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蒸汽武侠,你胸口装内燃机?》 第一章 少年百里靖 “开饭嘍!” 远处传来一声破锣嗓子喊,原本沉闷死寂的申城码头,瞬间活了过来。 “终於开饭了,走走走!” “累死老子了,今天非得干他三大碗不可!” 成百上千的货运工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一边扭著酸痛的胳膊,一边揉著快要断掉的腰杆,如潮水般朝著大食堂方向涌去。 冲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矫健如豹的年轻身影。 十八岁少年百里靖,脚底生风,直接甩了身后的大部队几十米。 他和码头上其他出苦力的汉子一样,浑身肌肉线条匀称流畅,皮肤被烈日晒得微红。 唯一不同的是,旁人此刻都累得像条死狗,连舌头都快吐出来了,可百里靖却依旧神采奕奕,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蓬勃朝气,额头上虽掛著汗珠,却不见半点虚脱颓態。 “哈哈哈哈,我是第一个!” 百里靖踩著轻快的步伐,大笑著衝进了大食堂。 大食堂的打饭窗口后,坐著几个负责给工人们分发饭菜的小姑娘,一见率先衝进来的是百里靖,几个小姑娘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几位姐姐,今天小弟乾的活多,饿得能吞下一头牛去,劳烦手抬高点,多给打一点唄?” 百里靖趴在窗口前,衝著打菜的小姑娘爽朗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牙齿。 常年在码头混跡的汉子大多粗鄙、浑身汗臭,何曾有过这般俊朗又嘴甜的少年郎?被百里靖那双含笑眼睛一盯,打菜的小姑娘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眼里小鹿乱撞。 她有些慌乱地应了一声,手里的大铁勺一抖,这“手抖”非但没像往常那样把肉抖掉,反而顺手一剜,直接把小盆里最肥美、分量最足的红烧肉给百里靖扣了满满两大勺。 “谢谢姐姐们,回头请你们吃麦芽糖。” 百里靖衝著几个小姑娘眨了眨眼,挤了挤眉头,这一举动,又惹得窗口里传来一阵娇嗔与笑闹声。 很快,百里靖端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饭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大快朵颐。 此时,后续的码头工人们也陆续涌了进来。 几个平日里和百里靖关係不错的工友顺势坐在了他身边,看著他那盆扎实的肉菜,再看看他那精神抖擞的模样,不由得嘖嘖称奇。 “我说小百里,你小子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老哥我多搬两个箱子就恨不得躺棺材里,你天天扛最重的货,怎么从来不见你喊累?”一个年长的工人一边揉著大腿,一边羡慕地问道。 百里靖嘴里塞著大块的红烧肉,含糊不清地笑道:“还好啦,累肯定是累的,不过我年轻嘛,只要吃饱喝足,睡一觉就补回来了!” 坐在他正对面的老工人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你这气血旺得跟地龙似的,依我看,留在码头卖苦力纯粹是糟蹋天赋……你怎么不考虑去参加漕帮的测试,当个蒸汽修行者?” “蒸汽修行者”五个字一出,原本有些嘈杂的饭桌瞬间安静了一下。 包括百里靖在內,几名工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將目光投向了食堂最內侧的阴暗角落。 那里摆著一张材质厚重的特大號木桌,桌上摆满了整盆整盆的秘制酱牛肉、烤羊腿,甚至还有未经烹飪的妖兽血肉,和普通工人吃的糙米剩菜有著天壤之別。 而围坐在桌边的人,则是几个身材魁梧得宛如铁塔般的武者,他们正在疯狂地进食,咀嚼骨头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然而,最让人震撼的是他们的背部。 这些武者的脊椎竟然被改造过! 一节节机械活塞嵌进了皮肉脊椎中,隨著他们的呼吸与进食,那些活塞正在“嗤嗤”地剧烈抽动,不断往外喷吐滚烫炙热的白色蒸汽。 白雾繚绕间,这几个人仿佛不是人类,而是一尊尊披著人皮的工业巨兽,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们是申城码头的顶级保鏢,也是漕帮花费重金请来的蒸汽修行者。 似乎是察觉到了窥视,其中一名铁脊武者冷漠地偏过头,那双毫无感情的鹰隼之眼扫了过来,他背后的气阀陡然发出一声刺耳轰鸣,喷出一股狂暴的气浪。 “嘶……” 几个工友脸色一白,嚇得连忙收回目光,低头扒饭,不敢再看。 过了好一会儿,刚才说话的老工人才心有余悸地轻吐一口气,凑近百里靖低声道: “小百里,听叔一句劝,你趁著年轻身体底子好,真该去试试,只要你能扛住气炉,成了蒸汽修行者,以后银子那不是躺著赚?你弟弟的学费不就彻底不是问题了嘛!等你弟弟考上了进士,你们百里家就发达了啊!” 另一人也跟著附和道:“就是说啊!你要是不想卖身给帮派,去参军也行啊,凭你的耐力,装上军用气炉,说不定能当上先锋校尉,就是大將军也不是没可能!到时候,那才是真正的顶天立地、光宗耀祖!” 面对工友们的劝说,百里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开口接话。 换作一年前,他如果听到这些话,恐怕早就热血沸腾地去报名了。 但现在……他不一样了。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百里靖常常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怪梦,在梦里,他看到了能发光的四方铁盒子、一根线连接全世界的虚无罗网、不需要牛马拖拽就能在大地上飞驰的铁匣子,还有在云端翱翔的钢铁巨鸟…… 那时候年纪小,他只当自己是脑子有毛病,天天胡思乱想。 直到一年前,他生了一场险些要了命的高烧,退烧之后,他打破了胎中迷雾,觉醒了宿慧。 他终於明白,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疯子,他的前世竟然来自於一个高度发达、名为“地球”的科技社会,曾经在梦中看到的,正是电脑游戏、网际网路、汽车高铁、飞机…… 而就在那场宿慧觉醒之后,他的身体也发生了一些奇妙造化。 他的体內仿佛多了一个无形气血漩涡,气血变得前所未有充盈,精力无比旺盛,几乎不知道疲倦为何物,唯一的副作用,就是食量变大了,而且吃得越多,力气越大。 上个月,他去蹭了工头成亲的流水宴,狠狠吃了三顿肉,那一次他竟然一只手轻鬆扛起了整只猪,后边更是连著一个通宵睡不著觉,一身精力无处发泄,硬是跑海里游了十几里。 也正是因为看清了世界的真相,他才对所谓的“蒸汽修行者”敬谢不敏。 去他妈的蒸汽修行! 在这个世道,凡人想要在身上铆接构件、塞进气炉,光是那钱,就能压垮几代人。 高昂的改装费、后续的火油钱,对普通人来说都是天价。 底层想要跨进这个门槛,只有一条路可走,卖身。 要么给帮派、宗门当死士,再要么去朝廷军队里拿命当炮灰。 亲手阉割了尊严与自由,就为了换一身铁壳子,从此一辈子给人当走狗,这在百里靖看来,简直是本末倒置。 与其做一条听话的狗,他寧愿守著自己这份纯天然的旺盛气血,痛痛快快活个自在。 再说了,在这个世界上,想要出人头地,难道只有当打手这一条路吗? 这个世界很古怪,明明是封建帝制社会,却爆发出了一场扭曲的蒸汽工业革命,还搞出了武道与机械结合的畸形產物。 但万变不离其宗,只要有封建集权和资本萌芽,凭藉自己脑子里的现代商业知识眼光,想要赚钱发財,真的一点都不难! “呼溜……” 百里靖喝完最后一口汤,心中暗自盘算:自己十五岁来申城码头扛包,干了整整三年,除掉平日里的衣食住行,以及供养弟弟读书的开销,他目前已经攒了三十多两纹银。 下个月工钱一发,再加上之前看好的几个路段……差不多就能在东街盘下一间小商铺了。 “到时候,是先搞个酒吧呢?还是先开一家火锅店?或者搞个书店也可以,签几个写手写点小说……” 百里靖正沉浸在美好幻想中,大食堂的门口,忽然传来几声厉喝: “官府办案!閒杂人等闪开!” “百里靖!谁是百里靖?!站出来!” 这几声吼,让原本热闹的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百里靖正夹著一筷子咸菜,思路猛地被打断,眉头微蹙,有些惊疑地抬起头看向大门口。 而周围原本围坐在他身边的工友们,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齐刷刷地一变,本能地將目光投向了百里靖。 衝进食堂的,是五个身穿皂青色公服、腰悬长刀的官府捕快。 这些差役眼神何其敏锐,几乎在工人们目光匯聚的剎那,最前边的捕头,便瞬间锁定了百里靖。 踏、踏、踏。 官靴重重踩在泥地上,五名捕快面色阴沉,呈扇形大步围了过来。 “你就是百里靖?” 捕头盯著百里靖,声音冷得像冰。 百里靖放下筷子,缓缓站起身,虽然心中惊疑,但面上还算镇定,抱了抱拳道:“官爷,小人確实是百里靖,不知几位有何贵干?” “哼,有何贵干?” 捕头眼中闪过一丝鹰鷙之色,他右手猛地一扬,只听“哗啦啦”一声响,精钢锁链从他背后掏出,重重地砸在饭桌上,砸碎了无数碗筷。 “奉知府大老爷諭令!” 捕头按住刀柄,沉喝道: “昨夜城西发生灭门血案,现场死者留下血书,凶手正是你百里靖!证据確凿,现將尔缉拿归案!来人,给我锁了!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第二章 欺负老实人? 哗啦啦! 冰冷沉重的钢锁,不由分说套在了百里靖脖颈和双手上。 在一眾工人注视下,他被五名捕快连推带搡地押出了大食堂,塞进了一辆黑蓬马车里。 在这个时代,虽然已经出现了不需要牛马拖拽的“蒸汽自走车”,但那玩意儿造价高昂,非大官巨贾根本坐不起,衙门捕快自然只有赶马车的份。 “几位差爷,轻点!轻点!” 马车里,百里靖双手被锁,身子一扭,试图挣扎一下。 然而,他这边刚一发力,两侧的捕快便扣住了他肩膀,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瞬间爆发,如同两座大铁山一般,死死將他按在了车厢木板上。 撕拉…… 紧接著,是一阵细密而沉闷的机械排气声。 这两名捕快的衣袖鼓动,手腕处竟有白雾顺著袖口喷吐而出。 那是……蒸汽改装! 这两个普通捕快的手臂骨骼,也经过了某种蒸汽动力改造! “喂,几位差爷,咱们总得讲点道理吧?” 百里靖失了挣扎的心思,但还是无奈喊道:“小人天天在码头本分扛包,连只鸡都没杀过,怎么就涉嫌血案了?你们都不讲究个升堂审问、对质公堂吗?” “讲道理?” 捕快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与讥讽:“你的意思,是咱们知府老爷办事不讲道理?是知府老爷错了?!” 说罢,那捕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抬起手,作势就要给百里靖来上一下。 “住手。” 眼看那一巴掌就要扇落,捕头忽然伸出手,稳稳地扣住了那名捕快的手腕。 机械连杆发出嘎吱的刺耳摩擦声,捕头淡淡地扫了那部下一眼,声音冷漠无比:“別打,弄坏了他的零件,咱们回去可交待不了。” 零件? 听到这两个字,百里靖心头一颤。 “锁死了,带回大牢。” 捕头没有解释的意思,挥了挥手,几个捕快立刻用將百里靖脚上的镣銬,钉在了车厢固定铁环上。 而百里靖却彻底怔在了原地。 零件是什么意思? 一股寒意缓缓爬上他脑门。 他隱约感觉到,有一张无法看清的阴谋大网,正朝著自己轰然笼罩而来。 一路上,百里靖没有放弃自救,他时而高喊冤枉,时而对著车厢里的捕快们插科打諢、调侃赔笑,甚至暗示可以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孝敬个乾净。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那五个捕快看都不看他一眼。 “看来,跟他们说话没用。” 百里靖很快冷静了下来,他闭上嘴,大脑开始疯狂飞转,拼命思索著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后,马车停了下来。 百里靖被拽下了车,踏入了申城大狱。 走廊的深处,除了一盏盏昏暗的油灯,还架设著一根根锈跡斑斑的黄铜管道,管道里正发出“咕嘟咕嘟”的沸水声,墙后还有无数机械齿轮咬合的咔噠声,似是维持著大狱里某些重型机关的运转。 百里靖被带到了一间单独刑讯室,被几根粗壮的铁条锁在了一张特製铁椅上。 啪! 捕头走上前,將几张写满了密密麻麻黑字的纸张,重重拍在了木桌上。 “昨夜,城西二道街,机械工匠黄诺一家惨死,满门上下十三口,无一倖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百里靖,冰冷地念道:“黄诺死前曾留下血书一封,声称他近日因私事得罪了你,你曾扬言要杀他全家,他若出事,必是你所为。” “后经知府老爷明察,查明你百里靖覬覦黄诺长女黄香儿的美色,纠缠多年,黄香儿对你不假辞色,黄诺更是严厉拒绝你再与他女儿见面,你因此怀恨在心,行凶杀人。” 说著,捕头伸手指,在纸张上点了点:“口供已经写好了,签字,画押吧。” 百里靖听著这一套有罪推论,再看著面前那口供,气笑了。 “不是吧,差爷?” 他抬起头,迎著捕头的目光,扯了扯嘴角:“什么黄诺、黄香儿,我听都没听过!还覬覦美色?追我的小姑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至於吗?” “而且我前脚刚被抓进来,你们连审都没审,口供就给老子造好了?造假也没你们这么造的吧? “差爷,能不能透个底,到底怎么回事?