 “吾立刻传信梁国郭贡,请他率军直驱鄄城!並將为奉先公台兵马提供钱粮!” 张邈拱手道。 “吾將率军三千待命,响应奉先与公台,进击长垣,逼近鄄城!” 张超拱手道。 “吾將於济阴定陶开道,迎郭贡进兗州!必杀曹鑠!” 吴资拱手道。 眾议既定。 陈宫与吕布同往东郡,欲先取濮阳夏侯惇。 而吴资返回定陶,准备恭迎郭贡入兗。 有趣的是,临別前吕布拉著吴资的手说道: “我听说你的长子像我一样勇猛,却遭曹鑠暗算,等我杀进鄄城,必捉他为你报仇!” 吴资感动不已,当即表示,但温侯有命,我吴济阴无不从也! 这一幕刚好被陈宫看见。 在前往东郡途中,陈宫在吕布面前偶有感嘆,“张孟卓为人信义,却终究靠不住......” 吕布微微一笑,与之四目交缠,“那就靠我,和公台你了!” 第22章 吕布陈宫天作之合 时值春末夏初,骤雨初歇,官道上泥泞湿滑,马蹄踏过溅起连片泥水。 濮阳城外,瓠子河南,一队甲士阵列整齐,正缓缓向东行进。 为首一將,身高八尺,面容刚毅,正是曹操最为倚重的大將,夏侯惇。 他身披札甲,腰挎长刀,时不时引马转头,观察身后。 一旁的部將韩浩,同样披甲执矛,神色肃穆。 千余名精锐步骑中,夹杂著数十辆粮车,车上满载粮草军械,用粗麻绳牢牢捆缚。 皆是从濮阳仓中调出,运回鄄城。 就在昨日,夏侯惇接到荀彧急令—— 兗州情势骤变,吴资谋逆牵连甚广,恐有大变,令其即刻放弃濮阳,率部轻装回援鄄城。 夏侯惇虽性情刚猛,但也稳健,深知此非小事,不容有失。 当即与韩浩尽起千人精锐,押运粮草,即刻启程。 只是粮草輜重沉重,行军速度终究快不起来。 队伍刚出濮阳城十余里,行至一片林木稀疏的丘陵地带,前路忽然一阵骚动。 “將军!前方尘土大起,似有骑兵奔袭而来!” 斥候飞骑而至,声音急促。 夏侯惇眉头一蹙,眼有寒光骤起,勒住马韁,沉声道:“列阵!准备迎敌!” 军令传开,千余士兵迅速停下脚步,简易守阵。 韩浩却纵马至夏侯惇身侧,低声道: “將军,此地开阔,无险可守,又带著粮草,若是强敌来袭,恐於我不利。” 竟是要劝夏侯惇壮士断腕,直接丟弃粮草,先跑回鄄城再说。 若夏侯惇知道来者是吕布的话,他一定会照做。 可惜...... 他声如洪钟:“某自隨主公起兵以来,大小数十战,何曾惧过强敌!管他来者是谁,只管杀將过去便是!” 话音未落,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已然席捲而来。 旌旗猎猎,迎风作响,最前方一面大旗上书一个斗大吕字,张扬霸道,气势冲天。 正是吕布! 他手持长戟,座下骏马,身姿雄武,面容英挺,眉宇间傲气凌人。 目光扫向夏侯惇阵列,眼中並无半分忌惮,反倒多了几分戏謔与战意。 “公台情报及时,今日必生擒这夏侯惇!” 侧后陈宫一身青黑深衣,腰束革带,神色沉冷,正冷静观察著夏侯惇军阵势。 一时间还没接话。 隨后疾声道:“夏侯惇见温侯在此,必定心惊,速速攻之!” 原来陈宫与吕布返回东郡途中,就时刻与夏侯惇身边內应暗通情报。 知其今日回军鄄城,於是他们也改道堵在离狐。 夏侯惇见状,心头猛地一沉。 早知先渡河,奈何聪明反被聪明误! 拍断大腿啊! 荀彧当然跟他说过陈宫有疑,可他只以为陈宫身在东武阳,遂从瓠子河南面行军。 岂料陈宫这人神出鬼没,竟然从陈留而至? 还带著吕布?! 有心算无心,在东郡,夏侯惇註定要栽在陈宫手里。 “陈宫!尔竟敢叛主谋逆!” 夏侯惇怒声大喝,声震四野。 但吕布可没空陪他骂战,长戟一挥,周身气势暴涨,全无半分拖泥带水。 “全军出击!踏平曹军!” 三百骑骤然掩面杀去,如潮水般汹涌而出,马蹄声震彻天地,喊杀声直衝云霄。 吕布一马当先,奔腾如飞,长戟横扫而出,气势无可匹敌。 几名曹军悍將上前阻拦,不过数合便被戟挑落马下,血染沙场。 “夏侯惇在此!” 曹军皆惧吕布之勇,独夏侯惇,还敢拍马衝出,虽身陷险境,却无半分惧色,反倒激起一身悍勇。 吕布无人可敌? 那是没碰上我夏侯惇! 他长刀挥舞,寒光闪烁,迎面便撞上吕布麾下先锋骑兵,刀光起落,瞬间便斩落数人。 吕布马快戟猛,如入无人之境,径直朝著夏侯惇杀去,口中狂喝:“夏侯惇!可敢与某一战!” 二人拍马迎战,长刀与长戟戟轰然相击,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至极。 交手数合,夏侯惇只觉双臂发麻,虎口剧痛,心中大惊,吕布果然名不虚传! 眼角瞥见军队溃散愈烈,他一时失神,差点撞上吕布戟刃。 多亏韩浩率部赶来帮手。 “將军!敌军势猛!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韩浩拼死杀至夏侯惇身侧,浑身浴血,高声急呼。 夏侯惇心中又痛又怒,心知再战下去,只会全军覆没,非但无法回援鄄城,连自己也要葬身於此。 “撤!” 亲卫拼死掩护,夏侯惇韩浩引溃军而逃。 “这就是曹操的东郡太守?” 吕布张狂嗤笑。 眼中杀意更盛,当即就要拍马追击,“夏侯惇休走!定要取你首级!” 话音未落,陈宫策马赶至,伸手拦住,沉声道:“奉先,不可追击!” 吕布眉头一皱,勒住马韁,耐住性子问道:“公台为何阻拦?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陈宫目光望向夏侯惇败逃的方向,神色冷静,缓缓说道: “夏侯惇此人,性情刚猛,逼之过急,必会拼死反扑,此地离鄄城不远,恐有荀彧接应军队。” 他顿了顿,抬手一指濮阳城方向,“挥师攻取濮阳,顺势拿下东郡,稳固根基才是当务之急。” 奉先啊?你不是说兗州要靠你和我吗? 东郡正是你我之根基! 吕布深知陈宫所言句句在理。 就让那豫州刺史郭贡去鄄城试试水。 孟卓贤兄都知道坐山观虎斗,我吕布岂能著急? “公台所言极是!是我心急了!” 吕布谦虚拱手。 他当即调转马头,高声下令:“全军转向!攻取濮阳!占据东郡!” 陈宫看著吕布果断下令,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奉先之勇,冠绝天下,又能从善如流,当机立断,配合自己的谋划,取兗州便指日可待。 天下亦未尝不可? 或许他已经忘记......当年他也是这么欣赏曹操。 三百骑当先二千军隨后,调转方向,朝著濮阳城席捲而去。 只留下战场上遍地尸骸,丟弃的军械,燃烧的粮草,以及夏侯惇残部仓皇远去的烟尘。 损兵折將,狼狈不堪,夏侯惇没脸回去见荀彧。 粮草就算了,千人精锐只剩五百。 可不回去又能去哪? 荀彧派遣的接应军队曹纯部,很快就遇到夏侯惇,把他接回鄄城。 “二郎所言確凿,陈宫吕布......倒是相合。” 得知败情,荀彧心中鬱闷。 人家任峻多听话?早早就率军回鄄城。 就说最远的长垣夏侯渊,一接到命令也是什么都不管,立刻回军。 就你夏侯惇濮阳最近,偏偏要带著粮草器械一起走,直接回来能被袭击? 或许也是因为夏侯惇觉得路程近,而东郡粮草器械眾多,不带走怪可惜的......他这个人就是节俭! 荀彧也只能好生安抚夏侯惇,谁叫他是曹操最信任的人呢? “元让部今在何处?” “正在城西別营......” “隨我前去,杀人!” 荀彧眉眼凝紧,画风突变。 当夜与夏侯惇诛杀十几人內应。 “陈宫吕布没有追击鄄城,可鄄城並不安全。” 荀彧判断兗州將迎来至暗时刻,且鄄城很快就会直面兵锋。 第23章 曹操一句话嚇走三万兵 吕布陈宫大破夏侯惇,占据濮阳,夺取东郡,漫天烽火燃起,正式拉开兗州全境叛乱的序幕。 紧接著,陈留太守张邈,令其弟张超进军长垣,隨即昭告兗州全郡—— 奉迎温侯吕布为兗州牧,歃血为盟,共誓诛杀曹操,匡扶兗州正道! 济阴太守吴资率先举旗响应,东平薛礼,任城李封,山阳蔡基,济北毛暉徐翕,纷纷弃曹归吕,接连倒戈。 短短数日,整个兗州除了偏远闭塞的泰山郡,几乎尽数叛离。 昔日曹操苦心经营的根基,转瞬之间分崩离析。 更令人寒心的是, 兗州从事许汜王楷,泛嶷赵庶李邹刘何陈卫张弘......等一眾將吏,皆公开与曹操决裂,倒向吕布麾下。 昔日的亲信与下属,此刻尽成敌寇。 留给曹操的,只有鄄城东阿范县寿张这四个地方。 处境依旧很惨。 好在曹操正星夜赶回兗州,只要他出现在鄄城,那些见风使舵,骑墙观望者,岂能不动摇而重新站队? 兗州全郡皆叛,看著势头大,且曹操不在老家,显得骇人可怕。 但只要曹操一回来,大军再回来,解决主要矛盾吕布,则无数个次要矛盾都能慢慢收拾。 然而此刻。 只有三千兵马的鄄城,没等到曹操返回,却先要直面郭贡的三万大军。 四月八日。 鄄城附近早已坚壁清野,高耸城墙上,望塔迎风而立,墙垛间弓弩密布,驻守就位的士兵神色肃然。 荀彧身披札甲,立於南门之上,脸色严峻如铁,又沉稳从容。 这几乎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亲临战阵,褪去平日的清雅温润,多了几分临危不乱的將帅之风。 一旁诸將皆至,夏侯惇夏侯渊曹纯任峻曹昂曹济曹真曹休,清一色曹操家族武將。 此刻的鄄城城墙,可不敢给外姓人防守。 “报!敌旗帜豫州刺史,郭!” “观敌军阵,不下三万人也!” “已渡过瓠子河,朝我南墙!” 传令兵来往不断,向荀彧等人匯报敌情。 诸將闻言皆有紧张,唯独荀彧面无表情,再探再报! 曹昂按捺不住急切,拱手请命,“荀司马!吾去望塔观敌虚实!” 隨后便与曹济攀上望塔。 “兗州的事!他郭贡插什么手?” 夏侯惇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墙垛上。 兗州全郡皆叛已够棘手,郭贡竟还来趁火打劫,偏偏曹操尚未返回,这情形,任谁心中都得打鼓。 “这该如何是好......” 任峻看著眼前黑压压的大军,已经完全遮挡住瓠子河面,不由得捶胸顿足,焦躁。 夏侯渊神色凛然,“不过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忽在此时,曹纯竟嘀咕著,“早知我把二郎抓来,说不定他有什么办法......” 此言落在夏侯惇夏侯渊耳中,只觉得匪夷所思。 你在说什么啊? 二人只当他开玩笑缓解气氛来的。 若曹鑠真在此处,办法无非也就学学荀彧,拾人牙慧。 而望塔上的曹昂,却是先找到了一个办法,他离著地面还有一丈高,便顺著滑梯跳了下来。 隨后来到荀彧与眾人面前,拱手请战。 “荀司马!郭贡兵力虽多,却为乌合,我见其两侧薄弱,当出东门,以骑袭之,必一战退敌!” 眾人闻言惊骇。 子脩啊!那可是三万大军?你真敢出城袭击? 荀彧却讚赏点头。 作为豫州人,他对豫州刺史郭贡的实力颇有了解。 他哪来的三万大军?现在的豫州残破不堪,根本没有粮草养得起。 恐怕也是临时得张邈援助,勉勉强强凑个人头,喊个热闹而已。 但, 也绝不可轻视这位来自凉州的悍將。 “子脩善察,亦勇烈也。” 荀彧先是讚赏曹昂,不惧强敌,观察入微,並敢於出击。 但他又说道,“若不战而屈人之兵,岂非善哉?” 眾人疑惑。 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 荀彧自若一笑,“他会请我。” 眾人更加惊讶! 有这么神? 真这么神! 当郭贡引本部精锐三千,来到鄄城前,见城高池深,城前拒马重重,城上防御完备。 他当即捶手,张孟卓不是说鄄城防御不足,军心涣散吗? 我看著怎么不像?! 我是来捡漏的,可不是来当炮灰的! 可拿了张邈十万石粮草,郭贡也不能一声不吭,调头就走。 於是他便先试探一番,令军队城前结阵,摆出欲攻城池的阵仗。 却不见城墙有何异动,反而能远远瞥见有人想要出城作战。 郭贡这下坐不住了,连忙引数骑亲驱城前,扬起蒜头鼻,大声叫嚷,“司马荀彧可在,请来我军一会!” 墙上眾將闻言惊诧,果如荀司马所料?! 转而纷纷劝阻,哪有一城之大將孤身入敌营? 这郭贡真是好大的脸! 荀司马万万不可啊! 曹昂坚持道,纵使这郭贡已结阵,仍空虚也,再出城骑袭,未尝不可? 荀彧劝道:“纵然骑袭击退郭贡,我等同样损失不轻,东郡吕布再来攻城若何?” “我料郭贡此时计策未定,没有决心,只要我出城,那他必定会退兵,保持中立。” 夏侯惇夏侯渊反驳道,“就在这城头喊话不行?” “郭贡出身凉州,桀驁且卑微,我若不出城,他不仅以为我等软弱,更会恼怒,则其必定会挥军攻城!” 荀彧分析道。 正因为他桀驁,所以欺软怕硬,正因为他自卑,所以会认为荀彧不给他面子...... 不得不说荀彧是真周到! 他已经有九成八把握,自己出城完全没事。 