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唐:从马嵬驛开始》 第1章 郭校尉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三。 三更交四更。 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著了。 郭威就是那个夜游的。 不光他,许多禁军也没睡。 太饿了。 一合上眼,脑子里就开始打转。 不是什么军国大事,是油泼麵,是肉夹饃。 前世的记忆越清晰,肚子就越难受。 不过,空著肚子也有空著肚子的好处。 饿得够狠,脑子反而清醒。 他执行公务时殉的职,睁开眼就成了大唐龙武卫的一名基层校尉,稀里糊涂跟著皇帝一路从长安逃到金城驛。 工作之余,郭威素来好读史书。以史为鑑可以明得失。这话听著大,其实也就是帮他在单位里少得罪几个人。 没想到这点爱好,如今成了保命的本钱。 当下正是安史之乱,玄宗仓皇西逃,鑾驾刚至金城。 金城驛的下一站,就是马嵬驛。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顏空死处。” 郭威低声呢喃。 他不是在可怜杨贵妃。 恰恰相反——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享了盛唐的泼天富贵,就该有为它殉葬的觉悟。男人如此,女人亦然。 他琢磨的是另一件事:这场兵变,他怎么才能分一杯羹? 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当然,荣华富贵他也想要。 不过,他太清楚安史之乱的后果了。 藩镇割据、五代乱世、“人相食”三个字写在史书上轻飘飘的,可每次读到都让他后脊发凉。 他不想让那些事发生。 但不想让它发生,和有能力阻止它发生,是两回事。 马嵬兵变有三个核心人物:龙武卫大將军陈玄礼,宰相杨国忠,以及四十多岁的老太子李亨。 陈玄礼是执刀的人,杨国忠是刀下的鬼,而李亨,不管史书上怎么替他遮掩,这位太子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对现在的郭威来说,马嵬驛兵变就是一场看得见摸得著的阶级跃迁的饕餮盛宴,而入场券,就是禁军兵权。 兵力不用太多,只要少许禁军支持自己,那他便能在关键时刻鼎定乾坤。 拉拢禁军的事,他已经在筹备了。 身为龙武卫校尉,他自己手里握兵一百,再拉拢几个相熟的校尉、旅帅,便拥有了一支决定性的力量。 记忆中,那几个校尉对天子西逃甚为不满,牢骚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了,甚至有人暗里试探他的底细,似有逃亡的意思。 逃亡有什么用?得兵諫!得清君侧! 正等那几人前来时,帐外传来部下的声音。 “兄长,营外有人寻你。” …… 跟著內侍穿过几条巷子,入了城西一座两进院落,郭威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另一重身份—— 太子良娣张氏的母族,邓国夫人府的部曲。 月色浓稠,银华铺地,柳枝低垂,偶尔拂过甲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二人绕过庭院,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房前。火光在直欞窗上投下人影,里面似有人在说话。 “校尉且候著。” “有劳。” 引路的小內侍矮身进去。 隔音不好,或者里面的人嗓门不低,那对话声分毫不差地落进了郭威耳中。 “殿下一日未进食,教我如何咽得下去?端走端走……慢著,送去圣人那里,贵妃劳苦一天,好好补补才是。” “诺。” 一个宫婢端著托盘出来,瓦罐银勺,鸡汤的香气毫不客气地钻进郭威鼻子里。 肚子当即叫了。 郭威咬了咬牙,目送那宫婢远去。 我们饿得睡不著觉,你们倒还有鸡汤喝。 他攥了攥刀柄,又鬆开了。 院中禁军防卫森严,不是动气的时候。 “郭校尉,良娣唤你进去。” 小內侍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郭威刚踏上台阶,被拦住了。 “校尉,见贵人不可带兵刃。” 刺啦—— 横刀出鞘,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冷光。 郭威把刀柄朝前递过去,笑了笑:“刀剑无眼,內侍小心別伤著自个儿。” 小內侍脸色一变,接刀的手都在抖。 郭威没再看他,逕自走入房內。 屋子不大,布置倒还讲究。 宫婢引他到一座仕女座屏前站定。 “臣龙武军校尉郭威,参见良娣。” 他行礼,嗓音沉稳,不卑不亢。 “可知本宫唤你来所为何事?”座屏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前身残存的记忆。 他替张良娣监视杨国忠一行的动向,换取赏赐寄回长安贴补家人。 跑腿的活,不值几个钱。 但张良娣这个人,值钱。 郭威太清楚她日后的轨跡了:深受李亨宠爱,肃宗朝的实权皇后,野心极大,手腕不足,结局悽惨。 可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她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是他能够得著的最粗的一根树枝。 郭威想实现阶级跃迁,光凭禁军还不够,得找保护伞,得立功。 正所谓,朝廷有人好办事。 拋开老皇帝不谈,太子就是最大的保护伞,而护卫东宫、诛杀逆党,便是最大的功劳。 念头只在一瞬。 郭威有了决断,沉声道:“回稟良娣,杨国忠並无异常。但臣另有发现,事关圣人与太子安危,良娣不可不察。” 座屏后,床榻上慵懒倚著一位美艷少妇。 她肚子浑圆,將丝质罗裙顶得绷紧,烛光下肤色白腻,两名宫婢各执一足,轻轻揉捏。 听见“事关太子”四个字,她的眼神倏地锐利起来,透过屏风的缝隙覷著外面那道挺拔的身影。 “有何发现,速速道来。” “这……”郭威沉吟不语,目光扫了一眼屋內侍立的宫婢。 张良娣反应极快,挥手道:“都下去。” 宫婢们鱼贯退出,只留下捏腿的两个。 “说。” “诺。”郭威深吸一口气,开口便是一记重锤: “禁军或將譁变。” “什么?!” 张良娣猛地挺起身子,牵动了腹中胎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两个宫婢慌忙扶住她。 “良娣小心——” “无碍!”她摆开宫婢的手,急声道,“把屏风撤了。” 座屏移开,屏风后的景象一览无余。 郭威只扫了一眼便垂下目光。 大唐女子的奔放他早有耳闻,亲眼见到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张良娣倒浑不在意,或许是往日少有外男如此近距离覲见,她根本没往那处想。 “如实道来。有半句假话,本宫定教你好看。” “臣万死不敢欺瞒良娣。” 郭威將禁军中积压已久的怨气一一道出:断粮、苛待、家眷陷於沦陷的长安、对杨国忠的切齿之恨。 这些都是实情,不需要添油加醋。 但接下来的话,他掺了假。 “大將军召集心腹密议,欲诛杀杨国忠以清君侧。” “只诛杨国忠?” “杨国忠死,贵妃岂能独活?” “此言当真?” “不敢欺瞒——” 话说到一半,郭威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座屏后方,从床榻的另一侧,转出一道身影。 短须,中年,面容清癯,眼窝深陷,一身素色圆领袍,看著像个落魄文士。 但那双眼睛,阴沉、锐利、带著多年隱忍磨出来的寒光。 绝不是文士的眼睛。 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矮小,丑陋,躬著腰,像一截枯木桩子。 郭威的心猛地一沉。 “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 第2章 陛下老矣 床榻后忽然转出一个短须中年男子,身后跟著一个相貌丑陋的宦官。 “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 张良娣正要起身,被李亨按住:“汝且歇著。” 他阴著脸,目光如剑直刺郭威:“汝方才所言,可属实?” 郭威心头一沉。 本想借张良娣之口递话,不料李亨就在帘后听著,一字不漏。 能在李隆基手底下熬过废太子、杀太子的腥风血雨,活到今日继承大统的人,绝非等閒之辈。 你可以骂他懦弱,骂他寡情,唯独不能小看他的心术。 郭威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若无太子默许,张良娣一个良娣,凭什么在禁军中安插耳目?又凭什么敢把一个校尉召至近前密谈? 她不过是李亨伸出来的一只手。 那么,李亨对杨国忠究竟是什么態度? 答案不言自明。 杨国忠屡兴大狱构陷东宫,当权之后更是摆出不死不休的架势。 杨国忠想杀太子,太子又何尝不想杀他?只是有贵妃护著,李亨无从下手,只能一忍再忍。 眼下贵妃、杨国忠俱在,李亨会不会因为自己这番话而动摇? 郭威肚里飞速思量,面上不动声色,沉声道:“若有半分虚言,臣甘愿授首。” “好一个甘愿授首。”李亨冷笑一声,拔高了嗓门,“离间君臣,其心可诛!来人!將此大逆不道之徒拿下,交由圣人处置!” 郭威纹丝不动。 他不信。 李亨若真要拿他,方才在帘后就该叫人,何必现身?现身就是想听他把话说完。 便是他真想杀自己,也得考虑李隆基的態度。龙武卫属於天子近卫,你安插耳目想干什么? 其次,还要考虑是否会激怒龙武卫將士。 大伙拋家弃子护送你们受尽委屈,而你身为太子却无故诛杀一位校尉,还有没有人性?没有人性,禁军会用刀帮你找回人性。 因此,郭威丝毫不慌。 “臣位卑命贱,死不足惜。”郭威直视李亨,一字一顿,“但圣人与殿下乃大唐根基,半分损失不得。臣有未尽之言,恳请殿下容稟。” 李亨没有再喊“来人”。 郭威知道自己赌对了,当即接上:“自今日凌晨始,龙武卫大半將士粒米未进,还要饱受杨国忠部曲苛待欺凌,军中积怨已深。” 话音未落,他的肚子適时地叫了一声,在死寂的屋舍中清晰如擂鼓。 李亨脸色微变,与张良娣对视一眼。 郭威面不改色,继续道:“早在兴平县时,禁军便险些譁变,全赖陈大將军威望弹压。但將士们的怨气积而不散,一旦溃决,必如山崩,届时圣人、殿下俱在营中,后果不堪设想。”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李亨不接话,郭威便再加一把火:“殿下应当知晓,將士们的家眷俱在长安,而长安沦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龙武卫。” “汝在威胁孤?”李亨的声音骤然森寒。 “臣不敢。” 郭威猛地抬头,眼眶赤红,声音陡然拔高:“臣的耶娘亦在长安!只怕此时已……”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嗓中的颤意,一字一句道:“殿下,盛世大唐旦夕崩毁,逆胡席捲河北,潼关失守,长安沦陷,圣人仓皇西顾! 此皆杨国忠之罪!杨国忠不死,社稷难安,將士难安!” “臣甘为殿下马前卒……” “休要再言。” 李亨打断他,朝门外吩咐:“盛两碗肉糜来。” 不多时,宫婢端著托盘进来。 李亨指了指食案:“且食肉糜裹腹。汝今夜所言,孤半字不曾听闻。” 郭威没有动筷。 他盯著那碗肉糜,心里一阵窝火。 这太子当真是隱忍成了骨头,都这个节骨眼了,还想缩回去? 但他不能急。 急了就完了。 “一碗肉糜可以填饱臣的肚子。”郭威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但填不饱龙武卫数千將士的肚子。殿下若只有这碗肉糜赐臣,臣不敢领。” 李亨面色铁青,正要开口斥责,张良娣忽然说话了。 “殿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妾以为郭校尉所言不无道理。杨国忠一心引诱圣人西入剑南,殿下可知剑南是何地?那是杨氏经营多年的根基。去了那里,东宫还有活路吗?” 她顿了顿,一手抚上隆起的小腹:“殿下便是不为自己著想,也该想想东宫上下,想想妾腹中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一旁始终未开口的丑陋宦官,也適时接话:“郭校尉所言,奴婢在营中亦有耳闻,只是不曾想局势已糜烂至此。殿下当早做筹谋。” 三面夹击。 李亨沉默良久,长嘆一声:“此事非同小可,倘若处置不当……” “臣以为殿下多虑了。”郭威截住他的话头。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郭威直视李亨,吐出四个字:“陛下老矣。” 如遭雷击。 屋中三人俱是一怔,隨即面色大变。 饶是知道这军汉胆大包天,也万万没料到他的胆子大到了这个地步—— 公然议论圣人寿数,这与咒圣人早死何异? 可这四个字一旦入耳,便如钉子楔进木头,再拔不出来。 三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同一个画面:七十二岁的古稀天子,龙体衰朽,步履蹣跚,连上马都要人搀扶。 高寿是高寿,但也意味著没几年了。 李亨抿紧嘴唇,投向郭威的目光深邃而复杂。 他被说动了。 天子西逃,权柄大削,手中只剩龙武卫一支禁军。倘若禁军支持自己…… 但疑虑仍在。他太清楚自己的父亲了。 一日杀三子的人,翻起脸来六亲不认。事若不成,等待他的不是训斥,是鴆酒。 郭威怒目圆睁,语气森然: “臣是廝杀汉,不懂家国大事!只知杨国忠为祸朝纲,顛覆社稷,他与我等难以同存於世!臣请殿下早做决断!” 李亨胸膛起伏不定,盯著郭威看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抬手,在郭威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转身走向內室。 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说了。 郭威站在原地,心中大石落地。 这是默许。 从今夜起,他便从张良娣的部曲,变成了太子的刀。 当然,前提是他把事办成。 办砸了,李亨结局如何他不知晓,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绝对活不成。 张良娣在宫婢搀扶下走到郭威面前,笑意盈盈:“汝有大才。此间事了,本宫自会向殿下为你说话。” 隨后她朝那丑陋宦官使了个眼色,示意送客。 出了院门,行出百余步,四下无人处,那宦官忽然开口,语调阴惻惻的: “欺瞒太子,诅咒圣人?校尉的胆子,端的教某家佩服。” 两条凉气从郭威脚底直躥头顶。 他下意识握紧刀柄。 此人莫非是圣人安插在东宫的耳目? “內侍此言何意?” 第3章 阴谋譁变 “某家在龙武卫亦有几个耳目,大將军何曾说过要杀杨国忠?” 宦官侧过脸来,丑陋的五官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沉,“校尉方才那番话,怕有不少是自己编的吧?” 郭威反而鬆了口气。 话挑明了,反倒好办。 若真是圣人的人,不会当面点破,而是悄悄去告密。此人当面说出来,无非是想谈条件。 “內侍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指教不敢当。”宦官笑了笑,语气忽然变得隨和,“只是校尉在外头办事,太子身边总得时常有人提点提点,不是?” 拉拢。 郭威心头微动,拱手道:“敢问內侍名讳?” “某家姓李。”丑陋宦官微微昂起下巴,语气中透著一股与其容貌不相称的倨傲,“蒙太子厚爱,赐名辅国。” 李辅国。 三个字落进耳朵,郭威的笑意变得有些莫名。 大唐第一个握住兵权的宦官,第一个拥立天子的宦官。 日后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喊他一声“尚父“。 此刻还只是东宫一个不起眼的內侍,可这份嗅觉,这份心机,已经露出了獠牙。 他看出了李亨对郭威的態度,所以抢在所有人前面搭线。 他想控制郭威。 而郭威何尝不需要他? 张良娣是一条线,李辅国是另一条线。 在太子耳边多一个替自己说话的人,有百利而无一害。 至於日后此人会不会尾大不掉。 郭威相信自己手里的刀会帮助他认清自己。 “某愚钝,日后还望內侍多多提点。” 郭威从怀中摸出几片金叶子。 李辅国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丑脸上绽开一朵菊花般的笑: “校尉是爽利人。某家提醒你一句,当务之急,是去探明陈大將军的態度。太子没有表態,可以是默许,也可以是拒绝。” “內侍安心,某自有算计。” …… “老郭,大半夜的唤我们来,啥事?” 营帐窄小,挤了五六个校尉、旅帅,夏夜闷热,空气里全是军汉的汗臭味,一根蜡烛搁在地上,火苗被呼吸带得直晃。 郭威扫了一圈。 清一色关中糙汉,黑脸膛,厚手茧,眼窝里全是血丝。 饿的,也是急的。 他没急著说正事,先拋了个引子:“长安沦陷的消息,弟兄们都听说了?” 帐里一下子炸了。 “別提了!我一想起这事心口就堵得慌,耶娘还在城里头,也不知……”说话的是钱大壮,嗓门最大,眼眶却先红了。 “我浑家前天才生的娃。”李黑水闷声道,“娃子长啥样我都没见著。” 角落里的瘦猴周九狠捶了一下膝盖:“我真想杀回长安去!跟逆胡拼个你死我活,也好过这般没卵子地逃!” “逃?逃去哪?”有人冷笑一声,“杨国忠要拉著圣人去剑南,那是他杨家的地盘。去了那儿,咱们算个屁?给杨家看门的狗都不如。” 帐中一阵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郭威等这阵沉默发酵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很平:“弟兄们的心思,我都明白。其实不光咱们,整个龙武卫上下,哪个不是这般想的?” “那又能咋?”钱大壮瓮声道,“咱们几个校尉,加一块儿也就二三百號人,能顶个啥用?” “一个校尉顶不了事。”郭威点了点头,“但龙武卫里不止咱们几个校尉有这想法。”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郭威压低了声音:“我今夜找弟兄们来,就一句话——” “想不想回长安?” “想!做梦都想!老郭你有啥办法?”李黑水迫不及待。 郭威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右手,横在自己脖子上,用力一划。 无声。 但帐中每个人都看懂了。 “你疯了?”钱大壮的声音劈了,“这是诛族的大罪!” “诛族?”周九倏地站起来,冷冷道,“长安都没了,诛哪门子族?”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去,帐里没人再吭声。 但沉默的质地变了。 不是恐惧,是每个人都在咬牙做决定。 “干了!”李黑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那些廝杀汉的埋怨,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再不见血我自己都要疯。” 有了他带头,其余几人也不再遮掩。 “怎么干?从谁下手?” 郭威没有急著答,反问了一句:“不后悔?” “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 郭威直视每个人的脸,一字一句: “只要弟兄们信得过我,听我的號令,我保证谁都死不了。日后的荣华富贵,我也不说虚的,但至少比现在这般窝囊等死强出一百倍。” 他咧嘴一笑:“若是信不过,我的脑袋在这儿,弟兄们拿去领赏便是。” 帐中又静了一瞬。 钱大壮第一个拍大腿:“我信老郭!脑袋掖在裤腰带上的日子,我过够了,总比这么窝囊著强!” 周九点头:“我跟。” 李黑水闷声道:“我也跟。” 郭威不再多言。 他弯腰从桌案下扯出一块白布,摊在地上,拔出短刀割破手指,在眾人注视下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血跡洇开,烛光下格外刺目。 其余人没有犹豫,依次上前,识字的写名,不识字的按手印。 白布上很快多了六个血红的印记。 郭威將白布折好收入怀中,站起身环视眾人。 “回去之后,莫要苛责手下弟兄。只要不闹出人命,任由他们发泄去。刀磨快,甲穿好,旁的什么都別说。明日我会给各位派活,届时照办就是。” 眾人散去。 帐中只剩郭威一人。 他坐回原处,烛火映著他的脸,半明半暗。 六个校尉,连他在內,手下拢共不到三百人。 搁在龙武卫几千人的盘子里,不算什么。 但够用了。 他要的不是三百人去衝锋陷阵,而是在兵变最混乱的那一刻,有一支听他指挥的力量,卡住几个关键位置。 衝锋陷阵的事,陈玄礼会替他干。 …… 天將亮时,禁军营区的乱象肉眼可见地加剧了。 龙武卫的士兵与杨国忠的部曲在取水处起了衝突,先是推搡,继而拔刀,见了血。 双方各聚了百余人对峙,险些火併。 最后是陈玄礼亲自出面弹压,才把场面摁下去。 消息传到郭威耳中时,他正坐在营帐里擦刀。 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嘴角微微翘起。 火候到了。 歷史上陈玄礼確实动了手,但郭威不愿把身家性命押在一本史书上。 万一有什么偏差,万一陈玄礼临阵犹豫,他就是案板上的肉。 所以他不能等。 他要亲手把陈玄礼推上去。 第4章 鼓譟禁军 郭威收好横刀,起身出帐。 东方欲晓,金城驛的空气像被蒸笼罩住,闷得人喘不上气。 他没有去找陈玄礼。 一个校尉跑去求见龙武卫大將军,不是不行。 但他人微言轻,凭藉太子模稜两可的默许还不足以说动陈玄礼,甚至极可能被对方切成臊子。 他要走另一条路。 “大壮。” “在。” “方才龙武卫和杨府部曲衝突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我手下有两个弟兄就在场,差点被杨家那帮狗东西捅了。”钱大壮满脸怒气。 “好。”郭威压低声音,“你去营里走一圈,就说一件事:杨国忠的人已经动刀子了,大將军弹压了这一回,还能弹压几回?弟兄们的命,杨国忠根本不当回事。” “就这些?” “就这些。別添油加醋,也別提我的名字。就当是你自己的牢骚。” 钱大壮领命去了。 郭威又叫来周九。 “你去杨国忠部曲那边盯著,看他们接下来什么动静。要是他们也在聚人、磨刀,立刻来报。” 最后是李黑水。 “黑水,你跟陈大將军帐下的骆奉先熟不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熟。我俩是同乡。” “好。你去找他閒聊,不用刻意。但有一句话,你得不经意地带到。” “啥话?” 郭威看著他,一字一字道:“就说,弟兄们都在传,杨国忠要调剑南兵来接管禁中,把龙武卫的人全部遣散。” 李黑水愣了一下:“这是真的?” “真不真不重要。”郭威道,“重要的是他信不信。信了,就会稟报大將军。” 李黑水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走了。 三路人马撒出去,郭威回到帐中,坐下来等。 他在赌。 赌的是人心。 龙武卫的怒气已经是一堆乾柴,只差一把火。 方才那场衝突就是火星子,但还不够大,陈玄礼压得住。 他要做的,是让火星子变成火苗,让陈玄礼压不住,也不想压。 “杨国忠要遣散龙武卫“这个消息一旦传到陈玄礼耳朵里,性质就变了。 这不是士兵闹事,这是杨国忠要夺他的兵权。 陈玄礼或许不贪图权力,但他忠於大唐,更忠於皇帝。 值此危难之际,杨国忠竟要夺取他的兵权,陈玄礼难免不会怀疑,对方是否想趁机挟持天子。 没人能保证,杨国忠不会是第二个安禄山。 ……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开始回流。 先是钱大壮回来了。 “老郭,营里炸锅了。弟兄们本来就憋著一肚子火,听说杨家的人动了刀子,一个个恨得牙痒痒。好几人跑来问我,要不要动手。我按你说的,啥也没应,就说『忍忍吧』。” 郭威点头:“够了。回去约束好你的人,別让他们提前闹起来。” 接著是周九。 “杨国忠那边也不安生。”周九蹲在帐门口,压著嗓子说,“方才衝突之后,杨国忠调了一队剑南兵护在自己车队周围,还派人去见圣人,不知道说了什么。” “剑南兵?”郭威眉头一挑。 “对,约莫百来人,都是杨国忠从剑南带来的私兵,不归龙武卫管。” 郭威心中冷笑。 杨国忠这是怕了,开始给自己加护卫了。 但他不知道,这个举动本身就是最好的催化剂。 禁军的人一看杨国忠调兵自保,会怎么想? 心虚了。 做贼心虚了。 “好。继续盯著,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最后是李黑水。他回来时脸上带著一种古怪的兴奋。 “老郭,成了。” “骆奉先怎么说?” “我跟他喝了碗水,扯了几句閒话,把那句话带到了。骆奉先当时脸就变了,水碗都没放下就走了。我远跟著,看见他直奔大將军的帐子。” “进去了?” “进去了。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出来时脸色难看。然后又有几人进了营帐,都是大將军的亲信。” 郭威缓缓吐出一口气。 咬鉤了。 陈玄礼正在召集心腹。 不管他之前有没有动手的念头,现在“杨国忠要遣散龙武卫”这根刺已经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加上今早那场见血的衝突,加上杨国忠调剑南兵自保的举动,所有的信號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郭威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天色。 朝霞红如血。 行在於卯时启程前往马嵬驛。 陈玄最快启程前做出决定,最迟抵达马嵬驛后。 而动手的时间,大概率在晌午,那时候的日头最毒,禁军將士又累又饿,怒气值將会达到顶峰。 留给他部署的时间不多了。 “大壮、黑水、周九。” 三人凑过来。 郭威蹲在地上,结合前世今生记忆,用刀鞘在土里划了几道线。 “这是马嵬驛的大致布局。驛馆在这儿,圣人与贵妃定然下榻正堂。 杨国忠是宰相可以住偏房,但他护卫无法进去,需留在驛站外。龙武卫宿卫禁中,会扎营打穀场,东宫则单独安排小院。” 他在几个位置上点了点。 “不管什么时辰动手,我们要做四件事。” “大壮,你带你的人堵住驛站东门。这里通后山,杨国忠的亲眷如果要跑,只有这一条路。堵死它,一个都別放走。” 钱大壮重重点头。 “周九,你带人盯住杨国忠那百来个剑南私兵。不用打,围住就行。陈大將军的人动手之后,这些私兵要么降要么死,你只需要確保他们不会从背后捅刀子。” 周九眯起眼:“明白。” “黑水,你带人护在太子行宫外围。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太子不能出事。这是底线!” 李黑水闷声应了。 “我带人跟著大將军。”郭威拔出刀,插在地上,“如果大將军不诛贵妃,我就会鼓譟禁军,逼他下决心!” “嘶——” 三人倒吸一口冷气,老郭心太狠了,贵妃天仙似的人物,怎么捨得杀?但一想到,贵妃都得死,他们更兴奋了。 郭威抬起头,看著三个人。 “记住,我们不是去杀杨国忠。杀杨国忠是大將军的事,功劳是他的,骂名也是他的。我们要做的是,是在所有人都在看杀人的时候,把真正值钱的东西攥在手里。” 钱大壮挠了挠头:“那……我们算啥?” 郭威笑了。 “我们是忠臣!东宫的忠臣,等尘埃落定,太子出面收拾局面的时候,他会发现,驛站的门是我们堵的,杨家的私兵是我们围的,他的安全是我们保的。” 郭威在心里加了句:最关键的是,皇帝在他手里。 “到那时候,太子想不记住我们都难。” 帐中安静了一瞬,隨即钱大壮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老郭,你这脑子,真他娘的好使。” 郭威没接话,把地上的线跡用脚抹平,站起身。 “都回去准备,事关重大,千万小心。” 眾人散去后,郭威独自坐在帐中,闭上了眼。 他在心里把所有环节又过了一遍。 万事俱备,只差陈玄礼点头了。 他也该来了。 做了这么多事,郭威不相信陈玄礼没觉察。 第5章 以大將军为楷模 中军大帐。 烛火燃了十几盏,仍然压不住帐中的暗沉。 数十个將领挤在帐內,甲叶碰撞声此起彼伏,空气中瀰漫著汗臭、铁锈和一股压抑到极点的躁意。 他们面红耳赤,显然刚经歷过一场激烈的爭吵。 陈玄礼坐在帅案后面,没有说话。 他刚过七十大寿。 统领龙武卫数十年,从唐龙政变时跟著当今圣人诛杀韦后一党,到如今护驾西迁,半辈子的荣辱都系在这支禁军身上。 此刻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双浑浊的老眼在帐中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眾人。 “大將军,不能再等了!” 一个四十出头、满脸横肉的校尉,嗓门大得像在校场上喊操。 “今日杨国忠的部曲跟咱们的人动了刀子,见了血! 大將军弹压得了一回,弹压得了十回? 弟兄们一天没吃饱饭,家眷全陷在长安,再这么下去,不用咱们动手,底下的人自己就反了!到时候乱起来,谁都控不住!” 另一个校尉接话:“杨国忠还调了剑南兵护在自己车队周围,这是什么意思?他防的是谁?防的就是咱们!” “更过分的是,”又有人压低声音,“弟兄们都在传,杨国忠要调剑南兵接管禁中,把龙武卫遣散。” 这句话一出,帐中顿时炸了。 “遣散龙武卫?他杨国忠算个什么东西!” “我跟了大將军十几年,他一个靠裙带上来的货色,也配动龙武卫?” “大將军,再不动手,等他真把剑南兵调来,咱们就成了案板上的肉!” 陈玄礼依旧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落在帅案上的烛火上,火苗被眾人的呼吸吹得摇摇晃晃。 “都闭嘴。” 声音不大,但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陈玄礼缓缓开口,像自言自语,“杀一个宰相,不是杀一条狗。你们想过没有,杨国忠死了,然后呢?” 没人接话。 “圣人会怎么想?”陈玄礼抬起眼,扫视眾人,“杨国忠是国舅,贵妃的兄长。咱们杀了他,圣人会觉得这是兵諫?还是谋反?” 帐中沉默了。 大嗓门校尉梗著脖子想说什么,被身旁的人拉住了。 一个郎將站出来,拱手道:“大將军所虑极是。但末將斗胆说一句,眼下的局面,不是咱们想不想动手的问题,是底下的兵还能撑几天的问题。” “出长安时,龙武卫四千余人,而今不过一天,便逃亡近千,剩下的也都满腹怨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今日那场衝突,末將去弹压的时候,有个廝杀汉当面问我:將军,你是替杨国忠来杀我们的吗?”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郎將苦笑一声:“末將带兵十几年,头一回被部下这么问。” “大將军,军心已经散了。咱们不动手,底下的人也会动手,到时候就不是兵諫,是真正的譁变。譁变一起,圣人、太子、贵妃,谁都保不住,大唐也就完了。” 陈玄礼的手指在帅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就算要动手,”陈玄礼终於鬆了口,“事后谁来替咱们说话?难不成咱们也背著谋逆罪名,遭世人唾骂?” 这才是他真正的顾虑。 杀杨国忠不难,难的是杀完之后怎么活? 帐中又陷入沉默。 这个问题谁都回答不了,因为在座的没人能与太子搭上话。 沉默中,陈玄礼挥了挥手。 帐中诸將神色黯然,鱼贯退出。 “奉先留下。” 最后一刻,陈玄礼叫住了骆奉先。 帐帘落下,帐中只剩两人。 陈玄礼的脸色阴沉如水:“这些话出自哪里?” 骆奉先思忖道:“末將查过了,最早是从几个校尉嘴里传出来的。源头应该是郭威。” “郭威。” 陈玄礼浑浊的老眼忽然犀利如剑。 他对自己的部下了如指掌。 郭威,邓国夫人府部曲出身,张良娣的人。没有他的首肯,此人进不了龙武卫。 一直以来,他默许张良娣在禁军中安插这么一个眼线,是给东宫一个面子,也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但他从没把郭威当回事,一个替主子跑腿的家將而已。 可今天这个“跑腿的“,竟敢鼓譟禁军? 他想干什么? 陈玄礼心头骤然发紧。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 不是郭威,是郭威身后的人。 东宫太子。 “去,”陈玄礼的声音低了下来,“问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骆奉先领命转身,刚走两步,又被叫住。 “你一个人去,莫让旁人知晓。” “诺。” …… 郭威营帐。 “不知骆兄前来所谓何事?” 骆奉先没有急著开口,而是站在帐门口,细细打量著眼前这个人。 不得不说,郭威卖相很不错。 脸型硬朗,一身筋骨壮硕得惊人,古铜色的皮肤底下,肌肉像铁条一样绷著。 最扎眼的当属那双眼睛,黑亮如墨,看人的时候带著几分不该属於一个校尉的锋芒。 骆奉先暗暗称奇。 他跟郭威同在龙武卫多年,一直都是点头之交,毕竟他是大將军心腹,前途无量,而对方这辈子也只能是校尉。 