就算真要弄死我,起码也得让我死个明白,知道自己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吧?” “呵呵……” 捕头微微眯起眼,冷笑一声:“小子,签了吧,签了,至少还能留下一条命;再问下去,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可不行,这字我签了就是死罪,你叫我怎么签?” 百里靖身子往后一靠,摆出了一副滚刀肉的架势:“我要见知府大老爷!我要上诉!我要申冤!” 捕头脸色一沉,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正要发作,就在这时,铁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 “林捕头,退下吧,別嚇著人家小兄弟。” 听到这个声音,林捕头浑身煞气瞬间消散。 他恭敬地退到了一旁,微微弓腰,让开了正门口的位置:“杨师爷。” 铁门推开,一个小老头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他身材干瘪,穿著一身青灰色师爷长衫,长相慈眉善目,脸上掛著和蔼可亲的笑容,右手还盘著一串佛珠。 “去吧,在外面守著门,我和百里小兄弟单独聊聊。” 杨师爷朝著林捕头摆了摆手。 “是。” 林捕头低头应命,倒退著走出了房间,顺手將铁门关上。 光线昏暗的刑讯室里,顿时只剩下了百里靖和这位杨师爷。 杨师爷笑呵呵地走到百里靖对面坐下,將手里佛珠放在桌上,有些歉意地笑道:“不好意思啊,下面的人大老粗,办事不太妥帖,没轻没重的,嚇到小兄弟了吧?” 百里靖眯起眼睛,悠悠开口:“杨师爷是吧……你们这先兵后礼的套路,真把我弄得一头雾水……能给句痛快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呵呵,能,当然能,不讲明白,怎么做生意?” 杨师爷一边笑著,一边怀里掏出一个黄铜菸斗,塞上菸叶点燃。 隨著“呼”的一声,一团青烟在房间里瀰漫开来。 老头幽幽地说道:“漕帮二当家丁言的独子,昨夜在府里尝试植入一枚气炉,可惜啊,那位小公子的资质差了些,气血不够旺,没能压制住气炉反噬,一时间走火入魔,失了神智。” “失去理智后呢,丁公子顺手就把负责植入气炉的机械师黄诺,以及在旁边打下手的几个学徒,给杀了个一乾二净。” 说到这里,杨师爷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 “如今丁公子一身气血被气炉反噬,恐怕……也就只剩下两三天的命了。” 百里靖挑了挑眉,冷笑道:“所以,漕帮不想让自家人背上罪名,就找了我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码头苦力,来当替罪羊?” 杨师爷吸了一口烟,隔著朦朧的烟雾,笑眯眯地看著百里靖: “小兄弟,你天赋卓绝、气血旺盛,连那些百年大药都比不上,你对我们来说……可不仅仅是一个替罪羊那么简单啊。” 什么?! 听到这句话,百里靖浑身的寒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立了起来! 前世看过的无数科幻恐怖电影、小说桥段在脑海中瞬间串联,他脱口而出:“你们盯上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的人?!” “呵呵,小兄弟果然是个聪明人,老夫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杨师爷满意地笑了起来,盘弄著桌上的佛珠: “这些日子你在申城码头干活的表现,漕帮都看在眼里,天天扛几千斤的货,不喘不发热,你这副身板里的心肝肺脾肾,还有那一身纯净无污染的原生精血,可都是最极品的活性零件啊。” “有了你这副底子顶上去,说不定,就能救活咱们丁公子呢。” 百里靖额头上开始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乾笑道:“不是,我说哥们……啊不,杨师爷,你们这也未免太离谱了吧?活体器官移植是这么容易搞定的事吗?你们真不怕手术台上下不来?” “谢谢小兄弟关心丁公子的安危。” 杨师爷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不过你大可放心,我们自有办法。” 老头直起身子,微笑道: “而且啊,事成之后,我们也不会要了你的命,咱们会用机械帮你把身体空缺的位置补上,保证你还能活下去,甚至能让你成为一名蒸汽修行者。” “只不过呢,从今往后,你得隱姓埋名,成为漕帮的死士。” “当然,他们不会亏待你,只要你听话,漕帮会给你一大笔银子……你那个弟弟不是在读书吗?考科举、打点考官、买诗集,哪样不要花钱?你这个做哥哥的牺牲一下,也算是帮他彻底改变命运了,对吧?” 听完杨师爷这一长串好方案,百里靖已经遍体生寒。 好一出官商勾结、瞒天过海的阴谋! 漕帮的少爷杀了人、练功废了,於是他们灭了工匠一家的口,又串通了当地知府来陷害自己,他们不仅要像宰杀牲口一样挖掉自己的內臟,还要把自己改造成一具机械奴隶! 最无耻的是,这老东西最后那句关於弟弟的话…… 这他妈是赤裸裸的威胁! 意思是如果自己敢不从,弟弟隨时都会出事! 百里靖在脑海里迅速理清了一切利害关係,隨后,他……低头笑了笑。 见他突然笑了,杨师爷的老脸上笑意更浓:“小兄弟,这便是同意了?” 百里靖抬起头,脸上扯出了一个灿烂又配合的笑容: “杨师爷,您都把话聊到这份上了,我哪能不同意啊?” “好好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杨师爷闻言,快慰地大笑起来:“就衝著小兄弟你这知趣劲儿,老夫今天僭越做个主!等事成之后,漕帮给你的那笔安家费,再往上加一成!” “那就……多谢杨师爷体恤了。” 百里靖皮乾笑了一声。 “不谢不谢,和气生財嘛,大家都有好处,才是长久买卖。” 杨师爷笑眯眯地將那几张口供往前推了推:“那么,劳烦小兄弟,把这签字画押的流程给走了?咱们也好早做准备。” 百里靖看著面前的纸笔,眼神闪烁了一下,嘆了口气道:“师爷,画押没问题,但我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杨师爷正准备递笔的手微微一顿,嘴里吸了一口菸斗,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怎么?小兄弟临到头了,莫不是还想反悔?” “当然不是。” 百里靖苦著一张脸,嘆道:“只是……这又是挖心又是剖肾的,听著著实有些嚇人,我也怕自己万一挺不过去,那就彻底一命呜呼了。” “我长这么大,一辈子都没尝过什么好东西,杨师爷,您大慈大悲,能不能在动手前请我吃顿好的?我……想吃肉,想吃很多很多肉,哪怕做个饱死鬼也成啊。” 杨师爷闻言一怔,短暂的愕然过后,他忍不住失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应当如此!应当如此啊!” “你放心,老夫这就差人去请申城最好大厨,给你做一顿全肉宴!连妖兽肉,老夫也做主给你弄两斤来!今天晚上,你敞开肚皮吃!” “不过……” 话音未落,杨师爷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孔,在烟雾后陡然变得如毒蛇般阴鷙狠毒: “吃完这一顿,你若是再不签字画押……小兄弟,老夫的手段,可就没这么和气了。” 百里靖仿佛被嚇到了一般,缩了缩脖子,顺从地嘆道: “放心吧师爷,我哪能和你们对著干啊……你们没一上来就挑断我的手脚筋,已经很仁慈了,我识趣的。” “好!老夫就喜欢你这种聪明孩子,那你且在此地好好待著,饭菜一会儿就送来。” 杨师爷收起佛珠,满意地走出了刑讯室。 砰! 隨著铁门再次被死死关上,整个房间重新陷入了昏暗与死寂。 而原本一脸懦弱的百里靖,也在这一瞬间,缓缓抬起了头。 他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这顿饭,在杨师爷眼里是断头饭;但在他眼里,却是他翻盘的唯一契机! 自从一年前觉醒宿慧之后,他的身体就多出了一个秘密,他的气血能够通过疯狂进食,在短时间內產生爆发式增幅! 吃得越多,气血越旺;气血越旺,力量便越是没有上限! 只可惜往日里为了攒钱,他总是克制著自己的食慾,维持著基本工作生活的营养罢了。 “既然你们这么大方,连妖兽肉都捨得拿出来……” 百里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老子今天就彻底敞开肚皮,看看我的上限到底在哪里!” 就算真的逃不出申城,他也绝对要拼死把杨师爷、以及那个林捕头给打死打残! 再怎么著,他也要想办法逃到大街上,把漕帮和官府的这桩噁心勾当,彻底抖落出去! “欺负老实人是吧……我最恨欺负老实人的傢伙。” 百里靖低声嘀咕了一句,不再多言,缓缓闭上双眼,开始调整呼吸,蓄力闭目养神。 咔噠、咔噠…… 墙上黄铜管道里的沸水声,依旧在不温不火地响著。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再次被人沉重地推开。 紧接著,一盘盘散发著浓郁香气的红烧肉、酱肘子,以及整盆的妖兽血肉,源源不断地送了进来…… 第三章 凡躯锻炉 没过多久,阴暗潮湿的刑讯室,便被一桌肉筵塞满了。 申城最好大厨的手艺果真名不虚传,酱肘子燉得红亮亮,红烧肉裹满了浓郁汤汁,大盘的酱牛肉码得整整齐齐。 最中央的,则是两斤散发著淡淡蛮荒血腥气的妖兽精肉。 饶是身处绝境,百里靖的肚子也忍不住疯狂抽搐了一下,嘴里狂咽口水。 送菜的狱卒很快鱼贯退去,房间里只留下了两名负责看守的普通捕快。 吱呀…… 铁门再次推开,林捕头冷著一张黑脸走了进来。 他反手带上门,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少年,將一双竹筷子拍在铁桌上。 “你不是要吃吗?吃吧,好好吃,吃饱了,做事也利索。”林捕头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 “嘿然,那小弟就却之不恭了,多谢成全!” 百里靖咧嘴一笑,虽然双手被铁链锁著,活动范围有限,但他仍动作极快地抓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入味,浓郁的酱汁在口腔里瞬间炸开。 百里靖一边风捲残云般往嘴里狂塞,一边在心中暗赞。 这厨子確实他娘的有点东西! 这大盘肉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前世记忆里那些加了各种科技狠活的珍饈,但绝对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十八年里,吃过最带劲、最美味的一顿饭! 然而,仅仅过了半分钟,百里靖便没心思去品尝味道了。 隨著大量熟肉落入腹中,他体內那股无形气血漩涡,便似嗅到了血腥味的飢饿饕餮,开始轰然运转,疯狂地吞噬、分解著这些食物! “轰隆隆……” 百里靖能听到自己肚子里,传出如雷鸣般的消化声。 无穷无尽的气血从胃部炸裂开来,化作滚烫热流,顺著四肢百骸疯狂涌动。 巨大的气血增幅顶得他太阳穴突突狂跳,眼眶更是一阵阵发热! 而这时,他甚至还没碰那盆妖兽肉! 坐在一旁的林捕头,以及那两名守门的捕快,看著百里靖这种饿死鬼投胎的吃法,一时间也不免有些吃惊。 “嗤,这小子还真特娘的能吃,饿死鬼投胎似的,也不怕把自己当场撑死。”一名捕快冷笑。 林捕头坐在长凳上,面色平静无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 “无妨,丁公子不需要他的肠胃,就算他把肚子撑破了,那也是他自己造的,与咱们何干?” 百里靖听著他们视自己如牲口般的对话,连眼角余光都懒得施捨一个。 此时,桌上那十几盘寻常肉菜,已经被他消灭了七七八八。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手伸向了最中央那盆妖兽肉。 他盯著那盘带著血丝的肉,心中很清楚,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据传,大景王朝之所以能踏入蒸汽工业革命,与这些妖兽,有著分割不开的关係。 百余年前,景朝遭遇小冰期,连年大旱,颗粒无收,天下大乱,流民四起,大量军士被调去镇压,边防陷入空虚。 因边防空虚,边疆忽有大量妖兽侵入,这些妖兽面目狰狞,速度与力量远超常人,一举攻入朝廷腹地。 后来,景朝大军在与妖兽惨烈的血战中,偶然在一处妖兽巢穴深处,发现了被称为“乌金”的黑色矿物。 根据后来朝廷的研究,这玩意儿虽似煤炭般可作燃烧用,但却要高级太多,它是某种含有超凡灵能的超级晶体煤! 而这种“乌金”,正是那些妖兽的能量来源! 凭藉著乌金所提供的超凡能量,景朝才一步步打造出了初代的蒸汽机,改换了国运,跨入蒸汽魔改时代。 换句话说,这些妖兽肉里,同样蕴含著能够供给蒸汽修行者的能量,它们虽然不如乌金那般纯粹,但性价比极高,是绝佳的肉身燃料! “能不能干翻这帮拼装怪,就看你了……” 百里靖不再犹豫,抓起一大块生妖兽肉,狠狠撕咬了一大口下来,喉结一动,咽了下去。 这玩意儿虽然是生的,带著浓鬱血腥味,但入口竟然意外地不难吃,肉质鲜嫩,甚至有些像前世的高级刺身,丝毫不显柴硬。 更重要的是,隨著这一口妖兽肉落入腹中,百里靖体內的无形漩涡,瞬间爆燃! 轰!! 他的血气,剎那间呈几何倍数陡然狂飆、猛升! 一瞬间,百里靖整张脸皮红得像一个猴屁股,他呼吸变得粗重如牛,浑身皮肤也滚烫无比,汗水开始疯狂外涌。 那狂暴能量在体內无处宣泄,甚至顺著他七窍,往外喷吐出一缕缕白烟! 血气激盪之下,他一个没压住,张开大嘴喷出白烟,发出了一声呜呜象鸣之音。 “什么动静?!” 房间里的三名捕快,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象鸣嚇了一跳,愣住了。 林捕头脸色一变,低声道:“你们两个,上去看看!这小子有些邪门。” “是。” 