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回京,疯批世子强制爱》 第1章 卖身换钱买头面 许迁茴刚从南城巷子暗娼馆出来,就看见藺左卿站在海棠树下。 他一身紫服金玉带,旁边还有个捕快在同他匯报著什么。 他现在是从三品京兆府尹,显然是在办案。 许迁茴不想和他碰面,拢了拢帷帽,忍著腿间疼痛快速往前走。 “小姐,小姐慢些,等等奴婢。” 丫鬟青衣快步追上来,手上提著药。 “那婆子说咱们虽然银子给的足,但这法子也不能保证一定好使,最好早日......免得夜长梦多。” 这丫头不过十五,憨直的可怜,竟不知说话前看看附近有没有人。 尤其是在这种只有一个出口的死胡同里。 许迁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脚下步子更快了。 青衣又邀功似的道:“奴婢还特地问了,她说这事除了咱们和她,绝不会让第三人知晓。” 真是个傻丫头。 你我她就已经三人了。 真该好好教一教你数数。 许迁茴垂著头,帷帽拢得更紧了些:“知道了,这里人多嘴杂,快些回吧。” 青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噤声。 经过藺左卿身边时,许迁茴还是忍不住隔著帷幔悄悄瞥了他一眼。 三年不见,他身姿挺拔了许多。 俊朗的脸上也有了稜角。 许迁茴收回视线与他擦肩而过,生怕他会认出自己。 转念一想又不由笑自己自作多情。 他对自己厌恶至深,哪怕没有这顶帷帽,他也不愿再见自己这张脸吧。 五年前,许迁茴作为与远房表亲被送进荣国公府,本只是客居的身份,却在及笄后和藺左卿滚上了床。 日日耳鬢廝磨,好不快活。 可是好景不长,二人不过欢愉一年她就被赶出了国公府。 她当著藺左卿的面投了河,他却只看著她沉入水底。 幸得当时身为小叫花子的青衣跳下河救她,可她也將养了月余才好。 期间,藺左卿没来看过她一眼,国公夫人甚至特地办了一场赏花宴昭告京城—— 许迁茴只是国公府的表小姐,女大终要嫁人,但姻缘却不会落在国公府里。 藺左卿也同眾人说,许迁茴不过是个商贾女,便是嫁个九品官都算高攀。 许迁茴刚要走出巷子,却不想被一柄长剑拦住了去路。 她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青衣也唬了一跳。 青衣当年只遥遥见过藺左卿一眼,时间久远加上她本就不太记事的脑子,竟一时没认出身著紫服的藺左卿。 “大,大人,有何事?”青衣结巴著问。 藺左卿却只看著许迁茴:“你做了什么不能让人知晓的事?” 许迁茴朝他行礼:“见过藺大人。” “说话。” 许迁茴默不作声。 二人僵持良久后,藺左卿再次开口:“回来多久了?” “有月余了。” 两个月前,未婚夫的父亲接到回京调令,未婚夫捨不得她孤身在外,到了京城日日传来书信诉诸思念之情。 她也在一个月前被接了过来,安置在城南一处小院中。 “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藺左卿看了看后面的暗娼馆,语气讥讽仿佛根本不是在问一个答案。 许迁茴掀开帷幔,露出温婉秀美的面容。 “卖身换钱买头面。” 藺左卿嗤笑:“落魄至此还要带个丫头,许迁茴,你可真是舒服日子过惯了。” 许迁茴放下帷幔,再次行礼:“不打扰藺大人办公。” 直到拉著青衣回到小院,许迁茴这才鬆了口气。 青衣在听见“藺大人”之后,便已经想起了这人。 她麻溜去煎药,丝毫不敢问许迁茴。 许迁茴躺在葡萄架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期间被青衣叫起来服了一次药。 城南巷子暗娼馆有一个专做修復女子私处的婆子,虽然隱秘,想必以藺左卿的身份,想查也是能查到的。 日头落下,许迁茴迷濛中听见青衣的声音。 “公子回来了!” 她拂开身上薄毯,隨后才睁眼,就见醉醺醺的藺左安被人搀扶著进了院子。 而扶著他的,不是旁人,正是藺左卿。 许迁茴连忙上前扶住藺左安,微微蹙眉:“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藺左安似乎还有些清醒,冲她展顏一笑。 “今日兄长邀我去了醉仙楼,阿茴你放心,我只是饮了些酒,连舞娘都没看一眼。” 许迁茴哄他:“好好好,我就是怕你喝多伤了身子。” 隨后她看向藺左卿:“藺大人莫怪,我先扶他进屋。” 也不管藺左卿如何,许迁茴径直搀著藺左安回了房。 还“咔”一声锁了门。 好不容易把藺左安放到床上,他还在傻笑。 “阿茴,你在我身边真好,真的太好了......” 许迁茴温声道:“我也是,做梦都想同你永远在一起。只是我从前在国公府里闹的不愉快,並不想与那人相见。” 国公府表小姐跳河那么大的事,再加之府里对她的贬低,便是藺左安隨父在任上也难免知晓此事。 他们在江南相遇,起初藺左安只是与她忆些往昔在国公府里的趣事。 后来閒谈中才知道,许迁茴及笄那年,藺左安被父亲叫回江南接管外祖的產业,国公府准备的乾粮里,那道让他久久回味的桂花糖酥竟是她做的。 二人后来交集更甚,直到一年前,藺左安在河畔为她放了千盏天灯,说要娶她为妻。 屋內未燃烛火,昏暗中,藺左安温柔抚过许迁茴的脸颊,把头埋在她颈窝咬了一口。 “阿茴,阿茴,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他声音越来越轻,屋外却驀地响起了敲门声。 “阿茴,你不想见他,就把他送走......” 之后便再没了动静。 敲门声愈发急促,许迁茴整理了一下衣服去开门,发现青衣不知被支去作甚了。 她关门行礼:“藺大人,有劳你送左安回来,天黑了,便不留大人了。” 藺左卿没动,许迁茴不想同他僵持,转身就要回屋。 却不想转身剎那,藺左卿突然把她拽住。 手劲大到许迁茴挣扎了好几次都甩不掉。 她怒目而视,刚好对上他落在自己颈窝咬痕的视线。 “你想干什么!” 藺左卿垂首凑近她,温热的鼻子喷薄在她颈窝。 “你为什么会和藺左安在一起?” 第2章 谁让你舞到我眼皮子底下 许迁茴被扣著腕子,半边身子都靠在门框上。 她疼得指尖发麻,却没再挣。 “我同谁在一起,与藺大人又有什么关係?” 藺左卿盯著她片刻,忽然低笑:“谁让你舞到我眼皮子底下,还沾了我藺家人。” 许迁茴別过脸。 从前的藺左卿,从不会这般对她。 她初入荣国公府时才十四。 那时的藺左卿是满京城有名的混帐少爷,斗鸡走狗翻墙逃学,国公夫人傅氏一日要摔三回茶盏。 可那样一个人,第一次在花厅见她捧著茶盏练规矩时,把茶盏夺去往桌上一放。 “这么漂亮的妹妹该是被捧在手心里的,何必如此严苛。” 满屋子下人都低了头。 许迁茴那时年纪小,却也和国公夫人一样看见了他红透的耳根。 当天夜里,傅氏便让人把许迁茴叫去正房。 烛火明亮,傅氏端坐在上首,话讲得温和。 “左卿十二岁中举,人人都夸他是文曲星下凡,可这几年越发不像话,谁劝都没用。你既与他合得来,便多去书房走动,劝他把心收回来。” 许迁茴垂眸应了,从那之后日日去书房。 藺左卿却仍旧翻墙出去荒唐。 她劝了月余,毫无用处。 傅氏终於失了耐性,要把她送去乡下庄子。 那日天还未亮,许迁茴去正院告別。 刚到廊下,就听见屋里藺左卿咬著牙同傅氏顶撞。 “母亲若要阿茴表妹走,儿子便再不回府了。只要阿茴表妹留在府上,儿子保证再不出门半步,他日必定金榜题名。” 后来,他果真沉下了心,书房灯火夜夜亮著。 两年后,藺左卿高中状元。 打马游街那日,长街的楼上鲜花彩绢落成雨。 他穿著红袍,从万花之中抬手,接住了许迁茴丟下去的那朵。 那时少年郎意气风发,眼中只有一个姑娘。 而眼前人,稜角尖锐,三言两语就將她踩进了尘里。 许迁茴低下脸,肩头被夜风吹得发凉。 “等他酒醒,我就离开。” 藺左卿却並未鬆手:“你今日去南城巷子做什么?” 许迁茴只觉得这个问题可笑:“藺大人,这事与你无关吧。” “呵,你以为我是想管你的事?若非你而今同藺家人在一起,我多看一眼都嫌脏。”藺左卿五指收力,把许迁茴拉的更近:“我们的事,你没和他提过吧?” 许迁茴吃痛,终於回视他:“我和他说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做什么?” 若是说了,那修復的罪自己不是白受了? 药可是苦的很呢。 藺左卿盯著她半晌,冷笑从喉间溢出:“你走得乾净些,別让我在京中听见任何閒言閒语。” 许迁茴“嗯”了声:“可以放手了吗?藺大人。” 藺左卿定定看著她,良久,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院门被推开又合上,夜风跟著灌进来。 屋內,藺左安醉后的粗重气息隔门传出。 许迁茴低喃:“看来要催左安儘早回江南了。” ...... 翌日天刚亮,藺左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许迁茴房间。 他刚踏进门,就见青衣往包袱里塞衣裳。 许迁茴躺在床上睡觉,眼睫还掛著晶莹。 “收拾东西做什么?” 青衣手下一顿,回身行了礼,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二公子,世子爷昨夜让小姐滚出京城,再不要回来。小姐怕连累您,天没亮便叫奴婢收拾了。” 藺左安脸色一沉,把包袱从青衣手里夺过摔在桌上。 “谁许你收的?出去。” 青衣嚇得不敢吭声,匆忙退了出去。 藺左安坐到床前守著,直到许迁茴悠悠转醒。 “你就这么任人拿捏?我们又不是住在国公府里,凭什么兄长让你走你就走?” “不然我又能如何?京城本就不是我该来的地方。”许迁茴把被角拉到肩上,声音带著鼻音。 “你说什么呢?”藺左安握住她的手:“在我眼中,你就是最好的,便是天宫都去得。若你实在害怕兄长,我们就搬去城西,离国公府远远的。往后我也不带兄长来了,好不好?” “嗯......”许迁茴想了想,又问:“左安,我们年关就会回江南,对不对?” 藺左安立刻点头:“等爹爹在京中把差事稳住我就带你回去。阿茴,你记住,你是我的人,谁都不能阻我娶你进门。” 藺左安的父亲藺清云是荣国公府二房庶子。 按理,庶子在高门里日子不会太好过。 偏荣国公府子嗣单薄,他父亲虽不是傅氏所出,也没吃过什么大苦。 老夫人一向偏著长房,她能让二房富贵安稳,却不允许压过长房风头。 所以藺左安的父亲被安排娶了江南富商之女。 成婚之后,他考取举人功名,岳家出钱出力,在江南替他捐了个官。 藺左安自小在江南长大,只偶尔回京小住几月。 荣国公府的荫庇,他其实没沾多少。 他是二房嫡子,也是独子。 许迁茴这件事上,府里多半是睁只眼闭只眼。 横竖纳进府里做个姨娘,也不碍正妻进门。 偏藺左安性子倔。 他自己写了聘书给她,拒了母亲安排的几门亲事,还在江南河畔为她放了千盏天灯。 许迁茴一直觉得,藺左安该是爱惨了自己。 那她也该好好去爱他。 但她怕夜长梦多,更怕藺左卿再寻来问责,当即催藺左安带自己去新院子。 吃过早食,马车驶出小院。 街上热闹得很,卖糖人的、挑担卖花的、酒楼招呼客人的一声接一声。 马车行的慢,许迁茴许久没这样认真看过京城。 她从前在国公府,出门要跟著嬤嬤,去哪里、买什么、见什么人,全都有人记著。 后来离了京,她又不愿回想这里。 长街上,琳琅阁门前停著几辆华贵马车。 傅氏被丫鬟婆子簇拥著,正带著一个年轻姑娘挑首饰。 那姑娘穿著鹅黄锦绣衣裙,手里拿著一支金簪,在发间比划了两下。 藺左卿站在旁边。 他接过簪子,亲自替那姑娘插进发间。 隔著人群,许迁茴看见他笑了。 明亮,舒展,带著少年时才有的轻快。 那样的笑,她也见过。 从前藺左卿趴在她膝上撒娇,非要她抱一下才肯继续读书时,也是这样。 许迁茴指尖一松,车帘落下。 藺左安察觉到了,掀开帘子往外看。 恰在此时,琳琅阁那边有婆子往马车这边来。 “二公子好巧,正好夫人在给二夫人挑首饰,邀您一起选呢!” 第3章 你死了,我们就两清了 藺左安指尖还搭在帘上。 车厢里,许迁茴垂著眼,指腹压在袖口暗纹上,没出声。 “阿茴,你別怕。”帘子落下,藺左安声音放得很轻:“你是我的人,就该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 许迁茴抬眼看他。 少年眉眼明朗,衣襟上还带著江南水乡养出的温和气,偏说起这句话时,竟有十分不肯退让的硬气。 “好。”许迁茴点头:“我同你去。” 她隨藺左安下了马车,裙摆扫过车辕,青色织锦压住鞋尖,行走间规矩地挑不出错。 琳琅阁內,满室珠光压人。 傅氏坐在紫檀椅上,身侧立著藺左卿。 那鹅黄锦衣的姑娘站在柜檯前,腕上搭著一串珍珠。 肌肤白净,眉眼清秀,举止间带著大家小姐养出来的稳重。 许迁茴一进门,傅氏的脸便沉了。 “阿茴见过姨母。”许迁茴上前敛袖行礼:“多年未见,姨母愈发光彩照人了。” 傅氏嘴角动了动:“起吧。” 藺左安笑著见礼:“大伯母安。” 又朝藺左卿拱手:“兄长。” 藺左卿站在光下,玄色衣袍压得人不敢近前。 方才替林知微簪花时那点笑,已收得乾乾净净。 “你这是要去何处?” 这话问的是藺左安。 目光却越过他,落在许迁茴身上。 许迁茴垂著眼,只盯著地上那块青砖。 “带阿茴在京城里逛一逛。”藺左安笑答:“她才回来,许多地方都陌生了。” “京城路多,人也杂。”藺左卿语气淡淡:“二弟还是看紧些好。” 藺左安只当藺左卿是好意。 “兄长放心,我自会护著她。” 许迁茴听到这句,指尖轻轻蜷住。 护著这两个字,在国公府里像稀罕物。 谁说出口,都显得太贵。 傅氏在旁看够了,忽而笑起来:“知微啊,来。” 林知微放下珍珠,依言走到傅氏身侧。 傅氏拉住她的手,笑意添了几分真。 “这位是武安侯府小姐林知微。”又看向藺左安:“知微啊,这是左安,他两月前才回京城。这琳琅阁就是左安外祖家的產业,你喜欢什么儘管挑,就当是给你这个未来嫂子的见面礼了。” 林知微脸上泛起薄红,朝藺左安福了福身。 “见过二公子。” “林小姐不必客气。”藺左安爽快得很:“正好我也要给阿茴置办些新头面,你们儘管挑就是。” “左安倒是会疼人。”傅氏眼底的笑淡了些:“只是首饰这种东西,也要看身份挑,太贵重了压人。” 藺左安咧嘴一笑:“阿茴生得好,什么都压得住。” 这句一出,傅氏脸色更不好看了。 藺左卿忽然开口:“掌柜方才说,有新款式在楼上,我带林小姐去试试。” 林知微抬眼看傅氏。 傅氏拍了拍她的手:“去吧,阿卿一向眼光好。” 林知微轻声应下,二人並肩往楼上去。 许迁茴目不斜视,可脚步声从她身侧经过时,衣摆带起的风掠过她袖边。 那气息她从前熟得不能再熟。 墨香,冷茶,还有她当年亲自调的沉水香。 三年过去,竟还未变。 好笑。 人都变了,偏这些身外物忠心得很。 早知如此,当年便不把沉水香的方子给出去了。 傅氏又看向藺左安:“左安,我逛得久了,想喝天香楼的玫瑰饮。” 藺左安看了眼门外:“我让小廝去买。” “那玫瑰饮要现煮的才好。”傅氏笑道:“怎么,给大伯母跑个腿都不肯?” “那我带阿茴一起去。” “她从前也是我看著长大的,敘话两句罢了,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这话听著亲热,藺左安只能看向许迁茴。 “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我,可好?” 许迁茴朝他温婉一笑:“去吧,我也好久没同姨母说说话了。” “若有人叫你不痛快,你就让青衣来寻我。” 临走前,藺左安刻意提高了这句话的音量。 许迁茴差点被逗笑。 敢在傅氏面前明著留人传话,藺左安这胆子属实太大了些。 等藺左安出了琳琅阁,傅氏脸上的笑彻底散了。 柜檯边的掌柜会看眼色,忙领著伙计退远,傅氏也挥退了一眾丫鬟婆子,在外守著的青衣自然也不允许入內。 “你可真是好本事。”傅氏蹙眉看她:“谁让你回来的?” “姨母这话,阿茴听不明白。”许迁茴站得端正:“京城又未立碑写著许迁茴不得入內。” 傅氏眸色沉下:“离京时说得好听,说此生不回,你还真是忘性大。” “三年过去了,姨母,我也该重新生活了。”许迁茴抬眼:“再说,我同左安在一起,姨母该高兴才是。” 傅氏盯著她半晌,似要將眼前人看到底。 良久,她终於扬起了嘴角:“三年未见,你倒是变得善解人意了。对了,你们成婚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让人灌醉左安,届时你也好换元帕。” 许迁茴指节收紧:“不用。” 傅氏仍笑著:“女子清白大过天。左安那小子傻是傻了点,但也绝不可能接受这般的你。你要想以后日子舒心,就得花心思关好门窗,不要让他瞧出半分。” “姨母,你怕了吗?”许迁茴也笑了:“世子爷恨透了我,就算他知道从前之事,也不会再回头的。姨母记不记得,那天我当著你们的面跳进河里,他说了什么?” 十月的河水寒得入骨。 藺左卿站在岸边,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说,许迁茴,你死了,我们就两清了。 后来她被青衣救起。 诊金还是傅氏给的。 从头至尾,藺左卿都未多看过她一眼。 “你既然记得,就该知道分寸。左卿如今议亲在即,若有人拿旧事来搅局,坏了武安侯府和国公府的好姻缘,可別怪我不留情面。” 许迁茴轻声道:“姨母说的是。” 傅氏看了她片刻,笑意真切了两分:“你既叫我一声姨母,我又怎会不疼你呢?好了,你只要不被过去影响,姨母相信你和左安小两口的好日子必定长长久久。” 许迁茴点头:“我明白。” “你懂事就好。”傅氏理了理袖口:“对了,明日是二夫人生辰。她虽是个继母,对左安倒也算尽心,府里办了生辰宴,明日申时你也来吧。” 许迁茴刚想拒绝,傅氏已经抬眼看她。 “你既回来了,也该回府去给老夫人磕头请安了。” 第4章 藺大人,这是吃醋了? 傅氏话音刚落,藺左安便提著食盒进了门。 “大伯母,阿茴,我回来了。” 他额上沁著汗珠,显然是走得很急。 傅氏抬眼看他:“这样快,你怕大伯母是那吃人的老虎不成?” “大伯母说笑了,我这不是怕您等久了。” 藺左安將食盒交给刘嬤嬤,又叫掌柜拿了一套装好的首饰过来,转头便去牵许迁茴的手。 “大伯母,我们东西也拿了,就先走了。我刚回京,还没顾得上琳琅阁的事务,若有合適的,劳烦大伯母给祖母也选上两套。” 傅氏看著她,唇角带著笑,眼底却没多少温度:“去吧,明日记得来府里,別叫人说你失了礼数。” “是,姨母,阿茴先告辞了。” 许迁茴跟著行礼,和藺左安一道出了琳琅阁。 马车轆轆往前,车帘垂著,挡住了街上人声。 藺左安一坐稳便去看她,见她脸色还好,鬆了口气。 “姨母同你说什么了,可曾受委屈?” 许迁茴替他理了理衣襟,语气温软:“不过说了几句家常罢了。我从前在国公府寄养,虽然有些误会,但姨母到底还是疼我的,她还让我明日去参加二夫人的生辰宴呢。” 藺左安听得嗤了一声。 “如今国公府大半开销都靠外祖家每年送去的银子,与那个女人有什么干係?还特地让你去给她庆生,好大的脸面。” 他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腕上轻轻摩挲。 “阿茴,明日回府你只管陪祖母说话,其余人不必理会。若有不愉快你就告诉我,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许迁茴靠到他肩上,声线放得很轻。 “从前我客居国公府,老夫人和姨母都待我极好,我就算粉身碎骨都难报答万一。” “再说了,老夫人嘴硬心软,哪会真的罚我?” “呸呸呸,什么粉身碎骨?我们可是要白头偕老过完一辈子的。谁敢让你粉身碎骨,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弄死他。” 许迁茴言笑晏晏:“左安,你真好。” 藺左安一脸的理所当然:“那是你值得。” 他顿了顿,又道:“昨夜饮酒时我才知道,爹爹能这样快调回京城,竟还是兄长在其中出了力。说来说去,除了兄长,整个国公府就没一个好的。” 许迁茴指尖轻轻一蜷。 藺左卿把藺相宜弄回京城,真就只是凑巧么? 她抬眸,语气仍旧平顺:“他肯帮衬自然是好事,他也就你这么一个兄弟,二房顺了,对国公府也是助力。” “你这话说得在理。”藺左安深以为然,又道:“若能消了兄长对你的误会,就更好了。”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许迁茴笑了笑,没有接话。 消除误会? 这辈子怕都是不能了。 毕竟爱过的人会在记忆里生根,挣扎过的生命也会在时间里留下刻痕。 叫人一见旧人旧事,便知哪里疼。 自己既已被藺左卿盯上,稳妥至上,还是该快些催左安一起回江南去。 马车入了城西小院时,天色沉得厉害。 许迁茴亲自下厨做了藺左安爱吃的几样菜,青衣在旁帮著打下手,忙得脚不沾地。 廊外,树影被风吹得乱晃,金黄桂花落了满院。 她让青衣把饭菜端上桌,自己又温了一壶酒,与藺左安二人临窗用膳。 饭吃到一半,雨便落了下来,敲在檐角润物无声。 青衣极有眼色把窗支开了些,任外头风声灌进来,恰好能看雨打落花。 几杯酒下肚,藺左安眉眼都鬆了,连耳尖也染了些红。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可惜了这么好的花......” 许迁茴脸颊緋红,放下银箸就往院里去。 她赤著脚踩过廊下,踩进泥里,伸手去捡树下沾了雨的花。 “阿茴,回来。”藺左安跟著追出,直接將她打横抱起:“也不怕淋了雨伤风。” 许迁茴一手搭在他颈上,衣袖滑落些许,露出一截皓腕。 “左安......”她尾音拖得软,像是故意:“我就是看不得这么好的花被碾进泥里糟蹋了......” “我知道你惜花。”藺左安把她抱到廊下:“回头我让人把花都收起来,糟蹋不了。” 许迁茴微扬起头,小脸红扑扑的,一双眼如秋波眨动。 “那你不许誆......” 温热的唇堵住了她后头的话。 藺左安吻的炙热,带著酒气。 风雨在外,他背身挡住了檐外所有落雨,秋风微凉,他心头却一片火热。 他抱著许迁茴进屋,想把她放在软榻上,许迁茴却勾著他不撒手。 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左安,爱我......” 藺左安呼吸沉了几分:“不行,阿茴,得等大婚那夜。” 许迁茴抬眼看他,眼尾带著酒意,语气里竟有些娇。 “你不疼我么?” 藺左安喉间一滚,低头吻她唇畔,声音哑得厉害。 “我疼你,我怎么会不疼你?阿茴,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他的唇在她脖颈游走,刚褪下外衫,门却被急促拍响。 “二公子,二爷下值时被马车撞了,府里来人催您回府!”青衣焦急的声音传来。 藺左安动作一顿,当即脸色大变。 他再顾不得旁的,匆匆替许迁茴拢好衣襟,连声安抚。 “阿茴,我得马上回府,你先歇著,下次一定好好补偿你。” 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许迁茴重重跌进软榻里,抬手覆住眼睛,低声嘟囔。 “多好的气氛。” 就这么毁了。 青衣站在门口,小声问:“小姐,我是不是不该给国公府的人开门?” “你说呢?” 青衣挠挠头:“可那叫门的人凶得很......小姐,还喝么?” “人都走了,喝什么喝?你自己喝吧。” 青衣“哎”了一声,拎著酒壶端著小菜就出去了。 许迁茴刚要倒头躺会儿,一道男声悠悠传来。 “你这样急不可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楼里的花魁。” 许迁茴驀地起身,就见藺左卿已大步进来。 他衣袍半湿,发梢滴著水,就这样径直坐在她软榻上。 许迁茴迅速扯过薄被將自己盖住:“你怎么进来的?” 藺左卿抬手捏住她下頜,拇指重重擦过她嫣红的唇瓣。 “怎么,就许你骗人?许迁茴,你怎么这么贱呢,上赶著让人睡。” 许迁茴看著他,復而又笑了。 “藺大人,这是吃醋了?” 第5章 我,已经做不来那样的人了 “你也配。”藺左卿甩开她:“许迁茴,我是不会让你进国公府大门的。” 许迁茴扶住榻沿,额边碎发沾著雨气,脸上却还带著笑。 “恐怕要让藺大人失望了。” “姨母让我明日过府给老夫人请安,想必藺大人已然知晓此事。” “只是不知国公府如今是藺大人做主,还是老夫人做主。” 这话说得恭敬,偏每个字都往他脸上落。 真要论规矩,別说藺左卿现在只是世子,便是他已然当上了国公,也越不过老夫人去。 更何况老夫人前面还顶了个傅氏。 藺左卿眉梢一挑:“你故意噁心我?” 许迁茴摇头,薄被裹在身上,露出的肩颈白的晃眼。 “你把我从城东赶到了城西,到底还想怎样?” “我避开你,绕著你,就连和你同在一条街上都不敢。” “藺大人若还不满意,不如替我去圣上面前討道旨意,写明许迁茴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如此也省得你日日来寻我麻烦。” “呵,我要的,你不是已经食言了么?”藺左卿冷笑:“许迁茴,你就那么爱藺左安,爱到愿意为他忤逆我?” “是。” 她答得太快,快到连雨声都像停了一拍。 如果不爱,她何必放著江南安稳日子不过,回京城这个豺狼窝。 如果不爱,她又何必受那等罪,只盼將来少一场盘问。 “藺大人,我知道你嫌恶我,也已经儘量避开你了。”许迁茴拢紧被角,声音平稳:“可若你要的是让我放弃左安,抱歉,我做不到。” 藺左卿盯了她半晌。 灯盏未燃,廊外雨光透进来,只照出他下頜绷紧的线条。 “说来说去,你不过是放不下国公府的富贵,否则也不会勾上我弟弟。” 三年前他便同她说过,哪怕要饭,也不准要到国公府门前。 她原以为岁月会磨平些东西,比如:厌恶。 如今看来,他確是长情。 只不过长情给了厌憎。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他不是你弟弟。”许迁茴转头看向窗外满地落花:“你放心,我会信守承诺离开京城,只是不是现在。” 藺左卿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低,听得人后颈发紧。 “我手下人来报,南城巷子那家暗娼馆在京中开了三十几年。官宦贵女有去,普通人家的姑娘亦有去。你猜是为什么?” 许迁茴指尖停住,喉咙发紧,半晌才道:“为什么?” “那里有个婆子,做女子私处修復的手艺极好。”藺左卿俯身,声音压得更低:“恰好昨日她刚接诊了一个女子,哦,就是我遇见你的时候。” 许迁茴脸上的血色退了些。 那婆子收银子时还拍著胸口说她们这地儿口风最严,便是天王老子派人来查,也查不出半个字。 如今看来,天王老子或许不行。 京兆府尹可以。 也是,官宦贵女都被查了出来,更何况一个她。 藺左卿嗤笑:“许迁茴,你真敢想啊,竟还用上了这种手段。” “不然你要我如何?”许迁茴抬眼瞪他:“大夏朝虽算开明,到底还是重女子清誉。若真到了成婚那日,他问我以前还有什么人,我难道要说与你过了一年?” “藺左卿,好歹我也曾受过国公府恩惠,你难不成要我污了国公府门楣?” “如今这样,对你我都好,你为何还要去查?” 当年傅氏设宴,把她从国公府的姻缘里剔出去,不就是怕旧事牵连府中体面么。 如今她遮掩了,倒又成了罪过。 世家规矩真妙。 他们要脸时,旁人都得剥皮替他们糊墙。 许迁茴说得痛快,丝毫没有注意到藺左卿眸底冷意攀升。 待她后知后觉察觉不对,才要起身退开,腕子已被扣住。 “藺左卿,你放手。” “许迁茴,你想好好从过去走出来,你配么?”他將她压回软榻,抓住她的手:“怪得你手指生的这么修长......” 许迁茴想过藺左卿可能突然发疯强要了自己。 也想过他怕脏了自己,会用那些助兴的玩意儿让自己的修復成为笑柄。 可感受著指尖突如其来的湿润,许迁茴还是不敢相信,藺左卿竟会疯道这种程度! 雨声密了起来。 屋內灯未点,只有她急促的气息被压在喉间。 许迁茴咬住唇,唇上很快尝到腥味。 她不肯求他。 半个字也不肯。 良久后,藺左卿鬆了手。 许迁茴靠在榻上,肩头髮抖,指上沾著血。 白裙被揉得不成样子,像方才外头那些被雨碾进泥里的桂花。 藺左卿拿起她洁白的裙摆,一点点擦拭她手上的血跡。 动作很慢,也很稳。 “许迁茴,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 许迁茴浑身颤抖:“藺左卿,这下我们两清了。” “从你骗我时起,就两清不了了。”藺左卿轻笑:“许迁茴,只要你一日在京,我就不会让你爬起来。” 许迁茴咬牙看他:“既你不愿我同左安在一起,那你娶我?” “我就算死,也不会娶你这个满嘴谎言的女人。”藺左卿推开她,眼中没有半点温度:“你也別想妄图再跳一次河——” 话未说完,许迁茴驀地起身,赤脚跑出了房间。 廊下雨水溅起,裙摆拖过地面。 藺左卿脸色一变,追至门口,一把將她拉回。 “许迁茴!你又想做什么?” 手腕被攥得生疼,许迁茴却没有挣。 她站在檐下,髮丝贴在颊侧,整个人狼狈得厉害。 “我只是要去捡外面的落花。” 藺左卿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桂花落了满地。 雨水將花瓣压进泥里。 许迁茴抬头看他,声音轻得不像话。 “藺左卿,我没想过和你成婚,更没想过久留京中。不过一层东西罢了,又不是要了我的命。” 她顿了顿,眼尾红著,唇边却扯出一点笑。 “你以前同我说过,姨母的庶妹为了逼婚新科状元郎,曾从城墙上跃下,以至於那位状元郎至今未娶,年年去她坟前懺悔。” “我,已经做不来那样的人了。” 第6章 怎么了,想我了? 似乎是感觉许迁茴真的不会跑出去,藺左卿握著她腕子的手鬆了。 “许迁茴,你最好记住今日的话。” 许迁茴垂著眼,唇色很淡:“藺大人放心,我记性一向不差。” 藺左卿看了她许久,玄色衣袍被雨浸透,肩背仍挺得笔直。 半晌后,他转身走进雨里。 许迁茴站在檐下,没再去捡那些落花。 桂花混著泥水,贴在地上,已看不出先前娇嫩的黄。 回到房中,她用冷水洗漱了一番。 青衣回来时,正见她坐在妆檯前擦发。 许迁茴淡声道:“若明日左安回来,你同他说一声,让他送条大狗来。” 青衣愣住:“小姐要狗做什么?” “守门房。” 青衣立刻点头:“奴婢记下了。” 许迁茴把湿帕子放下:“要大些的,牙口也要好,最好还认生。” ...... 雨一夜未歇。 睡下后,许迁茴做了许多梦。 梦里少年醉眼朦朧,扯著她的袖子不肯松。 “阿茴,爹爹非要我弃文从武,他每天逼我晨练,寒冬腊月里,哪怕起晚一刻钟我就会被丟进池子里。” “我日夜苦读中了举,他却因伤了身子再不能征战,回来便对我愈发严苛,还烧了我的书房。” “那我不学了,武我也不练,我就当个紈絝......” “阿茴,我听你的,我继续读书还不成?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应。” “阿茴,你说为什么我总有种想看你看一辈子的感觉?” 梦中画面被一个茶杯轰然砸碎,满屋的东西都被砸到许迁茴脚边。 藺左卿站在狼藉里,脸上全是厌恶。 “许迁茴,你敢再踏进国公府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 这事被报到傅氏那里,傅氏只轻声道:“你自有你的去处,只是不是国公府。” 许迁茴被赶出去时,天像漏了。 她浑身湿透翻墙进府,告诉藺左卿自己怀了身孕,他却说再也不会信她满口胡言。 她苦苦哀求未果,衝出府去。 藺左卿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想看她到底还要玩什么花样。 暴雨倾盆,许迁茴跌跌撞撞走上风雨桥,就听见藺左卿冰冷的声音。 “许迁茴,你死了,我们就两清了。” 她脑子一热,果真跳了下去。 ...... 天光亮起时,雨停了。 藺左安没有回城西。 许迁茴吃过早饭,换了身鹅黄衣裙,拿了把小锄头去了院子,把昨日被打落的花一点点压进泥里。 青衣端著茶出来,瞧了半日没瞧懂。 “小姐,这多费事啊,要不奴婢把这些花归拢起来,你一起葬了?” “为何要葬了?”许迁茴头也未抬:“我不过是看这些花撒在这里难看罢了。” “可小姐昨日明明说惜花......” 许迁茴轻笑:“傻丫头,不过是骗男人的鬼话,你还跟著信了。” 青衣点头:“奴婢明白了,不能和男人说真话。” “那倒也不是。”许迁茴耐心纠正:“有时十分真话要说三分藏七分,有时要说一分藏九分。有时,一分真话都不能说。” 青衣满脸苦色:“做人真难。” “做女子更难。”许迁茴又道:“你现在还小,日子长著呢,慢慢学吧。” 青衣想了想,压低声音:“那小姐现在是喜欢二公子,还是那位?” 她曾见过藺左卿冷漠无情,到现在连他的称谓都不敢提。 许迁茴没有迟疑:“自然是左安。” “那小姐真的会和二公子成婚嘛?奴婢瞧那位不像会善罢甘休的样子。” 许迁茴看著满院新晴,停下手中动作,仰头看向青衣。 “青衣,你记住,一个让你失望的人,绝不会只让你失望一次。” “左安从未让我失望过,我希望这一次他也不会。” 藺左安果然没让她失望。 正午不到,他就提著几个食盒回来了。 “阿茴,我给你带了金玉楼新出的菜品。”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眼里全是笑:“这是水晶马蹄糕,这是莲藕桂花丸,还有这道八宝鸭,听说是金玉楼的招......” 话还未说完,许迁茴已扑进他怀里。 藺左安怔了怔,隨即抱住她。 “怎么了,想我了?” 许迁茴把脸埋在他胸前:“想你,想抱抱你。” “乖,我这不是回来了嘛?”藺左安低头亲了亲她额头:“先把饭吃了,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迁茴没放手:“你父亲怎么样了?他是被哪家人撞了?” 说起这个,藺左安就无奈。 “还不是府里的马夫,说赶著去给祖母抓药,这才不慎撞到了下值的父亲。” 许迁茴有些难以置信:“国公府的马夫撞了国公府二爷?” “说出去都是笑话。还好父亲没受什么伤,养两日便好。” 许迁茴抬头,似思量了一会儿才道:“从前我在府里时,老夫人身子还算硬朗,怎么就要吃药了?” “我也不太清楚。父亲只说祖母这三年头疼愈发厉害,太医请遍了都医不好,只有吃回春堂方大夫开的药才能缓解。”他嘆了口气:“那车夫说来说去也是为祖母办差,倒不好怎么责罚。” 这哪里是不好责罚。 分明是国公府里,二房连给老夫人跑腿的下人都动不得。 许迁茴吻了吻他唇角:“委屈你了。” 藺左安心口一软,低头回吻她。 这一吻从很轻到呼吸渐乱不过几息功夫。 二人相拥倒上软榻,藺左安撑在她上方,声音低哑:“阿茴,我现在补偿你好不好?” 少年眉眼发红,青涩里带著克制,偏越克制越叫人心乱。 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经了昨天那一遭,硬是一整宿没睡觉。 许迁茴喘了口气,双手抵在他胸前。 “別,青天白日的,一会儿还要去国公府......” 昨日她行,他不行。 今日他行了,她又不行了。 真是造孽! 忙完这两天必须再去补一次! 藺左安停住,喉结滚了一下。 “对不起,阿茴,是我孟浪了。” 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爭执声。 藺左卿的小廝喜福斥责拦住他的青衣:“哪来的丫头好不懂事,误了世子爷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青衣怒目而视:“这又不是世子爷的院子,你一个外男往屋里闯又是什么道理?!” 听著像要吵起来了,许迁茴轻轻推藺左安。 “许是你兄长有急事,你去瞧瞧吧。” 第7章 你真以为她能安心同你过一辈子? 藺左安理好衣襟,撩帘出去。 “二公子。” 喜福见了藺左安,忙躬身行礼。 藺左安淡声问:“何事喧譁?” 喜福低头道:“今日二夫人生辰,世子爷想著二爷才回京不久,便约了些相熟的公子过府,特命小的来请二公子。” 藺左安听完,脸上那点温热散了些:“我知道了,一会儿回去。” “那小的在外头候著。” 这意思,是要盯著他一同回国公府。 回到屋內,藺左安把外头的事说了一遍。 许迁茴坐在榻边,鹅黄裙摆垂落,腰身被衣带束得细,白皙颈侧压著几缕发,整个人端得温顺。 “那便去吧。” 藺左安看她:“阿茴,你若不想去就在家等我。” “姨母昨日才让我过府请安,若不去,倒显得我不识礼。”许迁茴抬手替他抚平衣襟:“再说,你在前头应酬,我去后院见老夫人,正好。” 藺左安听她这般说,只好点头。 青衣想跟著,被许迁茴留了下来。 两辆马车很快出了城西。 国公府门前,正门大开。 许迁茴坐在车內,透过半卷车帘,看见门房正忙著卸下那道与小腿差不多高的门槛。 她没忍住,轻笑出声。 二房不管多不受老夫人待见,主子到底还是主子。 藺左安转头:“笑什么?” “我在府里住了两年,从未走过正门。”许迁茴放下帘子:“今日沾了二公子的光,连门槛都有人卸了。” 藺左安听得皱了下脸。 “往后你是我的夫人,自然该走正门。” 许迁茴轻轻嗯了一声。 若无人从中阻挠,一切自然水到渠成。但...... 想到藺左卿,许迁茴不由摇头。 这桩婚事不能光靠左安,还得把握在自己手上才能安心吶。 马车入府后,藺左安被小廝引去前厅,许迁茴则由婆子带去了后院。 分別前,藺左安又是好一番叮嘱她千万別委屈了自己,许迁茴只笑著让她放心。 刚到花厅,许迁茴就见一身絳紫衣裙的傅氏。 她发间金釵稳当,贵妇人的架势摆得足。 许迁茴进门行礼:“阿茴见过姨母。” 傅氏端起茶盏,吹了吹。 “起来吧。” 许迁茴起身,站的规矩。 傅氏没有让她坐,许迁茴也不提。 片刻后,傅氏放下茶盏。 “今日府里人多,前头又有贵客,你既来了,言行便要仔细。左安毕竟还年轻,许多事不懂。你在外头走了三年,想必比从前更懂分寸。” 许迁茴垂首:“姨母放心,阿茴省得的。” “好了,你去慈安堂给老夫人请安吧。” 许迁茴等了等。 没有丫鬟上前,傅氏也未开口吩咐。 许迁茴顿时心下瞭然。 三年过去,府里的下马威还是这种旧把式,也不知学点新的。 “阿茴告退。” 出了花厅,廊下无人领路,许迁茴沿著记忆往慈安堂去。 路过后花园,隔著一丛花木,传来男子说话的声音。 “你当真要娶她?” 是藺左卿。 许迁茴下意识停了步子,果然又听见了藺左安的声音。 “当然。婚书我已经给了阿茴,成婚之事自然作数。” 短暂沉默后,藺左卿开口:“许迁茴心气高,你真以为她能安心同你过一辈子?” “兄长,谁没有少年爱慕过?”藺左安笑了声:“再说都过了三年了,你真没必要揪著过去的年少无知不放。反正我爱阿茴,我们必定会长长久久的。” 风掠过枝叶,许迁茴低头笑了。 少年人的话有时太满,可此刻,她愿意信。 不必听下去了。 许迁茴提裙离开,往慈安堂而去。 慈安堂院门半开,老夫人躺在藤椅上晒太阳。 她穿著石青福寿纹褙子,额上繫著深色抹额,银髮梳得齐整。 一名嬤嬤跪在脚边替她捏腿。 三年未见,老夫人真是苍老了啊。 许迁茴走上前,屈膝行礼。 “阿茴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眼帘未掀:“去见过你姨母了?” “见过了。”许迁茴道:“秋日阳光还有些晒人,阿茴去给您撑把伞来。” “不必了,我身子骨越发觉得凉,这样的太阳晒著正好。”老夫人缓缓睁眼,终於正眼去瞧许迁茴:“难为你有孝心,方嬤嬤,看茶。” 方嬤嬤跟了老夫人多年,听到这句便懂了。 她起身退下,又朝院中伺候的人摆了摆手。 很快,院里只剩两人。 许迁茴上前,在老夫人脚边跪下,接替方嬤嬤给老夫人继续捏脚。 隔著厚实的衣料,摸到的却全是骨。 “听闻老夫人病了,阿茴原本不信。”许迁茴低著头:“您身子骨那样硬朗,阿茴在府里时,还见您耍过一套枪,半点不输征战之將。如今怎么……” 话未尽,尾音已经低了下去。 “好了,虚情假意的话老婆子听腻了。”老夫人笑了声:“人嘛,总会老,任谁都逃不过。” 许迁茴像听不出话中讥讽般,垂眸敛目:“可是......您本不该如此的。” “你这般討好我,是对左卿还未死心?”老夫人看她:“丫头,人要学会知足。非你之物,任凭万般手段也是得不到的。” “老夫人,阿茴此次为何回京,您想必清楚。” 许迁茴抬头与老夫人对视。 “阿茴只想好好过往后的日子,一院一人一世,足矣。” “至於世子爷,阿茴必定离得远远的。” “你既懂这个道理,又何必来討好我?难不成是为了二房?” 许迁茴沉默下来。 老夫人也任由她继续伺候。 半晌,许迁茴才道:“老夫人,从前阿茴在府里受姨母刁难,承蒙您多次庇护。阿茴非狼心狗肺之人,所以才说您不该如此。” 老夫人看她温顺模样,终於回过味来,满是褶皱的双眼微眯:“你说。” 许迁茴没有立刻开口。 这次,老夫人没了刚才的耐心。 “还要老婆子我请你不成?” 许迁茴深吸口气:“阿茴不敢。只是此事牵涉老夫人贵体,话若说错,便是罪过。” “国公府里说错话的人多了,也没见个个被拖出去。”老夫人冷笑:“你既敢跪在这里,便该敢开这个口。” 许迁茴指尖顺著老夫人膝侧按下去的手越来越轻,缓缓开口。 “老夫人,不过三年而已,您难道就不怀疑为何自己身子垮得这么快?” 第8章 曾经还有人为世子爷跳了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迁茴眼睫微垂,手上仍替老夫人捏著腿。 “阿茴也不能確定。” “哼,国公府里难道还有人敢害老身?”老夫人半闔著眸子,脸上不见喜怒:“这话传出去,满京城都要笑掉大牙。” 许迁茴低头道:“老夫人掌家多年,府中规矩森严,自然无人敢僭越。” “既如此,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阿茴只是记得,从前在府里时,太医曾来请过平安脉。”许迁茴抬起脸,话说得轻:“那时太医说,老夫人身子康健,平日多加保养,必定长寿。” 老夫人没接话。 许迁茴继续道:“老夫人,您平时可有保养?” 自己如何没有? 这些年膳房日日送养生膳,晨起她也要打两套拳。 可后来身子乏了,拳便少打了些,改成了去园子里走动。 再后来,就连逛园子都让她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尤其是她头风病犯得越来越频繁。 从前总以为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如今细细想来,老夫人自己也犯了嘀咕。 对啊,自己的身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垮的? 许迁茴端正跪著,不添半句。 老夫人多年掌家,最不缺的便是疑心。 点到此处,便够了。 再多说,反倒显得著急。 片刻后,老夫人抬手按了按额角。 “危言耸听。” 许迁茴立刻俯身:“阿茴不敢。” 老夫人语带讥讽:“老身掌管国公府四十余载,上至管事,下至门房,哪个敢暗害老身?” “你出身商贾,又从未掌过家,哪知道权柄的厉害?” “只要权柄在手,谁敢忤逆,便是给一家老小招祸。” “谁有那么大胆子?” 许迁茴静静听完,起身行礼:“老夫人说的是。阿茴见识浅薄,许是想多了。阿茴不敢耽误老夫人歇息,这便告退。” 看著许迁茴浅绿的裙角消失在院门,老夫人盯著空处许久,才抬了抬手。 方嬤嬤从廊后出来,快步上前:“老夫人。” 老夫人靠回藤椅:“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看?” 方嬤嬤迟疑片刻,才道:“她难不成还惦记著当世子妃?” “她?”老夫人嗤了一声:“一个落魄商贾女,五年前若非许家把人送进国公府,早不知被配给哪个鰥夫地痞。” “那个位置她够不著,她比谁都清楚。” “再说,哪怕再糊涂的人,经歷了那一遭,也再生不出妄念了。” 方嬤嬤不解:“那她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她虽不是什么良善的,却也不会无的放矢。”老夫人闭了闭眼:“去,你好好查一查慈安堂,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敢欺到老身头上。” 方嬤嬤立刻应下。 ...... 慈安堂外,许迁茴走得不急。 过了月洞门,便没再往花厅去。 傅氏既没派人引路,她也不必上赶著回去討嫌。 前头宴席未散,藺左安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 许迁茴绕到后园,去了她曾最爱待的凉亭。 池中锦鲤挤到水面,红绿交杂膘肥体胖,也不知是不是从前她养的那些。 亭边放著鱼食。 许迁茴拈起一小撮,撒了下去。 水面立刻乱了。 “都爱爭,也不怕撑死。” 话出口,许迁茴自己先笑了。 依照老夫人的脾性,此时应该已经开始著手调查了吧。 国公府最高权柄,真让人期待啊...... 自己能不能早日和左安回江南,就看老夫人的了。 正想著,九曲迴廊那头传来女子的笑谈声。 “你们可瞧见二公子没有?那副俊俏模样,比世子爷也不差几分呢。” “要我看,还是世子爷更好。少年状元,如今又是京兆府尹。”另一人道:“真羡慕林姐姐,得了这么好的郎君。” 隨后传来的声音,许迁茴记得,正是昨日在琳琅阁见过的林知微。 她说:“世子爷自然是好的。只是缠著他的人太多,从前多,现在也多。” 许迁茴低头看鱼爭食:这位林小姐难不成听过自己的事? 果然,林知微下一句便落了下来。 “曾经还有人为世子爷跳了河,那可是连命都不要了。” 林知微刚说完,就有人惊呼:“那狐媚子怎么在?!” 许迁茴偏过头,就见一个穿著粉裙的女子指著自己。 那人她认得。 藺如兰的闺中密友,户部尚书之女,邱芷晴。 这姑娘曾因爱慕藺左卿,每次来国公府都要给自己两巴掌。 许迁茴放下鱼食,起身行礼。 “邱小姐,好久不见。” 邱芷晴快步过来,粉裙扫过石阶。 “许迁茴,你怎么又回来了?” 许迁茴站在亭中,身姿端正。 嫩绿衣裙清新,一条绣竹叶的白丝絛繫於腰间,衬得腰身纤细。 雪白颈侧垂著几缕发,显得她温婉却不柔弱。 “不知邱小姐这句问的是国公府还是京城?” “你少同我装糊涂!当年闹成那样,你还有脸回来?” “邱小姐倒还记得当年。”许迁茴轻轻頷首:“也是,从前邱小姐来府里做客,总爱教我规矩。” 邱芷晴脸色涨红:“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许迁茴抬手理了理衣袖:“只是三年未见,邱小姐还和从前一样热心。 我才进府不久,邱小姐便替主人家问了我一遍。 知道的,说邱小姐心直口快。 不知道的,还当尚书府已经能替国公府管门了。” 周围几个姑娘互相看了看,皆未反应过来。 只觉眼前这个女子嘴皮子好生厉害,三两句就把邱芷晴架了起来。 邱芷晴怒喝:“许迁茴你放肆!” “我说错了吗?”许迁茴笑了笑,“今日是国公府二夫人生辰。邱小姐是客,我也是客。客问客为何进门,这规矩是哪位嬤嬤教你的?” 邱芷晴抬手便要指她。 许迁茴先一步退开半步。 “邱小姐慎重。这亭子外头便是池子,一会儿我若躲开,你不小心掉进去,传出去说你跳水可不好听。” “你还敢提这个?”邱芷晴咬牙:“別人不知你以为我也不知?当初你死缠著世子爷,真是好不要脸!” “邱小姐既提了,我自然接得住。”许迁茴淡淡道:“只是当年的事,国公府都未追究,邱小姐今日翻出来,是想替谁审我?” “世子爷?” “还是林小姐?” 第9章 原来跳河的那位,是你呀 邱芷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一紫衣姑娘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劝道:“芷晴,算了吧。” “算什么?”邱芷晴甩开那人:“这种低贱之人不过是国公府从前养的狗罢了,居然还以客自居,真是换了个皮子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许迁茴看著她,淡然浅笑。 “我配不配,是老夫人和姨母说了算的。” “邱小姐若有不服,不妨去慈安堂问问。” “也好叫老夫人知道,今日来贺寿的贵女里,竟有人比她老人家更会掌家。” 这话落下,亭中许多人都噤声了,无人再敢搭腔。 今日是国公府宴席,许迁茴搬出老夫人,哪怕再骄纵的贵女也要收敛三分。 偏邱芷晴咽不下这口气。 从前被自己扇了巴掌都不敢作声的狐媚子,今儿个居然敢冲自己齜牙了。 真是倒反天罡。 “你个贱婢竟敢污衊我!”邱芷晴扬起巴掌:“我倒要看看今天还有谁来护你!” 许迁茴抬手抓住她手腕,嫣然一笑。 “是,我有人护著,邱小姐没有吗?” “尚书府的门第摆在那里,邱小姐该比我更有底气才对。” “何必一见我,便先失了体面?” “放开我!”邱芷晴奋力挣开许迁茴的钳制:“好你个许迁茴,我要回去告诉我夫君!你给我等著!” 越是高门贵女,越怕被扣上失仪的名头。 尤其今日还有这么多贵女在场。 以前她私下欺辱许迁茴,只要抵死不认便谁也奈何不了她。 现在当著眾人的面失体统,传出去就成笑话了。 “芷晴,够了。” 林知微缓缓上前,却没有去扶邱芷晴。 许迁茴这才看清,今日的林知微穿著月白衣裙,发间簪著白玉兰花釵,宛如仙女落在了凡尘。 刚才自己说邱芷晴替她审自己,她都没有动作,硬生生等到现在才出声。 不愧是武安侯府嫡女,真沉得住气。 “许姑娘何必动怒,旧事过去了就算了。”林知微笑看著许迁茴:“昨日在琳琅阁匆忙,竟没认出许姑娘。原来跳河的那位,是你呀。” 许迁茴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並未作答。 邱芷晴立刻有了底气。 “林姐姐你还不知道吧?这小贱人当年为了世子爷,那真是闹得整个国公府不得安寧,就连国公夫人都当眾与她划清界限。没想到这不要脸的蹄子竟还敢回来,果然是个妖精,就爱兴风作浪。” “芷晴,不可这样说。”林知微掩唇轻笑:“许姑娘也是性情中人。” 贵女说话可真好听。 上一句说旧事过去就算了,下一句便是讽刺挖苦。 最后还要做一番好人。 许迁茴摇了摇头,邱芷晴真该花重金去挖一挖侯府的教养嬤嬤,也省得成日在外只会做些丟尚书府脸面的事。 “林小姐说笑了。”她坦荡道:“年少时不懂事,险些累及府中清名,如今想来只觉惭愧。” 林知微看她:“许姑娘能这样想,倒是难得。” “人总要长进。”许迁茴道:“若三年过去,还拿旧事当新鲜谈资,那才叫白活。” 邱芷晴又要开口,林知微抬手拦了她。 “许姑娘这话,是说我?” 许迁茴看了眼远处九曲迴廊,再看向背向迴廊的一眾贵女,笑弯了眼。 “林小姐身份贵重,又与世子爷议亲,您提起旧事,自然是关心世子爷。” “只是今日府中宾客眾多,若叫旁人听见那些旧事,难免传出閒话。” “林小姐是要当世子妃的人,以后更是国公府的女主人,想必也不愿夫君名声被人反覆议论。” 林知微唇边的笑淡了些。 这女子,果然伶牙俐齿。 邱芷晴急道:“你个小贱人,之前是老夫人,现在又是世子爷,你只会拿人出来压人吗?” “邱小姐误会了,我只是替林小姐著想,毕竟林小姐是將来要同世子爷站在一处的人。”许迁茴转向她:“邱小姐这般急,倒叫人分不清谁更在意。” 邱芷晴脸色彻底掛不住了。 谁都知道,从前她喜欢藺左卿喜欢的有多疯魔。 仗著和藺左卿小妹藺如兰交好,三天两头就往国公府钻。 今日送帕子,明日送吃食。 净是些让人看不上的东西。 从前还有人以此笑话过她,说她若真的心悦世子,怎么不拿出些诚意来?多的不说,三五千金总能聊表心意。 邱芷晴身为户部尚书之女,若真送出三五千金,怕是早上送金,下午她爹就要被召进宫了。 从那之后,邱芷晴便再不送东西。 但每日书信不断,丝毫不顾女儿家顏面,字里行间都是情啊爱啊相思君。 