可从李黑水传话,再到方才大將军帐中那一幕,他忽然觉得自己小瞧了这个人。 更让他在意的是,郭威似乎对他的到来早有预料,有点过於平静。 这个念头让骆奉先后背微微发凉。 “坐吧。”郭威倒了碗水推过去,自己也跟著落座,“大將军让你来的?” 骆奉先接过水碗,並未饮用,只隨手搁在一旁,直视著郭威:“大將军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郭威端起自己的水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我想帮大將军下决心!” 骆奉先双目一凛,声音森寒:“鼓譟军心,按律当斩!” “呵呵。”郭威轻笑,“如果大將军真想砍我的脑袋,来的就不是你一个人了。” 骆奉先一滯。 郭威看著他,语气平和地说: “即便没有我那几句话,军心也早已涣散。我不过是添了把柴而已。 骆兄,你跟隨大將军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把火迟早要烧起来。区別只在於,是咱们点,还是等底下的人自己点。” 他顿了顿:“底下的人自己点起来,那叫譁变。咱们点起来,那叫兵諫,叫清君侧。大將军想要哪个?” 帐中安静了几息。 骆奉先嘴里发苦,“你胆子太大了。” “穷得只剩这颗脑袋了。” 郭威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枚雕龙环佩,轻轻搁在两人之间。 骆奉先的目光落在环佩上,瞳孔骤缩。 龙武卫的將领们常年宿卫宫禁,对皇家器物並不陌生,雕龙环佩除了圣人,也就东宫能有。 这东西出现在一个校尉手里,意味著什么,不言自明。 “这是……” “大將军当下最需要的东西。” 帐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骆奉先盯著那枚环佩,胸口剧烈起伏。他跟隨大將军多年,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了。 方才在中军大帐里,大將军最后那句话是什么?“事后谁来替咱们说话?” 答案就在眼前。 太子。 郭威背后站著太子!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有震撼力。 难怪大將军让他独自前来。 “这是太子的意思?”骆奉先的喉咙有些发乾。 郭威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明白了,”骆奉先瞭然,收起环佩,“这东西我要带走呈交大將军。” “请便……某静候骆兄好消息。” 第6章 彼可取而代之 没多久,骆奉先又回来了。 只一句话。 “大將军要见你。” 郭威早就等著这句话。 他整了整甲冑,跟著离开营地。 空气闷热,远处不时传来禁军士卒的咒骂声和刀甲碰击声。 郭威嘴角微微一挑。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骆奉先脸色平静,但脚步越走越快,出卖了他並不平静的內心。 临近中军大帐,郭威忽地心头髮紧。 四周安静得有些反常,岗哨似乎被刻意调离了,空荡荡的,像是专门清出来的一条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鸿门宴?帐下伏刀斧手? “呵。” 郭威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他什么身份,陈玄礼什么身份,要杀他,何至於这般麻烦。 骆奉先在帐前停下脚步。 郭威看了他一眼。 骆奉先面无表情,但微朝他点了一下头。 郭威掀帘而入。 帐中只有陈玄礼一个人。 十几盏烛火灭了大半,只剩帅案上两盏,光线昏暗,把老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枚雕龙环佩搁在帅案正中,玉质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陈玄礼没有抬头。 郭威在帅案前五步站定,躬身行礼:“末將参见大將军。”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郭威站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陈玄礼在做什么,老將军统兵数十年,驭下之术刻进了骨头里,沉默本身就是威压。 但那又如何。 既然决定火中取栗,便不在乎对方是何身份。 郭威躬著的腰渐渐挺直,目光坚毅,看向陈玄礼。 恰在这时,陈玄礼也抬起了头。 双方目光交错碰撞,似有无形的火光迸射。 陈玄礼终於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野心。不甘人下。” 他盯著郭威,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多了一丝锐利。 “老夫执掌龙武卫数十年,经手的兵將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什么样的人,一眼便能看透。唯独你,老夫看走了眼。” “你的野心太大了。” 郭威拱手:“末將素来以大將军为楷模。” 陈玄礼挑眉。 郭威继续道:“唐隆元年,中宗驾崩,庶人韦氏祸乱朝纲。大將军以千骑果毅,追隨圣人发动政变,拨乱反正,居功至伟。能在大將军麾下当差,末將深感荣幸。” 陈玄礼霜雪稍霽。 这是他足以自傲一生的功业。 但下一刻,老人又横眉倒竖,语气森寒:“所以你便鼓譟禁军,企图谋反?” “谋反”二字迸出,帐外竟隱约传来横刀出鞘的声音。 似乎只要陈玄礼一声令下,郭威便会人头落地。 郭威浑不在意。 他再次拱手,声音沉稳,一字一句: “末將並非谋反,只是不愿见大將军晚节不保,更不愿盛世大唐就此陨落。” “杨氏兄妹魅惑主上,拔擢逆胡,致使天下崩乱,国都沦陷,此人神共愤!” 他直视陈玄礼。 “圣人言:故当不义,臣不可以不爭於君。圣人遭奸臣小人蛊惑,大將军位高权重却不爭,此罪一。” “杨国忠构陷太子在前,引诱圣人弃都西迁川蜀在后,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於此,大將军不仅不加阻拦,反而听从奸相之令,此罪二。” “有此二罪,大將军百年之后,何以面对昔日圣人之厚爱?何敢面见太宗皇帝?” 哗啦啦。 话音刚落,帐帘猛地掀开,四个持刀亲卫涌入,满脸杀气。 “出去。” 陈玄礼阴著脸,一声呵斥。 “大將军!”亲卫首领不甘。 陈玄礼双眸一眯,亲卫们只好低头退出。 帐帘重新落下,帐中又只剩两人。 沉默。 郭威这番话正中陈玄礼心头痛处。 开元初年,圣人意气风发,克制私慾,广纳諫言,人人讚颂其有太宗遗风。可自从李林甫拜相、杨贵妃入宫,一切都变了。 陈玄礼看在眼里,却爱惜己身,明哲保身。 “你所言有理。”陈玄礼终於开口,语气却更冷了几分, “但你包藏祸心。口口声声替老夫著想,为何不当面稟明老夫,而是勾连將官,鼓譟士卒?” 郭威张口要辩解,被陈玄礼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以为拿著一块玉佩,就能代表东宫来命令老夫?” 陈玄礼站起身,绕过帅案,走到郭威面前。 老人比郭威矮了半个头,但那股积威之下,郭威竟有一种被俯视的错觉。 “你的算盘打得不错,但你漏算了一件事。” 陈玄礼盯著他的眼睛,“老夫不是被人推著走的人。便是动手,也是因为老夫自己要动手,而非你在后面煽风点火。明白吗?” 郭威沉默片刻,低头抱拳:“末將明白。” “你不明白。”陈玄礼摇头,“但没关係,你会明白的。” 他转身走回帅案后面,重新坐下,拿起那枚雕龙环佩看了一眼。 然后把环佩推了回来。 “拿回去。” 郭威一愣。 “回去稟报太子。”陈玄礼道,“老夫遵他令,剷除奸佞,清理君侧。” 郭威收起环佩,拱手道:“末將替殿下谢过大將军。” “你还不配。” 陈玄礼冷刺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嘲讽。 这是在报复方才那番“二罪论”。 郭威腹誹了一句,但面上恭恭敬敬:“大將军英明。” 陈玄礼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少来这套。说正事。” 语气骤然一变,从威压试探切换成统帅部署时的乾脆利落。 “今日午时三刻,行在抵达马嵬驛。老夫將在那里动手。” 郭威精神一振。 “但你,”陈玄礼眯眼覷著他, “休想置身事外。老夫命你率本部兵马充当前锋,敢有退却,以叛逃论处,就地斩首。太子也不会为你伸冤。” 这恰恰正是郭威想要的。 冲在最前面,才能抢到最大的功劳,才能控制皇帝。陈玄礼以为这是惩罚,殊不知正中他下怀。 “末將谨遵大將军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陈玄礼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忽然,他的语气又沉了下来。 “逼宫之事,骆奉先不知情。” 郭威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 兵諫也好,清君侧也罢,说到底就是逼宫谋反。 一旦事后清算,参与者、知情者一个都跑不了。 陈玄礼自己是主谋,躲不掉,但他要把骆奉先摘出去。至於是爱才,还是別的什么原因,那就不得而知。 “末將明白。”郭威道,“末將唯大將军马首是瞻。” “你倒是乖觉。”老人嘴角微动,不知是讥讽还是讚许,“回去先安抚士卒,莫要走漏风声。” “诺。” 郭威转身要走,陈玄礼又叫住了他。 “郭威。” “末將在。” “骆奉先是个將才。”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郭威听懂了。 这不是评价,是託付。 老將军在用自己的方式交代后事。 其实,大可不必,歷史上陈玄礼也就比玄宗早死两年而已。 郭威转过身,郑重拱手:“骆兄之才,末將素来钦佩。” 陈玄礼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去吧。” 郭威掀帘出帐。 天色已经透亮,远处绿树成荫,鸟雀腾飞。 骆奉先靠在帐外一根木桩上,见他出来,迎上两步。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郭威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的营地走去。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骆奉先低低的一句。 “保重。” 郭威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轻轻摆了一下。 大日凌空,杀机將至。 第7章 衝突 离开中军大帐后,郭威第一时间向李亨稟告了兵变时间。 令人意外的是,李亨並无半分喜色。 他坐在破旧胡床上,听完稟报,只淡淡一句“孤已知晓”,便命人將郭威送了出去。 没有嘉许,没有勉励,甚至一句细节也未多问。 郭威走出院门时,脸上笑意尽数敛去。 …… 堂內只剩太子与张良娣二人。 张良娣不解:“殿下方才为何不勉励郭威几句?此人替殿下奔走效命,说几句暖心话,也好让他拼死效力。” 李亨遥遥望向圣人驻蹕之处。 “孝敬父皇多年,忽行此大逆之事,孤心中实在没底。” 他收回目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事成之前,孤不能给任何人明確態度,一个字都不行。” 张良娣蹙眉:“可郭威毕竟是自己人……” “正因为是自己人,才更不能说。”李亨语气冷硬,“孤若许他富贵,万一事败,便是铁证。孤什么都没说,他便什么都供不出。” 张良娣欲言又止,终究没再劝。 …… 怂。 这是郭威对太子李亨最直接的观感。 纵观大唐二十一帝,再无一人比李亨更能隱忍。 当年李承乾面对李世民重压,尚且敢密谋造反,虽蠢,却有几分血性。 反观李亨,大局几近落定,只待坐收其成,却连一句场面话都吝於出口,更不必说许诺富贵。 一瞬之间,郭威心头火起,几乎想投靠安禄山去。 但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正所谓,任何人答应你的事都不作数,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事情才算数。 既然李亨不给,那只能等兵强马壮之后,自持刀与他討要。 至於眼下,尚未壮,且先拿杨国忠首级铺路。 …… “老郭!你可算回来了!” 郭威尚未坐定,钱大壮与李黑水便急匆匆闯了进来。 两人神色慌张,郭威心下一沉:“出了什么事?” 钱大壮喘著粗气:“周、周九……被杨大郎抓了!” “杨大郎?”郭威微怔,“哪个杨大郎?” “还能有谁。”李黑水咬牙,“杨国忠长子,杨暄!” 郭威脸色骤变。 大事將举,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紕漏。 他压下焦躁,沉声道:“从头说,怎么回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將经过快速道出。 原是杨国忠家奴在水源处抢夺周九部下水桶,还动手鞭打士卒。周九本就憋著火,当即上前將那奴才干翻在地。 偏巧这一幕被路过的杨暄撞见。 杨暄身为杨国忠长子、太常少卿,平日倚仗父势飞扬跋扈,当即命护卫围住周九殴打,要將人绑走治罪。 周围禁军士卒看不下去,纷纷围上,反將杨家人困在中央,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现在人在哪?”郭威问。 “还在原地围著,没被带走。”钱大壮双拳紧握,“可已经有人去报杨国忠了!老郭,要不咱们现在就动手,宰了这狗东西!” “对,杀了他!”李黑水拔刀出鞘。 “把刀收回去。” 郭威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厉。 李黑水一滯,下意识收刀入鞘。 郭威站起身,脑中飞速盘算。 此刻绝不能动手。 距午时三刻尚有两个多时辰,陈玄礼未备,提前发难只是散乱譁变,算不上兵諫。 但周九绝不能被杨家带走。一旦落入对方手中,轻则重刑,重则立斩。 更要命的是,周九知晓昨夜盟誓,一旦刑讯逼供,所有人都得死。 “黑水。”郭威看向他, “你立刻去中军大帐,稟报大將军,只说杨府部曲殴打禁军校尉,士卒激愤,请大將军做主。其他一字別提,大將军自会明白。” 李黑水点头,转身便走。 “大壮,跟我来。”郭威抄起横刀,大步出帐,“先护住周九,不准杨家把人带走。记住,不动刀,不见血,围住拖延,等大將军的人到。” 钱大壮沉声应道:“明白!” 二人快步穿过营地,赶往衝突地点。 郭威边走边想。 事出突然,却未必全是坏事。 杨暄当眾殴打禁军校尉,这无疑是火上浇油,让禁军更加憎恨杨氏,逼得陈玄礼更无退路。 远远便望见人群密集。 水源处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禁军在外,杨府护卫在內,中间一片空地。 周九被两名护卫按在地上,嘴角带血,目光却狠厉如狼。 杨暄锦衣玉带,面色白净,正扬手斥骂:“一群贱卒,也敢拦我?信不信让你们个个吃尽苦头!” 禁军士卒紧握刀柄,目露凶光,却无人敢先动手。 杨暄再跋扈,其父毕竟是当朝宰相、国舅。 郭威挤入人群,拨开士卒,大步走到场中。 “杨郎君。” 他拱手一礼,面带淡笑,语气不卑不亢。 “末將龙武卫校尉郭威。周九是某同袍兄弟,不知他犯了何事,劳郎君亲自过问?” 杨暄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对话?速速让开路,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某为龙武军校尉,天子私兵,奉命宿卫禁中。”郭威笑道,“杨郎君,否则你待怎样?处置天子私兵,还是谋权篡位?” “你!”杨暄话头哽住,恼羞成怒,便要拔刀。 郭威並未动粗,只是上前半步,牢牢按住杨暄的刀柄。 “狂妄!”杨暄怒吼。 郭威脸色笑意不变,声音压得极低。 “郎君不妨看看四周。” 杨暄下意识扫了一眼。 外围禁军越聚越多,足有三四百人,个个面色铁青,手按刀柄,杀意几乎溢於言表。 杨暄的气焰瞬间弱了半截。 “你威胁我?”他色厉內荏。 “杨郎君多虑了。”郭威退后一步拱手,“只是为郎君安危著想。真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收场。” 杨暄咬牙,脸色青白交替。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是大队人马。 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通路。 当先一骑紫袍金带,面容清瘦,长须微飘,眉宇间带著久居人上的凌厉与傲慢。 身后百余部曲甲冑鲜明,刀兵出鞘,气势汹汹,直压而来。 是杨国忠。 他勒马立於高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杨暄身上,语气冷沉:“何事喧譁?” 杨暄立刻像是找到了靠山,上前一步厉声指斥:“阿耶,这群贱卒围我,意图谋逆!” “谋逆”二字一出,杨家部曲齐齐拔刀,日光下一片寒光闪烁。 禁军士卒也瞬间绷紧,场面一触即爆。 郭威立在两方之间,心头髮紧。 杨国忠带甲百余人,加上杨暄护卫,近一百多人。 禁军虽多,却无號令,一旦乱战,计划尽毁。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稳住局面——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全场嘈杂。 “杨相公,要拿老夫的人,至少也该知会一声。” 第8章 发配为奴 人群缓缓分开。 陈玄礼单骑缓行而来,身后只跟著十数亲卫,与杨国忠的百余人马相比,显得单薄至极。 可他一入场,全场禁军下意识屏息。 “大將军。”郭威行礼。 陈玄礼微微頷首,眯眼覷向杨国忠。 杨国忠脸色微变,旋即恢復从容,在马上略一拱手:“这两军卒以下欺上,本相正欲稟明圣人,以作处置,还望陈將军勿要阻拦。” 陈玄礼先看了眼地上的周九,又淡淡扫过杨暄,最后目光落在杨国忠身上。 “龙武卫是天子近卫,若圣人下詔,某自然不会阻拦。” 陈玄礼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但相公家奴滋扰禁军,意图危害圣人安全。杨相公,这笔帐,该怎么算?” 杨国忠眯起眼,寒意毕露:“圣人那边自有本相分说。大將军是要偏袒麾下,欺辱本相?” “某奉圣人詔,护送行在西迁,禁中安危皆系我身,”陈玄礼冷著脸, “杨相若心有不甘,大可稟明圣人,將某撤职查办,某家绝无怨言。” 两人目光相撞,空气近乎凝固。 一个权倾朝野,一个掌兵宿卫。 在这流亡行在之中,第一次正面硬碰。 片刻僵持,杨国忠忽然轻笑一声,语气恢復了宰相的城府。 “大將军既这么说,本相便给这个面子。” 他目光淡淡扫过郭威,“你叫何名字?” 郭威正欲回答,又被他打断:“罢了,將死之人,不值一提。” 杨国忠指著郭威道:“此人聚眾威胁上官,企图谋反,需交由三法司审理,大將军意下如何?” 他已经给了台阶,陈玄礼要是再不识好歹,那就休怪他无情。 陈玄礼侧头看了眼郭威,郭威满脸平静,好似杨国忠说的不是他,这份心態,来日必成大器。 “军中事,自有军中法。郭威谋反与否,自有圣人裁决,相公僭越了。” 杨国忠有些不可思议,自己的態度已经降到了最低,这老傢伙还敢驳他面子,真当他是良善之辈? “呵呵,好啊。那咱们便请圣人裁决。” 杨国忠凝视陈玄礼,又瞥了眼郭威,冷冷道:“走。” 杨暄心有不甘,却不敢违逆,狠狠瞪了郭威一眼,跟著杨国忠匆匆离去。 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终於鬆了下来。 陈玄礼看向周九,淡淡问:“伤得如何?” “回大將军,皮肉小伤,不碍事。” 陈玄礼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郭威。 两人目光一碰,不必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今日之事,数百禁军亲眼看见:杨国忠纵子欺压禁军,而陈玄礼挺身护兵。 谁是敌,谁是友,已分得明明白白。 陈玄礼横扫全场,道:“都回去,准备拔营。” 眾军卒领命散去。 陈玄礼一行远去。 钱大壮凑到身边,低声道:“老郭,杨国忠记恨上你了,往后怕是麻烦。” 郭威抬头看了一眼中天之日,平静一笑。 “来不及了。” “等进了马嵬驛,他就没机会找麻烦了。” …… 金城县隶属京兆府,扼守西去要道,县衙不大,三进院落,平日里连个像样的花厅都没有。 然而昨夜,这座寒酸的县衙接待了大唐帝国最尊贵的两个人。 略显宽敞的正堂內,十几名內侍宫婢忙前忙后,伺候天子与贵妃梳洗。 李隆基坐在铜镜前,任由內侍替他束髮。 镜中的面容苍老了许多。 步入古稀之年的天子,曾经因盛世伟业的滋养而神采奕奕,可自从踏上西逃之路,那层“年轻”便如褪色的金漆,一日日剥落下来。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深。 只有那双眼睛还留著几分昔日的锐利,偶尔一闪,仍能让人想起开元年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 杨国忠求见时,陈玄礼已经在堂中了。 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杨国忠本想单独面圣告陈玄礼的状,没想到陈玄礼来得更早。 李隆基没有让他们分开奏对,而是一併召入。 老皇帝坐在胡床上,半闔著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 杨国忠率先开口,將水源处的衝突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道: “禁军骄横不法,殴打朝廷命官,若不严惩,恐生大乱。正所谓乱世用重典,臣请陛下下旨,將滋事军卒交由三法司处置。” 陈玄礼伏地叩首,“龙武卫出长安时四千余人,一日之间逃亡近千。余者飢疲交加,家眷尽陷长安,军心已近崩溃。 今日杨相家奴欺压禁军,险些酿成火併。 臣竭力弹压,尚能维持,但若再这般下去,臣实在没有把握。” 他抬起头,苍老的面容上写满了恳切。 “臣追隨陛下三十余年,不敢有一日懈怠。臣只求陛下体恤將士,稍加安抚,莫要让忠心护驾之人寒了心。” 他没有明说“再逼下去禁军就要反了”,但李隆基听得懂。 老皇帝的眼睛微微睁开,浑浊的目光在陈玄礼和杨国忠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杨国忠察觉到了危险,立刻接话:“臣请陛下调剑南兵北上,接替龙武卫护驾。龙武卫將士疲惫,正好可以休整。”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用心歹毒。 调剑南兵来接替龙武卫,就是要夺陈玄礼的兵权。 剑南兵是杨国忠的嫡系,一旦换防,陈玄礼就成了光杆將军,禁军也彻底落入杨氏之手。 李隆基眯起眼,目光在杨国忠身上停了一瞬。 他看出了杨国忠的心思。 但他没有说破。 这时,一只柔软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背。 “陛下。” 杨贵妃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她刚梳洗完毕,换了一身素色襦裙,虽不及往日华贵,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在晨光中依然动人心魄。 “臣妾听闻蜀中有天下最好的蜀锦,臣妾的衣裳都落在长安了,到了蜀中,陛下可要替臣妾置办几身新的。” 她说这话时,眼波流转,嘴角含笑,仿佛外面的兵荒马乱与她毫无关係。 李隆基看著她,浑浊的眼中忽然泛起一丝柔光。 这个女人陪了他十几年,从华清池到兴庆宫,从霓裳羽衣到渔阳鼙鼓。 天塌下来了,她还是这副模样,还是只关心衣裳和首饰。 是真的不懂事,还是故意装作不懂事,好让他在这一片愁云惨雾中喘口气? 李隆基握住她的手,轻拍了拍。 “好。到了蜀中,朕替你置办。” 他转向陈玄礼和杨国忠,语气恢復了天子的威严,却也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 “不必再爭了。玄礼,好生安抚禁军,待到剑南,朕自有厚赏。” 陈玄礼正欲叩首,却又听皇帝话锋一转。 “不过,朝廷公卿不可欺,那军卒叫甚名字?” 杨国忠狂喜,抢话道:“乃龙武校尉叫郭……对,郭威。此人骄横跋扈,扰乱军心,內藏奸诈,不可不严惩!” “撤他校尉一职,贬为庶民,给……”李隆基宠溺地看了眼杨贵妃,道:“去国忠府上当差,以作惩戒。” 杨国忠大拜:“谢陛下隆恩。” 陈玄礼面色如铁,叩首告退。 走出县衙大门,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烈日如炎。 他什么都没说,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第9章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行在启程。 浩浩荡荡的队伍再次上路,向西蜿蜒而去。 杨国忠的马车走在队伍中段,车內还有另一人,他的堂妹兼情人虢国夫人。 虢国夫人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外面押送的禁军,压低声音: “三郎,这支龙武卫迟早是祸害。 今日之事你也看见了,陈玄礼当著那么多人的面驳你的脸,分明是不把你放在眼里。” 杨国忠靠在车厢里,半闔著眼,手指轻轻叩著膝盖。 “无妨。”他的语气从容,甚至带著几分笑意, “不足三千的残兵败將,到了剑南翻不起浪来。陈玄礼再硬气,离了长安他算什么? 剑南是咱们的地盘,到了那里,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虢国夫人蹙眉:“那岂不是还要继续看他脸色?” “非也。”杨国忠笑道: “陈玄礼最想护的丘八成了咱府上的家奴,那帮禁军会如何看他?世人常说,將军爱兵如子。可如今,他的儿子成了本相的家奴,实在妙,妙不可言。哈哈哈……” 杨国忠大笑,笑的肆无忌惮,笑的狂傲不羈,笑出了权臣的不可一世。 虢国夫人看著他,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 “三郎,你这副模样,倒是越来越像李林甫了。” 杨国忠的脸色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恢復如常。 “李林甫算什么东西。他死了,老夫还活著。” 车帘落下,马车继续向西。 车轮碾过乾裂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前方不远处,一块斑驳的路碑立在道旁,上面刻著两个字。 马嵬。 …… 马嵬驛。 午后的日头毒辣,晒得黄土路面泛白,空气中瀰漫著乾燥的尘土味和马粪的臭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嵬驛不大,几间土墙瓦顶的驛舍,一座破旧的佛堂,一口水井,一片歪扭扭的马棚。 要塞进天子、贵妃、宰相、禁军和数千隨行人员,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郭威带著本部人马在驛站西侧扎营。 他一边指挥士卒搭帐篷,一边用余光扫视整个驛站的布局。 驛馆正中是天子驻蹕之处,高力士带著內侍宫婢里外忙碌。 东面是杨国忠的车队和部曲营地,百余剑南兵將车队围得水泄不通。 南面是龙武卫主力营地,陈玄礼的中军大帐就扎在那里。 北面是一座小院,太子李亨和张良娣住在里面,门口只有寥寥几个亲卫。 郭威把这些方位默记在心里,与昨夜的部署一一对应。 “老郭。”钱大壮凑过来,压低声音,“什么时候动手?” “等號令。”郭威头也不抬,“在那之前,谁都不许乱动。” “可杨国忠那边……” 钱大壮脸上带著焦虑,“方才我看见杨暄带著十几个护卫往咱们这边来了,像是在找人。” 郭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难道陈玄礼出了岔子? “周九在哪?” “还在扎营。” “告诉他別扎营了,准备动手!” 郭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大壮,你带人,去迎接杨大郎君的到来。” “明白。” 钱大壮刚走,李黑水也赶了过来。 “老郭,大將军那边传话了。”他喘著粗气,凑到郭威耳边,“大將军说,计划有变,等他號令,提前动手。” 郭威心头一震。 提前? 他迅速盘算。 提前动手意味著准备时间不足,但也意味著杨国忠更没有防备。 眼下行在刚到马嵬驛,所有人正忙著安顿车队和部曲,注意力分散,这反而是最好的时机。 “好。回去告诉弟兄们,所有人甲不离身,刀不离手。听到號令,立刻行动。” 李黑水领命而去。 郭威独自站在营帐前,看著马嵬驛上空的烈日。 汗水顺著鬢角淌下来,他没有擦。 快了。 …… 杨暄带著十几个杨府护卫,大摇大摆地穿过禁军营地,直奔郭威的营帐方向。 他脸上带著一种志在必得的得意。 方才在车上,父亲已经交代得很清楚:要把皇帝赐予的那个奴僕,像犬一样拖走,给那群丘八看看,得罪宰相的下场。 杨暄觉得这件事很简单。 一个被撤职的校尉而已,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没有注意到,沿途的禁军士卒看他的眼神,已经不是愤怒了。 是那种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站住。” 杨暄的路被挡住了。 钱大壮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让开。”杨暄皱眉。 “杨郎君,”钱大壮瓮声道,“此处是龙武卫营地,閒人止步。” “閒人?”杨暄怒极反笑,“本公子奉宰相之命拿人,你敢阻拦?” “我只认大將军令。” 钱大壮纹丝不动,“杨郎君若有圣人旨意或大將军手令,我自当放行。若没有,恕我不能从命。” 杨暄不怒反喜。 他从袖中抖出一张黄色帛书,高高举起,眉飞色舞地念道: “敕令:龙武校尉郭威,目无公卿,以下欺上,罢撤龙武校尉,贬为杨国忠府家奴,钦此。” 话音落下,禁军营地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隨即,譁然一片。 钱大壮愣住了。 他想到了杨暄仗势欺人,想到了杨国忠以权压人,但没想到他们竟然真拿出了圣人敕令。 把禁军校尉贬为宰相家奴? 这不是处置一个人,这是在打整个龙武卫的脸。 今天能把郭威贬为家奴,明天就能把他钱大壮、李黑水、周九都贬了。 圣人……当真拋弃我们了? 这个念头涌上心头的一瞬,钱大壮的眼睛红了。 他紧握横刀,死死盯著杨暄,指节发白。 杨暄看著他那张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的脸,心中甚为愉悦。 “圣人敕令在此!” 杨暄高举帛书,厉声喝道:“速速退让。” 禁军士卒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但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一双双眼睛像要择人而噬。 “哈哈哈……” 杨暄大笑著走进营地。 他最喜欢这种,別人恨不得杀了他,却又无可奈何的感觉。 这才是权贵。 从辕门到郭威的营帐,不过两百步的距离,他硬是走了许久。 不是他走得慢,是身后聚拢的禁军越来越多,四百人,五百人,黑压压一片,无声地跟在后面。 杨暄浑不在意。 他看见了郭威。 那道身影孤零零地立在营帐前,手拄横刀,刀尖插在地里,像一根钉子。 杨暄心头的愉悦更甚。 他已经想好了数百种折磨这个贱卒的法子。 “贱卒!见了家主还不跪拜!” 杨暄居高临下,俯视郭威。 郭威微微昂首,眯眼看著他。 圣人敕令。 贬为家奴。 这几个字在他脑中翻来覆去地滚了几遍。 他搞不明白李隆基在想什么。 难道不知道这样做会把禁军彻底推向对立面? 还是说在那个老皇帝眼里,一个校尉的死活,根本不值得他多想一秒? 又或者,这道敕令根本不是李隆基的本意,而是杨国忠矫詔? 不重要了。 真也好,假也好,这道敕令一旦当眾宣读,效果就已经达到了。 不是对郭威的效果,是对身后那几百个禁军的效果。 他们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一个替他们出头的校尉,被圣人一纸詔书贬为宰相家奴。 看见了他们拼死护驾,换来的是被当作牲口一样发配。 看见了这个朝廷,这个圣人,根本不在乎他们的命。 杨暄还在得意洋洋地等著郭威跪下。 郭威没有跪。 他低下头,看著插在地里的横刀。 他想起了那句话。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第10章 马嵬兵諫 郭威缓缓拔起横刀。 