可別忘了,荀彧是潁川荀氏,郭贡是豫州刺史。 说句有点夸张的话......但凡郭贡还想在豫州混,杀了他亲爹都不敢杀荀彧。 眾人只以为这是犯险,实则十拿九稳。 若是曹鑠在此,也只能说,知道我为什么不出面了吧?荀彧在啊! 正当诸將还在苦苦劝说荀彧,忽闻北面传来一阵马蹄。 惊雷滚滚,震耳欲聋,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顿时將荀彧眾人,以及城下的郭贡,都惊得心头一震! 是谁来了? “明公!前有二三万军队围我鄄城!” 来者正是曹操曹仁率领的二千骑兵,他们日夜兼程,比陈宫预想的十天归期,还快了两天。 曹操此刻浑身散发著凛冽的杀意。 一路上,他早已听闻兗州全郡皆叛的消息,心中的怒火与屈辱,几乎要將他吞噬。 我曹操当真有这么失败? 全郡皆反啊! 可他仍稳住暴躁与怒火,“敌攻我鄄城南,则必是豫州郭贡也!” “举我旗帜,加速向前,无我命令,不得进攻!” 曹操一马当先,亲率亲骑疾驰在前,其余骑兵紧隨其后。 马蹄踏过泥泞的官道,溅起漫天尘土,声势浩大,地动山摇。 黄沙漫天之中,曹字大旗於高空中猎猎作响,迎风招展,搅动天地风云,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梟雄之气。 “郭贡!若识趣退兵,我曹操既往不咎,否则瓠子河不流!” 曹操的声音,与將士们的齐声吶喊,在旷野中迴荡,虽未到鄄城二里,却已带著千钧之力。 马蹄声如闷雷骤响,气势如迎风巨浪,威逼之下,郭贡瞬间嚇得魂飞魄散。 这鄄城易守难攻就罢了,怎么还有曹操的骑兵啊? 这情况和张邈说的完全不对! 那就別怪我失信咯! 郭贡来不及多想,引军后撤,甚至做好了被曹操追击的准备。 没过多久。 曹操却突然令骑兵减速,没有追击郭贡,就这样把他放跑了。 实则曹骑早已是强弩之末,星夜奔驰,长途跋涉,人马俱疲,困顿不堪。 郭贡三万虽乌合,但他本人出身凉州为悍將,麾下至少也有三五百精骑。 若此时再与郭贡交锋,纵然得胜,又拿什么面对全郡之敌? 曹操大军可还未返程,而鄄城是他唯一希望,若因激进而丟失鄄城,那真得直接下线。 这也是荀彧没有同意曹昂出击,而自愿出城与郭贡相见的根本原因。 在大军还没返回兗州之前,鄄城不得有一点闪失! 第24章 我早就说过二郎不同常人 鄄城东门內,曹操翻身下马,忽觉身上甲冑重如千钧,双腿抖成筛子,可面容却镇定如冰,不敢丝毫露怯。 荀彧率诸將群臣,纷纷来迎,曹操执其手,涕零,“幸得文若保守鄄城!否则,吾今日无家可归矣!” 他好久才鬆手,转而扫视眾人,对夏侯惇夏侯渊曹纯任峻曹昂曹济曹休曹真等將頷首讚许。 稍稍迟疑片刻,再与兗州別驾毕諶,从事魏种薛悌,眾属官们,点头示意。 “哈哈哈!” 一声朗声大笑突然响起,打破了城门前压抑沉重的氛围。 曹操抚頜,发出底气十足的浑厚声: “布一旦得一州,不能据东平,断亢父泰山之道,乘险要我,而乃屯濮阳,吾知其无能为也。” 简单说就是吕布不行。 大家別灰心! “待我大军三日而返,定叫那吕布束手就擒,引颈受戮!” 曹操伸出三个手指头,言词鏗鏘,语气坚定,嘴角勾露蔑笑,尽显强大自信。 眾见之,纷纷正色,人心渐定,斗志昂扬。 隨后。 曹操令曹仁率骑入城,又令各將各吏各司其职,他则与荀彧来到州府大堂议事。 “呼呼呼......” 刚刚踏进侧室,曹操的身躯再也扛不住甲冑重量,扶著兵欗,踉蹌一步,面有苍白,猛猛喘气。 荀彧连忙上前搀扶,神色戚戚,他深知曹操不止是身累,更心累也。 我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竟引得全郡皆反? 我有哪里对不起张孟卓陈公台?为什么如此伤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待我啊! ...... 纵使內心再强大之人,面此绝境,也难免陷入自疑。 可曹操只是趁著卸去甲冑的片刻时间,仿佛也卸去所有的自怨自艾自怒自疑,双眼变得重新犀利凶狠起来。 他牵著荀彧的手,一起坐在案旁,“这段时间多亏文若。” “我已请仲德前往稳固东阿范县二地,並扼守苍亭津,又使治中驻守寿张。” 荀彧主动匯报工作。 此刻,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程昱正全力奔走。 他先令东阿令枣祗率领吏民闭门坚守,又亲往范县,说服范令靳允坚定地站在曹操这边。 隨后亲自率军堵住黄河渡口苍亭津。 而兗州治中毛玠,则迅速进驻寿张,维稳后方。 “文若吾之子房也!” 曹操听罢又郑重感谢。 荀彧之应对堪称完美。 最重要的便是守住鄄城,果断放弃濮阳长垣句阳等地,集中兵力。 隨后则保护东阿范县,则曹操三万大军返回后,才有粮草,才有机会反击。 又守住苍亭津与寿张,使得四战之地的鄄城,后续不会遭受多面夹击。 鄄城北为黄河,南为大野泽,今再守住东面苍亭津与寿张,则只剩西向一面之敌。 荀彧做的不止这些,如他第一时间察觉夏侯惇部必有敌內应,速速剷除以安人心。 而如今日,就算曹操没有把郭贡嚇跑,那也一定会被荀彧说跑。 再如,诸多细碎防务,人心安抚,他皆处理得井井有条,面面俱到......就这么说吧—— 曹操当场给他磕一个都不过分! 荀彧却並未居功自傲,语气依旧从容平和,又提出眼下的应对之策: “今明公返回鄄城,贼盟必定人心惶惶。可速去信东平任城山阳,晓諭薛礼李封蔡基等人,陈明利害。纵然不能使他们倒戈来投,至少也能让他们作壁上观,不急於与明公正面对抗,为我军爭取时间。” 荀彧有条不紊將思路道来。 “待大军返回之日,先击退濮阳吕布,拔除心腹大患,其余郡县,便可慢慢收復,循序渐进,稳扎稳打。”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就好像吃了口香糖,闻得曹操那叫一个舒坦。 仿佛全郡皆反也不是什么大事嘛。 “文若不愧王佐之才,运筹帷幄!更加料事如神!” 曹操翻箱倒柜般措辞讚美荀彧,喝了几口茶,劫后余生之感愈发强烈。 说到底还是文若你发现得早啊! 若晚一步,曹操都觉得自己有可能回不到鄄城,我成流浪者吕布了? 荀彧谦虚一笑,“若非二郎启发,不敢妄断。” “嗯?” 曹操顿时呆愣原地,手中茶杯停在半空,两颗黑眼珠子在热气繚绕中转来转去,满脸疑惑。 “这和二郎有何关係?” 荀彧此前给曹操的亲笔信中,因军情十万火急,只言明局势危急,自己已做部署等。 並未过多提及曹鑠的作用。 此刻,他才缓缓將曹鑠遭遇吴资伏杀,却將之反杀。 以及诈出吴构死前之言,推测出陈宫吕布事涉谋反,理清局势等情况,娓娓道来。 一丝一毫,不曾遗漏。 闻言曹操大吃一惊,隨即眼中爆发出浓浓欣喜,猛地拍案大笑,声音爽朗,满是骄傲。 “我早就说过二郎不同常人,看到了吧?” 原来在曹操眼里,曹鑠往日那些恶名昭著,胡作非为,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年轻时,比曹鑠还要顽劣,可如今,不也成了一方诸侯? 年少轻狂,人之常情。 更何况,曹鑠顽劣的外表下,藏著这般聪慧才智与沉稳胆识,这才是最难得的。 “不瞒文若,我数次回家,妻妾皆对我说,二郎惹是生非,谨严教之。我却说,二郎必成大才!不用管!” 曹操抚须得意,就好像他慧眼如炬,早知如此。 实则內心也有疑惑,我十四岁时肯定比二郎更恶,但也绝没有二郎如此天纵奇才。 別看曹鑠只是反杀吴资二百骑兵,就像那句话,不就是撞死一个警察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撞死警务处长呢。 可曹操非常清楚其中的含金量。 若是正常情况,就算二千步卒都没办法全歼二百骑兵,而曹鑠仅用百人壮勇就做到了。 別一整就提什么吴资吴构轻敌,这也在曹鑠计算之內! 更令曹操惊讶的是,曹鑠竟然还帮荀彧程昱理清局势? 或许可以这么说,曹鑠虽然没有阻止兗州叛乱,这真没法阻止......但却有效提高將来收復兗州的希望。 一旁荀彧静静聆听,並未插话,心中也为曹鑠感到由衷开心。 有了曹操的认可,还怕什么家庭地位有亿点低? 忽曹操感嘆一声,“天下纷乱,家何安?” 似回想起早年天下未乱,而自己在家相妻教子的寧静时光。 “吾最疼爱的便是子脩,二郎与阿芝,今子脩茁壮,阿芝也到婚嫁之年,连二郎也展露奇才,令我欣慰!” 曹操陪伴子女的时间並不多,往后更少。 但曹昂曹芝曹鑠却是他看著长大的,也是差不多刘夫人病逝曹鑠七岁,曹操才投身大事,聚少离多。 “若非文若长子仅四岁,你我可为姻亲之好!” 显然曹操不仅是在抒发自己对家庭子女的感情,也是在拉近与荀彧的私交。 我在你面前说我家事,还说我最喜欢哪个子女,自然是感情好。 因为他已经深刻体会到,荀彧真是名副其实的大才!不是潁川汝南南阳那批人吹出来的花瓶名士。 现如今兗州这种局面,他更得紧紧拉拢住荀彧。 “自,愿与明公结姻亲之好,今明公日夜奔波上百里,身体乏累,还当静歇。” 荀彧自然愿意接受曹操好意,却也瞧出他面容疲惫,油灯熏得眼眶打泪,身体快到极限,请他早点歇息。 “倒是劳累文若,要留府中公廨。” 曹操撑案起身,与荀彧相互扶持出室。 送走荀彧后,他本想回房间,再整理整理思绪,看些军情检查防务,却想到自己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休息。 鄄城不能丟,而我曹操更不能倒下啊! 於是他招来张监奴,令其掌灯引路,前往后院歇息。 去的自然是自己与正室丁夫人的房间。 目送曹操进入中苑主屋,张监奴忽忧心短嘆,如二郎君这般才俊,主公不能不察吧? 第25章 吾子奇才岂能过继 “夫人歇否?” 曹操轻轻推门而入,话音刚落,丁夫人便已迎了上来。 她一眼察觉出曹操的疲惫和愁绪,连身上睡衣都没来得及整理,快步上前,伸手搀扶,柔声引他进屋。 见屋舍宽敞规整,陈设简约端重。 曹操暗道夫人持家有道,严格遵从我简朴治家的理念,当赏! 他粗厚的手掌颇为灵活,一个泥鰍入洞,衣襟顿开。 丁夫人脸颊微微泛红,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穿过帷帐,来到內室,帐边缀少量玉饰,掀开若金戈响动,榻上两团锦褥,似壕沟土垒,这是要打仗? “今夫君操劳兗州大事,身心俱疲,莫要因小失大,好生歇息吧。” 丁夫人不愧是正室,都敢当面拒绝曹操。 她將曹操扶坐在榻边,抽身转到门口,恰好婢女端著一盆温热洗脚水,静静等候,显然是早有准备。 “夫人怎知我今夜在后院歇?” 曹操晃了晃脑袋,脸上带著几分得意,明知故问。 他虽疲惫,却仍不忘打趣自家夫人,享受这份情趣与温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丁夫人端过铜盆,亲自跪坐在榻前,俯身要为他洗脚。 跑了上百里路的脚,就是臭,她轻掩口鼻,白了曹操一眼,可手上的动作依旧温柔。 曹操舒服地呻吟一声,更加得意,“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显然丁夫人並不知道曹操今晚会宿后院,但却时刻令婢女准备著,虽面露嫌弃,却一点也不生分。 激动变感动的曹操也无那方面心思,待丁夫人揉搓差不多,拉著她躺在榻上,就想静静说话,稳稳睡去。 “夫君,大事我不该问,只望夫君勿要忧思过度......” 丁夫人眉眼间的竖纹此刻倒如温柔秋水,手抚曹操胸膛,哄小孩子入睡般。 她自然知道如今兗州大致情形,更知曹操压力大。 本想在曹操回来的第一时间,就表明要把曹鑠过继给曹德家的想法。 如今也只能按捺不提。 可曹操明明闭著眼,却好像知道丁夫人有心事,反问道,“夫人似有心事,不妨直说,莫要憋在心里。” 我曹操现在没法一下子解决兗州大事,可家事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不会因为大事焦头烂额就搁置所有其他小事,反而想著能解决一件事就先解决一件事。 这何尝不是顶级思维? “夫君,亡弟曹德家中无后,我想著,择府中一子过继给他,延续香火,不知夫君意下如何?” 丁夫人先试探问道。 “我与他毕竟是兄弟,都依你......” 曹操渐起鼾声,有些迷迷糊糊。 他和曹德关係很差,但毕竟是亲兄弟,亲弟弟都没了,拿个儿子给他传后很合理。 且曹德的生母,曹操的母亲,也是丁氏族人,这事,让丁夫人拿主意,他也放心。 “既如此,我便將二郎过继......” 曹操虽说都依你,但丁夫人还是得谨慎提出人选。 也正是她谨慎,才不至於闹出什么难堪与笑话。 “你说什么?!” 睡死鼾中惊坐起,曹操一个激灵挺起腰背。 恰在此时床头灯盏燃尽,可丁夫人却分明在他脸上看到惊讶与不满。 “夫君何以如此动怒?莫非妾做错了什么?” 丁夫人反应速度很快哈,连忙自称妾,非妾室,乃是谦称。 她心中满是疑惑与不解。 “吾子奇才,岂能过继?” 黑暗中曹操的双眼依然很亮。 以他的阅歷,虽然不常在家,也定然发现丁夫人对曹鑠的偏见与误解。 只是平日里未曾点破,今日听闻她要將曹鑠过继,积压的情绪瞬间爆发。 就算二郎没有展露奇才,我也不同意把他过继,现在更加不行! 曹操的语气太过生硬,惹得丁夫人也生出几分愤懣,积压已久的委屈与不满也忍不住倾泻而出。 “甚么奇才?爬寡妇墙,掳人妻?数次惹祸险害家人?” “夫人!” 闻言曹操闷声喘气,面有羞红。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骂我曹操呢! 这些事......不好意思,我全都干过。 丁夫人冷哼一声,背过身去,还把曹操身上的被褥抽走。 屋內一时陷入沉默,片刻后,丁夫人的肩头微微颤抖,渐渐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语气中满是委屈。 “我不问前堂大事,自然不知二郎变化,夫君却藉机埋怨我,无非是我不能......” 她摸著肚子的手肘竖得很高,令曹操见之心疼。 “些些误解,解开便好,夫人何故旧事重提?” 曹操伸手揽住丁夫人,面有愧疚。 其言旧事便是丁夫人不能生育之事。 “那夫君与我说说二郎怎么就奇才了呢?” 显然丁夫人並不蠢,本就发现曹鑠有些改变,又见曹操反应强烈,必得对曹鑠刮目相看! 那她自然也得以进为退,转移话题,重提旧事令曹操愧疚。 接著借坡下驴,再摆出小女人姿態就行了。 过继不了就算了,怎么能让夫君误解我呢? “他呀,也就率领著我百来个譙县子弟,击杀吴资二百俱甲骑兵而已,又不小心窥悉这兗州叛乱的阴谋。” 曹操抚须自得,明明是从荀彧口中得知,却好像自己才是当事人。 趁著丁夫人瞠目结舌之际,他把被褥抽了过来。 “竟,竟有此事......” 丁夫人惊讶失色。 想过曹鑠或因险情改变性情,可万万没想到,会像曹操说的这么离谱。 “二郎连刀剑都提不动?如何击杀二百俱甲骑兵?” 她倒非质疑,实乃不可思议。 “遂言之奇才也!” 曹操拍拍丁夫人肩膀,明白她的心思,却也不多解释。 又道:“因我之过使夫人不能生育,然刘氏为你侍婢,她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闻言丁夫人吸吸鼻子,诚恳认错道:“是我操之过急。” 她已经有些后悔拿不能生育之事在曹操面前提及,没有人能够屡次承认自己的过错。 过去的就过去了,她已打定主意,此事绝不再提。 转而又责怪起曹昂,这么重要的事子脩你肯定知道,为什么不与为母说啊? 你不是最爱护你的胞弟吗?怎么不来向我证明? 二郎你怎么也不为自己澄清? 丁夫人颇为自恼,觉得自己有点像小丑......险些操之过急,酿成笑话。 如今过继曹鑠之事自然是无疾而终,她本想先观察观察曹鑠,可转念一想。 奇才应该是奇才,连夫君也这般在意他,若能为子脩助力?岂不美哉? “夫君!明日便是二郎生日,二郎就要十五岁了,为他加冠成年如何?” 丁夫人的態度转变和她变脸的速度一样快。 过继仪式不办了。 直接办加冠仪式! “这个可以有,我还是能抽些时间出来......” 曹操鼾声又起,终於睡著。 而丁夫人却辗转反侧,半夜偷偷起床,把为曹昂缝製的袍服,改小,凑合用。 第26章 曹鑠字子璘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早起的曹鑠正在打八段锦,“两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鵰......” 一身短打尚带微汗,便有婢女来请,引至中苑。 大堂內,朱木樑柱高耸,青砖铺地洁净,正壁悬著一幅山川河水图,案几上香炉青烟裊裊。 两侧分列坐席,曹操妻妾子女按尊卑次序静候,廊下僕役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今天是有什么大事?” 曹鑠目光一扫,竟是闔家齐聚。 除了已经见过的丁夫人卞夫人环夫人周姬,曹均曹丕,以及刚从军营赶回来的曹昂。 还有—— 大姐曹芝,愈发亭亭玉立,风姿绰约,眉眼间几分娇俏明艷,简直大美女。 难怪丁仪那小子念念不忘。 可惜她心不在焉,曹鑠从她面前经过都懒得看一眼,不过曹鑠很开心,再过两年,我的建模也不差。 曹彰才五岁,长得虎头虎脑,很有力气,主动向曹鑠打招呼,很有礼貌。 二岁的曹植则被卞夫人牵著,没走七步就摔倒在地,不哭不闹。 四岁的曹婉躲在周姬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其母也为婢,已逝世,她便由周姬抚养长大。 要说身份低微,她比曹鑠还低。 当然还有最后出场的曹操,他身著藏青色胡服,简朴干练,脑袋大脖子粗,果然是曹老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虽为大事所扰,他却还是带著威严且慈祥的微笑。 顿时。 堂內妻妾子女,纷纷起身行礼问安,一片恭敬之声。 曹鑠就站在曹丕身旁,发现他蜷缩肩膀,双腿颤抖,呃......二哥我有这么可怕? 实则他暗藏一丝跃跃欲试,想著,待曹操询问子女们起居学业时,以最快速度滑跪向前。 表现,表现! 可惜,今天的曹操没閒工夫逐个问对。 曹丕有点失望。 父亲突然回来,我不得已......昨夜背了一晚的尚书盘庚上,今日却没派上用场!哎哎!困死我啦! 可接下来他就精神了。 “二郎?上前来!” 曹操一开口则堂中寂静,他先看向丁夫人,眼中微带讚许,隨即朝曹鑠招手。 瞬间。 曹鑠就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难道是?过继仪式? 底下的曹丕脸色骤变,压抑著期待感与得意忘形,狠狠捏紧指节,盯著曹鑠的背影,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哈哈哈!果然不出我所料,父亲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將曹鑠过继! 正当曹丕为自己的猜测以及表情管理,洋洋得意时。 他冷然发现! 主位上,丁夫人嘴角噙著淡淡笑意,竟是对曹鑠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情。 而曹操看向曹鑠的眼神,更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器重。 这......这不对吧?! 曹丕懵逼。 “若非你母亲提醒,我竟不知今日为二郎生日,来人!取緇布冠,皮弁与冠身来。” 曹操继续沉声说道,又一边打量起眼前曹鑠。 二郎身子骨是弱了些,长得也马马虎虎,比我还丑些,就这双眼睛......很有力气!像我! 曹鑠挠了挠头,真不明白眼前的矮矬子,是怎么生出曹昂曹芝这样的帅哥美女。 隨后又暗道,我都不知自己生日,丁夫人倒是记得清楚。 能不清楚吗?不清楚怎么过继? 呃......当然现在不过了。 打量並暗自揶揄完曹操,他又偷偷瞥了眼丁夫人。 不得不说,这丁夫人也是神人啊,情绪转变如此之自然?毫无一丝尷尬? 直接无缝衔接? 过继仪式变加冠仪式? 怎么会? 不可能! 曹丕哑麻呆住了,如遭雷击,瞪大双眼,怀疑是昨夜熬夜出现幻觉。 別看这加冠仪式只有家人参与,一般都需要邀请宾客,请几位名士吹吹牛什么的。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换种说法就是,曹操扛著天大的压力,却还能抽空为曹鑠加冠,这含金量懂了吧? 懂的都懂! 显然曹丕是懂的,一股巨大的落差与酸涩直衝头顶,他脚步虚浮,身形一晃便要跌倒。 却见卞夫人一手抱著曹植,却还能伸出一手,稳稳撑住了他。 可她素来稳重內敛的脸,却也控制不住抽抽,扭曲。 一旁的环夫人眉头紧蹙,心中暗自腹誹,想不到二郎竟得夫君如此高看? 哼!没什么了不起的! 待我怀孕生子,必是聪慧过人,最得夫君偏爱! 她瞥见卞夫人神色晦暗,促狭开场白,“姐姐平时都化这么浓的妆吗?不像我每天素顏朝天妆都不会化。” 卞夫人懒得理她......却忍不住回懟,“妹妹自称素顏朝天妆都不会化,其实面脂铅粉眉黛膏一样也没落。” “今二郎加冠,为何你愁眉不展?” “无他,子多烦恼......” 无子的环夫人败下阵来。 对面的周姬则悄悄鬆了口气,为曹鑠感到欣慰,隨即又似想到什么,伸手將曹均紧紧揽在臂弯。 而曹均扭动著身子,不甚乐意,懂事的曹婉却更紧地抱住了她的大腿。 曹彰仰著小脸,全神贯注,满眼嚮往,恨不得也能早日长大加冠,成为父兄一般的人物。 大姐曹芝依旧神游天外,心不在焉,对堂中事漠不关心,就像被谁勾了魂。 而站在曹鑠身侧的曹昂,此刻双目发亮,满脸真切欢喜,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频频对曹鑠点头示意。 他咳嗽一声,示意曹鑠此时应当向前,受礼。 曹鑠进步,先加緇布冠,由丁夫人戴上,送上祝福:“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倒是挺符合现如今痛改前非的他。 以及丁夫人对他的期望。 隨后。 在张监奴一声声祝辞中,曹操又再为曹鑠加皮弁,寓意可从军理事,三加爵弁,示可入仕祭祖。 “兗州危亡之际,家国多难,汝当立志,为国分忧,为家担当。” 曹操震声道。 “汝往日虽有过失,今幡然醒悟,有勇有谋,堪为曹家子弟,今日为汝行冠礼,取表字——子璘!” 鑠为金光,璘为玉光,金玉齐辉,皆是美盛光明之意。 子没別的意思,就是高贵男子的意思。 曹鑠鬆了一口气,还好没叫什么曹少璘。 在张监奴的示意下,他躬身跪地,行三叩之礼。 “儿谢父亲赐字,谢父亲母亲为我冠礼。” 曹操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依旧锐利,却带著一丝期许,“子璘,汝已成年,当知责重。” 曹鑠先唯唯再诺诺,面带喜悦,转头与曹昂分享,“吾自当为父兄分忧!” 曹昂欣慰之余,不由得看向丁夫人,就好像在说,我二弟天下无敌!呃......我二弟怎么样? 见此,丁夫人自然欣喜,子脩总掛念著二郎,可二郎也掛念著子脩啊,二郎真是越看越顺眼。 她双手捧冠服一套赠与,看著有些宽鬆,却也是她连夜亲手缝製的。 曹鑠再谢过,自然也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什么我现在住的还是柴房改造小院,身边连一个奴僕也没有。 只要他想,这点小要求不再是问题。 加冠礼罢。 曹操心繫大事,转身往外走,全程除了为曹鑠加冠赐字,再没问候其他子女一句,也没与夫人们多言半句。 却突然转头,看了曹鑠一眼,发现他脸上除了有些许笑意,竟连一丝张扬得意也无。 暗道,也不枉我百忙抽空,二郎胸有平湖也。 可过不了多久,曹鑠就会让曹操明白什么是,雷霆暴躁,杀人如麻! 第27章 陈宫有神计万无一失 东郡濮阳。 郡府大堂里传出一声嘲讽,“可笑的郭贡,闻曹操返兗,竟嚇得连滚带爬?” 吕布一把將手中竹牘摜在案面,竹片飞溅,发出啪啪脆响。 他双腿盘坐,一手撑著大腿,脑袋不住地左右摇晃,嘴里呵气连连,满脸不屑。 心中却是连贤兄张邈也一块埋怨,这就是你找的帮手?前驱?简直是胡闹! 早知郭贡如此不堪大用,不如把他手中的粮草悉数给我,再出兵助我一臂之力。 凭我吕布之勇,定能一举拿下鄄城,绝不给曹操半分喘气的机会! “哎!没想到荀彧和程昱的动作那么快!” 走廊外响起陈宫的脚步和懊恼声,他风尘僕僕,眉头紧蹙,手按腰剑,迈步入內。 吕布连忙起身迎接,问道:“公台此回东武阳不利?” 陈宫摇摇头,冷哼一声,坐在案几旁,连喝三口水这才缓过劲来。 二人自击败夏侯惇,掀开兗州叛乱序幕后,便在东郡大展拳脚,先后夺取濮阳白马顿丘,以及东武阳。 