直到她十八岁藺左卿还是不愿求娶,户部尚书才將她嫁给了一个中郎將为妻。 眾人不知的是,那些时光里,藺左卿把书信给许迁茴看了整整一年。 他每每趴在她肩头撒娇:“阿茴,你看这么多人喜欢我,你可要紧紧抓牢了。” 许迁茴拼命抓牢他。 可他却先放了手。 甚至恨不能自己去死。 周围姑娘忍著笑,碍於林知微在,纷纷用帕子遮住了半张脸。 许迁茴低身又是一礼:“诸位小姐慢聊,我先告退了。” 谁料她刚走过邱芷晴身边,一双手猛地朝她推去。 那双手的背后,是邱芷晴狰狞的面庞。 “许迁茴你个贱人!你去死!” 这一推极狠极用力,许迁茴只觉失重感猛然传来,整个人重心后移,直直朝池塘方向倒去。 下一秒,她悬空的手被一只大手紧紧拉住。 藺左安將她往上一带拉进怀里,仍旧心有余悸。 只差一寸,就只差一寸,阿茴险些落水! 確认人在怀中后,他猛地回头看向邱芷晴。 “你找死!” 说著,抬腿就要去踹。 许迁茴小脸煞白,赶紧拦住他:“左安,不要。” 说完,她又补了句:“今日宾客眾多,不宜生事。” 藺左安好难收回脚,强忍了好几息才道:“我听你的。” 眾贵女哪见过这等当眾行凶的架势?纷纷白著脸后退,生怕牵连己身。 邱芷晴被藺左安凶神恶煞的模样嚇得不轻,压了又压,才將心中惊惧压下去。 “二公子好不讲理,明明是许迁茴这个小贱人冒犯了我,我惩戒她一二还不行了?!” “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藺左安咬牙看向眾女后方:“兄长,我竟不知,国公府何时竟由一个外人做主了?” 第10章 烦请兄长,给个公道 许迁茴抬眼,看见藺左卿从迴廊阴影里缓缓走来,神色难辨。 她不知藺左卿会说什么。 但说什么都无所谓。 至此,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 她要的,从不是让谁付出什么代价。 她要的,只是早日和左安回到江南。 她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左安是如何护著自己,她要所有人听见左安正式介绍自己。 她要,彻底和过去分割开来。 她更不能让自己和左安的婚事被有心之人破坏。 若刚才她没看见九曲迴廊下的藺左安和藺左卿,便不会故意激怒邱芷晴。 她早不是当年那个无知的姑娘了。 於自己无益的事,她再也不会做了。 “左卿,你怎么过来了?”林知微小步迎了上去。 “母亲让我来寻一寻如兰。”藺左卿看她,深沉的眸底显不出任何情绪:“此事可与你有关?” 所有人都以为素有青天大老爷之名的世子爷要问责。 却只有许迁茴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若此事与她有关,便是天下人错,也不可能是她林知微的错。 他果然,爱极了她。 林知微摇摇头:“是许姑娘和芷晴生了些口角。” 藺左卿明显鬆了肩头。 他带著林知微走进凉亭,眾贵女纷纷行礼:“见过世子爷。” 藺左卿点头示意后,看向邱芷晴:“邱小姐,在你说话前,不妨先猜一猜本世子刚刚看见了多少。” 正欲开口狡辩的邱芷晴被这话一噎。 看见多少? 总不能全看见了吧? 面对自己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男人,她似换了个人般轻声开口。 “世子爷,是芷晴的错,芷晴不该在许迁茴出言不逊后怒极反击。” 眾贵女听到这番话,一个个目瞪口呆,都惊讶於邱芷晴怎么突然长脑子了? 藺左卿却不吃这套。 他冷声道:“方才左安问,国公府是不是由邱小姐做主了,邱小姐如何说?” 邱芷晴指尖一颤,正不知如何是好,许迁茴的声音传来。 “邱小姐不过性子急了些,而且左安来得及时,我也並未受伤,这事就算了吧。” 此言一出,藺左安不乐意了:“阿茴,你是我藺左安的未婚妻,是二房的人。谁动你,便是动我二房的门楣。” 说著,他看向藺左卿:“阿茴受大伯母相邀过府,却险些在后园没了性命,烦请兄长,给个公道。” 许迁茴指尖轻轻垂下。 该说的,左安都说完了,此刻再添一句都是多余。 藺左卿看向许迁茴,半晌未语。 林知微见气氛沉了下来,上前一步:“二公子,许姑娘方才说得有理。芷晴性子急,却心肠不坏......” “她都要杀人了!还心肠不坏?!”藺左安打断她,难以置信:“林小姐真没有眼疾?” 藺左卿厉声道:“左安,你怎么说话的?” 藺左安这才收了几分锋芒,拱手一礼。 “抱歉,林小姐,我只是好奇。” 这声抱歉,比方才那句更扎人。 林知微饶是涵养再好,垂在袖中的手也不免拢了起来。 就连眾贵女也开始窃窃私语。 “这位许姑娘真有本事,竟能得二公子如此袒护。” 也有看不惯藺左安咄咄逼人的。 “那又如何?京城中谁不知国公府二房不过庶出,庶出的嫡子也算嫡子?可笑。” “噤声,世子爷还在这呢,別一会儿牵连到咱们头上。” 那些话声音不大,却足够钻进人耳里。 藺左安冷眼扫过去:“哪位姑娘方才说话,不妨站出来。” 帕子后的人立刻低头。 藺左安嗤道:“原来诸位的规矩,也只够藏在人后嚼舌。” “左安。”藺左卿出言止住他。 “兄长要我守礼,可以。”藺左安並未退:“前提是这些贵女懂得何为客中分寸。” 邱芷晴急忙道:“二公子何必咄咄逼人。” 藺左安转向她:“邱小姐推人下水时,可曾想过这四个字?还是你只会写蛇蝎心肠?” 邱芷晴被堵得脸色难看。 林知微退到藺左卿身旁才道:“二公子,芷晴会向许姑娘赔礼。” 许迁茴抬眼看向林知微鬢边的白玉兰花釵,洁白,又美好。 却与她那张嘴不適配。 赔礼两个字轻飘飘一落,就把推人下水压成了姑娘间的小爭执。 邱芷晴脚下后退半步,许迁茴等了好一阵,也没见她膝盖曲下,只一张脸上满是羞愤。 正在僵持间,廊下传来环佩声。 一名女子由丫鬟扶著走来。 水蓝衣裙贴著纤腰,肩头披著薄披帛,发间珠釵不多,却极清贵。 藺如兰停在亭边:“原来你们都在这里,真是让我好找。” 她见眾人神色各异,视线落在许迁茴身上,似懂了什么,笑道:“前院正在比投壶呢,咱们一起去玩呀,可都別在这躲著了。” 藺左安淡淡道:“多谢二妹妹好意,我还有些事,就不去了。” 藺如兰也不介意,笑了笑:“二哥自便。” 藺左安扶著许迁茴往外走,过了九曲迴廊,他才道:“阿茴,我先陪你回去。” 许迁茴嗯了声。 “老夫人那边已经请过安了,留下来也无事。”说到这里,她偏头看他:“只是......你就这样走了,会不会不好?” 藺左安冷嗤:“那个女人过生辰,与我何干?反正礼已经送去芙蓉园,谁也责备不了。” “你倒会堵人的嘴。” 藺左安低头看她:“跟你学的。” 许迁茴轻笑:“我可没教你当著林小姐的面问人家有没有眼疾。” “说错了?”藺左安脚步一顿。 “错倒不算错。”许迁茴认真道:“只是林小姐將来可能是你嫂嫂,这样得罪她,往后你在府里更难。” “我本就不靠她过日子,何况她今日偏帮邱芷晴,我若不替你出头,旁人还当你好欺负。再说了,过阵子咱们就回江南,哪还用再看这些脸色?” 许迁茴指尖轻搭在他手臂上。 “左安。” “嗯?” “今日多谢你。” 藺左安低头凑近:“只谢一句?” 许迁茴看了眼来往下人,退了半步。 “这是国公府。” 藺左安笑出声:“好好好,回去再补。” 第11章 国公爷可是您的亲儿子 许迁茴嗔他一眼。 这人,真是坏透了。 绕过一处夹道,远处前院传来喝彩声。 藺左安带她避开人多处,沿著小路往大门去。 许迁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如兰的身子还是不好吗?” “怎么问起她?” “眼下才入秋,但我方才瞧她已经用上暖手炉了。府里有没有好好找大夫来瞧瞧?” “瞧过了,大夫说二妹妹本就胎里弱,大伯母还难產,只能用药养著。这不,三妹妹已然出嫁两年了,她还待字闺中。兄长说府里给她相看过几户,最后都没成。” 许迁茴点点头。 傅氏长女养在深闺至今未嫁。 藺左卿议亲武安侯府。 二房回京不再躲在角落。 老夫人病势加重。 国公府往后必会蒸蒸日上,每天都有不同的热闹。 藺左安见她不说话,低头问:“累了?” 许迁茴道:“有些。” 藺左安立刻放慢脚步。 “那回去我让青衣给你煮些热花茶。” 许迁茴笑道:“你如今倒会使唤我的丫鬟了。” 藺左安摸了摸她的头:“你的,便是我的。” 话一出口,他耳根先红。 许迁茴抬袖遮了下唇:“这话也在国公府说?” 藺左安低咳一声:“早晚都是。” 二人绕了好大一圈,才到国公府大门。 门房见藺左安出来,忙上前作揖。 藺左安道:“去让车夫套车。” 门房刚要应下,后头便有人追来。 “二公子!二公子留步!” 小廝跑得急,到了跟前弯身喘了几下。 藺左安蹙眉:“什么事?” “二爷有要事,请二公子过去一趟。” “父亲身子可有不適?” “回二公子,二爷只说事急,耽误不得。” 藺左安转头看许迁茴:“我送你回去,再回来见父亲。” 小廝急忙上前半步:“二公子,二爷吩咐,要您立刻过去,还请二公子莫为难小的。” 许迁茴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去吧,车夫送我回城西,不会有事。” 说著,她靠近了些,用只有二人能听清的声音道:“二爷才受了伤,这会儿又特地叫你过去,许是真有急事。再如何,也別让二房落人口实。” 藺左安抿著唇,半晌才点头。 “那你回去后,让人来传个信,我办完事立刻回家。” 许迁茴应下。 藺左安抬手扣了扣她指节:“乖乖等我。” “那你回来时给我带条大狗,要能护院的。”许迁茴笑著仰头:“还要牙口好,最好见了生人就叫。” 藺左安被她逗笑了,果断应下后,跟著小廝匆匆离去。 许迁茴站在门內,看著藺左安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 上车前,她环视熟悉的国公府,低头喃喃。 “老夫人,你动作可要快些,別让我等急了啊......” ...... 当晚,藺左安没回城西小院,许迁茴只当他被绊住了,洗漱后便早早睡下。 第二日,他还是没回来,让人捎了口信,说是二爷手上公务自己没法处理,需得他帮忙。 老夫人那边倒是有了好消息。 传她马上去府里。 许迁茴好好整理了一番,交代青衣看好门户后独自去了荣国公府。 方嬤嬤亲自来侧门接她,无需任何通传便到了慈安堂。 慈安堂外,丫鬟婆子少了大半。 內室帘子垂著,火炉烧得正旺。 老夫人坐在榻边,背后靠著软垫,脸色沉得厉害。 许迁茴入內磕头行礼:“阿茴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没有叫起。 许迁茴跪的端正,裙下膝盖碰著地砖,凉意一点点钻上来。 半晌后,老夫人才开口。 “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许迁茴垂著眸子:“阿茴愚钝,不懂老夫人所言为何。” 方嬤嬤阴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许姑娘就莫要装傻了,昨日分明是你提醒老夫人,说国公府里出了妖魔。” “嬤嬤慎言,阿茴不过见老夫人精神不济,这才多了句嘴。” 方嬤嬤上火了一夜,没心思同她绕弯。 “昨日许姑娘走后,老夫人命老奴彻查慈安堂。当晚,老奴便在小佛堂蒲团里翻出了寒霜草。寒霜草源自关外,別说京城,就连大夏朝都难见到。许姑娘不过落魄商贾之女,若非撞见,怎么可能知道老夫人的身子是被这东西拖垮的?” 许迁茴听到寒霜草时身体明显一颤,半晌才道:“老夫人就没疑过阿茴?” “你?”老夫人覷她:“大夫说那脏东西难得,至少在蒲团里放了四年。四年前,你成日同藺左卿搅在一处,满脑子儘是儿女私情,你没那个心思来害我这个老婆子。” “老夫人明察秋毫。”许迁茴苦笑:“只是有些事,阿茴真的不能多说。” 老夫人看了她许久。 炉火映在她脸上,把那点老態照得更重。 “人啊,没什么不能说的话,只看好处够不够。”她声音冰寒,放慢了语调:“老身知道你想堂堂正正嫁给左安。这事,老身允了。” 许迁茴猛的抬头:“老夫人,此言当真?您真愿意让我和左安一起回江南?” 老夫人倚在软垫上,终於笑了:“此事在你不在老身,你是明白人,自然懂的。” 人啊,只要被拿捏住了软肋,便能隨意搓圆揉扁。 区区一个破落商贾女更不能例外。 许迁茴咬了咬唇。 那点红被牙齿压得发白,屋內只剩炉火声。 良久,她似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直直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知道,阿茴虽只是姨母远房表妹的女儿,可当年寄养在府里,到底也算娘家人......” “果然是那个贱妇!”老夫人一掌拍在软枕上:“这对豺狼夫妻是觉得老身活的太久想要夺权啊!” 许迁茴立刻俯身:“老夫人息怒,此事国公爷或许並不知情......” “你懂个屁!”老夫人冷笑:“你知道权利这东西有多迷人眼吗?” 当初,她之所杀了国公爷二十多个妾室,为的不就是握紧手中权柄? 藺庆隆那小子负伤在家本就鬱郁,想攥住府里的权利以重拾在战场上那种掌控的快感,再正常不过。 “你。”老夫人咬牙盯著许迁茴:“若想安稳回江南去,必须替老身除了这对豺狼夫妇!” 许迁茴忙叩首:“阿茴不敢,国公爷可是您的亲儿子......” 她话音渐弱,在心中补了句: 假的。 第12章 还得补一次 “他们夫妇把寒霜草塞进老身的小佛堂时,可想过老身是他们的母亲?”老夫人冷笑:“世上没有这等蠢货,发现被害了还要把刀洗乾净递给凶手,你说是也不是?” 许迁茴依旧垂头:“阿茴身份低微,不敢妄议姨父姨母。” “少拿这套糊弄老身。”老夫人靠回软垫:“人啊,若想要不劳而获,一则看天,二则看命。如你这般的人,不拼一拼如何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老夫人说完,许迁茴猛地抬头,小脸肉眼可见的白了几分。 她微微喘息著,半晌,终於伏身叩首。 “阿茴愿听老夫人吩咐。” 这话落下,方嬤嬤才鬆了半口气。 老夫人瞧著她,面上总算有了些许笑意。 “起来吧。” 许迁茴起身时,膝头有些发麻。 帘外有风掠过。 雕花窗外,院中花枝正盛。 秋日本该百花凋零,慈安堂里却绿意满庭。 许迁茴看向窗柩外,轻声道:“老夫人院中花木养得真好,入秋了,还能留住春深之景。” 老夫人笑意更深:“从前无人好好教过你这些门道,也罢,今日你便留下伺候,也好生学一学本事吧。” ...... 傅氏得知许迁茴在慈安堂的消息时已然到了午后。 她带著丫鬟婆子赶到慈安堂时,院中日头正好。 老夫人坐在藤椅上,许迁茴半蹲在花架前,手中银剪压著一枝玉茗。 一老一少隔著花影说话,画面安寧祥和。 傅氏停在门边片刻,才抬步进去。 “儿媳给母亲请安。” 许迁茴隨即起身,向傅氏行礼。 “阿茴见过姨母。” 傅氏笑道:“你这丫头,来了府里也不来见姨母,倒叫姨母白惦记。” 许迁茴还未说话,老夫人率先把剪刀摔在桌上。 “你们一个个贵人事忙,老婆子不过喊个丫头来陪一陪罢了,难不成还要先通报你这个国公夫人?” 傅氏愣了愣。 老太婆今儿怎么这么大的邪火?吃错药了? 她压住心头不满,忙上前赔笑。 “母亲这话可折煞儿媳了,整个国公府可都靠著您转呢!儿媳只是怕这丫头毛手毛脚衝撞了您,想著先教导一番,更好伺候您不是。” “茴丫头又不是买来的下人,说什么伺候不伺候?” “母亲说的是。” 傅氏本以为自己这般恭敬,老太婆会饶一饶她。 没想到,下一句更刺。 “想当年你入府时,老身可让你立过一天规矩?”老夫人看著傅氏:“如今上了年纪,连小辈都要欺负,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傅氏指尖搭在袖口,半晌才道:“母亲误会儿媳了......” 老夫人没理会她,转而看向许迁茴。 “你那么实诚作甚?你是她表侄女,她忘了喊你起身,你还真不起来了?” “阿茴不敢失礼。”许迁茴笑得乖顺:“老夫人疼惜阿茴,是阿茴的福气。但姨母掌著偌大国公府,难免有顾不到的时候,阿茴自该体谅长辈辛劳。” 见许迁茴帮腔,傅氏忙接话:“你这孩子就是贴心,姨母今儿確实事忙,刚刚又顾著母亲......” “人总要长进。”老夫人端起茶盏打断:“行了,你既忙便去忙你的,老婆子这儿有茴丫头陪著就行。” 傅氏得了赦令,长舒口气,赶紧行礼告退。 直至傅氏一行人出了院门,老夫人放下茶盏,冷嗤:“三五日不来请安一回,你在老身这不过待了一会儿她便闻风来了。” 许迁茴拿起银剪,剪掉玉茗侧枝。 “老夫人瞧瞧,这样可好看?” 老夫人仔细打量一番。 玉茗少了一枝,主干便显出来了。 旁边几枝仍盛,却再遮不住根脚。 她笑了笑:“聪明的丫头,看来这半日没白教你。” “听闻武安侯夫人每年秋都会举办马球会,届时少不了给国公府下帖。”许迁茴垂眸扬唇:“老夫人静候佳音便是。” 傍晚前,许迁茴离开国公府时,特地问了门房藺左安在不在府里。 门房弯腰道:“回许姑娘,二公子一早出府,还未归。” 许迁茴点了点头,由车夫送回了城西小院。 下了马车,小院门开著,许迁茴还以为藺左安回来了。 谁料进院时,藺左安没看见,倒是屋檐下栓著一条大黑狗。 那狗毛皮油亮,尖耳立著,眉间两点白。 见她进院,大黑狗非但没叫,还甩著尾巴凑了过来。 许迁茴后退两步,大喊:“青衣!青衣!” 青衣抱著大木盆跑出来:“小姐,你回来啦。” 许迁茴指著大黑狗:“这狗哪儿来的?” “小姐出门前交代奴婢看好门户,意思不就是叫奴婢带条大狗回来吗?” 许迁茴眸底闪过一丝失望,她还以为狗是藺左安送来的。 今日她特地留在国公府,就是想碰一碰他,不成想,两个家居然都见不著一个人。 她绕过大黑狗坐到廊下围栏上,有些小脾气上头。 “我第一次见它,它便不叫,这也能看门?” 青衣立刻道:“小姐冤枉,大黑狗聪明得很呢。奴婢拿小姐的衣裳给它闻过,它记住小姐的味道了,这才没有对小姐叫。” 还有这等事? 许迁茴垂眼看狗。 大黑狗抬头,黑鼻尖耸了耸,又乖乖缩回去。 好像...... 是有几分聪明劲儿啊。 “小姐你是不知道,奴婢在外头寻了许久才找到这么聪明的。”青衣蹲下摸了摸狗头:“原主家说它太能吃,养不起了,这才捨得卖。若不是这个缘故,人家还不肯呢。” 许迁茴唔了一声:“那还真有些缘分。” 她伸手点了点大黑狗眉间白点。 “《山海经》云,东望山有兽,名曰白泽,能言语,王者有德,明照幽远则至。 “这条大黑狗,就叫白泽吧。” “盼它能替咱们趋吉避凶。” 青衣双手一拍:“小姐就是会取名,这大黑眉上两点白,太配白泽二字了。” 白泽似听懂了,尾巴摇得更欢。 许迁茴逗了它一会儿。 天色渐晚,青衣端来饭菜。 二人一狗用了饭。 许迁茴身上乏得厉害,直接去了偏房泡澡。 热水漫过肩头,许迁茴靠在桶边。 “青衣,明日陪我再去一趟南城巷子。” 青衣添水的手一顿:“小姐还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上次修得不好,还得补一次。” 第13章 你也有未婚妻呀,怎么能捨不得我呢 提到这事,许迁茴就有些牙痒痒。 上回倒霉撞上了藺左卿,也没想到他会那般疯。 这一次,必不能再出半点差池。 半晌,没等到青衣的回答,许迁茴疑惑睁眼。 就见青衣低著头,脸偏向一边,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 青衣捏著木瓢,声音闷闷的:“其实……不补也没关係吧。” 许迁茴看她:“这话什么意思?” 青衣神色躲闪,支吾道:“小姐,要不咱们回江南去吧,奴婢不喜欢京城。” 许迁茴静片刻。 她以为小丫头今日在外受了欺负,嘆了口气,认真道:“青衣,我们会回去。但必须和左安一起,你明白吗?若你......” 许迁茴话未说完,青衣转头看著她,低声道:“可京城繁花似锦,二公子哪还有回江南的心?今日奴婢还看见他同一个姑娘去了醉香居吃酒了。” 许迁茴搭在桶沿的指尖一顿。 水汽遮住她发梢,衬得她小脸如春花般粉嫩。 可她心底却一片冰凉。 她信青衣,信到连多一句確认的话都不会问。 她也想通了,为什么今日藺左安不在国公府,甚至没回过小院。 原来,昨日二爷派人將他匆匆唤走,是这个原因。 “那个姑娘......什么模样?”许迁茴问。 “小姐,奴婢就不该多嘴!可京城里的公子哥儿太欺负人了!” 青衣急忙抓住许迁茴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从前那位差点害死你,本以为二公子是个好的,谁知回了京城竟像被这地方夺了舍般,也变成了恶鬼!” 她哀求:“小姐,咱们回去吧,京城真不是人呆的地儿!回了江南,咱们再找一个......” 下一秒,她的手背被一只温热的手覆上。 仔细看去,她家小姐眼眸清澈,哪有半分悽苦哀怨的模样? “好青衣,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並不觉得难过。” 许迁茴拍了拍青衣,仰头靠向浴桶边缘,眼睫落下,长嘆口气。 “我只是觉得......枉我那般喜欢他,真真是让人心寒吶......” “想当时少年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也不过如是。”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声。 笑意很轻。 落进水里,像碎了。 这一夜,许迁茴再没有如从前般听院门声。 她,不期盼他了。 她,已经有狗了。 然而,她同样不期盼的人却来了。 子夜刚过,青衣已在偏房睡下,许迁茴披了件外衫刚想去院里走走,后墙的窗突然被撑开。 那路径,完美绕过了白泽看守的正门区域。 藺左卿肩上沾著夜露,正整理著有些凌乱的袖口。 长身倚在窗欞,像个窃玉偷香的贼。 “怎么,他不回来你睡不著?” 许迁茴心情不太美妙,更不愿见他,直接吹了灯。 黑暗中,她声音很淡:“想不到眾人眼中风光霽月的藺大人竟也学了这种小人行径。若是让人看见你夜闯女子闺房,不知藺大人的好名声还保不保得住。” “那又如何。”藺左卿声音难得有些轻快:“你敢说出去吗?” 许迁茴被噎住了。 这件事她若敢说,轻则名声扫地,重则香消玉殞。 名声,她不在乎。 但她现在很惜命。 她摸黑走到床前,才问:“藺大人漏夜前来所为何事。” “藺左安要和太傅孙女定亲了。”藺左卿直言。 原来那位......是太傅孙女啊。 大夏朝皇帝后宫只有皇后一人,二人育有两子一女。 二皇子痴迷医道,跟著师父常年在外游歷。 太傅的学生,只有太子。 难怪,难怪藺左安选了她。 许迁茴现在没想明白的是,哪怕国公並非老夫人亲子,但二房名义上只是庶出,二爷为何会生出攀附太傅府的念头。 再就是,传闻太傅孙女秦妙云知书达理,乃是京城闺女典范,又怎么会选藺左安一个庶子? 而且这事发生的真是又快又巧...... 见许迁茴不语,藺左卿又道:“许迁茴,我早同你说过,国公府的大门,你进不了。” 他的声音离许迁茴越来越近:“当初你在江南就不该招惹左安,这一切,你活该受著。” 许迁茴感觉藺左卿的气息停在自己三步外,突然觉得可笑至极。 “藺大人,你还是没说为何自己漏夜前来。”她不躲不退,反而抬起了头:“若你只是想羞辱我,未免太无趣了些。说你捨不得我伤心,倒有几分真。” 说著,她起身往前一步,仰起脸,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到藺左卿脖颈。 “可是,藺大人,你也有未婚妻呀,怎么能捨不得我呢?” “许迁茴,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藺左卿再没了方才的从容,冷笑:“我便是捨不得你门前那条狗,都不会捨不得你。你不配。” “既如此,藺大人请回吧。” 许迁茴转身,手腕却被一股大力钳住。 藺左卿把她拉至身前,一字一顿:“你,难道还想留在京城?!” “为什么不?”许迁茴娇笑:“我同左安情谊深厚,他就算要娶高门贵女,心也是在我这的。” “许迁茴,你怎么这么下贱,竟甘心做个外室!” 藺左卿越是恼怒,许迁茴心里越痛快。 她不顾手被捏得生疼,反唇相讥:“谁让国公府不准纳妾呢?你忘了,当初姨母想让你娶个门当户对的贵女,是怎么刁难我的?” 那时的许迁茴一边受命必须时刻督促藺左卿读书,一边被傅氏耳提面命不准痴心妄想。 可她第一次和藺左卿同房,却是傅氏燃的情香。 那一夜的香,腻得发苦。 “所以......”许迁茴贴上藺左卿,踮起脚,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同谁在一起,做了谁的外室,又和藺大人有什么关係?我......” 温热的唇堵住了许迁茴未尽之言。 钳制住她的手也狠狠將她拦进了怀里。 大手在后背游弋,战慄感传遍全身。 许迁茴下意识推拒,却被藺左卿一把推倒床上。 头磕的有些疼,不待许迁茴去揉,下一秒,她就被大力一转,变成了趴在锦被上。 群裾被翻起,藺左卿咬牙在她耳边道:“许迁茴,你还是这么敏感,可真贱啊。” 第14章 三年后,我定风风光光迎你进门 许迁茴想起四年前的那夜。 药效果后,藺左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双多情眼蓄满了泪水,抱著她不停道歉。 “阿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也不知道......” 他手足无措,许迁茴却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后来的他纵使再想,只要自己说一个不字,他都不敢越雷池半步。 待有情动时,他也是捧著她的脸,一点点亲吻她的额头,脸颊,再辗转到唇。 细致又温柔。 “藺左卿!你敢动我就喊人了!”许迁茴艰难转头,眼中盛满了怒火。 今晚,她没兴致! 藺左卿低头看她:“你敢?” “你大可以一试。”许迁茴一字一句道:“届时你和侯府的婚事出了岔子可別怪我。” 藺左卿舌尖抵了低腮帮,突然笑出了声:“呵,小猫敢亮爪子了......” 见他仍不为所动,许迁茴大喊:“白泽!” 话音刚落,院中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紧接著,许迁茴的房门被扑出阵阵响动。 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清晰。 藺左卿鬆开她,退后半步。 许迁茴迅速翻身揉著腕骨,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藺左卿盯著她:“许迁茴,你以为藺左安真能护你?” “不劳藺大人费心。” “当一个男人滋生出野心,堪比野火燎原。而你,將会是被燃烬的枯草。” 这句话来得突兀。 但许迁茴懂。 她故意问:“什么意思?” 藺左卿却不愿再说,转身便要走。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扑开,白泽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色,迅速衝过来咬住藺左卿垂下的衣摆。 撕拉一声,半截玄色布料落在地上。 同时,一样东西从藺左卿袖中滑出,掉到许迁茴脚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弯腰拾起。 借著窗外月色,看见那是一张洒金小帖。 上头的落款处,不是秦妙云。 而是藺左安。 是藺左安给秦妙云下帖,相约她去醉香居。 下一刻,院门外传来开门声。 青衣睡眠极好,眼一闭就能到天亮,纵使地龙翻身都吵不醒。 所以开门的人只能是...... 没有丝毫犹豫,许迁茴拉过藺左卿,一把按住他的头,连人带贴直接塞进了床底。 而后又火速將白泽关到屋外,摸黑用茶水匆匆洗了洗手上沾的金粉后迅速躺上床。 三息后,门后传来犬吠,许迁茴也稳住了呼吸,宛如睡著了般。 可床下的人似有怨气,狠狠踹了一脚床板。 许迁茴也踢了一脚回敬,闭眼假寐。 屋外不断传来白泽威胁的呜声,片刻后,青衣的声音隱约响起。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推开,藺左安行至床前。 此时月上柳梢,光落不到床上。 他只能听见床上人呼吸绵长,似睡熟了许久。 许迁茴以为藺左安会叫醒自己,不想他只是坐到床沿上,低声喃喃。 “阿茴,对不起,我们不该回京的,我昨日该跟你回来的......” “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可若我不这样,又哪来能力护好你......” 冰凉的液体落到许迁茴脸颊上,滑进嘴里,很咸。 像融了盐的水。 去年,许迁茴隨他跟船送一批丝绸去洛阳。 船刚出江南河,五船水匪趁夜杀出。 长刀映著火光,呼声震天。 水匪杀了一船的家丁护卫,截了所有货物,还生擒了藺左安。 水匪出现时,许迁茴和青衣就被藺左安藏进了舱底夹板,险险逃过一难。 事后,她让青衣去报官,自己则把这两年在江南赚的所有银票带上,直接去了水匪窝。 尤今她都记得,三洞十八寨,共计五百水匪围著她,看她同十八寨寨主赌骰子的场面。 当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若寨主守信,待她贏了,寨主拿了十万银票放她和藺左安离去最好。 若寨主失信,她便同他死在一处。 救出藺左安时,他也如这般,满眼泪水同她说对不起,说自己没护好她。 如今听来,同样的话,何其讽刺。 这一次,他不是没护好自己。 他只是有了更好的路。 “阿茴,你信我,只要三年......三年后,我定风风光光迎你进门......” 后面的话,许迁茴不想听,也没心思听了。 因为她困了。 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也不知藺左卿什么时候走的。 她只记得,藺左安抱著自己,泪水湿了整个肩头。 而她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藺家这些男人好的时候,真爱说对不起...... 次日,天边泛起蟹壳青,一看就是个好天气。 许迁茴睡醒时,对上一双直勾勾看她的眼,眼底满是繾綣眷恋。 “阿茴昨晚怎么不等我就睡了?” 藺左安把脸埋进她肩窝,声音有些闷。 “昨日去国公府陪了老夫人一阵,有些累了。”许迁茴道:“再说了,你也没差人来传话。” “是我不好,昨日事多,一下子忙忘了。我的阿茴这么大度,肯定不会生气的对不对?” 许迁茴嗯了声,没多说什么,起床穿衣了。 藺左安只当她闹小脾气,小狗般缠上来撒娇。 “阿茴,好阿茴,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你就原谅我吧。”他拉著许迁茴衣角晃:“我都这么累了,你真忍心还生我气?” 许迁茴看他与往常並无异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如果不是知道了真相,她真会以为他还爱极了自己。 “我是气你,明明已经那么忙了,还漏夜来城西作甚?有这赶路的半个时辰,你好好休息一下不好吗?” 她嘆了口气,语气无奈:“二房刚回京城没多久,你不该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的。” “那怎么行?便是天塌下来了都不能与你相比啊。”藺左安抱住她,语气坚定:“阿茴,你要知道,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最重要的。” 许迁茴回抱他:“左安,你真好。” 藺左安顿时眉开眼笑,把她抱到软榻上,又跑出去找青衣要水。 没多久,他端著铜盆回来。 水汽淡淡升起。 他拧了帕子,蹲在她身前用帕子一点点帮许迁茴擦手。 掌心。 指缝。 指腹。 他低著头,神情认真。 忽然,他动作一顿,捏住她的手指,凑近看了看。 “阿茴,你手上怎么有金粉?” 许迁茴垂首去看。 她昨夜用冷茶洗过手。 可指腹边缘,仍残了一点细碎的金。 晨光一照,便露了痕跡。 只愣了一瞬,她便笑了:“糟糕,被你发现了啊......” 第15章 他现在可是咱们的財神爷 “本想给你准备个惊喜,可惜金箔不听话沾了手。”许迁茴搓著指尖:“罢了罢了,都被你发现了,算什么惊喜?不准备也罢。” 神態像极了秘密被发现而羞恼的小姑娘。 藺左安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留了条缝:“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看见。” 许迁茴嗔他一眼:“你就会哄我,明明都瞧见了,还说没瞧见。” “我最喜欢阿茴的礼物了,去年你给我做的荷包,我如今还贴身放著。” 说著,藺左安当真从怀里摸出一个旧荷包,银线边,青竹面。 荷包角上磨得有些旧,针脚却保存得很好。 许迁茴看了片刻,微扬起嘴角。 从前见他这样,她会心口发热,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珍重她的人。 如今再看,只觉男人的深情也讲时辰。 昨日能带著太傅孙女上醉仙楼,今日也能捧著旧荷包说爱意入骨。 这张嘴,真该供起来。 “好吧好吧,那这事我们都当作不知道哦。” 藺左安笑著凑过来:“阿茴真好,事事都为我著想。” “那当然啦,我们可是最亲近的人呀,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一句话落下,藺左安胸口像被软软按了一下。 他俯身,继续拿帕子替她擦脸。 动作小心,像怕弄疼她。 “对了,怎么突然弄了条狗来?先前说好等我挑的。” “青衣外出买东西,恰好看见白泽,说合眼缘,就先带回来了。” “这样也好。”藺左安低头笑了笑:“明日我再弄一条来,两只狗也好有伴。” 许迁茴望著他。 他自己都知道狗只能有两条。 怎么人却要三个呢。 一颗心要多大,才能装得下这许多。 她想了想,轻轻摇头:“这个院子不大,养两条狗怕闹腾。” “那就换个大宅子。”藺左安答得极快:“到时候把狗养偏一些,免得吵到你。你喜欢清静,前后院隔开,再搭些架子多种点爬藤花,夏日也有阴凉。” 许迁茴垂眸,指腹在帕子边缘轻轻一捻。 藺左安从来不吝嗇给她东西。 珠宝首饰,綾罗衣裙,只要她多看一眼,他都会捧到她跟前。 从前她多半推拒。 那时她怕旁人说她贪图藺家的富贵,也怕自己同他的情意被银钱压低了分量。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想金屋藏娇。 她本就是娇。 把金屋拿走,不过分。 至於让不让藏,那就不归他说了算了。 “换那么大的宅子作甚?”许迁茴抬眼看他,眼尾红意浅浅,声音放得很轻:“我在京城无田无產,本就是无根浮萍。你也知道,有人不喜我留在京城......” 藺左安手上动作停住。 这话扎得他很不舒服。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也知道於国公府而言,许迁茴就是污点一般的存在。 毕竟落魄商贾女和高门世子爷,十辈子都配不到一起去。 “胡说什么?”他握紧她的手:“你有我,怎么算无根?” 许迁茴没有接话,只垂著眸子,泫然欲泣。 那双眼水润得厉害,让藺左安更难受了。 “我知道你怕被赶出京城,怕自己一个人苦守江南。” 他语气低了些。 “这也好办,我把新宅直接记在你名下,再把城郊庄子一併过给你。你在京城有產有业,便是陛下,也不能赶你走。” 男人啊,心中有愧时,总爱用物质去填情上的亏欠。 然后继续心安理去拥抱新欢。 尤其是藺左安这种人。 没有野心牵著他时,他確实算得上难得的好男人。 会哄人,会疼人,会把银钱和脸面都捧出来。 尤其在他同太傅孙女在外逛了一日后,回来发现苦等他的女人竟还在给他准备惊喜。 这时的他,只要还爱她,愧意必会直达峰顶。 许迁茴没有任何赌的成分,因为她明白,他还爱著她。 这不,宅子有了。 庄子也有了。 许迁茴倾身,吻了吻他的唇角。 “左安,有你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因为我知道,你只爱我,就像我只爱你一样。” 当然。 在一起的时候,她只爱他。 现在,她爱他的產业。 早膳摆上来时,天色已亮。 白粥,酱菜,几样点心,还有一碟新蒸的鱼片。 藺左安坐在她身侧,替她夹了两筷子菜,自己却只喝了小半碗白粥。 许迁茴没怎么劝。 他既有事要忙,少吃些也无妨。 反正这饭桌上,不亏了自己就行。 用完早膳,藺左安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放进她掌心。 “阿茴,我还要出去办些事,今日不能陪你了。银號里的存银你想用多少便用多少,別替我省。” 许迁茴捏著令牌,笑看他:“那我可要看一处大大的宅子。” 藺左安俯身亲了亲她额头:“阿茴花我的银子,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你早些回来。” 这话一出,藺左安又捨不得走了。 他抱著她磨蹭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头小廝催了第二遍,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门帘落下。 屋里那点温情也跟著散了。 青衣端著一碗血燕进来放到许迁茴面前,又转身收拾桌案。 藺左安用过的碗筷被她拿起来丟到地上。 “晦气男人。” 许迁茴看了看地上那溅出后还有半碗的白粥,没忍住弯了眼。 “你故意做了他不爱喝的白粥?” “他还想吃奴婢做的饭?做什么春秋大梦呢。”青衣噘著嘴,语气里全是嫌弃:“他的那份是去巷口买的,听说那家人做的东西不乾净,吃了会让人腹泻。” 许迁茴哭笑不得:“好青衣,他现在可是咱们的財神爷,不能得罪。” 青衣动作一顿:“怎么?他把江南的產业全给小姐了?” 许迁茴倒是真想。 可她如今没个硬靠山,吃下那些產业容易,被人连皮带骨吞了也容易。 倒不如折成银子。 毕竟拿到手里,才算自己的。 她端起血燕,分了半碗给青衣。 青衣捧著碗,嘴上还要嘀咕。 “小姐又分给奴婢,回头被汪大夫知道了保管吹鬍子瞪眼个没完。” “少说两句,血燕都堵不住你的嘴。” 许迁茴拿起那块存银令牌,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青衣眼睛亮了:“存银令?!” 许迁茴起身,裙摆扫过脚边碎光,声音含笑。 “走,吃饱了陪你家小姐置產去。” 第16章 现在,我有兴致了 京城勛贵云集,寸土寸金,非京城户籍购房更是难上加难。 许迁茴和青衣坐在牙行客间,听房牙认真介绍著。 “城南居住的都是达官显贵,三品大员及以上官职才有购买资格,哪怕有空的宅子,小的也不敢卖给客人。毕竟在京城有银子只能买方便,买不了体统。但客人若是想购置產业,我这倒有些铺子可供选择。” 许迁茴听得想笑。 这话倒实在。 若体统真能拿银子买,国公府那些人早该把自家牌匾换成金的,日日掛在额头上走路。 她垂眼看桌上的册子。 淮河畔旁几处商铺被圈了起来。 那里位於城南和城西交界处,人流如织。 许迁茴伸手点住临河那处:“这间什么价?” “姑娘好眼力!”房牙笑答:“这铺子上下三层,原是做成衣生意的,后头带小院,属於城南地界,要价八千两。” 青衣不由咋舌。 八千两,在江南买个五进的大宅都绰绰有余。 许迁茴神色却未变:“可有官司和拖欠的税银。” “客人放心,我们这是正经官牙,没处理乾净的绝不会放出来。” “前头掌柜为何转卖。” “家中老太爷没了,儿孙分家,急著折银呢。” 许迁茴將图推回去:“那便它了。” 无论价高与否,只要铺子没有官司,就是好地方。 除了商铺加契税的八千四百两,许迁茴又多给了二十两银子当跑腿费。 房牙速度极快。 两个时辰后,青衣捧著房契、地契、红契回来,脸上全是笑。 收好契书,许迁茴和青衣当即坐上牙行派的马车往铺子去。 正午光洒下来,风有些燥,许迁茴心情却极好。 “一会儿看完铺子,你去寻汪叔帮我传个话,再请他找人把咱们的宅子清扫出来,安排些老实本分的下人。”许迁茴看向青衣:“对了,厨子一定要找会做江南菜的,我想莲藕排骨那一口好久了。” 青衣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姐就是聪明,白得一处铺子不说,还离咱们宅子近,有事隨时能照应。” 许迁茴嗔她:“这下知道財神爷的好了?” “是是是。”青衣把契匣抱得更紧:“以后奴婢只管收银子,其余都不管。” ...... 马车缓缓停在淮河畔。 那铺子临街临河,门面宽敞,匾额已摘,只余两枚铜鉤掛在门上。 许迁茴进门上了楼,又下到后院,前前后后都看了一遍。 铺子里装饰布置十分雅致,雕花栏杆,柜檯擦得乾净,二楼隔了雅间,三楼可做存货之处。 改成香粉铺子很是契合。 只重新改个顏色,再换几幅帘子,打上些漂亮架子便能开业。 她很满意。 敲定方案后,青衣高高兴兴去了隔壁街。 许迁茴则一路沿著淮河畔慢步。 河面波光粼粼,几艘花船停在岸边,不时还能听见呵斥声传来。 风吹过暗香朦朧,她正要转身回去,肩头忽然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她脚下一空,河水灌入口鼻,熟悉的淹水感瞬间袭遍全身。 她本能要换气划水,却看见刚刚撞了自己的人跳了下来。 玄色衣袍破开水面。 许迁茴动作一停,心中嘆气,隨即佯装挣扎。 那人许是怕她闹出动静,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划水往花船底部靠。 岸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对方大掌突然按住她的后脑潜入水中。 下一秒,温热的气在水中被渡进嘴里,直到脚步声远去消失,许迁茴才被托出水面。 她双腿缠住藺左卿的腰不让自己往水里沉,伏在他肩头咳了好几声。 “藺大人想杀我多的是法子,何必用这种手段。” 藺左卿脸色沉下去:“我若想杀你,三年前便动手了,何必等到今日。” 许迁茴抿住唇。 河水顺著鬢髮往下滴,她身上衣裙贴得难受,连呼吸都带著水腥味。 沉默片刻后,她才低声道:“我们能不能上去说话,我怕水。” “真稀奇,怕水的人还往河边走。” 话虽如此,他仍托著她往岸边游。 到了石阶旁,藺左卿先上岸,又把她提了上来。 许迁茴站稳后,水从裙角淌了一地。 还未开口,藺左卿已转身往一间花船走去。 许迁茴提裙跟上。 总不能浑身湿透走去街上不是? 花船房中熏著暖香。 丫鬟送来一男一女两套衫裙低头退了出去。 屏风后,许迁茴迅速换好衣裙,用帕子绞了绞湿发。 刚要走,却被藺左卿拽了回来。 白衫穿在他身上,仿佛雪拂过云端,乾净得惊心。 初见时,他也是这种顏色。 少年满脸不羈替自己出头。 那时她以为,京城的雪也会护人。 原来雪化之后,水最凉。 “好看?”藺左卿垂眸。 许迁茴回神,笑著举起被攥住的腕子靠近他。 “藺大人捨不得我走?” 藺左卿掌心收紧,將她带到身前:“走出这里算什么,你该走出京城。” 许迁茴轻嘆,胳膊搭上他肩头。 衣料被水汽浸过,隔著薄薄一层,能摸到他绷紧的力道。 “我以为昨晚已经说清楚了,没想到藺大人还是管得这么宽吶。” “许迁茴,我说过,你不配待在京城。” “那我配在哪?”她仰脸看他:“江南?还是旁人心情好时给的一处小院?” “还不是你自甘下贱要做外室!”藺左卿眼底压著火:“他都承认要和秦妙云成婚了,你还不滚?许迁茴,以前我怎么不知,你这么不要脸。” 许迁茴笑意更深,指腹滑过他肩头,语气很轻。 “藺大人与左安有何不同?夜闯女子闺房,刚刚又给我渡气。照这么看,你比我还不要脸呢。” 藺左卿拍开她的手:“別拿我同他比。” “那同谁比?”许迁茴贴近半步,水汽与暖香缠在一处:“同你那位侯府未婚妻比吗?” “许迁茴。”他喉结动了下:“別招我。” 她眼尾轻挑,声音更低了些。 “可是你先拽我的。” 藺左卿低头,距离近的能听见彼此呼吸。 许迁茴看著他隱忍的眉眼,忽然觉得心口那团鬱气散了许多。 她踮脚贴在他身上,唇几乎擦过他下頜。 “藺大人,昨夜你也这般抬头了呢。” “现在,我有兴致了。” 第17章 就算是藺左卿,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不知羞耻。” 藺左卿別开脸,喉间像压著火,却没有推开她。 这便很好笑了。 “这不是藺大人给机会么?”许迁茴笑著退回软凳上坐下,拿起帕子慢慢绞著发尾:“藺大人昨夜何时走的?怎么没同左安招呼一声。” 藺左卿指尖动了动,掌心还留著她方才贴上来的温度。 他搓了搓指腹,像要把那点热意揉散。 “下次一定。” “藺大人还真是惯犯吶。”许迁茴笑出声:“今儿又是惹了哪家娘子被追得跳了河?也不怕被人打死。” 藺左卿冷笑:“放心,死前我定拉你垫背,不让你比我多活一天。” “那也不错。” 许迁茴抬起脸,眉眼弯弯。 “能与藺大人死在一处,总比我独自跳进河里好。” 屋中一静。 花船外有水声拍舷。 藺左卿脸色沉了些。 许迁茴装没看见,又问:“刚才岸上那些人为何追你?” 藺左卿没答。 许迁茴把帕子一折。 “总不能真是你欠了风流债。” 藺左卿看了她片刻,道:“公主府丟了印章,案子落在京兆府。” “所以,那些人是偷印章的人?” 藺左卿不置可否。 “贼人偷了公主印章不但不逃,反而还追你这个京兆府尹?”她皱眉:“太荒唐了。” 藺左卿覷她:“你以为安王世子会怕京兆府?” 难怪。 那日在南城巷子,她撞见藺左卿查案,原来不是巧合,而是这案子早已在京中暗流里滚过一遭了。 可她还是不懂。 安王远在西北,公主手里没有兵权,也不掌政务。安王府大费周章去偷一枚私印做什么? 藺左卿没给她思考的时间,转身要走。 许迁茴忽然开口:“公主印章失窃已有多日了,是不是?” “与你无关。”藺左卿脚步顿住:“许迁茴,我的事,你少管。” “安王世子敢青天白日追你,印章定然不在京城了!”许迁茴起身追了半步: “藺大人,这事不是你能查的,进宫请罪吧。” 藺左卿回头,眸光晦暗不明。 四年前,他事事都愿同她讲。 朝局,政务,京中人情。 她只听一半,便能抓住关窍。 有时他不服,她便把笔塞进他手里,让他自己推。 推到最后,果然事事如她所料。 如今再听她分析,他目光不由深邃几分。 像隔了几年风雪,忽然又落到她身上。 可下一刻,他迅速把那点情绪按了下去。 “许迁茴,你以为你是谁?” “区区落魄商贾女,听过几句时政,便以为自己是治世之才了?” “本官办案,无需你插手。” 门被推开,外头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低了低。 藺左卿走得很快。 许迁茴站在原地,听脚步声远去。 半晌,她低头看向被捏皱的帕子。 “嘴这么硬,活该你撞死在案子里。” 话虽这么说,许迁茴还是迅速回了城西小院。 青衣还没回来。 她把路上买的烧鸡餵给白泽后,回房开始画脉络图。 公主。 安王世子。 安王。 她用细线把三者连在中间的印章二字上。 很显然,安王府欲对公主不利。 一枚印章能引出的事无非四种。 一,书信造假。 公主手里无兵权,也无政权。哪怕拿公主印到地方上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二,当作凭证。 二皇子常年在外游歷,消息不灵。若安王派人拿印章诱他,成功机率在九成以上。 三,侮辱皇室。 既案子能落到京兆府,京中勛贵都肯定已知晓印章失窃一事。天家公主丟了贴身印章,无异於用大巴掌抽在皇室脸上。 四,京兆府尹。 因著动手的是安王世子,京兆府找不到证据就只能暗查,事关皇室,京兆府差事办岔了,就算是藺左卿,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许迁茴看著四张纸,划掉一和三。 这两项太轻,哪怕要做,安王世子也不必亲自冒险。 而余下的,大概就是他的目的。 许迁茴把纸拆成四份,一张写一项,装进不同的锦囊。 她一边繫绳,一边冷声道:“我不想管藺左卿。” 白泽趴在门槛边啃骨头,低低呜了声。 “可他若栽了,荣国公府就会乱。” “国公府一乱,藺左安未必能把產业顺顺噹噹送到我手里。” 她把最后一个锦囊繫紧,抬头看了眼窗外暮色,嘆了口气。 “藺大人,这次你算是沾上你弟弟的福气了。” 同一时刻。 荣国公府书房灯火已燃。 藺左卿坐在案后,笔锋压得极重。 纸上几行字写完,他亲自用火漆封好信封后叫来贴身侍卫。 “青书,把这个秘密送去太子府。” 青书双手接过,刚转身要走,又了停下来。 “爷,扬州通判梁卓来信了。” 藺左卿抬眼。 青书继续道:“他问二爷在京中是否安定了。” 藺左卿恍然,自己怎么把这个人忘了? 他揉了揉眉心:“你给他回信,秋闈后让他把人送来国子监。” 青书迟疑了一会儿,道:“白鹿书院虽不如国子监,却也是三大学院之首。爷,不如让他把人送去白鹿书院?若真去了国子监,爷可就要搭大人情了。” 藺左卿摆摆手:“他替我办事也算尽心,若没有他的消息,许迁茴已经在江南成婚了。” 青书低头。 书房里静得厉害。 藺左卿又道:“不过一个国子监生员名额,给就给了吧。” 青书应是:“属下这就去办。” 门合上,藺左卿独坐在灯下。 案上的火漆还余著一点红。 他看了半晌,脑中却不是太子府,不是安王世子,也不是公主印章。 花船上,许迁茴仰脸看他的样子在此刻清晰无比。 湿发,白衣,软声。 她说:“现在,我有兴致了。” 呵,愈发像个妖精了。 藺左卿闭了闭眼,手不受控地朝桌下探去。 一刻钟后,他喘息著用茶水將手节洗到发白。 恰好书房门被敲响。 藺左卿迅速用帕子擦手:“进。” 青砚推门进来,恭敬递上一份金红帖子。 “爷,武安侯府五日后在城郊林家马场办马球会,这是林小姐特地给您的拜帖。” 藺左卿扫了一眼,语气淡淡:“母亲那边收到了么?” 青砚挠了挠头:“给府里的帖子被老夫人拿去了,她说......” “祖母说什么?” “老夫人说,她好久没凑热闹了,这次府里去马球会的人,她来定。” 第18章 这狗怎么还这样 次日,万里无云,金光铺满了京城每一片瓦檐。 慈安堂里,傅氏坐在下首,脸色不大好看。 “母亲,马球会是武安侯府办的,去的皆是京中贵眷,就连福安公主也是要去的。” 老夫人捻著佛珠抬眼看她。 傅氏垂首继续道:“左卿同知微正在议亲,咱们府上行事更该谨慎。阿茴那丫头虽说是我侄女,但从前那些事......儿媳怕到时候会影响左卿的婚事。” 老夫人捻珠的手停了:“你是觉得我老糊涂,连儿孙都不顾了?” 她语气淡然,可那双浑浊的眸子覷著傅氏,像极了淬了毒的蛇。 傅氏被噎了一下。 想到儿子二十二了还未成亲,心里把许迁茴骂了千万遍,可很快压下了情绪。 “母亲您也知道,左安虽与阿茴也有过婚约,但他现在也应了太傅府的婚事。”她麻溜跪到老夫人脚边,语气越发恭顺:“阿茴一人就与府里两位公子都有过关联,外人议论起来,说国公府双郎抢人,咱们该怎么答?” “有什么不好答?照实答就是。” 傅氏一怔:“照实答?” “你侄女来京城,婚事都未过你这个姨母的嘴,旁人说什么能作数?” 傅氏急道:“可她当年为了左卿投河,京中旧事未消,这种不吉利的人怎能跟著国公府出行?” 老夫人笑了。 那笑很轻,却叫傅氏掌心发潮。 老夫人道:“她投河不吉利,逼得人投河的人就吉利了?” “母亲......” 傅氏喉间发紧,老夫人抬手打断她。 “当年的事本就是你这个做姨母的对不住她。这场马会孩子们都得去,你若不愿看,便称病吧。” 