两名捕快对视一眼,按住腰间佩刀,朝著铁椅上的红脸少年大步走去。 然而,还没等他们靠近,便见百里靖突然抬起了头,那双原本黑亮的眸子,此时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赤红! “爽……哈哈哈,真他娘的爽啊!” 百里靖露出了一个得意疯狂的笑容。 下一秒,他双臂肌肉一鼓,凭藉著体內那火山喷发般的蛮荒巨力,狠狠往外一撑! 咔嚓轰!! 足有大拇指粗细的精钢锁链,竟然在他一扯之下,如脆弱的豆腐般,寸寸崩断,碎铁片四处飞溅! “什么?!” 两名捕快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他们大喝一声,立即拔刀,袖口深处的机械义肢零件全负荷运转,爆发出刺耳的“撕拉”排气白烟! 然而,太迟了。 百里靖的双腿紧接著猛地一弹,將脚踝上的精钢镣銬也扯得稀烂,他借著这股狂暴反衝力,抬起大脚,对著面前那张铁木大桌就是一记暴烈重踹! 嘭!! 沉重铁桌化作了一道残影,轰然向前疯狂滑行撞去! 那两名捕快连刀都还没来得及完全拔出鞘,便被迎面而来的大桌狠狠砸中! 两人连一哼都没哼出来,便被铁桌撞得离地飞起,口吐鲜血,如死狗一般狠狠倒飞了出去,砸在身后墙壁上,滑落下来时已经不知生死。 大铁桌余力未减,继续疯狂向前滑行,直奔门口的林捕头。 “给我停!” 林捕头怒吼一声,电光石火间一步踏出,右臂破空探出,五指如钢鉤,轰的一声按在了铁桌边缘! 嗤嗤嗤嗤! 他双脚在地上犁出两条深深沟壑,硬生生凭藉著机械力量止住了桌子的冲势。 然而,由於负载过大,他的右臂袖子瞬间被高压蒸汽炸成碎末,不仅如此,他官服背部也撕拉一声裂开,露出了隱藏在衣服下的景象。 他的整条脊椎,已经完全被改造成了一排活塞连杆。 此时,那些活塞正高频起伏、抽动,暗红色光芒在皮肉下若隱若现,一缕缕滚烫的白色蒸汽,正顺著他排气阀疯狂喷吐! “大景律法,妖孽必诛!” 林捕头抬起眼睛盯著百里靖,声音里带著刺骨杀意:“虽然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怪物……但在大狱动武,你,是在找死!” “我死不死老子不知道……” 百里靖咧嘴一笑。 他隨手抓起地上掉落的剩余妖兽肉,囫圇吞枣一般直接往嘴里疯狂塞去,喉咙耸动间,强行將其全部咽了下去。 轰隆! 两斤妖兽肉全部入腹。 剎那间,百里靖身体温度飆升,他皮肤表面开始呈现出如烙铁般的通红,这一次,那些高压白烟不再只是从七窍喷出,而是顺著他全身皮肤的每一个毛孔,狂暴喷涌而出! 浓郁白烟將他整个人包裹,远远看去,他就像是一尊即將爆炸的血肉熔炉! 百里靖狠狠过了一下脖子,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骨鸣爆响,赤红双眼锁定了林捕头: “反正你……是死定了!” 话音未落,百里靖大步向前,轰然爆冲! 林捕头瞳孔剧烈一凝,眼前的少年给他的压迫感,甚至超过了他曾经面对过的一些同阶蒸汽修行者。 他不敢有丝毫保留,机械脊椎活塞瞬间过载抽动,单手猛地发力,竟然將那张铁大桌朝著百里靖横扫而去,带起一阵恶风! 然而此时,百里靖只觉得浑身气血爆燃,一身有使不完的力,他根本不闪不避,一拳朝著桌子砸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大桌在两人庞大力量的夹击下,直接崩裂炸碎! 紧接著,林捕头趁此机会,顺势狠狠一脚踹在了百里靖的侧肋上! 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响起,百里靖只觉得一股巨力轰来,他竟被这一脚踹得离地飞起,向后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了墙上,震得墙头尘土簌簌直落。 胸口一阵气闷,侧肋火辣辣地疼。 百里靖顺著墙壁滑落,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著。 他盯著林捕头,脑子却在这一瞬间冷静了下来。 妈的,硬拼不行! 老子啥也没练过,对方却是个经过了训练的高手,不能这么打! 想要贏,不能光靠蛮力,得用脑子。 百里靖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视了整个刑讯室。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墙上那一根根黄铜管道上,管道內部正发出咕嘟咕嘟的沸水声…… 百里靖眼睛一亮。 “呸……咳咳。” 他吐出一口带血唾沫,故意装出一副气血难支、摇摇欲坠的模样,捂著胸口踉蹌著站起身。 “哼,口气不小,但也只有这点本事。” 林捕头冷笑一声,背后排气阀再次爆发出尖锐轰鸣,整个人化作一道沉重黑影,裹挟著恶风,一拳直奔百里靖的面门! 近了!更近了! 就在那铁拳距离百里靖面门只剩下半尺的剎那,百里靖眸子里,异芒暴涨! “等的就是你过来!” 他身子向下一矮,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这一拳。 林捕头的身体,也因为这全力一击的惯性,结结实实地撞到了百里靖原本站立的墙角。 两人的位置瞬间交错,而林捕头的脸,刚好正对著墙上的那根高压黄铜管道耦合处! “给我……爆!!” 几乎是在同一秒,百里靖在地上猛然拧腰转体,右臂肌肉高高隆起,藉助全身血气狂飆的力道,一记暴烈横摆肘,狠狠砸在了黄铜主管道阀门上! 咚!! 咔嚓轰!! 黄铜管道瞬间向內凹陷、炸裂! 剎那间,管道內部的超高压高温蒸汽,如同狂龙一般发出尖锐啸叫,全部喷涌而出! 嗤嗤嗤嗤嗤!! “啊啊啊啊啊啊!!” 那高温高压的蒸汽,结结实实地全部糊在了林捕头的脸上! 林捕头背后的机械脊椎再牛逼,他的脸皮和眼睛终究还是血肉长的,在这一瞬间,他的双眼瞬间被蒸汽烫瞎,脸上的皮肉更是一片血红溃烂。 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气势在这一刻瞬间拉稀,手忙脚乱地想要往后退。 “现在,轮到我了!!” 百里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浑身白烟狂喷,爆燃的气血火山全部凝聚在肩头,朝著瞎眼哀嚎的林捕头,狠狠地撞了上去! 血肉凡躯,顶天撞山! 轰隆!! 一声巨响,在刑讯室大门口炸开! 林捕头处於重伤状態下,根本无法抵挡百里靖全力一撞。 他狠狠撞在了刑讯室厚重铁门上,大铁门发出一声痛苦哀鸣,被这股巨力直接撞得变形,轰然爆烂开来。 林捕头连带著那扇扭曲凹陷的铁门,一起重重地飞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咳……哇啊……” 林捕头瘫在破铁门上,脸色惨白如纸,身上黄铜机械构件发出“嘎吱嘎吱”杂音。 他一边大口大口地吐著鲜血,一边痛苦喃喃道:“怎么……可能……我乃锻炉境五境修行者!你一个……连气炉都没装的凡人,怎么可能……” 蒸汽修行,以“锻炉”为始,也是修行者与凡人的天堑之別,他堂堂锻炉境高手,竟然被一个普通人纯靠肉身撞烂了?! 然而,他的话並没有机会说完了。 一只从鞋里喷著白烟的大脚,不由分说从天而降,重重跺在了林捕头胸口上! 咔嚓! 林捕头胸骨被这一脚踩得塌陷了下去,他嘴里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叫,脑袋一歪,便彻底没了动静。 “呼……呼……” 百里靖收回脚,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门口,剧烈地喘息著。 他身上毛孔依旧在往外喷著炽热白汽,將周围空气蒸腾得一片模糊。 他低头看了看林捕头,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 “你不觉得……我现在这个全自动冒烟的模样,比你们更像个锻炉吗?还锻炉境,呸!” 说完,百里靖抬起自己的双手,看著正不断往外散发著高温蒸汽的皮肤,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嘀咕道: “不过话说回来……这到底是个什么鬼金手指?越吃越牛逼我能理解,但这自动喷气是什么原理?也太怪了吧……” 噠噠噠噠噠!! 还没等百里靖多想,大狱另一头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阵杂乱沉重脚步声,其中还伴隨著密集的机械活塞轰鸣。 很显然,守在大狱各处的其他捕快和精锐狱卒,已经听到了刑讯室这边的动静,正朝这边赶来。 听著那越来越近的轰鸣声,百里靖缓缓吐出一口滚烫白烟。 他眼中的赤红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在妖兽肉能量的持续挥发下,变得越发炽烈凶狠。 “管他娘的是啥……” 百里靖一把扯掉外衣,咧嘴一笑: “老子直接……杀出去!!” 第四章 丁言 申城,丁宅。 中庭之內,夕阳红光温柔似血。 场中,十几个身段婀娜的艷丽舞女正隨著靡靡之音翩翩起舞,水袖拋飞,蜂腰款摆,宛若天女。 然而,坐在上首观赏歌舞的富家公子丁司南,此时却没有半点笑容。 他瘦得宛如枯骨,双臂被改装成了黄铜机械臂,隨著他的呼吸,机械臂上气阀嗤嗤运动,往外排出的却不是白汽,而是有著浓烈血腥味的粉红色血汽。 为了补充他外泄的血气,他身上插了好几个透明软管,这些管子一路延伸,连接著一尊黄铜封边的大玻璃管。 玻璃管內,正有浓稠腥红的鲜血在剧烈沸腾,后方的蒸汽泵“咔噠咔噠”地轰鸣著,不断加压,將那些鲜血强行推进丁司南体內。 “爹……我、我不想死,我好难受,我不想死啊……” 丁司南眼泪鼻涕横流,哭啼啼地看向身旁的中年人。 坐在他身边的,正是漕帮三当家,丁言。 丁言穿了一身织锦长袍,面容富態,此刻正笑眯眯地看著场中的歌舞,甚至还隨著节拍轻点著手指。 听到儿子的哭喊,丁言连眼皮都没抬:“放心吧,孩子。为父会替你安排好一切。你只要老老实实等著,就好。” “可是……可是我的骨头好像在被烫刀子割,真好难受……” 丁司南哭得撕心裂肺,机械手臂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抖动,排出的血汽越发浓郁。 丁言脸上的笑容不变,侧过头看向儿子: “你將来是要接手漕帮的人,哭什么?你这样,会让为父很为难的。” 他看向场中舞女,温和地笑道:“瞧见没有?为了掩盖你这副软弱无能的样子,等会儿为父又要把这些女人全杀了,处理这么多尸体,多费事啊。” 丁司南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甚至不敢再看父亲一眼,只能转过头去看著前方的歌舞,一边抽泣,一边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开始用力拍手鼓掌。 就在这时,一袭黑衣袖一晃,杨师爷穿过走廊,快步来到丁言身边。 他俯下身,在丁言耳边低语了几句话。 丁言眼睛猛地一亮,他抬起头,没有说话,眼神闪动著质询。 杨师爷心领神会,连忙从袖袍中掏出了一面奇异铜镜。 这面铜镜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包裹著无数精密复杂的机械齿轮与微型连杆。 隨著杨师爷在镜后机括上一按,铜镜顶端一个小孔顿时喷吐出一缕蒸汽。 咔咔咔…… 机械缓缓转动,镜面周围的一圈符字慢慢闪烁亮起,紧接著,那原本模糊的镜面上泛起起了一阵波纹,清晰地照出了一幕场景。 那竟是申城大狱內部! 画面中,一个赤裸著上身的少年正在重围中疯狂肆虐。 他浑身肌肉賁张,皮肤烙铁般通红,毛孔正如蒸汽机般狂暴喷吐著滚滚白汽! 他就像是一头披著人皮的远古暴兽,每一步踏出都將地面踩得龟裂,双臂挥舞间,那些狱卒捕快惨叫著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一个个倒地不起。 “这是……?” 丁言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脸上有些吃惊。 杨师爷低声道:“丁爷,这就是百里靖,这小子邪门得很,吃了一顿全肉宴后,突然就成了这样,连锻炉五境的林捕头,都被他生生打死了,而且……” “……而且他身上没有加装气炉,这一身力气,似乎……全是气血之力!” “全是气血之力?!” 丁言闻言,原本虚眯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大,他一把夺过铜镜,整个人几乎要贴到镜面上。 “一个凡人,怎么可能强悍这种地步?!他是哪一种气血体质?巨灵拓山?百川无竭?还是永昼玄身?” 杨师爷微微弓下腰,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丁爷,咱们本以为他只是个不会疲倦的……百川无竭。” “可今日,他吃了份全肉宴后,竟忽然力气暴增,杀了林捕头……老夫斗胆猜测,他这绝非任何一种已知的气血体质,而且……他能以凡人之躯,跨阶打死锻炉五境修行者,恐怕,这是天底下最强那一种体质了。” “天下最强的一种气血体质……好!好啊!哈哈哈哈!”丁言大笑出声。 此时,镜面中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 只见狱卒手持大刀,狠狠砍向百里靖,百里靖却是狰狞一笑,双手如鹰爪般探出,竟徒手掰断了那两柄大刀,手腕一抖,断刃倒飞,直接將那两个狱卒的胸膛扎穿! 紧接著,一名双臂改装了的捕快衝了上来,高压蒸汽加持下,那一拳带著刺耳的音爆,直奔百里靖面门! 百里靖不闪不避,浑身白汽在这一刻疯狂收缩,旋即匯聚在右拳之上,硬生生一拳迎了上去! 轰! 双拳对撞,恐怖劲风直接將周围的地面,掀起一层气浪! 百里靖的身形连晃都没晃一下,而那名捕快却惨叫一声倒飞出去! 不仅如此,他小臂到肩膀的齿轮、连杆、气缸,也在剎那间炸碎! “好!好一具血肉熔炉!” 丁言看到这一幕,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猛地转头看向杨师爷:“绝对不能伤了他!