而在郭贡进兵鄄城期间。 吕布坐镇濮阳,竖起新兗州牧旗號,收拢人心,招贤纳士,又徵募士兵,厉兵秣马,声势日渐壮大。 陈宫则返回东武阳,本想率领家族部曲,夺取苍亭津这一战略要地,为后续进攻东阿范县乃至鄄城铺路。 谁知还是来迟了一步,苍亭津早已被程昱领兵堵得严严实实,连一只鸟都飞不过去。 “我还笑荀彧智迟,不想是我智迟......” 陈宫与吕布娓娓道来,最后拍大腿自嘲。 就算没能拿下鄄城,只要占据苍亭津,就把握住渡河主动权,可隨时入侵东阿范县,並两面夹击鄄城。 现在嘛。 郭贡屁用没有,曹操提早回到鄄城,又保有东阿范县寿张以及苍亭津,等要地。 再等他大军返回,那反曹联盟的优势可就要消耗殆尽! “我料曹操大军返回至少还要半个月!不如我亲自率军围攻鄄城?” 吕布向来果断。 別听曹操说什么三日之內大军即归,那是骗人的嘴。 吕布的判断才是合理的。 既然郭贡不堪其任,苍亭津也拿不下来,那只能我出手咯! 陈宫正犹豫,愁眉不展,忽闻堂外小吏来报,言有陈公私信,自鄄城而来。 “奉先,容我去去,就来!” 陈宫眼睛一亮,起身便急匆匆朝著堂外走去,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不过片刻,他就兴冲冲跑了回来,嘴里大叫著,“奉先吶奉先!天赐良机!当速速出兵围攻鄄城!” 噔噔噔噔噔噔! “公台?是何良机?” 吕布疑惑问道。 刚才还愁眉犹豫,现在就迫不及待? “奉先有所不知......”陈宫俯身探头。 低语道:“今鄄城有我內应,而曹操大军尚未归来,只待我等率军围城,便可里应外合!破城诛杀曹贼!” 吕布眉梢一挑,疑虑未消,“公台內应不是没了消息?此时又?” “此前我之內应多安插夏侯惇身边,想来我等与其一战后,已事泄被诛尽。” 陈宫推测道。 “然此时之鄄城內应,乃是我好友王楷暗中联络,又在鄄城居要职,且绝对绝对绝对不会被曹操怀疑!” 陈宫缓慢抚须三遍,眼神一次比一次稳健,每一声绝对都更加篤定。 奉先我就这么跟你说吧。 鄄城,囊中之物也! “身居要职,又绝对不会被曹操怀疑?” 吕布眉头微蹙,这下是纯好奇。 怎么?曹操身边也有像我这样的人才? 呃......吕布先后背叛杀死丁原董卓,可不就是身居要职,又绝对不会被怀疑,所以才有机会嘛。 “奉先,此事甚密,我向其保证过......恕我暂时不能直言相告。” 陈宫拱手道歉。 隨后浓眉大展,双目熠熠,拍著胸脯道: “不过我可向奉先保证,此次必可攻破鄄城,诛杀曹操!若不然!我就当场把这张案几吃咯!” 案几有点大。 可依然大不过陈宫的语气。 吕布与陈宫相识虽晚,可这几日朝夕相处,並肩作战,早已生出志趣相投的知己之感。 既然公台立下如此重誓,我又怎能不信? “好!张文远已率三千兵马从河內赶来,我再请张孟卓派兵三千助我,加我等东郡五千兵力,万人围鄄!” 吕布二话不说,当场表態。 如此言听计从,令陈宫直嘆,奉先英明贤主啊! 他继续对吕布说: “此次攻打鄄城,可向张孟卓多要些粮草,亦可趁机,兼併收拢赵庶李邹刘何张弘等部曲。” “这不好吧......呃?” 吕布挑眉一瞥。 心里却笑开了花,公台高明,深得我心也! “兗州牧自然行兗州牧事!” 陈宫理所当然回道。 “前路漫漫!我与公台携手共闯!” 二人执手相笑,情意浓浓。 —— —— 四月十一日。 天刚蒙蒙亮,濮阳城外,鼓声震天,旌旗猎猎。 吕布率八千军队出濮阳,向东挺进,直扑鄄城。 与此同时,张邈令长垣张超率三千军队,前来离狐助战。 而吴资不请自来,率定陶军三千参战。 此次攻鄄城,虽兵力不如三天前之郭贡,然主帅吕布勇武无双,军师陈宫胸有神计,麾下皆良將精兵。 其志必得也! 闻听吕布陈宫率万余兵马来攻,曹操不敢懈怠,亲至西门外瓮城,布置城防,调度守军。 昔日君臣,相见已是仇人。 见陈宫身影跃然马上,曹操扶墙,剑指大骂,“公台!你还有脸来见我?!” 陈宫勒住马韁,仰头大骂,声音洪亮,“孟德!若无我,你能入主兗州?可你如何待我?区区东郡守备。” 竟比曹操还要愤怒! 倒打一耙! “你杀我友人边文礼,夺我兗州土地,孟德!你简直不讲规矩!你还有脸来见我?!” “你!你你......” 曹操被陈宫懟得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一时无法反驳。 一个照面就被陈宫薄杀。 还是我曹操对不起你陈宫? 好像还真是! “休得猖狂!” 曹操怒火中烧,猛地拔出佩剑,就要翻身上马,率领骑兵出城,欲出其不意,打他们一个立足不稳。 荀彧连忙相劝,“此乃陈宫诱敌之计也!若明公出城击之,必受埋伏!” 曹操冷静下来,抚须道,“险些受激,幸有文若提醒!” 为何二人都认定这是陈宫在诱敌呢? 鄄城坚固,守军兵力加上曹操刚回来不久的二千骑兵,有五千人。 若按部就班攻城,非五万大军,不能攻取。 吕布才一万五千兵马,若循规蹈矩,这辈子也拿不下鄄城。 遂必以奇攻。 “今日就放曹操一马,然五日之內,必教他城破人亡!” 陈宫立於阵前,望著城墙上的曹操,眼中满是狠厉。 他果然早已在歷山附近设下埋伏,就等曹操忍不住出城追击,到时候,吕布就会亲自教他做人。 现在曹操没上当,但躲过初一,却躲不过十五。 因为他永远找不到那个“身居要职,又绝对不会被怀疑”的內应,没有人可以找到! 接连三日。 吕布军列阵城外,甲冑森然,戈矛映日,连营绵延数里,將西门围得水泄不通。 军队每日都在製作攻城用的衝车云梯等器械,不慌不忙,看著就像准备著一场攻城大战。 可,荀彧却察觉情况不对劲,敌之从容甚是反常,有妖也! 他急忙去找曹操,再晚真要出事了! 第28章 今天是哪个弟弟欠揍 一百零一斤微瘦空虚二公子,不想出门在自家院子乱逛的一天,餵——老哥—— “他强由他强,我今天提肛。他横任他横,我今天提肛。” 今天你提肛了吗? 天刚蒙蒙亮,早起的曹鑠正在小院里修行,八段锦不打了,改打九阳神功提肛诀。 经过这些日子不懈锻炼,他算是已经摆脱空虚公子的称號。 虽说看著依旧偏瘦,可浑身肌肉紧实了不少,单手拿下三个曹丕,不成问题。 提肛罢,曹鑠隨手抄起院角两块石砖,一手一块,扎稳马步,开始深蹲练腿。 这是他第一天开始力量训练,仅深蹲十下就累得双腿打颤,气喘吁吁。 算了明天再练......知难而退的曹鑠擦拭洗漱一番,换了身衣裳,前往东苑大堂吃早饭。 隨后正要去向丁夫人请安,不料路上却看见丁仪的身影,正如发情的母猪一样朝著后花园跑去。 不用多想,他一定是去找曹芝的。 “多情自古空余恨,舔狗必一无所有......” 曹鑠忍不住感触良多,似已经看到丁仪爱情路上的坎坷。 倒也没有责怪他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看自己。 据说他骑马过度双腿报废,在家里躺了十天,伤刚好呢,就来找曹芝了。 “二郎君,主母今日早出,前往城中道观祈福。” 来到中苑主屋门口,曹鑠被告知丁夫人不在,於是便转身回东苑。 可刚走到曹均房间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爭吵声,夹杂著器物碎裂的脆响,格外刺耳。 “谁叫你来看我!我很快就不是你的儿子了!” 哐当—— 食盒重重摔落,温热粥饭洒了一地,陶碗竹筷碎裂,瓷片溅得到处都是,狼藉狼藉。 曹均指著门口的周姬,双目圆睁。 眼神里既有难以掩饰的不舍,更多的却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与责怪,仿佛要將所有委屈都倾泻在她身上。 周姬双眉耷拉著,脸上满是愧疚与无措,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声音哽咽道: “均儿,阿母没用,阿母地位卑微,没能给你爭来体面,是阿母对不起你。可你已三日未食,这如何......” 她说著,试探著伸出手,想要拉住曹均衣袖,想要抱抱他安抚他。 可曹均却猛地一扬手,狠狠甩开了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周姬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从小到大你只会说这句话!只会说对不起我!” 曹均咬著牙,梗著脖子,声音嘶哑,眼中翻涌著恨意。 可话音刚落,他却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绝望,“现在好了!我要被过继了!我应该高兴的!哈哈哈哈!” 向上扬起的嘴角,却噙著突然奔涌而出的泪水,从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周姬猛地低下头,用袖口死死捂住眼睛,抹去朦朧,可泪水却依旧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 她的心,就像这满地碎裂的陶碗竹筷一样,碎得一片狼藉,连拼凑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何尝愿意让儿子被过继? 可她出身低微,在府中无依无靠,连保护自己儿子的能力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著他被送走,只能一遍遍地说著对不起。 四岁的曹婉紧紧抱著周姬的大腿,小小身子微微颤抖著,抿著嘴唇,强忍著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用力挤压著巴掌大的小脸,努力让自己的五官听话,可眼眶还是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她下意识地蹲下身,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和竹筷,动作笨拙又认真。 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点周姬的难过,就能让曹均消气。 “滚!都给我滚!” 曹均彻底情绪失控,看到曹婉蹲在地上,怒火更盛,猛地一脚將她推倒在地。 曹婉踉蹌著摔倒在碎瓷片旁,一只小手不小心被锋利的碗口划破,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指尖。 她疼得身子一缩,却咬著嘴唇,不敢哭出声,也不敢让周姬看到。 连忙將受伤的小手藏在怀里,用衣袖死死捂住,眼神里满是恐惧与委屈。 “均儿,你怎么能......” “滚!都是因为你!我才今天这样......给我滚!” 周姬惊呼一声,连忙想要上前扶起曹婉,可手刚伸到半空中,却又被曹均的嘶吼声慑在原地。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扎在周姬的心上,令她自责而痛苦。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略显突兀的声音,带著几分尷尬的笑意: “哇......好多人啊......” 曹鑠觉得自己有些冒昧。 正当曹均怒目移来,他的眼神却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微笑道:“三弟,伤人的话不能对最亲的人说哦。” “呵呵呵......那就对你说好了!”曹均气笑了,眼神里满是戾气,指著曹鑠的鼻子。 “就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这个废物!本来要被过继的人是你!结果你现在成了奇才,就换成我了!” 若说曹均怒骂周姬曹婉或许还有些情非得已。 而现在可就是火力全开,“你还有脸来教我?滚!你给我滚出去!” 他面红耳赤,胸口剧烈起伏,骂得相当激动。 可被骂者曹鑠仿佛不为所动,反而弯腰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淡香布帛。 “还好早上顺手牵羊拿了一块......” 曹鑠低声嘀咕了一句,轻轻拉住曹婉藏在怀里的小手。 接著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右手左手慢动作重播,两个来回伤口包扎完毕。 