刀身从乾裂的黄土中抽出,带起一缕尘烟。 杨暄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见了郭威的眼睛。 那双黑亮如墨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没有挣扎。 只有一种让他从骨头缝里泛起寒意的东西。 杀意。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情绪的杀意。 “你……你敢!”杨暄下意识后退一步,声音变了调,“圣人敕令在此!你敢抗旨?!” 郭威提刀上前一步。 他没有看杨暄,而是转身面向身后那几百个禁军。 几百双眼睛看著他,有愤怒,有悲凉,有茫然,有期待。 郭威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营地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弟兄们,你们都听见了。圣人的敕令,把我贬成了杨国忠的家奴。” 没有人说话。 “今天是我,明天就是你们。” 郭威一字一顿,“咱们拼死护驾,饿著肚子走了两天,家眷全陷在长安,换来的是什么?是被当成牲口,发配给杨家当奴才!” 人群中开始有人攥紧了刀柄。 “杨国忠祸国殃民,引狼入室,害得天下大乱,害得咱们有家不能回!如今他还要把咱们一个个变成他的家奴!弟兄们,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隨即几百人齐声怒吼。 “不答应!” “杀了杨国忠!” “杀了他!” 杨暄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不是来抓人的,是把自己送进了狼群。 “护、护驾……”他嘴唇哆嗦,声音几乎被怒吼声淹没。 身边的十几个护卫早已嚇得面如土色,有人已经悄悄扔掉了兵器。 郭威转过身,面向杨暄。 他提起横刀,刀尖指著杨暄的鼻子。 “你给我滚下马来!” 哗啦啦。 两名亲卫大步上前,蛮横粗暴地一把將杨暄扯了下来,像拖死狗一样扔到郭威面前。 杨暄趴在地上,手里还死攥著那张帛书,像攥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圣人敕令!这是圣人敕令!你们谁敢动我就是谋反!” “杨郎君。”郭威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告诉大伙,这是偽詔。杨国忠矫詔欺君,圈禁圣人。” 杨暄瞪大了眼睛,嘴唇剧烈颤抖。 “说。”刀口又沉了一分。 “这……这是偽詔……” “大声点。” 杨暄浑身痉挛,那张该死的嘴仿佛不听使唤,扯著嗓子喊了出来:“这是偽詔!是我阿……是杨国忠写的偽詔!他圈禁了圣人!” 喊出第一句,后面的话便顺畅了,像决了堤的水,收不住。 “杨国忠矫詔!圈禁圣人!” 几百禁军听得真切切。 郭威直起身,嘴角微微一勾。 有了这句话,他就不是谋反,是清君侧。 杨暄瘫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我说了……现在可以放了我了吧……” “我可没说要放你。” 刷! 一道寒光掠过。 杨暄人头滚落。 郭威踩著染血的偽詔跨上马背。 他举起横刀,刀光在烈日下闪出一道白芒。 “弟兄们!” 几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杨国忠通敌谋逆,祸乱朝纲,致使天下崩乱,国都沦陷!今日他又圈禁圣人,欺辱禁军!此等奸贼,人神共愤!”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烈,像一把烧红的铁锤,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此等奸贼,不杀不足以平天怒!” “愿杀贼者,隨某来!” “杀!” 怒吼声震天动地。 几百人拔刀出鞘,刀光匯成一片刺目的银河。 郭威策马扬刀,朝东面杨国忠的车队方向衝去。 身后,脚步声如雷。 …… 陈玄礼正在中军大帐里做最后的部署。 他原定的计划是再等半个时辰,等杨国忠的部曲彻底鬆懈下来再动手。但帐外忽然传来的喊杀声打断了一切。 “怎么回事?!” 帐前虞候衝进来,脸色煞白:“大將军!郭威那边动了!他带著人冲杨国忠的车队去了!” 陈玄礼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混帐!谁让他提前动手的!” 但愤怒只持续了一瞬。 他是政变老手,自然知道瞬息万变的道理。 郭威已经动了,禁军已经动了,这个时候他如果不跟上,就不是郭威一个人完蛋,是所有人一起完蛋。 “传令!”陈玄礼拔出佩刀,苍老的声音在帐中炸响, “杨国忠谋逆,诛杀杨国忠!” …… 杨国忠此刻正在驛馆东侧的一间屋子里用膳。 他刚端起碗,外面便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筷子从手中滑落,碗碟碎了一地。 “怎么回事?!” 一个家僕连滚带爬衝进来,脸色惨白:“相、相爷!禁军反了!” 杨国忠霍然起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陈玄礼!老匹夫!”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部署,门外已经涌进了一群龙武卫士兵。 当先一人手持长槊,照面便刺。 杨国忠本能侧身,槊尖擦著肩膀划过,撕开紫袍,鲜血迸溅。 “护驾!护驾!” 杨国忠惨叫著往后退,跌跌撞撞衝出后门。 门外是一条窄巷,通往他的车队驻地。 他拼命地跑,绣著金线的靴子踩在黄土上,深一脚浅一脚。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几个杨府护卫迎上来,试图护著他撤退,但龙武卫的人潮水般涌来,护卫们转眼便被淹没。 杨国忠跑出巷口。 迎面撞上了一堵人墙。 郭威挡住了他的去路,横刀立马,寒光闪烁。 杨国忠愣住了。 他认出了郭威。 就是那个在水源处顶撞杨暄的校尉,那个他打算贬为家奴的贱卒,那个他觉得翻不起浪的螻蚁。 此刻这个“螻蚁”横刀立在他面前,挡住了他最后的退路。 “杨相公。”郭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打招呼,“该上路了。” 杨国忠转身要往回跑,身后的巷口已经被龙武卫堵死。 他被困在了中间。 前有郭威,后有龙武卫,左右是车队的高大车厢。 无路可逃。 “你们要造反吗?!”杨国忠声嘶力竭,“我是当朝宰相!我是国舅!” 郭威举刀大喝:“杨国忠矫詔欺君,圈禁圣人,意图谋逆!杀!” 咻。 一支箭从人群中射出,正中杨国忠咽喉。 他的嘴还张著,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再也没能吐出来。 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栽倒在黄土地上。 士兵们蜂拥而上。 郭威没有再看。 他转过身,开始做该做的事。 “周九,控制车队,物资封存,等我命令。” “明白。” 郭威转身看向东门方向。 钱大壮那边传来短促的喊杀声,隨即平息。 东门堵死了。 又看向北面。 李黑水的人已经在太子住处外围布好了防线,一切安静。 三路人马,各司其职。 但事情还没完。 第11章 怂太子退缩了 杨贵妃捧著玉碗,银勺轻搅,舀起一勺吹凉,递到李隆基唇边,温婉笑道:“陛下该进食了。” 李隆基坐在榻上,宠溺地望著爱妃,张口含住,几乎要將她那葱白玉指一併捲去。 二人相互投喂,温存繾綣,算是西逃路上难得的片刻安寧。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衣衫破烂、满身泥污的妇人跌撞闯入。 李隆基与杨贵妃同时大惊。 “阿姊,你这是怎么了?”杨贵妃连忙上前將人扶起。 来人正是虢国夫人。 她放声大哭:“陛下!禁军反了!他们杀了国忠,正往这边杀来!” 话音未落,高力士疾步冲入:“陛下速走,陈玄礼反了!” 李隆基心头巨震。 金城驛时,他便听出陈玄礼话中有异,只当是底下士卒怨愤,万没想到,竟是这位老臣亲自举刀。 惊悸过后,是滔天怒火。 安禄山反叛倒也罢了,龙武卫是朕亲军,陈玄礼更是追隨数十年的旧臣,朕待你不薄,你竟也反? “剑南兵何在?”李隆基厉声喝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剑南兵正在墙头守著……陛下,万万不可出去!” 高力士伸手阻拦,却被他一把推开。 “滚!朕乃大唐天子,谁人敢杀!” 李隆基拄著手杖,大步朝院门走去。 高力士望著圣人倔强的背影,匆匆对贵妃欠身:“娘娘与夫人且留在屋內,千万小心。” 说罢轻带上门,紧隨皇帝而去。 屋外杀声震天,屋內姐妹二人相拥发抖。 “阿姊莫怕,圣人会护著我们的。”杨贵妃面色惨白,仍强作镇定安慰姐姐。 “呜呜……玉娘,他们把国忠砍成肉泥了……”虢国夫人已是魂不守舍。 “阿姊不怕,有玉娘在。” 杨贵妃抱紧姐姐,惶然望向门外,只求陛下能平息兵乱。 …… 此时。 数千禁军將驛馆围得水不透风,刀枪如林,杀气盈野。 李隆基登上院墙,立在墙头。 不著甲,不佩剑,仅一身明黄常服,手扶一根木杖。 七十二岁的老人身形佝僂,在甲士环伺之下显得单薄不堪。 可他一站定,全场士卒竟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那双浑浊老眼骤然锐利如刃,如尘封多年的宝剑骤然出鞘。 这是开元天子的眼神。 他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前方陈玄礼身上,脸色铁青。 “玄礼,你乃朕之股肱,朕待你不薄,何至如此?莫非你也要学安禄山?” 陈玄礼翻身下马,叩首在地:“臣不敢。” 李隆基眼神更寒:“即刻退兵,朕恕你无罪。” 陈玄礼再叩首:“臣不敢。” 李隆基一滯。 这是何意? 瞬息之间,他便明白过来——陈玄礼是被士卒裹挟了。 他抬眼扫过禁军,心中一沉。 前排百余人目露凶光,刀尖滴血,一副要衝入驛馆的架势;后排士卒神色却复杂许多,有愤怒,有犹豫,有杀气,亦有敬畏。 当务之急,是先熄其怒。 李隆基久居帝位,最懂譁变军心。 他扬声道:“尔等皆朕宿卫旧部,何故至此?有何委屈,儘管道来,朕无不依从。” 无人应声。 禁军早已被郭威鼓动,怨气不止指向杨国忠,更直指天子本人。若非他昏聵误国,轻信叛胡,长安何至於陷落,何至於拋妻弃子? 只是怨气再重,面对这尊近乎神化的大唐天子,心底敬畏仍在。 於是只围不攻,任凭劝说,始终沉默对峙。 “陛下,禁军是被杨国忠逼反的。”高力士在身后低声提醒。 李隆基瞬间醒悟,当即拋出最重一句承诺: “杨国忠误国,死有余辜。今日之事,朕一概赦免,不追究任何人!待到剑南,朕必有重赏!” 这话果然动摇了军心。后排士卒开始交头接耳,心思渐活。 “圣人都说了赦免……” “到了剑南有赏赐……” “杨国忠都死了,还闹什么……” 最前排的钱大壮听得心焦,左右张望,始终不见那道熟悉身影。 老郭到底去哪了?再不来,人心就要散了! 墙头上,李隆基见局面缓和,稍稍鬆气。 陈玄礼终究是念旧情的。 底层士卒譁变,许以利禄便可安抚;若真是陈玄礼主导逼宫,那才是真正棘手。 陈玄礼心中亦是百般纠结。 是就此收手,还是按原定计划逼杀贵妃? 罢了。 数十年君臣情分,不必赶尽杀绝。 杨国忠已死,一介女子翻不起大浪,只要陛下悔悟,盛世未必不可復见。 至於郭威…… 陈玄礼想到了那个野心勃勃的校尉。 他先斩后奏,提前动手,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如今圣人亲口赦免,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郭威的死活,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內。 愿他自求多福吧。 …… 郭威万万没料到,陈玄礼竟会就此罢手,不再坚持诛杀杨贵妃,甚至隱隱有將他弃子顶罪之意。 就算早有预料,他此刻也无力回天。 因为更大的麻烦来了—— 太子李亨,退缩了。 这位隱忍半生的老太子,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临门一脚,竟又缩了回去。 …… 太子居所內。 李亨僵坐胡床,一语不发,眼圈发黑,额间渗著细汗,死死盯著门外躁动的卫士。 他已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年太子。 自入东宫,便始终活在父皇与权臣阴影之下。 前有李林甫,后有杨国忠,构陷不断,数次险死。 他亲眼目睹三位兄弟一日之內被父皇赐死。 自那以后,恐惧便如铁钉入骨,再也拔不出来。 李林甫死后,他以为能稍得喘息,谁知杨国忠更为跋扈,倚仗贵妃恩宠,全然不將东宫放在眼里。 他不是没有过励精图治的念头。 可比起年迈的父皇,他的身体反倒日渐衰微。 他清楚,父皇一日不死,他便一日不能掌权。 於是他动了效仿先祖、行大事之心。 可真到这一刻,他又怕了。 “殿下!”郭威压著嗓音,语气已难掩急切,“长安失陷,天下震动,今日诛杀杨氏,正是顺天应人,为何迟迟不决?” 政变本就是爭分夺秒,一旦拖延,陈玄礼畏缩退兵,他们所有人都將万劫不復。 张良娣与李辅国也在一旁苦劝,此刻罢手已是太迟。杨国忠之死,太子难脱干係,等陛下回过神,赐下的绝不会是赏赐,而是鴆酒。 一旁还有李亨二子。 广平王李俶面色凝重,欲言又止;建寧王李倓血气方刚,早已按捺不住。 “父亲!”李倓单膝跪地,“杨氏祸国,人人得而诛之!此时不动,更待何时?儿臣愿领兵出去,为父亲了断此事!” 李亨望著满身血污的郭威,眼前却骤然闪过另一张脸。 是父皇的脸。 那张苍老而威严的面容,仿佛正对著他笑,笑意森冷狰狞,让他浑身发冷。 良久,李亨支支吾吾开口: “杨国忠既已伏诛,贵妃一介妇人,翻不起风浪。父皇龙体欠安,逼杀贵妃恐惊到圣躬……不如就此罢手,也算尽人臣之孝。” 一股刺骨寒意从郭威脚底直衝头顶。 你尽人臣之孝? 那我呢? 一旦政变到此为止,在场之人,加上陈玄礼,谁都可能活,唯独他不能活。 他是鼓动禁军的首谋,又是出身低微的部曲校尉,不久前还被发配为杨府家奴,当著眾多人处决了杨暄……桩桩件件,便是夷他三族都不为过。 郭威紧紧攥著横刀,指节发白。 他在竭力压制自己的怒火。 就在这时,一个亲卫匆匆闯入,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第12章 黄袍加身 见亲卫满脸急切,郭威便知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没有当著李亨的面接话,而是拱手道:“愿殿下谨慎考量,莫要一时糊涂。” 说罢转身出门,等確定房內眾人听不见了,才停下脚步。 “何事?” 亲卫道:“兄长,周校尉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周九? 不是让他看管杨国忠车队吗? 郭威快步走到院门外,周九已经等在那里,满头大汗,握刀的手都在颤抖,声音带著压不住的恐惧。 “老郭,大將军命令撤兵!圣人赦免了禁军,许诺到剑南厚赏。弟兄们……开始散了!” 如雷轰顶。 郭威怔在原地。 完全变了。 歷史真的被他改变了。 陈玄礼竟然不再逼杀杨贵妃,也不等太子出面,便擅自收兵,如此毁诺,难道不怕陷太子於万劫不復? 不,陈玄礼怕的不是太子,是圣人。 四十年的君臣情分压下来,什么盟约都是废纸。 这一刻,郭威当真陷入了绝境。 杨国忠虽然死了,但杨贵妃还活著,李隆基还坐在那个位子上。 不用等风波平息,只有皇帝缓过神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老郭,你说话呀!”周九连珠炮似的发问,“咱们怎么办?太子还不同意吗?还要继续吗?要不……逃吧?” 李黑水不知何时也过来了,听到这个消息,脸色骇然,但也只恐惧了片刻,便冷声道:“逃?逃哪里去?回长安投降逆胡?” “那你说怎么办?”周九尖著嗓子反问。 “不要吵了!” 郭威厉声呵斥,满脸煞气。 两人同时闭嘴。 “老子既然走到这一步,就没有罢休的打算。” 郭威盯著周九,一字一句,“把你的兵全部调过来,能骑马的骑马,不能骑马的持弩上弦。” 周九反而不怕了,有人拿主意,他就不慌。 “要鱼死网破?” “请太子清君侧!” 说罢,郭威转身走回院中。 既然李亨下不了决心,那就帮他下!就是抬,也要把他抬出去。 但郭威不是莽夫。 若他亲自动手架著李亨出门,必定会在李亨心中埋下一根刺。 就算政变成功,事后也难逃清算。 挟持太子,跟挟持皇帝有什么区別? 所以,不能他动手。 得让李亨的儿子动手。 儿子“劝”父亲出面,那是孝道,是大义,跟一个校尉“逼”太子,性质完全不同。 郭威在院中截住了广平王李俶和建寧王李倓。 “二位殿下,末將有紧急军情稟报。” 两人停下脚步。 郭威压低声音,將陈玄礼收兵、禁军溃散的消息和盘托出。 两人听后大惊失色。 广平王皱眉:“大將军是唐隆元勛,他应该清楚斩草不除根的后果,何以如此不明智?” 建寧王嗤笑一声:“唐隆之时,陛下身先士卒,大將军作为部下岂能不效死力? 如今父亲迟迟不决,白白消耗时间,大將军念及陛下昔日恩情,选择罢兵,有何奇怪?” 郭威暗自頷首。建寧王果然不负史书评价,看事比广平王透彻得多。 “二位殿下,末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校尉但讲无妨。” 郭威拱手,语气沉重:“此次兵变,末將是主谋。鼓譟禁军、斩杀杨国忠,桩桩件件都是末將所为。 陛下必会杀我。 我死不足惜。” 他顿了顿,覷了一眼二人脸色,继续道: “但末將是张良娣安插在禁军中的眼线,此事大將军心知肚明。 陛下一旦知晓,必会彻查东宫。以陛下之寡情……太子危矣。” 广平王和建寧王的脸色同时变了。 “一日杀三子”不需要说出口,在场每个人都想到了。 郭威深吸一口气,拱手一礼,语气忽然变得平淡。 “然螻蚁尚且偷生,末將上有耶娘需供奉,为求活路,自此褪去甲冑,逃归田野。他日有缘,再见大王。” “大王保重。” 说罢,他转身便走,步伐坚决,毫不迟疑。 心中默数。 一。 二。 三…… “郭兄且慢!” 广平王疾步追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逆胡残暴,天下大乱,你能逃去哪里?大唐迟早收復失地,届时你又能藏到何处?”广平王目光恳切,“何不再奋力一搏,搏个万户侯?” “正是!”建寧王也拦住去路,“郭兄今日之功,东宫上下有目共睹。只要事成,何愁没有前程?” 郭威停下脚步,面露迟疑。 “可殿下那边……” “殿下的事,我兄弟二人来办。”广平王咬了咬牙,“郭兄可有良策?” 郭威沉吟片刻,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末將倒有一个想法,只是……太过大胆。” “说!”建寧王急道。 “殿下之所以迟疑,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有退路。”郭威压低声音,“但如果殿下没有退路了呢?” 两人对视一眼。 “末將以为,不如让殿下黄袍加身。” 此言一出,广平王倒吸一口凉气。 建寧王却满脸兴奋,一拍大腿:“妙!如此一来,父亲便退无可退!穿上了龙袍,他就不再是太子,而是天子。天子岂有向太上皇低头认罪的道理?” 广平王犹豫:“可是……” 建寧王决绝道:“陛下苛待东宫已久,大唐因他分崩离析,如今父亲效仿太宗皇帝,拨乱反正,有何不可?” 郭威看著两位皇子,一字一句: “殿下穿上黄袍的那一刻,就没有回头路了。 禁军会知道,太子已经跟他们站在一起。 陈玄礼会知道,太子已经亮了底牌。 圣人也会知道,太子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儿子了。” “所有人都没有退路。” 建寧王握紧拳头:“我去办!” 广平王深吸一口气,终於点了头。 …… 片刻后。 太子住处,堂屋內。 “你们干什么?!” 李亨的声音尖锐而惊恐,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 “放开孤!放开!” 几名禁军卫士牢扣住他的双臂,他拼命挣扎,却挣不脱那些铁钳般的大手。 建寧王李倓抖开一块明黄绸缎,大步上前。 “三郎!你疯了!”李亨瞪著儿子,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怒,“你这是要害死孤!害死整个东宫!” “父亲!”李倓的声音比他更大,“儿臣不想像前太子那样死!”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捅进李亨最深的恐惧里。 他的挣扎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李倓將明黄绸缎兜头披在了他的肩上。 “二郎!二郎!”李亨转头看向广平王李俶,声音发颤,“不可如此!” 广平王走上前,双膝跪地。 “父亲,儿臣以为三郎做的对。”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李亨像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胡床上。 明黄绸缎披在他肩上,在烛光下泛著刺目的金色。 “良娣……良娣……”他下意识看向张良娣,声音发颤,“快扯下去……把黄袍扯下去……” 张良娣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嘴唇翕动,却没有伸手。 她看了一眼门口。 郭威站在那里。 满身血污,横刀在手,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李亨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恳求,没有焦急,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张良娣读懂了那个眼神。 她没有去扯黄袍。 “殿下。” 她走到李亨身边,蹲下身,双手握住他冰冷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 “妾身腹中还有殿下的骨肉。殿下若不走出这道门,妾身和孩子都活不了。” 李亨浑身一颤。 但仅迟疑片刻,他又挣扎起来,“你们都在害我呀!这是大逆不道!” 眼见时间一点点流逝,郭威终於忍无可忍,厉声说: “诸將士冒著族诛的危险为殿下尽忠,殿下怎可將他们推入死地?要罢手可以,请殿下亲自出去宣布。” 眾人齐齐打了个冷战。 见李亨挣扎势弱,郭威挥手:“扶殿下上马!” 李亨恐惧了,挣扎的更加激烈,但却挣不脱禁军的束缚,只能眼睁睁、一步步,被抬出大门。 “郭威,你这个家奴,好大的胆子!” “孤要杀了你!” 第13章 清君侧 午后。 残阳如血。 郭威横刀划过一道寒光,面向队列整齐的两百余禁军士卒,洪声道: “杨氏奸贼勾连逆胡,囚困天子,阴谋篡夺社稷!今日我等同心协力诛杀诸杨,拯救圣人,拥护太子,以此安定天下!” “倘有首鼠两端、临阵脱逃者,屠灭三族!” “杀!” 眾甲士齐声暴喝。 郭威举刀向天:“大唐威武!” “太子威武!” 郭威再喝:“大唐威武!” “太子万岁!” 李亨坐在马背上,死死盯著郭威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的恐惧还在,但恐惧之下,多了一样东西。 破釜沉舟的决绝。 “请殿下训话。”郭威鼓舞完士气,策马迴转。 李亨声音沙哑:“你害苦了孤。”说著,双腿一夹,驱马上前。 明黄绸缎从肩头滑落了一半,眾目睽睽之下,他伸手扯了扯,重新披好。 “诸位都是大唐的功臣,今日之事孤铭记於心。事成之后,孤不吝爵禄!” 禁军气氛更加热烈,异口同声:“甘愿为太子效死!” 李亨微微頷首。 事已至此,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郭威看了眼残阳,白刃出鞘,声嘶力竭: “眾將士听令,隨我——清君侧!” “杀!” …… 驛馆门口。 李隆基废了好一番口舌,总算说服禁军退让。 隨后陈玄礼下令禁军后撤八百步,自己则带著亲卫入驛馆陛见。 “老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陈玄礼五体投地,拜伏於李隆基脚下。 看著陈玄礼弓起的脊背,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压下先前的惊惧,语气温和了几分:“爱卿护驾有功,何罪之有?且起来说话。” “谢陛下。”陈玄礼再次叩首,隨即起身。 “陈大將军,请將杀国忠的贼人交出来!” 不知何时,杨贵妃同虢国夫人出了房间。 杨贵妃福了福身,语气温婉,却不容拒绝:“国忠乃妾身兄长,便是有罪也该陛下处置。还望大將军莫要包庇贼人。” 方才还在房中瑟瑟发抖的两姊妹,此刻见禁军退去,竟又恢復了几分底气。 陈玄礼眉头骤然紧蹙,但陛下当面,不便发作,只將目光移向皇帝。 李隆基面无表情:“朕不治禁军之罪,但擅杀宰相罪不可赦。那人是谁?” 皇帝亲口问了。 陈玄礼再也无法缄默。 他在心中嘆了口气。 野心长歪了,终究不是好事。 其实对於郭威那番以自己为楷模的言论,陈玄礼心底极为不屑。 太子岂能与昔日圣人相比? 唐隆之时,圣人身先士卒,提刀入玄武门,何等英武。而李亨,至今连踏出房门的勇气都没有。 至於圣人为何沉沦,陈玄礼看得比谁都清楚。 外无强敌环伺,內政路不拾遗,陛下无敌宇內,这才沉迷酒色,怠慢朝政。 若非安禄山,陛下之功绩足以媲美太宗。 可惜了。 但经此一劫,陛下定会幡然悔悟,重振大唐。 什么拥立太子?都见鬼去吧。 杨国忠已死,谁还能蛊惑陛下? 万千思绪只在一瞬。 陈玄礼再次跪下:“臣请杀校尉郭威。” 李隆基眯起眼:“便是此人杀的杨国忠?” “是。” 陈玄礼將郭威鼓譟禁军、斩杀杨暄、率眾衝击杨国忠车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不同的是,他將自己摘得一乾二净。 只说他受禁军裹挟,不得已出面弹压,实则一直在保护圣人安全。 但谁人又知,出长安时他便有了诛杀杨国忠的计划,一路上没有他的纵容,禁军岂会饱受杨府凌辱? 就如李隆基將郭威发配为奴时,陈玄礼若据理力爭,皇帝定会顾及他的態度,又何至於提前逼反郭威? 这些事,陈玄礼一个字都没提。 “当夷三族!” 李隆基手杖狠狠戳进地面,咬牙道:“此贼何在?朕要將他千刀万剐!” 杨贵妃与虢国夫人满面怒容,同时又后怕不已。 尤其听说那人的目標直指贵妃时,杨贵妃脸色骤变,下意识攥紧了李隆基的衣袖。 幸好那人先去杀了杨国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臣请陛下立即擒杀此人!” 陈玄礼適时露出惶恐之色,“以此人之残暴,见事不妙,恐会裹挟太子,鋌而走险。” 这句话看似在催促皇帝动手,实则是在替太子开脱。 “裹挟太子”四个字,把李亨从主谋变成了受害者。日后就算查出太子与兵变有关,也可以推说是被郭威胁迫。 陈玄礼卖了郭威,但给太子留了一条活路。 这是他最后的良心。 李隆基听出了这层意思,浑浊的老眼闪了闪,没有点破。 他看了一眼高力士。 高力士会意,正要传令调兵,驛馆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所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太子万岁!” “清君侧!” “杀!” 喊声震天动地,从驛馆北面席捲而来。 陈玄礼霍然转身,脸色铁青。 他听出来了。 那是郭威的声音。 而喊声中夹杂著另一个词,一个让他浑身冰凉的词。 “太子万岁。” 太子出来了。 陈玄礼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方才还在盘算如何把郭威推出去顶罪,把太子摘乾净,把这件事体体面地收场。 全完了。 太子出来了,身披黄袍,带著兵马,喊著“清君侧”。 这不是譁变了,这是逼宫、篡权、政变。 李隆基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站在原地,拄著手杖的手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一种可怕的平静。 “玄礼。”他的声音很轻,“你方才说,郭威会裹挟太子?” 陈玄礼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来不是裹挟。”李隆基自问自答,眸子闪过一丝厉芒:“是太子自己来了,他迫不及待要夺权了!” 杨贵妃的脸色刷地白了,攥著李隆基衣袖的手在发抖。虢国夫人更是嚇得瘫坐在地上。 “陛下……”高力士上前一步,声音发颤。 “慌什么。”李隆基忽然冷喝一声,“剑南兵还在墙上,有多少人?” 高力士一怔,隨即答道:“回陛下,尚有百余人,据守驛馆四面院墙。” “够了。“李隆基拄著手杖,一步一步走向院门方向,“传令剑南兵,弓弩上弦,据墙死守。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內。” 高力士赶紧传令。 片刻之间,驛馆院墙上多了百余名剑南兵,弓弩手居高临下,箭矢对准了外面。 李隆基重新登上墙头。 这一次,他看到的景象与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是一群群龙无首的譁变禁军,如今是一支有旗帜、有阵列、有主帅的军队。 两百余骑兵列阵於驛馆正门前,甲冑齐整,刀枪如林。 当中一骑,身披明黄绸缎,在残阳下泛著刺目的金光。 李亨。 …… 终究来迟一步。 郭威立马太子身侧,遥望护卫森严的驛馆。 院墙上,百余名剑南兵弓弩在手,箭矢对准了他们。墙头正中,李隆基拄杖而立,明黄常服在残阳下格外刺目。 老皇帝居高临下,目光越过两百骑兵,落在李亨身上。 父子对视。 隔著一道院墙,隔著四十年的君臣父子。 郭威忽然有种荒诞感。 他想参与马嵬政变,捞一份从龙之功,却不料竟把局面推到了这个地步。 父子对峙,剑拔弩张,跟他在史书上读到的马嵬驛兵变完全是两回事。 当真世事无常。 不过,他不后悔。 如果他不参与,马嵬政变会按照既定轨跡发生——陈玄礼主导,太子被动,杨国忠死,杨贵妃死,李亨仓皇北逃灵武。 那样一来,他郭威什么功劳都没有。 一个校尉,在那场改变大唐命运的兵变中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他可不信什么“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鬼话。 安史之乱中,有几个风流人物是从最底层的校尉崛起的? 郭子仪出身武举,李光弼將门之后,僕固怀恩铁勒贵族。哪一个不是起点就比他高出一大截? 他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有的只是一颗来自千年之后的脑子,和一股不甘平庸的狠劲。 今天这一步,要么飞黄腾达,要么身首异处。 没有第三条路。 第14章 皇帝的要脸 郭威收回思绪,迅速评估眼前的局面。 剑南兵百余人,据守院墙,弓弩居高临下。陈玄礼的亲卫二三十人在院中,加上內侍宫婢,总共不到两百人。 他手下两百余骑兵,列阵门前。 八百步外,先前被李隆基劝退的禁军主力远远观望,约两千余人,態度不明。 硬打,能打,但伤亡不会小。 剑南兵居高临下,弓弩齐射,场地开阔,骑兵衝到墙根下就是活靶子。 就算不计伤亡强攻上去,圣人在里面,伤了圣人,那他与李亨就成了唐朝的司马昭。 他自己不在乎史书怎么写,但李亨在乎。 一个弒父篡位的皇帝,坐不稳天下。 但李隆基也守不住。 驛馆不是城池,院墙不过两人多高,剑南兵只有百余人,箭矢有限。 只要围而不攻,耗上一两个时辰,剑南兵的箭射完了,士气也就垮了。 再狠一点,所有粮食都在自己手里,饿也能饿死他们。 关键是那两千多观望的禁军。 他们的態度决定了这场兵变的成败。 如果能迅速收服军心,大局可定。 但皇帝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恐怕不会。 李隆基能劝说禁军退让,就证明天子威望尚在。 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万一那两千人倒向皇帝,他这两百骑兵就是瓮中之鱉。 或许只有搏命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下令时,墙头上忽然传来李隆基的声音。 …… 驛馆墙头。 陈玄礼凑到李隆基身侧,压低声音:“陛下只需拖延片刻,臣便能传令禁军,將太子包围。” 说著,他吩咐一名亲卫绕后门出去,去召集自己的部眾。 有了陈玄礼这句话,李隆基更加不慌了。 他眯眼望著墙外,目光越过两百骑兵,落在李亨身旁那个满身血污的年轻人身上。 自安禄山造反以来,他的天子威严屡遭冒犯,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出来捋虎鬚。 一个比渭水里鱼多不了几號的校尉,也敢逼宫? 他不是病猫。 他是大唐皇帝,缔造开元盛世的皇帝。 