更不能杀了他!有了他为我儿作活血引子,我儿前途不可限量!” 杨师爷低著头,手指缓缓盘捻著手里的佛珠,脸上笑容有些为难: “丁爷,您的心思我明白,可衙门人手终究有限,林捕头一死,剩下的人根本不够看,若是想要活捉……兴许,得借一借您漕帮的人了……” “拿去!” 丁言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左手一扬,一枚漕帮龙头砸进了杨师爷怀里。 “我的人,你隨便调动!必须把百里靖给我活著带回来!” 说罢,丁言一把扯过那面铜镜,塞进了儿子怀里。 “儿啊,你看!快看!” 丁言指著镜子里如神如魔的百里靖,温柔地笑道: “这就是为父给你找的药,只要把他给你,你就能活,你不仅能活,还能成为年轻一代最强的修行者!” 丁司南看著镜子里那个恐怖少年,有些颤抖:“怎、怎么给我?” 丁言摸著儿子的头,笑道:“把他的心肝脾肺肾全换给你就好了呀,放心,为父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一点都不会痛……你怎么又哭了?这么好的事,你得笑啊?” 丁司南看著父亲,嚇得一边流泪,一边疯狂拍掌,发出了大笑声: “哈哈……好药!谢谢爹!哈哈哈哈!” …… 另一边,申城大狱。 “呼……呼……呼……” 经歷了一柱香的廝杀,百里靖终於放倒了最后一个捕快。 碎裂的齿轮、断裂的连杆、扭曲的青铜管道散落一地,遍地都是倒地的人,有人还在呻吟,有人已经不动了,凡是还睁著眼的人,全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面前这个少年。 百里靖皮肤表面的烙红开始缓缓褪去,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拼命向外喘著粗气,喷吐出的白烟將整个大厅晕染得如坠云雾。 “真爽……” 百里靖眼中满是兴奋。 连续廝杀,按理说正常人早该脱力。 可他此刻非但感觉不到丝毫疲惫,反而觉得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那种力量在血管里奔涌的感觉,让他近乎上癮。 但是,隨著战意逐渐冷却,百里靖也察觉到了体內变化。 原本在胃袋里熊熊燃烧的能量,经过这一番挥霍,已经消耗了大半,身体深处,隱隱约约又传来了飢饿。 “这些妖兽肉带来的力量,比我想像的还要暴烈、还要厉害,就是也撑不了太久。” 百里靖抬起双手,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杀死一个林捕头,打穿一个大狱,算不得什么。 他很清楚,衙门和漕帮,绝不是单凭自己这一双肉拳就能彻底打烂的。 “杨师爷他们,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的。” 百里靖眉头紧锁,脑海中念头飞转。 “我在这大牢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外边不可能不知道,杨师爷现在指不定已经调集了人手等著我,甚至……” 想到这里,百里靖的瞳孔骤然一缩。 “小弟……小弟还在家!” “妈的,得快点衝出去,绝不能被他们围死,必须先找到小弟,带他逃出申城!” 百里靖眼神一狠,一秒钟也不敢耽搁。 他左右环视了一圈,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两柄大刀。 双手紧握双刀,百里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著大狱门口走去。 咔噠、咔噠。 刀尖划过地砖,拉扯出刺耳摩擦声。 前方铁门外,已隱隱有密集的脚步声,滚滚而来。 第五章 瓮中捉鱉? 申城,长街肃杀。 原本喧闹的街道,此刻早已被清得空空荡荡,两旁店铺紧闭门窗,连半个货郎也看不见。 整条街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穿黑衣、腰扎麻绳的漕帮弟子。 这些人大多面色凶狠,普通弟子手里拎著钢刀,而在队伍前列,则站著一群明显地位更高的核心精锐。 他们的血肉之躯上,皆紧紧铆装著各式各样的蒸汽机括。 有人双臂缠绕著黄铜管道,活塞在肌肉间微微震颤;有体型本高大的壮汉,脊背上生生用钢钉固定了一座微型气炉,正往外喷吐著滚滚白汽。 这群人此刻都按兵不动,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长街中央、一个正捏著菸斗的枯瘦身影上。 杨师爷。 他微眯著眼,指尖拨弄著佛珠,不时吧唧两口菸斗。 不多时,一名漕帮探子从街角跑来,急声稟报: “杨师爷,那百里靖打穿了玄铁大门,已经逃出大狱了!咱们兄弟是不是现在就……” 那探子做了个挥刀手势。 杨师爷吐出一口青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追,不过,让弟兄们放慢脚程,吊在后面就行,记住了,別急著和他正面交手。” “既然不交手,你把老子喊来作甚?瞧景儿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声沉闷如雷鸣的冷哼,赫然响起。 杨师爷脸上的皮肉颤了颤,偏过头,隨即缓缓抬起了脑袋。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身高足有两米二三的恐怖巨人。 此人名叫苗汉,乃是漕帮里赫赫有名的供奉高手。 他身上的改装程度堪称骇人。 不仅脊椎、双臂上铆接了密密麻麻的精钢构件,甚至连胸膛、大腿的皮肉都被剖开,能够清晰地看到里边的铜质齿轮,这些齿轮,都已经与他自身血肉长在了一起! 血水与机油混合在一起,顺著他满是黑毛的躯干缓缓滴落。 他每呼吸一次,胸腔里的机械构件就发出一阵磨合声,整个人活像一尊被血肉包裹的钢铁巨兽。 面对这头凶物,杨师爷立即露出諂笑,作揖道: “苗汉大侠,您消消火,丁爷亲口吩咐了,要的是一个完整活络的百里靖。” “您老一出手,那泥腿子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得碎乾净,那可就坏了丁爷的大事了,请您来,那是为了给咱镇场子的。” 苗汉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唾沫,声如震雷: “那就派普通弟子去耗死他!老子没功夫在这玩小把戏!” “是是是,大侠教训的是,但也请您听听小老儿的计划。” 杨师爷躬著身子赔笑道: “百里靖那小子虽然古怪,但底细清白得很,吃那顿肉之前,不过就是个码头上扛大包的底层贱民,隨便两个衙役就能锁了。” “他刚歷经了一场血战,那种违背常理的力量,绝对不可能持久……咱们只要吊著他,耗光他的气力,他自然就会油尽灯枯,漕帮兄弟的命个个都金贵,可不能白白折损,请各位高人来,纯粹是为了以防万一,以防万一嘛。” 杨师爷姿態放得极低。 在这申城地界上,朝廷派来的知府三年一换,而漕帮却盘踞了上百年。 他一个衙门师爷,必须谨小慎微。 苗汉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多此一举,脱裤子放屁。” 不过,当他的目光扫过杨师爷腰间晃荡的龙头令,眼中凶残终究还是按捺了下去。 在漕帮,龙头令大过天。 “既然丁爷有令,那就依你。” 苗汉黑著脸,对著长街上的数百刀客大手一挥:“所有人,给跟上去!找准机会,把那小子带回去见丁爷!” “是!!” 数百漕帮弟子齐声暴喝,声浪震天。 一时间,密集的脚步声与机械气炉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片黑色潮水,轰然顺著百里靖逃窜的方向涌了过去。 …… 另一边,百里靖正在街道上狂奔。 他赤裸著上身,双手倒提著两柄大刀,所过之处,浑身依旧有白烟裊裊升起。 路人看见他这副模样,全都惊惧不已、渐渐退散。 然而,百里靖此刻却根本无暇顾及旁人,他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心中升起浓重疑惑。 “不对劲……” 他一边跑,一边微微侧过脑袋,用余光瞥向身后。 刚从大狱杀出来的时候,他明明听到了门外有大批人马集结的动静,他甚至做好了九死一生的准备。 可结果他跑出了两条街,身后却根本没有任何人追上来,也没有高手来找他血战。 但如果说对方放弃了追捕,那更不可能。 因为每当他转过街角,都能看到几个穿著黑衣、压低斗笠的漕帮弟子,不远不近地吊在百步之外。 他们不包抄,不放箭,不突袭。 只要百里靖加速,他们就加速;百里靖放慢脚步,他们也跟著停下。 “以漕帮的势力,真想截杀我,现在这里早就该全是人了,他们为什么只是跟著?” 百里靖狂奔的身形,突兀地一震。 剎那间,一道闪电划开了迷雾,他想明白了! 呲! 百里靖剎停在原地。 他猛地回过头去。 果不其然,那几个一直远吊著的漕帮弟子见他停下,也同时按住了腰间的钢刀,停在了百步开外,在一顶顶压低的斗笠阴影下,阴鷙地注视著他。 “果然,他们在消耗我!” 百里靖低骂出声: “他妈的,肯定是杨师爷那个老狐狸算计好的!” “他知道我以前就是个苦力,更知道我是吃完那顿肉宴才变强的,那老狗猜到我的力量在消耗,他在等我身上的气血退潮!” 这样下去,自己必死无疑。 这里距离他家,还隔著三条大街道。 以他现在的状態,即便全速飞奔,也至少需要半刻钟,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內的滚滚热流,已经彻底快要见底了。 等他好不容易跑到家,气血退尽,连刀都提不起来的时候,就是他们兄弟二人被漕帮一网打尽之时。 说不定,漕帮的人早就等在家里,甚至已经抓住了弟弟,就等著自己送上门…… 那种情况下,自己要怎么打? “怎么办……怎么办?!” 百里靖浑身大汗淋漓,脑细胞疯狂运转。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今天中午在码头大食堂里的场景,那些漕帮请来的保鏢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咀嚼著妖兽肉…… 对啊!妖兽肉! “码头大食堂里……绝对有妖兽肉存货!” 百里靖眼睛瞬间亮得嚇人。 他家本就离码头很近,杨师爷那帮人肯定以为他现在只想回家带弟弟逃命,绝对预料不到他反其道而行之,去衝击码头大食堂! 只要能搞到一顿妖兽肉,让体內气血再度暴涨,他就有把握彻底打烂这帮杂碎,带著弟弟杀出申城! 可是……码头是漕帮的根基重地,那里至少有十名漕帮的蒸汽修行者。 如果自己衝到里头去,那就是自投罗网,会被里外包夹,死得连渣都不剩。 “干了!赌一把!” 百里靖狠狠一咬牙。 他没有任何犹豫,脚下一拧,一头扎进了一条狭窄脏乱的小巷子里。 “快跟上!” 百里靖这一动,身后那几个负责盯梢的漕帮弟子齐声厉喝。 原本鬆散的尾隨阵型瞬间收紧,拔出明晃晃的钢刀,紧隨其后衝进了小巷。 夜色渐沉。 狭窄潮湿的小巷里,百里靖在杂物与晾衣绳之间穿梭。 情况却在变得越来越糟。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的灼热已经彻底消退,皮肤表面不再有白汽喷吐。 胸腔里不再有力量感,而是一种拉扯著五臟六腑的恐怖飢饿感! 力气,在像沙漏一样飞速流逝。 双腿越来越沉,手里的两柄大刀也变得越发沉重。 身后的吆喝声,正变得越来越近。 “不能被他们咬死在死胡同里……” 百里靖一边大口喘息,一边扯过路边人家晾晒的长袍。 他隨手將长袍裹在身上,又扯下一块黑布死死蒙住面部,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借著夜色与巷道地形,百里靖强忍著虚弱,开始“潜行”。 说是潜行,其实不过是翻进了臭水沟里,假扮成一个饿晕了的乞丐。 这地方到处都是又脏又臭的贫民和乞丐,漕帮弟子们估计想不到,一个刚刚还大杀四方的人,此刻会把自己塞进臭水沟。 “人呢?刚才明明看见往这边跑了!” “分头找!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绝对跑不远!” 一队漕帮打手从臭水沟旁气势汹汹地跑过。 高压蒸汽从他们关节处排出,掀起的恶臭热风,甚至刮过了百里靖头皮。 百里靖死死屏住呼吸,直到那脚步声逐渐远去。 他这才缓缓从阴影中站起身,一把扯掉身上的偽装,扶著斑驳的墙壁,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此时的他,已经虚弱无比,胃袋开始疯狂蠕动,泛起一阵阵灼烧感。 他抬起头,远远看去。 越过前方低矮房顶,已然可以看见晃动的海水波光。 熟悉的申城码头,到了。 第六章 混跡 天黑得极快,当百里靖摸到码头外围时,夜幕已然完全低垂。 然而,申城码头依旧没有歇下。 一桿杆粗壮的火把被钉在江岸两侧,炽烈的火光隨风摇曳。 码头正中央的高杆上,一盏蒸汽大灯正发出嘶嘶的轰鸣声。 高压蒸汽推动著內部的灯芯机括,绽放出闪烁的光晕,缓缓旋转著,將大半个码头勉强照亮。 光晕下,成百上千的力工正光著膀子干活。 百里靖知道,虽然天色已晚,但漕帮码头大食堂在夜间还会提供一顿饭。 为了那顿免费晚饭,工人们哪怕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愿意每天咬牙多干上一个多时辰的活计。 毕竟,他自己之前也是这苦力中的一员,再了解不过。 正因如此,百里靖敢断定,那食堂的食材仓库里,必然还有妖兽肉的存货,因为作为保鏢的蒸汽修行者们,晚上同样要享用妖兽肉。 “咕嚕嚕……” 肚子里传来一阵雷鸣般的绞痛,百里靖眼前甚至出现了一阵重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胃里的抽搐,看向了码头正大门。 大门两侧,两个身形彪悍的大汉,正坐在一条长凳上。 这两人都是漕帮聘来的蒸汽修行者,肩臂上、脊椎上铆接的气阀,在缓缓喷吐著白汽。 不过,他们在这站了一整天的岗,显然也已有些疲惫睏倦,此时正坐在那大呼小叫地玩著骰子。 