动作轻柔且熟练,曹婉全程没哭,只是睁著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曹鑠。 刚开始只是好奇,二兄是怎么发现我受伤? 接著便是感动和开心,我终於是一个被人心疼的小妹了。 周姬见此一幕,嚇得连忙蹲下身,拉住曹婉的另一只手,紧张地询问: “婉儿,疼不疼?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让阿母看看......” 曹均也愣住了,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羞愧难当,耳根都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红晕。 他刚才太衝动,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推倒曹婉时,她手被划伤。 偏偏刚才还不在场的曹鑠却发现了。 “没有人愿意被过继,谁愿意离开主家,去做家族分支的孩子?” 曹鑠站起身,走到曹均面前,眼神不再凌厉,反而带著几分兄长的慈祥与友善,语气平和。 “比起不愿意被过继,三弟,你真正怕的,是再也不能陪在你阿母身边,再也见不到她,对不对?” 曹鑠站在门口看了这么久,早已將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曹均性格孤僻,不像曹丕那般阴险好胜,也不像曹彰那般活泼外向。 对他来说,留在主家还是去分家,其实並没有太大区別。 他真正在意的,是被过继之后,就再也不能日日陪伴在周姬身边,再也不能喊她一声阿母。 这份不舍,转化成了愤怒,又借著愤怒,伤害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关,关你什么事!” 曹均咬著牙,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曹鑠的目光,语气也弱了几分 “这说明你本心不坏。” 曹鑠说著,眼神突然一沉,脸色骤变! 不等曹均反应过来,如来神掌从天而降,“啪嘰”一声,劈头盖脸!砸得曹均目瞪口呆。 “但你严重缺乏管教!简称欠揍!” “你,你你你!” 曹均蜷缩著身子,眼神慌忙打量著曹鑠,绝对不是他对手......瞬间怂了。 遂转头向周姬求救,谁知她置若罔闻,双手紧紧抱著曹婉受伤的小手,刻意的,目不斜视。 “你怎么能对生母说出滚这个字?四弟那么恶劣的人也说不出来啊!” 啪嘰! 曹鑠一脸痛心疾首,你可以说曹丕坏,但曹丕真挺孝顺。 “你怎么能对小妹说出滚这个字?四弟那么恶劣的人也说不出来啊!” 啪嘰! 曹鑠又痛心疾首,曹丕或许会殴打婢女,但真不会对小妹动手。 “你怎么能对二兄说出滚这个字?四弟那么恶劣的人也说不出来啊!” 啪嘰! 曹鑠再痛心疾首,这曹丕是真不敢说。 四巴掌下去,曹均直接被拍得瘫倒在地,捂著头顶,疼得齜牙咧嘴。 这也证明了曹鑠这些日子的锻炼,果然没有白费,我现在有的是力气! “我,我知道错了......可又能怎么样?我还是要被过继,还是要离开阿母......呜呜呜......” 曹均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委屈与绝望。 他比曹丕老实,早对二哥的教育彻底心服口服。 二兄啊!你说的对!可是,我没有机会再改了! 曹鑠看著他痛哭流涕的模样,又看了看身后的周姬。 她早已泪流满面,每一次曹鑠抽打曹均,她的身子就会忍不住抽搐一下。 “那我就试试吧。”曹鑠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他以前从来不会做这种没有把握,却轻易答应別人的事。 可今天,看著这母子三人的模样,他实在於心不忍。 或许只是曹鑠说两句话的事,却能挽回周姬曹均曹婉这辈子最珍视的东西,怎么不试试? “二兄你?” 曹均愣住了,眼中满是惊讶。 “二郎不要做傻事......” 周姬也连忙擦乾眼泪,出声劝告。 虽然二郎你如今已被重视,但这绝不是你说两句就能改变的事,莫要误己! “我只说试试,你们別多想。” 曹鑠挠头就走,似乎也觉得这是麻烦事。 房间里又剩下最初的三人,曹均跪在周姬面前,声泪俱下,“就算我被过继,阿母永远是我的阿母......” 周姬再也忍不住,抱著他,失声痛哭起来,所有的委屈自责心疼,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曹婉看著相拥而泣的母子俩,脸上露出了甜甜笑容,小手轻轻拍著周姬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著她。 可她转头看向门口时,却发现,曹鑠的一只脚,还露在门沿外,没有完全走开。 呃......二兄还没走? “这下真的努力试试了。” 多疑的曹鑠又確认了下,头开始疼了。 第29章 大意了被曹操怒骂 前堂侧室,曹操一夜未眠,巡视完城墙与军营后,方才沉沉睡去,可没睡多久又醒来了。 刚睁开眼,便望见门口侍立等候的荀彧,当即扬声召他入內。 他一边吩咐婢女端来铜盆清水,打理洗漱,一边凝神静听荀彧的紧急奏报。 荀彧躬身垂首,立在曹操身侧,语气恳切: “明公,吕布与陈宫绝非庸人,他们定然知晓,我军主力最晚十日之內便会折返鄄城。” 话锋一转,他顿了顿,轻声追问,“可他们为何仍要僵持围城,做这无用之功?” 闻言,曹操双手顿在盥洗铜盆中,眸光一闪,脑中飞速盘算。 “莫非,他们是在等候张邈薛礼李封蔡基等人合兵一处,欲行围点打援之策?” 荀彧並未反驳,曹操所言,確有几分道理。 但他还是坚持道: “明公已去信薛礼李封蔡基等,即便尚未回復,我以为,他们也未必会这么快与吕布绑在一处同生共死。” 毕竟,截至目前,尚无任何跡象表明薛礼等人有出兵相助吕布的意图。 所谓合兵围点打援,只是有可能,但可能性並不大。 曹操搓搓双手,取过一旁沾了凉水的麻布,在脸上狠狠抹了几下,一夜疲惫瞬间消散大半,神色愈发清明。 隨后,他引著荀彧至案几旁落座,开门见山:“文若不妨直言,你心中另有考量?” “我以为,吕布与陈宫必有十足把握,能在我军主力折返鄄城之前,先行破城!” 荀彧刚一落座,便再度挺直上身,语气中急切与篤定。 若非如此,根本说不通吕布陈宫为什么在做无用功,正常情况下十天內能攻取鄄城?不能! 等曹操三万大军返回,那就更加不能。 那么现在他们是在闹著玩?徒耗钱粮士气体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曹操语气坚决,眸光骤然锐利,下意识扫了一眼刚刚退下的婢女,又瞥了瞥门口值守的守卫。 声音压低了几分,“除非......” “若是里应外合,再坚固的城墙又有何用?” 荀彧顺势点明,语气凝重。 我怀疑我们城中出了奸细! 想要迅速破城,里应外合就是自古以来的不二法门。 “这几日,我既肃整城內,斩杀了不少心怀异心之人,也安抚了一眾惶恐军民,竟仍有內应潜藏?” 曹操伸手抚过案上堆叠的案牘,指尖轻点,似在脑海中逐一清点可疑之人,神色愈发沉鬱。 说是说竟然还有?心里却早在排除异己。 “能在破城之事上发挥关键作用,且不易被察觉的人,本就不多。” 善解人意的荀彧再次提醒,暗中缩小了排查范围。 明公啊,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 “毕諶啊毕諶,我实在不愿意相信......” 曹操先是咬牙低语,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隨即重重嘆息一声,目光不自觉投向窗外。 窗外不远处正是兗州別驾毕諶的办公公廨。 可这份凝视並未持续太久,他忽然瞥见—— 曹鑠正在室外的走廊上徘徊往復,像头驴一样原地转圈,似有心事。 曹操与荀彧对视一眼,隨即吩咐下人,將他唤入室內。 “二郎,你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曹操语气还算平和,带著几分疲惫与烦闷,却也难掩对曹鑠的关注和上心。 曹鑠躬身行礼,一本正经道:“父亲!今鄄城形势我略有所闻,儿才不足,却也想著为父亲分忧。” 实则,他本想去求丁夫人,请她收回过继曹均之议,可丁夫人不在家,於是溜达溜达著就溜达到前堂来。 他觉得自己有点心急,丁夫人今天不在家,明天就在家了嘛。 要是拿这种事来烦曹操,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可来都来了,总要尝试一下,试探试探也好,於是他便先义正言辞的说,我是来为父分忧的! “哦?如此甚好,我倒有一事,可问问你。” 曹操嘴角微扬,沉吟片刻,便將吕布陈宫率军围困鄄城西门,却按兵不动之事告知曹鑠。 隨即问道,“依你之见,他们这般举动,究竟有何意图?” 虽然曹鑠已经成年,但还未出仕,理论上曹操此问属於父子之间的考校。 但荀彧都说,自己和程昱受到过曹鑠的启发,所以曹操也是颇为期待曹鑠的回答。 可依然没料到,他几乎不经思索,脱口而出,“父亲无需多疑,城內必有內应!” 荀彧抚须讚嘆,二郎不愧奇才。 “二郎倒是好快的见解啊。” 曹操也面露讚许,语气中带著几分欣慰。 “旁观者清,正因为我知道的少,所以才判断得快。” 曹鑠谦虚躬身。 他正想著,接下来或许能与曹操荀彧一同分析內应的可疑人选,顺势提及曹均之事,那样就能你好我也好。 这就是曹鑠惯用的先示好再求个便宜的手段。 可曹操却忽然抬手,示意他退下。 显然,曹操心中已然有了怀疑的对象,此刻无需曹鑠再多言。 可他虽应声起身,却显得有些拖泥带水,转身时犹犹豫豫,动作迟缓得堪比树懒,显然是心有不甘。 “二郎还有事?” 曹操蹙眉,察觉到他的反常,开口问道。 曹鑠摇了摇头,脸上却挤出几分訕笑,那模样,分明是有事隱瞒,很装。 “说吧,为父还有事要处理,你若不说,可就没机会了。” 曹操的语气依旧平和,似还有些攛掇逼迫,一时间让曹鑠掉以轻心。 竟误以为此刻可以提及私事,当即跪地叩首,直言请求。 “今早,我途经三弟房间,见他痛哭不止,细细询问才知,他是不捨得父亲母亲,还有诸位兄弟姊妹……” 曹操此前並未知晓,丁夫人又有了將曹均过继给曹德的想法...... 可听曹鑠这般拐弯抹角的表述,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他不动声色问道:“我记得你和均儿不怎么相处吧?竟为他说情?再不如实道来,我便不再听你多言。” 见曹操虽忙於公事,却仍愿意耐心询问自己的私事,曹鑠心中一暖,还以为他人很好,於是再直言实情。 “周夫人往日待我素来友善,我不忍见她与三弟母子分离,恳请父亲......” 天外没有乌云,却仿佛听到一声雷动,曹操突然变脸,厉声怒骂,“逆子!此事岂是你可求情的?滚!” 我曹......我尼玛! 曹鑠当场懵在原地,心中满是错愕,哪有人变脸这么快的啊? 我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啦? 曹操的变脸速度很快,但曹鑠撤退的速度更快。 在听到滚字的那刻,头也不回,拔起双腿,就往室外起飞,片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后,他才幡然醒悟,暗自懊恼,大意啦! 我一庶子,还是有点好色的庶子,岂能当著曹操的面为他的妾求情? 这不是让曹老板误会嘛!这很容易让他误会我和周姬有一腿的啊! 可事实上,曹操並未这般想。 他还是相信曹鑠的人品......是相信他不敢绿自己!之所以动怒,是因为荀彧还在场,会让荀彧误会。 就算有家丑,那也不能外扬啊! 其实,荀彧心中唯有公事,压根未曾多想。 可曹操心思縝密,生怕旁人窥见端倪,更不愿让曹鑠因一时失言,落人口实。 再者,他本就对曹鑠寄予厚望,便想用这般严厉的方式教训他,既是警告,也是期许。 今日他能因私废公、隨口求情,日后若是身居高位,岂不是更易失了分寸? 这份心思,复杂难明,曹操自己也未曾全然说清,只知曹鑠今日確是失言,理应惩戒。 “明公,当务之急,可先派人暗中监视毕諶,待收集到確凿证据,再动手拿人不迟。” 