今日便以此人的首级,向世人证明,大唐天子神圣不可侵犯。 还有那个逆子。 相较於郭威,李隆基觉得最大的威胁是太子李亨。他自己就是逼宫上位的,比谁都清楚一个名正言顺的太子號召力有多大。 必须先把李亨的气势打下去。 “逆子!” 李隆基扬声怒吼,声如龙吟虎啸,在驛馆前的空地上迴荡。 “你要干什么?!” 这一声直让李亨打了个寒颤。 “父、父皇,儿臣……” 迎著老皇帝摄人心魄的目光,李亨张了张嘴,出口的声音不比蚊声高。 “哼。”李隆基面如寒铁,神色不屑,“废物。” 两个字,当著数百人的面,毫不留情。 子不类父。这样的太子岂能克继大统?当初就该听李林甫的諫言,换一个有魄力的。 对於李亨的懦弱,郭威並不意外。 能被宦官左右的皇帝,指望他有多大魄力?能披著黄袍站在李隆基面前,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剩下的事,得他来扛。 郭威策马上前,横刀指天,洪声道: “末將奉太子之命,诛除逆贼,护驾陛下!请陛下勿虑!” “谁是逆贼?你才是逆贼!” 李隆基怒不可遏,手杖在墙头上重重一顿,隨即將目光越过郭威,投向他身后的禁军。 天子技能,再次发动。 “尔等皆为朕宿卫之士,何苦追隨逆贼反朕?只要你们斩杀叛贼,朕必赐尔等富贵!” 这番话掷地有声,八百步外观望的禁军中果然起了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犹豫。 郭威知道,如果让李隆基继续说下去,军心就要动摇了。 他必须把话题拉回来。 拉到一个李隆基最不愿意面对的点上。 “陛下!” 郭威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深受妖妃所惑,拱手將国都让予逆胡,使我等骨肉分离,家眷陷於战火!”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纵富贵万千,又有谁可同享?”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捅进了每个禁军士卒的心窝。 富贵?家都没了,要富贵有什么用? 骚动的禁军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大的躁动。 郭威趁热打铁,声嘶力竭: “只要陛下斩杀贵妃杨氏,罪己天下,末將甘愿束手待戮!”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两百骑兵率先响应,用刀敲击甲冑,齐声怒吼:“请陛下斩杀妖妃!” 鐺!鐺!鐺! 刺耳的金石之音,像一支支锐利的箭矢,笔直射向墙头。 八百步外,观望的禁军也被这声浪裹挟,有人开始跟著敲刀,有人开始跟著喊。 “斩杀妖妃!” “斩杀妖妃!”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从两百人扩散到五百人,从五百人扩散到一千人,最终匯成一道震天动地的怒潮,拍打在驛馆的夯土墙上。 墙头上,杨贵妃霎时脸色雪白。 她死攥住李隆基的袖口,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无妨。”李隆基感受到了杨贵妃的恐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朕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侧头看向陈玄礼,催促道:“速让禁军诛杀叛贼!” 陈玄礼心忧道:“回陛下,太子据守正门,想要传令禁军还需绕过后山坡,以免被太子察觉。臣已遣人前去,但尚需时间。” 李隆基怒气上涌:“龙武卫为何不主动救援?” 陈玄礼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將目光缓缓投向老皇帝身侧的杨贵妃。 那个眼神很短,一闪即逝,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龙武卫不是不想救,是救不动。 墙外那些禁军喊的是什么?“斩杀妖妃。”贵妃一日不死,禁军一日不会罢休。 他陈玄礼就算把令传到了,又有几个人肯听? 这层意思,李隆基未必没有读懂,但他不愿意懂。 虢国夫人却读懂了。 “难道陈大將军也想杀我妹妹?”她尖声质问,声音又高又尖,像一只受惊的野猫。 陈玄礼垂下目光,没有接话。 不承认,也不否认。 “倘若连一个女人都护不住,朕还算什么大唐皇帝!” 李隆基猛地挺直了佝僂的脊背,手杖重重砸在墙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这一刻迸射出骇人的光芒,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虎,反而激出了最后的凶性。 “大唐皇帝,从不受威胁!”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墙外的郭威,扫过两百骑兵,扫过八百步外那些敲刀吶喊的禁军。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事。 他鬆开了杨贵妃的手,拄著手杖,一步一步走到墙头最前沿。 没有人挡在他身前。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明黄常服在残阳下泛著金光,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孤零零地面对著数百把刀。 “朕就是死,皇位也不会让!”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驛馆前,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逆贼!” 他盯著郭威,目光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轻蔑。 “拿起你的弓,瞄准你的皇帝。来!射!” 他张开双臂,明黄常服在风中猎猎展开,像一面旗帜。 “朕要是眨一下眼睛,就不配做大唐的天子!” 全场死寂。 第15章 向皇帝衝锋 两百骑兵的刀停在半空,敲击甲冑的声音戛然而止。 八百步外的禁军也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墙头上那个孤独的身影。 那一刻,没有人敢动。 不是因为剑南兵的弓弩,不是因为院墙的阻隔。 是因为那个人是皇帝。 哪怕他老了,哪怕他昏了,哪怕他把天下搞得一团糟,但他站在那里,张开双臂,说“来,射”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鬆开弓弦。 天子的威严,在这一刻,压过了所有的愤怒和怨恨。 李亨险些没坐稳马背。 明黄绸缎被风吹落了一半,他也没去拉扯,只是死攥韁绳,嘴唇哆嗦,呢喃著:“你们害苦了我……害苦了我啊……” 建寧王脸色铁青,广平王低头不语。 郭威不著痕跡地撇了撇嘴。 確实子不类父。 此刻李亨只需稳坐马上,便是对禁军最大的鼓舞,可他偏偏选了最差的反应。 不过,李隆基方才那一幕,確有几分震撼人心的力量。倘若此人早死十几年,千古一帝中必有其一席之地,比肩太宗都不无可能。 可惜,开元天子的锐气,早在华清池的温泉水里泡烂了。 如今站在墙头上的,不过是一个用最后的尊严虚张声势的老人。 虚张声势。 郭威目光忽然锐利起来。 他伸手將明黄绸缎重新披上李亨肩头,压低声音:“殿下休慌。” 李亨抬头,眼眶通红,满脸惊惧。 “圣人如此,恰恰证明驛馆內已是强弩之末。倘若手中还有牌,何须亲自站上墙头以命相搏?” 李亨怔了一下。 “圣人在赌,赌咱们不敢动手。但赌,就意味著他没有別的办法了。” 李亨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的恐惧似乎淡了一分。 “臣恳请殿下下令衝锋。” 李亨迟疑片刻,涩声道:“不可伤害圣人。” “殿下安心,末將愿为前锋,护陛下周全。” 郭威说完,不再等李亨多言,拨马转身,驱至军阵前方。 横刀朝天,残阳映在刀刃上,折射出一道血红的光。 他没有立刻喊衝锋。 他知道,禁军此刻被李隆基的气势镇住了,硬喊衝锋,未必有人敢动。 他得先把那层“天子威严”的壳敲碎。 “弟兄们!” 郭威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方才圣人说,让咱们射箭。”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 “咱们谁敢射?没有人敢。因为那是咱们的皇帝,是大唐的天子。” 禁军士卒们沉默著,但目光都聚了过来。 “可弟兄们想过没有,”郭威的语气忽然一转,“陛下为什么要站上墙头?为什么要让咱们射他?” 没有人回答。 “因为妖妃!” 郭威猛地提高声音,横刀指向驛馆方向。 “陛下不是不爱惜龙体,是妖妃杨氏蛊惑了陛下的心智!她让陛下拿自己的命去挡箭,她让陛下的子民弒君!这还是咱们认识的皇帝陛下吗?” 人群中开始有人攥紧了刀柄。 “开元年间,陛下广施仁德,听从良言善諫,那时的大唐何等强盛! 可自从妖妃入宫,陛下便一日不如一日。逆胡造反,国都沦陷,咱们的家眷陷在长安,这一切是谁的罪?” “妖妃!”有人喊了出来。 “不错!”郭威声嘶力竭,“大唐今日所蒙受的劫难,皆因妖妃而起!陛下不是昏君,陛下是被妖妃害了!” 这句话是关键。 他不骂皇帝,他骂贵妃。 他把所有的罪都推到杨贵妃头上,把李隆基从“昏君”变成了“受害者”。 这样一来,衝锋就不是造反,而是救驾。 禁军的眼神变了。 方才被天子威严压下去的怒火,重新燃了起来,而且烧得比之前更旺。 因为他们找到了一个不需要背负弒君罪名的出口。 不是咱们要反皇帝,是咱们要救皇帝。 郭威看准了时机,横刀高举,声震四野: “为了大唐!为了陛下!为了太子!” “横刀出鞘,弓弩上弦!” “隨我衝锋,诛杀妖妃!” “杀!” 两百骑兵齐声暴喝,刀光如雪。 八百步外,观望的禁军再也按捺不住,有人拔刀,有人上马,潮水般朝驛馆方向涌来。 “诛杀妖妃!” 喊声匯成一道洪流,席捲了整个马嵬驛。 此时,驛馆墙头。 李隆基咬牙切齿,死死盯著郭威,恨不得用手杖活活敲碎此贼的头颅。 那个逆贼竟然把弒君的罪名翻转成了救驾,把他李隆基变成了被妖妃蛊惑的受害者。 荒唐!荒唐至极! 可更让他愤怒的是,禁军信了。 “陛下,快下来!墙头危险!”高力士急忙上前搀扶。 “朕哪儿都不去!”李隆基用力甩开他的手,“朕就站在这里!有能耐让那个逆贼一刀把朕给弒了!” “陛下!” “滚开!” 李隆基执拗地推了高力士一个趔趄,双眸通红,凶狠地盯著墙外潮水般涌来的叛军。 高力士踉蹌两步,稳住身形。 他太了解自己主子的性格了,这个时候谁劝都没用。 他不再劝了。 转过身,这个侍奉天子五十年的老太监忽然变了一副面孔,尖著嗓子对院中那些瑟缩成一团的宫婢宦官厉声喝道: “都愣著做什么!上!给耶耶堵门!” 宫婢宦官们嚇得一哆嗦,却没人敢动。 “天子就在这里!要是让叛军伤著陛下一根汗毛,耶耶活剥了你们的皮!” 这些人平日里被高力士管惯了,听到这话,哆哆嗦嗦地抄起门栓、扫帚、木棍,七手八脚地往大门口堵去。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陈玄礼翻身上马,领著二十几个亲卫朝大门方向衝去。 高力士一见,脸色骤变。 “大將军!大將军!” 他一步三跌地扑过去,死死拽住陈玄礼战马的轡头,老泪纵横。 “陛下待您不薄啊!危难之际,您不能弃陛下而去啊!” 说著,竟要给陈玄礼跪下磕头。 “內侍监使不得!” 陈玄礼急忙跳下马背,一把搀住高力士,沉声道:“老夫並非要弃陛下!” 他扶稳高力士,目光扫了一眼院墙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语气急切: “驛馆太过狭小,防守不足,困守只是等死。 老夫的部从就在八百步外,只要看见老夫的旗號,定会前来救驾。老夫出去召集人马,里应外合,方有一线生机!” 高力士听他说得恳切,又看他满脸焦急,不似作偽,这才鬆开了轡头。 “大將军……务必回来啊!” “老夫跟了陛下四十年,” 陈玄礼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墙头上那道孤独的身影,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然,“便是死也不会背叛陛下!” 说完,他一夹马腹,带著亲卫衝出了驛馆大门。 高力士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漫天尘土中,擦了把老泪,转身跑回墙头。 “陛下,大將军出去搬救兵了!” 第16章 困龙摧花 咻! 一支箭擦著郭威耳朵飞过。 又一支迎面射来,他挥刀盪开,火星四溅。 左右不断传来惨叫,有人中箭落马,被后面的战马踩过。 墙头上的剑南弩兵確实精锐,常年与吐蕃交战,箭术极准,每一轮齐射都能带走两三人。 但龙武卫的弩兵也不含糊。 他们不敢射皇帝,射那些剑南兵却毫无负担,不时有人惨叫著从墙头坠落。 箭矢如蝗虫般在空中交错,墙头上和马背上不断有人倒下。 “活捉妖妃,护驾陛下者,太子有厚赏!杀!” 郭威一马当先,直扑驛馆大门,目光紧锁墙头上的老皇帝。 “斩杀逆贼者,陛下不吝赏赐!” 墙头上也传来剑南兵的嘶吼,箭矢更加密集。 就在郭威距大门不足五十步时,紧闭的大门忽然从里面轰然洞开。 陈玄礼纵马而出,鬚髮乱舞,横刀怒吼。 二十几个亲卫紧隨其后,如一柄尖刀直插骑兵阵中。 陈玄礼的目標很明確——郭威。 擒贼先擒王。 只要杀了郭威,太子必定心生惶恐,叛军不攻自破。 “郭威!老夫取你首级!” 七十二岁的老將军爆发出骇人的气势,横刀带著破风声,直劈郭威面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郭威瞳孔骤缩,本能侧身,刀锋擦著鼻尖划过,带起一缕血丝。 两马交错。 郭威本不想与他缠斗,奈何陈玄礼咬著不放。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老將军的刀已从后脖颈砍来。 郭威拨马迴转,横刀架住。 鐺! 两刀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 “今日你必死无疑!”陈玄礼不依不饶,又是一刀。 郭威手上不留情面,嘴上也不饶人。 “大將军与太子约定共诛杨氏,为何临阵倒戈?” 鐺! “你自身权势保全了,太子置於何地?” 鐺! “大將军难道不知陛下寡於亲情,有废立太子之先例?还是说大將军想藉此嫁祸太子,迫使天家父子相杀,好坐收渔利?” 陈玄礼再也忍不住,嘶哑著反驳,鬚髮乱颤:“汝休要血口喷人!” “哼!”郭威图穷匕见,“圣人待你恩重如山,你不思图报;太子视你为股肱,你却临阵出卖。不忠不义之辈,我羞与你为伍!” “今日某便替圣人太子除了你!” 鐺!鐺!鐺! 二人直斗了数个回合,郭威边打边骂,硬是把陈玄礼懟得哑口无言。 老將军不再言语,只是闷头攻杀。 但他年事已高,纵有百斤气力,又岂是郭威的对手? 十余合后,陈玄礼的刀势明显慢了下来,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著甲冑淌下。 郭威覷准破绽,一刀磕开横刀,反手刀背猛拍在他持刀的手腕上。 陈玄礼闷哼一声,横刀险些脱手。 郭威提刀便要结果了他。 “郭兄,大將军不可杀!” 建寧王李倓忽然策马衝出,厉声喝止。 郭威刀锋悬在半空,一瞬间便明白了李倓的意思。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八百步外的禁军。 果然。 骆奉先以及几个校尉已经翻身上马,正在聚拢部眾,似要发兵衝锋。 龙武卫大多是陈玄礼旧部,杀了他,那两千多人立刻就会倒戈。 郭威收刀,冷声道:“大將军便交给大王。劳烦大王前往安抚其旧部,待我救出圣人再说。” 李倓点头,拨马上前,横在陈玄礼面前。 “大將军,得罪了。” 陈玄礼满脸是血,瞪著李倓,胸口剧烈起伏,却没有再挥刀。 他可以跟郭威拼命,但不能跟皇孙动手。 郭威不再多看,拍马直衝驛馆大门。 大门洞开,院中空荡荡。 墙头上早已没了李隆基的身影,剩余的剑南兵也不见了踪影。 郭威心头一沉。 “老郭!陛下去哪儿了?”钱大壮策马衝到他身旁。 “还在驛馆里,跑不远。”郭威目光扫过院中,一眼看见正堂后面有一条窄巷通向后院,“撞门!从后面堵!” 他翻身下马,带著亲卫直扑正堂。 穿过正堂,穿过窄巷,一脚踹开后院的木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瞭然。 后门大敞,门口停著十几辆马车,车上挤满了隨行的官员。 几个紫袍宰相急得直打转,有的在催促车夫快走,有的在往车上搬箱笼,乱成一锅粥。 李隆基被几个侍卫架著,正往一辆最大的马车上走。 高力士在旁边搀扶,杨贵妃被两个宫婢半扶半拖地跟在后面,虢国夫人已经先一步爬上了另一辆车。 他们要跑。 “拦住!” 郭威拔刀大喝,带著士卒直扑过去。 身后,禁军潮水般涌入驛馆,彻底堵死了眾人的退路。 后门处的侍卫不过七八人,见郭威带著十几个杀气腾腾的禁军衝来,有人拔刀迎上,有人转身就跑。 一个侍卫挺刀刺来,郭威侧身避过,反手一刀砍在他肩膀上,那人惨叫著倒地。 钱大壮从侧面杀到,一槊扫翻两个侍卫,吼道:“都给我趴下!” 剩余几个侍卫见势不妙,扔了兵器跪地抱头。 马车旁的官员们更是一片鬼哭狼嚎。 几个紫袍宰相嚇得从车上滚下来,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哭喊著“別杀我“,有人连滚带爬往墙角缩。 郭威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最前面那辆马车。 高力士挡在车前,张开双臂:“放肆!你胆敢弒君!” “让开。”郭威提刀走过去,语气冰冷。 “耶耶就是死也不让!“高力士声嘶力竭。 郭威没有跟他废话,一把將他拨到一旁。 高力士踉蹌了几步,摔坐在地上,仍然伸手去拽郭威的甲裙。 郭威掀开车帘。 李隆基坐在车厢里,杨贵妃紧紧依偎在他身旁,两人的手攥在一起。 老皇帝看著郭威,浑浊的眼中没有恐惧。 只有愤怒。 纯粹的、滔天的愤怒。 “逆贼。”他一字一字地说,“朕必杀你!” “臣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郭威拱手相对,明面恭敬暗里威胁,“请陛下与贵妃下车,莫让臣难做。” 李隆基冷笑,“你带兵围朕的驛馆,杀朕的侍卫,拦朕的车驾,还叫朕恕你罪?” “奸臣乱国,妖妃惑君,使大唐陷於乱火,为了陛下,为了大唐江山,臣不得以而为之。” 郭威认真道:“陛下当体谅臣的一片赤胆忠心。” “无耻!”李隆基气得失了帝王涵养,“有胆你现在杀了朕,朕就认你这个忠臣!” “把车围了。所有马车,一辆都不许走。” 郭威对钱大壮吩咐,而后回过头,看著车厢里的李隆基,“陛下,末將可以等。但外面的弟兄们等不了。” 他压低声音,道: “陛下也看见了,禁军已经不听號令了。 末將能约束他们一时,但约束不了一世。万一有人衝进来,末將护不住陛下,也护不住贵妃。” “到那时候,就不是赐死,是乱刀砍死。陛下愿意看到那个场面吗?” 李隆基的脸色变了。 不是被嚇的,是被气的。 但他没有说话。 因为郭威说的是事实。 驛馆外面,“诛杀妖妃”的喊声仍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禁军已经涌进了院中,正在朝后院推进。 时间不多了。 第17章 歪脖子树上吊美人(求收藏,求追读) “父皇——” 又一个声音从车外传来。 李亨。 老太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后院,明黄绸缎歪歪斜斜搭在肩上,半边拖在地上沾满了土。 他看见马车內的老皇帝的一瞬间,眼泪哗哗涌出,连滚带爬跪到马车前。 “儿臣……儿臣叩见父皇。孩儿不孝,让父皇受苦了。” 李亨这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恍惚间,好似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於见到了家长,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郭威看著李亨毫无徵兆的跪哭,都惊呆了。 这演技,不知情的人见了,还真以为太子拼死衝锋才抢到皇帝身边,保护了自己的父亲。 好一出父慈子孝。 他想起史书记载,太宗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后,也如同眼前景象一般——“跪而吮上乳”。 莫非这是古代篡权逼宫的必经流程? 先把事办了,再哭一场,哭完翻篇。 其实不然。 李亨这场哭,未必全是做戏。 他不想哭,他也想顶天立地,但老皇帝把他压得太狠了。 几十年的隱忍、猜忌、朝不保夕,像一块磨盘越压越沉。 兵变这两三个时辰里,他被架上马、披上黄袍、推到阵前,每一刻都在恐惧里煎熬。 当这些东西在见到皇帝的一瞬间找到出口,便如决堤之水,拦不住。 所以他哭得真。 真到连郭威都分不清,这到底是演技,还是本能。 李隆基坐在车上,看著跪伏在地的儿子。 四十多岁的太子,头髮白了大半,面容枯槁,哪里还有半分皇家贵胄的模样。 心中泛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 “起来吧。”李隆基长长嘆了气,像是释怀了某种东西,“扶朕下车。” “诺。”李亨用袖子抹去眼泪,起身小心扶著老皇帝和年轻贵妃下了马车。 李隆基下了车,拄著手杖站定,第一件事便是將杨贵妃护在身后。 老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杨国忠死了,朕认了。 但贵妃,你们休想动。 郭威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陛下,杨氏祸乱朝纲,贵妃身为杨氏之首,不可不诛。” “放肆!”李隆基手杖重重一顿,“贵妃深居宫中,从未干预朝政,何罪之有?” “陛下——” “够了!”李隆基厉声打断,“杨国忠已死,尔等还想要什么?” 郭威没有退让,也没有再爭辩。 他只是偏过头,看了李亨一眼。 意思很明確:殿下,该你说话了。 李亨张了张嘴。 他的目光在父皇和郭威之间来回游移,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三回,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又缩了。 郭威心头火起,但面上不动声色,转过身对钱大壮低声道:“让弟兄们进来。” 钱大壮一愣:“进来干啥?” “让陛下听听民意。” 不多时,后院的窄巷里涌进了百余名禁军。 他们一进来便看见了杨贵妃。 准確地说,是看见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没有怜惜,没有感嘆。 有的只是恨。 他们的家眷还在长安,生死不知。 而这个女人,锦衣玉食,无忧无虑,连逃难都有人端茶递水。 凭什么? “妖妃不死,弟兄们不走!”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杀了她!” “杀!” 喊声越来越响,像潮水拍岸。 杨贵妃面色惨白,紧紧攥住李隆基的衣袖,指节发青。 “陛下……陛下……” 李隆基反手握住她的手,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丝决绝,厉声道:“朕在,谁敢动她!” 他横在贵妃身前,手杖指著禁军。 禁军被天子气势逼住,一时不敢上前,但也不退。 双方僵持。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后面炸了出来。 “一群乱臣贼子!” 虢国夫人不知从哪辆马车里钻了出来,头髮散乱,妆容全花,却仍一副贵妇人不可一世的做派,指著郭威破口大骂。 “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家奴!也配妄议贵妃?” 她转向禁军,声嘶力竭:“你们都瞎了吗?这是贵妃,圣人的女人!谁敢碰一根汗毛,夷九族!” 后院安静了一瞬。 郭威冷冷看向这个女人,声如铁,“杨氏奸贼居然还有残留?来人,拖出去斩首!” “放肆!”又一声怒吼。 这一次竟然是个著紫袍,配金鱼袋的正三品官员。 “陛下太子俱在,汝一介校尉,安敢妄自处决朝廷一品国夫人?” “你是何人?”郭威沉声问。 “本官乃御史大夫,魏方进……” “好了,不必多言,一同拉出去砍了。”郭威挥手打断他,“杨党误国害民,尔为同党罪不可赦!” “你敢!”魏方进色厉內荏,“如此囂张跋扈,將陛下太子置於何地?” 他本不想站出来,但身为杨国忠的铁桿盟友,他深知贵妃一死,自己定被清算,为活命只得挺身而出,企图用朝廷大义压服这群骄兵悍將。 有道理。 郭威转身请示太子,道:“请殿下旨意,诛杀逆党!” “准。” 李亨淡淡吐出一个字。 只要不杀皇帝,郭威想做什么他都不会阻止,因为郭威杀的越狠,越说明他不会背叛。 郭威转头对惨无人色的魏方进与虢国夫人,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而后猛一挥手,四名禁军虎扑上去,拖起二人便走。 “陛下……” 魏方进被拖得踉蹌倒地,犹自伸手朝李隆基方向挣扎,声音悽厉,“陛下救命啊!” 李隆基面色铁青,攥著手杖的指节发白。 他想开口,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忽然发现,在场没有一个人看他。 禁军的目光盯著杨贵妃,宰相们低著头看地面,高力士一介老奴,没什么用。 没有人在乎他这个皇帝想说什么。 这个认知比任何一把刀都锋利。 后院拐角处传来两声短促的惨叫,旋即归於沉寂。 虢国夫人与魏方进的血,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浇在了马嵬驛的黄土里。 禁军中无人动容。 甚至有人拍了拍手上的土,像是了结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差事。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回杨贵妃身上。 更炽,更沉,更不耐烦。 “陛下。” 高力士忽然跪了下来。 这个侍奉天子几十年的老宦官,额头抵地,声音沙哑。 “將士已杀红了眼。贵妃若在,军心不安;军心不安,圣躬难保。” 他顿了顿,似是用尽了一生的勇气。 “奴婢斗胆,请陛下忍痛割爱。” 李隆基猛地转头,眼眶赤红地瞪著高力士。 连你也要朕杀她? 高力士以头抢地,不敢再看。 几个紫袍宰相也跟著跪了下来。 “社稷为重,恳请陛下三思……” “贵妃一人安三军之心,值当……” 李隆基谁都没看。 他站在原地,手杖在地上慢慢戳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身后,杨贵妃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三郎。”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李隆基转过头。 杨贵妃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怨恨。 她只是看著他,像他们初见时那样。 “莫为难了。” 李隆基的手杖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他闭上了眼睛。 很久。 久到禁军开始骚动,久到郭威已经按上了刀柄。 “力士。” “老奴在。” “赐——白綾。”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连骨头都碎了。 高力士浑身一颤,叩首,踉蹌著去了。 李隆基始终没有睁眼。 不想看白綾,不想看那些跪著的人,不想看禁军,更不想看她。 片刻后,高力士取来白綾。 杨贵妃接过白綾,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像深秋最后一朵花。 她伸手替李隆基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轻声道:“三郎保重龙体。臣妾……先走了。” 白綾搭上后院一棵歪脖子槐树。 宫婢们哭成一片,无人敢上前。 最终是高力士亲手系的结。 他的手抖得厉害,系了三次才系好。 杨贵妃闭上眼睛。 后院鸦雀无声。 连方才叫囂最凶的禁军,此刻也沉默了。 风过槐枝,沙沙作响。 白綾绷紧。 一代美人杨贵妃,歿於马嵬驛。 李隆基睁开眼时,没有看那棵槐树。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杖,拄稳,转过身。 目光空洞地扫过后院,最后落在郭威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了。 比愤怒更可怕。 是一种冰冷的、刻进骨头里的恨。 不是恨郭威杀了杨贵妃——杨贵妃是他自己下旨縊杀的。 他恨的是,郭威逼他亲手杀了她。 逼他用自己的手,毁掉自己最后珍视的东西。 这笔帐,他会记一辈子。 郭威迎上那道目光,面不改色。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老皇帝会用余生每一天来恨他。 但那又如何。 ……………… ps:感谢书友2021070613154517的打赏 第18章 不想当皇帝,那就禪位(求收藏,求追读) 杨贵妃死了。 死在了三十八岁的这个夏天。 她集盛唐万千宠爱於一身,註定要与盛唐同休。 若在太平年月,她这个品级的妃子薨逝,陪葬帝陵是最低的规格,满朝縞素,輟朝三日,諡號、祭文、石刻,一样都不会少。 可眼下,只有一张草蓆,一抔黄土,草草掩在驛站后院的墙根下。 连块碑都没有。 马嵬驛后院。 隨著杨贵妃咽气,气氛非但没有鬆弛,反而愈发紧绷。 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楚,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这样的戏码在大唐並不新鲜。 玄武门、神龙、景龙、唐隆、先天——大唐立国百余年,已经歷了五次宫廷政变。 马嵬驛,將是第六次。 …… “逆党已除,禁军退下!” 李隆基拄杖而立,声音嘶哑却仍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想把这件事定性为“诛杀逆党”。 杨国忠死了,贵妃也死了,也该结束了。 没有人动。 禁军站在原地,刀没有归鞘,目光没有散。 李隆基脸色更沉。 “朕说,退下!” 沉默。 郭威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的横刀拄在地上,单膝缓缓跪下。 这个姿势不像跪拜,更像是一个即將发起衝锋的骑兵,在蓄力。 “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后院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逆贼虽死,但国事颓唐,社稷危难。 潼关失守,长安沦陷,逆胡铁蹄踏碎半壁江山。此非一朝一夕之祸,亦非杀一个杨国忠便能挽回。” 李隆基的眼神骤然危险起来。 他隱约预感到这个校尉接下来要说什么。 郭威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 “陛下年事已高,龙体欠安。末將斗胆,恳请陛下效仿高祖、睿宗皇帝,传位於太子,移居別苑,颐养天年。” 传位。 两个字落地,后院像被抽去了所有声响。 眾人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句话从一个校尉嘴里说出来,仍然不免震骇。 高力士浑身一颤,死死低著头。 几个宰相面如土色,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陈玄礼站在人群边缘,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一双老眼只盯著地面。 没有人附和。 也没有人反对。 所有人都在等李隆基的反应。 “好一个效仿高祖、睿宗。” 李隆基冷笑出声,目光越过郭威,直刺李亨。 “太子,这就是你的意思?” 李亨扑通跪下,额头贴地,声音发颤。 “儿臣不敢!儿臣绝无此心!” “不敢?”李隆基的声音阴寒刺骨,“你身披黄袍,带兵逼宫,杀朕的宰相,縊朕的贵妃,如今又要逼朕退位,你告诉朕,你哪样不敢?” 李亨的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在地上磕出闷响。 “父皇明鑑,儿臣实乃被逼无奈……民意汹汹,禁军势不可遏,儿臣若不出面,恐伤及父皇圣躬……儿臣一片孝心,天地可鑑!” 说到最后,声音里竟又带了哭腔。 