可即便如此,百里靖也一点不敢轻视他们。 他现在气血空虚,连走路都费劲,要是敢乱闯,当场就会被活活捏死。 百里靖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来路。 远处大街小巷里,隱隱约约还能看到不少打著火把、四处搜寻的黑衣漕帮弟子,照这个速度,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摸索到码头周围。 “码头有几处围墙確实能翻进去,防守也空虚……” 百里靖盯著斑驳的泥墙,眉头紧锁。 “可那些蒸汽修行者的耳目比一般人要敏锐得多,我现在身上一点气血都没了,翻墙要是闹出动静,同样容易被当场揪出来。” “与其去赌运气犯险,不如……” 他的目光微微一转,最后定格在了不远处的几辆牛车上。 此时,正有几个力工在牛车旁卸著大包大包的棉纱,等会儿,他们就要把这些货物统一扛进码头库房。 百里靖眼神一狠,当机立断。 他一把扯掉了身上那件偷来的长袍,接著撕下一截衣摆,在额头上扎了一个紧绷的擦汗布,將大半个额头和乱发勒住。 做完这些,他便挺起胸膛,直接朝著牛车的方向走了过去。 接下来,他要扮演自己最熟悉的工作。 此时夜色昏暗,再加上大家干了一整天的重体力活,个个都累得头晕眼花、飢肠轆轆,谁也没心思去盯著身边的人看。 百里靖闷不作声地混进队伍,弯下腰,跟著两名力工一起抬起了一包棉纱,搁在了自己肩膀上。 沉重的货物压下来的瞬间,他双腿猛地一软,险些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上。 “该死……连这点重量都快吃不消了。” 百里靖咬了咬牙,硬是凭藉著意志力挺直了脊樑。 他低著头,弓腰驼背,跟著卸货的力工队伍,朝著码头大门走去。 门口那两个蒸汽修行者看守,正玩骰子玩得兴起的,队伍从他们桌旁经过,两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百里靖顺利地跟著队伍,迈进了码头大门。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几个黑衣漕帮弟子就一路小跑著赶到了大门口,他们举著火把左顾右盼,眼神阴鷙。 “干嘛呢?!別在这碍眼!” 看守被打扰了兴致,停下玩骰子动作,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为首的黑衣弟子脸色一紧,深知眼前是已经开闢了气炉的修行者,地位远非自己可比,他连忙小跑著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几位大哥,惊扰了,咱奉了三当家的令,正在搜捕一个要犯,敢问几位大哥,刚刚有没有瞧见什么可疑人物?” 看守没好气摆了摆手:“可疑人物?这大半夜的,除了力工,连条野狗都没放进去,都正常得很,没看见!” 那名漕帮弟子犹豫了一下,伸长脖子往码头里张望了一眼,试探著问道: “那……几位大哥,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几个进去稍微搜寻一番?” “胡闹!” 另一个看守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 他手臂上的蒸汽阀门“啪”地排出一股热浪,震得骰子乱滚。 他冷冷斥责道: “这码头是帮里的水路命脉,现在几千包货正在加紧入库,你们要是把地方搞乱了,耽误了货期,我们哥俩怎么交代?!” “想进去拿人办事?行啊!要么让你们堂口的执事亲自来,要么……就去把龙头令拿来看看!否则,给老子滚远点!” 那几个漕帮弟子面面相覷,被训得面红耳赤。 后方一个弟子咽了口唾沫,低声凑到同伴耳边道:“要不……咱们回去请个手諭,或者请龙头令?” 为首的弟子脸色有些难看,摇了摇头:“算了,这里有十几位修行者大人日夜轮值把守,百里靖那小子只要脑子没坏,怎么可能敢往这跑?估计是去了他处……走,去別的地方搜搜。” 他们不敢再多废话,再次朝著两个看守拱了拱手,便急匆匆地转过身,离开了。 不远处,百里靖扛著沉重的棉纱包,正混在力工的队伍里缓缓前行。 他的耳朵拉得老长,將身后大门口隱传来的对话声一字不落地听了个真切。 一直听到那几名漕帮弟子离去之后,他悬著的心才平復下来,长长地鬆了一大口气。 “果然是灯下黑啊。” 百里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跟著队伍走到了大库房门前,趁著周围的人都在忙著卸货,四周光线又是一片昏暗,他陡然脚下一拐,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队伍。 直至来到无人处,百里靖终於肩头一松,將那包沉重的棉纱扔在了地上。 扔下货物的瞬间,他整个人双腿一软,身子一歪,差点直接瘫软在地上。 原本气血退潮就带来了难以想像的虚弱疲惫,结果刚才为了偽装,他还硬扛著大几十斤的重物走了这么长的路。 这种感觉,换做以前有气血旺盛的他,根本不可能体会得到。 “妈的……等我吃饱了肉,一定把杨师爷的脑壳当夜壶踢。” 百里靖狠狠咬了自己手一口,用痛感刺激著自己的神经。 他缓缓转过目光,投向了几十米外的一栋建筑。 大建筑的烟囱里,正冒著裊裊的灰色炊烟,空气中已经开始瀰漫起猪油炒大白菜的烟火气味。 码头大食堂,地方,到了! 百里靖眼神一厉,强行压榨出身体里仅存的一点力气,借著堆积如山的货箱掩护,朝著食堂后方摸了过去。 此时,食堂的大厅里自然是一个吃饭的工人也没有,大家还在外面拼命干活。 但是,侧方的后厨里却是一片火热,高亢的切菜声、铁锅翻炒的刮擦声,以及厨子们的喝骂声隔著窗户传出来。 不过,百里靖的真正目標可不是这人多眼杂、全是大锅菜的后厨。 他的目標,是食堂后方的食材库房! 他在这个码头上干了三年苦力活,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到了骨子里,哪里没人、哪里有小路,他再清楚不过。 百里靖避开了后厨窗户,顺著一条阴暗小道,畅通无阻地摸到了食材仓库侧门前。 眼瞅著那扇大门就在不远处了,他心中一喜,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然而,就在他刚刚拐过最后一个拐角时,一道人影,毫无徵兆地从拐角对面迎面走来。 啪! 由於光线实在是太暗,双方都没有防备,两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在一起。 两声闷哼同时响起。 那道人影被撞得一连后退了两步,而百里靖更是感到一阵头晕眼花,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就要逃跑。 “小……小百里?!你怎么在这?!”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低呼响起! 百里靖浑身一僵,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定睛一看,这人……竟然是他平时关係熟稔的工友。 这人年纪比较大,在码头干了十几年,为人老实本分,大家都习惯称呼他一声“老钱”。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还一起吃的饭,老钱还建议百里靖去装气炉呢。 应该在外边干活的老钱,怎么会出现在这? 百里靖视线一低。 只见老钱此时正死死地揣著自己的裤兜,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 “小……小百里,你別误会!我、我不是来故意当贼偷东西的……实在是,实在是我那小孙子病了快三天了,嘴里一直喊著想吃口热乎的……” “我的工钱都拿去买药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这才……我这才来顺了两个鸡蛋……你、你千万別嚷嚷,千万別告诉工头啊!” 老钱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声音里带著哀求。 然而,话说到一半,老钱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浑身僵住,死死地盯著百里靖,声音颤抖得厉害: “不对啊……小百里,今天下午……你不是被捕快们抓走了吗?!” 第七章 义贼 百里靖压制著体內的虚弱感,盯著眼前的老钱。 他脑海中念头闪过:老钱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自己隨口扯个谎编个理由,这老傢伙绝对会信。 但是……老钱太穷了。 他家里不仅有一个生病的孙子,还有一大家子张著嘴等吃饭,比自己还要穷得多。 穷到极致的人,为了活命,什么事做不出来? 一旦让老钱就这么离开,回头他只要一跨出码头大门,听到了漕帮和衙门通缉自己的消息……为了那笔能救他孙子命的赏钱,老钱或许,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给卖了。 虽然这个可能很小,但现在的百里靖,赌不起,也不想赌。 “呼……” 百里靖的右拳,一寸一寸握紧。 乾脆,就先用言语把老钱欺骗过去,然后找准机会,將他砸晕在这里…… 然而,这时老钱突然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唉……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是被冤枉的,他们说你昨夜跑去城西杀了人,呸!这怎么可能?昨晚你明明跟我们哥几个干到半夜……你,你这是被衙门查清放出来了吧?” 说著,老钱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肉痛地从裤兜里,摸出了一个鸡蛋,颤巍巍递到了百里靖面前。 他囁嚅著低声哀求道: “小百里,这个……这个给你垫垫肚子,瞧你这一身造得,跟个叫花子似的,饿了吧?吃一个吧。” “你……你拿了蛋,千万別告诉工头我来过这,行不?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偷拿帮里的东西了……我、我明天多扛点大包,把这两个鸡蛋的钱给帮里多赚回来,主动去求饶,不让你为难,成不?” 百里靖盯著那枚鸡蛋,原本握紧的拳头,不知为何,一点点鬆了开来。 老钱其实並没有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也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 他只是一个为了孙子活命而卑微行窃、却又在见到工友落难时想要伸出一把手的……底层可怜虫。 “谢了,老钱。” 百里靖笑了一声,伸手接过那枚生鸡蛋。 他手指微微一用力,直接捏开了蛋壳,仰起头,对准嘴巴,將生蛋清和蛋黄直接倒进了喉咙里。 一个生鸡蛋能提供的能量,对於他来说,简直微乎其微。 但,聊胜於无。 那一丝微弱的热量顺著食道滑入胃里,终於让飢饿痉挛稍微缓解了半分。 老钱微微一怔:“你……你怎么还生吃上了?” 百里靖没有回答,他隨手將碎蛋壳扔在地上,抬起头,压低声音道: “老钱……你刚从食材库房里溜出来,你知不知道,他们的妖兽肉,都放在哪?” 老钱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道:“你……你要打听那玩意儿做什么?” 百里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得像个土匪: “做什么?老钱,咱们一起进去偷,今天晚上,多偷些!” “你……你疯了?!” 老钱眼珠子瞪得滚圆,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可百里靖根本没有给他继续废话的机会,他一把揪住老钱,拉扯著他,钻进了食材仓库。 大库房內,空气中瀰漫著各种香料、肉类的混杂气味。 由於这里紧挨著前方的后厨,还能清楚听到隔壁厨房里传来的蒸汽灶台轰鸣声,以及大勺翻炒、厨子破口大骂的嘈杂声。 老钱急得满头大汗,死死拉住百里靖的胳膊: “小百里!咱们快走啊!算我求你了!要是被发现了,咱们就完了!” 百里靖在一排排高大的货架间快速穿梭,他微微侧过头,淡淡问道: “老钱,你知道今天下午,衙门把我抓走,是为了什么吗?” 老钱急得直跺脚:“哎呀,管他为了什么!出去再说啊!” 百里靖没有理会他的恐惧,自顾自地往前走,声音低沉而冰冷: “漕帮三当家的独生子,加装气炉失败,走火入魔,屠了机械师一家,衙门和漕帮勾结,不仅要让我去顶罪……” 他顿了顿,嘴角的冷笑愈发凶狠: “他们还要生挖了我的心肝脾肺肾,把我这一身气血抽乾,救那个丁公子!我不想等死,逃了出来……老钱,我来这,就是为了吃一口妖兽肉!吃了肉,我才能逃出去,才能回去把我弟弟接走!” 老钱彻底惊呆了。 他僵死在原地,瞪大了眼,声音颤抖不已: “小百里……你、你別嚇我……这、这怎么可能……” 百里靖停下脚步,咧嘴一笑: “我没嚇你,老钱,这都是真的。” “实话告诉你,我刚刚在外面,原本是打算把你打晕的,但你要是真被我打晕了倒在这,回头等这里闹起来,漕帮的人发现了你,也许你运气好能糊弄过去,也许……” “……也许他们会怪罪到你头上,只要这帮畜生找你麻烦,你这一家子,就全完了。” 百里靖拍了拍老钱的肩膀,缓缓道: “所以,老钱,你现在告诉我妖兽肉在哪,然后……这库房里的腊肉、精米、白面,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能背得动多少就背走多少!” “一会儿这里会变得很乱,根本没人会注意到你,今晚上所有的烂帐、所有的罪名,都由我百里靖一个人扛了!” 老钱呆呆地看著百里靖那双清亮坦荡、又带著疯狂野性的眼神。 他脸上原本写满了恐惧与震惊,但隨即,那些表情一点点,化作了迷茫与愤怒。 过了好几秒,老钱死死咬住牙齿,声音沙哑得厉害,轻声问道:“小百里……你说的,句句属实?!