荀彧当即开口,將话题拉回公事,神色恭敬,仿佛方才曹操与曹鑠的爭执,他从未听见一般。 你父子刚刚说什么?我都没听见。 “若非文若素来恭良自持,我此刻怕是早已按捺不住,要对毕諶严刑逼供了!” 曹操抬手重重捶在案几上,怒声呵斥,心中的怒火与烦躁,尽数倾泻而出。 —— —— 被曹操怒骂一顿,於曹鑠而言,倒不算什么,他向来拥有超绝屏蔽力,转瞬便能拋诸脑后。 可曹均之事无法推进,才是最让他头疼的。 曹鑠向来如此,若是旁人逼著他做事,他反倒会生出逆反之心。 可若是自己心甘情愿想去做,便绝不会轻易放弃。 “看来,这事终究还是得找丁夫人......” 曹鑠喃喃自语,又走到中苑,看看丁夫人回来没,可刚到前庭,就听到一声悲痛欲绝的猪叫声。 闻者伤心! 听者落泪! 他心中一怔,连忙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丁仪掛著两行清涕,神色狼狈地从后院飞奔而出,连脚步都有些踉蹌,显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滴天? 这么快? 这么惨? 这是发生甚么事啦?! 第30章 丁仪失恋惨遭打击 后花园,浓荫蔽日,蝉鸣阵阵。 曲径两旁,蔷薇开得正盛,粉白嫣红缀满枝头,微风拂过,飘落青石路。 池塘,碧叶亭亭,粉荷初绽,锦鲤摆尾,搅碎池光,垂柳依依,枝落水面,隨风轻晃。 好清,好幽,好静,好好。 可当丁仪的身影闯进月洞门,似掀起几分暗流涌动的尷尬与酸涩。 他今天很帅,著宝蓝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脸上带著几分刻意的意气风发。 进门后,他终於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曹芝身著淡粉色罗裙,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手里捏著一支荷叶,却眼神放空,心不在焉。 过了会,她不知想到什么,眉宇间涌现几分难以掩饰的娇羞与甜蜜。 丁仪见之大喜。 她在对我笑咦! 我刚来她就笑! 丁仪脚步轻了几分,来到池塘旁,语气深情温柔,“阿芝,你我多年不见,可我感觉就过了几天而已。” 曹芝缓缓回过神,抬眼瞥了他一眼,有些惊讶,神色平淡,带著疏离,“丁?呃,你在这里做什么?” 丁仪丝毫未察觉她的冷淡,依旧兴致勃勃说道: “我有件事想问你,其实昨天晚上就想问你的,那个时候太晚,怕打扰你睡觉,昨天我一晚上没睡著觉,今天也茶不思饭不想的,很想在你口中亲自听到,其实说到这我心里也有了答案,你也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了,那你既然都知道了,我也就不说了......” 闻言曹芝皱起眉头,头顶大號问,你嘰里咕嚕说什么呢? 非得我说明白? 丁仪略显羞涩,像从前那样,拉著曹芝衣袖,眼神热切,满是期待。 他说道:“阿芝,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说,最仰慕冠军侯那样马背上的英雄,说大丈夫当执弓跨马,驰骋沙场。我记著呢,这些年我日日练习骑马射箭,从未间断,你看,我现在骑术箭术都有小成,二郎在最危险的时刻都相信我的骑术!以后我一定能像冠军侯那样,建功立业,护你周全!” 两颗斗鸡眼忽挤忽瞪,一条香肠嘴又嘟又鼓。 曹芝差点就像她的弟弟曹鑠那样,当场送给丁仪丝滑一巴掌。 她只是抽回衣袖,语气依旧冷淡,多了几分不耐,“我已经不仰慕马背上的英雄了。” 说著眼神又开始飘向远方,心不在焉的模样愈发明显。 忽有鲤鱼跃舞水面,丁仪的心不安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可他却还是硬著头皮,鼓起勇气,目光真挚,语气带著几分卑微的恳求: “阿芝,从小到大,我就爱慕你,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我想请姑母做主,將你许配给我,我一定会对你好,一辈子都对你好,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说罢,他紧张地看著曹芝,手心都冒出了汗,脸上又满是期待。 曹芝终於忍不住了,先翻了个白眼,两颊气得红晕,语气绝情得没有一丝余地。 “丁仪!你別自作多情了,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此刻的她......终於记起丁仪的名字。 丁仪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著曹芝: “你,你说什么?阿芝,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我们小时候那么要好,你说过,喜欢骑射厉害的英雄,我都做到了,你怎么会不喜欢我呢?” 曹芝的神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扭曲不解。 而丁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挣扎著站起身,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我听二郎说,阿芝喜欢牡丹,喜欢打人......我天天给阿芝送牡丹,让阿芝你鞭打!若你已经不仰慕马背上的英雄,那我就不再骑马,我一定会变成阿芝喜欢的样子......” “不必了!”曹芝用力甩开他的手。 二郎说的话你也敢信? 我喜欢的是蔷薇不是牡丹,我也从不打人!可丁仪你若死缠烂打,那休怪我打死你! “阿芝!你说!你快说啊!你喜欢我什么样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变给你看!我变给你看!” 丁仪著急到要跳脚。 “我以前是仰慕马背上的英雄,可现在,我更仰慕饱学经诗,温文尔雅的名士才子......” 曹芝不愿再与丁仪浪费时间,遂打算直言了当,令他死心。 可话还未说完,丁仪就急著说: “那,那我再去学经诗,我也做名士才子,好不好?阿芝,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他叫魏种......” 一股热血轰地一下衝上头顶,脸颊和耳根瞬间变得滚烫,但四肢却一片冰凉。 丁仪眼前的一切开始晃动,模糊,不是因为泪水,而是极致的悲伤让大脑產生了短暂的晕眩。 “魏种是谁?我......”丁仪的身体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却还是倔强问道:“我哪里比不上他?” “公济他,兗州鄄城大族,出身比你好,父亲先举他孝廉,茂才可期,今为兗州从事,前途无量,他高大英俊,文采斐然,亦胸怀家国,真才实干,我们已经互相爱慕,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了。” 字字诛心! 丁仪所有的期待与幻想,被无情地击碎了。 他只觉得心臟一阵剧痛,仿佛被人撕裂伤口。 丁仪啊丁仪,非得问清楚才甘心? 人家高富帅,全方位碾压你,连你最拿得出手的士族出身都比不过,自取其辱? “魏种!魏公济!” 丁仪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猛地转过身,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跌跌撞撞地朝著园外跑去。 被伤过的心还可以爱谁,没人心疼的滋味,我给你的爱已经被掩埋,我捨不得这样放开...... 曹芝看著他狼狈逃窜的背影,脸上无半分同情,轻轻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了一句:“真是自作多情!” 隨后她呼来小婢小美,將自己的贴身丝巾,揉进她的手心,吩咐她找个机会出府,替她送给魏郎君。 此刻曹芝的眼神才又温柔起来,嘴角再次勾起甜蜜笑意。 可丁仪却再也振作不起来。 他狼狈逃窜的模样,猪一样悲伤的叫声,恰好被曹鑠撞见,果然是——自古多情空余恨。 “事缓则圆......先去看看正礼吧。” 曹均一事虽是当务之急,但曹鑠也深知著急没用,得慢慢来。 於是他当即换了身衣服,配剑出门,去找丁仪,去安慰安慰他...... 只不过他刚出州府大门,门闕后就有一双眼睛紧紧盯著他。 第31章 我非得把魏种打残废 丁仪家的府邸离州府並不远,曹鑠出门之后,右拐,直走,左拐,再一直走就到了。 刚到大门口台阶,就迎面遇到牛金。 “太好啦,是二郎,我们有救了!”他也正要去寻曹鑠。 “金啊?正礼他怎么样啦?” 曹鑠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顺口问了句这段时间在丁府过得如何。 牛金一五一十道来,说丁仪对他很好,没把他当做下人,好吃好喝招待著他。 接著面带焦虑。 “二郎,丁郎君刚回来不久,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叫他他也不回答,我怕他......” “带我去看看。” 说著,牛金侧身引曹鑠入府,穿过前院,径直来到丁仪的寢居外。 房门紧闭,屋內静得出奇。 牛金瞪大双眼,二郎!丁郎君他该不会? 曹鑠咳嗽一声,隨后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正礼兄,是我!” 屋內终於传出一声闷闷的,带著哭腔的鼻音。 这就是空虚公子,譙县恶郎,少妇克星的含金量。 其他事你可以叫我二郎,男女感情之事你得叫我什么?军师! 丁仪急需曹鑠的开导。 可却只有哭腔,依旧没开门。 显然,这次他伤得比较重。 曹鑠示意牛金耳朵趴在窗外,只要丁仪没有想不开,那就先让他哭个够。 半个时辰后,泪水终於哭干,没声音了,曹鑠牛金推门而入。 臥房窗明几净,陈设简单。 一张书案堆的全是些许箭术图谱与杂记,墙角立著弓架,掛著牛角弓与几支箭。 一箩竹筐里是皮革兽毛芦苇等製作软马鞍的材料。 他真的很喜欢骑马射箭。 “丁郎君,二郎来看你了,你说句话啊?” “呵呵呵......我不如他,我不如他啊......” “丁郎君!二郎在这呢,你转头看一眼?” “他高大英俊,文采斐然,亦胸怀家国,真才实干?” 牛金跪坐在榻边,叫唤著一脸痴呆,两行泪痕,三句不离他的丁仪。 丁郎君疯了吧? 丁仪的答非所问,把牛金嚇得不轻。 他连忙转头向曹鑠求救,得二郎你出手了。 曹鑠已经听出来了,也听明白了。 “正礼兄?” 曹鑠走到榻边,伸手在丁仪眼前晃了晃,发现他真有些魔怔了,失魂落魄,处於灵魂出窍状態。 怎么叫都没反应。 就算摇著他的手臂大叫,你清醒一点啊!也不行。 於是曹鑠拿出绝技,开始做法吟唱: “正礼我问你!用毒蛇的毒毒毒蛇,毒蛇会不会被毒死?用蜜蜂的蜜蜜蜜蜂,蜜蜂会不会被蜜死?用奶牛的牛牛牛奶,奶牛会不会被牛死?” 用魔性的节奏能不能给魔怔的人去魔。 答案是好像可以。 丁仪眨了眨眼睛,耳朵动了动,好似忘记什么曹芝魏种,开始思考起—— 用毒蛇的毒毒毒蛇,毒蛇会不会被毒死? 站著的牛金则在思考著用奶牛的牛牛牛奶,奶牛会不会被牛死?不是?什么是奶牛的牛? 只有曹鑠已经开始下一轮发问。 “正礼骑术高超,我想请教,为什么我练完后,腿特別酸?” 丁仪愣了一下,二郎你算问到我专业对口了,於是脱口而出回道:“你是不是练到腿啦?” “好啊正礼!你终於没事啦!恭喜你!” 曹鑠大喜过望,抓住丁仪的双手。 智商恢復是情绪恢復的第一步! “恭喜什么?” 丁仪冷哼一声没好气道。 “恭喜你被我恭喜到啦!” 曹鑠咳咳一声修正道: “恭喜正礼兄认清了女人,从此以后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呜呜呜.....可我!可我......” 泪水已干,可丁仪悲伤不减。 他心头思绪杂乱,道理我都懂,可学不会啊!放下岂是那么容易?认清便能撇清? 有时候我也想像二郎你一样风流多情,那样就不会被伤了...... “二郎?你还有什么话教我吗?” 