李隆基盯著他,嘴角扯出一丝讥讽。 被逼无奈。 好一个被逼无奈。 当年太宗杀兄弒弟,也是“被逼无奈”。 睿宗传位於朕,也是“被逼无奈”。 李家的人,篡权都用这四个字。 “朕若不传,你待如何?” 李亨不敢答。 后院再次陷入死寂。 郭威站起身。 他知道李亨靠不住,只能自己来。 横刀拄地,郭威朗声开口,声震四野。 “陛下天资英断,睿识绝人。执政初期,励精图治,克制私慾,使国富民强,开元盛世比肩贞观之治。” 李隆基眼皮一跳。 先扬后抑,这套路他太熟了。 果然。 “然陛下锐情未久,富有四海,不曰民之脂膏在是也,而侈兴土木,宠信奸佞。” 郭威的语气骤然转冷。 “纳寿王妃为贵妃,视伦理纲常为无物!” 李隆基面色一变,下意识瞥了眼人群边缘的寿王李瑁。 这是他最不愿被提起的事。 杨贵妃本是他儿子寿王的王妃,他巧取豪夺,据为己有。 此事天下皆知,但从无人敢当面说破。 郭威却毫不避讳,一字一句砸在他脸上。 “一日杀三子,天下震动!” 李隆基的手杖猛地一颤。 开元二十六年的旧事,被这个校尉像揭疮疤一样撕开,鲜血淋漓。 “陛下听信谗言,屡次恐嚇东宫,人以为薄於父子!” “以猜疑誹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於君臣!” 一句紧似一句,像连珠箭,箭箭穿心。 后院所有人都不敢呼吸。 高力士脸色惨白,宰相们瑟缩成一团,陈玄礼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却始终一言不发。 郭威深吸一口气,最后一箭射出。 “逆胡之叛乱,皆陛下之纵容!国都之沦陷,皆陛下之姑息!” “为大唐江山社稷计,臣不得不冒死諫言——” 他再次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恳请陛下莫要执迷不悟,当履行先前诺言,传大位於太子!” 最后一个字的回音还在后院上空盘旋,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沉默只持续了一瞬。 “请陛下传位太子!” 钱大壮第一个跟著跪下,瓮声瓮气,声震屋瓦。 “请陛下传位太子!” 李黑水紧隨其后,单膝砸在地上。 周九等人一个接一个跪下,像推倒的牌。 然后是十个人,二十个人,五十个人。 后院里的百余名禁军,齐刷刷跪了一地,甲叶撞击声响成一片,像骤雨打在铁皮上。 “请陛下传位太子!” 声浪一波接一波,从后院涌向前院,从前院涌向驛馆外。 那两千多原本观望的禁军,听到了动静。 他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听懂了那句话。 传位太子。 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新朝。 新帝。 从龙之功。 一个校尉跟对了人能封侯,一个旅帅站对了队能拜將。 开国元勛的故事他们听过无数遍,可从来没想过,这样的机会会落到自己头上。 今日不表態,明日太子登基,论功行赏,有他们什么事? 於是不需要人煽动,不需要人组织,两千多禁军自发地朝驛馆涌来,黑压压一片,刀枪如林。 “请陛下传位太子!” “请陛下传位太子!” 喊声匯成一道洪流,震得驛馆的瓦片簌簌作响。 这一次,不是愤怒,不是泄恨。 是赤裸裸的利益驱动。 每个人都在用嗓子下注,赌一个从龙拥立的泼天富贵。 李隆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攥著手杖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反驳。 他有一千个理由反驳。 但他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 因为郭威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 纳儿媳是事实,杀三子是事实,纵容安禄山是事实,丟了长安更是事实。 他可以用天子威严压下去,但压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更压不住这两千多把刀。 “竖子!” 李隆基咬牙切齿,手杖重重戳地,却只能挤出这两个字。 他环顾四周,想找一个帮他说话的人。 宰相们跪在地上,谁也不看谁。 陈玄礼站在最远处,目光空洞地望著驛馆屋檐,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不是不想,是不敢。 也不愿。 朝堂上的人精都看得明白:禁军在郭威手里,太子已经披了黄袍,大局已定。 这个时候站出来替老皇帝说话,不是忠臣,是蠢货。 人走茶凉,不外如是。 李隆基忽然觉得很冷。 大暑天的马嵬驛,热得狗都趴在地上吐舌头,他却觉得浑身冰凉。 眾叛亲离。 原来这四个字是这个滋味。 就在僵持到极点,空气几乎要凝成冰的时候,驛馆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 “圣人在何处?吾等从长安来,求见圣人!” “让开!我等有十万火急军情!” 第19章 太子监国!该往何处去? 驛馆前院。 两个灰头土脸的青年被禁军押了进来。 衣衫襤褸,满面风尘,嘴唇乾裂出血,显然是昼夜不歇赶来的。 “臣等求见圣人!有河北军报!” 郭威挥手示意放行。 两人被带到后院,看见满地血跡和跪了一地的禁军,顾不上多想,扑通跪下,將一卷帛书高高举过头顶。 高力士接过帛书,展开呈於李隆基面前。 字跡端正刚劲,边角溅了几点暗褐色血渍。 “臣户部侍郎兼平原太守、河北招討採访使顏真卿谨奏: 六月初十,臣以静塞军三千,募士万人,合清河、博平之眾,击逆胡偽將袁知泰於堂邑,大破之,斩首万余级。 六月十一,逆胡史思明陷常山。臣兄常山太守臣杲卿,城破不屈,闔门殉国。 六月十三,博平陷。平原、清河孤悬敌后,四面皆贼,粮尽兵疲,平原危在旦夕。 臣虽不才,誓以死守。然兵微將寡,独力难支,伏乞朝廷速发援军,以解河北之危。 臣真卿,顿首再拜。” 高力士念完,后院一片死寂。 另一个青年猛地站起,泣不成声: “臣尚有长安急报。 六月十三,长安陷。 京兆尹崔光远、监军边令诚献城投降。 逆胡入城,大索三日。 霍国长公主及宗室亲眷数百人尽遭屠戮,不分老幼。京畿百姓奔逃无路,贼兵纵火焚掠,伏尸遍街……” 他说不下去了,伏地痛哭。 没有人说话。 李隆基脸上的怒气、傲气,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只剩一种苍白的茫然。 霍国长公主是李隆基的姐妹。 李亨跪在地上,双手攥著泥土,指节发白。 郭威转头望向驛馆外。 夕阳沉到了山脊线上,昏黄的光铺在官道上,把逃难的人群染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没有车马,没有行囊,赤著脚,朝西走,离长安越远越好。 天子逃了,国都沦陷,百姓焉能自保? 前世读史书,“贼陷长安”五个字,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如今看见了,不一样。 禁军也沉默了。 方才还高呼“太子万岁”,此刻一个个红著眼眶低头。 他们的家眷也在长安,也不知死活。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咬著牙死死低头,有人攥著刀柄,指节发白,不知道该恨谁。 方才那股哄抢从龙之功的热切劲,被这两道军报浇了个透心凉。 富贵是要挣的,但家人呢? 杀回长安的念头在每个人心头翻涌,但谁都知道,眼下这点兵力,连安禄山的前锋都挡不住。 甚至於,逆胡追杀行驾先锋隨时西来,死亡的阴影时刻笼罩在眾人心头。 李隆基缓缓转过身,背对所有人,沉默了很久。 “传朕旨意。”声音沙哑,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 “太子亨,监国。” 不是传位,不是禪让,是监国。 他没把皇位让出去,但把权力交了出来。 这是他最后的体面。 后院先是一片愕然。 隨即,所有人都释然了。 监国,在眼下这个局面里,和传位没有本质区別。 皇帝不退位,但太子掌权,天下號令皆出东宫。 名义上,李隆基仍是大唐天子。 实际上,他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高力士最先叩首:“圣人英明!” 几个宰相跟著跪地山呼。 陈玄礼沉默片刻也跪下,只低低说了句“臣遵旨”。 郭威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从穿越到现在,他赌上身家性命的这场豪赌,终於落了地。 不算完美,想要的是传位,拿到的是监国。 但够用了。 况且,也不能继续逼下去,再逼下去容易適得其反。 他日另择良机吧。 …… 驛馆正堂。 十几盏蜡烛刚点上,火苗被穿堂风吹得直晃,昏黄的光在墙上拉出一片摇摆不定的影子。 草蓆盖住血跡,案几歪歪扭扭地摆开。 李亨坐在上首,换了齐整的圆领袍,与方才判若两人。 权力养人啊。 堂下十几人依次落座。 郭威坐在末席,李亨让他坐的,加官进爵已成定局。 十几道目光扎过来,神色各异,显然这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宰相官员,有些不太习惯同一介卑贱校尉共议国家大事。 不过没关係,他们很快就会习惯。 世家门阀?!冢中枯骨尔。 李亨忧虑道:“长安陷落,逆胡势大,朝廷当往何处去?诸位有何良策?” 左僕射韦见素率先开口:“殿下,臣以为当入蜀中。剑南地势险峻,蜀中富庶,进可图谋收復,退可保全中枢,实为上策。” 几个官员纷纷附议。 有人说蜀道之难逆胡骑兵断无法逾越;有人搬出太子甫监国,不可改易陛下之志;更有人说“剑南节度使已备好行宫,百官安置皆不成问题”。 郭威差点笑出声。 什么“百官安置皆不成问题”,说白了就是杨国忠当权时,这帮人早在蜀中置办了田宅家业。 去蜀中,对他们不是逃难,是回家。 李亨没有表態:“还有別的意见吗?” 沉默。 陈玄礼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老眼半闔。 “臣有异议。” 韦见素皱眉:“郭校尉有何高见?” “校尉”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旨在提醒郭威,你不过是个被贬为家奴的校尉,论政议军还轮不到你。 便是有功,也合该遵从礼数,多听少说,附议宰相才是正道。 尘埃落定后,这些官员便不再惧怕郭威,尤其因其而露出丑態的高官,对郭威甚为憎恨。 有人已经暗自琢磨,如何除掉他。 没有世家支撑的从龙之功,就是空中楼阁,皇帝弃用之时,就是死亡之日。 狡兔死走狗烹。 太宗之后,李唐皇帝同功臣再难共富贵,局势稳固后,从龙功臣下场往往都很难看。 而郭威的身份比以往功臣更加不堪,自然也难倖免。 这也是中枢官员对他不假辞色的根本原因。 冢中枯骨尔! 郭威不予理会,起身拱手:“臣以为不可入蜀,当北上。” 有唐一朝,“国都九陷,天子九迁”,而其中西迁川蜀的情况占据了多数。 这个头就是李隆基开启的。 “北上?”一个官员失声,“北面皆是逆胡兵锋所向,岂非自投罗网?” 堂中响起窃笑,有人低声道:“果然是粗鄙之言。” 郭威充耳不闻。 “入蜀是逃。河北顏真卿孤军死守,盼的是朝廷援兵,等来的却是朝廷钻进山沟,往后谁还愿为大唐卖命?” 韦见素蹙眉:“入蜀乃保全社稷,徐图恢復……” “韦相在剑南是否置有宅邸?” 韦见素脸色骤变。 “臣失言。”郭威拱手,转向李亨, “殿下,朔方郭子仪手握数万精兵,河北顏真卿亦在坚守。朝廷北上灵武,居中策应,方有收復长安的可能。 入蜀则蜀道一闭,天下人心尽失,忠义之士无所依附,再想收拾残局,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更何况……” 话没说完,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惨叫。 ps:书友感谢爱吃生薑炒鸡的高山、吴政军的打赏和月票,也感谢诸位读者老爷的抬爱 第20章 人不如犬?杀! 正堂外的喧譁越来越响。 不是兵变,是惨叫。 郭威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驛站正门外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 一个锦袍青年骑在马上,手持马鞭,劈头盖脸地抽打一个跪在地上的老翁。 逃难的百姓们满脸惊恐地望著那个锦袍青年。 老翁怀里死死护著半块饼子,已经被抽得满脸是血,却不鬆手。 饼子上沾著泥土和口水。 旁边地上还扣著一只食盆,几块碎饼散落一地。 一条膘肥体壮的猎犬拴在马桩上,毛色油亮。 人饿得啃泥,狗吃得流油。 “贱民!敢跟耶耶的爱犬抢食,活腻了你?!” 锦袍青年又是一鞭,抽得老翁翻倒在地,满嘴泥沙。 “孙儿饿了,求贵人发发善心,让老汉把这个饼送回。”老翁不敢反抗,只是一个劲地哀嚎求饶。 “饿死了正好餵耶耶的犬,就当是你的赔礼!”锦袍青年冷笑,鞭子朝周围虚抽了一记,围观的百姓嚇得齐齐后退。 见状愈发得意,挺起胸膛,扬起下巴,指著难民呵斥道: “还有你们!一群贱民,有多远滚多远,再敢停留这里,耶耶把你们全给餵了犬!” “找死!” 一声怒喝,残影掠过。 眾人只听“唏律律”一声马鸣,那青年胯下的马直挺挺侧翻过去。 猝不及防,青年被生生拋出,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郎君!”几个家奴急忙上前搀扶,指著郭威喝道:“你好大的胆子,韦相爷家的郎君也敢打!” 郭威怒火上涌,上前將老翁扶起来。 老翁浑身发抖,怀里的半块饼子攥得变了形,混著血和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阿翁先拿著吃。”郭威从怀里掏出几块饼,递到老翁手上。 老翁愣了一下,隨即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多谢將军,多谢將军……” “不可如此!小子当不起阿翁大拜。” 郭威忙不迭把他拉起来,扫了一眼周围。 不知什么时候,驛站外聚拢了逃难的百姓,黑压压一片,全在看著这边。 一双双眼睛,飢饿的、惶恐的、麻木的,在暮色里泛著微弱的光。 郭威心中堵得慌。 他穿越乱世,尚且可以拿命去搏一个从龙之功,而他们,手无寸铁的百姓,连搏命的机会都没有。 寧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他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体会,肩上的担子也更沉了几分。 不过,他向来喜欢把压力给別人。 郭威眯眼覷向方才叫囂的韦家郎君。 贵人?什么贵人?老子认得贵人,老子的刀不认得。 这时,那青年也哀嚎著被扶了起来,眼睛迷了尘土,视线模糊,只认得郭威是个下贱的校尉,螻蚁都不如。 “哎哟,哎呦,上!给耶耶打死这个贱民!” “郎君,那是禁军校尉。”一个僕人害怕。 “怕什么!我阿耶是宰相,怕他作甚?上,打死他每人赏十金!” 韦见素的儿子。 郭威眯眼,手缓缓握住刀柄。 那几个僕人听见“十金”,眼冒绿光,当即抄起棍子衝过来,“小子,下辈子投个贵人胎吧!” 刺拉。 横刀在空中闪过一道寒光。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奴僕,连惨叫都没喊出,人头已经飞出。 剩余几个骇然失色,转身想跑,被郭威一刀一个全结果了性命。 韦元方才还叉著腰叫囂,此刻像被人抽去了全身骨头。 那股子宰相公子的气派,在血溅三尺的一瞬间碎得渣都不剩。 见郭威提著滴血的横刀一步步逼近,他瘫软在地,裤襠洇出一片水渍,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不要过来,我阿耶是当朝宰相,杀了我……” 郭威盯著此人,眼前闪过老翁的惨状,怒眼猩红,举刀便要结果他。 “住手!” 李亨的声音陡然响起。 …… 刀悬在半空。 盯著近在咫尺的青年,郭威迟疑片刻,缓缓收了刀。 並不是他不敢杀了此人。 事实上,天下还没有他不敢杀的人,只是权衡利弊,杀了此人,除了一时畅快,没有任何好处。 不仅把自己搭了进去,也救不了那些百姓。 他要的是安天下,不是快意恩仇的江湖。 郭威转身,朝台阶上的李亨拱手道: “殿下,此人以狗食鞭打难民,纵奴行凶,视百姓如草芥。驛站外的百姓亲眼所见,若不严惩,朝廷顏面何存?臣请治其罪。” 李亨还没开口,韦见素已经从他身后挤了出来,踉蹌著衝下台阶。 他看见儿子瘫软在地,脸色青得发黑。 “殿下!”韦见素转身朝台阶上躬身, “郭威擅杀臣府家奴,目无法纪!臣子爱犬如命,不过一时激愤,鞭打了一个刁民,何至於此?臣请殿下治郭威滥杀之罪!” 刁民。 郭威胸中怒火蹭蹭上涨。 一个快饿死的老翁,给快饿死的孙儿捡块餵狗的饼,这叫刁民?! 那你们又该是什么? 几个宰相紧跟著从台阶上走下来,围在韦见素身旁,纷纷附附议。 “韦相所言极是,校尉当街杀无辜,骇人听闻。” “武人肆意杀戮,若不严惩,朝纲何在?法度何在?” 一顶顶大帽子扣过来,比方才议事时积极多了。 郭威冷眼旁观。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问过那老翁伤得怎样,孙儿吃上饼没有。 在世家大族眼里,黎庶不是人,是尘土,踩上去都嫌脏鞋。 “殿下,臣有话说。”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眾人循声看去,是先前送军报的两个青年之一。 他转向韦见素,目光冷厉。 “敢问韦相,何谓刁民?老翁的孙儿饿得奄奄一息,他去捡餵狗的残饼,这叫刁民?”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韦见素指著他。 那青年昂首挺胸:“我乃清河郡录事参军李萼,隨顏太守军报而来。” “我从河北一路杀到这里,沿途所见,百姓易子而食,白骨蔽野。 顏太守散尽家財募兵,將士们啃树皮、嚼草根,死守平原,是为了安黎庶,不是欺凌百姓!” 李萼的声音忽然拔高,眼眶赤红,“壮士啃树皮,与敌浴血,紈絝拿粮食餵犬,鞭打饥民,这是个什么世道?” 韦见素被噎得面红耳赤,正要反驳,另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臣韦应物,有言呈奏。” 送长安急报的那个青年站了出来,衣衫上还沾著乾涸的血跡。 他抬头直直望著台阶上的李亨。 “殿下,臣亲眼看见逆胡入城时,长安百姓是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反而让人发寒。 “老人被砍死在家门口,妇孺被掳走充作营妓,婴儿被摔死在城墙上。臣逃出长安时,身后全是哭喊声,臣一次都没敢回头。” 他顿了顿。 “臣隨百姓从长安逃到马嵬驛,以为到了朝廷身边就安全了。结果宰相之子,竟为犬食而鞭杀饥民。” “殿下,若不治其罪,朝廷与逆胡有何分別?” 韦见素怒了,此人与他同出一族,竟也吃里扒外。 那几个帮腔的宰相也不吭声了,一个个把目光挪向別处。 台阶上,李亨沉默了许久。 他俯视著台阶下跪著的韦见素,又看了看站在人群中的李萼和韦应物,最后目光落在郭威身上。 “韦元欺压百姓,有损朝廷体面,杖二十。” 韦见素大鬆一口气,连连叩首:“谢殿下开恩。” 二十杖,对世家子弟而言,不痛不痒,做个样子罢了。 李亨又道:“郭威护民心切,情有可原,不予追究。” 这是偏袒。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杀了几个家奴,一句“情有可原”就揭过去了,分量可比杖二十重得多。 韦见素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不敢再爭。 “臣领旨。” 郭威拱手,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 二十杖? 行。 第21章 什么你的粮?那是百姓的饭 夜。 驛站西侧,韦见素的下榻处。 一间勉强收拾出来的厢房,门窗都漏风,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 韦元趴在榻上,屁股朝天,两瓣臀肉烂得不成样子,血和碎肉粘在裤子上,已经分不清哪是布哪是皮。 军棍打的。 郭威的兵,恨贵人恨的牙根痒。 二十杖,一杖不多,一杖不少,全都落到了实处。 “啊……疼……阿娘……疼死了……” 韦元哭嚎著,声音都变了调。 韦见素的妻子崔氏跪在榻边,一边替儿子上药,一边骂得唾沫横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屠夫!侩子手!一个卑贱的家奴,也配动我韦家的人?早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天杀的狗东西,等老娘回了长安,定要扒了他的皮!” 韦见素坐在角落里,端著碗,一口没喝。 崔氏骂了半天,见丈夫一言不发,火气更大了:“你倒是说句话啊!堂堂左僕射,连自己儿子都护不住,要你何用?” “够了!”韦见素重重放下茶碗,“那廝敢逼宫,你敢吗?” 崔氏还想再骂,被韦见素一个眼神逼了回去,恨恨地摔了门出去。 房中安静下来。 韦见素揉了揉眉心,才注意到角落里还坐著三个人。 御史中丞崔涣、兵部侍郎房琯、吏部侍郎苗晋卿。 三人各怀心思,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郭威,让他们都感到了威胁。 “韦相不必忧心。” 崔涣率先开口,捻著鬍鬚,语气从容,“此人暴戾恣睢,杀人如割草,看似风光,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房琯接话:“杀杨国忠、杀一品国夫人、正三品大员,最重要的是杀贵妃,逼圣人退位,桩桩件件都是灭族的大罪。 他以为攀上了太子便能高枕无忧? 殊不知功高震主,古来如此。 太子用他,不过是一时权宜,等局势稳了,第一个杀他平民愤。” 苗晋卿慢悠悠喝了口茶:“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此人没见识,不知道这个道理,咱们知道就行了。” 韦见素默默听著,脸色稍缓。 “对了,”崔涣忽然想起什么,“那廝眼下在做甚?” 苗晋卿嗤笑一声:“听说在给那些贱民施粥。” “施粥?”房琯一愣。 “可不是。” 苗晋卿摇头,满脸不屑, “杨国忠死后,韦相便是首席宰相,他不赶紧来认罪赔礼,倒跑去跟一帮贱民搅和在一起。 下贱之人,果然只配与下贱之人为伍。” 崔涣也笑了:“倒也好,省得咱们费心思对付他。他自己便会把自己作死。” 几人相视而笑,气氛轻鬆了不少。 砰! 房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脸色铁青。 韦见素的长子,京兆司录韦諤。 “阿耶!” 韦諤顾不上行礼,弯著腰喘了几口粗气,劈头便道:“郭威那廝带人把咱家的粮车拉走了!” “什么?”韦见素霍然起身。 “粮车,连同元弟拴在外面的几条猎犬,全被他的人牵走了!” “反了他了!”韦见素一拳砸在案上,茶碗弹起来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打的是太子的旗號,那些贱民跪了一地,山呼太子万岁!” 房中死一般的寂静。 四个人面面相覷。 太子的旗號。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拉走十辆粮车还重。 郭威用韦家的粮、韦家的犬,打著太子的旗號施粥賑济。 百姓感激的是太子,是郭威,恨的却是韦氏。 韦见素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想衝出去找郭威拼命。 但理智死死摁住了他。 郭威手里有兵。 今天下午那几个家奴的脑袋,就是最好的提醒。 “走。”韦见素攥紧拳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去找太子。” 几个宰相匆匆起身,跟著韦见素夺门而出,脚步急促地朝太子住处赶去。 身后,韦元趴在榻上,哀嚎更加悽厉。 …… 驛站外。 夜色深沉,几堆篝火將空地照得明暗交错。 一面大旗立在篝火旁,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火光映出上面四个大字。 太子赐粥。 粥棚是临时搭的,几根木桩撑起一块破布,底下架著三口大锅,热气蒸腾,肉粥的香味瀰漫开来。 百姓们排成长队,一直延伸到官道上,看不见尾。 有人捧著碗,蹲在地上狼吞虎咽;有人把碗里的肉挑出来,小心翼翼地包在布头里,要带回去给孩子。 郭威站在粥棚后面,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佝僂的身影上。 是下午被鞭打的那个老翁。 他端著一碗粥,没有喝,而是弓著腰,一步一挪地往队伍外面走。 郭威跟了过去。 官道边的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铺著一张破草蓆。 草蓆上躺著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瘦得像一把乾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肚子却鼓得老高。 饿的。 孩子身旁还蜷著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著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儿闭著眼,嘴唇乾裂发紫,也不知是睡著了还是怎的。 老翁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粥,一点一点往孩子嘴里送。 孩子的嘴唇动了动,本能地吮吸起来。 老翁笑了,满是皱纹的脸上,裂开一道豁了牙的缝。 “乖,慢些吃,慢些。” 年轻妇人抬起头,眼眶通红,想说什么,喉咙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老翁把碗递给她:“你也吃些,娃儿还要吃奶,你不吃,奶就没了。” 妇人接过碗,喝了一口,眼泪便掉进了粥里。 老翁拍了拍她的背,转过头,看见郭威站在不远处。 他愣了一下,隨即又要跪。 郭威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阿翁,说了不必跪。” 老翁浑浊的眼里泛著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將军,老汉活了五十三年,头一回觉得,官家的人也有好的。” 郭威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他蹲下身,摸了摸那孩子的额头。 烫的。 “大壮,”他头也没回,“去把军医叫来。” “军医金贵著呢,给百姓用……” “叫他来。” 钱大壮不再多嘴,转身跑了。 郭威站起身,看著草蓆上的一家四口,沉默了很久。 五十三岁的老翁,饿得皮包骨头的儿媳,发著高烧的孙子,不知死活的婴儿。 这就是盛唐。 这就是开元天宝年间,號称“稻米流脂粟米白”的大唐。 郭威施粥的初衷本来是为了收拢民心。 別看太子监国了,可皇帝依然在位,兵权尚未全握,宰相们心眼不比针眼大,个个欲置他於死地,再加上肃宗李亨又是个薄情寡义的,歷史上便有杀子先例。 现在的他就是烈火烹油,稍有不甚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必须早做打算。 但看到这一幕,他还是內心鬱气难吐,想要天下太平的心,比以往更加热切。 “老郭,韦家的人发现粮车没了,怕是要去找太子告状。”钱大壮凑过来低声说。 “让他去。” 郭威舀起一勺粥,尝了一口。 太淡了,肉也少。 但对饿了两三天的人来说,这碗粥就是命。 “再去催催,把杨国忠车队里封存的粮食也拉过来。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拿来救济灾民。” “太子还没发话……” “太子不会反对的。”郭威看了一眼那面“太子赐粥”的大旗,嘴角微微一勾,“他赔不起这个名声。” 钱大壮领命去了。 郭威正要转身回粥棚,身后传来两道脚步声。 不是禁军的脚步,没有甲叶碰撞的声响,却走得很急。 “郭兄。” ———— ps:感谢愤怒de葡萄的月票,也感谢诸位读者姥爷的抬爱 第22章 又见逼宫 太子下榻处。 李亨刚歇下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外面的喧嚷吵醒了。 张良娣扶他坐起来,披上外袍,韦见素等人已经站在了门外。 “何事?”李亨揉著眉心,语气带著倦意。 韦见素入內,叩首道:“殿下,臣有要事稟报。” 李亨看了一眼这阵仗,脸上的倦意收了几分,冷冷道:“说。” 韦见素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殿下,郭威擅杀臣府家奴,当眾杖责臣子,臣忍了。 然方才,此人竟遣兵闯入臣的车队,强行拉走臣的粮车、宰杀臣的猎犬,臣亦忍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 “但臣忍不了的是,此人一介校尉,杀宰相家奴如杀鸡犬,夺宰相粮如探囊取物,满朝公卿无人敢言。今日是臣,明日又会是谁?” 他以头抢地,声音哽咽。 “殿下,臣老迈无用,既不能安社稷,又不能护家小,更无力与骄兵悍將相抗衡。 与其尸位素餐,不如早早让贤。臣恳请殿下准臣辞去左僕射之职,放臣归田。” 请辞。 李亨的脸色沉了下来。 韦见素这是在逼他。 宰相请辞,不是小事。 太子监国第一天,首席宰相便掛冠而去,传出去是什么话?朝廷连自己的宰相都留不住,天下人会怎么看? 父皇在位时,你怎么不请辞?偏偏孤监国,你要请辞。 李亨眼中闪过一道杀意,但又迅速掩去,冷冷扫向其余三人。 苗晋卿接上了。 他没有像韦见素那样声泪俱下,而是拱手正色,语气沉痛。 “殿下,臣要说的不是韦相的私怨,而是朝廷的公论。” “郭威今日一日之內,杀杨国忠、杀虢国夫人、杀御史大夫魏方进、杀韦相家奴,逼杀贵妃。 殿下可知,驛站內外,官员人人自危。” 他压低了声音,“臣听闻,行在內外有传言,郭威正准备清除所有杨党。” 苗晋卿叩首,“臣也曾受过杨国忠恩惠,是否也在杨党之列?臣惶恐,请乞骸骨。” 两个人请辞了。 李亨的脸色更沉,隱约压不住心头的恶火。 房琯看了看时机,最后一个开口。 他不像前两人那般激动,语气反而很平和,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公事。 “殿下,臣不论郭威杀人之事,只说一桩。” “今夜郭威未经殿下允准,擅自拉走韦相粮车,发放粥食。此事殿下可知?” 李亨微微一怔。 他確实不知道。 房琯继续道:“一介校尉,未奉旨意,便敢擅自调配朝廷官员的物资,自行賑济百姓。殿下,这叫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扎在要害上。 “轻者,叫僭越。重者,叫收买人心。” “今日他拉韦相的粮,明日他拉陈大將军的马,后日他拉朝廷的军餉,谁能拦他?殿下若不早加约束,此人恐成尾大不掉之患。” 三个人,两道辞表。 此刻,李亨心头的怒火忽然间全部消失,枯坐在榻上,脸色阴晴不定。 他听出了这三人的心思。 韦见素是私怨,苗晋卿是借题发挥,房琯是老狐狸,每一刀都扎在最疼的地方。 这三人在“逼宫”。 逼他在郭威和宰相集团之间选一个。 若放在今天下午,李亨根本不会犹豫。 郭威手握禁军,是他坐稳监国之位的基石,几个宰相算什么? 但房琯那番话,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未经允准,擅自调配物资。 收买人心。 这几个字像一根细针,不知不觉扎了进去。 他想起了下午郭威逼他披黄袍的那一幕。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家奴的胆子太大了。 大到让人不安。 今天替他衝锋陷阵,明天呢? 他联想到了逆胡安禄山,父皇待他何等恩宠,可其依然造反南下,令人齿冷。 李亨沉默了很久。 “诸公请起,辞官之事,容后再议。”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接下来的一句话,让韦见素等人心头一松。 “辅国。” 李辅国从角落里闪出来,躬身道:“奴婢在。” “去,把他叫来!” …… “郭兄。” 郭威回头。 火光中,不是两个人,是三个。 李辅国躬著腰,丑脸在篝火映照下半明半暗。他身旁站著建寧王李倓,腰佩横刀,目光锐利。 还有一个,是之前送军报的李萼,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站在稍远处,没有上前,但也没有离开。 李倓先没急著说话,而是环顾了一圈粥棚。 长队,篝火,热气腾腾的大锅,“太子赐粥”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百姓们捧著碗蹲在地上,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安寧。 “做得好。”李倓低声赞了一句,语气真诚。 但隨即,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把郭威拉到粥棚后面,背对人群,压低声音,將方才太子住处发生的事简要说了。 “父亲……动摇了。”李倓咬著牙,拳头攥得咯咯响,“这帮败类,国难当头不思报国,整日只知爭权夺利,蝇营狗苟!该杀!” 李辅国也凑上来,阴惻惻道:“校尉这回怕是不好过。四个宰相联袂请辞,太子刚监国,离不开这些人撑门面。 某家觉著,校尉胆子太大了些,拉粮车的事……唉,眼下得赶紧想个法子。” 郭威听完,面色平静。 没有慌张,没有焦躁,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劳烦大王前面带路。” 李倓一愣:“你不担心?” 李辅国也诧异地看著他:“校尉有对策了?” 郭威淡淡一笑。 “某拉粮车之前,就知道会有这一遭。”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粥棚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正在忙活的钱大壮喊了句:“粥別断,某去去就回。” 说罢,转身跟著李倓和李辅国朝驛站方向走去。 李萼和不知何时也到了的韦应物站在粥棚边上,目送他的背影。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粥棚前,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那个给他们施粥的將军被人叫走了,纷纷停下手里的碗,站起身来。 没有人喊,没有人拦。 只是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望著同一个方向。 老翁放下碗,不由自主地跟著走了两步。 他什么话都没说。 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只是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忧虑。 篝火的光拉长了郭威的影子,一直拖到老翁脚下,又隨著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慢慢缩短,最终消失在驛站的门洞里。 老翁站在原地,望了很久。 第23章 民心所向之募兵权 太子住处外。 韦见素等人被请到廊下候著。 四人面上肃然,心中却各自得意。 几名宰相共同上书请辞,別说太子,就是圣人主政时都不曾见。宰相全部罢官,中枢也就不再是中枢。 太子刚监国,又无政治根基,自然知道如何取捨。 他们心中嗤笑。 宰相杀人何须刀?口舌微动便让你人头落地,且无处叫冤。 脚步声传来。 四人抬眼覷著。 郭威进来了。 他没有看李亨,而是先扫了一眼廊下的四个宰相。 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几张空椅子。 不,比看空椅子还隨意。 像在看死人。 四道目光与他碰撞的一瞬间,韦见素、崔涣、房琯、苗晋卿齐齐打了个寒颤。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好像一头刚吃饱的猛虎从你身旁走过,它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但你知道,只要它想,隨时可以回头。 四人几乎同时移开目光,隨即恼羞成怒,强撑著挺直了腰板。 丟人。 被一个贱民的眼神嚇住,传出去还要不要做人了。 郭威收回目光,朝李亨拱手:“臣奉召前来,请殿下示下。” 李亨坐在上首,脸色不好看。 只问了一句。 “今夜施粥,是你的主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 “谁准你的?” 这个问题郭威没法回答。 他总不能说为了防备陈玄礼,更为了防太子现磨杀驴,故而增加自己的威望吧? 他拱手道:“殿下容稟。 今日入驛以来,驛站外聚集的百姓已超千人,多为京畿各县逃出的百姓。其中老弱妇孺过半,大多两三日未曾进食,已有饿毙者。” “臣以为,这些百姓若在今夜饿死於马嵬驛,明日传遍天下,世人会说太子监国第一夜,便有百姓饿死在太子眼皮底下。此传言,於殿下不利。” 李亨將目光移向建寧王与李辅国。 李倓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百姓境况確如郭校尉所言。” 李辅国也躬身接话:“奴婢也去看了一眼,著实惨。 那些百姓一见粥棚便跪地痛哭,嘴里喊的全是太子仁德。奴婢在宫中多年,从没见过百姓这般感恩戴德的。” 李亨的表情变了。 韦见素几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对视一眼。 他们隱约感觉到,这场棋不对了。 郭威趁势拱手:“殿下与其听小人一面之词,不妨亲往一看。是非曲直,一见便知。” 小人你骂谁呢?那四人眼睛竖了起来。 “走。” 李亨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韦见素等人面面相覷,只得跟上。 …… 驛站外。 一行人穿过驛站正门,夜风迎面扑来,夹著粥香和柴火的烟气。 李亨一眼便看见了“太子赐粥”四个字,在篝火映照下格外醒目。 旗下是三口冒著热气的大锅,几十个禁军正忙著盛粥、劈柴、添火。长队蜿蜒到官道上,百姓们或蹲或坐,捧著碗默默喝粥。 李亨还没走到粥棚前,一个佝僂的身影忽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是那个老翁。 他看见了李亨,准確说,看见了落后李亨半步的郭威。 老翁愣了一瞬,隨即双膝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太子殿下万岁!” 他的声音沙哑乾裂,却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多谢太子活命之恩!老汉一家四口,若非太子赐粥,今夜便要饿死了!” 这一嗓子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周围的百姓先是一怔,隨即反应过来,哗啦啦跪倒一片。 “太子万岁!” “太子万岁!” “谢太子活命之恩!” 声浪一波接一波,从粥棚前扩散到长队尾巴,从官道这头滚到那头,上千人齐齐跪地叩首,声震夜空。 李亨站在原地,浑身一震。 他做了几十年太子,受尽屈辱猜忌,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对他山呼万岁,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对他感恩戴德。 这一声声“万岁”里,没有恐惧,没有逢迎,只有最朴素的、发自心底的感激。 比他今天披上黄袍时禁军的欢呼更真,更重。 郭威也有些发蒙,他没刻意安排,来李亨来此也只是想暂时打消他的猜忌,却不料百姓送了他这么一份大礼,直接让效果加倍。 难道这就是好人有好报? 驛馆內,李隆基被惊动了。 “外面怎么回事?”李隆基拄著手杖走到门口。 高力士紧跟其后,还没迈出门槛,一道身影挡在了面前。 李黑水手按刀柄,面无表情:“陛下,夜深路滑,外面不太平,还请陛下留步。” “放肆!”高力士尖声呵斥。 李黑水纹丝不动:“奉太子命,务必保证陛下安全,望陛下体谅臣等一片忠心。” 李隆基盯著这个挡路的禁军,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没有硬闯。 他转身回了屋里,手杖在地上戳出一连串闷响。 …… 李亨弯下腰,双手托住老翁的胳膊,將他扶了起来。 “老丈,快起来。” 他的声音温和,带著几分刻意拿捏的亲切。 “你们都是朕……都是孤的子民,孤岂能坐视不理。” 老翁被太子亲手搀扶,激动得浑身发颤,又要跪,被李亨死死托住。 “阿翁別跪了,快带孤去看看你的家人。” 李亨搀著老翁走到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看见了草蓆上的一家老小。发烧的孩子,没有奶水的儿媳,襁褓中不知死活的婴儿。 他的脸色变了。 这一次不是做戏。 沉默了几息,他转身说:“传令下去,驛站附近所有难民,一律造册安置,粥棚不得断供。” “谢太子大恩!”百姓们再次叩首。 李亨又在人群中走了一圈,问了几个百姓的来歷,说了些“孤不会丟下你们”之类的话。 百姓们感激涕零,有人甚至抱著他的靴子哭。 韦见素等人站在远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 郭威施粥打的是太子旗號,百姓感激的是太子。太子亲自来了一趟,民心归附,声望暴涨。 这个局面,谁敢拆? 谁拆谁就是跟太子过不去,跟天下百姓过不去。 李亨做完了秀,走回来,脸上犹带著几分动容。 他看了郭威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那眼神里,方才的不满和猜忌,已经淡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郭威趁热打铁,拱手道:“殿下,眼下粥棚用的是韦相的粮食,数量有限,撑不过明日。 臣斗胆建议,將杨国忠车队中封存的粮草调拨出来,用於賑济灾民。” 李亨没有犹豫:“准。” 郭威又道:“臣还有一事。” “说。” “逆胡势大,朝廷兵力不足。臣今日观察,难民之中不乏青壮男丁,有些甚至当过府兵,逃难时隨身带著兵刃。 若能从中挑选壮丁编入军中,不出数日,便可得兵数百,於朝廷大有裨益。” 李亨的眼睛亮了。 兵,他最缺的就是兵。 禁军虽然听郭威的,但说到底那是陈玄礼的旧部,忠诚度有限。 若能拥有一支从难民中新编的队伍,只听太子號令,那才是真正属於他自己的力量。 “准。”李亨点头,“此事便由你全权负责。” “臣遵旨。” 郭威拱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要的就是这个。 粮在手里,兵在手里,民心在手里。 几个宰相站在暗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们来之前篤定郭威在劫难逃,设想过无数种太子问罪的场面。 没想到太子不仅没有问罪,反而给了郭威更大的权力。 粮权、募兵权,加上原本的禁军兵权。 吃鸡不成反蚀把米。 悔之莫及。 第24章 风波不息 杨国忠的车队比郭威想像的更阔气。 粮食装了几车不说,绸缎、金银器、香料、药材堆得满满当当,够一支百人队伍吃喝月余。 但真正让郭威眼前一亮的,是最后三辆车。 车厢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掀开一看,鎧甲。 整整齐齐的明光鎧,崭新鋥亮,甲片泛著冷幽幽的光,连內衬的皮革都没沾过一滴汗。 郭威拿起一副,掂了掂分量,忍不住咋舌。 “这是给谁备的?” 钱大壮道:“给剑南兵备的,还没来得及发。” 郭威摇了摇头,感慨万千。 三车明光鎧,那是正规边军都未必能凑齐的家当。 一个宰相的私人车队里,隨隨便便就有这么多,杨国忠的恩宠程度,可见一斑。 也难怪他飞扬跋扈。 换谁有这份家底,都得飘。 可惜,飘过头了。 “全部登记造册,鎧甲单独存放。” 郭威吩咐。 李萼和韦应物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正帮著禁军搬粮袋。 两人也凑了过来。 李萼目光落在那堆鎧甲上。 “甲冑不错。可惜比不过逆胡铁骑?” 郭威看了他一眼。 “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精骑不下两万。” 李萼的语气很沉,“其中曳落河骑兵八千,人马俱甲,来去如风。 我在河北见过他们冲阵,三百步外起速,一百步內成墙,步卒列阵根本挡不住。顏太守的兵跟他们野战,三战三败,后来只敢守城。” 他看著那些崭新的鎧甲,苦笑一声:“轻骑对上曳落河,连一个照面都撑不过。” 郭威没有反驳。 这是事实。 安禄山经营三镇多年,麾下骑兵是大唐最精锐的力量之一。 帝国三大名將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皆败於其手,当然昏招迭出的玄宗才是罪魁祸首,否则潼关长安不可能轻易陷落。 “逆胡的事,回头你我细谈。” 他与安禄山迟早一战,迟早要面对曳落河骑兵,多了解些有好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但眼下紧要的是彻底站稳脚跟。 郭威转向韦应物。 关於此人记忆浮现。 韦应物,盛、中唐诗人。 《滁州西涧》中,“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清淡冲和,其与王维、孟浩然同为山水田园派诗人。 但鲜为人知的是,他官至苏州刺史,为官清廉,颇有政声。 一个能写出好诗又能当好官的人,足见其之优秀。 可惜了,若非安史之乱,此人才华与家世,仕途將一路平坦。 若能將此人收归己用,或许…… 韦应物似乎有话想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校尉,有句话应物不知当讲不当讲。” “韦兄但讲无妨。” “我以为,校尉锋芒太露了。” 郭威挑了挑眉。 韦应物斟酌著措辞:“韦见素乃是宰相,身后站著整个文官集团。校尉夺其粮、杀其奴、杖其子、当眾落其面子,便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他们今夜栽了跟头,不会善罢甘休。校尉有兵权在手,一时无虞,但朝堂之爭不是战场廝杀,刀快不如路长。” 李萼在旁边嘿了一声:“依我看,直接把那几个老东西……”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胆大的军痞! 韦应物瞪了他一眼。 郭威笑了笑:“你们说的,某心里有数。”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树敌太多確实不好,但有些敌,不是你想不树就能不树的。某不动他们,他们就不动某了?” 他看了韦应物一眼:“放心,某虽粗鲁,还没粗到不知进退的地步。” 韦应物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 …… 几个宰相的脸色比夜色还黑。 回来的路上,四人一句话都没说。 进了韦见素的厢房,关上门,沉默又持续了好一阵。 最终是房琯先开口。 他脸上竟还掛著笑,感嘆道:“太子英明啊。一碗粥换千人山呼万岁,这笔买卖,划算。” 没人接话。 他自顾自笑道:“只是这桩买卖,做主的不是太子,也不是宰相,而是一个下贱的校尉,长此以往,真不知我大唐是何人之天下?” “慎言。”崔涣皱眉,目光扫了一眼门窗。 房琯笑了笑,不再说了。 苗晋卿端著水碗,闷声道:“韦相有何良策?” 韦见素没说话,半闔著眼,像是在打盹。 “在想什么?”苗晋卿急了,“再想下去,那廝的刀就架在咱们几人脖子上了。” 房琯忽然笑眯眯地看向苗晋卿。 “苗兄莫急。急有什么用?今夜太子春风满面,你这时候说郭威的不是,太子只会觉得你嫉贤妒能。 韦相说是也不是?” 韦见素睁开眼,看了房琯一眼。 房琯冲他微微一笑。 “容老夫再想想。”韦见素收回目光,“诸公先回去歇著。” 三人对视一眼,知道韦见素有了主意但不肯说,也不好相逼,各怀心事地散了。 房琯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韦见素,笑容依旧掛在脸上,拱了拱手。 “韦相早些歇息,明日还有的忙。” 韦见素盯著那扇门,沉默了一会儿。 “諤儿,关门。” 韦諤关上门,低声道:“阿耶。” 韦见素忽然问:“諤儿,你知道我这个左僕射是怎么来的?” 韦諤一愣:“杨国忠举荐的。” “不错。”韦见素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杨国忠举荐了我,也举荐了崔涣、房琯、苗晋卿。朝中六部九卿,大半都是杨国忠的人。” 他转过身,看著儿子。 “杨国忠死了,太子监国了。你觉得,太子会怎么对待杨国忠的人?” 韦諤脸色微变。 韦见素冷笑:“今夜便是预演。太子纵容郭威夺粮,不是因为郭威对,是因为太子要敲打前朝老臣。” “今天是敲打,明天就是清洗!等太子站稳了脚跟,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韦諤攥不敢接话。 韦见素背著手,踱了几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太子能监国,是因为圣人下了旨。圣人能下旨,就能收回旨意。” 韦諤瞳孔骤缩:“阿耶的意思是……” “圣人还在,”韦见素的目光幽深,“只要圣人重新执政,太子就还是太子,那个下贱的匹夫必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甚至,太子这个位子,也未必坐得稳。圣人一日杀三子的事,你不会忘了吧?” 韦諤后背一阵发凉。 废太子。 阿耶要的不只是杀了郭威,而是圣人復辟。 “此事急不得。”韦见素重新坐回角落,闭上眼睛,“郭威手里有兵,硬来只会送命……” 片刻后,他倏地睁开眼,“陈玄礼!陈玄礼何在?” “回阿耶,儿子不知。” “陈玄礼是陛下老臣,又是龙武卫大將军,若有他的支持……” “你速去探他口风。” 第25章 悬在头顶的刀 “太他娘欺负人了!” 郭威刚坐下没多久,钱大壮便骂骂咧咧走了过来。 “怎么了?” “方才咱们的人去搬杨国忠车队的粮食,他们拦著不让,说那是龙武卫的战利品,有他们一份。 他娘的,杀杨国忠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 咱兄弟提著脑袋逼宫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收战利品的时候反倒有他们了?还没有天理王法!” 钱大壮越说越气:“老周让人去井边打水,也被截了,说那口井归他们用,让咱们去別处找。” “老郭,你跟太子说说,让这帮犬入的吃点苦头!” “慎言。都是自家兄弟,让著点无妨。” 话虽这么说,但郭威还是隱约察觉不对。 一晚上冒出两桩衝突。 巧合? 不像。 如果是寻常的兵痞摩擦,不会这么密集,也不会这么有针对性。 有人在故意挑事。 “大將军呢?”郭威问。 “中军大帐。兵变之后就一直待在里面,谁也不见。” 郭威沉默了。 他脑子里飞速转著。 兵变的时候,陈玄礼从头到尾站在李隆基一边。 带著亲卫衝出驛馆,要取他的人头。被建寧王拦下之后,也没有投降,只是被迫停手。 但诡异的是,后来李隆基下旨太子监国,陈玄礼什么话都没说。 没有反对,没有抗议,没有替皇帝爭辩,只低低说了句“臣遵旨”。 一个跟了皇帝几十年的老臣,在主子被逼退位的时候,反应就这么淡? 不合理。 更不合理的是,兵变结束后,陈玄礼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缩在中军大帐里,不见任何人,不发任何令,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一个统兵数十年的大將军,在这种天翻地覆的时候选择隱身,要么是心灰意冷,要么是在等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郭威倾向於后者。 钱大壮也回过味来了,压低声音:“老郭,大將军该不会要……造反吧?” 郭威没回答。 但心里已经定了八九分。 陈玄礼手里有多少人? 原有四千余人,出长安后逃亡近千,再除去兵变中跟了自己的几百人,剩下的至少还有两千。 两千人。 他手里满打满算三百,就算加上今晚要编的新兵,也不过五六百。 兵力差了將近四倍。 如果陈玄礼真要动手,他挡不住。 更何况,陈玄礼在龙武卫的威望根深蒂固,那些旧部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兵,只要他一声令下,调转刀口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郭威攥了攥拳头,又慢慢鬆开。 兵力差了將近四倍,正面对抗毫无胜算。 但陈玄礼也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皇帝在他手里。 李黑水带著人看守驛馆,李隆基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陈玄礼要是敢动,他第一件事不是迎战,而是把刀架在皇帝脖子上。 陈玄礼跟了李隆基几十年,他可以不在乎太子死活,不在乎宰相死活,但他在乎皇帝。 这是郭威手里最大的筹码。 也是唯一的筹码。 但这份筹码不是长久之计。 挟持皇帝跟挟持人质没有本质区別,用一次是奇招,用两次是昏招,用三次就是自掘坟墓。 太子不会容忍一个永远拿他父亲当筹码的无用之人,天下人也不会。 更何况,李黑水只有一百人,看守驛馆已经捉襟见肘,万一陈玄礼鋌而走险,不顾皇帝安危强攻,那一百人根本撑不住。 毕竟他不可能真杀了皇帝。 而陈玄礼只是担心不慎伤著皇帝,並非担忧皇帝的性命。 双方投鼠忌器,都在等时机。 一旦时机成熟,必会兵戎相见,不死不休。 不能坐以待毙! “编兵的事,不等天亮了,现在就开始。” 钱大壮一愣:“现在?大半夜的……” “速速!你和周九分头去挑人。要青壮,最好当过府兵的,优先编入。告诉他们,入伍就发餉,管饱饭。” “用什么发?” “杨国忠的金银。” 钱大壮不再多问,转身跑了。 郭威望著远处中军大帐的方向。 夜色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大纛在风中微微晃动。 陈玄礼留不得! 不是因为他今天站在皇帝一边,而是因为他的威望太大了。 活著的陈玄礼,是一面旗帜,隨时可以聚拢旧部,掀翻太子。 死了的陈玄礼,才是一个龙武卫大將军。 但现在不能动手。 得等。 等自己手里的兵再多一些,等陈玄礼露出破绽。 郭威深吸一口气,將这个念头压进心底,转身走向粥棚旁边临时辟出来的空地。 那里已经聚了几十个青壮年。 都是方才听说招兵的消息后自愿留下的。 有的光著膀子,有的还穿著逃难时的破衣烂衫,一个个黑瘦精干,眼睛里带著一股子狠劲。 饿过的人才有这种眼神。 李萼和韦应物站在人群边上,没有走,也在看著。 郭威站到那些青壮麵前,篝火映著他的脸,半明半暗。 “弟兄们,你们为什么来当兵?” 沉默了一瞬。 一个黑脸汉子瓮声道:“吃饱饭。” “好。”郭威点头,“吃饱饭,这是最实在的。 某不跟你们讲大道理,当兵就是为了吃饱饭,为了活下去,为了有朝一日杀回长安报仇!” 人群中有人红了眼眶。 李萼抱著胳膊,嘴角微扬。 实在。 他见过太多將领招兵时满嘴忠君报国、建功立业,说得天花乱坠,底下人听得云里雾里。郭威开口就是吃饱饭、报仇,一句废话没有。 对味。 郭威环视一圈,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但某还要多说一句。咱们都是贫苦出身,你们都清楚各自过得是什么日子?也都清楚家里收成如何。” “方才那个老翁,你们都看见了。他的孙儿饿得发烧,他去捡餵狗的饼,被人鞭打得头破血流。凭什么?就凭他是贫民,人家是贵人?” 没有人说话,但几十双眼睛里的光变了。 “所以某今天把话撂在这里。” 郭威一字一句:“某的兵没有高低贵贱。第一条规矩,不许欺压百姓。谁动百姓一根指头,某砍他的手。谁抢百姓一粒米,某砍他的头。”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 “你们想想,咱们的粮从哪来?百姓种的。咱们的衣裳从哪来?百姓织的。咱们脚下这条路,百姓修的。没有百姓,咱们穿什么、吃什么、走什么?” “百姓是咱们的衣食父母,没有他们,咱们什么都不是。” “某不管別的將军怎么带兵,某只认一条。咱们的刀,是替百姓握的,不是用来欺负百姓的。谁忘了这一条,某第一个不饶他。” 篝火噼啪作响,几十个青壮年怔怔地看著他。 他们活了二三十年,从来没有一个当官的、带兵的,跟他们说过这种话。 在他们的认知里,当兵就是替贵人卖命,贵人高兴了赏你一口饭,不高兴了拿鞭子抽你,跟那条吃肉饼的狗没什么两样。 可眼前这个人,说百姓是衣食父母。 说刀是替百姓握的。 “將军,俺跟你干了。”黑脸汉子第一个单膝跪下。 其余人跟著跪了一片。 郭威弯腰把他们一个个扶起来。 “別跪。往后在某这里,不兴跪。站著说话,站著做人。” 人群外,李萼的笑意收了。 第26章 各怀鬼胎,培养私兵 李萼不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审视的目光。 他想起了顏真卿。 顏太守在平原募兵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顏太守说的是“守土安民、忠君报国”,是世家子弟的措辞,端正,庄严,让人肃然起敬。 郭威不一样。 他说的是“吃饱饭”“报仇”“刀是替百姓握的”,大白话,一个文縐縐的字都没有,可就是这些大白话,比顏太守的檄文还管用。 因为这些话不是说给上面听的,是说给最底层的人听的。 能把话说到底层人心坎里的將领,李萼从军半年,头一回见。 大將之风。 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大將,是那种能让士卒甘心赴死的大將。 李萼忽然觉得,自己从河北跑这一趟,不亏。 旁边的韦应物却是另一番心思。 他皱著眉,表情很复杂。 不是不认同,而是困惑。 百姓是衣食父母?刀是替百姓握的? 这话听著暖人心,可细想之下,韦应物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自幼受的教育是另一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兵为谁而握刀?为君王。 当兵吃粮,吃的是皇粮,效忠的是天子。 这是大唐立国以来的根基,从太宗到高宗到今上,无人质疑。 可郭威方才的话里,没有君王,没有天子,甚至没有太子。 只有百姓。 这让韦应物很不安。 一支只认百姓不认君王的军队,这个校尉想做什么? 郭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韦应物一眼。 韦应物的表情他太熟悉了。 前世读史的时候,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大唐军制的演变。 府兵制时代,兵农合一,將不专兵,兵不私將,军队对朝廷负责,对天子负责,这是大唐前期强盛的根基。 但府兵制崩坏之后,募兵製取而代之。 兵不再是朝廷的兵,而是节度使的兵。 谁给粮餉,兵就听谁的。 安禄山为什么能反? 因为范阳、平卢、河东的兵吃的是安禄山的粮,穿的是安禄山的甲,升迁全凭安禄山一句话。 朝廷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遥远的名字,天子更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谁发餉,兵就是谁的。 这就是五代十国“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由来。 郭威很清楚这个道理,所以他方才那番话,刻意避开了“忠君”“报国”这些大词。 对这些饿了三天的百姓来说,“忠君”两个字不值一碗粥。 你跟一个快饿死的人讲忠君报国,他只会觉得你在放屁。 但你告诉他,当了兵有饭吃,刀是替你们自己握的,百姓是咱们的衣食父母。 他就会记住你,信你,愿意为你卖命。 这是不是在培养私兵?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 但郭威认为,区別在於目的。 安禄山培养私兵是为了造反,节度使培养私兵是为了割据。 而他培养的这支兵……也是为了造反。 但造反的根本目的不同,他是带著使命的造反,为了开创空前盛世,打破阶级垄断,给底层人某条生路。 至於这个逻辑能不能自洽,郭威不想深究。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这个时代,没有兵,就没有一切。 韦应物不会理解的。 至少现在不会。 但没关係。 他迟早会懂。 正想著,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身后飘了过来。 “郭校尉好兴致,深更半夜练兵,当真勤勉。“ 郭威转过身。 篝火的光照出一张和煦的笑脸。 房琯。 …… 房琯站在篝火边上,笑容温和。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 从郭威开口训话的第一句起,他就在。 別人听到的是“百姓是衣食父母”,是朴素,是仁义。 他听到的是另一层东西。 整篇训话,没有一个字提到太子,没有一个字提到朝廷,没有一个字提到忠君。 一支军队,只认百姓不认君王,只认將领不认朝廷。 这叫什么? 这叫私兵。 房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当场点破,只是將这个把柄不动声色地记在了心里。 留著,迟早有用。 但今夜他来,不是为了这个。 太子监国了,朝堂要洗牌。 韦见素是杨国忠一手提拔的,前朝旧臣的標籤贴得死死的,太子不可能真正信任他。 首席宰相的位子,迟早要换人。 谁来坐? 房琯觉得,没有比自己更合適的人选了。 但韦见素不会主动让位。 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根深蒂固。 要搬掉他,光靠嘴皮子不够。 得借刀。 而眼前这个满身血腥味的校尉,就是一把现成的好刀。 “郭校尉。”房琯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笑意不减,“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房相请说。” “校尉命不久矣。” 郭威看了他一眼。 表情很平淡。 前世在体制里混了那么多年,这种开场白他见得太多了。 领导找你谈话,上来就说“你最近的处境不太好”,十有八九是想拉你站队。 “房相深夜前来,不会只是为了给某报丧吧?” 房琯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这句话至少能让对方脸色变一变,毕竟是个没读过几天书的武夫。 但转念一想,此人连逼宫弒妃的事都敢干,“命不久矣”四个字对他而言,大概跟“明天要下雨”差不多。 “校尉果然胆识过人。”房琯笑了笑,不再绕弯子。 “那某便直说了。眼下校尉面临三重危局。” “其一,宰相视校尉为眼中钉。” “其二,校尉手中不过三百人,与大將军手中两千余人相比,兵力悬殊。” “其三,太子根基不稳,全赖校尉之刀与宰相之笔勉强支撑。倘若宰相与陈玄礼联手,太子首尾难顾。太子危,则校尉必死。” 郭威心中微凛。 这三条他都清楚,甚至比房琯想得更深。 但从此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说明这些人已经在盘算谋反了。 真是一刻不得閒。 不过他不打算让房琯窥出他的心思,大咧咧地摸了摸刀柄,咧嘴道: “房相说得玄乎。依某看,也简单得很。拿刀子犁一遍不就全清净了?” 房琯的笑容凝了一瞬。 果然是个没见识的。 “校尉杀得了陈玄礼,杀不了他底下那两千人。” 房琯摇头,“大將军死了,其旧部群龙无首,要么譁变,要么四散逃亡。不管哪种,对太子都是灾难。” 他顿了顿,目光悠悠。 “更何况,校尉亲手杀了大將军,龙武卫那些老兵会怎么看? 他们跟了陈玄礼几十年,你杀他们的主將,就是跟他们结死仇。这两千人不会为太子效力,只会成为太子最大的隱患。” 郭威不说话了,摆出一副“那你说怎么办”的表情。 房琯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杀陈玄礼是下策。” “那何为上策?” 第27章 金银和刀 钱大壮赶著两辆车过来,一车金银,一车粮食。 他满脸幸灾乐祸。 “老郭,你是没看见房琯那张脸,便是他婆娘跟他拼命也带著笑……原来宰相也怕婆娘……嘖嘖。” 郭威笑了笑。 “金银留下,粮食分给新兵。” “得嘞。” 这是房琯的诚意。 房琯分析得头头是道:依靠太子詔令,將龙武卫拆分重编,把陈玄礼右厢的兵划归郭威,名正言顺地削去一半兵权。 听著很美。 但郭威认为,这恰恰是下策。 其一,拆分龙武卫需要太子下旨,太子下旨需要宰相附署,整个流程走下来,消息必然走漏。 陈玄礼不是傻子,也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其二,这个方案的主动权在太子和宰相手里,不在他手里。 今天太子可以用一道旨意把右厢划给他,明天也可以用另一道旨意收回去。 受制於人,不是他的风格。 最关键的是,他等不了。 俗话说,夜长梦多。 杨党官员意欲谋反,陈玄礼旧部不断挑衅,每多拖一个时辰,变数就多一分。 走正规流程? 