他们……真要这么害你?!” 百里靖点了点头。 “畜生……一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啊!!” 老钱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低声暗骂了一句。 大概是因为他们动静大了些,后厨那里,切菜的声音突兀停顿了一下。 隱隱约约间,似乎有厨子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投来了疑惑目光。 百里靖敏锐地捕捉到了动静,眼神一凛:“没时间了,老钱,快告诉我,妖兽肉在哪!然后拿上你想要的东西,赶紧走!” 老钱此刻也是恶向胆边生,他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指向了库房最深处的角落: “在那边!最里面的角落里,有几个大箱子,我刚刚摸进来的时候,都看见了!” “谢了!” 百里靖用力一点头,身形一晃,拧身就朝著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而老钱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货架上那些精细大米和肉料,猛地一咬牙,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妈的!草菅人命的狗东西……今天拿你们点东西回去救我孙子,算是给你们积德了!” 骂罢,他一把扯过个大麻袋,开始疯狂扫货,將货架上那些精米、腊肉,通通往麻袋里塞。 而另一边,百里靖还没奔出几步,鼻子便耸了一耸。 空气里,分明出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这股气味他非常熟悉,下午,他刚刚吃过! 顺著这气味一闻,果不其然,只见库房角落里並排摆放著三个大铁箱。 百里靖双眼放光,一个箭步衝上去,双手扣住铁箱的边缘,猛地一掀! 嘎吱,砰! 铁盖被掀翻,砸在地上。 剎那间,一股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炽热血气,扑面而来! 只见那铁箱子里,一块块赤红色肉块被码放得整齐,那些肉块表面肌理竟然还在一鼓一胀,宛如活物,散发著让人血脉僨张的恐怖能量。 好傢伙!全都是最上等的妖兽精肉!! “谁在那里?!” 就在这时,食材库房的偏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彪悍的大厨,手里正倒提著一把斩骨刀,朝著库房走了过来。 毫无疑问,这里动静太大了,把人招来了。 正躲在货架另一侧扫货的老钱,听到这声暴喝,嚇得手猛地一抖,怀里一块大腊肉差点没摔在地上。 他脸色惨白,想要往后门逃跑,可一抬起头,却骇然发现那个大厨距离自己,竟然已经不足五步远了! 老钱嚇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死死贴在货架死角阴影里,彻底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老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隔壁后厨里,几个帮工也听到了动静,探头探脑地问了一句。 那大厨眉头紧锁,一边用刀背敲击著货架,一边冷冷回道: “妈的,我听见这库房里面有动静,有人说话!估计是钻进什么不知死活的野耗子……来几个人,把地方围了!” “好嘞!” 话音落下,偏门处顿时人影晃动,又有三个身材壮硕的厨房帮工,各自拎著烧火棍和铁铲子,气势汹汹地踏进了大库房。 老钱躲在货架后面,听著四面八方传来的杂乱脚步声,冷汗如下雨般哗哗直流。 他很清楚,大厨正在不断逼近,按照这个搜寻速度,再过最多三个呼吸的时间,自己就会被当场抓个现行! 完了……全完了…… 乾脆……乾脆衝出去,给小百里爭取一点时间…… 老钱绝望地闭上了眼,死死咬著牙,努力克制著心里的恐惧。 “餵。那边的几个,別找了,你爷爷我就在这呢。”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角落中传来。 老钱身体猛地一震。 那些大厨、帮工,更是齐刷刷地扭过头,循声看去。 只见在库房最深处,一个身影正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这是个精壮的少年。 他唇边还残留著妖兽鲜血,甚至连下巴和胸膛上都糊满了黏稠的血跡,但这和他身上的异像比,根本不算什么。 只见他全身上下的皮肤竟如烙铁般通红,青筋如蛟龙般在双臂上狂暴突起,最骇人的是,他的每一个毛孔,此时正疯狂地向外喷吐著白色高压热汽! 白汽升腾,將他晕染得如同一尊熔岩魔王! “你……你他娘的是谁?!” 那大厨冷汗唰的一声就下来了,他紧了紧手里的斩骨刀,往后退了小半步,色厉內荏地吼道。 下一秒,一道被白烟缠绕的赤红色残影,轰然闪过。 太快了! 大厨只觉得一阵狂暴气浪热风迎面刮来,接著便是手腕一疼,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柄斩骨刀,竟然已到了那个怪物的双手之中! 百里靖浑身白汽蒸腾,狰狞一笑。 旋即,他双手肉掌扣住精钢刀身,手臂上肌肉陡然一震,连带著浑身的蒸汽热浪,一扭! 咔嚓!! 一声金属脆响。 那柄足有两指厚的斩骨刀,竟然被他拧成了一个麻花形状,最后“啪”的一声,当场断成了两截! 碎裂钢渣激射出去,將四周的货架扎得噗噗作响。 哐当。 百里靖隨手將那两截废铁扔在了大厨脚边。 食材大库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帮工嚇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地上,手里的傢伙什掉了一地。 大厨更是脸色惨白如纸,颤抖不止,连逃跑的力气都丧失了。 百里靖微微侧过头,对著货架后面早已经看傻了眼的老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撤离。 隨后,他缓缓转过脸,嘴角扯出一抹狞笑: “別害怕,你们只是做饭的,我不伤你们。” 百里靖深吸一口气,体內血肉熔炉轰鸣如雷,力量再次充盈在四肢百骸。 他扬了扬下巴,笑道: “滚出去,把外面那些蒸汽修行者,全给老子喊进来!就说他们的百里靖爷爷,在这等著请他们吃饭呢!” 第八章 敬你一拳 申城大码头外,贫民区。 夜色如墨,空气中瀰漫著死水沟的恶臭。 长满黑毛、身高两米有余的恐怖巨人苗汉,此刻正佇立在巷子中央。 他嵌在血肉里的黄铜齿轮缓缓转动著,一双铜铃大眼盯著身前大批底层贫民。 那些衣衫襤褸的苦力、妇人,在他那恐怖的威势下,个个嚇得浑身瘫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苗汉冷漠地俯视著他们,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记住,今天晚上,我们从没来过这,你们这群贱民也什么都没看见,否则……有什么下场,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是……是!大侠放心,小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一眾贫民如捣蒜般疯狂磕头。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小巷深处传来。 杨师爷提著菸斗,笑眯眯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贫民,只是隨手挥了挥: “行了,行了,没你们的事了,麻溜地滚蛋,別在这碍眼。” 听到这话,那群贫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面爬起来,甚至连掉在地上的鞋都来不及捡,转瞬间便跑了个乾净。 苗汉缓缓脸,看向杨师爷,闷声道: “事情办完了?” 杨师爷吧唧了一口菸斗,脸上满是笑容,连连点头: “办完了,办完了,已经把百里靖的那个亲弟弟拿住了,嘿……那小泥腿子还挺刚烈,还踹了老夫一脚。” 说著,他抖了抖自己长衫下摆,那里確实印著一个脚印。 不过,杨师爷说这些的时候,脸上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笑得越发浓烈:“有了这个软肋在手里攥著,他百里靖就算长了翅膀,今晚也休想逃出咱申城的地界。” 苗汉居高临下地乜了他一眼,满是不屑地冷哼道: “哼,软弱无能的凡人,净搞这些下三滥的阴谋勾当,无聊透顶。” “怪物……有怪物啊!!!快跑啊!!” 就在这时,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著,又是一片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塌了。 苗汉与杨师爷两人的脸色同时一怔,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声音的源头,正是不远处的申城大码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根本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他们立即明白了。 百里靖,怕是在码头现身了! 杨师爷脸上的皮肉抽搐了一下,急忙对著苗汉恭敬地一合双手,低声道: “苗大侠,有劳您老人家亲自挪步出手了!老夫现在立刻去盯著他弟弟,以防万一。” “不过……还请苗大侠千万千万要记著丁爷的嘱託!千万別失手把那百里靖给打死打伤了,丁公子可还等著他的五臟六腑救命呢!” “不用你囉嗦。” 苗汉推开杨师爷,连多看他一眼的欲望都没有,狞笑道: “做你的阴暗勾当去吧,老子现在就要过去亲眼瞧瞧,那小子到底是个什么稀罕怪物。” 说罢,他狂笑了一声,带著身后一眾漕帮弟子,大步流星地朝著申城码头方向狂飆而去。 这片贫民窟本就是为了方便苦力们上工而建,距离码头不过短短的三四百步距离。 苗汉的速度极快,没跑出多远,前方申城码头里的乱象,便撞进了视野。 码头大门口,此刻已经彻底混乱。 成百上千的码头苦力,此刻正拼命往码头外面溃逃,而在他们的逆方向,无数穿著黑衣、手持钢刀的漕帮弟子,正化作黑色潮水,往码头大食堂方向涌去。 苗汉眯起眼,步伐缓缓放慢,停在了大门口的位置,寻找起百里靖。 轰隆隆!!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传来,码头大食堂外墙,忽地由內而外被轰开了一个缺口! 漫天飞溅沙尘之中,一道人影惨叫著倒飞了出来。 苗汉定睛一看,那人身上穿著漕帮的核心精锐长衣,双臂上黄铜蒸汽机械已剧烈变形,高压蒸汽伴隨著血水在半空中疯狂喷溅。 这是一个蒸汽修行者! 可此时,这个修行者却如同一个破麻袋一般飞出了十几米远,接连撞倒了七八个黑衣弟子,最后砸在地上,大口大口吐著血,眼看就活不成了。 “围上去!他只有一个人!” 漕帮弟子咆哮著,挥舞著长刀,朝著大食堂破碎的缺口处填补了进去。 然而,下一秒,更加悽厉的惨叫声连绵不绝炸响。 伴隨著一阵阵肉体碰撞声,刚刚衝进去的黑衣弟子们,又一个个打著旋儿从缺口处倒飞了出来,將四周货箱砸得四分五裂。 接著,一个少年冲了出来。 他赤裸著上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吐著滚滚白汽,在密密麻麻的包围圈中横衝直撞! 那狂暴粗豪的打法,完全没有章法,却快得惊人、重得嚇人。 普通的漕帮弟子,在他手底下根本走不过哪怕半个回合。 百里靖的身躯每往前撞击一次,那蛮力带起的高压气浪,就能將三四个普通打手连人带刀生生撞飞。 那些双臂或者肩关节加装了黄铜气阀的低阶修行者,也一个个扑了下去,试图阻拦他。 可他们也依旧不敌,但凡百里靖对著他们出了拳、踢了脚,他们也只能像那个普通弟子一样,惨叫著倒地。 唯有那些在脊椎上铆接了微型蒸汽气炉的高手,才能勉强和这个少年对上两三招! “好!好一头下山猛虎!!” 看到这一幕,苗汉眼睛亮得好似火星! 锻炉境,乃蒸汽修行之始。 一境装气炉,开闢体內气府; 二境改小臂,精钢锻造,开砖裂石; 三境改肩臂,力量大增,可生撕豺狼; 四境改脊椎,將微型熔炉铆接在人体大龙骨之上,高压加持下,修行者已然可以轻易打虎杀熊! 可是……那些四境脊椎改造高手,在这个少年肉拳之下,竟然也无法支撑超过三招?! 最特娘的邪门的是,这个少年身上,从头到脚,没有经歷过哪怕一寸的钢铁改造啊!! “哈哈哈哈……好!太好了!!” 苗汉越来越兴奋了,他舔了舔嘴唇,盯著战场中央的百里靖,低沉地喃喃自语: “你这小子……这么厉害,一定可以多扛住我几拳吧?三拳……老子只要打你三拳!我一定不会打死你,你可一定要撑住啊!!让我打个爽,打个爽!” 而此时,战场中央,百里靖已经彻底杀红了眼。 “滚!!” 他暴喝一声,一个毫无招式的挥臂,便砸飞了数个普通漕帮弟子。 这一场单方面暴力碾压! 百里靖双眼布满血丝,面色狞恶如魔。 一名四境高手背后蒸汽炉疯狂轰鸣,手持一柄精钢巨齿大刀,当头朝著百里靖斩落! 百里靖不闪不避,浑身肌肉在剎那间绷紧到极致。 当!! 一声金属撞击暴鸣,百里靖亮一拳砸在大刀侧边,直接將大刀砸断! “给老子滚!!” 他张口暴喝,一记直拳轰出。 那恐怖拳风在空气中撕出一道白色气浪,四境高手被一拳轰中,胸口立即凹陷下去,背后蒸汽气炉更是轰然炸碎,伴隨著漫天的铜渣与血水,惨叫著倒飞了出去。 一时间,整个码头中央广场上尘土漫天,货物四处乱飞,大片大片的棉纱、粮食布袋被劲气撕成了碎片,洋洋洒洒地落了漫天。 “来!再来啊!!” 百里靖大笑著,他扯过旁边一根用於栓船的锁链,双臂肌肉暴起,抡起铁链疯狂舞动,拉扯出刺耳的尖啸。 砰!砰!砰!砰! 铁链所过之处,无论是普通弟子的钢刀,还是蒸气修行者们的精钢构件,全部被砸得粉碎。 