老夫人拿起桌上的名单递给傅氏。 “若你觉得老婆子我还能当家,就赶紧去安排。”她顿了顿,枯槁的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傅氏:“若你想统管国公府,也行,让你身边的婆子拿根麻绳勒死我就是。” 这话说的极重,嚇得傅氏当即磕了头。 傅氏身后的丫鬟婆子也跟著乌泱泱跪了一地。 “母亲息怒,儿媳不敢!” “那丫头又不是我侄女,我有什么好发怒的?”老夫人冷笑:“我只是老了,不爱听人把私心说成体统。” 傅氏几乎把头埋到地上,她颤巍巍道:“母亲说的是,儿媳谨遵母亲教诲。” 见傅氏这般姿態,老夫人才满意了些许。 她抬手招了招,方嬤嬤立马上前搀扶。 “对了,阿茴丫头回京没多久,你去库房挑两套骑装给她送去。” ...... 城西小院里,药味压过了花香。 许迁茴窝在软榻上,额间贴著帕子。 青衣端著药碗进来。 “小姐,药好了,你快趁热喝。” “我睡著了。” 许迁茴把脸埋进锦被,声音闷闷的。 自己昨夜明明泡了热水澡,没想到还是伤风了。 都怪藺左卿! “小姐,睡著的人可不会说话。” “梦话。” 青衣忍笑:“那梦里也得喝药,否则这伤风可好不了。” 许迁茴掀开被子,满脸苦相:“你越发没规矩了。” “奴婢跟著小姐前本就是个乞儿,要什么规矩?”青衣把药递近:“汪大夫说了,小姐昨日落水又吹了风,没烧起来已是命大。若不压下去,恐怕以后会落下病根。” 许迁茴接过那碗黑汤一饮而尽,脸皱成了一团。 青衣忙递蜜饯过去。 津甜味在嘴里漫开,好一会儿才压住嘴里的苦涩。 “汪叔这方子真是苦透了心,里面全是黄连么?” “小姐好灵的舌头。”青衣咧嘴笑:“对了,小姐猜猜奴婢抓药的时候碰到谁了?” 又是一颗蜜饯入嘴,许迁茴才好奇看向青衣。 “是沈大夫!” 许迁茴手一停:“沈怀瑾来京城了?” “是呀!”青衣点头,神色有些嚮往:“他还是那副清清瘦瘦的样子,想必和他师父游医去了不少地方。” 听到这,许迁茴垂下眼眸,轻轻捻著被角。 “当年母亲病重,我也寻过白大夫。可惜人到江南时,母亲已经撑不住了。当年若能早些请到白大夫,母亲也许还能多陪我几年。” 青衣不会安慰人,好半天才憋了句:“夫人在天上会盼小姐好的。” 许迁茴很快笑了一下。 “她若真看著我,八成要骂我不爭气。” 青衣忙道:“夫人才捨不得呢。” “也是。”许迁茴捧脸:“她顶多让我少信男人。” “夫人英明。” 许迁茴被逗得呛了一口口水,苦味从舌根漫上来。 她刚要再取一颗蜜饯,院里忽然传来急促的狗吠声。 青衣忙出去查看,不一会儿,便黑著脸拿了封信进来。 “小姐,那位有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火漆压得齐整。 许迁茴拆开,只有寥寥几字。 不准去马球会。 看著这苍劲有力的字,许迁茴笑了。 虽未收到风声,但她也能猜到一二。 往年她在京城,许多高门都爱举办各种会。 这次的马球会能让他急著递信,想必是老夫人在发力了。 她唤了声白泽,门口的白泽立马摆著尾巴进了屋。 许迁茴把信递到它嘴边,摸了摸它的头:“乖,丟回去。” 白泽得了指令,立马转身奔出门,青衣也跟去看热闹。 青书还站在门外,白泽昂著头把信丟到他鞋面上,又昂著头回院子了。 青书气得脸都绿了,正要闯进去,巷口忽然传来踏踏的马蹄声。 见藺左安已经翻身下马,青书迅速收起书信回头行礼。 “二少爷。” “你怎么在这里?”藺左安眉头微蹙:“兄长让你来赶阿茴走?” 青书垂首不语。 藺左安看著他,半晌才悠悠道:“青书,你自小陪著兄长长大,回去好好劝劝他,与林小姐完婚才是正事。” 青书低头告退。 藺左安看著他离开,脸色淡了许多。 青衣偏头喊了声“二公子”,刚要关门,白泽便衝到廊下吠了起来。 白泽衝出来,对著藺左安便叫。 藺左安脚步一停。 “这狗怎么还这样。” 青衣忙去牵住白泽。 万一这黑东西把財神爷叨了,小姐非得气晕过去不可。 “二公子恕罪,白泽认生。” 藺左安语气不满:“我上回来它又不是没见过,怎么还认生?” 青衣撇撇嘴。 你也知道自己才来过一回啊? 还想白泽认你,你怎么不去吃屁? 第19章 他这样,也不怕鸡飞蛋打 “左安回来了?” 许迁茴虚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藺左安顾不得和青衣计较,连忙进了屋。 许迁茴躺在软榻上,锦被盖到肩头,脸色不好,唇上没什么血色。 藺左安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 “这是怎么了?” “昨日贪凉,吃完东西用冷水洗了手。”许迁茴咳了两声:“本以为这么好的天气没什么,不成想竟伤风了。” “你从前落过水,本就底子不好,青衣怎么服侍的?” 藺左安坐到榻边,冲外头喊了一声:“还不把狗栓好了进来。” 屋外寂静无声。 许迁茴忙道:“她年纪小经事少,你別嚇她。” “阿茴,你就是太善良了。下人若没有下人的样子,早晚会奴大欺主。”藺左安握住她的手,感觉到传来的凉意,又蹙起眉:“手这么凉。” 许迁茴把手往回缩了缩:“刚喝了药,缓两天就好了。” “別躲,我暖暖。” 藺左安握紧她,掌心温热传来,舒服的许迁茴嘆了口气。 此刻他的温柔体贴,让她恍惚间產生了一种错觉。 觉得他深爱她。 从未变过。 但...... 她看著两人交握的手,神色很乖。 “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想你了。”藺左安仔细搓著她的掌心:“昨天一天没见你,我连觉都没睡好。” 许迁茴笑容清浅:“你这话比蜜饯还甜。” 藺左安也笑:“那我日日说。” “日日说,就不值钱了。” “在你这里,我不值钱也愿意。” 许迁茴听得牙酸,只觉喉头髮痒,好难才把咳嗽压下去。 见她似乎难受,藺左安连忙替她掖被角,又把手伸进被子替她搓手。 “对了,还有一事。” 许迁茴眨眼看他:“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么?” 藺左安似思考了一会儿,才道:“五日后,我要出京一趟。不放心叫旁人传话,特地回来同你说。” 许迁茴看他眼神飘向窗外,慢慢含住舌尖的苦味。 五日后,想必就是马球会了。 这两兄弟,一个前脚刚威胁自己不准去,另一个就巴巴来撒谎了。 还真是默契。 可惜了,这个笨傢伙昨夜肯定没有回府,否则也不会来这脱裤子放屁了。 许迁茴慢慢扬起唇角。 真好奇呀。 他若在马场见到自己,当著那位太傅孙女的面,他会怎么做呢? “五日后就要走?要不要我帮你收拾行装?”许迁茴撑起身。 “快躺好快躺好。”藺左卿把她扶回榻上:“你还病著,怎么能操心这些?我都会安排好的。” “都怪我病的不是时候。”许迁茴低嘆:“还有,你父亲本就伤著,便是让人来传话,我也不会怪你,你何苦亲自跑一趟?” “你是我未婚妻,我想见你还不成?”藺左安剐了一下她的鼻尖,满眼宠溺:“若我没来,又怎么看见你病如西子的模样?” 许迁茴当即在被子下掐他:“不许笑话我。” “我哪敢呀。”藺左安连连躲闪。 嬉闹一会儿后,他又嘆了气:“说来说去,还是青衣不顶用。不但服侍不好你,连条狗也教不好。” “青衣很好,是我不注意。”许迁茴轻声反驳:“还有白泽,他护院的一把好手,有他在我才不会怕。” “护院也要认主。”藺左安道:“上次我来它便朝我凶,这次还是,太野性了。” 许迁茴看他:“可它认我。” 藺左安被这话堵了一下,很快又软下语气:“阿茴,我不是怪你,只是你身子弱,院里总要安稳些。改天我给你换几个得用的人,好不好?” 许迁茴眸色浅浅:“我本就只是个商贾女,还家道中落了。若身边跟著一群人伺候,得多少人骂我作怪啊......” 她说的哀戚,言语间竟有几分哽咽。 藺左安立马慌了,抱住许迁茴。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我不该说这个惹你伤心。” 许迁茴靠在他肩头,破涕为笑:“没事,等我们成亲了,就不怕那些流言蜚语了。” “对了。”她抬头看他:“左安,我把宅子买好了,就在城南和城西交界处。三进的院子,虽有些破败,但位置却极好。等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如何修缮可好?” “好好,你喜欢就好。” 藺左安不敢看她那双水润润的眼睛,生怕自己露馅。 他抽回手,似突然想起什么事般道:“阿茴,我还有事要去忙,存银令你拿著,喜欢什么儘管去买,不用替我省。若我出京后没来得及回来,修缮宅子的工匠木料还要你操心了。” “嗯,我知道的。”许迁茴甜甜一笑。 我会认真透支那块存银令的。 藺左安走得匆忙,青衣牵著白泽进来,满脸疑惑:“奴婢一直牵著白泽啊,他怎么一副被狗撵了的样子,过门槛的时候还绊了一跤。” 刚接触权势的人,不够沉稳是正常的。 许迁茴摸了摸白泽大黑黑的狗头,白泽坐下,吐著红舌摇尾巴。 小狗眼睛晶亮,满是真诚。 “咱们白泽可不撵人,他只会护著咱们。” 白泽似听懂了,低低呜咽一声回应。 许迁茴顿时乐了:“好白泽,好狗好狗。” 青衣也蹲下擼狗头:“小姐,他今天来干嘛?神经兮兮的。” “骗人唄。”许迁茴想也不想道:“鱼想要,熊掌也不肯放手,只能两头骗嘍。” “好不要脸!”青衣鼓起腮帮:“他这样,也不怕鸡飞蛋打!” 会不会鸡飞蛋打许迁茴不清楚。 但...... “青衣,要不我帮你找几本书看看?” 青衣被许迁茴跳跃的思维整懵了,眨巴著大眼睛,满脸疑惑。 “那你说清楚,你小姐我是鸡还是蛋?” “呃......”青衣挠挠头,想了一会儿,放弃了:“小姐你给奴婢找简单一点的书,奴婢跟你学认字还没学全......” 许迁茴“噗嗤”笑出声:“行呀,你帮我多挑几种蜜饯。” “保证完成任务!”青衣拍拍胸脯:“买吃食奴婢最熟了,小姐儘管放心!” 说到买东西,许迁茴突然发现自己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若五日后她与藺左安在马场相遇,其中变故不可估量。 她看向青衣,满脸认真。 “今晚咱们必须再去一趟南城巷子!” 第20章 吃饱的野兽最易犯困 补这东西,一回生二回熟。 哪怕伤寒在身,许迁茴也没有出现第一次那种不適感。 只是婆子见她短短几日又回来了,眼神诡异不说,还特地提醒她最近风声紧,短期內最好不要再频繁过来。 许迁茴嘆气。 她也不想呀,谁让上次倒霉,不但碰见藺左卿,他还漏夜过来发了个疯。 若这次顺利的话,她就再也不用来了。 回到城西院子,许迁茴觉得身子鬆快了许多,便让青衣去张罗香粉铺子装修,自己则在院子里和白泽玩了起来。 日头西斜,青衣回来送了趟药和晚餐,又匆匆出去了。 许迁茴隨便吃了几口,捏著鼻子喝了药,剩下的饭菜都给了白泽。 夕阳日暖,许迁茴终於乏了,回房准备小憩一会儿。 打开房门,就见藺左卿靠在她常躺的软榻上,隨手翻著一本书。 光透过窗柩漏进来,斑驳在他頎长的身上,像极了少年时认真备考的模样。 而他身侧的桌上,放著一个红木托盘。 托盘里,整齐摆放著淡青艷红两套骑装。 许迁茴恍然。 他,终究拗不过老夫人。 她不急不缓反手关门,也不理藺左卿,径直走到床边合衣躺了下去。 “去哪了。” 藺左卿低沉的声音传来。 宛如审问彻夜未归的妻子的丈夫。 许迁茴翻了个身,本不打算回应,但想到刚补的身子,怕他又发疯了,才闷闷开口。 “伤了风寒,去抓药了。”许迁茴把脸往锦被里埋了埋:“伤风不是小病,受不得打扰。藺大人若无事,劳烦出门时替我关门。” 书页合上的声响很轻。 藺左卿没有接话。 那双眼先落在她发白的唇上,又落到她藏进被中的腿上。 他眸光黯了黯:“抓药要抓到南城巷子去。” 糟糕,又被跟踪了。 许迁茴手指在被中蜷了一下,但很快笑了。 “现在就连女子看病,京兆府也要记档么。” 靴底踩过地砖,声声靠近。 许迁茴听著那动静,喉间发痒,却硬生生忍住了咳。 藺左卿停在榻前,垂眼看她。 “许迁茴,你就这么缺男人?” 许迁茴想起两次血色都是因为他,心里不由发酸。 酸过之后,又觉得可笑。 “藺大人有未婚妻还来找我,你就这么缺女人?”她看向他:“你若捨不得我,何不同左安爭上一爭?” 藺左卿自动忽视掉她后半句话,冷嗤:“你以为你能和她比?她矜贵自持,堪称贵女典范。” 意思是,他爱林知微,不忍动她一分一毫。 而自己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满心满眼只想爬床的饿女。 许迁茴慢慢撑起身子,黑髮落在月白锦被上,似墨脏了纯洁。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从前他那般爱她,甚至为了他日夜苦读高中状元,却依旧整夜缠她不放。 可见那时的爱,有多廉价。 没有半分疼惜。 “藺大人可知我为何要去南城巷子?”许迁茴声音极轻,不待藺左卿回答,又笑著自答:“五日后马球会,我想著,左安若高兴呢......” “他不会陪你。”藺左卿冷声打断她:“武安侯府给太傅府下了帖子,秦妙云不会给你半分近身的机会。” 屋里安静下来。 许迁茴看著他,心里那根弦终於轻轻落地。 果然,自己修补的决定是对的。 若自己真在马场与藺左安对上,事后就没有修补的事了。 她垂下眼,轻笑出声。 藺左卿拧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想到了好笑的事。” “所以,明知他在骗你,你还是要上赶著倒贴?” “藺大人明知他在骗人,那为何不替我討个公道。”许迁茴抬起脸:“还是藺大人只会在我屋里逞威风。” 藺左卿一把攥住她的腕子:“许迁茴,你別不知好歹。” 许迁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很好,他,又弄疼她了。 那就別怪她將他拉入泥沼了。 “我若不知好歹,早就把当年之事捅的满京风雨了。” “我这种人,能做个外室已是左安怜我。藺大人一次次破坏,不过是嫉妒作祟罢了!” “许迁茴!”藺左卿眼底压著火,手上力道紧了三分:“你再说一次!” “我说,左安怜我。他肯给我银子,给我宅子,给我关爱。” “藺大人呢。” “藺大人只会翻窗,逼问,动手,再骂我不知羞耻。” 说到这里,许迁茴又轻轻一笑。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柩。 庭院秋色青黄交相辉映,好一番天地自然的顏色。 她將衣衫褪至肩头,回头看向藺左卿。 “你不是喜欢在窗边么?这次之后,我们两清,行不行。” 少女病態的脸庞泛起红润,一字锁骨兜住了所有夕阳金光。 清亮的眼底无畏无惧,任何笔墨都画不出这样的仕女图。 藺左卿喉头狠狠滚了一下,体內热血不受控制地朝一点匯去。 下一瞬,他快步过去將人揽进怀里,火热的吻落下,没有丝毫顾虑。 他,想她的身子了。 真的想。 许迁茴藕白胳膊攀上他的颈项,指尖反覆在他耳垂上捏揉。 这是从前他最敏感的地方。 藺左卿闷哼一声,托起她的臀。 许迁茴顺势起跳,双腿缠在他腰间。 二人从前欢好,许迁茴偶尔使坏,让他一边背书一边动作。 他乐在其中,背“君子不重则不威”时,还一遍遍说著“阿茴,我爱你”。 而今,他连闷声都要忍著。 许迁茴长颈后仰,嘴角微扬。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体验? 然,半个时辰后,她笑不出来了。 因为...... 藺左卿的体力实在太好了! 他像个食髓知味的老饕,从窗边到软榻,从软榻到床上,尽情享受著美味,没有片刻停歇。 许迁茴腰肢酸软连连求饶,他却更来劲了。 “许迁茴,你不是要两清么?” 这一夜,房里的灯燃了又灭,灭了又燃。 天蒙蒙亮时,藺左卿终於走了。 门再被推开,青衣端著热水进来。 两眼红肿,不知哭了多久。 “小姐,他他......他怎么能这么欺负你!” 確实是欺负人,欺负自己体力不如他。 “好丫头,別哭,你怎知不是我贏了他?” 许迁茴哄好青衣,迅速清洗了一番,撑著快断了的腰换上青衣的衣服。 青衣不明所以:“小姐,你这是......” 许迁茴眨眨眼。 “吃饱的野兽最易犯困,我得趁这个时候再去一趟南城巷子。” 第21章 我准备好了,你准备好了么? “姑娘......真是好本事,你到底找了几个啊?可都是达官显贵?” 许迁茴躺在榻上,还是有些尷尬。 她总不能说,三次流血都是因为同一人吧? 那未免太过变態了。 “你身上这些痕跡虽不重,但短期內若还有需要,要么吹了灯別被发现,要么就得擦药。” 鑑於婆子的话,许迁茴又另花了二百两买了去痕膏。 出南城巷子前,她还特地又换了一身男装。 哪怕天未大亮,回去的路上她仍仔细观察,生怕又有眼睛跟著,坏了自己的好事。 直到反手关上院门,许迁茴一路提著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 “白泽!”她笑著喊了一声。 白泽摇著大黑尾巴出来接人,双耳后收几乎看不见。 许迁茴心情极好,擼了两把狗头,一抬眼,就见青衣坐在廊下守著一个小火炉,满脸幽怨。 “嚯,谁惹我家青衣啦?” “小姐,你还笑!”青衣把炉上温著的药倒出来:“奴婢去抓药时汪大夫说了,这避子汤虽然温和,但会冲了伤风的药。” 许迁茴浑不在意道:“昨日两贴药我已经好了大半,那苦汤不喝也没什么吧。” “奴婢看你就是不想喝药......”青衣把药碗递过去:“喏,就算再温和,这药也只能喝这一次。若你以后还......奴婢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许迁茴笑著接碗。 捏著鼻子把药喝光后,手刚放开,那股子透心的苦味瞬间在口腔炸开。 “蜜,蜜饯,快快快!”许迁茴苦的直吐舌头,脚趾都蜷了起来。 见主人吐舌,白泽也跟著吐出红舌头哈气,黑眼珠子眯著,好似这是什么好玩的游戏。 青衣笑得前仰后合,把藏在炉子下的蜜饯忙递过去。 许迁茴忙拿了两颗蜜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汪叔是恨我吧,怎么避子汤里还放黄连?!” “嗯呢,汪大夫气坏了。”青衣道:“还是沈大夫在一旁劝著,汪大夫才只放了一点点,否则这碗药恐怕得有一半黄连。” “哎。”许迁茴嘆了口气。 汪叔以为自己想么....... 好吧,自己確实是想了。 但更重要的是必须如此行事呀,否则藺左卿一直盯著,会影响她谋划的好不。 许迁茴看向青衣:“沈怀瑾这次进京可有同你说来做什么?” “他就在回春堂待著看诊,旁的什么也没说。” 青衣似想起什么,又道:“对了,这次白大夫不在,他应该是独自进京的。” 往日他们师徒形影不离,这次沈怀瑾只身一人留在京中,白大夫该是有什么不得不自己去做的事情。 这样想著,许迁茴坐上廊下的石阶,仰头看天边鱼肚白渐渐泛起。 “这京城欠我的人很多,救过我的人却没几个。三年前若不是他,我这条命大抵就要丟在京城了,晌午过后咱们送些东西过去吧。” 常言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许迁茴和青衣刚备好礼,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了城西小院外。 赶车的还是马夫老黄,跟车的却是管家。 藺管家站在门口恭敬行礼。 “见过表小姐,老夫人得知昨日世子爷亲自给您送来骑装,今早高兴的多吃了一碗燕窝粥。” “老夫人又想著,此次马球会去的都是达官显贵,表小姐总还有些规矩不明白,特派老奴来接表小姐回府。” 许迁茴心里发笑。 三年了,老夫人这急性子竟半点没变,刚知道藺左卿昨夜一夜未归,就立刻把她送去傅氏跟前打擂了。 青衣轻轻拽了拽许迁茴。 许迁茴回以一个安慰的笑,看向藺管家:“还请管家稍等,容我更衣。” 藺管家是老夫人亲自派来的,自然无有不应。 回到房间,青衣急了:“小姐,你真要去啊?” “老夫人亲自派人来接,我自然不能让她失望。再说了,进了府更容易碰上左安,我总不能又白补一回吧?” “可你身子……” “我的身子我清楚。”许迁茴把存银令交给青衣,语气很软:“国公府那头我必须要去,咱们自己的正事也不能误。京城里除了你和汪叔,我信不过任何人,外头和铺子的事都要靠你了。” 青衣低头看著手里的东西,红了眼眶。 “小姐,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入府。” “我又不是进狼窝。” 话说完,许迁茴自己先笑了。 国公府可不就是狼窝么。 只是这狼窝里,有人想吃她。 也有人要借她的牙。 而她,好久没咬人了,正牙痒痒呢。 青衣自知小姐有不得不做的事,只能点头应是。 小丫头伺候许迁茴更衣后,帮她將昨日那两套骑装包好,又把买的金线紫竹荷包装了进去。 马车驶出城西小院。 车帘落下时,青衣还站在门口,白泽蹲在她脚边,尾巴扫著地看马车离去。 许迁茴收回视线,掌心还残留著存银令的凉意。 左安啊,我准备好了。 你准备好了么? ...... 马车停在荣国公府正门前,车帘才掀开,门房就上前放了脚凳。 “表小姐慢些。” 这一声很轻,可许迁茴听清了。 三年前那日,许迁茴揣著孩子被人从角门赶出去,雨水混著泥,她裙角全是脏污。 婆子嫌她晦气,连伞都不肯给。 满府上下都嫌她是个搅事精,没人再叫她一声表小姐。 许迁茴指尖慢慢攥紧。 这回,她凭自己从正门进,也不知姨母是惊是喜。 藺管家在旁低声道:“表小姐?” 许迁茴轻笑著踩上脚凳:“走吧。” 她走过门槛,感受脚下青石冰冷平整。 原来同一座府,换个门走,连石头都不硌脚了。 二门处,方嬤嬤亲自等著,一见许迁茴,立刻行了半礼,带她往慈安堂去。 路上丫鬟婆子纷纷避让。 有人偷偷打量她,有人低头装看不见。 许迁茴一概不理。 规矩这种东西,最会认人。 从前她不配,如今老夫人一句话,她便配了。 慈安堂里药气淡了一些,炉子烧得极旺,老夫人靠在软榻上,膝上盖著薄毯。 见她进来,没让她跪。 “来了。” 许迁茴笑吟吟道:“阿茴给老夫人请安。” “坐。”老夫人指了指身边的绣墩。 许迁茴依言坐下。 “你可知我为何接你来?” 这还需要猜? “世子昨夜未归,想必姨母急坏了吧。”许迁茴笑意清浅:“也不知世子是如何搪塞她的。” 第22章 给孙子指个平妻又有何不可 老夫人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这张嘴啊,软的时候能哄人。狠的时候,也能剜人。你可知今早主院那头砸了多少茶盏?七个,整整七个!呵,这样的热闹还多亏了你。” 许迁茴低头:“也是託了老夫人的福。” “少装乖。”老夫人虚点她一下,又招了招手:“把东西给茴丫头看看。” 方嬤嬤马上捧来一只匣子:“表小姐请过目。” 许迁茴接过打开,匣子里头是几张纸。 第一张是马球会名册。 第二张是坐席草图。 第三张写著各府女眷名號。 太傅府秦妙云,户部尚书府邱芷晴,安王府女眷,就连福安公主都在其上。 许迁茴看得很慢,老夫人也不催,屋里只有茶盏轻响和炭火偶尔噼啪炸开的声音。 半晌,许是觉得许迁茴看完了,老夫人点了点名册。 “傅氏那小心眼的怕你去马球会,怕你再纠缠府里,还怕你毁了左卿的婚事,昨日可和我闹了一早上。” “姨母她多虑了。”许迁茴抬眼:“阿茴如今最懂分寸了。” 老夫人笑意更浓:“我就喜欢你这样懂事的丫头。对了,这几日我身子有些不適,府里的孩子孝顺,已经商量好了轮流侍疾。” “那马球会......” “放心,耽误不了。”老夫人佛珠捻动:“小方去回春堂拿了新药,几日下来,我身子已经舒服了许多。” 方嬤嬤笑著上前:“从前病症不明,汪大夫尚且能够稳住老夫人的病情。如今知道了病因,老夫人必定很快就会痊癒了。” “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许迁茴笑著附和:“老夫人是有福之人,有些人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老夫人难掩得意之色:“不过是个落魄侯府之女,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想在国公府弄权,她做梦。” 许迁茴点头,又担忧道:“阿茴之前听说二爷被府里的车夫撞伤了腿,不知二房会不会因此......” “他不敢。”老夫人挑眉:“区区庶子嫉恨嫡母,传出去他这辈子仕途也就到头了。” “表小姐有所不知,那马夫赶出府前,可是招了些有趣的东西。”方嬤嬤见老夫人心情好,也上赶著接话。 许迁茴疑惑:“那不是意外么?” 方嬤嬤看向老夫人,见她点头,压低声音继续道:“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是世子爷身边的青书使了银子,他才撞上二爷的。” 许迁茴掩唇做惊讶状,半晌才訥訥开口:“他,他究竟为何......” 像接下来的话烫嘴,她赶紧住了嘴。 老夫人嗤笑:“遇上左卿的事怎么就不敢说了?” 许迁茴连忙摇头:“阿茴只是怕说错话,坏了老夫人的兴致。” 老夫人瞧著她:“你怕我?” “怕。”许迁茴答得很快:“老夫人一句话,能叫阿茴进正门,也能叫阿茴再从偏门出去。” 这话一落,屋里静了。 老夫人盯著她:“你可怨过国公府?” “从前怨过,如今......阿茴只想好好活一回。”许迁茴搓著指尖道。 “你倒坦白。”老夫人笑了声:“那你同我说实话,左安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阿茴听说,左安已应了太傅府的亲事,怕是不会回江南去了。”许迁茴垂下眸子:“秦小姐出身太傅府,她做正妻,名正言顺。阿茴若再凑上去,便是自取其辱了。” 老夫人覷她一眼:“你只管说左安你要是不要,不要和老身弯弯绕。” 许迁茴继续垂眸搓著指尖,只一眨眼,泪珠就掉在了手背上。 “好了好了,我又没怪你。”老夫人语气轻了些:“有老身在,你还怕一个秦妙云作甚?国公府世袭五代,老身一品誥命加身,给孙子指个平妻又有何不可?” 许迁茴抬起脸,满眼的不敢置信。 平妻。 老夫人竟许了自己平妻之位。 这话若让秦妙云听见,恐怕不光二房,就连姨母也会怒火中烧来慈安堂质问吧。 届时国公府闹得天翻地覆,正好遂了老夫人的愿。 可惜,可惜老夫人一番谋划了啊。 从前她多想与藺左安回到江南,两人一院,四季三餐。 让灵魂有棲息,让血肉疯狂生长。 可...... 背弃过自己的男人,她寧可丟了,也不会再要了。 她起身跪下,泪盈於睫:“老夫人厚爱,阿茴不敢轻受。” 老夫人看她:“你不想要?” “想。”许迁茴答得乾脆:“可阿茴想要的,不是施捨和怜悯。” “那你想要什么?” “阿茴想要老夫人教导,教阿茴怎样站住。” 失望从老夫人眼底一闪而过,她极快压下,道:“好,比哭哭啼啼求名分强。” 方嬤嬤捧出一枚乌木腰牌递来。 上头刻著荣国公府三字,背面还有老夫人的私印。 “表小姐收好。” 许迁茴接过,当即弯了眉眼:“谢老夫人厚爱!” 老夫人摆摆手:“从今日起,你住在我慈安堂偏院。规矩我教,礼数我教,谁敢越过我教你,便让她来见我。” 许迁茴握著腰牌,俯身行礼。 老夫人又道:“偏院早收拾好了,两个伺候的丫鬟不会轻易进你屋,还缺什么同方嬤嬤说。” 犹豫了一会儿,许迁茴看向老夫人:“若夜里左安过来......” “只要你想,偏院不会有一个喘气的下人。你想让谁知道你进府了,就只有你想的人能得消息。” 许迁茴又是一番谢恩,见老夫人有些乏了,方嬤嬤便领她去了偏院。 虽说是慈安堂偏院,但却是离老夫人房间最远的地方。 想必老人家夜里浅眠,也怕动静闹得太大扰了她休息,才特地做了这样的安排。 从前在松柏院,除了月事期,藺左卿几乎夜夜都要闹腾一两回。 然后叫水仔细帮她清洗身子。 这里不知是否方便。 进屋后,方嬤嬤让两个丫鬟磕头认了人,正准备走,被许迁茴开口叫住。 “嬤嬤,我晚上沐浴该去哪里?” 方嬤嬤人老成精,看许迁茴脸颊緋红,一副羞窘模样,顿时笑了。 “表小姐无需担忧,您隔壁房就能盥洗。浴桶上方有竹筒连接慈安堂小厨房,热水全天都备著,您只需拉动拉绳,热水自然就会过来。” 真不愧是老夫人的院子。 许迁茴心底嘆了句,將一锭银子塞给方嬤嬤,浅笑道:“既如此,我进府的消息还要劳烦嬤嬤让二公子知晓。” 最迟明晚,猎物就会送上门了。 第23章 阿茴,可以吗? 是夜,万籟俱寂,独一轮下玄月高悬於空。 许迁茴擦完药刚吹灯上床,忽听的屋外风中掺杂著脚步声。 她猛然起身,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微颤:“谁在外面?” 藺左安心头一紧,没想到阿茴住在慈安堂都如此害怕,竟这么警醒。 他忙低声道:“阿茴,是我。” 听到是藺左安的声音,许迁茴鞋都未穿就跳下床去开门。 门外人站在月下,青衫被照得发黑,那张柔和的脸映在月光中,却白的让人恍惚。 许迁茴想起那年江南烟雨如梦,他们檐下躲雨。 藺左安將唯一的蓑衣披在她身上,自己却因此发了一场高热。 那样的时光,终究回不去了。 她猛地扑进藺左安怀里:“左安,我怕。” “別怕,別怕,我来了。”藺左安抱住她,掌心按在她后心:“怎么不穿鞋?” 许迁茴低头看了一眼:“忘了。” “你呀。” 藺左安嘆了一声,弯腰將人抱到床上,又蹲下去摸她的脚。 “脚这么凉还不穿鞋,你这样怎能让我不担心?” 许迁茴缩了缩脚:“痒。” “还知道痒。”他將她的脚拢进掌中:“若病了,又该说药苦。” 许迁茴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我在慈安堂的?” 藺左安手上动作一停:“今日回得晚,刚进府就听门房在那儿嘀咕,说祖母接了表小姐进慈安堂,我一听便知道是你,就马上过来了。” 许迁茴垂眼:“你不该来的,到时候老夫人知道了......” “知道又怎样。”藺左安抬头看她:“我来看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是,反正老夫人也知你是我未来郎君,確实没什么好怕的。” 许迁茴轻轻笑了下,又道:“晌午老夫人派人去城西接我,进了府才知她想让我去参加个什么马球会。” 藺左安指尖一下收紧,许迁茴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他赶紧鬆手,问:“哪家的马球会?祖母为何让你让你参加?” 许迁茴怕他一激动又捏疼自己,把脚收到床上才道:“好像是武安侯府举办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祖母为何要你去?”藺左安追问。 许迁茴没有接话,半晌,嘆了口气才继续开口。 “那是老夫人对外的说法。今日她说了,马球会我能不能去,还要看表现。” 藺左安皱眉:“祖母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听方嬤嬤说,好像是姨母惹她不高兴了。”许迁茴抿了抿唇:“姨母不喜我,你是知道的。老夫人把我接进府,约莫是想拿我去膈应姨母,说不定还会藉机抓姨母的错处。” 老夫人厌了国公夫人,於藺左安而言,这算个好消息。 趁著他思量之际,许迁茴她抬起脸,眼尾红著。 “左安,我不想去那什么马球会,也害怕在这,你近日公务若不忙,能不能多来陪陪我?” 说著,她的手落在他胸口,隔著衣料都能摸到他的心跳。 一下比一下快。 娇娘在畔,藺左安心软得不成样子,哪还有心思再想旁的。 他將她拉进怀里:“別怕,只要府里无事,我便来陪你。” 许迁茴靠在他胸前:“真的吗?” “真的。” “若老夫人问呢?” “我就说尽孝,替她守著偏院。” 许迁茴被逗得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眼泪又落了下来。 藺左安立刻慌了:“怎么哭了呢?” “左安。”许迁茴抱紧他:“我想回去,想回江南去......” 想到她回京没多久就被国公府如此刁难,藺左安也酸了鼻尖。 他一点点吻掉她的泪,声音带上了哽咽:“会回去的,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许迁茴心头酸胀,也回吻著他,感受他绵密的吻落在她每一处。 此时,她又產生了他爱惨了她的错觉。 人最可恨的地方,不是全然作恶。 而是一边伤你,一边也真会疼你。 帐边银鉤轻晃,许迁茴的发散在枕上,轻轻闭上了眼。 她想,若他捨不得碰她,若他还像从前那样把她当珍宝护著,她就不报復他,也不骗他了。 可他的手还是落在了她衣带上。 许迁茴睁开眼。 藺左安也看著她。 “阿茴,可以吗?” 这个问题,把她问得发笑。 他总是这样。 先问一声,便觉得自己仁义周全。 可他问的是这一刻,却不是往后余生。 直到衣衫褪尽,许迁茴终於在心底嘆息一声。 他明明已经应下了太傅府的婚事,明明已经做出了选择,但还是抱紧了她。 毫不犹豫。 帐落下来。 所有的光被隔在外面。 她心里最后一点江南,也被挡在外面。 许迁茴闭上眼。 这样也好,为他补的第三张,总算真用到他身上了。 隔壁盥洗房里,竹筒偶尔滴水。 一声接一声。 许迁茴数著,藺左安却急得满头大汗。 “阿茴,是不是这里?会不会错了?” 纵然许迁茴不是生手,也不能堂而皇之上手去教。 而且......藺左安属实有些过大了。 她哑声低喃:“左安,疼,有些疼......” 二人磕磕绊绊完事,藺左安起来收拾残局。 点灯看到床上那抹红时,他完全怔住了,仿佛十分意外。 许迁茴撑著头看他,很是奇怪。 在他眼中,自己与他是第一次难道不是应该? 他怎会如此惊讶? 眼神交匯,藺左安慌忙低头走到床边收拾。 收拾好后,他又把许迁茴抱到隔壁盥洗房,自己则在外面待著。 直到许迁茴洗完躺上了床,他还坐在圆凳上久久不能回神。 奔走了一天,许迁茴实在累得紧,顾不上许多,沾枕就睡。 刚睡著,就开始做梦。 梦里的藺左安一副少年模样,安静地坐在正厅吃饭。 傅氏因夫子夸讚了藺左卿笑得合不拢嘴,直夸藺左卿是文曲星下凡,天生中状元的命。 可明明夫子也夸了藺左安,说他文章做得好,只要笔耕不輟,他日必定金榜题名。 就连许迁茴都得了傅氏的赏赐,偏没人问过他一句。 仿佛偌大的国公府里根本没这个人一般。 饭后,三人一起去族学,藺左安坐在藺左卿后面,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不过是读死书,有什么用。” 许迁茴猛地回头:“你还不是一样在读?” 藺左安看著她,用嘴型道:“你承不承认,我也会读书?” 第24章 一对双生子与君眉眼无二 藺左安会读书这事,许迁茴自然是承认的。 他唯一的短板就是,学习资源不如藺左卿。 毕竟他每年回京不过两月而已。 江南虽有名师,但他早早得了外祖家的產业,並无太多时间念书。 儘管如此,他每次在族学遇到不会的问题,都会去敲门请教藺左卿。 梦里,许迁茴在房里被藺左卿堵住嘴,亲得她喘不过气。 许迁茴说藺左安好歹是他弟弟,他却委屈巴巴。 “有我在你还想理他?你就不能多疼疼我?” 许迁茴哭笑不得,藺左安明明是来寻他的,他却吃上醋了。 在族学里,藺左卿不但吃藺左安的醋。 但凡哪个族里的孩子同许迁茴说上一句话,他都会给她传小纸条。 【阿茴不许理藺乔,你是我的。】 【藺寻知是不是有病,他断袖还找你说什么话?】 【你对藺左安笑了!我生气了!】 【不行,我要找母亲,我要娶你,我一定要娶你!】 纸条一点点飞上天,许迁茴的目光定格在“我一定要娶你”六个大字上,脑子又开始浑浑噩噩。 ...... 天光大亮,帐子隔著光,可许迁茴还是醒了。 是被藺左安细密的吻痒醒的。 许迁茴迷濛著,只觉他这样的习惯和他兄长如出一辙,跟赖皮小狗般一样。 想到小狗,她推了推他。 “你要给我的小狗呢?昨日青衣还说白泽没伴容易闹腾。” 藺左安把脸埋在她肩窝,道:“新宅子不是还没修葺好么?等宅子修好了我再寻来送过去。” 哪里是新宅子还没修好? 她和青衣去买铺子那天,分別后,青衣分明在街上看见他抱了一条通体雪白的小狗,毛茸茸的,一看就刚满月不久。 可那狗不是送去城西小院的。 秦妙云接过小狗时,笑弯了眼。 青衣气愤的声音犹在耳畔:“小姐,他竟说那狗是他们的定情信物,要一起把狗养大,將来看家护院!” 如此信物,如此用心。 任谁插足二人之间都是多余。 许迁茴捧起他的脸:“左安,你爱不爱我?” “爱。”藺左安坚定点头:“爱到想把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许迁茴轻笑出声。 左安啊,长进了,说谎都没有半分紧张了。 正好,是她想要的。 “我也爱你,所以我必须让你如愿。” “什么?” 藺左安抬头,神色不解。 许迁茴脸上的笑意愈发清浅:“藺大人说,你不日就要成婚了。” 藺左安少时虽对藺左卿有嫉妒之心,但对他也有仰慕之情。 就拿这次回京来说,藺左卿不但助了二房,还给他介绍了太傅府这样一门好姻缘。 他们兄弟二人,可不能拴在一根绳上。 藺左安身子猛地一僵,似不敢相信兄长会背叛他。 许迁茴继续道:“你难不成是想与我在京城成婚?可我们说好了回江南,我们回江南成婚好不好?而且你之前还同你外祖家说好了的。” 此话一出,藺左安明显鬆了口气。 “好,听你的,我们回江南成婚。” 许迁茴抱了抱他:“天亮了,你该走了,否则一会儿被人瞧见了不好。” 藺左安走时,果然如老夫人所言,偏院外空无一人。 她刚洗漱完,二爷身边的陈伯就送来了一匣子珠宝。 还有藺左安的信。 【琳琅阁上了新头面,与阿茴极配。】 许迁茴收的心安理得。 刚吃完早食,陈伯又来了。 这次还是一个匣子一封信。 【江南產业尽数交给未来夫人打理,可放心矣。】 果然,匣子里是厚厚的帐本,还有对牌钥匙。 此举,想必他已然完全下了鱼与熊掌都要兼得的决心,才用这种方式稳住许迁茴。 许迁茴想了想,给他回了封信。 【君走后妾浅眠半刻,梦中一对双生子与君眉眼无二,极为可爱。】 信尾,她又补了句:【左安,我能不能称病不去那马球会?】 藺左安回信。 【阿茴生得好看,孩子该像你才是。马球会不想去便不去,你高兴最重要。】 许迁茴极满意这个答案。 我高兴,所以我去。 不过,还有一人她得提防,那便是藺左卿。 眼下还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已掌握了藺左安在江南的大半產业。 午后她藉口消食,悄无声息找到马夫老黄,让他把帐本和对牌钥匙一起带出去给青衣。 老黄办事极为利索,即刻出了府,没惊动任何人。 许迁茴悬著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国公府五进的院子走起来也不觉得累了。 穿过抄手迴廊就是慈安堂,她却在小道旁遇上了藺如兰。 以及她身旁的林知微和藺左卿。 许迁茴让开行礼:“见过藺大人,林小姐,二小姐。” 藺如兰拢著暖炉轻笑:“是阿茴妹妹啊,我们刚给祖母请完安,这会儿正要去碧悠池餵鱼,阿茴妹妹一起去吗?” 碧悠池,就是上回许迁茴同邱芷晴起衝突的地方。 许迁茴正要婉拒,林知微突然开口:“许姑娘孤身在府里想必无趣,不如一起去热闹热闹。”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惊诧。 许迁茴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藺左卿没有阻拦,便欣然同意了。 於她而言,知己知彼更有利於马球会的谋划。 一行四人到碧悠池时,日头已然西斜。 林知微显然心情极好,遣退了所有伺候的丫鬟,一边餵鱼一边停夸这些鱼长得漂亮,藺如兰也在一旁笑著附和。 倒是藺左卿,全程一言不发,目光甚至从未落在池子里。 许迁茴不由觉得好笑。 老夫人保密工作做得好,就连傅氏都未派人来传自己。 他现在该是恼极了吧。 堂堂世子爷,竟连府里进了人都是见了才知道的。 林知微突然道:“左卿,你刚不是说给我买了蜜桔吗?餵了会儿鱼倒是想吃了。” “我去给你拿。” 藺左卿温声说完,转身出了凉亭。 步履匆匆,可见有多把林知微放在心上。 许迁茴本以为林知微支走藺左卿,是为了警告自己远离藺左卿。 毕竟曾经的传言沸沸扬扬,上回二房夫人寿宴她还吃了个闷亏。 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藺左卿走后,林知微第一句话竟是: “许姑娘,你爹娘有没有教过你,介入別人的感情是可耻的?” 第25章 左安,妙云是谁? 许迁茴看著林知微,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难道藺左卿留宿城西小院的事被她知道了? 怎么会? 许迁茴稳住气息,道:“无人教过我。” 林知微被她这句噎住,隨即一脸嫌弃:“你生得好看,也有手有脚,为何偏偏要插足他人?” “林小姐此话何意。”许迁茴问。 “许姑娘何必装傻。”林知微面上厌色更重:“你明知二公子已应了和妙云的亲事,却还要住进国公府,我才要问你意欲何为。” 许迁茴心口那点紧意瞬间落下。 原来她说的是藺左安啊。 看著她不悦的表情,许迁茴心中难得生出一丝该死的愧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若林知微知道藺左卿干了什么,不得恨死自己? 毕竟她们已经定亲,她看起来也真的很喜欢藺左卿。 见气氛紧张,藺如兰忙上前半步。 “林姐姐,不是说好来餵鱼的吗?怎么还饶舌上了。来,我再拿些鱼食给你。” 林知微推开藺如兰递来的鱼食,还要开口,九曲迴廊却传来了脚步声。 藺左卿端著一碟蜜桔走进凉亭。 林知微忍下不悦,换上温顺模样。 “左卿,你来得真快。” 许迁茴也觉得藺左卿来得快,大概是怕自己欺负了他心上人吧。 再看那蜜桔剥得仔细,连白络都挑乾净了。 从前藺左卿也替她剥过。 那时他说她娇气,手却比谁都耐心。 原来温柔这东西一旦练成,就算换了人,照样熟练。 许迁茴忽然觉得好生没趣,看向林知微:“林小姐,你方才说我插足左安,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知微没想到许迁茴敢揪著不放,手里的蜜桔险些落下。 她忙拉住藺左卿的衣角:“左卿,我只是问许姑娘为何住进国公府,没说別的......” 许迁茴安静看她。 这便是大家闺秀的本事。 当著她的面能问罪,当著心悦之人的面便成了没说別的。 若不是她见多了傅氏的嘴脸,还真要生出几分佩服。 藺左卿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视线越过林知微,落在许迁茴脸上,似警告她帮未婚妻解围。 许迁茴也看著他,笑了。 “老夫人让我住进慈安堂,若林小姐想知道为何,不如亲自去问老夫人。” 林知微脸上有些掛不住,藺左卿反倒几不可查的扬起了嘴角,但很快敛住。 “既已住下,就莫要生事,你回慈安堂伺候祖母去吧。” 许迁茴听著这话,忍不住乐了。 不知是谁生事,又不知是谁翻窗爬床。 高高在上的人,就算言行不一,也要占尽道理。 实在有趣。 许迁茴规矩的行了一礼:“是,藺大人。” 她礼数周全,却连告辞也未说,转身出了凉亭。 蜜桔的清甜味散开,亭中静了片刻。 藺如兰握住林知微的手:“林姐姐,你方才太衝动了。” 林知微仍有不服。 “二公子已应下同妙云的婚约,她偏缠人缠到国公府来了。我与妙云交好,自然要替她抱不平。” “可她本就是二哥的未婚妻呀。”藺如兰嘆气:“这事对她本就不公,你又何必当面刺她。” “那又如何。”林知微理所当然道:“她出身卑微,如何能与妙云相比。” 藺如兰鬆开手没再说话,林知微这才察觉自己说得过了些。 她看向藺左卿:“左卿,我不是有意失礼。” 藺左卿垂眸剥开一瓣蜜桔递给藺如兰。 “別管太多旁人的事。” 林知微听见旁人二字,心里那点不快散去大半。 她笑著把蜜桔递过去:“好好好,我不管。” 藺左卿没接,林知微也不恼。 “晚食时辰快到了,我们回主院陪伯母用饭吧。” 藺如兰点头,藺左卿却看向许迁茴离开的方向。 那里早已没人。 迴廊尽头,只余风动帘影。 ...... 许迁茴回慈安堂时,老夫人正靠在榻上吃药,她多看了一眼,才简单说了一下凉亭的事。 老夫人对她好一番夸讚,又讽刺起傅氏。 “承恩侯府被贬成伯府后,傅氏当了许多年的鵪鶉。得了武安侯府这桩亲事尾巴又翘上了天,真是歹毒又愚蠢。” “小方,拿盒血燕给茴丫头,瞧她瘦的,得好生补补。” 许迁茴领了赏赐,见老夫人兴致好,又陪她说了会儿话才离开。 回到偏院时,天色將暗,屋里灯已点上。 许迁茴刚坐下,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很快,帘子被挑起,藺左安拎著几只食盒进来。 “阿茴,我带了水晶虾饺,桂花藕粉,酥酪,还有糖蒸栗子,都是你爱吃的。” 说著,他把食盒摆满了一桌,在许迁茴身边坐下。 许迁茴一副强撑著笑的模样,用筷子一下下戳著栗子。 藺左安失笑:“怎么了,这栗子哪里惹你了?” 许迁茴不语,又戳了好几个栗子。 藺左安终於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拿走她手里的筷子。 “今日怎么蔫蔫的,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许迁茴仍不答,藺左安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阿茴,你和我说话。到底是谁欺负你了?我替你撑腰。” 许是被这句惹到了,许迁茴起身,径直走到榻边躺下。 她背对著他,连鞋也没脱。 藺左安愣在桌旁,不明所以。 从前她也会闹脾气,可多数时候,闹得软。 今日却不同,她竟连看他一眼都不肯。 可白日里不是好好的吗? 自己还收到了双生子的信呢。 藺左安走过去,蹲在榻边:“阿茴,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许迁茴不理他,把身子往里挪了挪。 藺左安顺势坐到榻沿:“好阿茴,白日里不是好好的吗?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你这样是想急死我吗?” 许迁茴抱著软枕,声音闷在里面:“你急什么。” 见她终於有了回应,藺左安忙俯身去看她。 “你不理我,我当然著急啊。” 许迁茴轻声道:“二公子多的是人理,难不成还差我一个?” 藺左安闻言一怔,半晌才道:“是谁同你说什么了?” 许迁茴把脸埋得更深,藺左安没由来的一阵心慌,赶紧伸手抱她。 她挣了一下,藺左安却抱得更紧,大手更是覆在了她手上。 “阿茴,別躲我,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许迁茴终於转过身。 她眼尾红著,髮丝散在颊侧,唇上没有丝毫血色。 藺左安看得揪心,抬手就要替她整理。 许迁茴偏头避开,泪珠却落在藺左安手背,很快洇开。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问:“左安,妙云是谁?” 第26章 你们以后可是要当妯娌的 “左安,妙云是谁?” 这句话落下,屋里连灯花爆开的声儿都能听清。 藺左安明显慌乱了一瞬,抱著许迁茴的手鬆了半寸,又很快收紧。 “哪个妙云?”他问得轻,尾音却虚。 许迁茴怔怔看他,泪珠从眼尾滚下来。 “你还有几个妙云?” “张妙云,刘妙云,是不是还有个梁妙云?” “不不不,阿茴,我不是这个意思。”藺左安忙去握她的手:“我是问,你说的是哪个妙云,不对,哎呀,我是说,是谁同你说了什么妙云?” 他手足无措,连眉都皱在了一起。 许迁茴抽噎著瞪他:“又不是我提的妙云,你问我做什么?你去问林小姐呀。” 藺左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林知微?” 许迁茴別开脸不说话。 藺左安坐在榻边,半晌没动。 灯影落在他青衫上,照出一道窄窄的褶。 他袖中的手收回又鬆开,反覆好几次。 许迁茴想,他大概在算吧。 算林知微说了多少,算自己知道多少。 她捏著帕子,哭声小了些:“左安,你若有旁人,大可同我说。你知道我不是那种没脸没皮的人,若你真的心悦別人,我是不会赖著你的。” “你胡说什么!” 藺左安往前挪了挪,又停住。像怕嚇著她,放软了声。 “她满嘴胡言怎么能信?我这么爱你,又怎么会有旁人?” “那她为何说你应了同那什么妙云的婚事?”许迁茴抬眼看他,泪还掛在睫上:“我还以为我们心心相印,定会长久相守。没想到,到头来我才是最可笑的那个。” 好她个林知微。 好她个林知微! 藺左安猛然起身,脸上怒意不掩:“原来是她欺负你!阿茴你等著,我现在就去武安侯府,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要搬弄是非,如此离间我们!” 许迁茴坐在榻边,轻轻吸了吸鼻子。 如此真的话。 如此义愤填膺的情绪。 怎么就是假的呢? 原来人最厉害的骗术,不是句句假。 而是九分真里藏一刀。 藺左安大步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帘上。 明知他不会真去,许迁茴还是开口叫住他。 “別!你刚回京没多久,如何碰得过偌大的武安侯府?” 藺左安明显肩头一松,回头时却依旧满脸愤慨。 “武安侯府又如何?她欺到你头上,还真以为你身后无人了?我若不去要个说法,如何对得起你?” “所以......”淒婉婉地擦了泪,许迁茴起身走到他三步外:“你当真不知那什么妙云?” “当然!你这么好,我怎么可能背著你去找別人?” 藺左安走近两步,声音很急。 “你也知道,我这些时日都在帮父亲办差,根本没有去结识他人的时间。” 许迁茴眼睫微垂,没有接话。 藺左安轻轻將她揽进怀里,低声哄著:“阿茴你想想,回京之后,我们几乎形影不离。之前在江南,更是日日在一处,对不对?” 他眸光真诚,眼角眉梢皆是柔情。 许迁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为何林小姐会那么说?难道她以为我还爱慕你兄长,所以故意污衊你,好逼我离京?” “肯定是这样。”藺左安立刻道:“阿茴你別难过,我这就去找兄长,让他管好自己的人,別再做那些上不得台面之事。” 许迁茴咬著唇,像被他说服了。 就在此时,帘外传来一道低沉男声。 “我的什么人?” 帘子被人从外挑开。 藺左卿一袭黑锦常服,踩著月色进来。 他身上带著夜里的寒气,甚至还乱了衣摆。 那张稜角分明的脸藏在灯影里,瞧不出喜怒。 唯有目光落在许迁茴脸上,停得久了些。 许迁茴挣开藺左安,欠了欠身:“见过藺大人。” 藺左卿没应。 藺左安看见来人,三两步迎了上去。 “兄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他语气惊喜:“是有什么事吗?” 藺左卿收回视线,看向他:“春风画舫排了新戏,本想约你一道去看看。” 他说著,看向许迁茴,眼里含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你不得空啊......” 春风画舫,不是藺左卿那日被追后带自己去的地方么? 这傢伙不想著怎么从案子里脱身,居然还有心情逛花楼? 难不成...... 他在春风画舫给安王世子设下了圈套? 可这和藺左安又有何关係?拉著他去作甚? 藺左安倒没有许迁茴这般婉转心思。 他听见有新戏,眼睛顿时亮了。 “得空,如何不得空?”他转身看许迁茴:“阿茴,春风画舫排的戏闻名京城,你必定没看过,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许迁茴自然不会当著藺左卿驳他。 