丁仪的心情有些缓解了。 可依然需要曹鑠的鸡汤来解渴。 二郎你再多说两句嘛。 “啊,一定要记住啊,作为一个过来人,我是已经过来了,没有什么困难是没有困难的,但是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你都要记住,你的后背永远在你背后,当你撑不住的时候一定要撑住,除非撑不住......” 曹鑠的一席话让丁仪听了一席话。 牛金不断点头,受益匪浅。 “二郎所言甚是!我已经感受到二郎带给我的力量,可我就不明白!那魏种到底好在哪?阿芝偏爱慕他?” 丁仪捶打著自己没用的身体,跺脚出气。 噢—— 牛金终於明白,原来丁郎君是被这魏种夺了所爱。 他年纪也不大,更不懂什么情情爱爱,只知道受了委屈就要討回来,当即攥拳道: “这狗魏种!竟夺丁郎君所好?只要丁郎君发话,我打死他!” 牛金同仇敌愾,面红耳赤,令丁仪好生感动。 可他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衝动,二郎不喜欢衝动没有脑子的人。 他转头看向曹鑠,却发现曹鑠正在发怔,嘴角嘶嘶呀呀,在思考著什么。 “这魏种是哪个魏种?什么来歷?” 曹鑠蹙眉问道。 “二郎!求求你帮我教训个人!二郎!就是这个魏种!” 丁仪惊坐而起,立马精神了。 可曹鑠却突然严厉叱吒,“我问你这魏种什么来歷!一五一十道来!” 丁仪咽了口唾沫。 不是二郎你怎么还来气了呢? 他如实交代。 魏种是鄄城大族,兗州名列前茅的世家,现在是兗州从事,並被曹操举为孝廉,將来的茂才也是板上钉钉。 可以说前途无量! 再加上什么高大英俊,文采斐然,胸怀家国,真才实干,自然与曹芝男才女貌,门当户对。 轮得到丁仪你这个妖怪反对? 呃......曹鑠现在关心的可不是这个。 而是——这魏种不是投靠吕布了吗?不是已经逃了吗?怎么还在鄄城? 关於这个魏种,歷史上有一件趣事,兗州叛乱,曹操基於过往信任公开断言:“唯魏种且不弃孤也。” 结果迎来光速打脸,魏种跑了......曹老板震怒,当眾立誓:“种不南走越,北走胡,不置汝也!” 曹鑠怎么可能忘记这么有趣的事? 他想起今早曹操召他问他之事,脑袋飞速流转,眼睛变得凛冽起来。 歷史上曹操敢公开断言,唯魏种且不弃孤也。 也就是说,只要魏种还在鄄城,就算曹鑠跑到曹操面前指认,曹操大概率打死曹鑠也不会相信他会背叛。 “那自然是要人赃並获......嘿嘿嘿!” 曹鑠沉吟著摸向腰间的剑,转头看向丁仪,“这狗杂种家在哪?!” 闻言丁仪目瞪口呆。 “二郎你?!他叫魏种......” “这魏种勾搭我大姐,还令正礼你如此伤心欲绝,我不给他一点教训,我还是恶郎?!” “呜呜呜!二郎!你是我真兄弟啊!” 此刻丁仪痛哭流涕。 失恋带来的所有不良情绪,皆被曹鑠一力镇压。 “我也去!” 牛金振臂高呼。 然而,前来稟报详情的僕人却说—— 这魏种家高门大宅,门客奴僕少说三五十个,我等区区不足十人,连人家前庭都进不去! “二郎!不行就算了吧......” “正礼在激我?” 曹鑠怒斥丁仪。 这种小计还能瞒我? 可惜......今日我非痛揍魏种不可! 正当曹鑠实在不得已,要派牛金去军营找曹昂叫人,门外却有个叫任先的,请求一见。 第32章 到处都我小弟(加更求追读) “二郎在否?二郎在否?” 丁仪府邸门外,传来任先的叫喊,竟是一路跟隨著曹鑠,来了这里。 曹鑠出州府大门时,躲在门闕后偷偷观察的就是他。 半月前,他曾在曹鑠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了曹鑠,其父任峻一直让他抽空登门道歉,恰在今日休沐。 闻声,曹鑠丁仪牛金三人来到门口。 却见牛金凝眉瞪目,怒而质问道:“你竟敢跟踪二郎?有何意图?” 在丁仪家喊曹鑠在吗?显然牛金不傻,很机智,又认出任先便是当日进城时,詆毁曹鑠之人,遂威逼。 “兄弟见谅!家父任骑都尉,与二郎表亲,当日误解二郎,出言詆毁,今来真诚道歉,无其他意图!” 任先本年轻气盛,却也略知曹鑠事跡,又知曹操为他加冠取字,必是有本事之人,遂能服气。 於是態度放得很低。 “是表哥吗?表......哥......哈哈哈!” 曹鑠露出灰太狼般的笑意。 深情款款地跑上前握住他的双手。 不瞒表哥,我现在正缺人手呢,那么巧的?! “呃,二郎,今日我是来道歉的......” 任先不知曹鑠竟然是如此心胸宽阔,热情亲和之人,一时间有些害羞。 “我接受道歉,不过想请兄长帮个忙。” “二郎直说!绝不推辞!” 任先当即拍著胸脯表態。 你真以为我来道歉的啊?我是奉家父之命来结识你的!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奉汝父之命来结识我的啊? 曹鑠敢直接出口求助,自然有把握。 “这鄄城內可有街道游侠,集市恶少?我需要人手!” 曹鑠直言不讳,你认不认识当地黑社会? 任先双眼一亮,举起食指,二郎你算问对人啦!我当佐吏之前就是黑社会! “等我片刻!” 任先伸手握住曹鑠手心,重重点头,隨后转身就往门外跑。 而曹鑠也没閒著,立马让丁仪以及他的僕人去摆酒肉宴席。 就三样东西,简简单单,案几,酒,肉,摆在前庭的走廊和青石过道上。 “二郎,这任郎君该不会跑了吧?” “不能,我已经感觉到了......” 还没半个时辰,院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丁仪与牛金面面相覷,暗道,二郎当真是天生的领袖,到哪都有人拥护。 不多时,任先便带著五十余名游侠恶少匆匆赶来。 个个都是短打打扮,腰间或佩刀,或拄棍,身形矫健,眼神锐利,浑身透著一股桀驁不驯的剽悍之气。 他们刚踏入前庭,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案桌上摆满酒肉,酒液醇厚,肉香四溢。 任先也没想到,曹鑠办事这么讲究。 曹鑠早已等候在旁,见眾人到来,立刻上前拱手相迎,笑容爽朗,全无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矜。 “诸位兄弟,当年我在譙县混的时候......” 曹鑠开始吹牛。 边说边邀请眾人入座,“仓促之间只有酒肉,诸位见谅!” 丁仪站在曹鑠身侧,虽眼眶依旧泛红,却也强打精神,对著眾人拱手示意。 牛金任先则忙著招呼眾人落座,与大家倒酒。 “二郎爽快!” “二郎大气!” 游侠恶少们不拘小节,交口称讚起曹鑠。 我们肯来就不会走,二郎有事儘管吩咐就是,却还是酒肉犒赏,当真豪爽! 眾人吃肉喝酒,曹鑠端著酒碗,走到前庭正中。 先將碗中酒一饮而尽,碗底朝天,隨后將酒碗重重放在桌案上。 “诸君?今日有一事相求。”曹鑠双眼扫视眾人,眾人会意点头,要人手不就是打架? 可曹鑠接下来却说道:“想必大家也知道魏种吧?” 此言一出,眾人送往嘴里的酒肉,都在手里停滯。 鄄城的游侠恶少,自然认识鄄城大族魏种。 “仗著自己是大族豪门!就敢勾搭我大姐!夺我好友丁君所爱!我曹二郎打的就是他!” 曹鑠振声道。 以上抑扬顿挫,情绪饱满的发言,其实重点就三字,我曹二郎。 我曹操次子自然不怕什么鄄城大族魏种,你们自然也不用怕。 底下顿时就有人呼喝,“二郎今日厚待我等,我等岂能退缩?管他天王老子!通通打杀了他!” “对!对!对!” “都听二郎的!” “要得!要得!” 曹操拍了拍手,啪啪两声,隨后拱手向眾人。 “今日我不把魏种打残废,绝不罢休!此事若成,我欠诸位一个人情!此事若泄,我一力承担!” 別看曹鑠身材还是有些瘦,可身上的恶霸气质那是相当丰满。 宣泄对魏种的仇恨,也是在表达即將发生殴打的烈度,潜意思是告诉眾人,我来真的,你们也给我认真点。 这不是小打小闹,是要出人命的! 所以才有曹鑠后面说的,此事若成,我曹二郎欠你们游侠恶少一个人情,此事若泄,我一力承担。 游侠恶少们可不傻,相反比任先丁仪牛金更能听懂曹鑠的意思。 “干了!” 眾人面面相覷,隨后齐声应和,皆注目曹鑠,纷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拋开曹鑠曹二郎的身份,仅仅今日之气度,也令这些游侠恶少们心折,跟著他混不会错! 酒碗碰撞的清脆声响,响彻前庭。 半个时辰后已是酒足饭饱,个个热血沸腾,眼神灼灼,气势如虹。 曹鑠放下酒碗,抬手一挥,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出发!” 而丁仪牛金任先,也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怎么曹鑠搞得不像是为丁仪出头,才去教训魏种,反而像单纯的去收拾魏种?还要闹出人命? 丁仪被感动蒙蔽,认为虽然有点异常,但二郎都是为了我!为了我! 牛金才不管什么对不对劲,护著二郎就对了! 任先更不能退缩,人手都是我叫来的,还能走不成? 他们想的没错,曹鑠若是只为丁仪出头而教训魏种,至於酒肉犒赏?激动演讲?人到齐就直接出马! 显然他是在有备无患,就算遇到难测之事,也要先保证自己人人心一致。 五十人的队伍从丁仪家出发,前往城东街道魏种家,一路滚雪球......不少落单的游侠恶少听闻后纷纷加入。 队伍直接扩充到近百人。 这也引起当地巡逻治安的门下贼曹的注意。 曹鑠正挥鞭回来,就遇到一头戴弁冠的执法人员。 “我是负责城东街道警卫的门下贼曹,我刚才看到你隨地小遗,与在公眾地方,聚眾持刀!” “不小心而已,给次机会?” “你触犯了汉律贼律,涉及群盗危害治安......” “我噠!” 后摇不是道歉而是在蓄力,优雅永不过时。 一套丝滑小连招,曹鑠踹飞这位门下贼曹,甩了甩不存在的刘海,引得身后丁仪张牙舞爪,振奋不已。 不先把城东街道的门下贼曹搞定,那怎么入室殴打,把魏种打残废? 第33章 在我曹二郎面前装 午后日头斜斜悬在天际,光影成剑,照进鄄城东街的魏家府邸。 魏家是鄄城大族,宅院占地颇广,门楼高耸,黑瓦覆顶,朱漆大门厚实,不用力撞,根本打不开。 前庭里,青石板铺地平整宽阔,两侧遍植石榴海棠,艷红粉白缀满枝头,曹鑠小院正缺这些绿植装修。 甬道旁立著数株苍劲古柏,树荫浓密,投下大片凉荫,这搬不走。 东侧设花架,藤蔓缠绕,西侧是青石鱼池,锦鲤摆尾戏水,水声叮咚,可很快,就不復这般清雅与华贵。 此刻的魏种,端坐在西跨院的书房中。 他年方二十三四,身形高大挺拔,面如冠玉,鼻樑高挺,美髯飘逸,双眸锐利,顾盼间自有风流气度。 身著素色锦袍,腰束玉带,长发束起,鬢角整齐,既有文士之儒雅,又兼官吏之沉稳干练。 举手投足间更有几分矜贵高傲,也难怪曹芝会对他倾心不已。 院外,风吹梧桐响,他执笔蘸墨,笔尖在黄纸上飞速游走,字跡工整凌厉,字字清晰。 无人察觉,他的脸上竟涌现出扭曲阴鷙。 “今夜,北城门为我所控,待子时,我举火为號,公台可与温侯,破城而入,一举奠定兗州大局......” 魏种写到得意处,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笑意,隨即狠狠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曹操啊曹操,你自以为识人善用,对我信任有加,可你到死也不会相信! 与陈宫吕布暗通款曲,要置你於死地的人,竟是我魏种! 我早就发誓,要让你为你的傲慢和独断,付出惨痛代价! 魏种笔锋一顿,落下书信的最后一句,正要抬手吹去墨跡,再仔细扫视一遍確认无误,忽闻—— 轰隆! 一声巨响从前庭传来,震得窗欞微微颤动,好似参天古柏倒地。 紧接著是踹门声,杂乱脚步声,各种喝骂声,器物碎裂声...... 直到惊恐的尖叫,一路由远及近,朝著西院疯狂逼近。 魏种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 他话音刚落,一名衣衫凌乱,脸上带伤的家僕连滚带爬衝进院內,惊恐万状哭喊:“郎君!不好了!不好了!曹,曹二郎带著一群人打上门来了!” “曹二郎?” 魏种一愣,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伸手,將案上写好的密信快速塞进博古架上一个玉杯口中。 隨即脸色沉下,眼中闪过不屑与恼怒,挎剑出门。 真是欺了天了! 在兗州鄄城这块地方,没有人敢上门找我魏种麻烦! 