等旨意盖了印、宣了詔、传到龙武卫,他脑袋早掛辕门上了。 所以他跟房琯达成了另一笔交易。 他不需要太子的詔令,他需要的是钱。 足够多的金银和粮食,足够他在天亮之前,把该拉的人拉过来。 房琯给了。 作为交换,日后韦见素的事,郭威会“配合”。 至於怎么配合,到时候再说。 粮食分下去了。 新编的士卒一手粮食一手刀,有的还分到了杨国忠车队里的鎧甲。 大唐尚武之风犹在,这些人虽是难民,但大半当过府兵,穿上甲的那一刻,眼神多了分杀气。 穿上甲拿起刀的人,跟赤手空拳的人是两个物种。 新兵们看著郭威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吃了將军的饭,穿了將军的甲,拿了將军的餉。 自这一刻起,咱就是將军的兵! 有人主动去接替值守岗位,有人开始帮著搬运物资,不用人催,不用人吼。 郭威看著这一切,心中稍安。 但还不够。 这些新兵填不了跟陈玄礼之间四倍的兵力差。 他需要更多的人。 这时,周九赶了过来,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那几个校尉都联繫好了,什么时候去见?” “现在。” 郭威摩挲著刀柄。 解决政敌最好的手段是什么? 请客吃饭。 项羽摆了一桌鸿门宴,本来可以一劳永逸解决刘邦,可惜项羽心软,放虎归山。 郭威不会心软。 当然,他也没打算摆鸿门宴。 龙武卫左厢是陈玄礼的嫡系,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人,铁板一块,动不了。 但右厢不一样。 右厢是近几年补充的新兵,对陈玄礼的忠诚远不如左厢。 郭威、钱大壮、李黑水、周九,都是从右厢出来的,跟那些校尉多少有些交情。 交情不够,金银来凑。 郭威带上两箱金银,领著周九和十几个亲兵,朝右厢营地走去。 …… 右厢营地。 一顶破帐篷里,五六个校尉围坐在烛火旁,骂骂咧咧。 “郭威那廝算个什么东西?老子当队正的时候,他还是个大头兵,如今也敢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 说话的是个络腮鬍的壮汉,姓马,叫马奔,右厢资歷最老的校尉。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瘦猴脸的附和,“他不过是仗著张良娣的裙带爬上来的,论本事,咱哪个比他差?” 帐中一片附和声,酸气冲天。 “不过话说回来……”马奔酸归酸,却也带了几分忌惮, “那廝今天连杨国忠都杀了,贵妃也逼死了,宰相的儿子都敢打,这份狠劲,咱还真比不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比不了就比不了,老子又不想造反。”瘦猴脸嘟囔了一句,“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嘴脸,抱了太子大腿就鼻孔朝天……” 话没说完,帐帘忽然被掀开了。 夜风灌入,烛火猛地一晃。 帐口站著一个人。 满身甲叶,横刀在腰,篝火从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亮著,像两点冷星。 身后,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亲兵站成两排,手按刀柄,一言不发。 帐中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帐口那道身影上。 郭威迈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扫了一圈。 目光不快不慢,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帐中的温度像是骤降了几分。 方才还叫嚷得最欢的马奔,不自觉地挪了挪屁股,把骂人的嘴闭得严严实实。 瘦猴脸更乾脆,直接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靴尖。 不是怕。 是那种猛兽入笼的本能反应。 帐篷里的人都上过战场,都杀过人,但郭威身上那股子气势不一样。 那不是杀过几个人能养出来的。 那是今天一天之內,杀杨国忠、杀杨暄、杀虢国夫人、逼死贵妃、逼退皇帝,一路杀上来的人才有的东西。 煞气。 浓得化不开的煞气。 此刻,他们终於认清了自己和郭威的差距。 “诸位。” 郭威开口了,语气很隨和。 “某今夜来,不谈旧事,只谈前程。” 他朝帐外招了招手。 周九搬进来两口箱子,啪地打开。 金光晃了满帐。 一箱黄金,一箱白银,在烛火下灿灿生辉。 几个校尉的眼珠子都直了。 郭威从腰间抽出横刀,啪地拍在箱子旁边。 “桌上两样东西,金银和刀。” 他环视眾人。 “拿金银的,从今往后跟某走,某保你们荣华富贵。拿刀的……” 他笑了笑,没说下去。 但那个笑容,比说出来更让人发毛。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篝火的噼啪声。 马奔咽了口唾沫,目光在金银和横刀之间来回游移。 “郭兄弟,你这……” 郭威打断他,“拿金银还是拿刀,自个想清楚。” 沉默。 忽然,一个角落里传来一声暴喝。 “老子不吃你这一套!” 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抓那把横刀。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老子……” 嗤。 一道寒光掠过。 横肉校尉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鲜血正从一道细线中涌出来。 周九收刀入鞘,面无表情,退回郭威身后。 从拔刀到收刀,不过一息。 横肉校尉的身子晃了晃,噗通倒下,血在地上洇开一片。 帐中剩下的几个人,脸色刷地白了。 马奔的手已经抖得不像话,但还是第一个站起来,走到箱子前,拿起一锭金子,攥在手心。 “我跟郭兄弟走。” 瘦猴脸紧跟其后。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没有人再碰那把刀。 郭威等所有人都拿了金银,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摊在桌上。 上面已经有了几个名字,几个血手印。 跟那天夜里一模一样。 “签了字,画了押,就是自己人。”郭威道, “某给诸位的承诺,事成之后,人人升迁,部下士卒也人人有赏,跟著某,饿不著。” 听了这话,校尉们也不再扭捏。 郭威的信誉还是有保障的,君不见钱、周、李三人已经入了太子法眼,升官发財只是早晚的事。 跟谁干不是干,这天下早晚是太子的,龙武卫也早晚是郭威的,早入伙早分羹。 想通这一点,他们再无任何犹疑。 白布上很快多了五个血红的印记。 “好。”郭威收起白布,“诸位回去之后,安抚军心,某一言九鼎,该有的绝不会吝嗇,但若有人吃里扒外,也休怪兄弟翻脸无情。” 眾人散去。 帐中只剩郭威和周九,还有地上那具尸体。 “处理了。” 郭威看了一眼尸体,转身出帐。 鸡杀了,得去收其麾下的士卒,以免闹出乱子。 第28章 以寿王的名义 (下午还有一章) 马奔走在回营的路上,攥著金子的手还在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確认郭威的人没有跟著,才加快了脚步。 但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 他拐了个弯,朝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片刻后,他出现在骆奉先面前。 “骆兄,出大事了。” 马奔把方才帐中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金银、白布、血书、横肉校尉的人头,一个细节都没漏。 骆奉先的脸色越听越难看。 “你跟我来。” 他拽起马奔,疾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 中军大帐。 灯火昏黄。 陈玄礼坐在帅案后面,老眼半闔,像一尊石像。 帐中坐著七八个左厢校尉,正七嘴八舌地议论著。 “大將军,那个郭威太不像话了。 兵变是他挑的头,大將军差点被他连累,如今他倒好,抱著太子的大腿耀武扬威,把大將军当空气。” “何止是不像话。”另一个人冷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今天拉宰相的粮车,打太子的旗號施粥,又招兵又买马,这是要干什么?分明是想跟大將军对著干!”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年长些的校尉犹豫道, “郭威施粥賑民,这事做的对。外面那些百姓確实饿得不行了,总不能眼睁睁看著饿死。” “他做得对不对是一回事,把大將军放在什么位置是另一回事!” 先前那人拍案道,“他眼里还有没有大將军?还有没有龙武卫?”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但归根结底,怨气之下藏著的是同一样东西。 嫉妒。 郭威不过是个校尉,跟他们一样的校尉,甚至不如他们。 凭什么他抱上了太子的大腿,一步登天,他们就只能窝在这里喝凉水? 陈玄礼始终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著,听著,一双浑浊的老眼偶尔眨一下,像一潭死水。 帐帘忽然掀开。 骆奉先带著马奔大步走入,脸色铁青。 “大將军。” 骆奉先没有寒暄,直接將马奔推到帐中央。 “你把方才的事,再说一遍。” 马奔扑通跪下,哆哆嗦嗦地把郭威收买右厢校尉的经过又复述了一遍。 帐中先是死寂。 然后炸了。 “反了他了!”一个校尉猛地拔刀。 “右厢的人也是龙武卫的兵,他一个校尉凭什么收买?” “大將军,不能再等了!此人野心昭然若揭,再不动手,龙武卫就要姓郭了!” “请大將军下令,捕杀郭威!” “对!杀了他!” 帐中群情激愤,刀光闪烁。 陈玄礼终於睁开了眼。 他看了一圈帐中这些红了眼的部下,缓缓开口。 “然后呢?” 眾人一愣。 “杀了郭威,然后呢?”陈玄礼的声音很平。 “太子会怎么看?太子会觉得老夫在谋反!他入继大统后,你们心心念念富贵还会有吗?” 帐中安静了。 “更何况,”陈玄礼的目光落在驛馆的方向,“圣人还在他手里。”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大半火气。 对。 李黑水带著一百人看守驛馆。 动了郭威,那边会怎样? “大將军。”骆奉先走到帅案前,压低声音,“末將知道大將军的顾虑。但末將不得不说一句。” 他盯著陈玄礼的眼睛,一字一顿。 “郭威和太子,绝对不会放过大將军。” 陈玄礼的手指在帅案上顿了一下。 “今日他收买右厢,明日他就会收买左厢。等他把龙武卫全部吞下,大將军还有什么用?” 骆奉先的声音更低了。 “太子不动大將军,是因为大將军手里有兵。一旦兵没了,大將军就是第二个杨国忠。”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陈玄礼的手指在帅案上一下一下地叩著,节奏很慢,很沉。 “圣人在驛馆里,有多少人看守?” 骆奉先心头一跳,知道大將军终於鬆口了。 “约一百人,领头的是周九。” “一百人。”陈玄礼重复了一遍,闭上了眼。 帐中没有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决定。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卫掀帘进来:“大將军,韦相公子求见。” 陈玄礼睁开眼,与骆奉先对视一眼。 “请进来。” 韦諤快步入帐,拱手便拜:“大將军,韦相遣下官来问,大將军可还记得圣人的恩德?” 陈玄礼听出了韦諤话中的意思,道:“自然不敢忘。” 韦諤又问:“而今圣人遭逆贼囚禁,大將军手握天子近卫,何不为国效力,排除圣人忧患?”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韦见素的意思?” 陈玄礼眯起眼。 如被猛虎凝视,韦諤心头髮紧,汗流浹背,若是阿耶判断失误,那他今晚就走不出这里。 “自、自然是韦相的意思。”韦諤勉强应答。 什么世家公子,胆量还不如郭威。 瞧著韦諤这幅怂样,陈玄礼不免想起了那个校尉,可双方以已成仇寇。 “韦见素想救圣人,为何不自己来见老夫?” “韦相去见寿王了。” “寿王?!” 陈玄礼惊了,他没想韦见素竟然想扶寿王上位。 但细想之下,他又不得不佩服韦见素的决断。 开元二十六年,前太子被废,李林甫多次劝圣人立寿王李瑁为太子,但最终以李亨忠厚年长成功入主东宫。 陈玄礼沉默了很久。 废太子,立寿王。 这步棋下得够险。 但不是没有道理。 太子逼宫篡位,已失人臣之道。 圣人春秋虽高,毕竟仍是大唐天子,一日未禪让,皇位便一日是他的。 而寿王李瑁,是圣人的亲儿子,又因贵妃之事对太子满腔怨恨,天然就是反太子的旗帜。 以他的名义,调兵救驾,在合適不过。 几名校尉互相对视,又都扫了眼韦諤,几乎同一时间,皆叩拜: “圣人待大將军、待龙武卫恩重如山,如今无故早逆贼囚禁,此人神共愤,吾等皆愿隨大將军殊死搏杀,以全成仁之志。” “请大將军下令!” 陈玄礼看了一眼帐中杀气腾腾的部下,忽然感到心力憔悴,诛杀杨国忠如此逼迫,诛杀郭威又是如此逼迫。 沉默半晌。 “罢了,遵你们的旨。” 陈玄礼站起身,苍老的脊背挺得笔直。 “传令三军,所有人甲不离身,刀不离手,隨时待命!” 韦諤大喜,叩首告退。 帐帘落下,陈玄礼重新坐回帅案后面。 七十岁了。 为了陛下,再拼一回。 第29章 谁输谁逆贼(一) 是夜。 马嵬驛。 鏘鏘鏘。 火把如林,刀甲齐鸣。 “老郭,出了何事?这么急召集弟兄们?”钱大壮问。 郭威按著刀柄,目光紧盯正在集结的军卒:“韦见素与陈玄礼谋逆。” “什么?”钱大壮一怔,隨即炸了毛,“他们好大的胆子!” 不再多问,转身催促军卒:“快点快点!” 郭威眸光幽幽。 这个消息来自房琯。 韦见素竟伙同陈玄礼,打著寿王的旗號,欲趁夜再现白天兵变,將皇帝抢回去。 好在他提前做了部署,不至於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只是,陈玄礼手下兵多將广,而自己真正能上场廝杀的只有不到几百人。 几百对千眾。 这是一锅夹生饭。 就在郭威思绪纷飞时,两百余禁军以及刚收编的青壮已经集合完毕,一双双疑惑的目光望著他。 郭威翻身上马,横刀映著火光。 “弟兄们!有逆贼谋反,欲挟持天子。某今夜召集尔等,便是要去斩杀逆贼,救驾天子!” 他扫视全场,一字一顿。 “今夜出战者,某不吝厚赏。因此阵亡者,汝家小吾养之!汝耶娘如吾耶娘,吾奉养终老;汝子女如吾子女,吾抚育长大;汝妻子便是吾之兄嫂,敬爱如母!” “今夜只有一个字——杀!” 横刀耀火,声如雷震。 不管是原有禁军还是刚编入的青壮,其实早已將个人荣辱繫於郭威一身,便是没这番话,他们也断不会屈膝背叛。 但有了这番承诺,士气更加旺盛,更加悍不畏死。 郭威旋即让人推来一车钱財,於万眾瞩目之下打开。 “这是给弟兄们的开拔费,事毕后,另有他赏。” 眾军卒眼放光芒,不约而同拔刀出鞘,气势如虹:“愿为將军效死!” “右厢那几人怎么还没来?”郭威转向周九。 周九神色焦虑:“已经派人去催了,这帮犬入的不会反水了吧?” 郭威心中微动。 那几人本就是贪生怕死之徒,所谓效忠不过为了富贵,此刻若见富贵不保,反水的可能性极大。 “不等了。只要皇帝还在我们手里,逆贼就翻不了天。” 郭威横刀指向驛馆方向。 “眾將士听我號令——杀!” “杀!” 两百五十人,甲叶碰撞,马蹄如雷,惊动了刚入睡的太子李亨。 …… 太子住处。 “怎么回事?” 李亨睡眠极差,稍有风吹草动便被惊醒。 他正要起身,却见张良娣挺著大肚子,手持长剑,站在窗前,身旁几个宫婢宦官也都拿著兵器。 “殿下莫要惊慌,有宵小作乱,郭威已经去处置了。”张良娣道。 李亨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颤抖:“是陈玄礼造反了?” 不等张良娣回答,他又失了神,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孤早就说不要造反,不要造反,都是郭威那个家奴,他害惨了孤……” 张良娣俯身抱住他,温柔道:“殿下莫慌,郭威早有部署,不会让他们得逞,这次之后,殿下將真正君临天下。” “陈玄礼的部眾比郭威多一倍还多,他岂能打得过?”李亨心中不安,“孤现在去请罪,还来得及吗?” 完全来不及。 因为韦见素与寿王已经在攻打驛馆了。 …… 驛馆外。 他们本想诱骗郭威前来,趁机诛杀,可惜那廝走到一半又折返了回去。 而看守驛馆的李黑水也是个心细的人,竟洞悉了他们的目的,险些將寿王扣下。 “韦相,强攻驛馆会不会伤到陛下?”回想方才的惊险,寿王李瑁心有余悸。 “逆贼不敢伤陛下。”韦见素注视著墙头上李黑水一眾,对於没能赚开大门,心中颇为遗憾。 其实,此刻他心头忽然生出一个极为大胆的念头。 皇帝死了,似乎对他更有利。 有陈玄礼的支持,寿王兵力远胜太子。 只要趁此时机一併將太子除掉,拥立寿王即位,那他韦见素就是真正的从龙功臣。 陈玄礼年迈,又是武將,寿王能倚重的大臣便只有自己。 届时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宰相,权势远迈李林甫与杨国忠,便是成就狄仁杰那般功绩,也未尝不可。 一念及此,心头火热,生怕別人抢了功劳,立刻下令:“进攻!” “没有大將军的命令,末將不能进攻。”被派来辅佐韦见素的龙武校尉没有听从號令。 韦见素大怒:“我才是宰相!郭逆隨时可能赶来,误了军国大事,本相先砍了你的头!” 那校尉有心显露,自然不再怠慢,旋即下令:“进攻。” “杀呀!” 军卒们声音喊得高涨,步伐却极为缓慢。 对於郭威,他们其实打心底钦佩,尤其羡慕跟隨郭威的军卒能得到许多钱財。 这一次救驾,本以为也能获得赏赐,可没想到不仅校尉没提,大將军也没提。 深更半夜让人拼命,一文钱不给,士气能好才怪。 墙头上的李黑水瞅准了这一点,当即命令放箭。 箭雨如蝗,直接打断了龙武卫的衝锋,那些士卒有的直接掉头迴转,顿时一片混乱。 “混帐!衝上去,谁敢后退,定斩不饶!” 那校尉连斩了几个逃兵,又逼著溃卒折返回去,可还没衝到墙角,又被箭雨驱赶回来。 韦见素大怒:“白天那般廝杀都未曾退却,今夜为何屡次败退?难道陈玄礼欲弃陛下而不顾?” “冲!冲!”那校尉也恨得咬牙切齿,本想在寿王面前赚个功劳,没想到一而再再而三地丟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面传来。 骆奉先。 两百骑兵,火把如龙,铁蹄踏碎夜色,直扑驛馆而来。 “大將军令,救驾陛下,有功者重赏!隨我冲!” 骆奉先一马当先,长槊如龙,直撞向驛馆大门。 身后两百骑兵吶喊著跟上,气势与方才判若两军。 有了主心骨,龙武卫的战力瞬间回来了。 李黑水在墙头上看见这阵势,脸色骤变。 他手下只有一百余人,根本守不住骑兵衝锋。 “放箭!放箭!” 箭矢倾泻而下,但骆奉先的骑兵速度太快,衝到墙根下只用了几个呼吸。 骆奉先纵马冲入院中,长槊横扫,將两个挡路的守卒挑飞。 身后骑兵鱼贯而入,瞬间將院子填满。 李黑水知道守不住了,当机立断,带著剩余的人从墙头跳下,退入驛馆內院,直奔李隆基所在的房间。 “保护陛下!” 百余人迅速在房间內外布成三层防线,刀枪朝外,將李隆基护在最中间。 李隆基坐在屋內,听著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 “是玄礼来了?” “回陛下,寿王伙同韦见素造反,陈玄礼与其同谋。” 李黑水站在门口,横刀在手,满脸是汗。 李隆基微微点头,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 院中,骆奉先已经控制了外院,正指挥士卒朝內院推进,马上就能衝进来。 韦见素跟在后面,兴奋地盯著李隆基所在的房间。 他朝身旁一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会意,从背后摸出一张短弩,悄悄上了弦,混在士卒中间,朝內院方向摸去。 只要一支弩箭,皇帝便会死於叛军之手,寿王名正言顺即位,谁也说不出什么。 韦见素浑身激动的发颤。 那死士猫著腰,借著火光的阴影,一步步靠近內院,死死盯著房內那道明黄色人影。 就在他扣下扳机的一瞬—— “杀!” 一声暴喝从驛馆东墙外炸响,紧接著是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和金铁交鸣。 那死士手一抖,弩箭偏了,钉在门框上,嗡嗡作响。 李黑水一刀將他砍翻在地。 郭威来了。 他浑身是血,甲冑上插著两支断箭,左臂缠著一条被血浸透的布条,脸上溅满了別人的血,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睛。 从他的营地到驛馆,不过两里路,但这两里路上,陈玄礼布了三道截杀。 好在他提前做足了准备,一番廝杀后,成功衝出防线。 麾下士卒杀红了眼,浑身浴血,气势骇人。 骆奉先刚刚控制外院,阵型还没来得及整顿,郭威便如一柄烧红的铁锥,直直扎了进来。 逢人就杀。 猝不及防,骆奉先的部眾直接被这股凶悍至极的衝击力撞得七零八落。 混战中,郭威一眼瞥见了韦见素。 那个紫袍老头正在几个护卫的簇拥下朝后门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郭威没有去追他。 他的目光锁住了另一个人。 寿王李瑁。 李瑁骑在马上,脸色惨白,正试图从侧门逃走。 郭威拍马直追。 “拦住他!” 李瑁孤零零地骑在马上,浑身发抖。 “饶、饶命……” 郭威策马衝到他面前,一刀斩下。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寿王李瑁,死。 郭威没有多看一眼,拨马迴转,直扑骆奉先。 这时,骆奉先已经被掀下马背,在步战中被军卒擒获。 郭威翻身下马,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陈玄礼在哪?” 骆奉先满脸是血,瞪著郭威,咬紧了牙,一个字都不说。 郭威双眸血红,不与他废话,直接一刀扎进其脖子,又猛地一抽,立刻鲜血喷溅。 自古以寡敌眾本就是艰难,此次他更是损失惨重,什么旧情,什么人才,统统去死! “老郭,陈玄礼那廝冲太子去了!” 第30章 谁输谁逆贼(二) 郭威攥紧了横刀,指节发白。 陈玄礼。 好一招围魏救赵。 驛馆这边是佯攻,太子那边才是真正的目標。用寿王和韦见素吸引郭威的兵力,自己亲率主力去抓太子。 抓住了太子,就有了跟郭威谈判的筹码。 郭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杀意如铁。 他没有急著走。 而是转身走进驛馆內院,走到李隆基面前。 “请陛下上马,一同前往面见太子。” 面见太子? 李隆基嘴角扯了扯。 真是倒反天罡。让皇帝去面见太子,亏你说得出来。 但老皇帝是有眼力劲的。 他看得出来,郭威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方才斩杀寿王时,这个人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 那可不是贵妃,是皇子。是他李隆基的亲生儿子,是太子的血亲兄弟。 杀起皇子来眼都不眨,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李隆基没有说硬话。 非常顺从地上了马。 一行人迅速离开驛馆,没入夜色。 …… 途中。 马蹄急促,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李黑子策马凑到郭威跟前,压低声音:“老郭,太子那边防守薄弱,若真被陈玄礼得了手,要与他交换吗?” “不会。” “不会?”李黑子一怔,下意识瞥了一眼身后马上的皇帝。 郭威没有解释。 他口中的“不会”,不是不会交换,而是陈玄礼不会那么快得手。 因为他还藏了一支奇兵。 陈玄礼敢跟他换家,是算准了他手中兵力有限,保皇帝和保太子只能二选一。 但陈玄礼算漏了一件事。 他今夜施粥之时,通过老翁收拢了一支百余人的潼关溃兵,领头的乃为陇右军陌刀手,名为郑三。 哥舒翰兵败后,他聚拢了几十號残兵西逃,被郭威用一箱金银和先前那个老翁的面子收服。 这些人不归禁军编制,陈玄礼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房琯告密的那一刻,郭威便让老翁通知郑三,藏於太子住处,务必保护太子。 这件事,他谁都没说。 只是有一桩隱忧。 郑三的主將、袍泽,都间接死於李隆基之手。这个人对皇帝、对太子是什么態度,郭威吃不准。 万一陈玄礼没抓走太子,反倒被郑三一刀砍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太子一死,他直接从从龙功臣变成人人喊打的大唐逆贼。 一念及此,郭威不敢怠慢。 “驾!” 一夹马腹,加速朝太子住处疾驰。 夜色中,远处隱约传来喊杀声。 太子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 太子下榻处。 陈玄礼勒马立於院墙外,五百甲士分三面合围,火把將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他没有急著攻。 而是坐在马上,浑浊的老眼扫过院墙、屋脊、角楼。 院墙不高,两人多高,墙头无人把守。 院门紧闭,门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搬动杂物的声响,里面的人正在仓促设防。 陈玄礼微微眯眼。 郭威应该被调去驛站了吧? 两个蠢货! 他从一开始就不认同韦见素的方案。 带著寿王去驛馆,抢出皇帝,然后名正言顺地废除太子。 蠢到家了。 郭威杀杨国忠、杀贵妃、逼圣人退位,哪一桩不是刀头舔血的买卖?这种人,你指望从他手里抢走皇帝? 做梦。 陈玄礼之所以答应韦见素,不是因为他觉得韦见素的计划能成。 是因为他需要韦见素去当诱饵。 驛馆那边一动手,郭威必然率兵驰援。 他的嫡系就那两三百人,全部压到驛馆,太子身边便空了。 太子才是要害。 陈玄礼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他跟了李隆基几十年,看过无数次权力更迭,每一次政变,结局从来不取决於谁杀了谁,而取决於谁攥在手里的棋子更重。 陈玄礼抓住了郭威的短板,郭威不敢杀皇帝,只要杀了皇帝,他的仕途就完了,而陈玄礼却没什么顾虑。 他已经老了,大不了用这条老命向太子赔罪。 陈玄礼覷了眼驛站方向,见那边杀声震天,暗道时机已至。 一介宵小,也妄想同老夫较量,老夫跟隨圣人造反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今夜,老夫就让你见识下,什么才是真正的政变! “攻。” 陈玄礼吐出一个字。 …… 院门在第三下撞击中轰然碎裂。 甲士如潮水般涌入。 然后,潮水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土墙,不是木墙。 是一个人。 一个身长一丈的巨汉,横身挡在大门口,双手握著一柄四尺长的陌刀,刀身缺口累累,乾涸的血渍从刀锋蔓延到刀柄。 冲在最前面的甲士还没反应过来,陌刀已经劈了下来。 不是砍。 是劈。 从天灵盖到襠部,连人带甲,一刀两半。 血雾炸开,臟器散落一地。 身后的甲士骇然止步。 “杀!” 郑三一声暴喝,陌刀横扫,刀风裹著血腥味扑面而来。 第二个甲士横刀格挡,横刀断成两截,人被扫飞出去,撞在院墙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三个、第四个紧跟著衝上来,被郑三一刀一个,像劈柴一样剁翻在地。 甬道窄,只容两人並行。 郑三堵在那里,陌刀舞成一面铁幕,甬道口堆起了尸体,血流成河,后面的人踩著同袍的尸体往上冲,又被劈下来,再踩上去,再劈下来。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陈玄礼在院墙外听著里面传出的惨叫声,老眼猛地一缩。 陌刀手。 大唐步军之魂,专破骑兵重甲的杀器。 一柄陌刀重三十斤,非臂力过人者不能操持,能使陌刀的士卒,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悍勇之辈。 太子哪来的陌刀手? 陈玄礼心下一惊。 他来不及深想,只沉声下令:“不要跟他硬拼!翻墙,从两侧进去。” 甲士们绕开甬道,搭人梯翻墙而入。 院墙两侧同时涌入大批禁军,瞬间將郑三的侧翼暴露出来。 溃兵们被迫分兵,从一道防线变成了三面迎敌。 人数的差距立刻显现。 溃兵兵员素质本就不如龙武卫,再加上这些人都是李隆基临时从关中各地徵募的新卒,能活下来靠的是运气和蛮劲,不是配合。 禁军翻墙涌入之后,溃兵的阵线迅速被切割、包围在院中各处,各自为战,首尾不能相顾。 郑三仍守在甬道口,陌刀劈出的风声从未停歇,但他的身上已经多了七八道伤口,鲜血混著汗水往下淌,脚下的血泊都快没过脚踝了。 禁军不再跟他正面硬拼,而是从两侧不断骚扰、消耗。 院中溃兵越打越少。 “该死的叛贼!” 郑三边战边向內院退去,不经环顾四周,追隨他前来的百十號溃兵,竟只剩下了数十人,而叛军却如潮水般源源不断。 久经战阵的他明白,若无援军,太子危矣。 “郭威呢?那个家奴去哪儿了?怎么不来护驾?” “孤要杀了他!” 第31章 陈玄礼:这是人? 正堂內。 李亨坐在胡床上,浑身哆嗦得像筛糠。 外面的喊杀声一阵紧过一阵,每一声惨叫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 “郭威呢?郭威在哪?!” 他第五次问出这句话。 没有人能回答他。 张良娣挺著隆起的肚子,脸色惨白,握剑的手止不住颤抖。李辅国缩在角落里,一双小眼睛不住地往后窗瞟。 “该死的家奴!”李亨猛地站起来,又立刻腿软坐回去,声音尖厉得变了调,“他把兵都带走了!丟下孤一个人!” 他攥著袍袖,指节发白。 “孤就不该信他!一个卑贱的部曲,一个发配的家奴,孤瞎了眼才用这种人!” “殿下!” 堂门口传来一声断喝。 建寧王李倓浑身浴血,横刀拄在门槛上,大口喘著粗气,左臂被划了一道长口子,血顺著袖口往下滴,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父亲,外院快顶不住了。孩儿请父亲移驾,从后门走。” “走?往哪走?”李亨惨笑,“外面全是禁军,走出去就是死。不如……不如出去跟大將军说,孤愿意交出监国之权,去向父皇请罪……” “不可!” 李倓猛地跨进门槛,近乎嘶吼。 “今日之事已无回头路!交出权柄,等待父亲的不是请罪,是鴆酒!” 李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怕。 怕到了极点,人什么蠢话都说得出来。 外院传来惨烈的廝杀声。 广平王李俶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沉稳中带著压不住的焦灼:“三郎,左墙破了,他们进来了!” 李倓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兄弟二人並肩而立。 李俶持长槊,李倓握横刀,身旁只剩七八个亲卫,守在內院最后一道台阶上。 郑三聚拢剩余残兵,殊死抵抗。 “大王护著太子先走,某断后,定不让贼人伤害太子。” “郑兄,郭校尉何在?为何不见他前来救驾?”建寧王挥刀挡下一人,问道。 “定然是畏死潜逃了!他真是害苦了东宫!”广平王咬牙切齿。 建寧王反驳:“兄长莫说气话,郭兄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俺也不知。”郑三催促,“大王,贼兵眾多,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龙武卫的攻势忽然缓了下来。 “殿下,老臣陈玄礼,请殿下出来说话。”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不高,但足以令整个院落的人听见。 “大唐摇盪,殿下是听从郭威教唆,才走上歧途的。老臣无意伤害殿下。” 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殿下若肯隨老臣去见圣人,父子当面说清楚,一切都还来得及。老臣以闔家老小担保,绝不会让殿下受半分委屈。” 字字恳切。 句句诛心。 正堂內,李亨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去见父皇。父子当面说清楚。绝不会让殿下受半分委屈。』 也许……也许还有机会。 也许父皇看在父子情分上,会饶他一命。 哪怕被废黜,只要活著就好。 他忍了几十年了,不差这一回。 “殿下不可!” 李辅国忽然从角落里窜出来,扑到李亨脚边,抱著他的小腿,声音尖利:“出去便是羊入虎口!陈玄礼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李亨低头看了他一眼,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殿下!”