她眼尾仍红著,声音却很温和。 “你既想去,我自当相陪。”她顿了顿,看向藺左卿:“只是不知藺大人肯不肯。” “表妹也想去?” 藺左卿嘴角噙笑,就连眼角都弯了起来,他似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拍了拍额侧。 “差点忘了,我还约了知微一起。” 许迁茴讶异看他。 藺左安也愣住了:“林小姐也去?” 太傅府规矩严,所有女眷日落后不得出府。 前些日子他借著与太傅討教学问,才能在太傅府里留到深夜。 他刚才之所以想去看戏,正是吃准了秦妙云无法前往。 可若林知微也要去...... 许迁茴看著藺左安脸上的为难,心里轻轻笑了下。 男人果然都贪。 既要前路,又要旧梦。 既要名门贵女,又捨不得榻边温香。 许迁茴轻声道:“既然林小姐也去,我便不去了。” 藺左安刚要开口。 藺左卿先问:“为何?” “今日在凉亭,她已误会我许多。若再同坐一处,岂不惹她厌烦?” “知微性子直,表妹又何必计较。” 藺左卿语气淡淡。 许迁茴没接话。 他又道:“再者,你们以后可是要当妯娌的,有什么误会还是早日解开的好,省得以后府里没个安寧。” 藺左安权当这是兄长在替他遮掩,忙跟著附和:“兄长说得对。以后都是一家人,林小姐若肯给阿茴道歉,这事便揭过不提了。” 听著这两兄弟你一段我一段,许迁茴忽然想笑。 一个同她有旧情,夜里翻过她的窗。 一个同她许终身,转头应了秦家的婚。 如今他们站在这里,一个说以后,一个说一家人。 可真体面。 也罢,春风画舫既然搭好了台,她就去看看。 看藺左卿到底唱的哪一出。 “既如此,便听藺大人的。” 第27章 我何时成那不要脸的外室了? 入夜后,南城街上仍是一番热闹景象。 卖糖人的老翁挑著担子穿过人群,铜锣声从巷口敲到桥头。 淮河上灯影一片,数艘花船错身而过,船头红纱灯被风吹得轻晃,水里也晃出一片碎金。 许迁茴登船时,林知微已经到了。 她今日穿了月白绣兰罗裙,发间只簪一支玉釵,瞧著清清淡淡。 许迁茴本以为经歷了碧悠池那一场,再见难免要听几句刺耳话。 不想林知微只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跟上了藺左卿。 春风画舫一楼正中搭了台。 数名女子执长袖起舞,袖影扫过灯火,台下看客静坐听曲。 这里不似寻常酒楼那般喧嚷,连小廝添茶都把步子放得很轻。 一行四人进了二楼雅间。 雅间以珠帘隔开,软椅是两人一席,中间隔著窄道。 藺左卿和藺左安相邻而坐,许迁茴和林知微则分坐两边。 许迁茴一坐下,便看向正下方的戏台。 二楼所有雅间围成口字。 从这里低头,正能看清一楼台面。 雅间內没有点灯。 帘外灯火照不进来,人坐在里头,连衣色都淡了。 许迁茴抬手拨了下珠帘,珠子轻碰,发出细碎声。 藺左安靠过来:“阿茴,喜欢这里?” “嗯,这些布局很是精巧。” 藺左安笑道:“等回江南,我也给你置一艘画舫。你想听戏便听戏,想听曲便听曲。” 许迁茴应了声好。 话刚落下,隔著窄道传来茶盏轻落的声响。 许迁茴没看,听见林知微问:“左卿,茶凉吗?” “尚可。” “这个糖酥是你平日爱吃的,你尝尝。” 许迁茴听见糖酥二字,指尖在披风绒边上划了一下。 从前藺左卿不爱甜。 她吃糖酥时,他总说这糕点太腻。 她偏要塞进他嘴里,看他皱眉吃下。 吃完还要他给她倒茶。 如今这倒成了他平日爱吃的。 藺左安忽然捏了块蜜饯递到她唇边。 “尝尝,酸甜的。” 许迁茴低头咬下,蜜饯酸得舌尖发麻。 她没吐,咽了下去。 藺左安忙问:“好不好吃?” “你给的当然好吃。” “那我再给你拿一块。” 话才落,一楼鼓点忽然急响起来,算是救了许迁茴的嘴。 “咚咚咚”连著数声后,四周灯火齐灭,只余戏台正中明亮。 角儿踩著小步登台,水袖一甩,满座皆静。 这场戏唱的是赶考书生初入京城,诗会上,高门小姐隔著花枝看他。 她问他:“公子可愿与我冬赏梅花秋赏月?” 书生拱手:“小生贫寒,不敢误小姐前程。” 小姐却笑:“你若怕误我,我便同你私奔。” 书生不愿小姐背负骂名,日夜苦读只盼考取功名配上小姐。 可一场春闈,榜上无名。 他黯然回乡前,抱来一只白狗。 “小姐等我三年。” “待我再入京,必八抬大轿,迎你过门。” 唱至此处,许迁茴忽地想起那夜装睡,藺左安也说过同样的话。 只是他们的结局,註定不会与折子戏相同。 因为书生再入京时,果然高中探花郎,与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 戏毕,满堂掌声响起,林知微用帕子压了压眼角。 “左卿,我也想要只白狗,和戏里一样的那种。” 黑暗里,藺左卿“嗯”了一声。 许迁茴突然想起那日为何要问藺左安关於狗的事情。 青衣一字一句说的太过清楚,就连秦妙云收到狗时欢喜的神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那样的欢喜,她也想要。 手背忽然传来温热,藺左安把她的手捂在掌心。 “手怎么凉成这样?” 他说著,拿起旁边披风,仔细披到她肩上。 许迁茴抬头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藺左安喉间溢出低笑,捧住她的脸,贴上她的唇。 这个吻落得急,二人好一会儿才分开。 旁边的藺左卿早已不知去向。 藺左安笑了下:“我去更衣,回来带你去船头吹风。” 珠帘落下后,雅间里只剩两道呼吸。 楼下换了清曲。 琵琶声细,敲在人耳边如高山流水。 林知微坐了许久,终於开口。 “许迁茴,我白日同你说的话你没听见吗?若你还懂些廉耻,就不该继续纠缠二公子。” 许迁茴抿了茶,淡声道:“你何时见我缠他了?” “若非你纠缠,他为何带你来这里?你知不知道,此事若让妙云知晓,她非伤心死不可。” 林知微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看她。 “许迁茴,若我是你,就会识趣离开。你不是从江南来的吗?想必你在那边也缺不了一口饭。你现在赖在国公府里,最后难堪的也只会是你。” 许迁茴仰脸与她对视:“林小姐,你以为杜撰这些话我会信吗?” “你少装糊涂。”林知微压低声:“你怎么如此自甘下贱,非要做那见不得光的外室。” 许迁茴看著她,没说话。 林知微以为她被说中,语气更冷。 “你若缺银子,我可以给你。你拿了银子回江南,莫再缠著二公子,也莫再惹左卿烦心。” “左卿?” 许迁茴轻声重复。 “你难不成还想攀扯左卿?”林知微眼里添了防备:“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左卿心中只有我一人,你便是跪在他面前,他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是吗? 他若不会多看我一眼,为何要翻窗闯我闺房? 那样的抵死缠绵,那样的食髓知味。 那般的...... 放不开手。 许迁茴垂眸笑了笑,忽闻外头传来脚步声。 隨后,雅间珠帘被撩开。 许迁茴身子一歪,跌坐在地。 茶盏被她袖口带翻,“哐啷”一声响,冷茶洒在她裙上,宛如受欺的弱娘子。 林知微愣住:“你做什么?” 许迁茴抬起头。 一楼灯光从珠帘缝漏进来,照见她惨白的脸。 她看向林知微,眼圈红得恰到好处。 “林小姐,你为何要如此羞辱我?” 林知微有些慌,后退半步才道:“你休要胡说,我怎么羞辱你了?” “阿茴!” 藺左安忙跑过来扶许迁茴,手却被她猛地甩开。 “別碰我。” 藺左安手僵在半空:“阿茴,你这是怎么了?” 许迁茴撑著软椅站起身,裙摆上的茶水浸入鞋袜,冰冷刺骨。 她看著他,眼泪滚滚落下。 “左安,为什么她说我是外室?我何时成那不要脸的外室了?” 第28章 深情若要她低头,那就不是深情 藺左安转头盯著林知微,言语间是掩不住的怒火。 “你又在我未婚妻面前搬弄了什么是非?” 林知微手足无措,想说些什么,开口却只是:“我,我没,我......” 许迁茴忍不住嘆息。 她若是林知微,必会直接质问藺左安为何要在两个女人间左右逢源,把她好友戏耍於股掌之间。 而不是露出一副好似做了错事的模样,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林知微敢羞辱自己,却不敢在藺左安面前多说半个字,不过是觉得商贾女好欺负,却不敢得罪藺左安。 珠帘恰在此时再次响起。 藺左卿走进来,沉声问:“怎么了?” 林知微红著眼眶过去,整个人都藏在了藺左卿身后。 “左卿,我以为许迁茴纠缠二公子要当他外室,所以说了她几句......我,我还说了妙云......” 林知微的作態完全不似在国公府时那般理所当然,想必是把藺如兰的话听进去了几分。 “无妨。”藺左卿道。 不过两个字,便已表明他要护著林知微的態度。 林知微明显鬆了口气,整个人也不像刚才那么紧绷。 她从藺左卿身后走出来,看向许迁茴。 “许迁茴,对不住了,我不知你也被蒙在鼓里。若我早知道你不明实情,就不会那样说你了。但妙云和二公子......” “闭嘴!” 藺左安怒吼一声,狠厉的眼神几乎要將她当场活颳了。 许迁茴则依旧坐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一副天塌了般的破碎模样。 此时若有风来,保管能把她直接吹散。 林知微嚇得又缩了回去,一张脸煞白,连唇都没了血色。 藺左卿把她挡在身后,眉头微蹙。 “左安,道歉。” 藺左安气狠了,將许迁茴一把抱起,看都不看林知微一眼。 “兄长,阿茴受了惊嚇,我先带她回府。” “你们这么回去像什么样子?”藺左卿拦住他。 藺左安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忤逆藺左卿:“那我带阿茴上去休息一会儿。” 上楼时,不顾花船嘈杂,他在许迁茴耳畔低声道:“阿茴,你不要听她胡说八道,我会和你说清楚的。” 直到进了厢房,许迁茴坐在床上,还是一副失了魂的样子。 她不说话,也不闹,就连泪也不流了。 她在想,这次上花船,藺左卿或许根本没有给安王设套。 他要套的人,从始至终只有自己。 就像他逼得自己不得不回京那般。 他要当著藺左安的面,把血淋淋的真相摊开,让自己没脸在京城待下去。 他要她看他娇妻在侧。 他要她认清。 许迁茴这个人,只配烂在泥里,就连国公府二公子的外室都不配做。 直接藺左安的声音传来,才把她神思拉了回来。 “阿茴,你听我说。我利用太傅府的关係新科及第后,就会和秦妙云和离。我不喜欢她,真的,一点儿都不喜欢。我之所以应下亲事,都是为了仕途。” 藺左安说这些话时,死死盯著许迁茴的眼睛。 “阿茴,二房在国公府一直举步维艰,你是知道的,所以......仕途对我来说很重要。” “同样,你是我最爱的人,对我来说也至关重要,所以我才不敢告诉你真相。” 许迁茴双眼慢慢聚焦,半晌,才喃喃开口。 “可是,可是你若与她和离,她堂堂贵女岂不成了弃妇?她怎会愿意?” “我不会与她同房,也会替她谋好姻缘,比国公府只高不低,她会同意的。” 说到这,藺左安避开许迁茴的目光。 “阿茴,相信我,在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未婚妻。只是......这三年要委屈你了,而且在这期间,我不能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 许迁茴原以为他坦白后会让自己回江南去,远离是非漩涡。 可他口口声声说最爱她,却只想让她留下。 留在京城,当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纵使已经决定不要他了,许迁茴还是忍不住感到心寒。 她知道,藺左安不会和秦妙云和离的。 在关係错综复杂的京城,秦妙云带给他的好处绝不止新科及第那么简单。 她身后的整个太傅府,都会帮衬这个孙女婿在朝堂稳步前进。 而且秦妙云愿意下嫁藺左安,定是爱惨了他。 否则一个高门贵女,凭什么嫁给庶子之子? 就算是国公府,也不会。 她哑声开口:“左安,若你对她生了情,一定要告诉我。到时我一定会离你远远的,绝不纠缠半分。我,这一生,永远不会给人当外室。” 藺左安上前抱住她,很紧,很用力,似怕她真的会突然消失。 “不会的,阿茴,永远都不会的。” 许迁茴没再接话,亦没回抱他。 感受到许迁茴的疏离,藺左安趴在她肩头无声流泪。 泪水浸润,许迁茴只觉肩膀很冰,很冷。 直到敲门声传来。 藺左安慌乱擦了脸,才哑声问:“谁。” 门推开,藺左卿大步进来。 他像没看见藺左安的窘態,逕自坐下。 “我把知微送走了,你也回府吧。” 他说的是藺左安。 藺左安不愿放开许迁茴:“我为何不能同阿茴一起回府?” “你若不想要秦家的婚事,尽可以这样回去。” 片刻后,藺左安还是鬆了手。 “兄长,你要保证阿茴的安全,更不要凶她。” 藺左卿摆摆手。 藺左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厢房內安静了很久,久到许迁茴怀疑藺左卿笑坏了嗓子。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哑声道:“藺大人,我想回府了。” 她今天累了,不想陪他演戏。 藺左卿欺身上来,双手撑床,把她禁錮其中。 “有没有后悔刚刚亲了他?” 他声音很低,带著热气,许迁茴耳朵发痒,別开了头。 “藺大人算无遗策,真是丝毫不给人活路。” “活路?”藺左卿轻笑:“你都会自己挣了,难道还需要我来给?” 许迁茴终於看向他:“所以藺大人回报的方式,就是要我彻底和左安断了关係?” “许迁茴,你把锦囊给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了,不是吗?” 是的,在去碧悠池的路上,许迁茴悄悄把那枚装著让藺左卿请罪的锦囊塞进了他手里。 她毫不犹豫。 且蓄谋已久。 “那么,藺大人可准备好去请罪了?” 第29章 他是来砍人的,不是来救人的 “请罪?” 藺左卿主动退开两步,嗤笑。 “在看完我排的这齣好戏后,你为什么还会觉得我要去请罪。” “许迁茴,你故意用锦囊诱我,不就是想我助你顺利嫁进二房么?” 他捏住许迁茴下巴,笑得十分恶劣。 “你忘了,我说过的,你绝不可能嫁进藺家。” “这辈子都不可能。” 她如何会忘? 他说的明明是,不会让自己进国公府大门。 而她,已经进了。 反正力道不大,许迁茴也不挣扎,下巴任他捏著。 她真的好想看一看。 若他知道自己曾与他有过一个孩子,说话时的语气还会不会如此坚定。 这般想著,她不由笑出了声。 “我把所有锦囊都给你,也没有机会么?” “你觉得呢?”藺左卿俯身凑近她。 两人之间隔著半盏茶的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衣襟上沾的水痕。 许迁茴不但没躲,反而凑近他几分:“藺大人今日这般得意,小心反噬自身。” “明明已经恨上了我,却还要笑,真会装。”藺左卿看了她片刻,忽然鬆开手:“你在这老实待著,等我的好消息。” 许迁茴扬首:“若我不老实呢?” “你可以试试。” “藺大人总不能把我绑在这里。” “绑你?”藺左卿轻嗤:“用不著。” 许迁茴还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下一刻,他已经转身出了厢房。 门扇合上,外头传来咔嚓一声。 落锁了。 许迁茴站了会儿,才走过去拉门。 门纹丝不动。 她垂眼看著门缝,半晌,低声骂了句。 “狗男人。” 外头没人应。 她又拍了拍门。 “藺左卿,你敢把我锁到天亮,我明日就去老夫人跟前哭。” 还是没人。 许迁茴收回手,揉了揉掌心。 “行,算你厉害。” 她转身坐到床边,又觉得裙摆湿得难受,索性把外裳脱了搭在屏风上。 茶水已经干了一半,留下浅浅一圈印子。 她盯著那印子看了会儿,想起藺左卿刚才的话,忽然笑了。 原来今夜他不但要秀脑子,还要秀实力啊...... 也不知倒安王世子手底下的哪个霉蛋会中招。 如此想著,困意渐渐袭来。 许迁茴本只想靠一靠。 可今日从慈安堂到画舫,哭也哭了,演也演了,又被藺左卿气了一回。 她把枕头往怀里一抱,眼皮便有些发沉。 楼下唱到第二折。 曲声渐远。 半睡半醒间,许迁茴恍惚感觉船身似乎晃了一下。 她猛地睁眼。 厢房里的灯不知何时灭了,窗纸上有火光晃动,外头还多了许多杂乱的脚步。 又是一声重响。 像木板撞上木板。 紧接著,兵刃相击的声音传来。 许迁茴立刻翻身下床,脚刚落地,船身又晃了起来。 她扶住桌角,低声喊:“藺左卿?” 无人回应。 她快步到门前,拉了两下。 锁还在。 “藺左卿!你在不在!” 外头依旧没人。 许迁茴咬了咬牙,转身奔到窗边。 窗閂一推,夜风扑进来。 入眼的淮河上灯影碎乱,春风画舫旁,两艘花船不知何时撞在了一处。 船头相抵,兵刃交击的声音在那辆艘船上不断响起。 许迁茴大骇,忙在其中寻找藺左卿的身影。 两拨人一边穿著华贵,另一边是清一色黑衣。 刀光从栏杆上掠过。 有华服男人跌入水中,扑腾两下便被黑衣人用绳索套住。 黑衣人都蒙著面,身形相近,河风又急,让人一时分不清谁是谁。 许迁茴扶著窗框,指腹压在木棱上。 她不敢喊,只能一眼一眼找。 “別出事......” 你若死了,国公府里的戏就唱不起来了。 两艘花船上,有个华服男人身手不差,一连逼退三名黑衣人。 可后头又上来两人,一人绞住他的腕子,一人踢中他膝弯。 那人跪倒在地,瞬间被按住后颈。 许迁茴看得掌心发麻。 隨著叫廝杀声渐弱,落水声更频。 黑衣人出手十分乾净。 他们不杀人,只卸刀,按倒,堵嘴,押走。 看来是官面行动。 许迁茴的目光从一个黑衣人身上掠过,又落到另一个身上。 终於,他在黑衣人中认出了藺左卿。 他扯下了面巾,长发高束迎风舞,頎长身影走动指挥著什么,看不清是否受伤。 许迁茴呼吸压得极轻,看著那些华服男人一个接一个被带走。 藺左卿站在对面船舷,手执长剑,一偏头,便对上了她的目光。 隔著一段水,一片火。 夜风把她披在肩头的外裳吹开。 她站在窗內,髮髻鬆了些,眼底映著河上的火光。 方才还喊打喊杀的河面,在这一眼里安静了一息。 许迁茴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念头。 若三年前,他肯这样站在她身前。 她是不是就不会跳河。 念头刚起,她用力把窗关了一半。 “蠢货,想什么呢。”她低声骂自己:“他是来砍人的,不是来救人的。” 没多久,厢房外的锁被人打开。 藺左卿站在门外,偏头示意许迁茴离开。 许迁茴立马小跑过去。 经过他身边时,她闻到一点血腥气。 很淡。 被河风一吹,便散了。 直到坐上马车,藺左卿將长剑隨意放在一旁,才开口。 “如何?” 一口气抓了十多个人,自然是厉害的。 而且......许迁茴忘不了这个身影刚刚提剑大杀四方的威风模样。 他到底还是习剑了。 从前她求他陪自己去看剑舞。 他总说:“花架子,有何好看。” 她便笑他:“表兄不会使剑,才说不好看。” 他拿书卷敲她额头:“我不习这些。” 这三年,他不但习了。 还习得这般好。 如同一场迟来的少年梦。 这些,许迁茴却不会说。 她抬眼看他:“安王世子找你要人怎么办?” “今天来的都是太子亲卫,他不敢。” “嗯。”许迁茴点点头,又问:“大人可有受伤?” “与你何干?”藺左卿看著她:“许迁茴,今夜你也看见了,我有无需请罪的本事。以后你若再对我的案子指手画脚,便以防遏公务罪论。” 许迁茴立马偏头不再看他。 马车驶过青石街。 夜里的京城逐渐安静下来。 许迁茴困得厉害,却不敢睡。 藺左卿坐在对面,像一把收了锋的剑。 不出鞘,也硌人。 马车停在国公府侧门时,已过丑时。 慈安堂偏院十分安静,廊下只留了一盏灯。 风吹灯影,照得石阶发白。 许迁茴强撑著精神去盥洗房洗漱后才上床。 一拉开被子,就见藺左安只著中衣躺在她被窝里。 乌髮散在枕上,眼尾还带著湿意。 他眨巴著眼看她。 “阿茴。” “你怎么才回来?” 说著,他从被中伸出手,轻轻勾住她的衣袖。 “我等的好冷。” 第30章 他居然要冤枉自己偷他褻裤! 许迁茴扶著床柱看了他片刻。 今夜春风画舫的河风还在衣缝里钻,藺左卿提剑站在火光里的影子也还没散乾净。 如今床上又多出一个会撒娇的。 国公府的夜,倒比戏台子还忙。 不等许迁茴说话,他又继续道:“方嬤嬤说你在伺候祖母,不许我进去。祖母病著是不是很烦人?著实辛苦你了。” 许迁茴恍然。 大概是藺左安回来后,又来慈安堂寻人,老夫人替自己遮掩了。 “是啊,我一回来就被老夫人叫过去说话。不成想没说几句,她便睡著了。” 她抬手锤了锤脖子,顺势坐到床边。 “老人家觉浅,稍有动静就会醒,我自然也不能走。” 藺左安贴著她衣袖,指腹在绣边摩挲。 “祖母同你说什么了?” 他语气软,脸上全是討好。 一只从雨里跑回来的猫,也不过如此。 许迁茴今晚著实累了,只懒懒应付了句:“不过聊了些家常罢了。” 经歷了一场坦白局,她若还像从前那样对他温柔小意,那才叫自甘下贱。 “家常?”藺左安抬脸看她:“可有提我?” “提了。老夫人说你夜里不睡觉,净往姑娘房里钻。” 藺左安怔了下,隨即低低笑出声:“祖母就连管我都嫌烦,才不会这么说。” “她若知道你在这儿,就会这么说。” “那你別告诉她。” 藺左安往床里退,主动拉开被子。 “快来睡,我把被窝都暖好了,热乎著呢。” 许迁茴躺进被窝里,想起无数个等他回来的夜晚,心里生出了些许无用的感慨。 四年前,她与藺左卿相恋,晚上偷偷睡在一处。 四年后,还是在国公府,她又被迫有了一段要背著人的关係。只是被窝里的人不是藺左卿,而是他的弟弟。 许迁茴翻身侧躺,闭上眼。 藺左安安也静了会儿,片刻后,一只手探上她腰间。 “阿茴……” 许迁茴拂开他。 “左安,我累了。” “我很快......好不好?” “不好。” 藺左安把脸埋在她肩后,呼吸落在她颈侧。 “阿茴,求你了,让我亲亲你。” 许迁茴懒得搭理他。 直到藺左安的手碰到厚厚的月事布,动作停住。 “你……” “嗯,来了。” 许迁茴语气淡淡。 她盥洗后特意垫了月事布。 日子虽还没到,但她总要防著这擅长突袭的两兄弟。 这种事对男人来说,无异战场將军肆意屠戮敌军时,突然发现砍杀的对象是自己部下。 浑身都冰凉了。 藺左安愣了好一会儿,才在被子里搂住许迁茴。 “疼不疼?” “不疼。” “我让人熬红糖水?” “你若敢出去喊人,明日慈安堂的狗都知道你睡在我床上。” 藺左安闷笑一声:“那我给你揉揉肚子。” “不必。” “就揉一下。” “藺左安。” “好,我不动。” 他说不动,手却隔著衣料,轻轻覆在她小腹上。 没揉,只暖著。 许迁茴睁眼看了一会儿月白帐顶。 这人装可怜时,確有几分本事。 难道秦妙云看到他可怜的时候了? 有些好奇怎么办。 要不......回头查一查这事儿? 许迁茴翻身背对他,刚合上眼,屋门却被被敲响了。 门外传来青书的声音。 “许姑娘,世子爷说今日出去丟了东西,麻烦姑娘开门让小的找找。” 藺左安烦闷的掀开被子,低声嘟囔:“兄长大半夜的能丟什么东西,还要上你这儿来找。” 许迁茴脑中仔细过了一遍今晚的事,也觉得莫名其妙。 她何时拿了藺左卿东西了? 但这是国公府,藺左卿又是世子爷,他说丟了东西,她只有开门让人搜查的份儿。 哪怕现在已过子时。 许迁茴推了推藺左安:“你穿好衣服从后窗翻出去吧。” 藺左安看她:“我为何要翻窗?” “你想从正门出去?” “我……” “你若想明日让秦家知道,今夜便从正门走。” 藺左安闭了嘴,抿著唇穿外衫。 似不服气,他一边系带,一边小声骂。 “兄长今夜是不是吃错了药?” “丟东西还寻到姑娘房里来了。” “有病。” 许迁茴走到后窗,把窗閂打开。 老夫人这处院子选得好,后窗翻出去,直接就能出慈安堂。 等藺左安翻出去,许迁茴关上窗,確保他没落下什么东西后,才去开了门。 门外只有青书一人。 他抱拳欠身:“许姑娘,得罪。” 许迁茴侧身让开。 “世子爷丟的东西贵重么?” “小的不知。” “行,你搜吧。” 青书进屋先看床边,又仔细查看了各处地方。 连被单底下也一寸寸摸过。 许迁茴坐在圆凳上,用手撑著额角。 她累得眼皮打架,哈欠连连。 青书翻到妆奩时,她淡淡开口。 “那里头都是女子用物。” 青书手停在匣盖上:“许姑娘放心,小的只看,不乱碰。” “你已经碰了。” 青书耳尖发红,收回手。 许迁茴打了个哈欠:“世子爷可有说,找不到东西该当如何?” “没有。” “找到了又如何?” “也没有。” “那你来这一趟,倒也糊涂。” 青书没有接话,直接去了盥洗房,里头不一会儿便传来了翻动木架的声音。 “找到了!” 突然,青书在盥洗房喊了一声。 许迁茴眉头微蹙。 自己刚洗漱完,盥洗房里不可能有藺左卿的东西。 他要赶自己出府,大可一声令下。 事后顶多被老夫人责备几句,连板子都不会挨,他受著就是。 实在不必使这种栽赃嫁祸的下作手段。 真让人不齿。 直到青书从盥洗房出来,手里拎著一条纯白褻裤。 褻裤脚边绣著极细的云纹,皱巴巴的,还沾了些水。 许迁茴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屋里一灯如豆。 那条褻裤晃在半空。 许迁茴看向青书,又看向那条褻裤。 纵使她看了无数阴谋算计,也有点受不了这等场面。 “许姑娘打扰了,小的回去復命了。” 青书语气兴奋,提著那条褻裤出去时步伐轻快,仿佛靠这功劳就能当上国公府管家。 许迁茴看著漆黑的夜,嘴角抽了抽。 藺左卿,他玩这死出到底什么意思? 他居然要冤枉自己偷他褻裤! 第31章 得不到你,就偷你褻裤 许迁茴忍不了了。 她可以被骂狐媚,可以被说下贱,甚至可以无视傅氏拿曾经旧事翻来覆去地嚼。 可偷褻裤? 这罪名太脏也太蠢,她绝忍不了自己被人当成脑子有问题的变態。 她披上披风,趁青书走出偏院,迅速跟了上去。 青书走得很快。 他手里拎著那条白褻裤,走到岔路口时,还特地举高了些。 巡夜的两个婆子提灯过来,其中一个瞧见了,停下和他打招呼。 “青书小哥,这大半夜的,您拿的是什么?” 青书咳了一声:“世子爷的东西被偷,刚找回来。” 婆子看清那物件,忙把灯往下压。 “哎哟,这可不敢看哟,谁这么大胆敢偷世子爷的褻裤?” 青书朝慈安堂方向努努嘴,又道:“今夜之事可別乱说。” “是是是。” “咱们什么都没瞧见。” 许迁茴躲在假山后,听得额角发酸。 什么叫別乱说? 这话一出,明日连厨房烧火的丫头都能知道,许姑娘藏了世子爷的贴身物。 青书还嫌不够,绕了一圈走到月洞门前,又撞上两个小廝。 把刚刚的说辞又来了一遍,这才穿过夹道往松柏院去。 许迁茴对松柏院再熟悉不过,加之藺左卿不喜闹,院里下人都不敢乱走。 她轻车熟路摸到臥房外,躲到一丛灌木后。 悄悄看去,藺左卿坐在檐下,青砚抱剑站在柱旁陪著。 他没换衣裳,外袍隨意搭著,手边摆了一只酒盏。 灯火落在他侧脸上,眉骨压出一道浅影。 竟显出几分落寞之感。 青书从院门进来时,步子轻快。 “爷!”他高高举起那条沾了水的褻裤:“小的回来了!” 藺左卿的手停在酒盏边。 他抬眼看过去,眉心拧出一道极深的褶。 那嫌弃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团臭水沟里的垃圾。 青砚没忍住,噗地笑了:“你去当贼偷褻裤了?” 藺左卿一个眼刀飞过去。 “管好你的嘴。” 青砚立刻收了笑。 许迁茴看得有些力竭。 他让青书拎著这条褻裤招摇过市,不就是为了让慢府的人都知道,世子爷的褻裤在许迁茴房里找到了。 许迁茴一进国公府就犯浑,得不到世子爷,就偷他褻裤。 藺左卿蹙眉看向青书。 “你这是做什么?” 青书毫无察觉,得意一笑:“爷,怎么样?小的这事儿办得漂亮吧?” 藺左卿深吸口气,才道:“你说,我交代你什么了。” 青书摆著指头细数。 “爷让小的盯著慈安堂,若二公子过去,就想办法逼走他。” “再说。” “还让小的检查他们有没有同房。这个小的早有考虑,小的提前收了条爷的褻裤,就是为了万一二公子真来了去阻止他们。” 青书越说越顺。 “这不,二公子戌时末过,许姑娘子丑时回来,她刚吹灯,小的就敲门了。” “房里床铺没乱,盥洗房水才用过,他们保准没成事。” “褻裤也有了用处。” 许迁茴在灌木后闭了闭眼。 今晚若非她垫了月事布,藺左安未必好打发。 可这话从青书嘴里说出来,真像她是个被验货的物件。 藺左卿的脸色更沉。 “继续。” “然后小的想给许姑娘一个教训,回来时特地绕了一圈,让巡夜的人都看见了,说不定明天二公子就会知道此事。” 青书终於察觉到藺左卿神色不对了,咽了咽唾沫。 “爷放心,这事许姑娘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只有咱们知道她有多冤枉。” 廊下安静了会儿。 风吹过竹梢,叶子沙沙响。 面对藺左卿越来越沉的脸色,青书的声音弱了下去。 “爷,小的做错了吗?” 藺左卿冷笑:“你说呢?” “她上回放狗羞辱爷,小的只是......” “你只是想替我做主討公道,对不对?”藺左卿俯身,手肘搭在膝上:“要不这个世子之位给你来坐?” 青书膝盖一软,立马跪了下去。 “爷,小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擅做主张了。” “去把那些巡夜人的嘴都堵上,若有半句风言风语传出来,你就滚去马房餵马吧。”藺左卿盯著他:“还有,这种下作之事,以后不许做了。” 青书忙不迭点头:“是。” 许迁茴蹲在灌木后,手慢慢鬆开披风带子。 她本是来討说法的,不想倒听了场糊涂官司。 藺左卿让人去堵嘴,倒也算替她收拾烂摊子。 可若不是他先派人盯著自己,又哪会有这场烂摊子呢? 许迁茴忽想起从前在江南听过的一折戏。 戏中一將军因屠城入狱,被万千百姓唾骂。曾將他捧上云端的世家与其割席不算,还纷纷踩上一脚。 后来无数万民伞高竖街头,为將军喊冤。 世人这才知,那城百姓在县令的带领下,设计捉了千余敌俘关在城內。 县令怕敌军报復,特地给敌俘换了百姓衣服,自己则带著百姓们躲进了山里。 將军驰援时,一眼便认出了敌俘身份,因此被屠的那一城人全是敌军。 而让许迁茴最难忘的戏词便是: 巔峰诞生虚偽的拥护,黄昏见证虔诚的信徒。 至於黄昏如何来的,你別管。 狗男人。 身边养的狗也这么小心眼。 罢了,人前护短不算本事,他既肯人后收拾烂摊子,也不必再生无谓爭执。 藺左卿回房许久后,许迁茴才悄悄出了松柏院。 一慈安堂偏院不知何时已经灭灯。 她钻回被窝,衣裳都懒得换,只把披风丟在脚边。 这一觉许迁茴睡得极沉。 醒来时,日头已晒到了窗纸上。 她匆匆洗漱后去给老夫人请安,刚到门口,就隱约看见屋里满是人。 傅氏和国公坐在老夫人下首,藺左卿和藺如兰安静站在一旁。 许迁茴停在门外。 方嬤嬤见她来了,刚要通传,她抬手止住。 里面就想起了傅氏带著颤的声音。 “母亲,您让许迁茴跟著去马球会就算了,怎么还能把她接进府里?您是不是忘了,三年前他到底为何被赶走的?” 国公附和道:“过完年阿卿就要成亲了,母亲此时把她喊回来住,武安侯府那头也不好交代。” 老夫人冷笑。 “武安侯府又如何?武安侯赋閒多年,他们能攀上咱们国公府,说句祖坟冒青烟都不为过。林知微心里再不痛快,也给我憋著。” 第32章 如果我和他说,那个孩子是真的呢 国公脸色僵了一瞬,訕笑道:“那倒也是。” 傅氏却忍不下这口气。 若不是今早知微国府时提起,她还不知许迁茴已经在府里住下了。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竟没一个人和她通报。 她堂堂国公夫人,统管全府,居然在自己家成了个瞎子! “母亲,话不能这么说。”傅氏脸色难看道:“林家现在虽不掌兵,到底也是世袭的侯府。知微自小爱慕阿卿,也是儿媳看著长大的。您这样做,叫她以后如何自处?” 老夫人斜眼睨著傅氏:“她若连个许迁茴都容不下,如何做世子夫人?” 屋里静了会儿。 傅氏转向藺左卿:“阿卿,这事你怎么说?” 当初执意赶走许迁茴的就是藺左卿,傅氏现在必须让他站在自己一边。 藺左卿隨意搓著指尖。 “隨便。” 傅氏噎住:“你说什么?” 藺左卿淡淡道:“祖母身子不好,孙儿不敢忤逆。” “阿卿!”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老夫人打断几欲癲狂的傅氏:“你们夫妇二人也別再来烦老身了,老身还想多活几年。” 她拍了拍座椅扶手,突然发现自己说了这么久话,又假意咳了两声。 方嬤嬤忙进去递茶。 傅氏还想在说什么,藺如兰轻轻扯了扯她衣角。 “母亲,祖母身子要紧。” 傅氏险些咬碎了牙才把话咽回去。 不多时,几人从慈安堂出来。 许迁茴退到一旁,欠身。 “阿茴见过姨母,见过国公爷。” 傅氏停下,目光在她脸上颳了一圈,冷哼一声。 “许迁茴,你有本事啊,竟能將母亲笼络至此。” 许迁茴低眉:“姨母哪里的话,老夫人爱见我们这些小辈,是我们的福气。” “好,好得很。”傅氏怒极反笑:“你既在入府,便好生待著,千万莫岔了念头。” 说罢,傅氏拉著藺如兰疾步离开。 藺左卿推著国公也跟了上去。 擦身而过时,藺左卿的袖口擦过她披风边缘。 许迁茴闻到一点淡淡药味。 她没抬头。 藺左卿也没停。 几人走远后,许迁茴才进屋行礼。 “老夫人安。”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见过了?” “见过了。”许迁茴坐到榻边小杌子上:“姨母脸色不太好。” 老夫人哼了声:“老婆子我不中用了。喊个人进府来住,他们不是这不行,就是那不行。” 许迁茴笑了笑。 老夫人从前觉得他们夫妇处处好,不过是没有利益纠葛。 如今知道他们居心叵测暗害自己,自然处处都不好了。 现在的他们,哪怕打个喷嚏,在老夫人眼里都会成为罪责。 但这件事,傅氏之所以会和老夫人唱反调,完全只是针对自己罢了。 “气大伤身,您顾好身子才能长命百岁。”许迁茴道。 “过两天就是马球会了。”老夫人看著她:“你心里有数吗?” “老夫人放心。” ...... 出了慈安堂,刘嬤嬤早已候了多时。 “许姑娘,夫人有请。” 许迁茴自知是什么意思。 刚才在慈安堂里,傅氏不好发作。若她不派人等自己,那才叫稀奇。 跟著刘嬤嬤去到正院,所有下人早已被遣走。 傅氏坐在上首,也不喝茶,只看著许迁茴行礼,眼底满是轻蔑。 如从前一般无二。 在她眼中,许迁茴的母亲不过是个拐了七八弯的表亲。 早亡也就罢了,夫家另娶后还落魄到要把女儿塞进国公府谋前程。 这样的人,她虽看著碍眼,却並不太当回事。 若非许迁茴牵连到她儿子,便是多看一眼她都嫌烦。 “你当初拿钱离京,发过的誓是不是浑忘了?” 傅氏开口就刺,显然不愿再做表面功夫了。 许迁茴摇摇头,语气诚恳又无奈:“阿茴答应不会再扰国公府半分,但老夫人有令,阿茴不敢不遵,还望姨母见谅。” 听见“姨母”二字,傅氏眉心狠狠一跳。 她稳了稳,才道:“上回你来府里见母亲,到底同她说什么。” 那哪里是上回,明明是上上回才对。 许迁茴笑了笑,不慌不忙道:“老夫在病中,阿茴哪敢多言?不过是问候寒暄。” “你以为我会信这话?你若不是处心积虑,母亲怎会又让你参加马球会,又让你进府。” “姨母这话不对。”许迁茴看她,眼底一片清明:“我一月前便到了京城,若我真如姨母口中说的那般处心积虑,早在抵京第二日就上门拜访了。而且,姨母似乎忘了,是您让我来府里给老夫人请安的。” 傅氏这才想起,那天邀许迁茴国府目的为何。 她想让她在宴席被人羞辱奚落,然后主动离开京城,永远生不出再回来的想法。 她愣神不过一瞬,道:“既如此,母亲为何要接你进府?” 这话把许迁茴问笑了。 然后,她真的捂嘴笑了起来。 “还能为什么?左不过是说我曾在府里受了委屈,她觉得自己大限將至,过不去心中那个坎,想接我回来补偿唄。” 傅氏的神情,驀地阴沉。 她死死盯著许迁茴:“当初你和阿卿本就是你情我愿,你在府里也得了无数好处,国公府没有任何亏你的地方!” “可如果,我和藺左卿说,那个孩子是真的呢?” 许迁茴歪著头,笑得灿烂。 “姨母可別忘了,我就诊的银子还是您付的。” 秋风透过窗欞吹进来,直吹得傅氏险些跌下椅子。 她太清楚藺左卿了。 若他知道这件事,知道许迁茴怀著他的孩子被赶出府,还被逼得跳了河,一定会后悔。 他甚至会为许迁茴退了武安侯府的婚事! 这个结果,许迁茴也清楚。 藺左卿总以为自己不欠她,总以为他没错。 可他们已经纠葛到了这种地步,又怎么可能会两清? 国公府欠她的,总要一点点討回来。 百年后,她才不至於痛恨自己窝囊了一生。 “啊对了。” 许迁茴端起傅氏未饮的茶轻啜一口。 直到茶香充斥整个口腔,才继续道: “我听说表兄和那位林小姐感情很好。” “我真的很好奇,他们到底好到什么程度了。” 第33章 我和你们未来夫君没有牵扯 “许迁茴,你別忘了阿卿以前对你多好!你自己出去看看,有哪家少爷会在天热时给一个没名没分的女人打扇,又有哪家公子会为了一个破落户威胁自己的母亲!” 傅氏颤著手打落许迁茴的茶杯,厉声道:“这三年,阿卿一直无心嫁娶,他好不容易答应了这门好姻缘,你难道真忍心拉他下泥潭?!” 茶杯碎裂在地,许迁茴嘆息:“可惜了这么好的茶。” 她看向傅氏。 “姨母,我这么多年都没说,就不会再让他知道了。” “无论如何,国公府当年肯收留我,那便是恩同再造,我做不来恩將仇报之事。” 傅氏盯著她,似要从她脸上看到破绽和谎言。 半晌,她才放缓了语气。 “你保证不会破坏阿卿的婚事。” “我保证。” 傅氏脸色好了不少。 不是因为许迁茴的保证,毕竟发誓不再回京的人又住进了国公府,保证又算得了什么? 她只是觉得许迁茴说得有理。 三年过去,她没有透露过半个字,自然是想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只要不把她逼急了,她没道理做那毁了自己的蠢事。 “既如此,等母亲走后,我会再给你一笔银子,也算全了我们之间的情分。” 许迁茴马上接话:“姨母慎言,老夫人定会长命百岁。” 傅氏却毫不在意:“你懂我的意思就行。” “那阿茴就提前谢过姨母了。” 许迁茴行礼告退,跨过门槛时,余光看了眼屏风后露出的湖蓝裙摆。 藺如兰今日,穿的就是这个顏色。 她全听见了,就好了。 事实上,无论发誓或是保证,许迁茴都不是一个愿意保守秘密的人。 但任何秘密被揭开,都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 她有足够的耐心,去等那个能得最大好处的时候。 而且,不是通过她去揭露。 如此才能衬出她的委屈、可怜、破碎和隱忍。 ...... 回到慈安堂偏房,房间明显已被整理过了。 床榻上的被褥叠得见稜见角,连盥洗房里的巾帕都换了新的。 直到晌午饭时间那两个丫鬟才端了饭菜过来。 许迁茴有些好奇,她们不在自己跟前时都在哪。 刚想问,方嬤嬤端著一个汝窑小碟走进来,步子迈得轻巧。 “许姑娘正用饭呢,这倒巧了。” 她將那小碟搁在桌角,碟子里盛著四块莹润透亮的马蹄糕。 “老夫人惦记姑娘,特地让老奴送些糕点来给姑娘甜甜嘴。” “老夫人赏的,必然是极好的。”她微微欠身:“劳烦嬤嬤替我谢过老夫人。” “姑娘客气了。” 方嬤嬤笑了笑,转头挥手让那两个丫鬟退下。 等房门一合上,方嬤嬤面上的笑收了收,压低了嗓音。 “姑娘,二公子今早顶著个乌眼青出的门。” 许迁茴夹起糕点的手停在半空。 昨夜让他翻窗离去,这乌眼青怎么来的,她心里如明镜似的。 方嬤嬤接著道:“他方才刚一回府,就交代人去收拾二房那边临著池子的假山林。” “晚些时候,林小姐和秦小姐都要过府来玩耍,世子爷也会过去凑个趣。” 许迁茴咬了一小口马蹄糕。 清甜弹牙,却没什么滋味。 她拿起丝帕擦了擦指尖:“二小姐呢?她去不去?” “二小姐今日身子不適,要在院里歇著。” “好,我知道了。” 咽下嘴里的糕点,许迁茴看向方嬤嬤。 “一会儿我要去那边走走,劳烦嬤嬤想个法子,把假山林附近伺候的人都撤远些。” 方嬤嬤是个通透的,点头应下:“老奴省的。” 送走方嬤嬤后,许迁茴隨便吃了些饭菜便放了筷。 她进內室,拿出藏在骑装里的荷包,又去慈安堂小厨房转了一圈。 见刚好有新鲜鸡血,她用防潮的油纸装了一袋放进怀里以防凝固。 做完这些,她也並不全然心安理得。 但她想,若世间真相都藏於污浊之下,那这个世界未免也太脏了些。 她把事实一一剥开来,未尝不是给她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 假山林靠著一方太湖石砌就的池子。 秋日池水清可见底,鱼儿在飘荡的水草和残荷间嬉戏。 两兄弟都不在,周围亦没有下人。 秦妙云坐在池边的一块矮石上。 她今日穿了件极娇嫩的海棠色罗裙,髮髻上斜插著一支赤金累丝步摇。 满身华贵,却掩不住她脸上的哀戚。 林知微在旁温声宽慰著,手一下下轻抚她背脊。 许迁茴慢条斯理地朝两人走去,在池边站定。 林知微瞥见是许迁茴,身板立刻挺得笔直。 “你不是被赶出府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今早她入府去正院请安时,国公夫人明明亲口应下,会把这女人打发走。 许迁茴道:“姨母確实有这个意思,但被老夫人拦下了。” 林知微面色变得很难看。 她上下一打量许迁茴,唇角泛起冷意。 “许姑娘,我知道你的出身配不上什么好人家,但国公府更不是你能高攀的。给人家做外室,那是自甘下贱的勾当。说出去,会连累的祖宗八代都不光彩。” “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你將来的孩子打算。別让他一出生,就背个外室子的名头,恨透了你这个缺德的娘。” 提到孩子,许迁茴脸冷了一瞬。 她压下眼底的寒意,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 “我想你们误会了,我不过是国公府的表小姐,受邀回来照顾老夫人。我没有当任何人的外室,和你们的未来郎君更没有半分牵扯。” 坐在矮石上的秦妙云猛地回过头,眼眶通红,眼睫上还掛著泪珠。 “许姑娘,我知道你曾私下与二公子有婚约,但那没有二爷点头,是不作数的。” 许迁茴点头:“我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她和藺左安的婚事能成,必须在江南,在他外祖能掌控的地方。 二房,一直只想自己进府做个妾室。 秦妙云胡乱抹了一把眼角。 “既然你都明白,那我只想跟你要一句话。” “许姑娘,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跟二公子断了关係?” 第34章 一朵巨大而猩红的花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许迁茴缓缓道:“我和他们,都没关係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许迁茴抬起脚朝林知微迈了一步。 许多动物都有领地意识,在自己领地被侵犯时,都会生出驱赶意识。 人也一样。 许迁茴的这一步,这种逼近的姿態,对林知微来说无异於挑衅,会激起她本能的不適。 她下意识抬起手,朝许迁茴的肩膀推去。 “你既然说没关係,还死皮赖脸留在府里干什么!” 林知微只是想推开许迁茴,保证一个舒服些的距离,並没有用很大力气。 可就在她的手心触碰到许迁茴的那一刻。 许迁茴没有刻意去稳住下盘,而是顺著那股推力朝后趔趄了两步。 她脚后跟踩在池边湿滑的青苔上,身子猛地一仰,失重感立刻包裹全身。 扑通—— 水花飞溅。 秋日残荷被砸断了茎秆,冰冷的水液如同张开大口的凶兽,將许迁茴一口吞没。 邱芷晴在凉亭里费尽心思没做成的事。 林知微只轻轻一推,便做成了。 冰凉的池水顺著耳道和鼻腔汹涌地灌进来,厚重的裙裾吸饱了水,像一双双手拼命把她往那幽暗的池底拽。 水面在头顶碎成了无数块光斑。 哗啦! 她奋力將头仰出水面大口喘息,视线被水帘糊得模糊不清。 透过朦朧的水汽,她看见假山后头转出一道匆忙的人影。 藺左安。 他顶著眼下乌黑,连束髮的银冠都跑歪斜了。 眼底全是惊惶。 “阿茴!” 他边跑边褪下外衫准备跳水救人,却被秦妙云拽住了胳膊。 “我不准你去救她!”她哭得声音发劈:“你现在跳下去救她,你们有了肌肤之亲,她再缠上来怎么办!” 许迁茴扑腾著,就见藺左安止住了脚步。 “你答应过我父亲的!太傅府的脸面你不要了吗!” 这句话,像淬了冰的刀,精准扎在藺左安的软肋上。 水花拍打在太湖石上。 许迁茴又呛进了一大口水,身子往下沉了沉,再次拼命浮起。 她隔著几丈远的水面,望著岸上的男人。 藺左安那张俊朗的脸上,交织著恐慌、心疼、还有最深沉的权衡。 他看著水里挣扎的人。 可那双平日里总爱追著她跑的腿,却像被钉死在青石板上。 再也没有往前迈出半寸。 他嘴唇蠕了蠕,似在喊许迁茴的名字,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思考了两息,他收回目光,看向秦妙云,用极尽温柔的语调哄她。 “你听我说,这是误会......” 水漫过耳朵,许迁茴的心却出奇平静。 人在生死关头的停顿,永远比花前月下的誓言来得真切。 他口口声声说三年后和离,许诺她江南画舫。 可真到了要用太傅府的婚事去赌一条命的时候,他选择了退缩。 他,情愿她去死。 她看著岸上的藺左安,忽然鬆了手脚不再扑腾。 池水转眼没过了下巴,涌入口鼻。 许迁茴任由身子往下沉,手在水中探入怀中。 用力捏破了油纸。 粘稠的液体涌出,迅速在池水中扩散开来。 开出一朵巨大而猩红的花。 岸上传来林知微变了调的尖叫。 “血!有血!” 秦妙云的哭闹声戛然而止,嚇得两腿一软,瘫坐在地。 藺左安的脸色在看到那片红的时候,立时白得像个死人。 “阿茴......”他喃喃。 许迁茴闭气的同时,缓缓闭上眼。 算算时间,他也该到了。 就在水面已彻底没过她头顶时,假山的另一侧传来一阵极重的脚步声。 一道玄色身影连停顿都没有,直接跃入了那片血红的池水中。 许迁茴感觉到水波剧烈涌动,下一瞬,腰被人牢牢箍住,一只有力的臂弯拖著她往上。 不过片刻,她被拖上了岸。 哪怕已经闭气,许迁茴还是呛了几口水。 一阵剧烈咳嗽后,她终於看清了眼前人。 藺左卿以半抱的姿势单臂撑著她后背,湿漉的发不断往下滴水。 他跪在她面前,双眼猩红。 似被她身上的血嚇到了。 “许迁茴,你伤口在哪里?” “......” “说话!” 许迁茴没开口,只迷濛著一双眼看他,嘴角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下一刻,藺左卿將她拦腰抱起。 “去回春堂请汪大夫!” 许迁茴搂著他颈项,看他薄唇紧抿拉直了下頜线,用极弱的气声提醒。 “他们都看著呢。” 藺左卿恍若未闻,抱著她朝著松柏院快跑而去。 藺左安要跟过去,秦妙云用力拉住了他,含泪冲他摇头。 林知微也道:“左卿是习武之人,力气大,跑得肯定比你快,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藺左安只追了两步,终究还是停下了。 ...... 再次躺到松柏院熟悉的床上,许迁茴看著藺左卿呵退所有人,胡乱扯开她衣服开始检查。 他颤抖著手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找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伤口。 最后,怀疑的目光落在她厚厚的月事布上。 表情一言难尽,却又觉得不可思议。 月事......会有那么大的血量? 许迁茴忍不住发笑,笑的身体都开始微微抽搐。 不过是流了些血,就能让他慌成这样。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当年能说出那样绝情的话。 为什么他能眼睁睁看她沉入水底,无动於衷。 她想起十岁那年,父亲外出走商,继母不给饭吃,她就跳进莲塘摸藕。 她,会泅水。 会到摸出的藕,够她和阿弟度过整个晚秋。 可在那个冰凉的雨夜,她,沉入了河底。 心甘情愿。 藺左卿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后退两步,看著她:“许迁茴,血哪来的。” 许迁茴趴在床沿,不想湿发沾了他的被褥。 她低声道:“一会儿大夫就来了,你又何必急於审我。” “你总是这样!” 藺左卿突然暴怒起来,一脚踢翻了床前的脚踏。 他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 “你就不能用这张嘴和我说一句实话?!” 他手指很凉,力道极大,捏得她骨头髮酸。 许迁茴被迫仰著头,迎上他喷火的眸子。 “不能。” 实话,她说过。 三年前的雨夜,她跪在地上,拽著他的衣角,说怀了他的孩子。 可他不信。 她便不再说了。 不等藺左卿再次发难,许迁茴又道: “藺大人,眾目睽睽之下,你未婚妻把我推进池子。” “我若告她,有几成机会让京兆府判她一个杀人未遂的罪名?” 第35章 又不是我的人,总不能带来我房里吧 风从窗子灌进来,二人目光对视僵持了很久。 良久,藺左卿道:“隨你。” 他鬆开手,转身坐到软凳上:“汪大夫过来,自会揭穿你的把戏。” 许迁茴轻笑,也不再多说什么。 林知微是他的未婚妻,他身为京兆府尹,又怎可能去判她的罪? 届时不给自己安个诬告的名头都要阿弥陀佛了。 她开始一点点整理散乱的衣襟。 手指抚过腰间束带时,动作停了停。 她勾住繫绳,轻轻一拨。 “吧嗒。” 一个小巧的荷包恰好落到藺左卿靴边。 金线滚边的紫竹纹样,在微弱的光线下闪著暗芒。 藺左卿盯著那荷包看了一会,俯身捡起。 他记起那天同藺左安喝酒,他腰间也掛著一个荷包。 不过是银线青竹面。 针脚笨拙却细密,显然是用心绣的。 藺左卿捏著荷包手指一点点收拢,抬眼看床上的女人。 许迁茴正盯著他手里的东西,往前挪了挪,似要急著拿回去。 藺左卿嗤笑出声,手腕一扬。 荷包在青砖地上跳了两下,滚进了床底深处。 “你干什么?” 许迁茴瞪他,探著身子就要下床去寻。 见许迁茴一副著急忙慌的模样,他眼底的阴鬱反倒散了不少。 “这种档次的东西,国公府没人会用。”他起身拉下床帐:“好好躺著,別死我床上了。” 床帐落下,严丝合缝地挡住了外面的光,也隔断了两人针锋相对的视线。 藺左卿转身去了外间书桌前坐下,隨手翻开一本卷宗。 没过多久,院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兄长!” 藺左安推门进来,径直走到桌前:“兄长,多亏你救了阿茴,她现在怎么样了?” 藺左卿看著卷宗,没抬头。 “不知道,人在慈安堂。” “她流了那么多血,你怎么把人送回慈安堂了!”藺左安的音量骤然拔高,透著明显的责怪:“祖母年纪大了,万一她老人家觉得见血不吉利,把她丟出府去怎么办?!” 藺左卿瞥他一眼:“又不是我的人,总不能带来我房里吧?” 床帐里,许迁茴听著这句,扯了扯嘴角。 门外安静了一瞬。 藺左安似乎被这话噎住了,半晌没挤出反驳的词。 他在书桌前焦急踱步:“那汪大夫什么时候到?不行,我去外面等著去。” “去什么去,秦妙云回去了么?” 藺左安似是有些烦躁,道:“没有,她们受了惊嚇,现在在如兰院里歇著。” “那你不去安抚,在我这里晃什么晃。”藺左卿把卷宗往桌上一丟:“出去把门带上。” 踌躇片刻,藺左安重重嘆了口气。 “那我去看看妙云。” 房门被人从外面合上。 確认人走远了,许迁茴拉开床帐走了出来。 她脸色依旧有些白,湿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 藺左卿抬起眼皮,看她停在书桌前。 “你过来干什么?” “你骗他干什么?” 两人同时开口。 