一名悍不畏死的四境高手硬衝上去,却被百里靖一铁链砸中了脸,接著捱了一脚,倒飞出去,撞在了那一根蒸汽灯柱上。 轰隆!! 伴隨著金属断裂巨响,铁柱竟然从根部生生折断! 那盏蒸汽的大灯,轰然砸落在地上。 大灯內部的高压蒸汽管道瞬间开裂。 哧!!! 剎那间,海量炙热蒸汽如同决堤洪水一般,顺著裂口朝著四面八方喷吐蔓延! 滚烫的白雾,瞬间將大半个码头遮掩得一片模糊,视线彻底被剥夺。 码头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与混乱,只有四周那些零星摇曳的火把,在蒸腾白雾中投射出阴影。 “呼……呼……呼……” 站在浓密白雾中央的百里靖,身形晃了晃。 他皮肤隱隱褪去了一丝烙红,胸腔里的血肉熔炉,在如此无节制的宣泄下,再次传来了一种空洞洞的飢饿感感。 “妈的……这帮杂碎数量太多了。” “不过,好在我早有准备。” 百里靖笑了笑,將手伸向腰间。 只见他的腰间,竟是捆绑了一大圈从食材大库房里抢出来的妖兽精肉! 他扯下一块足有两三斤重的妖兽,张开嘴,狠狠撕咬了上去。 咔嚓!咔嚓! 隨著妖肉吞入腹中,百里靖体內那座即將熄火的熔炉,再次燃起轰鸣! 皮肤在剎那间再次烧得通红,比之前还要狂暴的高压白汽,又一次从他毛孔中喷射出来。 百里靖灿烂地笑著,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浓雾中的身影。 周围……已经没有人再敢围上来了。 那漕帮打手,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不断地往后退缩。 他们看著浑身冒烟、茹毛饮血的少年,眼中恐惧已经凝聚成了实质。 这哪里是一个泥腿子凡人? 这他娘的,分明是一尊披著人皮的在世魔王啊!! “哈……哈哈哈哈!!” 百里靖倒提著铁链,大笑起来。 “来啊?!你们平日不是挺囂张的嘛,怎么这会儿一个个都变完蛋草了?!” “你爷爷我还没吃饱呢!!还有谁,再上来给我敬两杯酒瞧瞧啊?!!” “来啊!!” 大地震颤,声浪滚滚。 不少普通弟子被这一声暴吼嚇得肝胆俱裂,连手里钢刀都掉在了地上,哆哆嗦嗦根本不敢应声。 “好小子!” “老子来亲自给你敬杯罚酒!!”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粗豪的喝声,骤然炸裂开来! 这一声暴喝里蕴含的劲力,实在是太强、太霸道了。 光是那声音激盪起的气浪余波,就让周围数十名普通漕帮弟子个个捂住耳朵,一屁股蹲在了地上。 连几个二三境低阶修行者,也被这一声声浪震得面色一白,露出了痛苦无比的表情。 战场中央的百里靖,同样面色骤然一变。 他只觉得双耳內部一阵剧烈嗡嗡作响,脑袋里甚至传来了刺痛与晕眩。 “好恐怖的傢伙……”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扑天威势,便迎面而来! 呼啦!! 前方那漫天翻滚的白色高压废汽,赫然被撕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尊巨大阴影,带著让人窒息的沉重压迫感,从迷雾缺口处凌空飞扑而来! 此人宛如一只绝世暴猿,他的小臂足有水桶粗细,机械构件从小臂一直蔓延到肩膀,顶端三个红铜阀门喷吐出了刺眼夺目的白色高压热流。 “死来!!” 苗汉在空中狂笑。 他一拳轰出,对著百里靖的脑袋,悍然砸落!! 第九章 扛大包! 铁拳还在半空,恐怖气浪已然砸在了百里靖脸上。 狂风如刀,吹得他脸皮剧烈变形,几乎要被生生扯开。 最可怕的是,那刚猛拳势封锁了四方,竟將他周围的空气生生压缩,形成了一堵无形的密墙,顶住了他的身躯。 这一拳算不上快,但百里靖却骇然发现,自己动弹不了了。 他想躲,可在那恐怖威压下,全身肌肉竟然不受控制地僵硬、紧绷! 在这一剎那,百里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脑袋被这钢铁重拳砸得稀碎、红白四溅的悲惨模样。 好在,他刚刚生吞了一大块妖兽精肉。 轰隆隆! 体內的血肉熔炉疯狂运转,海量的能量如火山爆发般充盈全身! 百里靖牙关紧咬,疯狂地榨取著腹中的热流。 他从没学过什么武技拳法,更不懂御敌的招式。 作为一个在码头扛了三年大包的苦力,百里靖这辈子最熟悉的动作,只有一个,扛重物。 力从地起! 没有任何犹豫,他顺从本能,猛地沉腰下蹲。 砰!砰! 在这一蹲之威下,他脚上两只布鞋承受不住巨力,当场爆裂! 滚滚白汽从他双腿毛孔中狂喷而出,青石地面轰然出现无数道龟裂纹。 这一剎那,那重拳距离他的天灵盖,仅剩最后五寸。 下一秒,力贯腰身! 百里靖发出一声低吼,他的脊樑大龙骨猛然直起,所有的力道顺著脚底、腰腹,疯狂地往上涌去! 三寸! 铁拳已至,连绵的红铜气阀在百里靖眼前无限放大。 炽热蒸汽拳风颳得他面部乱皱,皮肤甚至隱隱散发出焦糊味,刺得他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百里靖猛地抬起头,双臂交叠,全身每一处肌肉在这一刻,彻底连成一线! 搬运力工,最强一式,扛大包! 他將所有力量全部灌注於肩背与双臂,对著那巨拳,由下而上,疯狂地往上一扛! 当!!!! 血肉与机械正面撞击,发出了一声震耳暴鸣! 在双臂接触到那玄铁重拳的瞬间,百里靖整个人如遭雷击。 一股难以想像的狂暴巨力顺著手臂压来,震得他双臂骨骼几乎要折断,滚烫蒸汽更將他小臂皮肉烫得一片焦黑。 “哇呀呀……起啊!!” 百里靖眼珠暴突,大声咆哮! 体內血气在这一刻疯狂燃烧,好似泼了桐油的烈火,顺著经络逆流而上!五臟六腑都在疯狂痉挛,血肉蛮力被他压榨到了极致,化作一股狂暴力劲! 一毫米,一厘米,一寸! 那巨拳竟然在百里靖纯粹的血肉抗击下,被一点点硬生生地抬了起来,偏离了原本的轨跡! 铁拳到底没能砸中他的脑袋。 轰! 伴隨著刺耳的破空声,拳头擦著百里靖的头皮和手臂,狠狠颳了过去。 恐怖的劲气摩擦,瞬间將他双臂和脸颊上一大片血肉撕裂,鲜血如雨般洒下。 而巨汉苗汉一击落空后根本收不住身形,他宛若炮弹一般,直接飞过百里靖的头顶,狠狠砸进了后方漕帮人群之中。 砰!轰隆隆! 惨叫声连成一片。 苗汉当场將十几个倒霉的黑衣弟子砸得胸骨碎裂,鲜血狂喷,在地面上犁出了一道血淋淋的沟壑。 “我的妈呀!快退!快退!!” 数百漕帮刀客顿时大惊失色,潮水般纷纷往后退散,在场地中央空出了一个巨大圆圈。 “呼……呼……” 推开这一拳后,百里靖整个人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直接虚了。 刚刚吃下去的那一块妖兽肉,被瞬间消耗得一乾二净,原本充盈的肌肉再次开始乾瘪,双臂开始不住地颤抖。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急忙从腰间再次扯下一大块妖兽肉,胡乱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一边用力吃,百里靖一边惊骇地回过头。 满地哀嚎的漕帮弟子中间,高大的黑毛巨汉苗汉已经缓缓站起身。 他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泥土,扭了扭脖子,隨即转过头,看著满脸是血的百里靖,嘴角咧开一抹狞笑: “小子,有点本事啊,竟然能抬起老子一拳。” 苗汉缓缓活动著右臂,笑道: “看力量,你差不多有锻炉境五层到六层的底子了,但这个级別的蒸汽修行者,可没法像你打这么久……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百里靖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往嘴里塞著生肉,疯狂消化。 几个时辰前,他和林捕头过了两招,那时候他就清楚,自己打不过这种训练有素的高手,最后只能靠智取和不要命。 而眼下,面对苗汉这个怪物,百里靖心里更加清楚,自己绝对打不过他。 对方仅仅是隨手一记扑杀,自己就不得不耗空了整整全部血气去抵挡,正面对抗,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难道,也要智取? 百里靖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左右瞄了瞄,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漕帮弟子,这空旷的码头中央广场上,除了满地碎木箱,根本没有任何可以给他借力的东西。 他唯一的武器,就是手里这条拴船的玄铁链子。 但这玩意儿砸在其他人身上好使,砸在对面这怪物身上……估计跟挠痒痒没区別。 这局,怎么破? 苗汉看见百里靖不断左右乱瞄,根本不接自己的话茬,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小子,怎么著?这就开始在心里琢磨逃跑路线了?” 苗汉冷笑了一声: “別做梦了,你逃不掉的,实话告诉你,杨师爷已经把你的小弟百里杰,拿住了……想走,我给你一个机会,如何?” “你说什么?!” 听见弟弟百里杰被抓,百里靖心思剧烈波盪了一下。 但他毕竟觉醒了宿慧,心智远比一般少年要沉稳得多。 “不对,漕帮费尽周折设局抓我,是为了挖我的臟器去救他们丁公子的命,只要我还没死,他们不仅不敢轻易把我打废,连对弟弟下手也会留有分寸。” 毕竟,百里靖要是真被逼入了绝境,心一发狠,直接举刀抹了自己的脖子,那丁大公子也得跟著陪葬。 所以,別看这帮狗杂碎把自己围得水泄不通、刀剑林立看似嚇人,但他们投鼠忌器,实际上根本不敢真的痛下杀手! 不过……自己必须要儘快脱身了。 如果一直在这里死缠烂打,等妖兽肉彻底吃完,自己真就成了任人宰割的废人,到那时就真完了。 百里靖吐出一口气,盯著苗汉,冷声道:“你要给我什么机会?” 苗汉见他这么快就冷静下来,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他咧嘴一笑:“很简单,你刚才硬扛了老子的第一拳,这表现让老子很满意。” 大汉一边说著,一边伸出了两根手指: “我敬重强者,给你一个救人的机会,只要你能再接我两拳不死,我就带你去找你弟弟,如何?” 百里靖瞳孔缩了缩。 他有些不太相信:“你会这么好心?” 苗汉发出一声不屑大笑: “杨师爷那个没卵子的老狗,拿小崽子做要挟的下三滥手段,老子看不过眼!” “接我两拳不死,老子让你见弟弟,不过你给我记清楚,人见到了之后,我依然会继续追杀你!能不能带著你弟弟逃出城,那就是你自己的命了!” 百里靖盯著他的眼神。 那双暴虐的眼睛里,除了残酷的杀意,竟然全是近乎病態的兴奋与狂热。 这傢伙……是一个为了廝杀而活的武痴! “苗供奉!这……这万万不可啊!这不合帮里的规矩!” 百里靖还未作反应,旁边一个漕帮弟子终於按捺不住,大著胆子开口劝阻道: “万一放虎归山,或者让他跑了,丁爷怪罪下来,咱们堂口可……” 轰! 破空声突兀炸响。 苗汉连头都没回,左臂在半空中带起一道残影,五指如钢钳,直接扣住了那名弟子的脑袋。 “老子办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规矩?老子的拳头就是规矩!!” 噗嗤!! 苗汉五指发力,这弟子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头颅就像是西瓜一般,被生生捏得爆碎开来! 大量鲜血激射满地,无头尸体晃了晃,软绵绵瘫倒在泥泞中。 四周,剎那间陷入了死寂。 几百个漕帮打手嚇得浑身哆嗦,再次往后退开了好几步,个个死死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苗汉面不改色,探出长舌,轻轻舔了舔手上的血跡,再次看向百里靖,狞笑道: “喂,小子,不要以为我脾气很好,你要是不答应,老子现在就把你的脑袋砸进胸腔里。” 巨汉嘴角上扬,眼中满是神经质的暴虐: “反正……丁爷只要你的五臟六腑,又不要你这颗脑壳,不是吗?” 形势逼人,百里靖已经完全没有了退路。 自己身处於包围之中,对方翻手之间便能决定生死,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见招拆招了。 百里靖咬了咬牙,將嘴里最后的妖兽肉咽下了肚子。 他擦乾嘴角血痕,一双眼眸亮得嚇人,挺直了腰背厉喝道: “好!一言为定!两拳就两拳,来!!” “哈哈哈哈!够爽快!老子越来越捨不得杀你了!!” 苗汉狂笑起来! 他没有做任何蓄力动作,也没有给百里靖半点准备的调整时间,话音刚落下,便往下重重一踏,將脚下地面踏碎! 轰!! 大地震颤。 苗汉再度化为了一道狂暴黑影,右拳轰然前伸,携带著刺耳音爆,再度对准百里靖砸了过来! 第十章 花想容 百里靖根本不知道怎么挡。 上一记“扛大包”已经用尽了他所有底牌,虽然现在又有一块妖兽肉落了腹,但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传来了强烈抗议。 短时间內的超负荷爆发,让他的肌肉与经络陷入了疲劳。 超负荷运转的身体,就像是严重磨损的机件,开始出现滯涩。 妖兽肉没有像之前那样化作滚烫能量,它只是勉强维持著百里靖的体力,让他不再飢饿,却无法提供瞬间的爆发力。 当那重拳压来的时候,百里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动用爆发力,去挣脱拳势压迫了。 眼下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试著硬扛一拳了……反正腰上还有不少妖兽肉,扛完这一拳,吃一点,再扛下一拳……或许,能扛下来。 百里靖强行压下杂念,死死盯著苗汉。 他全身毛孔里白汽微弱地喷涌,双臂肌肉剧烈跳动,在拳势的死死压迫下,一点点將手臂抬起,护在胸前。 这,是他唯一的自救手段! 五米、三米、一米、半米…… 苗汉的拳头,在视野中极速放大。 扛住! 一定要扛住! 百里靖全身肌肉,都在不自觉地跳动著,內心不断咆哮。 一定一定,要扛住! 然而,意外发生了。 就在这一拳即將砸实的剎那,半空中的苗汉,身子却诡异地一歪! 