別说是曹家二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是曹操本人都不行! “狂妄!”魏种立在廊下,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復平日里的高傲气度。 “我倒要看看,他曹二郎有几个胆子,敢在我魏家撒野!” 院门外又是一阵轰然巨响,院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木屑飞溅。 “各位!今天全场消费由曹二郎买单!不要客气!放开手脚!” 一道身影当先迈步而入,身形不算高大,却气势逼人,正是曹鑠。 他一身短打劲装,腰间束带,头髮隨意束起,手持长剑长棍,一呼百应,活脱脱流氓头子。 身后丁仪鼻青脸肿,还带著悲愤。 牛金手持短棍,亮出牙齿嘶吼,气势汹汹。 任先则领著数十名游侠恶少,个个摩拳擦掌,棍棒在手,將整个西跨院围得水泄不通。 “就你魏种?你门客家僕已经溃败!快跪下向我求饶!” 丁仪看著台阶上的魏种,人模狗样的,把他气得不轻。 都是人,为什么他就那么帅? 当即开始狐假虎威,勒令魏种给自己舔脚趾头。 方才一路从前庭打进来,魏家的门客家僕根本不堪一击,是曹鑠多虑了......或者说是他们太强。 在曹鑠的带领下,诸位游侠恶少没有后顾之忧,纷纷大展拳脚,一路势如破竹,直接杀到魏种所在。 可魏种难道会怕这个? 他仰仗的从来不是自己家的三五十个门客奴僕。 而是身份地位! “子璘?我给你一个机会,向我道歉,今日事,我既往不咎。” 魏种根本没把丁仪放在眼里,竟连一丝目光都懒得投向他。 而是直接居高临下,凝眉盯著正对面的曹鑠,嗓音自然倨傲,施以威压。 曹鑠加冠取字之事近在几日前,还没广为流传。 而魏种却直言不讳,既用语气彰显了自己高人一等的姿態。 也无形中宣示著自己对曹家內部之事的掌控力,恐嚇威慑之意。 闻言丁仪面红耳赤。 捫心自问,今日若非曹鑠在场,光魏种这一句话,就能让丁仪窝囊地滚回家。 这句话的背后,就是魏种身份地位带来的强大压迫感。 他转头看向曹鑠,眼神有点担忧。 牛金任先与眾游侠恶少,以及魏种的几名家僕,也纷纷看向曹鑠。 “你知我字?那可知我名號?譙县恶霸!我不管你是什么豪门大族,今日定將你打残废!” 曹鑠目光扫过魏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开口便是毫不客气的垃圾话。 “哈哈哈哈!” 魏种听完,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不屑与鄙夷。 眼神像在看一个跳樑小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原以为你曹二郎颇有过人之处,为奇才,却没想到闻名不如见面啊。” 魏种收住笑声,出言反嘲,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你真是没有脑子,拙劣且愚蠢! “於公,我为兗州从事,朝廷官吏,你竟带人私闯我宅,打砸伤人,已触犯法律,论罪当严惩!” 魏种向前走了两步,高傲头颅从屋檐下伸了出来,阳光映照下,显得那么伟光。 “於私,我乃兗州魏氏大族宗主,是曹公心腹重臣,经举孝廉入仕,乃是曹氏门生,呵呵......” 又闻一声嗤笑! 若非曹鑠真的愚不可及,魏种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笑出来的。 就这么说吧,曹操就算是掐死你曹鑠,都不敢轻易得罪我,你曹鑠连这点分寸都不懂? 还敢上门找事,简直是自寻死路! “念及我对曹公的敬重,也念及我与阿芝的情谊,子璘,你还有三个数的时间,向我道歉认错!” 魏种伸出三根手指,眼神睥睨,扫视著在场眾人。 又將手指隔空点在曹鑠脑袋上,仿佛轻轻敲三下,就能让这个愚蠢的紈絝子弟幡然醒悟,认清自己的处境。 说起曹芝,丁仪就来气,恨不得一马当先,衝上去把魏种一拳干到,然把他当狗骑在身下。 可他看著魏种的三个手指头变成两根,双腿不爭气,颤抖起来。 牛金听得咬牙切齿,只要曹鑠一声令下,他就会像咬死路边那样,把魏种狠狠咬死。 而任先的双眼不断在魏种曹鑠身上流转,神色复杂。 他甚至在心中暗自思忖。 若是曹鑠选择向魏种低头认错,也算明智之举,毕竟魏种实在惹不起,二郎啊,不行就算了,不必硬撑! “我承认......” 曹鑠语气似乎软了下来,可双眼却冷得像冰。 忽然也笑了出来,藏著几分诡异,几分狠厉,让人捉摸不透。 第34章 你有这个实力吗 “你成功把我惹火了,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装?” 曹鑠活这么大,从没见过魏种这般装腔作势的装货,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竟被他气得泛起层层波澜。 是真的动怒了! 可下一秒,他却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翻涌著京式桀驁—— 我穿越过你穿越过吗?我喝酒喝过去过你喝过吗?我死过一次你死过吗?我野外生存把二百人干了你干过吗?我为了兄弟就敢打死你你敢吗...... 想在我曹鑠面前装! 你有这个实力吗? 摇头晃脑不是在装,而是在寻找角度......曹鑠身形骤然,启动!如豹箭步向前。 抡起如猿长臂,似铁,手腕如棉,又似刀。 啪嚓! 在魏种惊愕至极的目光中,扬手就是一记狠狠的通背耳光! 眾所周知,通背拳在抽耳光大赛里的威力有多大...... 就这种发力方式啊,当场就把魏种抽得脑瓜子嗡嗡,直流口水。 “就你兗州大族,还举孝廉?长得高就能用鼻子看我?我顶!” 啪—— 曹鑠怒极,又是反手一巴掌,右手扇左脸,正手反抽,直接抽飞魏种手里的剑,把他的下巴顶到天。 清脆响亮的两巴掌,让整个西院彻底安静。 魏种又被这一巴掌抽得偏过头去,这下两边脸颊都瞬间红肿,对称了。 他嘴角破裂,两丝鲜血溢出,整个人都懵著,难以置信地看向曹鑠,眼中满是震惊,突破认知的震惊! “放肆!你信不信我砍你的头!” 咦?你说什么? 不等魏种反应,曹鑠抬腿一脚,狠狠踹在他小腹上。 “要是再让我听到砍你的头,我就扎聋你的耳朵!” “啊!你......” 魏种惨叫一声,身形如同断线风箏,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门槛,疼得浑身蜷缩,脸色惨白。 曹鑠步步紧逼,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笑著把他的脸转到正面,和自己的笑脸摆在一起,看向院子里的眾人。 “魏种,上一次敢这么跟我叫囂的叫吴构,坟头草也该长出来了......” “曹鑠!呵呵呵......今日你不把我打死,明日死的就是你!” 魏种被打得头晕目眩,却依旧嘴硬,眼神凶狠地瞪著曹鑠,语气里满是怨毒。 曹鑠很喜欢这种顽强,因为这样就能......“正礼!你先上!下手先轻点,诸位也不要著急!排队慢慢来!” 闻言丁仪大喜,一个恶狗扑食冲了上来,骑著魏种,专门往他脸上招呼。 “让你装!让你勾引阿芝!让你看不起我!” 游侠恶少们摩拳擦掌,嘿嘿直笑。 “曹鑠!还有你们!得罪了魏家,就別想有好下场!” 魏种被打得鼻青脸肿,眼冒金星,惨叫连连。 再也没有半分先前的英俊瀟洒、高傲气度,只剩下一张很硬的嘴。 一顿胖揍,曹鑠咳咳一声,眾人先停下手脚。 他伸手在魏种身上摸索一番,当即把丁仪嚇了一跳,二郎!光天化日,人这么多!你想干吗? 曹鑠没搭理猥琐的丁仪,而是转头对魏种说道,“没藏身上?” 魏种愣了一下。 “哦?你这书房不错,让我看看有没有藏著什么好东西......” 曹鑠看向书房內,又缓缓转头,邪魅一笑,却分明在魏种脸上看到惊恐慌张。 这么不经诈? 一个眼神就分清大小王! 接著他推门而入,而魏种抱著头瑟瑟发抖起来,曹鑠的背影与稳健的脚后跟,令他肝胆俱颤。 此刻他才有些意识到,曹二郎跟愚蠢这两个字唯一的关係,那就是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显得很愚蠢。 曹鑠不再看他,径直走进书房。 屋內陈设考究,正中一张梨花木大案,上铺绒毯,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两侧立著博古架,摆满玉器,玉杯,书卷,屏风与四壁皆掛著山川湖水字画。 北向內室,雕工精细的直欞窗边,是一张小憩的床榻。 “识字的都进来,给我搜。” 曹鑠的声音很平淡,远不如杀气腾腾的丁仪喊声。 却更如一把锐利尖刀,削铁如泥,轻轻一划拉,刺进魏种心臟。 你究竟要搜什么?你难道有备而来?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此刻魏种丝毫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疼痛,更感受不到骑在身上丁仪的体重。 他的內心已经要被曹鑠彻底碾碎,被恐惧抽扯。 哐当声骤起,十几人进屋开始搜查,他们也不知道曹鑠要搜什么......搜就对了。 而曹鑠负手而立,手指尖摩挲著剑柄,眼神一扫一瞥一定,但见案上砚台未乾,显然刚刚有人在此速写。 他大步上前,翻开箱笼,抽屉,书卷夹层,仔细搜查。 任先牛金也挺有眼力见,二郎莫非醉翁之意不在酒?遂跟著进屋,帮忙搜寻。 只有丁仪仍然骑著魏种出气,却也真不敢下死手,不说事后连累二郎,连我搬出家父丁冲怕也不管用! “应该是能搜到什么东西的......” 眾人搜寻一番无果,曹鑠蹙眉喃喃。 他刚才当面诈了魏种一下,其下意识露出的恐惧惊慌,以及眾人搜查房间,他突然默不作声。 都证明曹鑠的判断是大有可能的。 可万一真搜不到什么东西呢? 曹鑠伸手懟了懟太阳穴,寧可杀错不能放过,得罪了魏种还想活? 那只好......先杀人再栽赃,认真做事的曹鑠,非常残忍!杀伐果断! 突然! “轻些!这好像是战国时期的勾连云纹玉杯!” “我就看看......没往怀里揣......” 任先呵斥一位想要顺手牵羊的恶少,结果抢过玉杯时,竟有揉成团的黄纸掉在地上。 纸掉地上是不会有声音的,可门口的魏种,却心有所思,目之可及地刚好看到。 这一刻他面如死灰,浑身剧烈颤抖,眼中只剩下绝望。 微微移目,恰好碰到曹鑠注视他的双眼,恐惧瞬间遍布全身,心中寒冷如深冬,令他忘记所有的皮肉之痛。 若曹真在场,一定会发现,这四目交缠的画面,和大荷山那天黄昏很像。 真正的强大,不是像吴构那样四肢发达,勇武有力,也不是像魏种这样,依仗著身份地位,自视高人一等。 那究竟什么是强大呢? 曹真说不清,只能说你看看二郎就知道了。 曹鑠向前走了两步,眾人搜查的动作不约而同停了下来,静謐得可怕。 他捡起地上的书信,摊开也就巴掌大,眼神变得冰冷刺骨,嘴角却飞扬起来。 转头眼角余光如鹰顾,死死盯著魏种,“这下我可以说清了,而你呢?” —— —— “女郎!不好啦!大事不好!二郎带著百八十人,去魏郎君府上寻衅!” 州府曹家后院。 曹芝的小婢,慌慌张张从魏种府邸外逃回,手心里曹芝的贴身丝巾都捂出汗来,这下送不成了。 “我看到很多魏仆被打得头破血流,逃出府外!还听说......魏郎君被二郎啪啪两耳光......” 小婢挥舞手臂,边学边讲。 而曹芝顿时气得双颊通红,就好像挨巴掌的是自己。 “二郎!竟敢惹我头上来了?定是那丁仪挑唆!” 曹芝挽起衣袖,蹙眉间,已经想到办法搭救魏种,再狠狠惩处曹鑠和丁仪。 她令小婢去把曹丕找来,隨后亲自吩咐他,让他去给曹操打小报告。 “丕弟呀,你可知魏公济何人?这是你结交他的机会,父亲在前堂忙於大事,我女子不便前往。” 若是从前,曹丕定然没有二话,能够结交魏种,求之不得,屁顛屁顛就得去告密。 可现在......大姐啊,你可知二兄何人? 你四弟还是你四弟,可你二弟不是从前那个二弟咯! “如今二郎已是父亲最看重的庶子,我听说父亲回来没跟你说过一句话?” 曹丕毕竟年轻,经不起攛掇,挣扎犹豫一番,还是选择乖乖当大姐的狗。 二兄啊二兄,连魏种你都敢打? 那就別怪我主持公道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