话音落下,各自沉默。 藺左卿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他但凡找我院里的人问上一问,就知道你在我这了。” “你猜,他为什么不问?” 这有什么好猜的。 左右不过是害怕。 怕別人好奇,他为什么关心自己罢了。 在人前,他情愿她死,也不敢跳水救她。 又怎敢大张旗鼓向松柏院的人打听她的下落。 许迁茴撇撇嘴:“说得像你多坦荡似的。” 她刚说完,外面就传来了林知微的娇柔声音。 “左卿,你在吗?我进来了。” 许迁茴下意识蹲下。 藺左卿只觉得膝盖被人用力一顶,紧接著,一团带著水汽的软肉就挤在了他两腿之间。 隔著书桌前的挡帘。 许迁茴看见一双绣著缠枝莲花的鞋走到书桌前。 “左卿,许迁茴她怎么样了,没事吧?”林知微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自责。 桌底空间狭小,许迁茴蜷缩著身子。 一侧著头,脸颊擦过藺左卿的大腿,湿漉漉的头髮扫过他的衣料。 藺左卿身子骤然绷紧,喉结滚了滚。 “嗯。” 他声音有些哑,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看去。 隔著那层木板,仿佛能看到藏在下面的人。 “左卿,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轻轻推了她一下,不知道她怎么就摔进池子里了,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流那么多血。” “不要紧。” “真的吗?” “真的。” “太好了,幸好你没怪罪我。” 林知微明显鬆了口气,又道:“许迁茴也真是的,妙云把话说的那么清楚,她还不知难而退,真让人厌烦。” 这话,藺左卿没接。 一提到许迁茴,林知微似有说不完的抱怨。 “怪得你討厌她,寧可让她跳河也不纳进府里。她这种人,一旦沾上了,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藺左卿依旧沉默。 沉默,就代表了默认。 “左卿,要不你再去劝劝伯母,让她把许迁茴赶出去。我一想到她一个外室居然堂而皇之住在府里,就替妙云感到委屈。” 这一次,藺左卿终於开口了。 “左安一年前就和她有了婚约,秦妙云呢?他们连庚帖都还没换。” 林知微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藺左卿会帮许迁茴说话。 她不服气地上前一步。 “那怎么能一样?妙云可是二爷亲自认下的儿媳,她许迁茴算什么?等妙云和二公子一成婚,她不就是个纠缠不休的外室吗?” 许迁茴听著,觉得这番逻辑严丝合缝,很有道理。 但她不爱听。 她不欠藺左安,一分一毫都不欠。 当然,她也不能让林知微舒舒服服侮辱自己。 她抬手伸进藺左卿的长衫里,指尖顺著他脚裸一点点往上攀,直到腿根。 藺左卿大腿肌肉明显紧绷,呼吸都急促了两分。 许迁茴见他巍然不动,又换了条腿继续。 藺左卿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痒意,顺著腿骨疯狂往上钻。 他手指在桌下无意识蜷了一下,指尖擦过许迁茴冰凉的髮丝。 许迁茴缩了缩脖子,在他腿根拧了一把。 布料连带著底下的皮肉被扯动,藺左卿闷哼一声。 “左卿,你怎么了?”林知微紧张地问。 许迁茴抬头,无声地瞪他。 眼尾泛著一抹嫣红,像极了一只被激怒后露出利爪的野猫。 藺左卿眼尾余光见她这副模样,脚尖微动,在她裙摆上踩了一脚。 “没事。”他声音恢復了平淡:“她现在在慈安堂,你若要她走,便跑一趟慈安堂吧。” 第36章 我也曾想重新把日子过好 林知微脸色一白,瞬间没了声音。 去要求老夫人做事?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她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老夫人年事已高,现在又病痛缠身,我还是不去叨扰了。” 说著,她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嚇得轻捂了嘴。 “左卿,老夫人那么喜欢许迁茴,如果二公子和妙云成婚了,她会不会让你纳了许迁茴?!” 听到这个问题,许迁茴好奇抬头,就见藺左卿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不会。” 他又重复一遍。 “永远不会。” 大夏一百四十五年春闈,藺左卿得了一甲头名。 殿试前,他牵著许迁茴去正院,把写好的庚帖交给傅氏,说:“待儿子高中状元,请母亲將庚帖盖印,我要八抬大轿迎阿茴进门。” 他盼著与她光明正大携手与共,他要把自己的一切都託付给她。 现在,他又说,便是个妾室名分她都不会有。 所以啊,人心变幻如云雨。 现在的海誓山盟只是当下,並不代表未来,无需太过在意。 “那就好。”林知微笑了起来:“对了,昨日伯母还说到我们的婚事。她说你或许能求来一道赐婚圣旨,是真的吗?” “不一定。” 藺左卿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直都是如此。 除了百分百能確定的事会做下保证,其余都是实话实说。 他说会读书,就笔耕不輟。 他说会高中,就中了状元。 若说他唯一一次做下保证没做到的。 大概只有,娶许迁茴这件事了。 林知微勉强笑笑:“没关係,圣旨不易求,我不怪你。” 话虽如此,许迁茴还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失落。 她离开时,步子都比来时沉重了不少。 门刚关上,藺左卿就把许迁茴从桌下拎了出来。 许迁茴如同小鸡崽一路被拎到床上后,藺左卿二话没说果断出去了。 “青书!汪大夫怎么还没到!” 因著他是边走边说话,离许迁茴也越来越远,以致后面的话她没听到。 不多时,藺左卿再次进来,后面跟著一位鹤髮童顏的老者。 许迁茴一见老者,立马捧著心口咳嗽起来,用虚弱的语气道:“多年不见,又要劳烦汪大夫了......” “许小姐。”汪重山点头,朝藺左卿一拱手:“世子,劳烦你再说一下当时的情形。” 藺左卿道:“她不慎掉进池子,没多久水面上就飘开大片血跡。” 汪重山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打开药箱,取出脉枕垫在许迁茴手腕下。 许迁茴躺在床上,心虚到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房间里安静得出奇。 只有炭盆偶尔发出极其细微的劈啪声。 藺左卿站在三步开外,视线落在她悬丝般纤细的手腕上。 一寸都不曾挪开。 过了许久,汪重山收回手,转头看向藺左卿。 “许小姐曾落水伤了身子,这些年虽养回来了一些,到底还是不如常人。” 藺左卿抿著唇,下頜线紧绷,没有接话。 “世子说的落水见血,是因为她本就风寒未愈,又恰逢月事期受了寒凉池水的刺激,这才导致血崩。”汪重山继续道:“老夫开两副药。一副主治风寒,一副温经止血。只是......这第二幅药喝下去,日后恐於子嗣有碍,还请世子定夺。” 血崩?子嗣有碍? 藺左卿越听眉头蹙得越紧:“不吃那药会怎样?” “不吃的话,隨时都会有二次血崩的危险。”汪重山嘆了口气:“到了那时,大罗神仙来也难救了。” 藺左卿闭了闭眼。 他没想。 没想到许迁茴这次真没骗他。 更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 还有她的风寒,大概也是被自己连累跳河后害的。 再睁眼,他毫不犹豫道:“劳烦汪大夫写药方。” 许迁茴听完汪重山的话,如遭雷击。 “不,不......汪大夫,我不想在这里,我要回慈安堂。” 她声音发颤,双手撑著床榻试图坐起来。 刚起到一半,一只大掌按在她的肩膀上。 藺左卿稍一用力,把人重新压回床上。 “你瞎折腾什么!” 他力道极大,许迁茴挣脱不开,索性偏过头不看他。 “世子,你还是听许小姐的吧。”汪重山適时出声打断:“她现在的情况极为凶险,万不能再伤神动气。若她执意不愿留在此处,强留只会加重病情。” 藺左卿看著手底下那个单薄的肩膀。 她偏著头,留给他一个冷漠的侧脸。 她......竟寧可不顾自己的安危,也抗拒待在他这里。 “你就非要如此?”藺左卿问。 许迁茴斜眼瞥他。 “这本就不是我该待的地方,不是吗?” 再待下去,她真不知汪叔会给自己开什么劳什子苦药。 万一真灌下去,岂不白白受一场苦? 两人对视著。 最终,藺左卿移开视线,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备软轿。” 汪重山收起药箱,朝藺左卿拱手。 “老夫一道去给老夫人请脉。” 软轿很快抬来。 几个婆子进来,用厚厚的毯子把许迁茴裹成一个蚕蛹,小心翼翼抬上轿子。 藺左卿站在门口,宛如一尊冷硬的石雕,目送软轿离开松柏院。 直到轿子的影子消失在游廊拐角,他才转身走回空无一人的房间。 地上,还有被他踢翻的脚踏。 ...... 软轿一路到了慈安堂偏院。 许迁茴被送进內室,婆子们退下。 她马上让院子外伺候的两个丫鬟去请方嬤嬤来一趟。 等人走乾净了,汪重山把药箱搁在桌上,长眉一竖。 “小姐,你能不能不这么糟蹋身子了?” 许迁茴自知理亏,小声道:“我这不是底子好嘛......” “你底子好又如何?便是铁块没事往水里泡都会生锈,你难不成还比铁还厉害?” 许迁茴吐了吐舌:“铁会生锈,人又不会。” “是,人不会生锈。但小姐你能不能行行好,让老头子我多活几年?一听到你出事,我魂都快嚇飞了!” 说著,汪重山朝虚空拜了拜:“夫人在天之灵知道此事,死后我都没脸见她!” 提到母亲,许迁茴一下子泄了气。 “汪叔,我如今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若不掷下所有筹码,又该怎么去得那真正的公道呢?” “我也曾想重新把日子过好,可他们......” 话至此,院外脚步声响起。 方嬤嬤急步推门进来。 “表小姐你受苦了!老夫人知晓此事,已经派人去武安侯府了!” 第37章 他塞了足足三十七张银票 方嬤嬤带著两个粗使婆子进了门。 婆子们將托盘里的血燕和药材搁在红木圆桌上,悄声退去。 方嬤嬤走到床榻前,在锦凳上落座。 “这种事怎好劳烦老夫人?”许迁茴掩唇咳了两声:“林小姐到底是侯门千金,到时候坏了两府的情分,阿茴就真成罪人了。” 方嬤嬤见到一旁的汪重山,朝他客气頷首后,再回过身回许迁茴的话。 “那位林小姐如此跋扈,损的不仅是表小姐,更打了国公府的脸。”方嬤嬤拍了拍许迁茴冰凉的手背:“这事表小姐尽可放心,府里必会为你討个公道。” 老夫人哪是真心为自己討公道? 她分明是借题发挥,想通过折了武安侯府这门亲事去敲打傅氏。 许迁茴虚弱一笑,面上的感激分毫不差。 “阿茴谢老夫人垂怜。” “表小姐客气了。”方嬤嬤笑得慈祥,看向汪重山:“汪大夫,表小姐如何了,身子可有何损伤?” 汪重山把在松柏院那套说辞又讲了一遍,听得方嬤嬤直咂舌。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真是作孽......” 汪重山也嘆息:“虽如此,以后好生调理,还是有机会要孩子的。” “有劳汪大夫。”方嬤嬤点点头,又道:“老夫人这会儿刚吃过午茶,您看……” 汪重山会意道:“老夫交代一下许小姐后续调理事宜就过去。” “好,那就不打扰汪大夫看诊了。”方嬤嬤起身告辞。 听著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许迁茴“扑哧”一笑。 “汪叔,你在这的分量可比我重多了。” 汪重山吹了吹鬍子,冷哼一声。 “怀瑾说过,越是居高,越是怕死。也就你这样胆大的丫头才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有汪叔在,我有什么好怕。”许迁茴道:“对了,老黄送出去的东西你可收到了?” 汪重山点头。 他在床前锦凳重新坐下,压底了嗓音。 “收到了,我已经安排可信之人去了江南。能折成现银的儘快处理,处理不掉的再说。” 许迁茴鬆了口气。 那些东西能变成现银带走,是正经的事。 许迁茴双手合十:“谢谢汪叔。” “等我给你药里加点黄连,你再谢不迟。” “汪叔……”许迁茴哀嚎:“你不能这么对我。” 汪重山可不吃这套。 他正色道:“好了,老头子要走了,晚些时候我让人把药送过来。小姐,那病症虽是杜撰,但你切莫再鲁莽行事了,否则我就死给你看。” “知道了知道了,我必定助你长命百岁。”许迁茴连连作揖:“老夫人那边就拜託汪叔了。” 汪重山背著药箱离去。 一个时辰后,小丫鬟端著药碗进屋。 黑褐色的药汁冒著热气,许迁茴捏著鼻子仰头灌下。 药液入喉。 没有想像中的苦涩,反透著一丝甘草的清甜。 许迁茴弯了弯眉眼。 嗯,汪叔真好。 ...... 入夜。 秋风骤起,吹得院里的枯树枝乱颤。 许迁茴许迁茴锁了门窗上床,还没入睡,就听见后窗有脚步声。 那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反覆数次。 许迁茴知道是藺左安。 他明显想求原谅,想让自己別离开他。 但他肯定也不知该怎么解释。 他需要权势,需要秦家的托举,需要一个能帮到他的夫人。 同时,他也需要一个满心满眼爱著他的女人。 大概是在江南时许迁茴对他太好了,体贴关心一样不落,还能为他豁出命去闯匪窝。 以至於事到如今,他还想把一切都握在手里。 许迁茴不愿理他,起身吹了灯。 火光刚灭,窗外就传来了藺左安的声音。 “阿茴,你让我进来和你解释好不好?” “我当时是看见兄长过来了才没有动,我知道他不是见死不救之人。” “真的,你信我。如果不是兄长过来,我绝不会置之不理的。” “阿茴,我知道这次让你伤心了,是我的错。” “你让我进来吧,求你了。” 他说的一切,许迁茴统统置之不理。 他大抵是没了法子,竟用起了从未用过的手段——往窗缝一张张塞银票。 每塞一张,便说一句话。 “这是给阿茴买药的。” “这是给阿茴买补品的。” “这是给阿茴买衣裳的。” “这是给阿茴买头面的。” ...... 他足足塞了三十七张。 每张都是千两的银票。 他进京时,带了八万两银票和两万两存银令。 日常开销加上二房打点用去约四万多两,存银令他已经给了她。 所以,他大概是把身上所有大面额的银票都塞了进来。 这是他此时能给的所有了。 他之所有会这样也有他的底气在,因为明日天一亮,他还可以去琳琅阁支取。 若他只塞一张,许迁茴能忍,可这么多...... 她踮脚摸到窗口,小心翼翼把那些银票一张张捡起来。 捡完后,趾头都麻了。 嗯,虽说他见死不救很让人伤心,但这摞银票,確实让人开怀。 她笑了笑,怕起身动静太大,索性靠窗坐了下来。 不多时,外面没了动静,许迁茴刚想回床睡觉,窗外又有声音传来。 “你这么晚来这里做什么?” 是藺左卿的声音。 翻窗两兄弟,窗外会晤了。 “兄长怎么来了?”藺左安反问。 “巡夜的说这边有不明黑影,报到了松柏院。”藺左卿淡淡道:“你继续在这让人瞧见,许迁茴不是你外室都要成你外室了。” 藺左安没吱声,也没走。 藺左卿又道:“你先回去,我来帮你劝。” “屋里一直没动静了,你怎么劝?” “我明日帮你。” “兄长,你別誆我啊,我知道你不喜阿茴......” “废话真多。”藺左卿有些不耐烦:“到底要不要帮忙。” “那你一定要帮我劝她。” 许迁茴本以为谈话至此,兄弟二人就要离开了。 不成想藺左卿再次开口。 “你们就此断了,倒算是好事。” “兄长莫要胡言,阿茴才不会和我断了。”藺左安有些不服。 “你都这样了,她怎么不会?” “阿茴若真不愿见我,又岂会继续留在府里?” 藺左安篤定道:“兄长你不了解她,她不过是一时气急恼了我才会不理我。她之所以还在府里,就是为了在我身边,离我更近一些。” “呵。”藺左卿笑得意味不明:“你说她留在府里,是为了留在你身边?” 第38章 我说是自己滑倒的,你信吗? “那是自然。” 藺左安答得十分自信。 阿茴以前在国公府过得不愉快。 若非如此,他实在想不到她留在国公府的理由。 “那你如何打算?”藺左卿问。 “还能怎么办?只能想办法让阿茴先出府去。”藺左安嘆了口气:“兄长你也知道,以后妙云会经常来府里,她们总见面的话,肯定有闹不完的事。如果次次都像今天这样,那我还活不活了?” 藺左卿笑道:“你让她回江南去,就没有这种麻烦了。” “不行的,她离了我根本活不下去。”藺左安道:“我要是让她回江南,她再去跳河怎么办?兄长你不知道,阿茴爱惨了我。这种爱和以前对你的那种简单的心悦不一样,她为了我可以连命都不要。” 窗外安静了片刻。 半晌,藺左卿才道:“你从哪看出她心悦你比我多?” “不是心悦,是爱。”藺左安语气颇为自豪:“兄长你没经歷过,理解不了的。” “说说看。” “我和阿茴在一起,时刻都感觉心口燃了一团火。她无论是温柔小意还是娇嗔生气,都让我觉得欢喜,欢喜到恨不能把她娶进门。” 说著,他语气里带上了怜悯。 “哎,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吧,人生在世如果没这样爱过一个人,跟白活没区別。” 藺左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有过。” 藺左安显然没把他的话当真,自顾自继续说著。 “兄长,我也不怕和你说,我已经想好了。妙云不是看上我之前在碧悠池护著阿茴时的那种气魄吗?成婚后我大可设计一出英雄救美。反正她喜欢的是这种男人,我便捏一个给她。到时她爱她的英雄,我爱我的阿茴,互不影响就成。” “你还真是好本事。”藺左卿道:“你也不问许迁茴愿不愿意。” “她怎会不愿?能和我在一处可是她开心的事。” 说完,藺左安又苦恼起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阿茴离开国公府,兄长你帮帮我吧。” 许迁茴捏紧银票,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鬆手把皱巴的银票捋平。 她和藺左安在江南相遇时,確实是她先动了心。 她在九安山为母亲扫墓,火摺子怎么都点不燃。 藺左安恰好在山里狩猎,只轻轻一吹,火摺子就亮了。 在国公府时,她曾因他是藺左卿的弟弟对他避而远之。 但那次下山后,她主动报了自己的住址。 那时,她以为母亲在天上心疼自己,特地把这个人送到自己身边。 哪怕她现在已不再爱他,也没想到这样一个温柔体贴的人,会去设计一个甘心下嫁他的姑娘。 这一瞬,许迁茴极想开窗,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但这份难堪对她来说,除了暂时解气,没有任何好处。 窗外,藺左卿应了声“好”,二人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迁茴冷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 她虽厌烦,但也有一点好,那便是不用费时去查秦妙云到底为什么看上藺左安了。 刚准备上床,窗欞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声。 许迁茴猛地转过头。 就见月光把一个高大的人影投射在窗纱上。 是藺左卿。 他站在距离窗户极近的地方。 近到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戳破这层薄薄的窗纸。 许迁茴能看见他的指尖在窗欞上若有似无地划过。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离他......更近一些?” 藺左卿的声音隔著窗纸传来。 低沉,沙哑。 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许迁茴屏住呼吸。 那划过窗欞的手指突然停下,不偏不倚,正好抵在她侧脸对应的位置。 就像是,隔空抚上了她的脸颊。 一阵战慄顺著脊椎直衝后脑,许迁茴猛然后退一步。 她现在心情不佳,所以,声音很淡。 “天晚了,藺大人请回吧。” ...... 次日一早,本该登门的武安侯府没来人,秦妙云倒带著母亲肖氏来了国公府。 丫鬟来传话时,许迁茴刚喝完药。 许迁茴本以为太傅府是过来议亲的,没打算去正院。 不成想丫鬟刚走,方嬤嬤就来了。 “表小姐,正院那头为昨日之事登门。老夫人说武安侯府没来人,她不好见和秦家人见面。” 许迁茴懂事道:“那我去一趟吧。” 她用脂粉盖了盖唇色,这才跟著外面候著的丫鬟往正院去。 傅氏今日燃的茉莉香。 淡淡香气縈绕在正厅,坐著说话的人面相都显得慈和了不少。 许迁茴还未进门,就听见一道温婉的声音。 “昨日妙云一回来就说,知微那孩子为了替她出头和府里的表小姐起了衝突,表小姐真的落水了?” 你都上门了,这事儿还有假? 许迁茴听得好笑,跨步进门行礼。 “阿茴见过姨母。” 傅氏啜了口茶,淡淡道:“你身子不好,坐下吧。” 许迁茴扫了一圈厅內,发现並没有多少人。 一华贵妇人坐在傅氏身旁,秦妙云站在她旁边,想必这就是她母亲。 两边下首分別坐著藺左卿、藺左安。 二夫人没来。 许迁茴在藺左卿那头坐下,就听傅氏道:“秦夫人,这事也不能全怪知微。年轻人嘛,玩闹时有些磕碰再正常不过。以后只要克制些,这事就算过去了。” “国公夫人,是这样的。”肖氏温和道:“孩子们在一起贪玩,身边也没留伺候的人,我只能厚著脸皮上门。若知微真为了妙云推了表小姐,无论对错,那都是表小姐受了委屈。我们替知微道歉也是应该,你说是不是?” 傅氏本就不愿看到藺左安和高门结亲。 若非这事牵连到武安侯府,她都不愿坐在这赔笑。 “阿茴是我侄女,秦小姐也即將和左安定亲,以后都是一家子亲戚。这点小事,真不用放在心上。” 话落,她看向许迁茴:“阿茴,你说是不是?” “是。”许迁茴起身朝肖氏行了一礼,温声道:“都是那些造谣之人让林小姐误会,这才生了爭执。林小姐只是率性重情,秦小姐就更冤枉了。” 肖氏似笑非笑,也不接话。 秦妙云委委屈屈开口:“可我看得清楚,知微只是轻轻碰了许姑娘,並未用力推她。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许姑娘到底是怎么掉进水里的?” 许迁茴面色苍白,唇上更是没有血色,却仍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 她垂眸,声音很轻:“秦小姐没看错,林小姐確实没有推我。是我自己脚滑,不小心掉进池子的。” 秦妙云既说林知微没用力,那她乾脆说没推。 看,她如此委屈求全。 怎么不可怜呢? 而且,我说是自己滑倒的,你信吗? 第39章 昨日之事,我也看到了 秦妙云到底还是个姑娘,此事又事关她的姻缘。 听了这话,她当即沉了脸。 “许迁茴,推了就是推了,我们就事论事。你这样替我们说话,倒显得我们多不讲理。” 许迁茴躲闪著她的目光,捧心咳了两声,眼尾也染上了湿意。 她忙用帕子掩唇,声音都带上了哽咽:“秦小姐说的对,林小姐確实没有用力。” 病弱娇娘楚楚可怜,就连肖氏都迟疑了一会儿。 她看向秦妙云,秦妙云抓住她肩头,也气红了眼。 “母亲,你不信我?我看的分明,哪怕许迁茴只是方帕子,也不能被推的那么远,更何况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许迁茴眼角余光將她的委屈尽收眼底。 原来,秦妙云也知道她是个人啊...... 可之前自己在她们眼里,就连个物件都算不上啊。 肖氏握住秦妙云的手,看向傅氏:“国公夫人,这事既然说不清,不如传府里的下人来问问吧。若知微真的失了分寸,我们必定向许姑娘道歉。若不是,我们也不必太过愧疚了。” 许迁茴垂著眸,却不由佩服起肖氏。 她这番话,只说她们心中有愧,一点追究的意思也没有。 但若真有下人看见了当时的情形,无需他们追究,便是老夫人也护不住自己这个心思叵测、故意陷害他人之人。 她,必会再次被赶出国公府,声名狼藉。 就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藺左卿抬眼看向秦妙云。 “人是知微推的,怪罪不到你头上,更怪不了太傅府。她们之间的事,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秦妙云反驳:“知微是为我才推的许迁茴,怎么和我没关係?” “她为什么要为你推许迁茴?”藺左卿问。 秦妙云一噎。 两家虽都知道藺左安之前和许迁茴的关係,但若堂而皇之说出来,许迁茴还不得真进府做妾? 那怎么行?! “不过是拌了嘴,口舌之爭不足为道。” “所以......”藺左卿看著秦妙云:“秦小姐一大早就为了些不足为道的事,让国公府兴师动眾审问下人?” 此话一出,肖氏一直得体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正看戏的傅氏心头大惊,轻喝:“阿卿,你胡说什么?” 藺左卿道:“难道不是?” 秦妙云涨红著脸看向藺左安,面对藺左卿,只能他来解围。 藺左安挣扎了一番后,起身开口。 “兄长,不止妙云,我也看见了。林知微推的並不用力,阿......许迁茴不知怎么掉进池子里的。” 秦妙云闻言,紧绷的脸色瞬间鬆了下来。 “我说了我没撒谎,母亲现在信了吗?” 说完,她又看向许迁茴:“许迁茴,我和知微到底哪得罪你了,你竟要如此陷害我们?” 许迁茴还未辩驳,肖氏直接堵了她的话头。 “许姑娘出身不好,性子左些也正常。国公夫人,这事我们已经心中有数,便不必叫人来问了。希望这点小误会不会影响我们两家的情分,我和妙云先告辞了。” 说著,她理了理衣襟,优雅起身。 秦妙云攀上肖氏胳膊,微昂著头,一副斗胜的公鸡模样。 直接给许迁茴看笑了。 她起身朝藺左卿行礼:“藺大人,京兆府断案时,若证人与当事人关係亲密,证词可能作为定罪凭证?” 傅氏闻言,嚯得起身。 不待她开口,藺左卿立马答道:“不能。证人与当事人关係亲密,所说的证词难免有所偏向,仅能作为断案参考。” 肖氏看向藺左卿,又看了看许迁茴,没有接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迁茴也有些惊讶。 她想过藺左卿不会搭腔,那她便把他该说的说完。 现在既有了京兆府尹发话,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许迁茴继续道:“京兆府审案尚且如此,若秦夫人真要查明真相,还是问清楚些更好。” “我本不愿劳烦府上,不成想你这丫头倒咄咄逼人起来。”肖氏坐下,看向傅氏:“国公夫人,都说真相越辩越明,能否请你传府中下人一问?” 傅氏看肖氏和许迁茴又打上了擂台,索性摆摆手。 “刘嬤嬤,去把清扫那一片的下人都喊来吧。” 刘嬤嬤应“是”,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便带了五个人进来。 那五人进屋跪下后,肖氏肩头鬆弛下去,笑意重新在脸上浮现。 “国公夫人,既然世子在,不知可否请他问话。” 傅氏道:“阿卿,你去问吧。” 藺左安似乎很诧异。 若这么多人都在假山林做活,必定有人看见了真相。 他看向藺左卿:“兄长,一起问询比单独问好些。” 这话的意就是,他打心底里认为许迁茴被冤,但还是要帮秦妙云作偽证。 一起问询的话,下人们见风使舵,是可以改供词的。 藺左卿点点头:“可以。” 他走到五人面前,先围著他们走了一圈,才淡声开口:“事发当时,你们五个都在何处。” 跪在中间的小廝答道:“回世子爷,昨日二公子一回来就让小的们收拾假山群。因著晚些时候二公子要和诸位小姐一起过来,小的们收拾打扫完就退出园子了。” “你的意思是,事发时,你们所有人都不在场?” 眾人齐齐磕头:“是,小的们都不在。” “不可能!”秦妙云尖声道:“你们都是国公府的下人,主子要游玩你们怎么敢不候著?” “世子爷明鑑啊。”一洒扫丫鬟喊冤:“二公子昨日特地交代,说怕奴婢们惊扰了贵人,让奴婢们打扫完就离开假山林,並非奴婢们偷懒啊!” 藺左安轻咳一声:“兄长......確有此事。” 他昨天想著和秦妙云多增进感情,不仅把假山林的下人赶走了,甚至就连他们自己贴身的人都没留下。 事已至此,明显再没有多余证人了。 秦妙云虽有些怨怪,但还是道:“罢了。幸好二公子看到了真相,也清楚我不是那等噁心肠的人。至於旁人......我也懒得追究了。” 肖氏也道:“妙云说得对,我们今日也不是来问责的。只要事实清楚,大家以后多提防小人就是。” 她起身刚准备告辞,藺左卿突然开口。 “昨日之事,我也看到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下来,目光齐齐看向他。 第40章 我又不是大夫,秦夫人问我作甚? 藺左安错愕:“兄长,你真的看见了?” 秦妙云先是惊喜,马上又绞紧了帕子:“世子爷看到了又如何,许迁茴照样会抵赖。世子爷与知微已经定亲,许迁茴定会拿刚才那套说辞,去指责世子爷包庇知微。” “无妨。”肖氏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仪態分毫不乱:“许姑娘就算不肯认,多一人看见,便多一分可信度。既然世子在场,他身为京兆府尹,说的话自然更有分量。” 许迁茴安静坐著。 她低垂著眉眼,欣赏眾人看向藺左卿时殷切的目光。 这可是国公府最正经的主子。 只要他开口证实林知微没推人,自己方才那套断案的说辞便会土崩瓦解。 但她太了解他了。 他会恨,会狠,甚至连最恶毒的算计都使得出来。 可他骨子里的傲气,不允许他说谎。 若非亲眼所见,他断不会信口开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藺左卿把玩著拇指上的扳指,语气平缓。 “我赶到时,许迁茴已经落水。知微嚇得不轻,直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喊我赶紧救人。倒是秦小姐……” 这话一出,秦妙云顿时僵住。 藺左安急忙辩驳:“兄长,你这话说的……” “我说错了?”藺左卿问。 他目光犀利,落在藺左安身上。 藺左安只能闭嘴。 许迁茴端起茶盏,借著动作掩去唇边的一点弧度。 这个结果,再好不过。 林知微推人之事已然做实,只要藺左卿证实林知微有救人之心,这事便能定性成意外。 而秦妙云母女费尽心机跑来的一场质问,將变成彻头彻尾的笑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藺左卿端起青花瓷盏呷了口茶,道:“男女授受不亲,我本不想下水。但秦小姐一直拦著左安,不让他救人。” 说到这,他顿了顿,才继续开口。 “祖母身体不好,我怕府里闹出人命惊嚇到她老人家,便把许迁茴捞上来了。” 隨著这番话,秦妙云的面容一寸寸失去血色。 她双唇颤动,喉咙深处像被塞了团破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感受到女儿紧绷的身体,肖氏脸上的慈和消失殆尽,声音却出奇的平静。 “世子是不是记错了。我家妙云自小心善,为了少造杀孽,平日连肉食都不碰。若非看重我家妙云的品性,世子又怎会去二爷跟前说亲?” 这话里带著鱼死网破的意味。 二房和太傅府这门亲事是他藺左卿在其中牵线搭桥,他若不帮忙遮掩,就要承认自己识人不明,对自己兄弟心怀恶意。 以后都是一家人,没有大伯兄当眾打未来弟媳脸的道理。 可肖氏终究低估了藺左卿。 他声音沉冷,不带一丝温度:“我终日断案,若连这点记性都没有,还当什么京兆府尹。” 肖氏冷笑:“你记性好,难道二公子便是个瞎的?偌大的国公府连个不知从哪来的表小姐都能容下,就容不得二公子说句实话?就因为二爷是庶出?就因为二房多年在外,京中无人撑腰?” 看二人对峙,许迁茴突然有些嫉妒秦妙云。 不是因为她抢了自己婚事,也不是因为她出生高门。 她嫉妒的是...... 秦妙云有这样一个母亲。 哪怕撕破脸,她母亲也会站在她身前护著她,不捨得她受半分委屈。 她,真的好嫉妒这些被无条件爱著的姑娘。 而肖氏不知的是,她这番话,直戳藺左安最深的伤疤。 藺左安从小便知老夫人厌弃二房,在国公府,他从未真正挺直过腰杆,也从未得到过家族的认可。 这些伤口被肖氏摆在明面上,仿佛撕开了他为什么高攀太傅府的真正意图。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朝傅氏和肖氏长揖到底。 “大伯母,秦夫人,我突感不適,先失陪了。” 说罢,他转身大步跨出门槛,连半个眼神都没给秦妙云。 秦妙云慌了神。 “二公子!” 她顾不上规矩,提著裙摆就追了出去。 看著追出去的女儿,肖氏嘆了口气。 “国公夫人,虽说两个孩子都走了,但有些话,我却不得不问个明白。” 她转头,审视著许迁茴。 “听说昨日许姑娘落水,血染了半个池子。那么重的伤,你为何还能好端端坐在这?” 话音刚落,傅氏也狐疑地看过来。 “是啊,你到底伤到哪了?” 许迁茴柔弱地靠在椅背上,迎上她们的目光。 “回姨母,阿茴昨日恰逢月事,被冷水激得大出血,喝了两顿药才勉强能起身。” “女子大出血,那是要去半条命的。”肖氏上下打量许迁茴:“你虽看著虚弱,但谁又知道是不是装的?” 许迁茴抿唇不语。 肖氏见她不答,直接转头看向藺左卿。 “世子,你查案多年,断过无数冤假错案。这种事,难道合理?” 藺左卿靠在圈椅里,修长的手指抚平衣摆上的褶皱。 “我又不是大夫。”他抬起眼皮,眸色疏离:“秦夫人问我作甚?” 肖氏被他这句话噎得脸色铁青。 她猛地站起身:“那便找个大夫来验!” “昨日来为我看诊的是回春堂的汪大夫,夫人一问便知。” 回春堂的名声肖氏了解甚多,就连自家老爷子都说他本事大过御医。 她看向藺左卿,后者下意识点头。 確定了这件事,她眼底的慍色反而散了个乾净。 她朝傅氏笑了笑:“瞧我,还和一个小辈爭论起来了。国公夫人,我们一早过来叨扰许久,还望见谅。” 傅氏一听肖氏有告辞的意思,巴不得她赶紧走,连客套话都省了。 “秦夫人见外了。”她看向一旁的刘嬤嬤:“好生送秦夫人出去。” 肖氏又客气了两句,这才跟著刘嬤嬤一起去找秦妙云。 秦妙云在小花园安慰藺左安被抓包,只能依依不捨跟著肖氏出了国公府。 刚上马车,肖氏就抓住秦妙云,恨铁不成钢道:“我的傻女儿,你怎么被林知微当枪使了都不知道?现在和许迁茴有关係的是藺左卿,不是二公子!” 秦妙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可能,之前和许迁茴定亲的是二公子,和世子有什么关係?” “傻孩子你刚才就没看清?二公子护著的人是谁?藺左卿护著的又是谁?” “可世子明明很厌恶许迁茴啊。之前为了和她撇清关係,国公夫人还特地举办花会说明呢。” “他们若真没关係,国公府为什么要说明?许迁茴又为什么去跳河?” 第41章 许迁茴,我给你找一门姻缘吧 秦妙云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之事,脸色刷一下白了。 “可知微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可是多年的闺中密友啊。” “你们若没又这层关係,她又怎么借你的手去赶走许迁茴?”肖氏冷笑:“当年许迁茴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谁人不知?林知微自己管不住男人,就想你让当她的刀去帮她开路。” 听到这,秦妙云突然就开了窍。 她抓住肖氏的手,声音都在发颤:“母亲,你说......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世子爷当年之所有要做那种说明,为的不是和许迁茴撇清干係,而是要把两人死死绑在一起......让人一见到他,就会想起,有个姑娘为他跳了河......” “好孩子,你终於想明白了。”肖氏欣慰道:“好了,以后你安心和二公子在一起,少去掺和林知微那些破事,免得惹一身骚。” “但二公子和许迁茴订过亲也是事实啊!” “女儿,家和才能万事兴。二公子既选了你,又事事为你说话,你就该放下心中成见去相信他。” “我自然相信二公子,只是......”秦妙云眸光黯了黯:“林知微如此害我,我也不能让她好过。” ...... 回慈安堂前,傅氏当著藺左卿的面训斥了许迁茴一番,让她安分守己別再惹是生非。 许迁茴左耳进右耳出,无压力通关。 老夫人听她说这些时,笑得前仰后合。 “她看左卿帮你,哪还能坐得住?怪就怪她生了个傲气的好儿子。” 说著,老夫人打开手边一个描金鈿盒,抓了一把金瓜子塞进许迁茴手里。 “我问过汪大夫了,这次你吃了这么大的苦头,辛苦了。” 却只字不提许迁茴以后可能於子嗣有碍之事。 许迁茴双手接住,將金瓜子拢进袖中,嘆了一声:“我也没想到林小姐会那样,现在想想,著实凶险。” 老夫人拍拍她手背:“幸好你获救及时。这两天你好好养著身子,去马球会也別光想著玩闹,明白吗?” 许迁茴顺从点头。 “阿茴明白。” 老夫人若真心疼她,又岂会要她这副样子去参加马球会? 好在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係,许迁茴並不在意她说的这些。 门帘突然被打开,方嬤嬤快步走进来。 “老夫人,世子去了偏院。” 老夫人看了一眼许迁茴,满是褶子的脸上笑意愈深。 “去吧,別怠慢了他。” 许迁茴行礼退下。 外头天色晦暗。 浓云压在飞檐上,风里带著厚重的水汽。 许迁茴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顺著抄手游廊往偏院走。 偏院里静悄悄的,唯有那棵两人高的垂丝海棠树在风中摇曳。 树下,是负手而立的藺左卿。 他换了身緋紫色的官服。 腰间束著金玉銙带,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脊背。 许迁茴缓步过去,声音里带了点女儿家的娇俏:“藺大人去上衙前还要来看我,是担心我吗?” “自作多情。”藺左卿冷声道:“你这副样子,马球会不要去了。” 许迁茴把那一小捧金瓜子给他看。 “可是老夫人说我可以去哎。” 风更大了,云层里传来闷雷声。 藺左卿的脸色也如同这天气,沉得厉害。 他道:“身子是你的,隨你。” 看他这副神色,许迁茴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兴致。 她將金瓜子尽数塞进藺左卿手里,目光越过他坚毅的下頜,撞进那双黑沉的眸子里。 她用撒娇般的口吻道:“表兄,你別娶林知微,好不好?” 在她的设想中,藺左卿定会决绝甩开她,再说出一些羞辱之言。 但她没想到...... 藺左卿捧著那把金瓜子,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任她的掌心垫在他手背,半个字也没说。 气氛在沉默中变得黏稠。 一阵风来,海棠花瓣簌簌落下,粉嫩的花瓣在二人之间轻盈舞动。 许迁茴终於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说:“许迁茴,我给你找一门姻缘吧。” 许迁茴愣了愣。 上次在城南巷子,同样是海棠树下,他让自己滚出京城。 这次,他竟让自己留下了。 而且,出了奇的大度。 许迁茴缓过神,慢慢弯起眼尾。 “好呀,我要一个有权有势,还生得漂亮的郎君。” 藺左卿握紧金瓜子,收回手。 “可以。” 他说可以,就一定有合適的人选。 但他嘴里的姻缘,一定不会是正头娘子。 “都说媒人说媒要给喜钱。”她指了指藺左卿握住金瓜子的手:“你既然把钱收了,何时带我去见见人?” 男人嘛,多结识几根並不是什么坏事。 藺左卿看了她半晌,转身往院门走。 风里,是他留下来的话。 “很快。” 緋紫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许迁茴站在树下,看著空荡荡的院门,忍不住扬起嘴角。 “但愿你能说到做到。” ...... 接下来的两天,藺左卿没再来,藺左安也是。 许迁茴早上去慈安堂请安,偶尔和藺左安打了照面,他都是迅速离开,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藺左卿倒还好,看她的目光虽冷,却也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情绪。 时间一晃而过。 马球会的日子到了。 清晨,薄雾未散。 国公府门前停了三辆宽大的马车。 傅氏站在台阶上指挥,带著藺如兰坐第一辆。 那两兄弟共乘第二辆。 许迁茴作为表小姐上了最后一辆。 老夫人身子没好利索,受不得顛簸,只派了方嬤嬤跟著伺候。 这样的安排,许迁茴非常满意。 她也不想自己在马球会上做的事被老夫人知晓太多。 车队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轆轆声。 出城十里,官道两旁秋草枯黄。 “表小姐。” 方嬤嬤从窗外递了张纸条进来。 纸条很小,一看就是藺左卿的习惯。 许迁茴笑著打开,却见里面乾乾净净,连半个墨点都没有。 这倒让她疑惑了。 无字天书? 藺左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刚准备掀帘去问方嬤嬤,车身突然猛地一晃,紧接著传来马儿受惊的嘶鸣声。 许迁茴恰好抓紧黄花梨窗格,才没撞上车厢壁。 “表小姐,你没事吧?”方嬤嬤紧张地掀帘查看。 许迁茴摇摇头。 透过窗格看去,官道上一长串马车都停了下来。 青书小跑过来低声道:“表小姐,前面马车相撞堵了官道,爷说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让表小姐一起去鸡鸣寺后山走走。” “还有谁一起?”许迁茴问。 “楚小將军也会去。” 第42章 初见楚云辞 为了不引人注意,方嬤嬤主动留在原地守著。 许迁茴则跟著青书往鸡鸣寺方向而去。 石板小径穿过成片的幽暗竹海。 许迁茴终於在秋风灌满袖口时到了后山凉亭。 红艷如火的凤凰花將八角凉亭簇拥著,一墨一紫两道身影端坐其间品茗,宛如一幅上好的水墨丹青。 墨衣男子生的宽肩窄腰剑眉星目,看上去似乎与藺左卿年岁相同。 这个,应该就是藺左卿给她找的姻缘了。 许迁茴掩去眸底划过的讥誚,上前行礼:“表兄。” 藺左卿烫了个茶杯摆在长桌对面,道:“你和云辞坐,一会儿知微要过来。” 青书说的楚小將军,原来是楚云辞啊。 从前在国公府时,许迁茴总听藺左卿提起。 他是镇国大將军的嫡次子,十五岁就上了战场。 杀过人,饮过血。 许迁茴未到国公府前,他一直劝诫藺左卿不要终日荒废年岁。 是个不可多得的正人君子。 只是...... 她果然没猜错,藺左卿绝不会让自己去做正头娘子。 在国公府时她就知道,这位楚小將军不仅已经成婚,膝下还育有两子。 算算年纪,长子如今都该进学了。 但,这都不重要。 许迁茴朝楚云辞行礼:“见过楚小將军。” 楚云辞回以微笑:“许姑娘请坐。” 京中世人皆知,国公府表小姐曾对藺左卿求而不得,因此跳了河。 但凡有人见到她,不说侮辱詆毁,也会露出难言的表情。 这位楚小將军身为藺左卿好友,却像对此事一无所知似的,没有露出任何古怪神情。 许迁茴在他身旁坐下,藺左卿则继续和楚云辞閒聊。 他们从京中小案一路聊到边境民生。 中途藺左卿偶尔给许迁茴添茶,楚云辞却未和她多说过半个字。 约摸一炷香后,藺左卿扣上茶杯,道:“我去看看知微怎么还没到,你们在此稍候。” 说完,他直接起身离去。 这举动,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他,在刻意让许迁茴和楚云辞独处。 许迁茴看懂了,楚云辞也看懂了。 他看向远处山林,道:“许姑娘別误会,我並无续弦之心,这都是阿卿擅做主张。” 许迁茴愣了愣。 续弦? 楚小將军什么时候和离了? 还是...... 此时不宜谈论这个,回头再打听一下吧。 许迁茴笑了笑:“以前常听表兄提起小將军,今日同桌品茗,是阿茴的荣幸。” “哦?他肯定没说我什么好话。” “表兄说小將军是端方君子,这也不算好话吗?”许迁茴掩唇,笑得极轻:“我从前虽未见过小將军,但也听过坊间传闻。大家都说胡人十载不犯边,皆因镇国將军之威名。小將军十五提枪上战场,只为守护大夏......” 说到这,她顿了顿,语气诚恳道:“镇国將军府,出的皆是真英雄。” 关於楚云辞,许迁茴其实並不了解。 刚才二人交谈时,她努力回想藺左卿曾透露过的信息,甚至还结合了荣国公对他的讚美推崇之词,才总结出了这样一番破冰之言。 尤其最后一句,定能触动楚云辞。 毕竟,他的亲兄长,那位曾威名赫赫的明远將军,於十年前战死沙场了。 对他家人的认可,远比直接拍他马屁更有用。 果然。 楚云辞轻嘆:“我不如兄长多矣,算什么英雄。”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小將军与明远將军有同样的意志,又何必妄自菲薄。若没有你们这样的英雄,我们又哪来这样安稳的日子?” “你......” 楚云辞欲言又止,喝了口茶才道:“你如此通透,到是可惜了。” 许迁茴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她和藺左卿的曾经,他定是知道一些的。 “小將军可听过一句话?”许迁茴偏头看他:“缘深则聚,缘浅则散,顺应本心,方得安然。” 楚云辞以茶相敬,道:“凤凰花开正好,许姑娘可要走走?” 他们一起喝茶,相谈甚欢。按理说,一起漫步赏花增进感情无可厚非。 但是,许迁茴总觉得不对劲。 楚云辞先前说无心续弦,由此可见他现在並没有与女子相交的打算。 俘获一个男人的心,不可能仅凭三言两语就能办到。 而且...... 他既能被藺左卿赞一句君子,绝不会是那等轻浮浪荡之人。 那他如此直白地相邀,就太反常了。 还是暂避为好。 许迁茴佯装看了看天色,道:“出来太久,姨母该担心了,我们还是下山吧。” 楚云辞也不强求:“也好。” 官道上,拥堵的马车早已出发,就连傅氏和藺左安的马车也不见了。 楚云辞和许迁茴告辞后,翻身上马离去。 马蹄激起尘土飞扬。 方嬤嬤上前迎许迁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表小姐,世子在车上。” 许迁茴挑眉:“他何时回来的?” “一刻钟前所有马车都离开了,世子才带著青书出现在下山路上。” 许迁茴唇角一点点上扬,说了句“嬤嬤辛苦”后直接上了马车。 车厢里,藺左卿闔眸靠著厢壁,修长手指正无意识地转动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许迁茴在他身旁坐下,身子像没骨头似的枕上他膝头。 “没找到林小姐吗?” 摩挲扳指的动作一顿,藺左卿没搭腔,朝外头道:“出发。” 老黄在车外恭敬答“是”,马鞭一挥,双马踢踏著蹄子带动车轮滚滚。 许迁茴仰面看他:“表兄,我喝茶喝饿了。” 藺左卿依旧不语。 仿佛老僧入定,岿然不动。 许迁茴不依不饶,青葱指尖去挑他下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娇嗔与埋怨。 “我可是病人呢,你也不心疼心疼,当真无情得很。” 说著,她还假意咳了两声。 藺左卿没睁眼,到底还是开了口。 “小几上有点心。” 见他有回应了,许迁茴笑著坐正身子,一手捏起一块桂花酥,另一手从他胸口探入,隔著薄薄的里衣抚上他结实的胸。 “拿......” 他一张口,许迁茴手中糕点便塞进了他嘴里。 他们情谊甚篤的那年,许迁茴也喜欢这样逗弄他。 她餵什么,他吃什么。 但只吃一半。 余下的一半,必定要进许迁茴的肚子。 藺左卿驀地睁眼,刚要把桂花酥吐出来,许迁茴却比他更快一步。 她在糕点上小小咬了一口飞快退开,连他的唇都没碰上。 却见他眸色一深,一仰头,把整个糕都吃了进去。 许迁茴笑得花枝乱颤:“原来,你也饿了呀。” 第43章 你就这么急著帮他续弦? 桂花酥的甜香在狭窄车厢里化开。 藺左卿扣住了许迁茴作乱的手,將她整个人往前一带,反手压在小几边缘。 “你,別惹我。” 许迁茴后腰抵著木案边缘,迎著他的目光。 “我这不是为了感谢表兄,为我筹谋这样一门好亲事嘛?” 她抬起未被钳制的左手,指尖顺著衣襟交叠的缝隙慢慢往上,最终松松搭在他颈侧的脉搏上。 “小將军夫人怎么了?你这么急著替他续弦?” “你的身份,没资格问这些。”藺左卿冷嗤。 许迁茴也不恼。 她微微仰起巴掌大的脸,眸光流转。 “小將军知道我们的事吗?藺大人把我送过去,到底是助他,还是害他?” “能不能进將军府是你的本事,我不过给他多一个选择罢了。” 这话落在许迁茴耳朵里,重得出奇。 “所以……”她声音放得极轻:“你也认为,我是一个好的选择?” 尾音还未落下,藺左卿猛地推开她,拉开两人那点仅存的距离。 他重新靠回厢壁,目光冷冽。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不过是看你以后难有子嗣,而云辞已育有两子,你去当个后娘,待百年后,也不至於无人送终。” 百年......吗? 反覆咀嚼著这两个字,许迁茴忽地笑了。 笑得没心没肺,甚至透出几分顽劣的挑衅。 “若我没能当上继室呢?”她问。 “那就是你无能。” 说罢,藺左卿抬手敲了敲身后的车厢壁。 “停车。” 马车应声停稳。 青书利落牵马过来。 藺左卿弯腰出车厢门时,脚步停了一瞬。 “马球会上做你自己的事,別惹是生非。” 车帘落下,彻底隔绝了他的身影。 马蹄声渐行渐远。 许迁茴靠回软垫上,慢慢揉著被捏出红痕的手腕,低声喃喃。 “我当然不会惹是生非。” 她此行的目的又不是为了男人。 若在马球会上再与人起衝突,福安公主该怎么看她? 车轮再次滚动,马车继续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了城郊马场。 武安侯府的这片马场极大。 秋风猎猎。 草地平展宽阔,枯黄的草茎在风中如浪潮般起伏跌宕。 各家权贵的帐篷已经按照品级扎好。 许迁茴下车逡巡全场。 在一处守卫森严的斜山下,看到了全场最大的明黄帐篷。 金线绣制的龙纹在阳光下极为耀眼。 那是皇家的位置。 许迁茴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和方嬤嬤去了荣国公府扎帐的地方。 荣国公府的帐篷扎在视野极佳的半坡上,帐外竟无人看守。 想来府里的人都去了球场看台那边凑热闹了。 许迁茴走近,就听帐篷里传来一阵抽噎的哭诉声。 “我到底哪做错了?许迁茴进府,我替她出头,也是怕她被抢了亲事啊。现在倒好,她不但不理我了,还说我心机深沉……本来就是她看上了二公子,想踢走许迁茴。他们的事,又和我有什么关係?她凭什么指责我?” 藺左卿“嗯”了声,没说別的。 林知微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哭诉声更大了些。 “也怪我,去管他们那些破事儿干什么。