张良娣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泪流满面,“殿下不能出去啊!” 李亨反手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又鬆开了。 “孤意已决。” 他整了整袍服,抬脚朝门口走去。 李倓和李俶挡在门口,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同时回头。 “让开。” “不让!”李倓横刀拦在门前,眼眶赤红,“父亲走出这道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李亨看著自己这个最不像自己的儿子,嘴唇动了动。 “三郎,让开。孤不想再死人了。” 他侧身绕过李倓,迈过门槛。 外院,陈玄礼骑在马上,目光越过人群,牢牢锁住李亨的身影。 见李亨缓缓走出房门,他心头紧绷的那根弦终於鬆了。 肯出来就好。 他就怕太子承受不住压力,学汉武戾太子自尽,坏了自己的谋划。 “谁也不要伤害太子!”陈玄礼再次下令。 火光下,李亨肩上的明黄绸缎已经皱成一团,沾了灰、染了汗,歪歪扭扭搭在肩上。 他心中无限悲凉,监国不过半天,竟落得如此下场。 悔不当初。 “殿下速速退回!郭威前来救驾!” 寂静的夜空中,忽然炸响一声怒吼。 紧接著,马蹄声如雷。 月色之下,一队骑兵宛如利箭疾驰而来。 当先一骑,浑身浴血,甲冑上插著两支断箭,横刀抡圆,缠头一刀,一个甲士人头飞起。 “是郭兄!” 建寧王率先反应过来,一把將李亨拽回身后,厉声大喊: “援军已至!诸位只需坚持片刻,叛贼將死无葬身之地!” …… 陈玄礼脸色骤变。 李亨已经走出了內院,再有片刻,他就能將太子控制在手中。 但郭威来了。 建寧王一把將李亨拽回內院,郑三和残存的溃兵立刻重新封住了入口。 到手的鸭子,飞了。 他算准了郭威会去救驛馆,算准了三道截杀能让他染血,算准了太子身边没有足够的兵力抵抗。 唯独没算到,郭威来得这么快。 三道截杀,拦不住他? 那可是六百步兵外加两百骑兵,足足八百人! 八百埋伏两百,输了? 陈玄礼死死盯著月色下那道浴血的身影,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这还是人吗? 白天鼓譟兵变,斩杀杨暄,衝杀杨国忠,强攻驛馆,与自己刀对刀搏杀。入夜又突破三道截杀,一路血战杀到这里。 他不累吗?他不怕吗? 陈玄礼骇然。 “大將军!郭威杀进来了!”身旁的校尉惊呼。 院墙外,马蹄声震天。 郭威没有走大门,而是直接撞塌了一段夯土墙,从缺口处涌入。 百余骑兵衝进院中,与陈玄礼已经散布在院內各处的禁军撞在了一起。 院子不大,骑兵施展不开,但郭威根本不在乎。 他们从马上跳下来,拔刀就砍,见人就杀,跟疯了一样。 这些人刚从血战杀出,浑身浴血,杀性正盛,眼睛都是红的。 陈玄礼的禁军虽然人多,但他们方才一直在攻院子,体力消耗不小,阵型也早已散了。 此刻被这群杀神从背后撞进来,顿时乱成一锅粥。 更要命的是,建寧王抓住了这个机会。 “杀出去!” 他带著郑三和仅剩的十几个人,从甬道口反衝出来。 郑三的陌刀虽然卷了刃,但劈在人身上照样致命。 他一刀横扫,两个禁军被扫飞出去,撞在院墙上不动了。 腹背受敌。 院中的禁军彻底慌了。 前面是郑三的陌刀,后面是郭威的杀神,左右是倒塌的院墙和翻倒的桌椅,连个跑的地方都没有。 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投降,有人翻墙逃跑,有人在混乱中被自己人踩踏。 陈玄礼眼睁睁看著局面崩溃,满腔心血付诸东流。 他本可以贏的。 再早一刻,哪怕只早一刻,太子就到手了。 但就差这一刻。 “妖孽,老夫斩你!” 在满院投降禁军的惶恐中,老將军拔出佩刀,独自向郭威发起了衝锋。 —— ps:感谢书友20250713125949391的打赏,也感谢诸位义父的追读。 (求追读求收藏啊!!!) 第32章 李隆基:郭威乃鹰视狼顾之貌(求追读)) 郭威伸手合上陈玄礼的双眼。 人死债消。 陈玄礼给他造成了极大的麻烦,险些將他逼入绝境。但同样,这场叛乱也为他扫清障碍,提供了足够的藉口。 比如杨党余孽。 比如韦见素。 “臣请陛下旨意,诛灭逆党。” 郭威浑身浴血,甲冑上插著两支断箭,横刀拄地,面向太子与皇帝,声若洪钟。 李隆基站在驛馆门口,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他的目光落在陈玄礼的尸体上,那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臣,鬚髮皆白,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著了。 因自己而死。 李隆基心戚戚然,手杖在地上微微发颤。 李亨站在一旁,已经从方才的惶恐中迴转过来。 他看了一眼郭威,心中五味杂陈。 半刻钟前,他还在怒骂郭威是害他的家奴,恨不得將其碎尸万段。 此刻却庆幸此人来得及时,否则他已经成了陈玄礼的阶下囚,等待他的將是废黜,甚至是一杯鴆酒。 皇帝、太子皆沉默不语。 郭威趋前一步。 夜风拂过,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忽地扑入李隆基的鼻孔,刺得他猛地一个激灵,浑浊的老眼骤然清醒。 “臣请陛下旨意,诛灭逆党。” 李隆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陈玄礼,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准奏。” 两个字,疲惫至极,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郭威拱手,转身大步而去。 陈玄礼败亡后,整个马嵬驛再无人能与他抗衡。 但他仍要亲自走这一趟。 韦见素、崔涣、苗晋卿,这几个人积攒的钱粮不是小数目,足够他抚恤阵亡將士,也足够他在北上灵武的路上餵饱一支军队。 至於那几条命,不过是顺带的事。 …… 驛馆正堂。 高力士搀著李隆基回到屋內。 老皇帝在胡床上坐下,手杖靠在膝边,满身疲惫。 方才院中的廝杀他看得清清楚楚。 陈玄礼单骑冲向郭威,被一刀斩於马下,到死都没有鬆开手中的佩刀。一个追隨自己四十年的忠臣,就这么死在了眼前。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这句话,一天之內,他对自己说了两次。 李亨跟著进了屋,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父子二人沉默了许久。 远处传来一片惨叫声,断断续续,像夜风中撕裂的布帛。 两人脸色同时微变。 他们知道郭威在做什么。 但谁都没有开口。 惨叫声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归於沉寂。 彻底的沉寂。 李隆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吾儿,事已至此,朕打算西去剑南。” 李亨一怔。 “剑南富庶,地势险峻,足以自守。”李隆基的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固执,“朕老了,经不起顛簸,蜀中安稳,適合休养。” 言下之意,他不想再折腾了。 一天之內,他失去了贵妃、失去了宰相、失去了最忠心的大將军,连皇位都被逼著让了出去。 他已经七十二岁了,剩下的日子,他只想找一个安稳的地方,了此残生。 “父皇。”李亨深吸一口气,“儿臣以为,朝廷不可入蜀,当北上灵武。” 李隆基皱眉。 “此乃与宰相议定的方略。”李亨斟酌著措辞,“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手握数万精兵,河北顏真卿亦在坚守,二者南北呼应……” 话说到一半,屋外又传来一声惨叫,尖锐刺耳,旋即被刀刃入肉的闷响截断。 李亨的嘴唇抖了一下,停住了。 李隆基面色阴沉,攥著手杖的指节发白。 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片刻,李亨才继续开口,將郭威先前在正堂里讲的那套利弊分析,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复述给李隆基听。 “入蜀则蜀道一闭,天下人心尽失。河北忠义之士盼的是朝廷援兵,若朝廷钻进山沟,往后谁还愿为大唐卖命?” “北上灵武,合朔方之兵,东出井陘,切断逆胡联络线,方有收復长安的可能。” 李隆基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是听不懂。 他执政四十余年,开元年间也曾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军国大事没有他看不透的。 他只是不想面对。 因为这番话的源头,是那个浑身浴血的校尉。 “这些话,是郭威教你的?” 李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低头道:“儿臣以为,此策可行。” 李隆基闭上了眼。 眼前闪过这一天里郭威的种种作为。 鼓譟禁军、斩杀杨暄、衝杀杨国忠、逼死贵妃、逼他退位、击杀陈玄礼。 一个校尉,一天之內,把大唐皇帝身边的所有屏障一层层剥光,最后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拿著一把滴血的刀,笑著说“臣请陛下旨意”。 李隆基忽然睁开眼,目光锐利。 “此人鹰视狼顾,绝不甘屈人之下。” 李亨心头一凛。 “朕看人看了一辈子,看走眼的不多。”李隆基的声音低沉。 他顿了顿。 “可为刀,但不可外放,有用则用之,无用当速杀!” 李亨默然。 他何尝不知郭威的危险。 今天这个人替他衝锋陷阵,救了他的命,可也正是这个人,把他按在马背上、给他披上黄袍、逼他走上一条没有退路的道路。 方才陈玄礼围攻太子住处时,郭威不在身边,他第一反应是怒骂此人,恨不得將其碎尸万段。 可郭威一回来,所有的怒气都烟消云散了。 因为他需要这把刀。 没有这把刀,他连今夜都活不过。 “父皇当初重用安禄山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会造反?” 李亨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 李隆基的脸色瞬间铁青。 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他猛地转头,浑浊的老眼里迸出一丝凶光,像是要发作。 但那丝凶光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恐嚇这个儿子了。 一个敢逼宫的太子,一个手里有刀有兵的太子,你拿什么嚇他? “一日杀三子”的前车之鑑? 那时候他手里有禁军、有宰相、有满朝文武。 现在呢? 禁军大將军死了,宰相被砍了头,满朝文武一半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他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一根手杖。 李隆基缓缓转过头,不再看李亨,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上。 “你去吧。”他的声音忽然老了十岁,“朕累了。” —— ps:感谢书友161008123652529的月票,也感谢诸位读者老爷的支持。 第33章 武威县侯(求追读) 日出。 马嵬驛。 晨光洒在驛站的夯土墙上,被昨夜的血跡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橘红色。 驛站正门前的空地上,临时搭了一座简陋的木台。 没有龙椅,没有华盖,没有百官朝贺,没有钟鼓齐鸣。 只有几块木板钉成的台子,一面仓促赶製的龙旗,和一件从杨国忠车队里翻出来的明黄袍服。 大唐有史以来最寒酸的登基大典。 李亨站在木台上,穿著那件並不合身的明黄袍服,袖子长了一截,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稳,与昨日那个跪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太子判若两人。 台下,残存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人不多,二三十个,稀稀拉拉,但该有的程序一样不少。 房琯以首相的身份宣读登基詔书。 韦见素死了,崔涣和苗晋卿被郭威整得丟了半条命,夹著尾巴缩在人群最后面,大气不敢出。首相的位子,自然落到了房琯头上。 如他所愿。 詔书念完,百官山呼万岁。 然后是加官进爵。 “詔曰:龙武军校尉郭威,忠勇无双,护驾有功,诛灭逆党,功勋卓著。特擢升正四品上忠武將军,赐爵武威县侯,食邑三百户,实食封一百户。领兵马使,统率新编诸军。” 郭威跪在台下,听到“正四品上”四个字时,心头猛地一跳。 从九品校尉到正四品將军,连升十几级。 搁前世,相当於一天之內从派出所协警变成了市公安局局长。 但这却与他所立功劳极不相衬。 筹谋政变、逼宫,奔袭救驾,九死一生。 这样的功劳,便是换个公爵都足够。可偏偏给了一个最低级的县侯。 要知道,就算是昏聵如李隆基,先天政变功臣都封的一等公爵,而他浴血杀敌扶太子上位,却只得了个县侯。 李亨之小气可见一斑。 罢了。 反正他志不在此,迟早连本带利拿回来。 “臣郭威,谢陛下隆恩!” 声音洪亮得让台上的李亨都微微一怔。 接下来是其他人。 “龙武军旅帅钱大壮,忠勇护驾,擢升果毅都尉,赐勛上骑都尉。” 钱大壮跪在后面,眼眶瞬间红了。 果毅都尉,正六品上。他当了十几年的旅帅,做梦都没想过能混到六品。 “额阿娘要是知道了……”他嘴唇哆嗦,后半句话哽在了喉咙里。 “龙武军校尉李黑水,忠勇护驾,擢升果毅都尉,赐勛骑都尉。” “龙武军校尉周九,忠勇护驾,擢升果毅都尉,赐勛骑都尉。” 李黑水和周九对视一眼,咧嘴笑了。 周九还好,李黑水激动得手都在抖。 “陇右军校尉郑三,临危受命,殊死护驾,功勋卓著。特擢升果毅都尉,赐勛上骑都尉。” 郑三跪在地上,满脸伤疤被晨光照得格外狰狞,但眼睛里亮闪闪的。 他从潼关一路逃到马嵬驛,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没想到在这里,捡了一条命,还捡了一个前程。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老翁。 老翁正抱著孙子站在人群外面张望,脸上带著他这辈子从没见过的笑容。 “建寧王李倓,临危不惧,护驾有功,特加行在兵马大元帅。” “广平王李俶,忠孝两全,护驾有功,特加行在兵马副元帅。” 两位皇子叩首谢恩。李倓嘴角带著几分笑意,李俶面色平静,不喜不悲。 “中书侍郎房琯,忠贞不二,护驾有功,特加同中书门下三品。” 房琯面带微笑,从容叩首。 笑容一如既往的和煦,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春水。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个“护驾有功”四个字,是用韦见素的命换来的。 昨夜在韦见素麵前那一出,郭威当著所有人的面,把“房琯告密”的事捅了出来。 崔涣和苗晋卿虽然被放了一命,但他们对房琯恨之入骨。在这两人眼里,害他们差点家破人亡的不是郭威,是房琯。 郭威很清楚这一点。 他故意放过崔涣和苗晋卿,又故意让他们知道房琯的“功劳”,就是要让这两个人成为房琯的眼中钉。 一个被自己人恨的宰相,才是最好用的宰相。 房琯当然也明白。但他没有別的选择。首席宰相的位子已经坐上了,骑虎难下。 …… 登基大典结束,眾人各自散去。 钱大壮、李黑水、周九凑在一起,搂著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老郭,今天得喝一顿吧?好歹咱也是六品官了!”钱大壮一拍大腿。 “咱这六品,算正经官儿不?”李黑水疑惑。 “算!怎么不算!”周九难得咧嘴笑了一回。 郑三站在一旁,手里攥著敕命文书,低头看了又看,像是怕看错了。 他把文书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贴著胸口。 “將军,”他走到郭威面前,瓮声道,“某的命是將军给的。往后將军指哪,某打哪。” “少说这种话。”郭威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把你的兵整编好,接下来有硬仗要打。” 正说著,李萼快步走来。 “郭將军。”他拱手时特意把“將军”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恭喜將军高升。” “同喜。监察御史,可以弹劾宰相了。” 李萼嘿了一声:“我可没那个胆子。” 他与韦应物升了官职,他是监察御史,韦应物则为殿中侍御史。 韦应物也跟著过来,拱手行礼,脸色却不像李萼那般轻鬆。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春风满面的房琯,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崔涣和苗晋卿,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將军本应是公爵。”韦应物压低声音,“属下听闻是房相进言,称將军爵位不可过高,否则恐使將军骄纵失了斗志。陛下故而准了他的奏。” 郭威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缓缓將目光移向房琯。 恰巧房琯也正看向他,脸上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风。 郭威也笑了。 “我知道了。” 韦应物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 眾人正沉浸在加官进爵的喜悦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驛站东面传来。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一骑满身尘土,从东面岗哨方向飞奔而来,脸色铁青。 “报——將军!” 他在郭威面前勒马,翻身下来,喘著粗气,声音发颤。 “逆胡前锋正逼近马嵬!” 郭威脸色骤变。 “多少人?” “前锋约三千骑,后续主力不明。最快……最快半日便到!” 半日。 驛站前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方才还搂著肩膀庆祝的钱大壮鬆开了手,李黑水的笑容僵在脸上,周九本能地按上了刀柄。 百姓们听到“逆胡”两个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窝,哭喊声、惊叫声瞬间充斥了整个驛站。 那个老翁抱紧了怀里的孙子,浑浊的老眼里刚刚燃起的光,又灭了。 郭威站在原地。 他有多少兵马? 嫡系三百,新编难民兵五十,残存禁军能战者不过九百,郑三的溃兵不足二十人。 昨夜一战,损耗太大了,满打满算,不过千余。 对面是安禄山的精锐骑兵。 三千铁骑,横扫河北、击破潼关的虎狼之师。 千余残兵对三千铁骑。 这仗怎么打? —— ps:感谢青城客栈的月票,感谢诸位义父的支持 第34章 言弃百姓者,皆可斩! 消息传进正堂的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李隆基浑浊的老眼扫了一圈堂中眾人,脚尖朝门口方向转了半寸。 撤。 这个字刚冒出来,他猛然警醒,自己已无发號施令的权力了,心中空荡的同时,又庆幸无需再背负这个责任。 李亨攥著扶手,指节发白。 他也想撤。 但这种话他不能说。 新皇登基第一天就主动弃百姓而逃,传出去,他跟太上皇有什么区別? 上皇与新皇都想走,但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 房琯替他们说了。 “陛下,三千铁骑半日即至,朝廷必须立刻北上。轻装简行,弃輜重,只带禁军和朝臣骑马北上,尚有一线生机。” 李亨心头一松,旋即问:“只带禁军与朝臣,那百姓怎么办?” 房琯想都没想:“百姓会体谅陛下之难处。” 说得多好听。 李隆基弃了长安,新皇刚登基便要弃马嵬百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李亨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反对。 李隆基闭目不语,算是默认。 崔涣拱手:“房相所言极是,社稷为重,阵亡百姓,待朝廷安定后再行抚恤不迟。” 苗晋卿点头:“臣附议。”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须臾,皇帝与官员们意见统一。 放弃一切拖累,轻装北上。 “敢言弃百姓者,皆可斩!” 声音从堂门口传来。 眾人悚然,不约而同向外望去。 郭威大步入內,甲冑上的血跡还没干透,拱手道: “陛下,上皇弃长安,奸贼未曾抵御便举手投诚。若陛下今日再弃百姓而去,臣真不知將来之域中,谁人还愿效忠大唐?” “百姓乃大唐之根基,自弃根基,何异於献长安投逆贼?” 堂中安静了一瞬。 房琯反驳:“县侯此言差矣。大唐之根基乃朝野诸公,只要天下英才心向大唐,大唐便稳如泰山。” “放你娘的屁!” 郭威厉声呵斥,满堂朱紫皆是一震。 “英才需立境土之上,朝野需仗兵马为屏。尔俸尔禄,皆为民脂民膏,若无百姓耕种供养,你吃什么?穿什么?” 他扫了一眼堂中诸人,目光如刀。 “国家养士百余年,今日正是我辈与陛下共赴危难之时,岂因区区三千骑便乱了方寸?” 房琯脸色涨红,向李亨拱手:“陛下,县侯粗鄙,不懂治国之道。臣以为当立刻北上,不可耽搁。” 郭威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昨日弃长安,今日弃百姓。房相明日准备弃什么?弃陛下,还是弃大唐?” 一句话,堂中鸦雀无声。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朝。谁都有退路,唯独李唐皇族没有。 房琯的脸色从涨红变成酱紫,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亨心中一动。 新朝初立,便给世人留下弃百姓独逃的印象,將来他还有何面目號令四方? 他下意识瞥了眼李隆基,却见老皇帝正直直盯著郭威,不知在想什么。 “郭卿所言在理。”李亨开口,打断了二人的爭论,“但不知郭卿有何良策?” 房琯神色微动,笑容温和:“县侯莫不是准备凭几百残兵阻击逆胡三千精骑?” 此言一出,堂中目光皆聚於郭威身上。 一直低头默不作声的建寧王忽地抬起头,神色焦躁。 他希望郭威给出否定的回答。 经过昨夜一战,原本两千多禁军死伤加逃营,如今只剩千余,凭这点兵力阻击三千精骑,无异於以卵击石。 建寧王认可郭威的能力,不愿他因此丧命。 郭威何尝看不出房琯在给他下套,又何尝不知行在兵力薄弱。 其实按正常逻辑,房琯的弃輜重轻装北上才是最佳策略。 他进来之前也做过心理建设,反覆告诫自己“慈不掌兵义不掌財”。 任由皇帝弃百姓而去,任由百姓遭屠戮,对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可听到满堂朱紫皆言百姓可弃时,他还是没忍住。 那股怒火不是算计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 他是穿越者,但他首先是个人。 郭威直视李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臣愿率本部兵马,亲赴前线,为陛下断后。” 堂中一片死寂。 建寧王猛地站起来:“郭兄!” 郭威没有看他,继续道:“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李亨的声音有些乾涩。 “请陛下带著百姓一起走。” 郭威拱手,深深一揖。 “臣在前面挡著,陛下在后面走。走得慢不要紧,只要走。百姓跟著天子走,天下人就知道,大唐没有拋弃他们。”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 “臣不怕死。臣怕的是,陛下也视百姓为累赘,舍他们而去。” 鸦雀无声。 李隆基盯著郭威的身影,目光复杂,心头那股浓烈的恨意,不知不觉消解了几分。 李亨看著郭威,他见过无数臣子慷慨陈词,但没有一个似郭威这般矛盾。 此人粗鄙、跋扈、杀人不眨眼,但他是真的忠於大唐。 不是为了邀功,不是为了作秀。 李亨忽然不愿让他去送死了。 角落里,崔涣与苗晋卿目光一碰,不约而同嘴角下压,心中不屑,倒是好演技,昨夜屠灭韦见素一门时,怎不见你悲天悯人? “准。” 李亨开口了,声音沉稳了许多。 “郭卿率本部兵马前往阻击,朕带百姓北上。” 郭威拱手:“臣领旨。” “且慢。” 房琯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行在安危亦不可忽视。逆胡若分兵绕道,行在便无屏障。臣以为,禁军不可全部交予县侯,当留半数护卫陛下与上皇。” 李亨的目光在郭威和房琯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他知道房琯的意思。 担心行在安危是其次,主要还是不放心郭威手握全部兵权。 但这个理由挑不出毛病。 李亨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禁军留半数护卫行在,其余隨郭卿前往。” 郭威面色不变,拱手:“臣领旨。” 千余禁军,分走一半,他手里只剩五百出头。 五百残兵,对三千铁骑。 建寧王霍然起身:“臣愿隨郭將军同往!” “不可。”李亨摇头,语气不容商量,“建寧需护卫朕与上皇北上。” “臣愿隨將军同往。” 李萼与韦应物同时出列。 “准奏。” 第35章 杜甫:百姓何其无辜! “將军,老朽才五十三,愿隨將军北上杀敌!” 面对宰相子嗣唯唯诺诺的老翁,此刻竟也提著柴刀杀气腾腾,要跟著郭威去拼命。 不止他,还有许多白髮老人,有的提著柴刀,有的拿著木棍,有的手里攥著一把锄头。 当百姓们知道满堂诸公都提议拋弃他们,是这位年轻將军以自身为代价换来天子妥协的时候,流民皆沸腾了。 尤其知道这位將军只能带走五百兵的时候,更是热泪盈眶。 百姓心里有桿秤。 生在乱世,他们分得清谁是真心爱护他们的人。 他们不愿这位善良的年轻將军就此丧生,故而纷纷主动请缨北上。 这就是民心所向。 郭威骑在马上,看著这些提著柴刀锄头的老人,喉咙发紧。 但他不能带他们去。 对面是逆胡三千精骑。 骑兵一旦渡过渭水,全速衝锋半日便能追上行在。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抢在敌人渡河之前堵住渡口,带上他们,除了送死,別无他路。 “阿翁,”郭威翻身下马,双手握住老翁拿柴刀的手,“某去拦敌人,你们跟著朝廷北上。等某回来,请阿翁喝酒。” 远处,整装待发的车驾旁。 李亨、李隆基以及一眾官员正看著这一幕。 房琯负手立在李亨身后,目光扫过那些提著锄头柴刀的百姓,忽然有意无意地嘆了一句: “县侯真受百姓爱戴。” 声音不大,恰好能让台阶上的人听见。 李亨嘴角微微上扬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受百姓爱戴。 这五个字,从房琯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一个將军受百姓爱戴,对天子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亨不说话了,只是默默看著远处那个被百姓簇拥的身影。 建寧王李倓站在旁边,冷哼一声:“倘若房相愿与郭將军一同北上,定也如此受拥戴。” 房琯的笑容僵了一瞬,不再言语。 沉默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国之干將。” 李隆基上马车前,说了这四个字。 没有指明说的是谁。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郭威重新上马,面向五百骑兵,身后是千余百姓、天子与百官。 他没有做长篇训话,只说了一句。 “弟兄们,咱们身后就是圣人、上皇,就是关中的父老乡亲。逆胡做梦都想抓住圣人,劫掠百姓,覆灭大唐。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五百骑齐声暴喝。 “好!跟某杀敌走!” 郭威一夹马腹,率先衝出。 漫天黄尘捲起,五百骑兵绝尘而去。 百姓们沉默地跪了一地。 那个老翁抱著孙子,跪在人群最前面,望著烟尘,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 他嘴里念叨著什么,旁边的人凑近了才听清。 “太宗保佑,太宗保佑……” 將近始平县时。 郑三驱马来到郭威身前:“將军,这附近有几支潼关溃兵。” 郭威想都没想:“去,把他们带过来。” “诺。”郑三立刻调转马头,朝西北方向而去。 韦应物见了问道:“將军不担心郑三跑了?” “我相信他。” …… 渭水北岸。 风和景秀的村庄,此时已变成了人间炼狱。 皇帝西逃,长安沦陷,关中平原再无力抵挡逆胡铁蹄。於是,这片歷经数代王朝的丰饶之地,便遭了灭顶之灾。 横刀掠过,一个男子的人头飞起,脸上还掛著愤怒。 在他身后,一个妇女蜷缩在地上,惊恐无状。几个逆胡瞧见她这副模样,更加兴奋,丟了刀,饿狼般扑了上去。 就在这时,侧旁突然衝出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举著一把刀將那妇女护在身后。 他双眸血红,握刀的手都在抖,厉声嘶吼:“你们还是人吗?连手无寸铁的百姓都不放过?” “哈哈,兄弟们,他说我们不是人?” 几个逆胡哈哈大笑,上前將文士一顿拳打脚踢,夺了他手中的刀,又像丟破麻袋一样將他甩出去老远。 文士摔在泥地里,满嘴是血,挣扎著爬起来。 “你就是那个写诗的?跟我走,將军要见你。” 一个骑兵过来,揪著他的衣领將他拖了起来,推搡著朝渭水河畔走去。 渭水岸边。 一个身著明光鎧的虬髯將领负手立於河畔,望著对岸起伏的山峦,正摇头晃脑地吟诵。 “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 念完,他满意地咂了咂嘴,转头看见文士被推搡过来,笑了。 “子美兄,来得正好。”他朝四周一挥手,“此情此景,就没有写诗的欲望?” 文士满眼悽惶。 入目景象让他浑身冰凉。 沿河的村庄已经不成样子了。 房屋在燃烧,黑烟冲天,田埂上横七竖八躺著尸体,有老人,有孩子,有被剥光衣裳的女人。 渭水河滩上,几十具浮尸隨波逐流,將清澈的河水染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一个孩童的尸体卡在芦苇丛中,小手还攥著布偶。 文士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迸出一句:“你们这些畜生……会遭报应的……大唐不会放过你们……” 虬髯將领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哈哈,唐皇都跑了,还大唐呢?” 他抬手指向渭水对岸,眼中闪著兴奋的光,“对岸人多,沿途有的是灵感。等抓住唐皇,子美兄定能写出更好的诗来。” “杀人写不出诗来!你们別欺虐百姓!百姓何其无辜!?” 文士嘶吼出声,青筋暴起,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写不出诗来!你们听到没有!杀人写不出诗来,那是杀得不够多!” 虬髯將领摇了摇头,一脸惋惜。 “可惜了,没能抓到李太白。不过子美兄的才华也不差,慢慢来,不急。” 他正要再说什么,几骑快马从河对岸的浅滩处涉水而来,马蹄溅起大片水花。 “將军!將军!” 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满脸兴奋。 “稟將军,对岸发现一支唐军骑兵,约五百骑,正朝渡口方向急行军!打的是龙武军旗號!” “龙武军?”虬髯將领眼睛一亮,“那是禁军。禁军在这里,皇帝还会远吗?” 他猛地转身,大步朝自己的战马走去,翻身上马,拔刀指天。 “弟兄们!唐皇就在对岸!抓住皇帝,圣人重重有赏!金银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诸胡兵轰然应诺,马蹄声如雷,大地都在颤抖。 虬髯將领勒马回头,朝文士咧嘴一笑。 “子美兄,某家等著你的传世名作。” “请务必將某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