现在他们情深意篤,我反而成那个挑事的坏人了……” “嗯。” “左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错了?” “无妨,你开心就好。” 方嬤嬤耳力极好,將里面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拉著许迁茴退开几步,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 “表小姐,秦小姐为什么会和她捅破这层窗户纸啊?” 许迁茴莞尔:“因为她有一个聪明娘。” 风把不远处的马嘶声送过来,许迁茴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而且......秦妙云说得没错,林知微本来就不是一心为她。” 林知微看似衝动,处处替秦妙云著想,但她不可能不介意自己的存在。 既然介意,哪怕那些都是过往旧事,她也会对自己出手。 借著秦妙云的势,还能博一个直率爽朗的好名头。 一石二鸟,算盘打得极精。 可惜被人掀了底牌。 方嬤嬤搓了搓手里的帕子,老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两个高门儿媳不合,夫人怕是要头疼死了。” 许迁茴也跟著笑,带著她走远了些。 一个嬤嬤都敢在外头如此编排国公夫人,可见老夫人是多盼著她把国公府搅得天翻地覆啊...... 没走出多远,迎面行来一人。 墨色劲装包裹著挺拔匀称的身躯,袖口扎得紧实利落。 是楚云辞。 他正独自一人往马球场方向走去。 看到许迁茴,他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许姑娘怎么还没换衣服?” 马球会男女皆可上场较量,女眷们多会换上利落的骑装。 许迁茴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繁复的罗裙,適时地露出一抹苦笑。 “府上的帐子里有人,不好打扰,让小將军见笑了。” 楚云辞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方向,明白了几分。 他丝毫没有取笑的意思,往旁边让开半步。 “马球会即將开始,许姑娘若不介意,可以去我那里更衣。” 將军府的帐篷在另一侧,与这边隔了段距离。 许迁茴欠身行礼:“那就多谢小將军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將军府帐篷走去。 方嬤嬤极有眼色,远远地坠在后头,半点不往前凑。 脚下的草地柔软棉实,鞋底踩在上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到一半,许迁茴突然慢了下来。 察觉她没跟上,楚云辞回头看她。 “小將军。” 许迁茴声音很轻,带著恰到好处的犹豫。 “我以为,我们今日在鸡鸣寺相见,只是表兄怜我孤苦。直到刚才我才知晓,纵使不是我,也会有旁人。” 她绝不能让自己在楚云辞面前落一个恨嫁的印象。 这口锅,还是国公府帮她来背吧。 楚云辞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许姑娘此言何意?” 许迁茴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走得很慢,像在极力挣扎,思考著该怎么把这件不堪的事说得体面些。 终於,她再抬眼,仰头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人。 “国公府对我恩重如山。按理来说,无需吩咐,我都该主动去报答。”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恳切。 “但是……小將军是英雄,我不愿这样心意不诚去接近你。” “这对你,不公平。” 秋风掠过,吹落几片黄叶。 许迁茴站在风中,脊背挺得笔直。 她就像一株崖边的野草,在贫瘠的石缝中野蛮生长。 楚云辞沉默良久,轻轻笑了。 “许姑娘不必自责。国公府的目的,我一直都知道。” 第44章 我姓楚,你姓藺,我们之间请称呼职务 “萋萋病逝第二年,国公夫人就上门来说过亲,当时被我拒了。”楚云辞语气平和道:“在鸡鸣寺时,我以为你是刻意勾引,所以將计就计约你到处走走。” 说著,他后退半步,拱手行礼。 “唐突了许姑娘,我很抱歉。” 许迁茴侧身避开,道:“小將军何错之有?是国公府想把我塞给你在先,不怪小將军会这样怀疑。你没有说我半句不是,君子风度尽显。若再道歉,就真的折煞我了。” 楚云辞展顏一笑:“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许迁茴仰起脸,眉眼弯弯。 “三生有幸。” ...... 马球场看台上,傅氏去和武安侯夫人说话了。 藺左卿带著换好骑装的林知微进了荣国公府高台凉棚。 藺如兰见到来人,笑道:“知微姐姐,来,坐我这边。” 林知微红著眼眶坐下,视线一直往斜对面瞟。 斜对角的位置上,秦妙云和藺左安正挨著坐在一起。 藺左安不知说了什么,逗得秦妙云掩唇轻笑。 两人凑得极近,一副旁若无人的亲昵姿態。 林知微捏紧马鞭,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藺如兰眼看气氛不对,赶紧捧著茶盏起身。 “阿兄这身衣裳真称头。”她把茶盏放在案上:“什么时候下场露两手?” 藺左卿道:“下一场,和云辞一起。” 秦妙云听到这话,转过头问:“世子怎么不和二公子一起组队?” “早约好的。” 藺左卿啜了口茶,声音冷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藺左安见状,扯了扯秦妙云,笑道:“我球技不如楚小將军,上场只会扯兄长后腿。还是不献丑了。” 秦妙云嗔他一眼:“就你会说。” 就在这时,楚云辞带著许迁茴大步过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调笑声戛然而止。 藺左安目光在许迁茴身上停了一瞬,看向楚云辞:“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路上遇到许姑娘,便一起过来了。” 藺左安蹙眉:“许迁茴又不会打马球,来这儿还不如在帐篷里休息。” 他明显不希望许迁茴出现在这里,怕惹了秦妙云不高兴。 毕竟为了避开许迁茴,他这两日天刚亮就出门,回来已是深夜。 楚云辞笑了笑:“你们成双成对有人打气,我还不能托许姑娘帮忙充个排场了?” 藺左安鬆了口气:“原来如此,楚小將军请坐。” 楚云辞拉开长椅,和许迁茴並排坐下。 小廝提著铜壶上前,倒上两杯热茶。 许迁茴从袖中取出一个天青色荷包,解开系带,倒了颗乌黑髮亮的梅子放进茶杯。 她看向楚云辞:“小將军要不要?” 方才更衣时,许迁茴在楚云辞帐中看见他茶杯里放了这个。 又在桌上看见一大包乌梅,便神不知鬼不觉装了几颗。 此时用,正好。 楚云辞摊开宽大的手掌,许迁茴立刻笑著將梅子放了上去。 林知微在秦妙云那吃瘪,急於发泄,以一副主家口吻道:“许姑娘,这里是国公府的高棚,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喝法,还是免了吧。若是让楚小將军吃坏了肚子,岂不是坏了两府交情?” 楚云辞没理会她,將梅子扔进杯中,端起茶盏晃了两下。 “这种喝法也不差。” 林知微被他一堵,还想再说什么,秦妙云却插了话。 “我从未听说茶和梅子还会相衝。林知微,你这话不像担心楚小將军,反倒像咒他一会儿身体不適无法下场。” 林知微神色微僵,眼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委屈的看向藺左卿。 “左卿,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楚小將军喝了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影响一会儿下场,偏偏妙云还要曲解我的好意。” 秦妙云看她这副做派,只觉一股气直衝脑门。 她正要起身,藺左安抢先开了口。 “林小姐,你有没有想过,许迁茴本就品不来茶?好茶我们自己细品就够了。奇怪的人爱喝奇怪的茶,你又何必管那么多?” 藺左安这番话攻击姿態尽显。 他就是要提醒眾人,许迁茴不过是个落魄商贾女,如何失礼都是符合身份的。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在秦妙云面前端出这副敌对態度,让她彻底放下心来。 秦妙云听了这话,果然受用。 她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嘴上却道:“左安,你怎么能这样说一个姑娘呢?” 经歷了上次的征討事件,她已经不叫他二公子了。 藺左安立即道:“实话实说罢了。” 他虽这样说著,但眼神还是瞥向了许迁茴。 不过,只有短短一瞬。 他心虚时,眼珠子时常乱飞,今天还算管理得当了。 看他演的卖力,许迁茴强忍笑意,垂眸低声道:“二公子说的对,我確实不配喝好茶。” 一旁的藺左卿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情没有任何变化,默默看著这场闹剧。 楚云辞將乌梅茶一口饮尽,冷声道:“什么好茶不好茶的。不过是树上摘下来的叶子,多了几道唬人的工序。我从没见过被唬住了还沾沾自喜的人,真是开了眼。” 林知微下意识反驳:“楚小將军,茶树本就分优劣。我们喝的这茶,百两银子一两。贵贱一眼便知,怎就是唬人了?” 楚云辞身子后仰靠上椅背,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我在边关征战时,天天喝十文一斤的大碗茶。我父亲喝茶的时候,也会在茶里放乌梅。林小姐是觉得这种喝法贱?还是我和父亲喝的大碗茶贱?” 楚云辞的父亲,可是手握兵权的镇国大將军。 他虽常年镇守边疆,其威名却远不是一个连正经官职都没有的武安侯府能比的。 林知微蠕了蠕唇:“楚小將军,对不住。我没这样喝过茶,担心出问题,所以才......若我喝过,肯定也会觉得好的。” 许迁茴暗自摇头。 第一次见林知微,她觉得这小姐可真会说话,定是因为府里有了不得的教养嬤嬤。 可现在看她处事,被嫉妒冲昏头脑后,怎么就跟邱芷晴一个档次了呢? 此时她最该做的,只能是道歉,不能有丝毫辩解。 果然。 楚云辞听了她的话,讥讽意味更明显了。 “所以,林小姐以后还是多接触些新鲜事物吧,眼界才不至於如此局限。” 藺左安乾咳两声想要打圆场。 “楚兄,林小姐也是无心……” “二公子。” 楚云辞直接打断他。 “我姓楚,你姓藺,我们之间请称呼职务。” 藺左安的脸瞬间涨红。 马球场上,沉闷的鼓点隆隆响起。 马球赛要开始了。 藺左卿终於站起身:“走吧云辞,该下场了。”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林知微一眼,也没有理会藺左安的窘迫。 只是在经过许迁茴身边时,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只一眼。 许迁茴却知道,他什么都看穿了。 她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看穿了又怎样? 你不是照样没拆穿吗。 第45章 藺左卿坠马 马球场上的隆隆鼓声一下下砸在眾人心上,藺左卿和楚云辞走下高台翻身上马。 两人一冷一烈並肩入场。 看台上女眷席安静了一瞬,旋即爆发出阵阵议论声。 “楚小將军这身骑装真精神,听说他连斩过三个敌將呢。” “要我看,还是藺世子更胜一筹。他三年前高中状元,如今已经是京兆府尹了!此等才华,放眼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可惜藺世子已经定亲,楚小將军又是个鰥夫......” “鰥夫倒不算什么,主要是楚小將军时常征战,嫁过去岂不是要成那望夫石?” 许迁茴听著入耳的话,视线却没在场下二人身上。 不过几息,她想见的,终於出现了。 一骑红尘自斜山下的黄帐中飞驰而出。 来人一身赤色流云骑装,马尾高高束起,端的是英姿颯爽。 正是福安公主。 她勒紧韁绳,马儿前蹄腾空,稳稳停在藺左卿对面。 “世子今日若让著本宫,本宫可要罚你。”福安公主笑吟吟道。 手里那根嵌著红宝石的马鞭在半空虚点两下。 藺左卿端坐马背拱手行礼:“公主不必手下留情。” “好,咱们球场见真章!” 一声锣响后,一颗红漆木球被拋入场中。 楚云辞率先衝出,鞠杖划空向左路击飞木球飞。 就在球落下的当口,枣红马穿插到位。 藺左卿伏低身子,鞠杖顺势一兜,將球稳稳控在杖尖。 动作行云流水。 “左卿真厉害!” 林知微尖锐的声音高亢,刺得许迁茴耳朵生疼。 她悄悄挪了挪位置,目光重回球场上。 就见藺左卿在楚云辞的配合下,已经绕开了福安公主和侍女的防线。 福安公主眼见球权被夺,长鞭一挥,带著女骑散开。 两个队伍你追我赶看似激烈,球权却一直掌握在藺左卿和楚云辞手上。 就在快要逼近球门时,楚云辞身侧一红一青两道身影飞速夹击而来。 福安公主在马背上奋力一跃,整个人呈倒掛飞燕式,鞠杖直逼他杖尖的木球。 隨著一声清脆的撞击,球被公主硬生生截走,朝著楚云辞的反方向滚去。 楚云辞策马回防,一杖將球打出界外,爽朗大笑。 “好一个口袋阵!公主把兵法用在球场上,比球技更胜一筹!” 福安公主停下马,扬起下巴。 “楚小將军承让!” 看台上喝彩如雷。 藺左安半边身子朝秦妙云倾斜过去。 “妙云你看,刚才那球公主打的太好了,就连兄长都来不及去接应楚小將军。” 他指著场上:“不出半柱香,公主定能夺分。” 秦妙云手里捏著团扇,轻笑:“是啊,天家贵胄,自然什么都是拔尖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藺左安却能接上。 “我们大夏只有这么一位公主,教导她的都是顶尖师父,想不拔尖都难。” 听藺左安如此称讚,秦妙云不说话了。 林知微侧耳听著,心底笑话秦妙云真把藺左安当眼珠子了,竟连公主的醋都吃。 她挺直脊背,端起世家贵女的架子。 “妙云,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觉得二公子说的不对?也是,公主虽厉害,但我瞧左卿和楚小將军配合默契,也不是没有贏的希望。” 说著,她视线转向专心看球的许迁茴:“许姑娘,你说是不是?” 许迁茴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才转过头。 “林小姐似乎很懂球。” “那是当然!”林知微面露讥讽:“球场上的门道多得很,有些人坐在这里,怕是一场下来,连如何得分都看不懂。” “林小姐说得对。”许迁茴点点头:“不过,看不懂球不要紧,看的懂局势就够了。” 她重新看向球场,不再理会林知微的挑衅。 这种程度的讥讽,比蚊虫叮咬还轻。 毕竟她可是从更脏的泥水里泡出来的,早就不怕疼了。 第二轮激战开始。 福安公主一马当先,长鞭挥舞如风。 她球风彪悍,几个回合下来,就將藺左卿逼到了球场边缘。 马蹄几乎踩在白色边界线上。 再退一步,就是出界。 藺左卿胯下枣红马四蹄飞扬,在极窄的空间里灵活腾挪。 眼看福安公主的鞠杖就要落下,他眼神一沉,猛地鬆开韁绳,整个人往马腹侧方倒去。 手中鞠杖贴著地面划过,精准勾住木球,朝上一挑。 红漆木球拔地而起,稳稳朝著楚云辞的方向而去。 这一手绝地反击,看呆了所有人。 就连远处和武安侯夫人说话的傅氏都忍不住探出了身子,脸上满是骄傲。 一片叫好声中,许迁茴却拧起了眉。 她的目光没有跟著球走,而是落在了藺左卿胯下的那匹枣红马上。 那马前蹄落地时有些虚浮,甚至步子都有些乱了。 场上的节奏极快,压根儿没人注意到。 楚云辞接球后直逼球门,却被女骑死死缠住。 他只能虚晃一枪,將球回传给中路接应的藺左卿。 藺左卿策马上前。 隨著鞠杖挥下,那匹枣红马的前蹄突然向前一栽,整匹马瞬间失去平衡,像一座倒塌的山般径直侧翻。 藺左卿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整个人顺著惯性被甩了出去,重重砸在草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下。 看台上顿时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 “阿卿!” 楚云辞双目圆睁,勒转马头冲了过去。 福安公主也白了脸,急急拉住韁绳。 “快,传太医!” 国公府的凉棚里,林知微下意识去找傅氏。 却见傅氏站在自家凉棚前,连半点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挺挺栽倒在地了。 “母亲!” “伯母!” 藺如兰嚇得大哭,和林知微一起扑过去扶人。 球场中央,枣红马躺在地上痛苦嘶鸣。 藺左卿单膝跪地,右手撑著草皮,慢慢抬起头。 他脸上沾了灰土,原本束得整齐的头髮散落几缕在额前,看著极狼狈。 楚云辞翻身下马,几步奔到他身边。 “阿卿,你怎么样?” “別过来。” 藺左卿的声音极低,带著难以压制的苦痛。 他越过身前的楚云辞,越过慌乱的人群。 目光穿过数十丈的距离,精准落在国公府凉棚里。 落在许迁茴身上。 风停了。 猎猎作响的旗帜垂落,连远处的马嘶声都像被抽走了。 四周嘈杂震耳,许迁茴站在原地,隔著遥远的距离与他对视。 所有人都在慌,都在喊,都在涌动。 只有他们两个,静得像被剥离出了这个世界。 她清楚看到,他没有撑地的那只左手,正以一种极其诡异扭曲的角度,软软垂在身侧。 第46章 民女斗胆陪公主试一场 场上一片混乱。 青书与青砚飞快大步冲入场內,一左一右架住半跪在地的藺左卿。 隨行太医提著药箱跑到藺左卿身侧,捏上他的手臂,顺著骨骼一寸寸往上摸。 “世子,您左臂脱臼,恐怕还伤了筋腱。”太医声音发紧:“一会儿下官帮你把手臂接上,您且忍忍。” 藺左卿没有说话,只闭上眼,极轻地点了下头。 “世子稍等片刻,下官准备一下。” 趁著这个间隙,楚云辞上前凑近藺左卿耳侧,压低声音道:“马有问题。” 藺左卿猛地睁眼,视线,落在不远处那匹仍在地上抽搐的枣红马上。 马口吐白沫,前蹄无力地在草地上蹬踹,带起一蓬蓬泥土。 眼看就快活不成了。 “青砚。”他声音沙哑道:“把马弄下去看好,任何人不得靠近。” 青砚领命,立刻招呼人过去套马,將其半拖半拽地往场外弄。 这头,太医卷好帕子递给藺左卿:“世子,请咬住。” 藺左卿刚张开嘴,只听“咔噠”一声脆响,肩胛骨就被硬生生懟回了原位。 他痛得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根根凸起,整个人朝前栽倒。 青书赶紧把人扶稳。 太医长舒一口气:“好了,接上了。筋腱恢復需要用药,请世子隨下官回帐。” 福安公主正好下马过来,看了看藺左卿已经復位的手,问:“世子可有大碍?” “下官无碍,只是不能上场了。”藺左卿强撑道:“扰了公主兴致,还望公主恕罪。” 福安公主摆摆手:“无妨,马赛上磕碰那是家常便饭,你好好养著。” 就在这时,侯府管事跌跌撞撞跑来,身后还跟了藺左安和秦妙云。 许迁茴不远不近坠在后头。 在看见傅氏晕倒后,林知微也被嚇晕了。 二人此时正肩並肩躺在武安侯夫人的凉棚里,过不来。 管事滑跪到福安公主跟前:“殿下恕罪,惊嚇了殿下,小的万死难辞其咎。” 看著去年也这样跪过一回的武安侯府管事,公主笑出声。 “马球场受伤本就寻常,你们准备的草地不错,是马自己折了蹄子,起来吧。” “谢殿下!”管事如蒙大赦,起身赔笑:“既然藺世子受伤,这局不如先作罢,下一场重新开局?” 福安公主把鞭梢丟给侍女,道:“好不容易能与楚小將军和藺世子打一场球,换了旁人,本宫可就没这样的兴致了。” 管事哪能让福安公主败兴而归? 他连连行礼:“若公主不弃,不妨让人替了世子爷,与楚小將军组队再战?” 这种球场规矩素来都有。 福安公主点点头,看向楚云辞:“楚小將军可有合適人选?” 不待楚云辞开口,秦妙云朝福安公主盈盈一拜。 “妙云见过公主。许姑娘与楚小將军交好,不如让她替世子把这场打完?” 藺左安一听,脸色骤变。 “妙云,別胡闹。她连鞠杖哪头朝上都未必知道,怎么能上场?” 他语气慌乱,显然是怕极了。 若许迁茴在场上衝撞了公主,整个国公府都要受牵连。 看眼前这两人一人一句,楚云辞望向许迁茴。 “许姑娘会马球吗?” 许迁茴上前一步向福安公主行礼,才道:“会的,只是不算精。” 刚用绑带固定好左臂的藺左卿听到这个话,猛地抬眼。 “许迁茴,回去。” 他声线沙哑发沉,带著警告的意味。 她连骑马都是自己教的野路子,拿什么去和球技精湛的福安公主爭长短。 许迁茴迎上他的视线,轻笑:“藺大人放心,我仅代表自己,不代表国公府。” 说著,她向公主再行一礼:“既然公主兴致未尽,民女斗胆陪公主试一场。” 福安公主眼底迸出亮光,扬声大笑。 “好胆色!” 她马鞭一挥,指著场外一匹体態均匀的青色母马。 “本宫的青云借你一用。” “谢公主。” 许迁茴大步过去,踩住马鐙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 淡青骑装与青云毛色相融,给人一派生机勃发之感。 楚云辞看在眼里,策马行至她身侧,將自己备用的短头鞠杖递了过去。 “別去抢球,看好我给你的路。” 许迁茴单手接杖,掂了掂重量,莞尔一笑:“多谢楚小將军。” 说罢,她压低音量:“公主习惯诱人追球,女骑擅长封路但回防补位很慢,是吗?” 楚云辞抓著韁绳的手一顿。 他偏过头,重新打量起马背上身板单薄的姑娘。 隨即眉眼舒展,唇角漾开真切的笑意。 “你这叫只会一点?” 许迁茴扬眉一笑,夹紧马腹走向发球点。 场边的长椅上,藺左卿靠坐著,脱臼的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 他的视线死死盯在场中那道青色的身影上。 看她翻身上马。 看她与楚云辞並轡靠拢说说笑笑。 铜锣重重一敲,红漆木球被重新拋入场中。 开局,公主先发制人。 她並未因许迁茴是替补便手下留情。 赤色烈马如离弦之箭,直逼许迁茴所在的右路边线。 许迁茴只觉迎面一阵劲风颳过,青马不安地嘶鸣,步子开始打乱。 她咬紧后槽牙,死死拽住韁绳,强压著马头不让它偏离路线。 就在这慌乱的间隙,楚云辞的一记横传到了。 木球贴著草地急速滚来,许迁茴握鞠杖挥下时晚了半寸,只堪堪擦过球皮。 木球偏离方向,径直落入了女骑的包围圈。 看台上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藺左安靠回椅背,出了一口长气,侧头看向秦妙云。 “我早说她不行。” 秦妙云捏著帕子掩住口鼻,细不可闻地嘆息一声。 “希望许姑娘能多撑一会儿,莫坏了公主的兴致。” 场內,被抢了球权的楚云辞立即调转马头,与女骑同时朝球而去。 红木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女骑率先抢到球权。 福安公主迅速朝女骑的方向策马,准备回防球路。 就在此时,许迁茴看准楚云辞先一步截到了球,果断调转马头。 青马体格不大,胜在速度极快。 楚云辞用力把球击向福安公主球门方向,青马在许迁茴的控制下一个跃起。 “嘭”的撞击声传来,许迁茴挥杖稳稳接球,长杆猛地往下一压一挑。 红球贴著地面疾射而出,直逼球门。 红漆木球滴溜溜转著弯,擦著球门柱滚入网底。 全场安静了半息。 紧接著,噹噹当的锣声连响三下。 进球有效。 看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楚云辞举起手中的长鞠杖,笑容坦荡而热烈:“漂亮!” 福安公主没有丟球的恼怒,也笑得爽朗畅快。 “好球!真没看出许姑娘这么会打配合。” 她扬起下巴,手中鞠杖在半空挽了个花。 “下一球,本宫可要亲自盯防你了!” 第47章 藺大人都伤成这样了,该不会还想…… 看台上。 藺左安半个身子前倾,眼睛直勾勾盯著场上那道热烈张扬的青衣身影。 “怎么会……她怎么会打马球……” 秦妙云听见动静,捏紧了手里的团扇。 “左安。”她声音压得很低,带了点质问的意味:“你方才不是说她不会打马球吗?” 藺左安慌乱收回视线,乾巴巴道:“许是楚小將军临阵指点了几招。楚家到底是武將出身,调教个新手算不得难事。” 秦妙云轻哼一声,没再追问。 她重新看向球场,眼神冷了几分。 那青马上的身姿行云流水,哪里是临阵磨枪能学出来的。 球场边缘的藺左卿靠坐在长椅上,唇色有些泛白,嘴角却一直扬著。 青书试探著问:“爷,要不要查查许姑娘为什么会打马球?” 藺左卿摇头。 “不重要。” 確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他的目光,已经再无法从她身上挪开。 脑海中翻涌起第一次见她的光景。 国公府的花厅里,她头顶著滚烫的茶盏,端端正正跪在冷硬的青砖地上。 本该是极难捱的处境,她的一双眼却弯得如同下弦月牙。 眸底盛满了星光,亮得灼人。 像是一把火,毫无预兆地烧进了他的荒原。 ...... 半个时辰后,战局落定。 一胜一负。 许迁茴和楚云辞以二比一的比分贏下此局。 福安公主一夹马腹,赤色烈马停在许迁茴跟前。 “许迁茴是吗?你很好。” 公主额角带著细汗,眼底满是酣畅淋漓的痛快。 她笑著將腰间的嵌红宝石马鞭拋了过去:“送你了。” 许迁茴稳稳接住,笑著行礼:“谢公主赏赐。” “马球会有两日,今夜本宫宿在马场的营帐里,你晚些时候过来陪本宫一起用膳。” 许迁茴笑著应是。 接下来没她什么事了,她翻身下马,同楚云辞拱手告辞。 方嬤嬤早早等在场边,见她过来,连忙迎上前。 两人避开人群,朝著国公府驻扎的营地走去。 国公府的主大帐后方,不知何时又新支起三顶小帐篷。 一大两小,將后方空地占得满满当当。 显然是傅氏去看马球前早早吩咐好的。 许迁茴扫过那四顶高低错落的帐子,嘴角浮起意味不明的笑。 “嬤嬤猜猜,晚上姨母会让我睡在哪一顶里?” 方嬤嬤看著帐篷,眉心拧起个疙瘩。 最大的主帐,自然是傅氏和藺如兰住。 次大的一顶,藺左卿和藺左安两兄弟。 剩下那两顶最小的,一顶睡女使婆子,一顶睡小廝长隨。 全府上下,就连下人都安排好了。 却唯独没给这位表小姐留个臥榻。 “夫人这分明就是要赶表小姐走啊。她果然如老夫人所说,越活越回去了,手段如此上不得台面。” 说著,方嬤嬤压低声音:“表小姐今日也累了,陪公主用完晚膳后不如直接回府?” 许迁茴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清浅。 “嬤嬤说笑了,姨母还给咱们留了马车呢。” 她拿出一张百银票塞进方嬤嬤手里。 “我换了衣裳要歇个觉,嬤嬤自去鬆快鬆快,权当去去晦气。” 方嬤嬤知晓她要清净,接了银票笑著走了。 许迁茴拿著包袱走进了那顶留给兄弟俩的新帐。 帐內光线微暗,正中立著一道六开的紫竹屏风。 屏风后,隱隱透出两个人影。 许迁茴绕过屏风,就见藺左卿靠在左侧榻上。 他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正搭在方几上,食指一下下叩著桌面。 青砚立在一旁正说著什么。 见许迁茴进来,两人都没避讳。 许迁茴更是连半分拘谨都没有。 她自顾自拉过一张软皮矮凳坐下,將包袱放在膝头。 藺左卿停下叩击的手指:“继续说。” 青砚垂下头回稟。 “爷,那匹枣红马拉回后场不到半个时辰,就七窍流血断了气。属下仔细查验过,马身上並无针眼外伤。后来属下剖开马腹,在胃里寻到了一些尚未克化完的乌头根。” 许迁茴一愣。 乌头根剧毒,只需指甲盖大小就能药死一头牛。 她诧异道:“你的意思是,有人给马下毒?” “是忍不住对我下手了。”藺左卿接话。 他声音沙哑,语气却很淡,有种生死置之度外的平和感。 “青书已经带人把府里下人全控制住了。”青砚继续道:“他怕动静闹得太大,人这会儿都压在后头的山渠沟里看管著。” 藺左卿沉吟半晌,吩咐:“你和青书亲自把人全押去水牢,再派人回府重新调一批嘴严的过来伺候。” 青砚面露难色,有些犹豫。 “爷,属下若全撤走,您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万一……” “他们今日一击未中,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再有动作。”藺左卿摆摆手:“去办。” 青砚不敢违逆,领命退下。 出帐时,顺手將帐帘关了个严实。 帐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许迁茴打开包袱轻声嘟囔。 “早跟你说过你偏不听,现下好了,遭报復了吧。” 藺左卿看她:“我没死,你很失望?” “是呀。”许迁茴慢条斯理地解开骑装护腕,道:“我不喜欢每年扫墓烧纸。” 藺左卿冷嗤:“就算我死,也轮不到你来烧纸。” 这话有些毒。 许迁茴却半点没生气。 她身上黏得厉害,实在提不起兴致去同这个坠马病患吵嘴。 半残的人,让让他罢了。 她把要换的衣裳掛到屏风上,当著藺左卿的面,直接褪下淡青骑装。 接著是中衣,里衣。 衣料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在帐篷里被无限放大。 许迁茴始终背对著榻上的男人。 直到那件绣著鸳鸯戏水的肚兜鬆脱,要掉不掉的掛在身前。 她听见了藺左卿沙哑的声音。 “过来。” 许迁茴抓著半掉的红绳回眸看他。 满头乌髮如瀑布般散落在莹润的背上,那双瀲灩的狐狸眼弯起,带著明晃晃的挑弄。 “藺大人都伤成这样了,该不会还想……” 余下的话未曾出口,尽数化作一声勾人的轻笑。 她隨手披上一件紫轻纱衣。 半透的轻纱拢住身前春色,若隱若现,反倒比刚才更惹人眼热。 系好前襟的丝带,许迁茴踩著软鞋一步步走到榻前。 她俯身垂眼,目光从他冒著细汗的额角,一路滑过高挺的鼻樑,最后落在他吊在胸前的左臂上。 “就算你想……”她尾音拉长,红唇轻启:“我的身子也不允许呢。” 汪叔开了半个月的药,可不能露馅了。 藺左卿没动。 他由著她凑近,由著她髮丝扫过自己的手背。 驀地,他右手猛然抬起,一把攥住她紫轻纱衣的细带。 往下狠狠一拽。 “你还有手。” 第48章 欠你的,我全都还给你 许迁茴指尖一转扯过那根细长的带子,一个闪身便退到了床尾。 她站定,语调软糯:“藺大人,你越界了哦。” 藺左卿顾不上脱臼刚接好的左臂,右手猛地发力扣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將人拖拽回身前。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无声交缠。 藺左卿声音沙哑的厉害。 “你喜欢和他打球,嗯?” 许迁茴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在昏暗帐內看不真切的眸子。 “不是你把我送给他的?”她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下頜:“怎么,遂了你的心,你又不愿意了?” 藺左卿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身子前倾,几乎要撞上她的鼻尖,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嘲弄。 “你是不是第一眼就看上他了?乌梅配茶,还真上心啊。要不要我帮你一把,直接让你上他的榻?” “多谢藺大人。”许迁茴歪头笑了:“但不急於现在,你等我去南城巷子再补一次。” 藺左卿眸光骤然冰冷。 “你敢。” 纵使伤著,他这副模样仍释放著极度危险的信號。 若是林知微在这里,必定温柔小意伺候得当,不时还要心疼地掉几滴泪。 偏许迁茴是个没良心的。 就爱欺负这种伤病在身之人。 她指尖勾开他衣裳前襟,手抚上他结实的胸膛,把脸轻轻贴了上去,听他愈发加速的心跳。 “他虽是个鰥夫,但谁知道会不会介意这个?为求稳妥,不去是不行的。” 藺左卿身体紧绷,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他一把攥住她乱动的手,直接压著往身下探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隔著布料,热度灼人。 藺左卿低头咬住她的耳垂,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 “那你还得好好练练。” ...... 小半个时辰后。 许迁茴揉著酸软发红的手腕,满眼哀怨。 “不行,再练第三回,我手就要断了。” 藺左卿靠在引枕上,长腿大刺刺舒展著,轻哼:“这点本事,够谁用的?” 许迁茴斜眼看他:“你去试试林知微的本事,就知道我够不够用了。” 藺左卿一点点擦著手,声音很淡。 “她是高门贵女,你呢?” 许迁茴起身走到紫竹屏风前穿衣裳,白皙的背脊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眼前,肩胛骨像是一对隨时要振翅飞走的蝴蝶。 “我啊,大概会是未来的將军夫人。” 她回头看著藺左卿,声音里带著轻快的笑意。 “或者你可以和小將军坦白我们的关係,让我进不了將军府大门。” 帐內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直到许迁茴换好了衣裳,藺左卿依旧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许迁茴便不再开口。 她把换下来的淡青骑装摺叠整齐装进包袱里,发现没有柜子摆放,乾脆把包袱往藺左卿的榻下一塞。 做完这些,她直接和衣爬上床榻,很不客气地把藺左卿往里挤了挤。 “藺大人让一让,我困了。” 藺左卿纹丝不动,任由她贴著自己。 “你就不怕睡梦中被我掐死?” 许迁茴动作一顿。 她毫不留恋地翻身坐起,麻溜地下了地。 “好,那我睡到对面去。” 对面,是藺左安的床榻。 没走出两步,藺左卿一把把她扯了回来。 “聒噪,还不睡觉。” 他扯过薄被將两人盖住,许迁茴没再挣扎,背对著他闭上眼。 这几日在国公府里步步为营,刚刚又打了一场耗费体力的马球,她是真的累极了。 不出片刻,平稳的呼吸声便在帐內响起。 许迁茴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 藺左卿形容枯槁,一身白衣站在树下,眼底满是骇人的阴鬱与病態。 他手里握一把锋利匕首,一刀刀剜著自己的肉。 “许迁茴,我还你。” “欠你的,我全都还给你。” “只要你原谅我……” “求你,原谅我......”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著她,满手都是血。 粉嫩的海棠花瓣落在血泊里,被染成了刺目的红。 许迁茴身体僵硬站在原地,无法挪动半分。 恐惧和难以名状的酸楚死死攫住她的心臟。 眼泪大颗大颗砸落下来。 她张开嘴,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娘……阿娘……” 救他,救救他。 他,罪不至死。 ...... “兄长!兄长!” 一道急促的呼喊声突然穿透了梦境的迷雾。 “大伯母怎么扎了这么多帐篷,到底睡哪一个……” 是藺左安的声音。 许迁茴猛地睁开眼,从梦魘中惊醒。 还没等她完全回过神来看清周遭,一只宽大的手掌直接扣住了她的肩膀。 毫不留情往下一按。 一阵天旋地转。 许迁茴整个人直接被推到了床榻底下的阴影里。 后背撞上坚硬的地板,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风水轮流转。 上次她把他塞进床底,总算让他寻到报復的机会了。 许迁茴擦了擦额间细密的冷汗,咬紧牙关低骂了句狗男人。 床榻上方,藺左卿清了清嗓子,扬声应:“这里。”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藺左安大步走了进来。 “兄长,你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 藺左卿半靠在引枕上,面色已恢復了一贯的清冷模样。 “无妨,养一养就好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你怎么自己过来,秦小姐去哪了。” “秦夫人把她叫走了。说是要商量明日的安排。” 藺左安拉过矮凳,一屁股坐下。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纳闷道:“你怎么自己在这里,青书青砚也不在跟前伺候著。你伤著手,连口茶都没人倒。” 他纯属好奇,眼神澄澈,並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 藺左卿垂下眼瞼,掩去眸底的暗色。 “让他们处理马去了。” “噢。” 藺左安点点头,並未多想。 他在矮凳上挪了挪位置,压低了些声音。 “兄长,阿茴来过没有?她刚刚打完球就不见了。” “她来我这里做什么?”藺左卿反问。 藺左安抓了抓头髮,神色有些烦躁。 “我这几天都没找她,不是怕她伤心嘛。想著她会不会回来休息了,就过来看看。”他嘆了口气:“她那脾气,有时候也挺倔的。都说了是逢场作戏,但我看她那样,显然是真的不高兴了。” 藺左卿看著藺左安,忽地笑了一声。 “怎么,你又想她了?” 第49章 夫人和楚小將军吵起来了! 藺左安摇摇头,又解释道:“我这段时间確实过分了些,怕她想不开伤著自己。” 许迁茴蜷缩在榻下,无声扯出个笑。 他当然会自责。 自己在他眼里,实在太无辜了。 被抢亲,被逼迫,被针对,还差点被淹死。 自从回到京城,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他藺左安对不起自己。 而她,从来都是个委屈的受害者。 头顶上方,藺左卿默了半晌,淡淡道:“楚云辞不错,对她也好,她现在怕是早不在乎你了。” “怎么可能?我是她真心爱过的第一个男人,她放下谁都不可能放下我。”藺左安语气篤定:“她之所以和楚小將军走得近,无非是想引起我的注意,想让我著急罢了。” 藺左卿偏头看他:“你是她真心爱过的第一个男人?” “不然呢?兄长该不会以为,阿茴年幼无知时心悦过你,那也算爱吧?”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半点没觉得有何不妥。 说完,他又长长嘆了口气。 “兄长,我真觉得挺亏欠她的。跟著我,她受了不少苦。以后我一定会好好补偿她。所以,劳烦兄长寻个空档,和楚小將军去说一说。你就说阿茴已经有男人了,让他別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免得惹出閒话。” 藺左卿不置可否,直接闭上了眼。 藺左安见状,又嘆口气,识趣起身。 “兄长先歇著,我去找妙云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帐帘起落,许迁茴从榻底下爬出来。 藺左卿依旧闭著眼。 许迁茴走到榻前,居高临下看他。 “你会去说吗?” 藺左卿没睁眼,只吐出一个字。 “会。” 许迁茴弯唇笑了。 “好啊。”她弯腰从榻底抽出自己的包袱:“记得把你自己也一併交代清楚哦。” 说罢,她挎著包袱径直出去了。 不多时,帐帘再次被人掀开。 藺左卿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掀。 “你怕了?” 进来的藺如兰脚步顿住,满脸不解:“阿兄在说什么?” 藺左卿睁开眼,视线落在自家妹妹身上,轻咳了声。 “刚才左安在这,还以为他又回来了。” 听到藺左安的名字,藺如兰脸色变了变,只觉一言难尽。 她走到方几旁坐下,倒了一杯温茶:“堂兄和秦小姐快定亲了吧?” 藺左卿“嗯”了一声:“二叔看过了日子,下月初六宜嫁娶,定了那天。” 藺如兰捧著茶盏,指尖摩挲著杯壁,欲言又止。 她纠结了半晌,终於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阿兄,你和我说句实话。表妹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藺左卿抬眸,目光极淡:“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表妹太可怜了。” 藺如兰放下茶盏,斟酌著用词。 “她从前在府里,挨过的骂,比別人和她说过的话还多。她根本不欠国公府什么。相反,是我们欠她良多。” 她抬起头,迎上藺左卿的视线。 “兄长,我想……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帮帮她,让她好好和楚小將军在一起。” “我欠她?”藺左卿声音骤冷:“她那样骗我,我欠她什么?” “可祖父那件事根本没有证据!而且她也没有理由去害祖父……” “可她骗了我!” 藺左卿厉声打断她。 他猛地直起身子,左臂上的绑带瞬间扯得变了形。 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双眼布满血丝。 眼底满是破碎与癲狂。 “我给过她解释的机会,她还是骗了我!” 见他情绪失控,藺如兰慌忙站起身。 “好好好,我不提了。阿兄你身上还有伤,千万別激动,我不说了就是。” 一帘之隔。 听到这里,许迁茴悄然转身,离开帐外。 藺左卿高中状元的第二日。 她早早备好了他最爱的糕点,满心欢喜去邀他游船。 他却站在书房內,神色冷漠。 “约了好友喝酒,没空。” 那是他第一次拒绝她。 她坐在松柏院廊下,看著糕点一点点变硬。 第三天。 第四天。 直到第十五天。 他天天在外赴宴、喝酒、听戏。 只在老国公出殯那天,回来露了一面。 许迁茴满府找他,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只能托青书帮忙递信。 【阿卿,我肚子不舒服,你回来陪陪我好不好?】 没回音。 【好想你,想你想得吃不下饭。】 依旧没回音。 【阿卿你快回来,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没有回信,也没有回府。 直到许迁茴写了最后一张纸条。 【既如此,那我走了。】 那日傍晚,青书终於带了口信回来。 只有两个字。 “可以。” 那一刻,许迁茴只觉浑身血液都被抽乾了。 她受不了了。 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跑出府,在熙攘的长街上摔了一跤。 膝盖磕破了,手掌擦出了血。 她顾不上疼,捂著肚子,跌跌撞撞往回春堂走。 刚到了医馆门口,她双腿一软,直直栽倒下去。 沈怀瑾正好出来,一把接住她,將形容憔悴的她抱进了內室。 偏偏就是那一幕,被路过的藺左卿看了个正著。 等许迁茴喝过安胎药,拖著虚弱的身子回到国公府时,松柏院早已被藺左卿砸了个稀巴烂。 她的衣裳首饰被胡乱塞进两个包袱丟在院门外。 藺左卿站在石阶上,当著所有人的面,指著地上的包袱。 “滚。” 只有一个字。 决绝又狠戾。 许迁茴见他情绪如此不稳,为了护住腹中的骨肉,只能捡起包袱出府。 那夜,雨下得极大。 雨水砸在脸上,疼得睁不开眼。 许迁茴躲在国公府后巷的角门外,浑身湿透。 她想不明白。 为什么高中那日打马游街满眼都是她的爱人,会突然变成这样。 她踩著泥水奋力翻过矮墙,重新潜回府里。 然后...... 她跳河了。 而他,就在不远处看著。 面无表情。 秋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许迁茴收回思绪,一路走到马车旁,和车夫老黄打了个招呼后,踩著脚蹬进了车厢。 还没来得及坐下,方嬤嬤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她扒著车窗边缘,语气里满是焦急。 “表小姐!出事了!” 许迁茴掀开车帘:“怎么了?” 方嬤嬤指著马场方向:“夫人和楚小將军吵起来了!” 傅氏和楚云辞? 这两人八竿子打不著,怎么会吵起来? 第50章 许姑娘,我娶你可好? 许迁茴从马车下来,跟方嬤嬤赶往马球场。 夕阳下,风捲起草屑,给马场徒增了一些苍凉之感。 沿著外围往前走了百余步,几道身影赫然立在一处木柵栏旁对峙。 傅氏气急败坏的指责被风吹了过来。 “云辞,你捫心自问,阿卿与你一同长大,可有哪里对不住你?你怎能在阿卿受伤后,还带著许迁茴一起上场?” “你兄弟的伤难道还没有一场球重要?” 楚云辞立在风口,薄唇紧抿一言不发,任由眼前的长辈撒泼。 许迁茴和方嬤嬤站在乾草垛后。 单这一段,许迁茴便摸清了脉络。 傅氏这是又因为自己被刺激了。 她只有藺左卿这么一个儿子,平时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藺左卿骤然坠马,楚云辞身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非但不陪著看著安慰著,反而还带许迁茴上场,让她得了公主的青睞。 於傅氏而言,这就是赤裸裸的背叛和羞辱。 许迁茴原以为他们是在看台上公开吵闹,没想到只是在马球场外。 看这架势,这热闹没什么意思。 这个热闹没什么意思,她不打算去凑了。 许迁茴转身欲走,却突然被喊住。 “哎!许迁茴!你在那偷听干嘛?是不敢过来吗?” 许迁茴脑子一麻。 林知微啊林知微,你能不能恢復到我最初见你时的模样? 你现在连吵架都不专心,怎么还敢指望藺左卿全心全意爱你? 许迁茴敛尽眼底的冷意,一转头,就见林知微那张写满挑衅的脸。 她迅速换上一副委屈隱忍但仍要保持体面的表情,走到楚云辞身旁朝傅氏行礼。 “阿茴见过姨母,姨母还好吗?” 见到许迁茴,傅氏反而冷静了不少。 她站直身子,端起国公夫人的派头。 “你身为国公府的表小姐,一个人到处走动像什么样子。方嬤嬤去哪了?” 许迁茴低眉回话:“回姨母,刚刚起风,方嬤嬤担心帐篷扎得不够结实,去检查了。” 方才她和方嬤嬤一起躲在草垛后。 自己站在外侧被林知微发现了,方嬤嬤却藏得很好。 林知微冷笑:“伯母,有些人生来卑微,便是再好的嬤嬤,也没法让她改掉这偷鸡摸狗的毛病。您如此费心教导,她领不领情还两说呢。” 傅氏斜睨了许迁茴一眼,算是默认了这番话。 林知微见状,胆子更大了些。 “你鬼鬼祟祟躲在那边,莫不是来找楚小將军的?”她上前两步,逼近许迁茴:“怎么刚看到人就要跑?是怕遇上麻烦,被他牵连吗?” 提及楚云辞,许迁茴一改刚才唯唯诺诺的模样,眼神变得坚毅。 “林小姐,姨母身为国公夫人,最是明理不过。小將军和姨母在这里讲话,会有什么麻烦?” “难道林小姐的意思是,姨母从马球场出来,不先去探望受伤的儿子,反而在这揪著小將军不放?” 林知微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许迁茴轻笑:“也是,天底下怎么可能有那种不顾儿子伤情,反而找无辜之人发泄的母亲?” 此话一出,傅氏如梦初醒。 她这才想起,自己醒来后,还没看过藺左卿一眼。 都怪林知微! 自己刚睁开眼,她就在边上煽风点火。 一会儿说楚云辞不顾情义,一会儿说许迁茴出尽风头。 若不是她这般挑拨,自己怎会一时怒极,把楚云辞拦在马球场外发难。 她放开林知微的手,问:“知微,你可有看过阿卿?” 林知微只比傅氏早醒了一会儿。 她刚睁眼,就听守著的小丫鬟说公主输给了楚云辞和许迁茴。 话还没听完,傅氏就跟著醒了。 她气不过,便把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面对傅氏的质问,林知微垂下头,眼神乱飘。 “没……还没。” 傅氏冷哼一声。 她看也不看林知微,转头吩咐刘嬤嬤。 “走,我们看阿卿去。” 刘嬤嬤赶紧上前搀住傅氏。 主僕二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知咬著唇,狠狠剜了许迁茴一眼,提著裙摆追了上去。 空地上只剩下许迁茴和楚云辞两人。 风声依旧。 楚云辞全程立在那里,一言未发。 哪怕被傅氏指著鼻子骂,哪怕被林知微含沙射影。 他都没有开口辩驳半句。 许迁茴看向他,真诚解释:“小將军,我刚刚不是要跑......只是姨母也在这里,我怕帮不了你,就想去请公主过来解围......” 楚云辞打断她:“许姑娘,我娶你可好?” 许迁茴呆愣在原地,脑子好一会儿都没转过弯。 “啊?” 他不是说无心续弦吗? 怎么现在突然说出这种话。 楚云辞看著她错愕的表情,语气放缓了些。 “我相信你的话。面对国公夫人,我尚且都要避让,更何况是你。所以,我相信你,你也无需解释太多。” “而且......我能看得出来,你在国公府並不快活。” “我认为,一重山有一重山的错落,你就该有你的平仄。” “我想帮你脱离国公府,让你有展翅的机会。” 许迁茴愣怔在原地,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半晌才低声喃喃。 “小將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楚云辞点头。 “我知道这样很唐突。”他直视著她的眼睛,目光坦荡:“但我不愿见你如此明媚的姑娘,枯萎在泥潭里。” 许迁茴神色犹豫:“可我......我曾经的事,想必小將军也知道。我因为那场变故离京,在江南又和二公子订过亲......” “我知道。”楚云辞道:“你的事情我全都知道。” “那你还......” “我说的成亲,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待出了国公府,你若有你想做的事情,我们隨时可以和离。你可以把我当成离开国公府的跳板,目的,就是能够自由翱翔。” 隨时可以和离...... 他竟连退路都替她想好了。 不需要履行妻子的义务,不需要应付婆媳的刁难。 只是借一个名头,换取自由。 这条件,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的人,面前突然出现了一碗甘泉。 太诱人了。 “小將军。”许迁茴仰起头,试图从他眼里找出一丝破绽:“你图什么?” 不待楚云辞回答,一阵脚步声从草垛拐角处传来。 “她不会嫁给你。” 第51章 喜欢到,甚至想当你的靠山 “她不会嫁给你。” 清冽的女声带著上位者独有的慵懒与篤定。 许迁茴循声望去,就见福安公主一袭火红骑装,踩著残阳碎影,笑吟吟走到二人面前。 “本宫无意偷听,恰好走到此处罢了。” 许迁茴立即双膝微弯,双手交叠於额前。 规规矩矩行了个全礼。 “参见公主殿下。” 楚云辞也抱拳施礼,问:“殿下为何如此篤定?” “你们满打满算才认识一天时间,哪家姑娘会隨隨便便嫁给一个毫不了解的人。” 听闻此言,楚云辞看向许迁茴。 “许姑娘,你会吗?” 迎上这道直白的目光,许迁茴轻轻摇了头。 “阿茴蒲柳之姿,能与小將军相交已是大幸,又岂能利用小將军的善心?婚姻大事绝非儿戏,阿茴断不能拖累小將军的名声。” 楚云辞却道:“我想娶姑娘,並非单纯的善心。” 福安公主適时插话,语带调侃:“本宫听说,楚將军想让你娶你小姨子,你死活不从。” “是。”楚云辞坦荡承认:“萋萋走后,末將再无续弦的打算。” 福安公主挑起长眉:“那你还求娶许迁茴?” “末將求娶,与情爱无关。末將欣赏她,不愿见她困在这憋屈的高门里,凋零於后宅。” 说罢,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我二人成婚,也能让楼妙妙彻底死心,不再苦等这段註定无果的姻缘。” 他能將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確是个磊落君子无疑。 许迁茴抬头看他,道:“小將军大善,让人钦佩。可是......我不能嫁你。我是个没出息的,此生......只愿嫁给爱情。” “看吧,本宫没说错吧!” 福安公主抚掌大笑,拍了拍楚云辞的胳膊。 “楚小將军,本宫没记错的话,咱们上次痛饮还是三年前吧?当时凉西城外沙场秋点兵,如今想来还歷歷在目。” “晚膳时候你也过来,就在本宫帐里,陪本宫喝上两杯,一起敘敘旧。” 言罢,那双带著笑意的眸子扫向一旁低眉顺眼的少女。 “好了,这片马场风景尚可,风也算舒坦,你陪本宫去走走。” ...... 暮色四合。 残阳如血,將天际染得猩红。 许迁茴和福安公主沿木柵栏缓步前行。 八名披甲女侍远远跟在后方,默不作声。 两人走得极慢,地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许迁茴低垂著眼,始终落后半步,没有丝毫逾矩。 待得远离了先前的场地界限,周遭变得空旷寧静,福安公主突然开口。 “许迁茴,你今年多大了?” “回公主,民女两个月前刚满十九。” “唔,那你岂不是比本宫还小两岁。”隨口念叨一句后,福安公主侧过脸,看向许迁茴:“你喜欢京城吗?” 许迁茴暂时摸不清公主问这话的意图,决定照实回答。 不露怯,也不自作聪明。 “回公主,民女不喜欢京城。” “那你喜欢江南?” 许迁茴豁然抬头,指尖猛地蜷缩,在掌心掐出一道月牙印。 福安公主查了自己的底细? 从马球赛结束到现在,才过了一个多时辰。 她这么快? “別紧张,本宫不过隨口问问。” 福安公主笑得隨意,许迁茴却停下了脚步。 她朝福安公主深深一礼:“殿下,民女……也不喜欢江南。” 凭公主的身份,把她查个底朝天只是时间问题。 她不打算说谎,哪怕一句。 福安公主闻言,眼里多了几分兴味。 “京城你不喜欢,江南你也不喜欢,那你喜欢哪里?” 秋风捲起许迁茴鬢角的碎发。 过往的岁月,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寸寸亮起。 母亲因病离世不到半年,父亲便吹锣打鼓迎了继室进门。 许迁茴当年不过八岁,在那深宅大院里完全无法护住年仅五岁的阿弟。 不得已下,她带著阿弟找到白大夫,跪求他带他们走。 只要两年就好。 两年后,她就长大了,就能保护阿弟了。 那两年,白大夫带著她们两姐弟和沈怀瑾四处游医。 一辆马车,两匹老马。 走过了名山大川,穿过了坊市街巷。 唯独没有京城和江南。 压下喉头传来的微涩,许迁茴垂下眸子,轻声突出几个地名。 “广陵,会稽,北海,琅琊。” 他们在广陵看过三月的绵绵春雨。 在会稽採过悬崖峭壁的三七。 在北海盛过装在咸水里的月亮。 在琅琊熬过极寒砭骨的飞雪。 那样的日子。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可惜...... 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听完这几个地名,福安公主静了好一会儿。 半晌,她又笑了起来:“好啊,看来本宫手底下的情报网还要再加强几分,居然没查到这些。” 许迁茴不会蠢到去问公主为什么要调查自己。 她沉默著,等著下文。 “许迁茴,本宫很喜欢你。这份喜欢,甚至到了想当你的靠山的地步。” 说至此,她话锋一转:“可是,你身上的事太多了,本宫不喜欢麻烦。” 许迁茴连忙跪下,脊背挺得笔直。 “请殿下放心。三个月內,民女必定把所有事情收拾乾净,绝不给殿下添半点麻烦。”她仰著脸,目光清澈决绝:“只求殿下垂怜,届时莫弃了民女。” “好!” 福安公主对这番乾脆利落的表態十分满意。 她笑得爽朗:“本宫就给你三个月,权当还了你那三个锦囊的人情。” 没错,先前马球赛结束后,趁著无人注意的空隙,许迁茴將余下的三个锦囊藏进了青云厚厚的鬃毛里。 那鬃毛浓密,藏几个小物件完全看不出来。 她知道,公主的马,只有公主的人能碰。 上面写著的內容,足以引起她的注意。 只要公主看到锦囊,此行目的,就算成了。 见许迁茴磕头谢恩,福安公主生出几分促狭的心思,眼神里透著戏謔。 “要不,你嫁给楚小將军如何?” “只要你出了国公府,后面的尾巴他必会帮你都扫除了,多省事的一桩买卖。” 许迁茴没料到这位公主思绪跳脱得这般快。 她失笑出声,摇了摇头。 “殿下快別打趣民女了,小將军是磊落君子,民女一身麻烦,万不敢连累了將军府的名声。” “哦,是吗?” 福安公主凑近她,眼神晶亮。 “你既不肯假手於人,不妨和本宫交个实底。” “在你的计划里,国公府,要死几个人?” 第52章 她们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晚膳时分。 傅氏因白日里的事气得心口发闷,推了晚膳,早早便让人落了帐帘,带著藺如兰一起歇下了。 林知微和秦妙云都在新帐篷里。 帐內刚点起几盏琉璃灯,灯影摇晃,將屏风拉出长长的暗影。 许迁茴和楚云辞被福安公主留在大帐饮酒的消息传来,林知微气地將案几上的茶杯推到一边。 “不过贏了一场球,真当自己能飞上枝头了?”林知微转头看向坐在榻上的藺左卿:“阿卿,福安公主到底怎么想的,居然看上了她。” 藺左卿淡声道:“不得妄议公主。” “我哪敢啊。”林知微放低了声量:“许迁茴上次冤枉我推她,我只是不想看她那么得意。” 藺左卿没搭腔。 一旁陪藺左安吃晚食的秦妙云道:“许姑娘拿命去冤枉你?林知微,原来你说话都不需要证据的呀,简直张口就来。” “秦妙云,你不要太过分!” “我说错了吗?”秦妙云放下筷子,转身看向林知微:“给许姑娘看诊的是汪大夫,去国公府门房一问便知。难不成你想说,汪大夫会帮著许迁茴一起誆骗国公府?” “你......” 林知微被懟得哑口无言,转而向藺左卿求助:“左卿......” “行了,別闹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藺左卿朝帐外喊了一声:“青书。” 青书掀帘进来:“爷。” “马球会难得热闹,你去外头架个篝火,请公主过来坐坐。” 青书依言出去。 林知微恼怒更甚。 她用力扯平揉皱的丝帕,却不敢在藺左卿面前发作,只能咬著牙將那些酸话咽了回去。 ...... 篝火在草场上点亮,橘红色的火苗舔舐著乾枯的木材,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许迁茴踩著步子从公主的大帐方向走来。 她眼尾泛著极淡的酡红,带著两分酒气,脚步却走得极稳,没有半分踉蹌。 楚云辞落后她半个身位,替她挡去了侧方刮来的夜风。 藺左卿坐在篝火旁,隔著跳跃的火光,看著迎面而来的两人。 “她倒是走到哪都有人送。” 这句话很轻,只有站在身后的青书听得真切。 许迁茴走到篝火圈前停下脚步。 笑看著篝火前坐成一圈的眾人。 藺左安见状,立刻站起身,將自己软垫往旁边挪了半尺。 他试图腾出更多的空间。 秦妙云朝藺左安靠了靠,將臂弯里那条烟霞色的披风递了过去。 “许姑娘,你身体还没好,若觉得风大,可以用我的。” 许迁茴没有推辞,接过披风坐下。 “谢谢秦小姐。” “公主没一起来吗?”秦妙云问。 “殿下有些醉了,不好出来吹风。”许迁茴莞尔:“不过殿下赐了两坛米酒,说给大家助助兴。” 楚云辞適时把两坛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察觉到许迁茴对公主的称呼有变,秦妙云也跟著笑:“刚刚我看你和楚小將军一起过来,很是般配呢。” 她这是在主动言和,无论是否真心,许迁茴都不会做那不知好歹之人。 “秦小姐和二公子才是天生一对。” 林知微坐在对面,看著这副场景,脸色沉了下来。 她偏头和丫鬟吩咐了两句,丫鬟立马取了一面小牛皮鼓和一个红绸花球过来。 “左卿,公主赏赐不能辜负,我们不如来玩击鼓传花,好不好。” 藺左卿点点头。 林知微立即笑开了:“规矩还是老样子,鼓声停,花落谁手,谁便答一个问题,或罚酒一碗。第一局,便由我来提问,可好?” 篝火会本就为了取乐,再加上有福安公主赐下米酒,眾人都没有拒绝。 护卫们將酒罈打开,挨个把酒碗倒满。 丫鬟背对著举起鼓槌。 “咚,咚,咚。” 低沉的鼓声在空旷草地上传开,红绸花球快速交接。 鼓声戛然而止。 秦妙云“呀”了一声,拿著花球面露懊恼之色。 林知微眼底藏不住快意。 她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秦妙云,你选喝酒还是回答问题?” 秦妙云白她一眼:“你知道我不胜酒力,还明知故问作甚?” 林知微笑的得意:“我的问题是,你抢了许迁茴未婚夫,为什么还能和她谈笑风生?” 这个问题实在刁钻,秦妙云却没动怒。 她笑道:“我从前听信旁言,误会了许姑娘,现在觉得她人品贵重,值得相交。” 林知微被堵得哑口无言。 许迁茴端起酒碗,朝秦妙云递了递。 “秦小姐爱憎分明,我敬你。” 秦妙云也十分给面子,端碗抿了一小口。 第二局开始。 红绸花再次飞快流转。 鼓声停歇。 花球稳稳落在藺左安的手里。 按照规矩,轮到上一局受罚的秦妙云提问。 秦妙云没有给藺左安选择,直接问道:“左安,你最爱的人,在不在这里?” 藺左安一怔,眼角余光下意识去瞥许迁茴。 而后才答:“在。” 秦妙云只觉耳垂髮烫,嗔他一眼。 对面的藺左卿將一切尽收眼底,只扯了扯嘴角。 第三局,花球传到了许迁茴的手边。 眼看那丫鬟举起的鼓槌就要停下,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横穿过来,直接將花球截走。 “咚!” 鼓声刚好停下。 楚云辞捏著花把玩了两下,隨手丟在矮几上。 “是我手快,算我输。” 眾人都看得出,他是在替许迁茴挡灾。 藺左安只觉一股酸气堵在心口,恨不能去掐楚云辞喉咙。 他冷声道:“我很好奇,楚小將军打算何时娶妻?” 楚云辞看了看著许迁茴,笑得很轻。 “若她肯点头,便快了。” “楚小將军莫被一时新鲜迷了眼。”藺左安面露讥讽:“你们相识才多久?谈婚论嫁,是不是太轻率了些?” 楚云辞转回视线看著藺左安:“我和许姑娘的事,就不劳二公子操心了。” 第四局击鼓。 花球再次落入秦妙云手中。 楚云辞端起面前米酒一饮而尽。 “我没有什么问题。” 秦妙云笑著道了声谢。 林知微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咬著后槽牙,给敲鼓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下一局,可別再让人替了。”她故意拉长了声音:“否则玩起来就没什么意思了。” 第五局的鼓声响起。 花球在眾人手中快速穿梭。 传到许迁茴手里时,鼓点的节奏慢得出奇。 她眼眸转动,手腕一翻,快速將花球塞到楚云辞手里。 楚云辞把球一拋,花球越过林知微,直接落到了藺左卿怀里。 “咚!” 鼓声落下。 这一轮,藺左卿输了。 按照规矩,轮到上一局的秦妙云提问。 秦妙云看了眼满脸错愕的林知微,唇角慢慢勾起。 “世子,若林知微和许姑娘同时落水,你先救谁?” 第53章 让他滚 火光映在藺左卿稜角分明的侧脸上。 那双深黑的眸子盯著跳跃的火苗,叫人看不透半分情绪。 林知微脸色一垮,道:“秦妙云,你这问题根本不作数,方才楚小將军都没把花传给我。” 她不给旁人开口的机会,身子一偏,靠向藺左卿。 “左卿,楚小將军犯规了,受罚的该是他才对,怎么能算到你头上?” 许迁茴垂下眼瞼,端起面前的米酒浅浅抿了一口。 她知道,林知微这故作娇憨的语气里,藏的是掩不住的慌乱。 自己上次落水得藺左卿相救,今天又出尽了风头,林知微的本能在下意识逃避这个答案。 她,害怕藺左卿犹豫,更怕他给不出那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坐在边上的藺左安正专心给秦妙云剥著松子,听到这话,十分不解。 “妙云问这个和放水有什么区別?兄长当然会救林小姐啊。” 在他看来,林知微与藺左卿早已定亲,两人感情甚篤,这种问题全无悬念。 “左安说的没错。”秦妙云道:“这么简单的问题,世子亲口说一句也不难吧?” 夜风卷过草场,吹得篝火左摇右晃。 藺左卿眼睫垂著,视线落在矮几那只红绸花球上,並未去看林知微满是期盼的眼睛。 “知微觉得不公平,便不玩这个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连一句哄人的敷衍都没给。 林知微咬著下唇,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目光在藺左卿和许迁茴身上来回扫视。 这含糊不清的態度,足以让她心底生出无边的不安。 藺左卿转头吩咐候在一旁的青书:“去拿三副骰子来。” 青书应声退下,不多时便端著三个黑漆描金的骰盅和一盘骰子折返。 “光比大小有什么意思,不如玩大话骰,输了喝酒才痛快。” 藺左安坐直了身子,伸手拍了拍矮几。 楚云辞顺手捞过一个骰盅拿在手里把玩。 “隨便。” 这种酒局游戏,大伙图个乐子,他自然不会败了兴致。 三个男人围坐一圈,游戏再次开始。 许迁茴对这种玩法颇为生疏,索性安静坐在楚云辞身侧。 一旁的秦妙云整个人几乎贴到了藺左安胳膊上。 每人说一次数她都要掀开骰盅看一看,满脸的紧张。 “这个数也能喊吗?左安,你是不是又在唬人?” “哎呀你別捣乱,这叫兵不厌诈,懂不懂?” 这边的喧闹没能感染到林知微。 她对著眼前的酒碗出神,余光一会扫向对面的许迁茴,一会又落回到藺左卿身上。 几轮下来,楚云辞面前的酒碗倒空了好几次。 许迁茴也差不多懂了规则。 这个大话骰不但是运气游戏,也是揣摩人心的谎言游戏。 三个人要根据自己摇出来的数去喊一个数,如果下家没开中,那就下家喝,如果开中了,就是被开的人喝。 这几轮,藺左卿一次没输。 “楚小將军这手气,今晚怕是要栽在骰盅上了。” 藺左安打了个酒嗝,笑得颇有几分得意,连带著摇骰子的动作都大开大合起来。 骰盅再次揭开。 这一轮楚云辞又输了。 他是个愿赌服输的人,爽快倒上了酒。 “我来吧。” 许迁茴先他一步把自己的酒碗饮尽。 她把空碗放回案几,拿帕子按了按沾著酒渍的唇角。 楚云辞拿酒的动作停在半空,转头看她,温声道:“没多少,我能喝。” 许迁茴凑近他,用手挡在唇边,声音轻的只有两人听得见。 “你刚刚和殿下喝了不少,来这里又没带人,安全起见,还是我来吧。” 这次游戏前没人规定不能替喝,所有人都未出声制止。 楚云辞嘴角微扬:“我刚刚看国公府没有给你搭帐,你夜里可以睡我那,我去马车上休息。” 许迁茴轻轻点头。 火光跳跃,將这两人的剪影投在草地上,衣袖交叠,几乎要融在一起。 藺左卿掀起眼皮。 视线从那他们靠得很近的头掠过,拿著骰盅的手指不由收紧。 楚云辞確实不太会玩大话骰,不多时,许迁茴已经连喝了六碗。 儘管这个碗小,米酒又好下喉,她还是有些晕了。 楚云辞轻声问:“没事吧?” 许迁茴摇头:“我还可以。” 从这局开始,楚云辞像开了窍似的,开始把把贏。 而藺左卿输了一局又一局。 林知微想帮他挡酒,他却把酒一口饮尽。 “我不用女人挡。” 隨著一碗碗米酒灌下去,他的脸色越发冷沉,看著像输的不高兴了。 林知微看著他这副不要命的喝法,完全坐不住了。 “左卿,你受著伤,別喝了。” 她伸手去夺那个已经空了底的酒碗。 藺左卿手臂一抬,直接把她拦了回去。 林知微没了法子,只能任由他喝。 都说米酒后劲大,他们又在草地上,风一吹来,许迁茴觉得有些头昏脑涨,但仍强撑著身子。 很奇怪,一开始一直都是楚云辞输,现在轮到了藺家两兄弟。 两坛米酒见底,他们又上了新的。 直到十坛酒喝完,藺左卿和藺左安已经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尤其是藺左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砸,宛如小鸡啄米。 秦妙云费力扶住他往下栽的肩膀,道:“今天到此为止吧,再喝下去就要伤身了。” 林知微也担心藺左卿。 两姐妹决裂后,第一次口风一致。 “好,今天就这样吧。” 篝火燃到了尽头,只剩下几缕青烟。 眾人三三两两散去,丫鬟小廝们上前搀扶各自的主子。 夜里的草场冷风刺骨,吹得人头脑发胀。 许迁茴拢紧身上的披风,跟著楚云辞走到將军府的帐篷前。 楚云辞停下脚步。 “早些歇著,有事就叫人,我在马车那边。” 他交代了几句,转身离开。 方嬤嬤赶紧从黑暗中钻出来,扶许迁茴进了帐子。 小炉上温著水。 方嬤嬤兑了半盆温水,拧了把热毛巾,细细给许迁茴擦脸。 热气蒸腾,许迁茴觉得脑子里的那根弦终於鬆了下来。 青书的声音却驀地在帐外响起。 “许姑娘,爷说你今天惹林小姐生气了,让你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她哄好。” 惹林知微生气? 他为了安抚那个女人的情绪,连是非曲直都不顾了,大半夜派人来折腾她? 许迁茴揉著发胀的脑袋,当即回道:“不去。” “许姑娘,你就去吧。爷说了,只要你把林小姐哄好,就能留在国公府。” 青书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了些恳求的意味。 许迁茴不知藺左卿回去做了什么。 但她压胸腔里的火气,在这个节骨眼上,借著酒劲彻底翻涌上来。 “让他滚。” 第54章 谁家好人半夜抱嬤嬤啊 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方嬤嬤问:“表小姐,您就不怕世子爷动怒?” 许迁茴脑子清醒了一瞬。 她打了个酒嗝,故意大著舌头道:“在国公府里,我只认老夫人。旁人要我低头,也得先问问老夫人肯不肯。” 端著铜盆的方嬤嬤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她將铜盆放在架子上,拿出一床薄被,在靠近床榻的地上打了个铺躺下。 没过多久,帐內重归安寧,外头草场上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本该一夜好眠,许迁茴没想到,半梦半醒间,一股温热的酒气拂过耳畔。 她下意识以为来人是藺左卿,一睁眼,却看到藺左安坐在榻边,手指正抚过她脸侧。 他带著醉酒红晕的眼角往下耷拉著,嗓音沙哑不堪,里头还透著股莫名的委屈。 “阿茴,你为什么要替楚云辞挡酒?” “你是不是当真不要我了?” 方嬤嬤被这动静惊动,麻溜翻身坐起。 借著將烬不烬的微弱烛火,许迁茴看到方嬤嬤正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就挺尷尬的。 为了不再承受来自方嬤嬤的讶异目光,她决心先把藺左安赶走。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往床榻里侧缩了缩,道:“你说要离京几天,又怎么来了马球会呢?” 满身酒气的男人早已神智混沌。 藺左安勉强用手臂撑著床沿,结结巴巴开口。 “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我要陪秦妙云,会恨我。” 听见这话,许迁茴冷笑一声。 想到那些没处理完的產业,许迁茴耐心极好。 “你都不要我了,我为什么不能不要你?” “阿茴,我错了,我那都是装的。”藺左安的嗓音带著几分委屈:“秦妙云嫉妒心太强,我若对你好,怕她会在暗中伤害你。” 说著,藺左安往前凑了一些,温热粗重的呼吸全打在许迁茴颈侧。 “我爱的一直是你。阿茴,你別不要我,也不准嫁给楚云辞。” 许迁茴轻嘆一口气,让语气里染上几分幽怨。 “我和小將军走得近,还不是因为你太让我伤心,所以才想气气你罢了。” 得了这句软话,藺左安眼底堆上喜色。 “我就知道......” 他俯下身,撅著嘴便要往许迁茴张脸上亲去,全然不顾满嘴的酒气。 许迁茴立刻偏头避开。 別说方嬤嬤在场,就算方嬤嬤不在,她也不愿再和他亲密。 毕竟他和秦妙云整天黏黏腻腻,谁知道这张嘴亲过多少次了。 脏了的男人,她没兴趣。 她眼角余光瞥见正看戏的方嬤嬤,一计涌上心头,抬手招了招。 方嬤嬤怔了怔,起身过去。 待她走近,许迁茴身子一缩,直接从榻尾溜了下去。 方嬤嬤只觉后背被突然推了一下,再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许迁茴刚刚躺著的位置。 彻底昏了头的藺左安也不看人,伸手將人死死搂进怀里。 “阿茴……阿茴……” 看著那颗埋在方嬤嬤脖颈处乱蹭的脑袋,许迁茴双手合十,对著方嬤嬤拜了拜。 “嬤嬤拜託了,您就当他是您孙子,我这就去找小將军把他弄走。” 被死死抱住的方嬤嬤只觉天塌了。 “老奴去叫人,表小姐,老奴去!” “我应付不来啊!” 许迁茴哪管这些,一掀帐帘便冲入夜色中,脚步轻快地能飞起来。 她想了想,原本要往马车方向走的步子骤然一转,迅速朝太傅府帐篷的方向狂奔而去。 ...... 秦妙云住的是独立帐篷。 一盏黄灯笼掛在挑杆上,被夜风吹得来回晃荡。 帐內传出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左安还是放不下她,他还是放不下她……” 伴隨著哭诉,还有丫鬟细声细语的宽慰声。 许迁茴站在帐帘外清了清嗓子。 “秦小姐,我是许迁茴,打扰你一下。” 里面的动静戛然而止。 过了好一阵子,一个绿衣丫鬟掀帘探出半个身子,满脸戒备。 跟在后头的秦妙云眼眶通红,眼角还掛著未乾的泪痕。 “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面对质问,许迁茴咬住下唇,眼神躲闪,把欲言又止的模样演了个十成十。 秦妙云神色不耐:“你既不想说,为什么还要来?” 那绿衣丫鬟作势就要放下帘子。 许迁茴深吸口气,做出一副豁出去的姿態,上前一步。 “秦小姐,能否屏退左右?” 狐疑的目光在许迁茴脸上转了一圈,秦妙云到底还是抵不住心底的好奇,摆了摆手:“你在外面等著。” 丫鬟依言出帐,把许迁茴请了进去。 “这下可以说了吧。” 许迁茴道:“秦小姐,你误会我了,我和二公子真的已经断了。” “如果你只是想和我说这个,我已经知道了,而且你之前也说过了。” 说罢,她就要喊外面的丫鬟。 “等等。”许迁茴忙拦住她:“我指的不仅是这个,其实……其实二公子以前,並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喜欢我。” 听到这,秦妙云上下打量著许迁茴,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你们都定亲了,他怎会不喜欢?” 许迁茴面露难色,两只手在身前不安地绞动,表情一言难尽。 “秦小姐,今晚你也看到了,我有意於楚小將军,也不想再去回首过往。” “所以,为了让你不再误会我,我才决定过来的。” 这番云山雾罩的话把秦妙云彻底绕晕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许迁茴咽了口唾沫,往前凑近了两分,声音细若蚊蝇。 “二公子,其实並不喜欢少女……” “这事我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以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刚刚我和楚小將军在外面醒酒散步。分开后,我回到楚小將军帐篷,就见…….就见方嬤嬤和二公子抱在一起......” 秦妙云大骇,连连后退两步:“这怎么可能?!你別想骗我!我和左安相处这么久,他绝不是这种人!” “秦小姐,我若要害你,只需等明日流言满营,再看太傅府如何收场。”许迁茴嘆息:“今晚虽然热闹,但我能看出你后来不太开心。若非怕你继续误解,我定不会走这一趟。” 这番话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秦妙云连连摇头,眼底全是崩溃。 “不可能,不,我不信!” 许迁茴侧身让路,指著楚云辞帐篷的方向:“秦小姐若不相信,大可以和我去楚小將军帐內一看。” ...... 夜风卷著寒意,吹得远处篝火余烬忽明忽暗。 三个人快到將军府帐篷时,一阵压抑的呼声直直钻入耳中。 秦妙云脸色大变,飞快上前掀开帐帘。 帐內,醉成一滩烂泥的藺左安如同八爪鱼般紧紧抱著方嬤嬤,嘴里不知在嘟囔著什么荤话。 方嬤嬤则用双手死死抵著他的胸膛,满脸的生无可恋。 秦妙云看著那抱作一团的两人,简直难以置信,脑海里全是和藺左安情意绵绵的画面。 “藺左安,你在做什么?!” 第55章 我又不是二公子那种人 秦妙云大步走进帐內,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把二公子拉开!” 丫鬟赶忙上前拽住藺左安的手臂使劲儿往后拖。 被这么生拉硬拽,藺左安脚下一踉蹌,直接滚到了地上。 “哎別,別......” 他醉得分不清人,下意识摆著手。 “让我缓缓,我想吐。” 方嬤嬤终於得了喘息的空当,连滚带爬缩到榻尾,飞快整理著被扯得不成样子的衣襟。 “秦小姐,二公子醉得厉害,你赶紧把他弄走吧!” 见藺左安这样,秦妙云心知现在问不出什么,只能强压怒意吩咐丫鬟去国公府那头找人。 她看向许迁茴,声音发颤:“今夜之事,多谢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很明显是封口的意思。 想她堂堂太傅府千金,大半夜跑来捉姦,捉的还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妈子。 这等滑稽戏码若是让旁人知晓,她秦妙云估计也要去投河了。 “秦小姐客气了,只要你不再误会我就好。”许迁茴拿帕子掩了掩口鼻,轻嘆一声:“只是方嬤嬤无辜,受了无妄之灾。” 方嬤嬤闻言,立刻哀怨道:“表小姐,你一定要替老奴做主。老奴这把年纪竟险些失了清白,这都叫什么事啊!” “可是......可是我也做不了二公子的主啊。”许迁茴面露为难。 “如果表小姐无法做主,老奴就回去求老夫人主持公道。” “不行!”秦妙云厉声道:“绝对不能告诉老夫人!” 在她问清来龙去脉前,半个字都不能漏出去! 许迁茴也劝道:“嬤嬤,今晚是二公子喝多了犯糊涂,回府后他定会赔礼道歉的。而且,这事若闹起来,你晚节还要不要了?” 秦妙云感激地看向许迁茴。 此刻,她已经彻底相信,许迁茴对她没有恶意。 人就是这样。 信你时,哪怕谎言也是真。 不信你时,再真的话都是谎话。 方嬤嬤沉默了。 沉默,就是认同。 不多时,青书带著藺左安的小廝赶了过来。 看著藺左安那副德行,青书也是头大如斗。 自家爷那头刚喝得不省人事,二公子跑来別人帐子里闹事又被抓包。 国公府的脸面,今夜全被二公子败尽了。 他和小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瘫在地上的藺左安架起来。 “秦小姐,实在对不住,我们这就把二公子送回去。” 秦妙云哼了声,没搭理他。 待所有人离开,许迁茴取出一百两银票给方嬤嬤。 “我出去喊人的时候,正好碰见秦小姐在找二公子。今晚委屈嬤嬤了,这点心意你拿去压压惊。” 方嬤嬤知道许迁茴是故意为之。 她盯著银票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人,飞快接过银票塞进袖袋。 “表小姐说得哪里话。二公子是主子,老奴哪敢怪罪?” 许迁茴眉眼舒展,暗自勾起唇角。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但这一百两顶多只能让方嬤嬤不闹起来。 私底下,她定会將马球会发生的一切尽数报给老夫人。 一百两,既买了秦妙云的人情,又能让这件事散播出去。 简直太划算了。 ...... 方嬤嬤重新铺好被褥躺下,不一会儿就传来了鼾声。 坐在榻边的许迁茴却全无睡意。 藺左安回去定然消停不了。 藺左卿也喝了那么多酒,大半夜还派青书过来发癲,保不齐清醒点后会过来兴师问罪。 “今晚不能再留在帐里。” 拿定主意后,她轻手轻脚下了榻,掀开帐帘便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夜风冷冽,四周静謐无声,只有远处的马厩偶尔传来几声嘶鸣。 许迁茴凭藉记忆,找到了国公府停放马车的地方。 爬上车軾时,她故意轻轻踢了一脚车框。 车厢里立刻有了动静。 隔著一道车帘,男人的嗓音带著刚睡醒的暗哑。 “谁?” “小將军,是我,许迁茴。”许迁茴压低声音:“抱歉,我没想打扰你,只是不小心......” 里面安静了一息,隨后车帘被拉开。 借著惨澹的月光,楚云辞看清缩在车軾上的许迁茴,眼底划过疑虑。 “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在帐里睡觉?” 许迁茴吸了吸鼻子:“刚刚二公子闯了帐子,抱著方嬤嬤不撒手。我害怕,不敢在那睡了……” 这话真假掺半,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颤音。 楚云辞听完,眉眼间的戒备散去。 他转身回去拿了件外袍穿上:“走,回去休息,我去帐外替你守著。” “不可。”许迁茴赶紧拦住他:“这里人多眼杂,若让人看见小將军替我守帐篷,天亮便会有流言蜚语传出,我不能连累將军府的清誉。” 两人衣袖相触。 楚云辞的目光落在她被风吹得发白的脸颊上,视线又移向那单薄的衣衫,侧身让出车门的位置。 “夜里风冷,你进马车休息。” 许迁茴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在这对付一晚就行了。” 关於退路,她现在有福安公主。 但为求保险,多一个楚云辞不是坏事。 所以,面对楚云辞,她必须是弱势的,矜持的,懂事的。 看著她受惊的模样,楚云辞轻笑。 “想什么呢?我又不是二公子那种人。你进来休息,我去外面。” 话音刚落,他矮下身子从她身侧的空隙跨出去,直接跳下马车。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许迁茴还想推辞,迎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多谢小將军。” 她弯腰钻进车厢。 厚重的毡帘落下,將外头的冷风尽数挡去,也把独属於楚云辞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柏香味留在了车厢里。 许迁茴把软垫上的披风递出去。 低沉的嗓音轻笑一声。 似开怀,似满足。 “安心睡吧,我在外面,別怕。” 许迁茴靠在软垫上,迟迟没有合眼。 她將车帘悄悄掀开一条缝隙。 月光倾洒。 那道挺拔的身影背对著马车,盘膝坐在车軾上。 玄色披风在夜风中起伏。 身姿冷硬却让人安心。 许迁茴放下了帘子,没有再发出半点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泛起一层灰白。 清晨的雾气笼罩著草场,带著透骨的凉意。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找仔细些,府里每一辆马车都要查看。” 是青书的声音。 楚云辞听见动静立刻睁眼,黑眸中睡意全无,满是冷肃之气。 车厢內,许迁茴登时清醒。 看来今日的马球会,参加不了了。 第56章 既受了委屈,为何不来找我做主? 晨雾还未散尽,青书领著几个小廝举著火把一路寻来。 楚云辞坐在车軾上,目光冷淡地扫向来人。 青书停下步子,拱手行礼:“见过楚小將军。我们在寻表小姐,不知小將军可曾瞧见?” 楚云辞没有起身,只似笑非笑看著青书。 “所以,你们要搜车?” 青书赔著笑:“小將军误会了,只是表小姐一夜未归,府里实在著急。” 车厢里,许迁茴听得真切。 青书这个时间过来,想必藺左卿刚醒没多久。 她垂头理了理衣裙,將几缕散落的髮丝綰进耳后,又將天未亮时楚云辞递进来的披风披上。 她很得体,但这样的她,最引爭执。 她掀开厚重的毡帘,任外头的火光映亮她的脸。 “青书。府里忘了给我准备帐篷,我没地方住,在马车里歇一宿,不应该吗?” 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叫青书哑了火。 他支吾半晌,才道:“表小姐,爷为了找您一夜未睡谁,国公府的女眷睡在外头,传出去有损府里清誉。” 在梦里找了一夜么? 许迁茴垂眼,淡声道:“藺大人想了解前因后果,大可以去问问二公子。” 楚云辞跳下马车挡在许迁茴身前。 “我昨夜在车外守了一宿,许姑娘在车內休息。”他看向青书:“若有人想藉此污她名节,先问问镇国將军府答不答应。” 青书额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正僵持之际,两个小廝搀扶著藺左卿走来。 他面色有些苍白,黑沉的眸子越过人群,径直看向楚云辞。 而后,视线又缓缓移向他身后的许迁茴,最后落在那件宽大的玄色披风上。 玄色与她莹白的脸庞形成鲜明对比。 衬得她格外娇小柔弱。 却也扎眼得很。 当著藺左卿的面,许迁茴也下了马车,对楚云辞行礼。 “多谢小將军一夜看护。若无小將军,阿茴昨夜只怕是要流落荒野了。” 她故意没有去解身上的披风,手还轻轻搭在领口处。 藺左卿呼吸一沉,往前走了两步。 “既受了委屈,为何不来找我做主?” “藺大人昨日还让青书传话,命我务必去给林小姐赔不是,哄她高兴。”许迁茴顿了顿,轻笑道:“我左思右想,自己並未得罪她什么,自然也不敢为了个帐篷就去找藺大人。” 藺左卿面色骤冷,一把按住被吊著的左臂,额前渗出大颗冷汗。 “爷,你没事吧!”青书慌忙上前扶住他。 藺左卿借著青书的力道站直身子。 “去告诉母亲,我伤痛发作,传令所有人即刻回府。” 话音刚落,傅氏带著林知微匆匆赶来。 傅氏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楚云辞马车上的许迁茴。 傅氏脸色阴沉道:“许迁茴,你还有没有规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夜宿在外不算,还披著外男的披风。你这般不知避嫌,是想败坏国公府的门风吗?” 楚云辞冲傅氏行了个礼。 “夫人息怒,我整夜守在车外,未曾逾矩半步。此举只为守礼相助,若夫人非要怪罪,我愿一力承担。” 他的意思很清楚。 国公府的表小姐沦落到只能夜宿马车,到底是谁在败坏国公府门风,一目了然。 傅氏被堵得说不出话,林知微適时扶住她。 “伯母彆气坏了身子,左卿的伤最要紧。”她看向许迁茴:“只是......无论如何,许姑娘夜宿外在外是事实,若这名声传出去,终归是不好听的。” 许迁茴笑看著她,將披风妥帖褪下,双手递给楚云辞。 “多谢小將军。” 隨后她退开一步,拉开二人距离,规矩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楚云辞笑了笑:“委屈许姑娘了。” 藺左卿的目光在楚云辞和许迁茴之间转了一圈,才道:“母亲,我伤处疼得厉害,即刻回府吧。” 傅氏一听这话,眉头皱起。 福安公主还在马球会上,若是就这么草草离场,未免显得国公府不知礼数。 “左卿,你的伤固然要紧。可公主还在,咱们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是不是太失体面了?”傅氏劝阻道:“不如我们先回去,让茴丫头……” “体面?”藺左卿冷嗤:“母亲是觉得,儿子的伤没有马球会重要?” 许迁茴未入国公府前,傅氏总是偏帮荣国公,劝藺左卿习武从军。 那时的他,也如今日一般,动不动就冷脸。 傅氏嘆口气,终究不敢再强求。 “去,通知车队,即刻回府!” 下人们立即忙活起来,拔营的拔营,备车的备车。 林知微走到藺左卿身边,满眼心疼。 “左卿,你伤得这么重,路上难免顛簸。我陪你同乘一车吧,也好照应你。” 藺左卿没看她。 青书上前一步,恭敬道:“林小姐,爷伤重需要静养。车內空间逼仄,怕是会碰著爷的伤处。” 林知微看著藺左卿,只能委委屈屈应了声好。 许迁茴回到自己乘坐的那辆马车,楚云辞走到她车窗前低声提醒。 “国公夫人此刻正在气头上,回府之后,她定会寻错问罪,你万事小心。” “多谢小將军提点。”许迁茴弯了弯唇角:“姨母於我有恩,受几句骂也是应当的。” 说罢,她凑到窗边,压低声音道:“方嬤嬤昨夜受了惊嚇,可否劳烦小將军想法子先送她回府?” 楚云辞应了声“好”。 ...... 国公府的车队浩浩荡荡驶出马场,於正午前抵达了府门前。 傅氏在刘嬤嬤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而后下车的是藺如兰和林知微。 正院的管事急匆匆跑来,连礼都顾不上行全。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傅氏看他:“著急忙慌得像什么样子。” 管事擦了擦额间冷汗:“方嬤嬤於半个时辰前回府,没多久老夫人就发了话,让夫人您……” 他看了眼在后头下车的许迁茴,继续道:“让夫人您一回府,即刻去慈安堂见她。” 傅氏脸色微变。 老夫人平日里吃斋念佛,极少在这个时辰端坐在正堂。 除非是...... 她瞪了许迁茴一眼,厉声道:“你,也隨我同去!” 许迁茴低垂著眉眼,乖顺应答。 “是,姨母。” 第57章 你抱了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 慈安堂厅內。 紫檀木雕花大椅上,老夫人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 方嬤嬤站在她身后,沉著脸不知在想什么。 傅氏跨进门槛,脸上立刻堆起得体的笑。 “母亲,您怎么这个时辰还未午憩?可別伤了身子。阿卿在马球会上受了伤,儿媳急著带他就医呢。” 老夫人连眼皮都没抬,冷笑:“好好的孩子让你带出去,不是受伤就是夜宿马车。乱成这个样子,我能不伤神伤身?” 她看向许迁茴:“茴丫头,过来。” 许迁茴依言走上前,跪下磕了个头:“老夫人安好。” “该跪的不跪,你一个受了委屈的跪什么?起来。” 傅氏见状,立刻插话:“母亲冤枉!您不知道,这丫头昨夜不知避嫌,竟让楚小將军在马车外守了一夜。这要是传出去,满京城都得说咱们府里管教不严。” “避嫌?”老夫人重重將佛珠拍在小几上:“你若给她安排了妥当的住处,她何须去马车上过夜!” 傅氏脸色一白,张了张嘴:“那是……那是下人们办事不利,忘了安排。” “好啊,堂堂国公府当家主母,连个小辈的住处都能忘了安排。”老夫人覷她:“既然你管家这么容易忘事,那就別管了吧。” 傅氏大惊失色,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老夫人:“母亲!她不过是儿媳的远房侄女,连个正经主子都不算。难道母亲要为了她,夺了儿媳的管家之权?” “你以为你犯的错就这一件?”老夫人招招手:“方嬤嬤,我累了,你说吧。” 方嬤嬤上前一步,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才道:“夫人,昨日马球会,因您失察导致世子坠马乃为其一......” “胡说!”傅氏立即反驳:“阿卿坠马乃为意外,嬤嬤怎能將失察之罪扣到本夫人头上?!” 昨日青书回来点人去马球会上伺候时,管家就报到了老夫人这里。 老夫人派管家暗中去查,管家一路追踪到京兆府。 府里前一批所有去马球会的下人,全被关押了进去。 其中猫腻与方嬤嬤回来稟报的事一结合,老夫人明立刻白了原委,把猜想全告知了方嬤嬤。 方嬤嬤摇头道:“此中內情,夫人去问世子自会知晓。” 说完,她目光转向许迁茴,眼神幽怨。 许迁茴猜到她接下来要说的內容,不由好笑。 你抱了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於情於理都不算亏,怎的还恼上我了呢? 她冲方嬤嬤回以一笑,又垂下了眸子。 傅氏刚才虽打断了老夫人的话,老夫人一直不叫起,想来也是在替方嬤嬤出气吧。 方嬤嬤收回眼神,继续道:“其二,昨夜二公子酒后闯进了楚小將军的帐篷,以至於楚小將军只能夜宿在车軾上。而且......秦小姐也知晓了此事,若太傅府就此与府里断了姻缘,这更是第三罪。” 方嬤嬤这番话不过是改了一下事情发生的顺序,就產生了极大误导性。 乍一听倒像是,藺左安冒犯了楚云辞,这才逼得楚云辞不得不弃帐而走。 並且这种冒犯,能直接让秦妙云放弃婚事。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许迁茴暗嘆老夫人聪明。 收拾傅氏的同时,还不忘踩上二房一脚。 届时此事传开,所有人都会说,二公子断袖,娶秦家小姐不过是掩人耳目。 藺左安不但要解释自己为何会深夜搂抱方嬤嬤,还要对付秦妙云关於他是否是断袖的怀疑。 抬头看了眼闭目养神的老夫人,许迁茴决定,不能让她们把此事处理得这么舒服。 不待傅氏辩解,她小声接话:“嬤嬤,此事本就是府中丑闻,若因为这个处置姨母,只怕会伤了国公府顏面。” 傅氏没想到许迁茴会帮自己说话,也不知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碍於情势,她还是同意了这个说法。 “茴丫头说得对!二房不过庶出,若因他们的事影响国公府,岂非得不偿失?儿媳受罚不要紧,但不愿府里跟著丟脸,还请母亲明鑑。” 许迁茴嘆气。 这位姨母在国公府里顺风顺水过了二十几年,也当了十多年的当家主母,竟一点隱秘都没查到。 实在可悲。 若让她知道她的夫君是抱养的孩子,她岂不会疯魔? 听完傅氏的话,老夫人缓缓睁眼,浑浊的眸底除了厌烦,就是憎恶。 她缓缓开口:“左安回京带了四个小廝,你擅自做主打发了三个,是也不是。若他身边人手充足,四个人还拉不住一个酒醉的人?” “儿媳只是觉得母亲不喜二房,想著庶出子不该有这样的排场,这才......” 说到这,傅氏顿了顿,抬头看了眼老夫人的脸色,才接著道:“左安若没有那些齷齪,便是把楚小將军扒光了丟他床上,他也不会看一眼才对。” 说来说去,还是藺左安的错。 並且,咬死了他有断袖之癖。 “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知道,別拿老身做幌子。”老夫人轻嗤:“老身就算再怎么不喜二房,也没有断他们路,要他们的命。” 说著,她放下佛珠倾身上前,冷冷道:“你,心肠歹毒,试图加害你夫君的亲兄弟。是非不辨,竟连儿子到底为何坠马都不知道。你说,你还有什么脸掌家?” 老夫人这话简直如同给傅氏判刑。 在傅氏听来,无异於要休了她一般。 她当即失声大喊。 “我不服!母亲,您是相公的亲生母亲啊!您怎能因为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就否定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当年您亲自上门求亲,说必会待我如亲生,这些话您都忘了吗?!” “我是火烧了国公府还是犯了弒亲大罪,您竟要逼我去死!” 掌权了一辈子的傅氏若真被夺了管家权,自是与杀了她无异。 但她最后一句话,著实刺伤了老夫人。 在老夫人眼中,她没有火烧国公府。 但弒亲...... 却是她坐实了的罪名。 她,要老夫人死的悄无声息。 而老夫人,却不会让她死的那么舒坦。 厅內气氛已然到了剑拔弩张之际,就连方嬤嬤都退到了一旁。 许迁茴朝老夫人又磕一头,缓缓开口。 “老夫人,既然姨母觉得冤枉,不如请世子来断一断吧。” 第58章 你母亲顶撞婆母,又该如何? “不行。”傅氏拦住话头,看向老夫人:“母亲,阿卿受伤刚回府,实在不宜奔波。而且,此时若强行让他过来,万一惊动了夫君…......” 老夫人打断她:“他是老身的儿子,难不成还敢怪责我这个当母亲的?” “可阿卿的身子…...” 许迁茴端正跪著,明显感觉到了傅氏的慌乱。 比起心疼藺左卿的伤,她更怕他。 怕他来了之后,说出什么她兜不住的话。 毕竟,藺左卿身为京兆府尹,大部分时候处事都是不偏不倚的態度,对她这个母亲更算不上很亲近。 与其让他来断此事,还不如喊小廝推国公爷过来。 一夜夫妻百日恩,任她再如何,国公爷总还是会替她挡上一挡。 许迁茴也看向老夫人,恭敬道:“老夫人,姨母的担忧也没错。国公爷本就常年臥榻,若惊扰了他,於身子不好。要不…...” 说到这,她顿了顿,看到傅氏期盼的神情,才继续道:“要不,我们去世子院子吧。老夫人既能探望世子,也能问清这事。” 傅氏脸上的期盼瞬间碎了个乾净。 她喝道:“母亲本就在病中,怎能拖著病躯去看一个晚辈?许迁茴,你说这些到底安的什么心!” “好了!”老夫人一掌拍在桌上:“吵得老身头疼!” 她看向傅氏,语气冰冷:“左卿伤了手又不是伤了腿,老身又没让他倒立著过来。小方,去叫人。” 方嬤嬤领命出去刚到慈安堂门口,就撞见了赶来的藺左卿和林知微。 藺左卿左臂於胸前吊著,衣袍换了件宽鬆的鸦青色便服,步子倒比方嬤嬤预想中利落得多。 二人进了厅內行礼。 藺左卿落了座,林知微却立在原地没敢动。 上回许迁茴落水,老夫人派人去武安侯府请人,是她把消息透给了秦妙云。 此事老夫人虽未追究,她心里到底存著怯。 老夫人这会儿没工夫理她,只看藺左卿。 “胳膊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的?” “劳祖母掛心了,孙儿已无大碍,养上半月就能大好。”藺左卿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刚刚在外头听见吵得厉害,谁惹祖母不高兴了?” 老夫人冷哼:“还不是你的好母亲!你自问她吧!” 藺左卿看向傅氏。 傅氏撑了半天的体面终於绷不住了。 她红著眼眶上前两步,声音里带了哭腔。 “儿啊,你祖母要夺了我的管家权,我活不下去了啊…...” 藺左卿没接这话,问:“母亲,到底怎么回事。” 傅氏擦著泪道:“你祖母说你落马是因我失察。还有藺左安,他到底怎么回事,一会儿要娶许迁茴,一会儿又要娶秦小姐,昨夜更是闯了楚云辞的帐篷…...他们二房的破事,和我有什么关係?” 藺左卿蹙眉,缓了缓才看向老夫人。 “祖母,孙儿坠马之事已经查明。” 厅內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他继续道:“三月前,方嬤嬤替侄子方长贵谋了个看守草料的閒差。方长贵收了歹人五十两银子,在开赛前给孙儿的马下了乌头根。此事京兆府已经立案,確实和母亲无关。” 傅氏先是一愣,继而,她猛地转头瞪向方嬤嬤。 “好你个老刁奴!引了个祸害进府还敢栽到本夫人身上!说,你是不是和你侄子串通好要害我儿!你们是谁派来的人!” 方嬤嬤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赶紧跪了下来。 “老夫人明鑑,长贵那孩子一直乖顺,他怎么......他不敢的啊!” 老夫人听到这事还牵连到了慈安堂,当即沉了脸。 “傅氏!小方十三岁就跟著老身嫁入荣国公府,你的意思是,老身要害自己的孙儿吗!” 傅氏这会儿不虚也不怕了。 方嬤嬤的把柄落在她手里,老太婆自然要矮上一头。 她冲老夫人欠了欠身,笑道:“儿媳不敢。只是家中出了贼,总要问清楚些才好。” 这股得意劲儿气得老夫人铁青著脸。 自己屋里的人出了岔子,说破了天去也不占理。 更何况方嬤嬤刚才还在细数傅氏的罪状,她不趁机踩上一脚又怎会甘心? 老夫人看向方嬤嬤:“小方,这到底怎么回事?” 方嬤嬤跪在地上,实在有苦难言。 她上哪儿去知道怎么回事? 自己那侄儿从前虽经常喝酒赌钱,但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啊。 而且他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些市井混子,怎么可能认识能给他五十两的人? 而且——五十两。 区五十两! 他怎么就敢干出这种掉脑袋的事? 想自己跟著许迁茴去一趟马球会就得了二百两,方嬤更是恼极了那个目光短浅的蠢货。 此事一个不好,说不定她全家老小都要大牢相见! “小姐,奴婢真的不知情啊。”她一磕头,老泪纵横道:“奴婢跟了小姐近四十年,又是看著世子爷长大的,別说五十两,便是五千两五万两,老奴也不可能去害世子爷啊!” 她用了“小姐”这个称呼,摆明是想老夫人护住她。 老夫人闻言,面色稍霽,但没叫她起来。 傅氏一屁股坐到老夫人下首,冷哼:“方嬤嬤,你这话无凭无据全靠一张嘴,不拿出点证据来,又怎能取信於人。” 方嬤嬤一愣。 证据?该死的方长贵什么都没和她说,她哪来的证据? 许迁茴等了等,见方嬤嬤嘴唇翕动,並无旁的话了,她才淡声开口。 “嬤嬤,你那侄儿可同你说过,平日和谁走的比较近?” 方嬤猛地抬起头看向许迁茴。 就连藺左卿要去端著茶盏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方长贵是个没用的,只在水牢里过了一个刑具就厥了过去。 青砚本以为他在装晕,又上了针刑。见人还是没动静,一探鼻息才知,这傢伙嚇破了胆。 死了。 此事的突破口,只能落在方家身上。 方嬤嬤擦了把脸,嗓子哑得厉害。 “那孩子是老奴兄长的独苗,他去年打死了媳妇儿,也没个一儿半女的。若要说他和谁走得近,那便是入府前,他爱和城西几个赌坊里的閒汉廝混。” 傅氏刚要接话,藺左卿先一步开口。 “祖母,此事事关重大,孙儿要正式提审方嬤嬤,还望祖母见谅。” 老夫人眉头微蹙。 半晌,她道:“你要提审小方,可以。但你母亲刚才顶撞婆母,她又该如何?” 第59章 你明明说过不会真的喜欢她 傅氏一听老夫人还要追究自己,赶紧朝藺左卿投去求助的目光。 见藺左卿正垂眸思考,她又看向他身旁的林知微。 林知微接收到傅氏的目光,悄悄扯了扯藺左卿的衣袖。 藺左卿搁在膝上的右手微动。 许迁茴能清楚感觉到,他在犹豫。 这个从不犹豫的人,因为林知微,正在和自己的底线挣扎。 他,还真是爱她啊...... 既如此,这坏人,就由自己来当吧。 许迁茴看向上首:“阿茴初入府时,姨母曾让嬤嬤教过规矩。其中一条便是,不敬长辈罚跪三日祠堂。老夫人您是姨母的长辈,应该能用上这条规矩。” 傅氏猛地回头:“许迁茴,你胡说什么!” 许迁茴似被惊嚇到了,身子一歪,瘫坐在地。 她眼尾泛红,低声道:“姨母,阿茴说错了么?可是,你刚才確实顶撞老夫人了......” “有人不把老身放在眼里,和你有什么关係。”老夫人冷哼:“就按这个规矩办。” 说著,她又看向许迁茴:“你这个丫头也真是,老早就叫你起来了,怎么还跪在地上?也不怕伤了自己的身子。” 见老夫人一锤定音,傅氏只能咬牙忍下。 不待许迁茴起来,藺左卿对老夫人躬了躬。 “祖母,孙儿还要查案,就不打扰祖母休息了。” 他偏过头,与许迁茴对了一眼。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许迁茴垂下眼,起身行礼:“老夫人,事情有了头绪,阿茴也告退。” 老夫人摆手:“你累了一天,去休息吧。” 许迁茴应是。 路过藺左卿身侧时,她脚步慢了半拍。 藺左卿偏头看她,她却像没看见般缓步离去。 ...... 回到慈安堂偏院,许迁茴换了衣裳靠在窗欞旁,兴奋地想搓手。 老夫人暂时失了方嬤嬤这个帮手,刚才又是发怒又是拍桌,傅氏就算暂时没有察觉,在祠堂无所事事地跪上三天,怎可能想不到其中猫腻? 她肯定会猜,老夫人身体恢復了些,为什么还要装病。 等她想明白的那一刻,必定会第一时间求助荣国公。 荣国公......可是知道自己身世的呢。 光想想即將要发生的事情,许迁茴就忍不住高兴。 快点吧姨母,聪明一些,別让我久等。 入夜时分,许迁茴刚躺上床准备睡觉,门又被敲响了。 她掀开被子,满脸哀怨。 她就知道!在国公府里,她的高兴永远过不了夜。 “阿茴,你睡了吗?” 门外是藺左安。 估计刚哄完秦妙云,就跑来自己这里发骚了。 许迁茴搓了搓喉咙,让声音儘量和胸腔共鸣,问:“怎么了?” 这样的声音很低很哑,光听就让人觉得,说话的人受了莫大委屈。 藺左安似怕人发现,声音压得很低:“阿茴,你先开门让我进来,我有话和你说。” 正好自己也有话和他说。 许迁茴下床开门,把藺左安让进房间后关门,开始在心中默数。 一,二,三...... 藺左安站在门边,高大的身影映著烛火,把许迁茴笼罩其中。 他上前一步,许迁茴率先开口。 “二公子,我们断了吧。” 藺左安脚步一顿,下一瞬,他整个人都慌了起来。 他抓住许迁茴双肩,著急道:“阿茴你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陪你的时间太少所以不开心了?” 许迁茴看著他,慢慢红了眼眶,却倔强地后退两步挣开了他的钳制。 她问:“你知道你信任的兄长准备把我送进镇国將军府么?” “什么叫兄长把你送进镇国將军府?”藺左安有些茫然:“兄长明明说,你和楚小將军走的近,他对你好......” “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对我好?” 许迁茴推了他一把——在知道他应了和秦妙云的婚事时,她就想这么干了。 今天总算找到了机会。 她红著眼瞪他:“藺左安,你到底有没有心?” 被推了的藺左安不但不恼,反而更加著急:“我想过,阿茴,我想过的。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都怕死了。我怕你因为这些天的事恨我,更怕你真的嫁给楚云辞。” 说著,他伸手就要去抱许迁茴。 许迁茴没有避开,却在他即將触碰到自己的时候,一巴掌狠狠甩了过去。 打完藺左安,她迅速掩面藏住想笑的脸,语气哽咽。 “我不听我不听!你都是骗我的!” “你和秦妙云那么亲密,说话的时候头对头肩碰肩。可你明明说过你不会真的喜欢她!” “你甚至......你甚至连你兄长想把我赶出国公府都不知道......” “你的心都在秦妙云身上,还来找我做什么?” 藺左安这下真被打懵了。 许迁茴心中的默数也来了到一百五十九。 大概是从未见过许迁茴这样,藺左安愣怔了半晌,突然上前保住许迁茴。 他神色受伤,大颗大颗的眼泪落进她颈项。 “阿茴,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以后再也不——”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让他的话戛然而止。 外面传来一个怯怯的女声。 “表小姐,夫人让您去一趟正院。” 许迁茴立刻推开藺左安。 她擦了擦眼角,拉开一条门缝,轻声问:“这么晚了,姨母找我何事?” “夫人她......她睡不著,想找表小姐说说话。” 小丫鬟看著不过十四五的样子,说话时竟不敢和许迁茴对视。 许迁茴笑了笑,道:“好,我马上来。” 说完,她关上门,拔下他头上的玉簪,用气声道:“这个就当我留的念想。你走吧,以后別来了。” 藺左安还想说些什么,许迁茴已经再次开门,跟著小丫鬟离开了。 从慈安堂偏院走到正院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傅氏和国公分房多年,许迁茴被带到了傅氏居住的地方。 院子里静悄悄的,许迁茴走到房门外,转头看向小丫鬟。 她若再不拦,自己可真要敲门进去了。 小丫鬟想了想,道:“劳烦表小姐在这等著吧。” 许迁茴失笑:“藺大人没给你交代好么?” “青书小哥没说......”小丫鬟意识到失言,立马改口:“是夫人找表小姐的,和世子无关。反正,反正是夫人让你在这等著的,你可不能走啊。” 傅氏已经去祠堂罚跪了。 还是三天。 意思是,她得在这等上三天? 第60章 我不睡没睡过的人 “你確定你主子只交代了这个?”许迁茴再次问。 小丫鬟忙摆手:“没有没有,就说了让表小姐等著,旁的什么也没说。” 她边说边后退,一副生怕发现主子秘辛会被灭口的模样。 许迁茴莞尔:“那我等不了,左安还等著......” 话未说完,房门突然自內打开。 一只有力的大手从门內抓住许迁茴的手腕,把她拽了进去。 门外,是丫鬟匆匆跑走的脚步声。 许迁茴看著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扬唇笑了。 她就知道,只要自己一回府,他定会叫青书看著自己的院子。 藺左安但凡过来,不管做什么,都会被打断。 许迁茴倚在门上,言笑晏晏:“藺大人,有何指教。” 藺左卿后退半步,视线从她的脸上挪到她的手上。 她手上,还握著藺左安的髮簪。 只一眼,藺左卿就把髮簪从她手中夺过砸在了地上。 “啪。” 白玉髮簪应声碎成几截。 许迁茴想笑。 三年过去,他不悦的时候还是喜欢摔东西。 许迁茴耸耸肩:“这是左安的簪子,你摔了就要给我买个新的。” 藺左卿用右手捏住她下巴:“你还要和他纠缠?” 他力道不大,许迁茴一偏头就挣开了。 她笑看著他:“你真以为自己和佛祖平起平坐呀,管这么多。” “什么意思?”藺左卿眉头微蹙。 不负如来不负卿呀。 许迁茴勾上他肩头,眉眼弯弯:“你和林知微退婚,我就告诉你。” 二人距离极近,藺左卿垂眸,视线落在她唇瓣上。 嫣红,粉嫩。 他眸色黯了黯。 许迁茴抬头凑近,控制不住地想,他会不会和藺左安秦妙云一样,也曾和林知微吻的天地不知为何物。 若......他真的这样了,她就真的不想再碰他了。 突然,外面传来叩门声。 藺左安隔著房门道:“大伯母,阿茴在你这里吗?我看院子里没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今天和秦妙云一同回城,当家主母受罚的事掩得严实,自然不会有人告诉他这些。 而他之所以过来,大概是良心发现,觉得入夜了傅氏还叫自己来正房,他有些担心。 藺左卿视线越过许迁茴,盯著她身后的门,没有开口。 许迁茴弯起唇角。 笑容慢慢在她脸上绽放。 然后,她放开藺左卿,转身。 就在她的手即將碰到门框时,藺左卿突然將她翻转回来,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敲门声还在继续:“大伯母!你在不在!” “左......” 许迁茴刚发出一个音节,藺左卿突然俯身,將她的唇堵了个严严实实。 也把她接下来的话悉数吞入腹中。 这个吻凶狠又热烈,辗转时,还带著一股压抑已久的怒气。 许迁茴鼻腔很痒,憋不住发出了一个轻音。 门外安静了一瞬,紧接著,敲门声愈发快了。 “大伯母!你怎么了!” 他嘴上关心著大伯母,但敲门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重到许迁茴以为他会破门而入。 如果,他真的破门而入。 藺左卿会是什么表情? 可惜,纵使敲门声持续了很久,藺左安还是不敢迈出那一步。 门外突然传来管家的声音。 “二公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许迁茴勾唇笑了起来。 看来自己离开后,偏院的丫鬟把这事报给了老夫人。 方嬤嬤现在不知被藺左卿弄到哪去了,她只能让管家过来查看。 小小一个院子,眼睛竟比她进府喝过的药还多。 她喜欢。 门外响起藺左安的答话声:“我来给大伯母送点东西,但她好像不在。” “都入夜了,二公子要送什么不如明日再来?” 一阵沉默后,藺左安说了声“好”。 听著外面离去的脚步声,藺左卿的唇从许迁茴嘴上挪开,一双墨黑的眸子紧紧盯著她。 他想从她眼底看到失望。 那种无论发生什么,藺左安都会第一时间放弃她的失望。 许迁茴偏不如他的愿。 她缓缓勾唇,媚態横生。 “怎么,还想?你去找林知微呀,她肯定愿意。” 以林知微对藺左卿的喜欢程度,只要他勾勾手,她就会屁顛顛去铺床。 藺左卿淡声道:“她是高门贵女,自有她的矜持。” “你这个答案,我不喜欢。”许迁茴抬腿蹭上他大腿內侧:“重说一个。” 藺左卿凑近她,热气喷在她颈项。 “我不睡没睡过的人。” “......” 许迁茴歪头看他,似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他嘴角一勾:“这个答案,你喜欢吗?” ...... 第二天,许迁茴一觉醒来就找丫鬟要了药酒擦两只手腕。 她琢磨著,是不是该著汪叔要点泄阳气的药给藺左卿灌下去。 否则没事来这么一出,她还活不活了? 不过她若真开了这个口,保不齐又要挨顿骂。 就算不骂她,依汪叔的性格,自己以后喝的药肯定只有黄连味。 想想还是算了。 不能拿命开玩笑。 擦完药酒,她艰难吃了早食,正准备去院子里晒晒太阳,藺左安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直接衝进了房里。 许迁茴正坐在榻上弯腰穿鞋,长发散在身上的模样显得娇弱又可怜。 他一上来便撑著桌子质问:“你昨晚去哪了?” 许迁茴没理他。 他声音透著疲惫和烦躁:“我打听了,大伯母昨日就被罚去跪祠堂了,昨天叫你走的不是她。” 许迁茴动作一顿。 下一瞬,她垂著头,肩头微颤起来,似在极力压抑著什么。 藺左安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榻边:“是不是兄长?是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 许迁茴推开他,刻意压抑的情绪终於爆发,哭得泣不成声。 “你都知道是他了,昨晚为什么不救我!你明明就在门外,管家一来,你就走了!你是怕被人看见你在找我,是不是?” “藺左安,你口口声声说在意我,就是这么在意的吗?” 藺左安再次上前,试图伸手去抱她:“阿茴,你听我说,我昨晚真的以为大伯母不在,我如果知道是兄长,怎么可能......” 许迁茴打开他的手,痛哭道:“如果如果如果,你只会说如果!你滚,我不要在见你了!” 被推开两次的藺左安再也压抑不住情绪,两行清泪滑过他脸颊。 “你说我不在意你,我若是不在意你,三年前就不会跟著你回江南!” “那日我刚回京,看见你坐著马车出城。我想也没想就调转车头追了上去,我本可以安心在京城读两个月的书,但我放弃了!” “回到江南,父亲打了我三十鞭,我躺了整整一个月才下床!” 所以...... 自己回江南一个月后碰见藺左安,都不是巧合? 许迁茴怔怔看著他,一时没了语言。 半晌,她笑了。 那又怎样? 第61章 以后別喝避子汤了 许迁茴从未否认藺左安从前对她的好。 九安山被点亮的火摺子她没忘。 檐下躲雨他给她披上的蓑衣她没忘。 如星河璀璨的漫天孔明灯她亦没忘。 那时,若非他那么爱她,她也不会生出放下过去同他好好过日子的念头。 回京时,哪怕知道会有意外发生,她仍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和他说,自己想和他一起回江南。 这个世道,女子本就不易,没人不想求一份安稳,也没人是天生的浪客。 但国公府毁了她一次不算,又第二次毁了她唾手可得的幸福。 真的......很让人討厌啊。 或许藺左安自己都不明白。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爱她那么深,他们本该有个美满的家和有几个可爱的孩子。 怎么短短半月,他就萌生了放弃她的念头。 甚至不顾她的死活。 那些星河与蓑衣,终究抵不过半月。 “你兄长......只是关了我一夜,让我长个教训。” 许迁茴轻轻给藺左安擦泪,仿佛从前的齟齬都不存在一般。 听得这话,藺左安通红的眼一亮:“真的吗?” “嗯。”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藺左安抓住她的手,声音有些激动:“之前林知微还说你和兄长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我该信你的,阿茴,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之前没有听信了林知微的挑拨,就不会在婚前就要了你......” 许迁茴猛地想起她与藺左安的初次。 结束后,他宛如受了天大的惊嚇。 因为是补的,她也没过多在意。 原来是这个原因。 藺左安继续道:“阿茴,你不要住在国公府了,只要你离开,兄长就欺负不到你了。我们的新宅子应该也快修缮好了吧?到时候我再给你送至小狗看家护院,好不好?” 听到小狗,许迁茴深吸口气,才缓缓开口。 “我现在......不能走。老夫人因为马球会的是气坏了身子,方嬤嬤也被你兄长关押了。若我现在离开,老夫人怎么办?” “你管她做什么,她以前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你以为她是好心叫你回府,可她真正帮过你什么?” “她再如何,好歹也是你祖母啊。” 藺左安冷嗤:“她从未在意过二房,你是知道的。这次父亲回京还是兄长帮得忙,她呢?除了打压我们,她还做了什么?” 许迁茴愣愣看著他,低下了头。 “好,等方嬤嬤回来,我就走。” “不行。”藺左安果断道:“方嬤嬤能不能回来都不好说,我不能让你在这里继续犯险。” “那就五天。”许迁茴也很坚持:“五天后方嬤嬤若还没回来,我就找老夫人请辞。” 国公府这场戏还没唱起来,她又怎能提前离席呢? 所以,无论藺左安说什么,她现在都不会走。 ...... 聊完这些,藺左安又嘮叨了几句后,匆匆离去。 大概又去哄秦妙云了。 难得閒下来,许迁茴和管家打了个招呼,哼著小曲儿出了府。 这么多天没见青衣,真的好想她呀。 谁料到了城西小院,却发现门上了锁。 许迁茴琢磨了一会儿,脚下步子一拐,朝回春堂走去。 今日回春堂人少,大堂里只有零星几个抓药的。 她和伙计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还没进院子,她就听见了青衣的声音。 “沈大夫,这样行吗?真不会再拉肚子了吗?” 沈怀瑾清冷的声音响起:“嗯,药吃多了也不是好事。” 许迁茴以为青衣病了,忙过跑进院子。 院子里,青衣抱著有些蔫头耷脑的白泽坐在藤椅上,整个人紧张兮兮的。 沈怀瑾背对著她,却能看清他给白泽餵药的动作。 青衣见她进来,高兴喊了声:“小姐!” 许迁茴上前问:“白泽病了?” “这个馋嘴的傢伙昨日趁奴婢不在家,把一小碗泡坏了的豆子偷吃了,拉了一夜肚子。奴婢怕它出事,就带著来瞧瞧了。” 说著,她一巴掌轻拍在白泽的大脑袋上。 白泽听见又挨了骂,低低呜咽了声。 许迁茴失笑,看向放下药碗的沈怀瑾:“小怀怀,白泽没事了吧?” “我比你大。” 沈怀瑾站起来,高大的身形瞬间將许迁茴笼罩。 许迁茴仰头惊嘆:“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老天可真不公平,从前比她矮了快半个头的人,现在竟高出她这么多! 沈怀瑾轻轻“嗯”了声,道:“它底子好,吃两副药就没事了。” 三年前她被送来回春堂,沈怀瑾和汪叔共同医治了月余。 她时而清醒时时而昏迷,苦药不知被灌了多少碗,哪怕夜里也需要人守著。 汪叔年纪大了,守著的人自然就是沈怀瑾。 许迁茴当做没听见他语气里的揶揄,擼了把狗头:“好白泽,要快快好起来呀,不然坏大夫要给你灌苦药了哦。” 白泽耷拉著眼皮,又呜了声。 逗的许迁茴笑了起来。 “小姐,铺子那边收拾的差不多了,你看什么时候开业?”青衣露出一副邀功的表情。 许迁茴在她身边坐下:“这事不急,且等等吧。” “奴婢都听小姐的!”青衣咧嘴笑道:“对了,朱雀街开了家卖酱香肘子的,那滋味简直绝了!小姐,我这就去买给你尝尝。” 说著,她起身把白泽放在了椅子上。 许迁茴忙拦住她:“不用,跑来跑去多累人,等我出府了再去吃也不迟。” “那可不行。小姐你没照镜子吗?你都瘦了!定是国公府小气吧啦不给你吃好的,奴婢必须让你好好补补!” 小丫头说完,一溜烟跑没了影。 看著青衣离去的背影,沈怀瑾拎了把椅子坐到许迁茴身边,抓过她手腕,三指搭了上去。 “你还要和那边纠缠多久?”他语气很淡。 许迁茴早习惯了他一见面就要诊脉的习惯,笑了笑。 “应该很快吧,最迟三个月。” “那就是快了结了。” “嗯。”许迁茴点点头,有些感慨:“我要是有你这种什么都不在意的性子就好了,活得轻鬆又自在。” 说著,她偏头擼了把白泽:“你说是不是呀,小白泽。” 沈怀瑾的眸光在光影下闪动,蠕了蠕唇,说了句什么。 许迁茴没听清,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沈怀瑾摇摇头:“没事。” 他顿了顿,放开许迁茴的腕子,道:“以后別喝避子汤了。” “我只喝了一回......”许迁茴下意识反驳。 对上沈怀瑾警告的视线,她只能投降:“好好好,听你的。不喝了,再也不喝了。” 那苦汤药,谁爱喝谁喝去。 “还有......” “寒霜草用完了没?我让师父再给你捎些回来。” “不用了。” “怎么?” 看著他略显疑惑的神情,许迁茴一下下给白泽顺毛,脸上笑意未减。 “她......活不了多久了。” 第62章 小怀怀,勇敢別怕 青衣买的酱香肘子確实好吃,软糯脱骨肥而不腻,许迁茴吃了一整个尤嫌不够。 如果没有人闯进来,她保证,肯定能吃下第二个。 这是许迁茴第一次见楼妙妙。 她浑身是血,散乱的髮丝遮住了脸,就这么被楚云辞抱著,整个人像个被撕碎的娃娃,毫无生机。 楚云辞神色慌张地问:“汪大夫呢?汪大夫在不在!快救人!” 沈怀瑾看到满身是血的病患,立即推开旁边的一间房门。 “汪大夫出去看诊了,快,把人抱进去!” 楚云辞没有犹豫,大步跨过门槛。 他的身后,沿途滴落点点鲜红,在青石板上留下了刺目的痕跡。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 许迁茴回过神时,楚云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门內传出几道杂乱声响。 房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一会儿,楚云辞衝出医馆,拉了个拿著包袱的丫鬟回来,两人一前一后又进了房间。 青衣没见过楚云辞,好奇地探著脑袋张望。 “小姐,那个姑娘怎么回事啊,伤成了那样,看著还怪嚇人的,也不知还能不能活。” 许迁茴摇摇头:“有他在,定能把人救回来的。” 青衣听完,继续低头逗弄白泽。 时间在煎熬中悄然流逝。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过去,房门发出一声轻响,楚云辞擦著额间细汗走了出来,抬眼便看到坐在院中的许迁茴。 他脚步顿了片刻。 “你哪里不舒服吗?怎么来医院了。” 许迁茴起身行了个半礼,道:“前些日子落水,汪大夫开的药吃完了,过来抓说著,她看向房间方向,问:“这是出什么事了?” 提起这个,楚云辞满脸皆是疲惫之態,身形都透著几分颓丧。 “让你见笑了。那位是我妻妹楼妙妙,不小心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他没说的是,今天楼妙妙来府里探望孩子,她要回府时,母亲竟逼著他去送。 马车上,楼妙妙一个劲儿让他娶她。 他不同意,她便跳了马车。 很荒唐。 荒唐到难以启齿。 半个字都不愿多提。 许迁茴轻声安慰:“沈大夫医术很好,放心吧,她会没事的。” 楚云辞並未接话。 他只觉在京城待著颇为困顿,应付这些破事,竟比在战场上廝杀还累人。 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候,许迁茴没再问什么。 她本打算带著青衣先行离去,突然想到还有话没同沈怀瑾交代,又把离开的生生念头压了下去。 阳光斜斜打在屋檐上,落下大片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房门终於被人拉开。 沈怀瑾从门內跨出,手里拿著乾净帕子一点点擦拭著手指。 他衣摆未染半点血跡,清俊的脸上平淡无波。 “诊费三十两。病人摔折的腿骨刚刚接好,现在不宜挪动。你们最好让人来伺候著,三天后再接回府去。” “多谢沈大夫。”楚云辞取出一张面额百两的银票递了过去:“我这就去安排人。” “不急。”沈怀瑾摆摆手:“你去找伙计结帐,我还要写药方。” 楚云辞依言去了前厅。 待他回来,沈怀瑾把写好的药方交给他:“病人服了麻沸散,等她醒了再煎药,三碗水熬成一碗,文火慢熬。你们若不会,可以请药童帮忙。” 楚云辞仔细记下,把药方折好收进怀里,转头看向一旁等待的许迁茴。 “我进去看看情况。” 许迁茴侧身让开:“去吧,我正好还有些事要问沈大夫。” 楚云辞快步走进那间房。 许迁茴朝沈怀瑾招了招手:“小怀怀。” 沈怀瑾没动。 换成从前,许迁茴早直接过去拽他了。 碍於楚云辞还没离开,她嘆了口气,低声道:“我找你有事说,真的。” 说完,她抬手指了指另一处空房。 沈怀瑾看著她:“不准叫我小怀怀。” 这是在谈条件了。 八岁那年,许迁茴带著阿弟隨白大夫一起出江南,夜宿在一处河湾。 许迁茴自告奋勇去打水,谁料沈怀瑾先她一步跑到河滩。 他跑得急,脚滑踩到一块鹅卵石,后脑重重磕在石堆上。 许迁茴嚇得背起他就要去找白大夫。 谁料他没摔晕,还嘴硬让许迁茴放他下来。 许迁茴怕他真晕过去,一边喊著小怀怀,一边同他说。 “小怀怀,勇敢別怕,你不会摔傻的。” 那个流了著血的少年,硬是咬牙只憋出一句话。 “闭嘴。” 从那以后,她不时拿这事打趣他。 他也对纠正这个称呼有了难以言喻的执念。 许迁茴冲他点头,意思是:我答应了。 沈怀瑾这才跟著她进了那间空房。 房门被反手扣上,屋內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两人靠得极近。 男人高大身形透著极强压迫感,將许迁茴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她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刚刚忘了同你说,等汪叔回来,你记得告诉他,把处理不了的產业整理出来,我找人帮忙出手。” 沈怀瑾垂下眼睫,居高临下看她。 “你找他去办?” 他指的是楚云辞。 许迁茴轻轻摇头:“现在还不確定,我和他暂时没那么熟。但这些东西拿著烫手。早日落袋才能早日安心。” “你为何不找我帮忙。” 许迁茴仰起小脸,满是讶异。 “你一个大夫,能帮什么忙?別添乱我都阿弥陀佛了。” 相识十数年,这傢伙整日除了问诊看病研究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把这事交给他,还不如跪求白大夫。 好歹人家认识的达官显贵不少。 沈怀瑾问:“你现在缺银子?” 许迁茴觉得这话颇为好笑。 “这些都是他欠我的,和我缺不缺银子没关係。” 她顿了顿,又道:“你难不成要我把这些东西一直攥在手里,等著他幡然醒悟后再抢回去?” 沈怀瑾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半晌,他淡声道:“你交给我来办。” 许迁茴歪著脑袋打量他,水润的眸子里透著几分促狭。 “这可是数万两的事,你若办不好,我可要找白大夫告状的。”她唇畔漾开浅浅笑窝:“当然,你若怕白大夫斥责你,也可以以工抵债。” 沈怀瑾轻笑:“你不让我试试,又怎知我不行。” “好啊,”许迁茴一拍手,“你若真能办成,我给你送一匹汗血宝马拉车,再帮你找个漂亮媳妇儿!” 沈怀瑾后退半步,笑了:“好啊,我等著。” 第63章 楚云辞:不让 许迁茴从空房出来时,楚云辞正站在廊下同伙计交代事情。 她没有过去打招呼,只把青衣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吩咐:“你去同楚小將军说一声,我先回国公府了。他那头在忙,我就不去打扰了。” 青衣眨巴著眼睛,有些不解:“小姐,你们不是认识吗?怎么不亲自同他说?” “傻姑娘,我自有打算。你记得和他讲,病人情况未稳,身边不能缺人。” 许迁茴揉了揉白泽的脑袋,转身便往外走。 她这话说得够明白。 楚云辞若觉得她只是碍於男女之防也就罢了,可他若听出了她刻意避嫌,多半会想到两件事。 一是国公府管她管得太紧,连和外男多说几句都要惹麻烦。 二则是,他抱著楼妙妙闯进医馆那一幕,落在她眼里,到底会不会变成別的意思。 楚云辞是个品性端方之人,越是心里没鬼,越受不得这种不清不楚的猜测。 无论哪一种,他都会追出来。 果然,许迁茴刚走出回春堂所在的巷子,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楚云辞走得急,额角还压著一层薄汗,黑色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许姑娘,我送你回府。” 许迁茴停在路边,仰头看他:“小將军,楼小姐才刚捡回一条命,你该留在回春堂看著的。” “她有丫鬟照料,沈大夫也说暂时无碍。”楚云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道:“我正要去楼府通知一声,国公府同楼府离得不远,我顺路送你回去。” 许迁茴没有立刻应下。 她看了看人流如织的街道,又看向楚云辞那副不把话说开便不肯罢休的样子,屈膝行了一礼。 “那便劳烦小將军了。” 楚云辞抬手一招,车夫立即赶著马车过来。 他掀开车帘,先让许迁茴上去,自己隨后坐在另一侧。 车厢宽敞,车壁上嵌著一盏小小的风灯,车轮碾过青石路时,灯火便轻轻摇晃。 两人一时无话。 过了片刻,楚云辞才开口。 “今日楼妙妙去將军府,是为了看两个孩子。” 许迁茴偏头看向他:“若我没记错,她是孩子的姨母,惦记姐姐留下的孩子,也算人之常情。” 楚云辞摇摇头:“她可以看望孩子,也只能以姨母的身份看望。” 车內的风灯忽然晃得厉害,光影扫过他轮廓冷硬的侧脸。 许迁茴听出他话里的决绝,有些好奇。 “为什么?” 楚云辞沉默许久,缓缓道:“我髮妻生阿留那日难產血崩,府中本备著一根血参。太医说,只要及时入药,尚有救治的机会。”『 他抬眸看著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情绪落了下来。 “可当我得胜回朝赶回府中时,看见的却是一口装著萋萋的冰凉棺槨。” “后来我才知道,那根血参被楼妙妙拿去赏了身边的丫鬟。她说自己不知道那东西是救命用的,她愿意赔,愿意认错,愿意往后加倍补偿两个孩子。” 说到这,楚云辞喉结动了一下,唇边浮出一点极冷的弧度。 “可人死了,又该如何赔?” 许迁茴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难怪楚云辞寧可让与自己协议成婚,也始终不肯鬆口。 那不是普通的嫌隙,是一条人命横在中间。 楼妙妙若做了楚家继室,两个孩子日日要叫害死母亲的人母亲。 楚云辞但凡答应,便是对亡妻和孩子的背弃。 “小將军,错不在你,你无需过於烦心。”许迁茴放缓了声音:“夫人若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见你这样逼迫自己。” 楚云辞嘆息:“我原本以为,你会觉得我太过不近人情。” “我若连这点是非都分不清,还怎敢被你引做朋友。”许迁茴笑了笑:“何况你今日抱著人来医馆,是怕她死在路上,又不是要带她回去拜堂。” 楚云辞紧绷的肩背终於鬆了一瞬,眼中也有了些许暖意。 马车却在此时猛地停下。 车夫隔著帘子稟道:“小將军,前头巷口太窄,正同太傅府的马车顶上。对方似乎不肯退。” 这条街两侧皆是临街铺子,午后行人不少,两辆马车堵在中间,谁退谁进都要费一番工夫。 楚云辞掀开车帘,正好与对面掀帘的人撞上视线。 许迁茴顺著他的动作望出去。 只见藺左安坐在对面车中,手还维持著掀帘的姿势。 待他看清楚云辞,又看清车厢里的她,脸上欢喜的表情瞬间僵住。 许迁茴险些没忍住笑出声。 他当真倒霉得很。 好不容易陪著秦妙云出门,偏撞见了她。 他,现在应该有些慌吧? 对面车旁的丫鬟上前两步,朝楚云辞福了福身。 “见过楚小將军。我家小姐正要去帮夫人买糕点,若耽搁久了,只怕铺子关门,楚小將军可否行哥个方便?” 楚云辞俯视那小丫鬟,语气淡淡。 “不让。” 丫鬟脸色一白,回头望向车內。 藺左安咬了咬牙,亲自探出身子:“楚小將军,不过是让个路而已。妙云特意出来为母亲挑糕点,若误了时辰,回府不好交代。” “藺二公子如今討好太傅府,倒是比读书还要上心。如此行径,未免有失风骨。” 藺左安的视线掠过许迁茴,更多了几分难堪。 “既然楚小將军不肯相让,那就都停在这里好了。” 他,这是要耗上了。 楚云辞勾起唇角,从车夫手中接过马鞭,看向藺左安。 “我的事人命关天,二公子既不肯让,那我只能自己开路了。” 说完,他扬起手,马鞭高高抬起。 只要这一鞭落下,马车必会强行往前。对面若不避开,便只能被挤到墙边。 眼看鞭子就要落到马屁股上,许迁茴的视线掠过对面马车的窗欞,忽然看见一只纤细的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捏著一方浅紫色帕子,帕角垂落,极轻地晃了一下。 许迁茴忙道:“楚小將军,让他们先过吧。” 楚云辞握著马鞭回头看她,面露不解。 许迁茴望著那方尚未收回的手帕,慢慢弯起唇角。 这是世家女眷间低头求和,或示意妥协时才有的微小手势。 秦妙云,在向自己示弱。 抑或是......求助。 很隱晦,但她看懂了。 她,似乎不情愿与藺左安一同出行了。 第64章 方嬤嬤之死 太傅府的花厅里摆著几只描金漆木箱,肖氏坐在长案后,手里翻著今秋庄子送来的册目。 她看得细,哪一处租子少了两斗,哪一家佃户拖了日子,都要和候著的管事问上一句。 秦大爷靠在窗边的太师椅里,端著热茶慢悠悠地喝,仿佛这些琐事皆与自己无关。 门外脚步声传来,藺左安提著两盒糕点进门。 秦妙云跟在他身后,脸色仍有些发白。 她一路攥著帕子,进门时才鬆开,指尖都压出了浅浅红痕。 秦大爷看见女儿回来,面上堆起笑意:“今日辛苦二公子了,还特意陪妙云出去买糕点。” 藺左安將糕点交给丫鬟,拱手笑道:“伯父客气了,照顾妙云本就是晚辈该做的事情。” 肖氏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起册目,连一句寒暄也没有。 秦妙云朝父母福身,声音里透著疲惫:“父亲母亲,女儿今日有些乏了,想先回房歇一会儿。” 秦大爷脸上的笑当即淡了下来。 他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二公子还在厅中,你说走便走,这像什么规矩?” 肖氏转头看向秦大爷:“她出去跑了半日,累了回去歇息又怎么了?女儿家身子本就娇弱,哪里能同你们男人相比?” “她不懂事,你也跟著不懂事。”秦大爷沉下脸,“初六两个孩子便要定亲了,多相处总没有错。你若不服气,大可以去寻老爷子评理,別在晚辈面前同我嚷嚷。” 肖氏霍然起身,抬脚就往外走。 秦妙云见父母又要爭起来,忙上前挽住肖氏的手臂,勉强笑道:“母亲莫要生气,女儿忽然觉得屋里闷,想去花园走一走。” 她侧头望向藺左安,正要开口相邀,藺左安却先退开半步。 “秦姑娘安心歇著便是。”他神情十分诚恳:“秋闈將近,晚辈正有几篇策论拿捏不准,想去拜见太傅大人,请他老人家指点一二。” 他深知自己还未完全得到秦妙云的谅解,此时必须以退为进。 秦大爷面上重新露出满意之色:“也是。你若秋闈得了举人功名,再有父亲指点,明年春闈定能榜上有名。” 藺左安谦逊应下,朝肖氏和秦妙云行礼告辞。 秦妙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出了花厅,心里那团堵著的气却没有散去半分。 藺左安走后,秦大爷说自己约了好友喝茶,晚膳就不回来吃了。 待他走远,肖氏握住秦妙云冰凉的手,满眼的心疼。 “乖女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同二公子尚未定亲,如今还有转圜的余地。若你当真不喜欢他了,娘便是豁出脸面,也会替你推掉这门亲事。” 提到这个,秦妙云嘆了口气,面露悵然。 “娘,他说那日醉得厉害,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还说往后滴酒不沾,绝不会再犯。” 她顿了一下,指腹慢慢绞紧帕角:“按理说,女儿应该信他的。可不知为何,我心里总觉得不舒服。再加上爹爹如此逼迫,女儿实在难过得很。” 肖氏拉著她坐下,语重心长道:“女儿啊,虽说有些事亲眼所见,未必就一定是真的,可咱们也不能拿自己的一辈子去赌那个万一啊。女子嫁人,便像重新活了一回。若他当真藏著旁的心思,以后你又该怎么办?” 秦妙云瞬间红了眼眶。 她扑进肖氏怀里:“可我喜欢他。娘,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便喜欢上了。他那样勇毅,又那样情深。与女儿相处时,他也一直体贴入微,我实在捨不得......” 肖氏抱著女儿,心疼得眼圈泛红。 “好好好,你若真喜欢,那就嫁!他但凡真敢有那些花花肠子,娘替你撑腰!” 秦妙云哭了许久,才抽噎著抬起头来。 “娘,方才父亲逼著我出去,路上恰好遇见楚小將军和许迁茴。女儿那时委屈又难过,便暗中朝他们挥了帕子......” 肖氏给她拭泪,道:“她啊,小门小户出生,能攀上楚小將军也算本事。她既有了归处,又得公主赏识交好一下也无妨。你可別学林知微那样,逮著谁都要先踩一脚。” ...... 慈安堂偏院里,许迁茴刚端起茶盏,忽然连著打了两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尖,轻声嘀咕道:“也不知是谁在背后念叨我。” 茶水尚未入口,一个小丫鬟便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表小姐,老夫人请您赶紧过去一趟。” 许迁茴愣了愣。 入府这几天,老夫人从未主动找过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將茶盏放下,问:“老夫人身子不舒服了吗?” 小丫鬟不知其中深意,只慌乱道:“不是不是,是方嬤嬤,方嬤嬤她死了!” 许迁茴眸色一沉没再说什么,飞快去了慈安堂。 慈安堂內。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神色哀戚。 藺左卿则坐在下首一声不吭。 见许迁茴进门,老夫人颤巍巍朝她伸出手:“茴丫头,小方她,没了。” 这句话似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话音刚落,人便往软枕里倒去。 许迁茴连忙上前扶住她,替她顺著胸口。 “老夫人先稳住心神,莫要为了旁人伤了自己。”她放轻声音问:“昨日还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出事?” 藺左卿撑著桌沿站起身,像是不愿再听下去:“祖母既然有人陪著,孙儿便先告退了。” “不许走。”老夫人猛地抬头看向他:“小方陪了我四十年,难道你一句意外,便算给我交代了吗?” 藺左卿眉头微蹙:“孙儿已经说过了,没有人对方嬤嬤动刑。她同方长贵一样,死於突发心悸。京兆府验过遗体,没有中毒,也没有暗伤。” 他顿了顿,继续道:“她年纪大了,遇上这种意外,谁也无法预料。” 许迁茴听明白了来龙去脉,却不敢苟同。 方嬤嬤虽上了年纪,身子却一向硬朗。 她在马球会上受了那么大惊嚇都没事,怎么可能自己把自己嚇死了? 而且通过昨日方嬤嬤的神色来看,关於藺左卿坠马的原委她丝毫不知情,更不存在畏罪自杀的情况。 这死得太巧,也太快了。 许迁茴压下心中疑虑,柔声劝道:“老夫人身子要紧,切莫太过伤神。若您想弄个明白,不如请个仵作再去验一验方嬤嬤的遗体。” “好!茴丫头,你替我去请人。”老夫人攥住她的手,指节颤得厉害:“我倒要看看,是谁究竟敢动我的人!” 藺左卿淡声道:“她刚回京不久,哪认识什么仵作?” 仵作......么? 许迁茴笑了笑:“老夫人,我正好认识一位。” 而且,经验老道。 第65章 二皇子名讳里的谨,究竟是哪一个谨 酉时刚过,天边最后一点亮色沉到了城楼后头。 许迁茴跟著藺左卿下了马车,京兆府司狱门前的灯笼刚点起来,昏黄灯火落在石阶上,没落下半分光影。 藺左卿左臂仍用布带吊著,外头罩了一件墨色大氅,脸色比白日里更显冷峻。 他站在阶下,没有任何催促,只抬眸看了眼街口。 约莫半刻钟后,一辆青帷马车从巷口驶来,稳稳停在司狱外。 车帘掀开,沈怀瑾提著药箱弯腰下车。 他换了件絳紫长袍,外披墨色披风,乌髮以玉冠束起,衣角未沾半点尘土。 灯火夹杂著太阳余暉映过他清俊的眉眼。 风颳过,披风猎猎作响,像只扑腾的黑鸦。 藺左卿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目光最后停在他提著的药箱上,转头看向许迁茴。 “这就是你找来的仵作?” 许迁茴挑了挑眉,语气有些得意:“经验丰富的老仵作。” “二十出头的老仵作,有点意思。”他盯著沈怀瑾的脸,目光锐利:“名字。” “沈怀瑾。” “哪个谨字。” “昼锦之荣。” 藺左卿沉默片刻,眸光微沉:“本官倒觉得,像锦衣夜行。” 这句试探来得毫无道理。 沈怀瑾神色不变:“大人说是哪个,便是哪个。” 四两拨千斤。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盘问,许迁茴却听得不大舒服。 人是她请来的,到了藺左卿面前却像待审的犯人,连名字里的字都要追问。 她蹙起眉,朝司狱里望了一眼。 大门黑洞洞的,像野兽的嘴。 “藺大人,再不进去天就要黑了。我还要回府向老夫人回话,耽搁不得。” 藺左卿轻嗤一声,视线落在她脸上,带著几分讥誚。 “从前倒未见你把祖母的话如此放在心上。” 话落,他先一步跨上石阶,径直进了司狱。 许迁茴压下心头那点不快,示意沈怀瑾跟上。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光线瞬间暗下来。 霉味混著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京中近来並无惊天大案,这里关著的人却不少。 两侧牢房挤满了人,有人缩在草蓆上咳嗽,有人扒著栏杆往外瞧,入目所及,竟没有一间空的。 狱卒听见动静,急忙迎上来行礼:“见过府尹大人。” 藺左卿略一点头:“带他们去看正午死的那个嬤嬤。” “是。”狱卒忙摸出一大串钥匙,快步走在前头引路:“两位这边请。” 几人穿过狭长甬道,停在最里侧一间乾燥通风的狱室前。 门锁打开后,屋內只有一张方台。 方嬤嬤躺在上面,白布从头盖到脚,静得没有一点声息。 许迁茴站在门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感慨。 昨日方嬤嬤还在慈安堂里声声指责傅氏,像是捏著旁人生死的体面老僕。 如今白布一盖,竟只剩了具冷冰冰的尸身。 人活著时再能算计,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生命,太脆弱了。 沈怀瑾放下药箱绕著方台走了一圈,目光掠过窗欞、门锁和墙角积灰,才看向守在门口的狱卒。 “这里便是死者生前被关押的地方?” 狱卒连忙点头:“这位嬤嬤是国公府的老人,府尹大人特地交代过不可苛待。小的便將她安置在这间最乾净的牢房,这里平日通风好,住著也不算委屈。” 沈怀瑾又问:“先前的仵作验过之后,可还有旁人碰过尸身?” 狱卒忙摆手,连声解释:“仵作验完便重新锁门,小的亲自守著钥匙,绝对没人进来过。”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沈怀瑾这才走到方台旁,回头看向许迁茴。 “你背过身去。” “我不怕。”许迁茴道。 “等会儿的样子不好看。” 沈怀瑾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 许迁茴只好转过身。 身后传来药箱打开的声音。 沈怀瑾戴上羊皮手套,把白布拉至方嬤嬤的肚子上,开始仔细查验。 屋里安静得很,连狱卒都屏住了气息。 他先检查了颈侧与耳后,过了片刻,又让狱卒把灯盏拿来。 狱卒看了眼藺左卿,见他点了头,这才跑去拿了盏灯过来。 烛光照过方嬤嬤的眼瞼与唇色,沈云辞先仔细检查了颈侧与耳后,又按过指甲、腕脉与胸口,最后以银针刺入几处穴位。 藺左卿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 许迁茴背对著他们,却能察觉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让人无端觉得好笑。 这种时候,他怎么还有心思来看自己? 又过了一会儿,沈怀瑾收好器具,將白布重新盖回原处。 “可以转过来了。” 许迁茴转身时,正看见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神色淡然。 沈怀瑾看向藺左卿,语气篤定:“死者瞳孔涣散,眼底充血,口唇、指甲与针验却皆无异常,身上也无外伤,確係死於心悸。” 结论和前一个仵作一模一样。 藺左卿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抬手整理袖口,语气冷淡:“既验完了,你可以回去復命了。” 许迁茴没有接他的话,看向沈怀瑾。 后者微微点头,许迁茴神色一松,道:“今日麻烦藺大人了,我先告辞。” 说完,她转身朝外走去,没再等他答话。 沈怀瑾替方嬤嬤盖好白布,提起药箱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藺左卿的声音。 “你和许迁茴很熟?” 沈怀瑾停在门口,回身迎上那道探究的视线,唇边带著一点浅淡笑意。 “大人此言何意?” “你们是时候认识的。” “自幼相识。” “在江南?” “是。” 藺左卿沉默下来,眸色比狱中灯火更深。 他看著沈怀瑾,片刻后才继续开口。 “她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怀瑾脸上的笑意慢慢深了。 他偏过头,认真想了想,才不紧不慢道:“大人似乎对在下很感兴趣。” 面对他不躲也不闪的目光,藺左卿面色一沉,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 “你可以走了。” 沈怀瑾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提著药箱大步出了狱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迴荡在阴暗的甬道里。 青砚从阴影里走出来,低声问:“爷,要不要派人查一查他?” 藺左卿抬眼望向门外,手指缓缓收紧,眼底压著一层阴霾。 “你去太子府打听清楚,二皇子名讳里的谨,究竟是哪一个谨。” 第66章 是她勾结了安王世子 司狱外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沉闷的声响隔著夜色传出很远。 许迁茴踩著脚凳上了马车,连车帘都来不及放下,便朝已坐在里头的沈怀瑾凑过去。 “小怀怀,方嬤嬤死得这样仓促,当真没有半点异样?” 沈怀瑾正在收拾药箱里的银针,闻言抬起眼来,清润的眉目里压著一点无奈。 “你答应不这么叫我的。” “你能不能不要总盯著这些小事?” 许迁茴伸手將车帘放下,夺过他的银针丟回药箱。 “我心中是在认真问你正事。” 她出尔反尔的本事,沈怀瑾早已见怪不怪。 他扣好药箱盖子,缓缓开口:“方嬤嬤不是死於寻常心悸,她,是被人害死的。” 许迁茴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她压低声音问:“是中毒吗?” 沈怀瑾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许迁茴抿紧唇角:“安王世子的人下手倒真够快。” 沈怀瑾看著她,摇头轻嘆。 “不,是国公府的人。” 国公府的人? 怎么可能? 许迁茴脸上的神色骤然僵住。 方嬤嬤是老夫人身边伺候了四十年的老人,府中上下任谁见了她都要给几分脸面。 她即便因方长贵的事被押进司狱,也依然是老夫人的心腹。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取她性命,又凭什么敢惹怒老夫人? 难不成安王世子还收买了府里其他人? 不,不对。 方嬤嬤被藺左卿带走之事本就隱秘,知情者本就不多,下人很难在极短的时间內得到这个消息。更不可能一夜之间便得知她关在何处,还安排好了暗杀的手段。 能够这么快动手的,必定是国公府里能接触消息的人。 思及此,许迁茴转头盯住沈怀瑾:“你怎么知道是国公府的人?” 沈怀瑾没有立刻回答,只將车窗推开一线,確认外头没有人,才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放在小几上。 而后,他从又拿出一瓶坐拿草汁倒在帕子上。 隨著帕子逐渐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他缓声道:“方嬤嬤吸入了过量曼陀罗烟雾,此物不会立刻要人性命,却能令人心悸气短,若本身年老体弱,外表看著便像突发急症。” 许迁茴的目光落在那方变色的帕子上,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 沈怀瑾继续道:“关押她的那间牢房窗户正对巷道,窗欞缝隙里残著极淡的焦苦味。下毒之人分量拿捏得很准,既不会留下明显的中毒痕跡,也足够让她撑不过今天。” 话至此,他眸色渐渐冷了下来。 “昨晚有人漏夜来回春堂买曼陀罗花粉,汪叔不肯卖,对方拿亮出国公府的腰牌,还给了一千两封口费。”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碾在许迁茴的心口。 她后背猛地起了一层凉意,像有人从脊梁骨里抽走了所有力气。 “万一......万一不是曼陀罗烟呢?”她喉头髮紧,试图抓住最后一点侥倖:“你也知道,曼陀罗本就能入药。也许那人拿药只是为了別的用途,未必同方嬤嬤的死有关。” “小茴。” 沈怀瑾伸手按住她肩膀,目光牢牢定在她发白的脸上。 “没有万一,也没有如果。回府后,我怎么同藺左卿说,你就怎么同那老太婆说。你绝不能自作主张去查,更不能去犯险,听明白了吗?” 他表情认真,没有半分玩笑。 许迁茴彻底慌了。 她猛地甩开沈怀瑾,眸底一片赤红,声音止不住发颤。 “这和我怎么说根本没有关係!” “这件事已经牵连到汪叔了,你懂不懂?你懂不懂!他们既然敢杀方嬤嬤,就不会留著一个见过腰牌的活口!” “不行,你回去让汪叔马上离开,什么都不用收拾,直接走!” 在她眼中,哪怕国公府的人全部死绝,都抵不上汪叔的一根头髮。 说著,她又看向沈怀瑾:“还有你,你也走,你们都不能再待在回春堂了。” 见她眼神涣散眼神发飘,沈怀瑾一把將她拽到身前。 “小茴,小茴!你看著我,你看著我!” 许迁茴没有反应,眼泪却已经一颗一颗滚落了下来。 他抬手扶住她的脸,声音很低很沉:“小茴,你信我,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汪叔有事的。” 看著沈怀瑾放大的脸,许迁茴涣散的瞳仁终於一点点开始聚焦。 “怎么不会?”她抬起头,哭得声音都碎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他们不会放过汪叔的。你们但凡出事,和要了我的命有什么区別?” 她失去了阿娘,失去了阿弟,亲手杀了畜生不如的亲爹。 在这个世上,除了汪叔青衣和沈怀瑾,她再没有亲人了。 一个都没有了。 他们,全都是她的软肋啊...... 沈怀瑾静了片刻,第一次没有再同她讲道理。 他伸手將几近崩溃的她揽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柔和了下来。 “好,我听你的。” 他一下一下顺著她的后背,轻声安抚:“好,我听你的,回去我就让汪叔收拾东西去找我师父。” “你......” “明面上我只是白天才去回春堂坐诊的游医,我很安全,反倒是你。” 沈怀瑾等她气息稍稳,才继续说道:“你必须冷静下来。方嬤嬤的死和你没有任何牵扯,你只需將心悸的结论带回去。现在,你最该想清楚的是,国公府里,谁有这个本事和这个必要,去做这件灭口的事。” 他的话像一剂安神药,许迁茴的泪瞬间止住了,脑子也从极度恐慌中抽离出来开始飞速思考。 沈怀瑾说得没错。 自己与此事无关,青衣一定是安全的。 汪叔只要马上离开,也不会有危险。 至於谁能下这个手...... 许迁茴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开始盘点。 首先,国公夫妇不可能。 方长贵在马球会上险些要了藺左卿的命,他们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绝不可能拿出一千两银子替想杀自己儿子的人收尾。 林如兰同样如是。 剩下的,便只有二房和...... 许迁茴猛地坐直身子,眼泪尚掛在睫上,眸中的慌乱却已被一股寒意替代。 她抬头,目光越过昏暗的车厢,直直对上沈怀瑾清润的眼睛。 声音平静而坚定。 “是她,她勾结安王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