那感觉极其违背常理,就像是虚空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侧面狠狠拽了他一把,那拽力大得惊人,竟然將苗汉前冲的恐怖势头给偏转了大半。 苗汉瞪大了眼,眼中同样满是错愕,但这一切来得太快,他在空中根本做不出应对。 轰!! 铁拳打在了空处。 狂暴拳风擦著百里靖划过,苗汉这一拳偏离了一米多距离,狠狠砸在了远处一大片堆积的货箱上,激起满天碎木屑。 百里靖愣住了。 这是啥情况? 还没等他想明白,苗汉已经一骨碌从废墟里爬了起来。 他吐掉嘴里的木渣,满面怒容,对著周围的浓雾破口大骂: “骚货!別来坏老子的好事!滚出来!!” 骚货? 百里靖警惕地左看右看。 刚刚是有人出手救了自己? 下一秒,周围翻滚的蒸汽白雾之中,便传来了一声嫵媚的女子轻笑: “嘻嘻……苗猩猩,你也好意思?一个汽心境,竟然对一个连修行者都不是的凡人出手,还搞什么三拳之约?你要是把他打死了,老娘能笑话你一辈子。” 说话间,一个女人慢条斯理地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身艷丽的薄纱长裙,腰肢款摆,打扮得极其妖嬈,但当然,她身上同样加装了大量的蒸汽机件。 那一双修长大白腿里,能清晰地看见与血肉长在一起的古铜齿轮,隨著她的走动,齿轮在皮肤下发出清脆的咬合声。 但最诡异的,是她的右臂。 齐肩以下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肉,是一条黑漆漆的纯金属机械臂,里边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暗金色的符籙纹路,而这机械臂的末端,连接的却並非手掌五指,而是一大块扁平的黑色圆石。 周围漕帮弟子见到这个女人,脸色纷纷大变。 那些黑衣打手不仅没有上前阻拦,反而如见瘟神般,忙不迭地让开了一条通道,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惧怕。 女人美眸微转,注意到百里靖打量的目光,冲他拋了个嫵媚眼神: “小伙子,长得真精壮……你认得姐姐吗?” 百里靖老实地摇了摇头。 女人嘻嘻一笑,花枝乱颤:“那今天认识一下,姐姐我叫花想容,最喜欢你这样模样俊俏、身材匀称的少年郎了。” “骚货!!” 苗汉暴喝一声,直接打断了她的调笑。 只见巨汉满面怒容地死死盯著她,咬牙切齿道: “这是我们黑水堂的买卖,没你的事!好狗不挡道,给老子滚开!” 花想容无辜地耸了耸肩,左手娇柔地抚摸著右手那块大圆石,嘻嘻笑道: “老娘也懒得管你黑水堂的破事,可你们闹得实在太大了,整个申城都快被你们给掀翻了,二爷看不下去,特意喊我来看看。” 说到这里,花想容娇笑道: “还是说,你也想跟老娘打一场?我今天来这之前,气炉可加满了乌金,你可打不著我。” 百里靖盯著那块圆石,心里大概明白了过来。 刚刚苗汉在半空中身形突兀被扯歪,显然是这女人的手段,再结合她所说“打不著”,百里靖立刻判断出,那块圆石,是一块磁石。 磁铁! 蒸气修行者们大多身上都铆接了钢铁构件,这种能够操控磁力的异类,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生克星。 这不成万磁王了?还是说,这东西的使用,也有一定限制? 苗汉气得黑脸发紫,额头青筋暴跳:“打不著你?老子生撕了你!!” 他双拳猛地一撞,背后的蒸汽气炉再次轰鸣,拔地而起,疯狂地朝著花想容扑了过去。 花想容也收起了笑意,不囉嗦,右手驀然引出。 她右臂上的机械构件瞬间喷吐出大片白汽,隨后上边的符籙纹路全部点亮,磁力在剎那间作用开来,她全身肌肉也跟著骤然绷紧,显然动用了极大的力量,將右臂往侧面狠狠一扯! 呼!! 无形磁力咬住了苗汉身上的钢铁机件,他再次不可控制地剧烈一歪,直接失去了平衡,轰然撞进了另一侧的漕帮弟子堆里。 骨裂声和惨叫声再次炸响,几个黑衣打手当场被砸死砸晕。 趁著这个空当,花想容右手猛地转向百里靖,凌空一挥。 百里靖还没反应过来,便只发现手里握著的铁链突然自行转动起来,它们在磁力操控下,將他全身缠了个严严实实。 百里靖大惊失色,气血本能地就要爆发:“花姐姐,你要做什么?!” “花姐姐?这称呼姐姐真喜欢……” 花想容嘻嘻一笑,美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別怕,小郎君,你不是急著想去救弟弟吗?姐姐我送你一程~!” 说罢,她右手猛地往天上一扬。 强大磁力牵引著锁链,带起百里靖的身躯凌空飞起。 他惊呼一声,直接越过了数百名漕帮弟子的头顶,直奔远处的申城大海方向飞去。 “骚货!你找死!停下!!” 苗汉暴虐的咆哮再次传来。 他爬了出来,目眥欲裂,浑身蒸汽狂飆,疯了一般朝著花想容衝杀过去。 花想容也不敢怠慢,她面色一肃,不得不收回了对远方百里靖的控制,將右臂符籙再度催发,对准了苗汉再次一引,试图用强磁偏转对方的攻击。 一瞬间,轰然声响起,两人战在了一处。 由於她撤去了磁力,正在空中飞行的百里靖顿时失去了推力,身形开始急速下坠。 他在空中睁大双眼,看清了下坠的位置。 糟糕,距离海水还差了十几米,而他的下方,密密麻麻全是围拢上来的漕帮底层弟子。 “滚开!!” 百里靖倒也没有慌乱,花想容能用磁力將他送出这么远,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只要没有苗汉阻拦,他能逃出去! 他怒吼一声,压榨著体內热流,全身肌肉疯狂膨胀,双臂猛地一振! 崩!崩!崩! 锁链承受不住这股血肉蛮力,寸寸断裂。 下一秒,百里靖宛如一尊陨石般轰然坠地,他借著下坠的恐怖势头,一记狂暴扫腿横摆而出。 巨力在地面上扫出一圈狂风,瞬间將周围一圈黑衣弟子踢飞,一时间,惨叫连天,包围圈被他硬生生砸出一个缺口。 百里靖不敢有丝毫纠缠,借著反震的力道顺势前冲,对著后方漫天的烟尘大雾方向,用尽气力狂吼了一声: “多谢花姐姐!!” 话音未落,他已经衝到了码头栈道的边缘,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了大海之中。 后方,花想容和苗汉交手正酣,轰鸣声与蒸汽废气依旧在废墟上空激盪,但这一切已经渐渐远去。 百里靖在水下奋力游动,远处不少漕帮弟子也下了水,想要追击,但他们的速度远不及百里靖,不多时就被他甩开了距离。 “漕帮內部,果然不是铁板一块。” 百里靖一边游,一边暗自思索。 黑水堂他知道,就是漕帮三当家丁言的堂口,码头也是黑水堂的生意。 那么……花想容口中的二爷,莫非就是漕帮二当家? 她突然出现,看来,是漕帮內部派系斗爭、爭权夺利的冰山一角。 不过,这些暂时和他没有半毛钱关係。 现在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儘快赶到弟弟被抓的地方。 “撑住啊,小杰……” “杨师爷……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百里靖在心中默默发狠,悄无声息地朝著贫民窟后方水域,全速游去。 第十一章 富贵狮子犬 贫民区,一间低矮小木屋里。 杨师爷一手捻著佛珠,一手按著菸斗,在狭窄的屋落里缓缓踱步。 他时不时停下身,用菸斗挑翻几件掛在绳上的破烂衣服,嘴里发出嘖嘖嫌弃声: “穷成这样,何必还要挣扎?孩子,你就听老夫一句劝,劝劝你哥。” 杨师爷吐出一口青烟,斜眼瞧著屋里的少年:“码头做苦力的,一年到头总得累死几个,你们这些人的命,不值钱的。” “眼下有这么个卖命改运的机会,城里多少人想抓都抓不住?等你拿著银子考上科举、做了官,你哥在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他在那里嘮叨个不停,屋里另一侧的少年却完全没有理会他。 那是个十四岁的少年,模样与百里靖有六七分相似,他脸上还带著没褪去的稚气,眼神却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此时,少年正伏在木桌前,手里握著一桿毛笔,一笔一划,对照著一本破旧文籍抄写著。 杨师爷见他不说话,也不恼,只是轻轻一笑。 他踱步走到餐桌旁,瞧了瞧桌上两只已经干硬的冷馒头,以及一小碟薄如蝉翼的腊肉。 “你们平日就吃这个?” 杨师爷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准备去拿那一块乾瘪腊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百里杰终於开口了。 他连头都没回,手里的笔尖未停,声音冷淡: “別动我哥的夜宵。” 杨师爷微微一怔,悬在半空的手停了下来。 百里杰一边继续抄书,一边平静地说道:“我哥平日上工累,回来要吃东西的,你手脏,不要摸。” 杨师爷挑了挑眉,到底没去碰那盘寒酸的吃食。 他吸了一口菸斗,呵呵笑了起来: “孩子,你和你哥一样,小小年纪,心性不差,老夫喜欢。不如这样,你也莫再考什么科举了,只要你今晚劝服了你哥,老夫作主,亲自举荐你进漕帮做个帐房先生,如何?” 他收起菸斗,言语中满是诱惑:“能考上科举的人万中无一,就算运气好考上了,多少人也要在地方上蹉跎大半辈子……你若进了漕帮,便一辈子再不愁吃穿,逍遥自在,不比做官来得舒服?” 百里杰翻过一页书,语气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这就是你给漕帮做狗的原因?” 杨师爷面上的笑容僵了瞬间,隨即笑得更加灿烂,只是眼里多了一抹阴冷:“做狗又如何?富贵狮子犬,胜过路边冻死骨,这点简单的道理,你……” 轰!! 他话音未落,屋外骤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那听著像是有什么沉重物件被暴力砸了过来,紧接著,便是一声悽厉惨叫。 杨师爷脸色剧变。 他很清楚,发出那声惨叫的人,正是守在屋外的漕帮精锐。 怎么可能?难道是百里靖杀到这里来了? 连汽心境的苗汉都没能拦住他?这绝不可能! 那小子就算再古怪,终究也是凡胎肉躯,怎么可能是苗大侠的对手?! 还没等杨师爷从惊疑中回过神,屋外的惨叫声,便如同爆竹般连绵不绝地炸响! 鐺!鐺! “啊!!” 利刃劈砍、肉体碰撞的闷响,隔著脆弱的门板疯狂传来。 紧接著,窗外大片大片的火光疯狂晃动,照得屋里忽明忽暗。 哧!! 伴隨著激烈的廝杀,大股滚烫的蒸汽,开始顺著破烂窗缝呲呲地往里狂钻,屋里的温度瞬间升高,连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外面的战斗,显然已经惨烈到了极致。 这种情况下,一直稳如泰山的百里杰也终於忍不住抬起头。 他丟下笔,一双漆黑的眼睛亮得嚇人,盯著紧闭的木门。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掌便狠狠揪住了他的后领,將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你做什么!放开我!!” 百里杰大骂一声,拼命挣扎,他反手抓起桌上的砚台和毛笔,往杨师爷身上砸去。 墨汁瞬间在杨师爷乾净的长衫上砸出了大片污跡,杨师爷却根本不在意,他扣住少年的肩膀,脸上掛著一抹阴鷙冷笑: “做什么?当然是去和你那好大哥谈谈条件。” 说罢,杨师爷不由分说,拖著百里杰,大步流星地推开了木门。 大门打开的瞬间,两人都吃了一惊。 屋外的小院里,此刻早已化为了一片蒸汽腾腾的血腥废墟。 在浓郁的白雾中央,百里靖赤裸著上身,胸膛剧烈起伏,正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全身上下的皮肤如烧透了一般通红,汗水混著血水,还未滴落,就被毛孔中喷出的白汽蒸发。 只不过,此时那蒸汽已然开始断断续续,皮肤潮红也开始慢慢退去。 而在他的周围,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黑压压一片人。 这里面有普通的漕帮打手,更有加装了青铜连杆、蒸汽脊椎的二境、三境、甚至四境的蒸汽修行者。 此时,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高手,无一例外全都倒在了地上,有的已经彻底没了声息,有的则在血泊里痛苦地抽搐,浑身是血。 百里靖听到开门声,猛然扭过头看向自家门口。 当看到杨师爷以及被挟持的弟弟百里杰时,他眼里,顿时闪过一抹狠色。 从海里一路游回贫民区,接著又在这里经歷了一场高强度的鏖战,他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好在,只剩下杨师爷一个人了。 百里靖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所有的妖兽肉,已经在刚才的衝杀中彻底耗尽了。 不过,他面色不改,强行压下体內的虚弱,盯著弟弟,放缓了语气,沉声问: “小杰,你还好吗?” 百里杰看著如神魔下凡的大哥,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哥,我没事!你好厉害!” 百里靖脸上扯出一抹狰狞的笑意:“別怕,哥马上救你。” 说罢,他缓缓转过头,盯死杨师爷,下巴微微一扬,语气囂张至极: “老头,现在放开我弟弟,跪下磕三个头,爷爷还能给你留一条全尸!” 杨师爷看著满地的废墟和漕帮高手的尸体,眼中同样闪烁著难以遏制的惊疑。 他做梦也想不到,连苗汉都没能挡住这小子,甚至连守在这里的精锐,也全被杀了个乾净。 不过……杨师爷眼中的惊惧,很快便退了下去。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送走了三届知府,却仍是衙门里受人尊称的杨师爷,靠的,可不仅仅是脑子。 “呵呵……百里靖,你太不懂事了,明明很简单的事情,非要被你搞得这么复杂。” 杨师爷阴测测地笑了一声。 下一刻,他藏在宽大衣袖里的左手猛地一翻,掏出了一件冰冷精巧的物件,直接对准了百里杰太阳穴。 那是一把袖珍小弩。 这把弩做工极度精细,通体呈暗银色,弩身下方加装了细小的蒸汽活塞与气阀,而那漆黑的箭头上,竟然隱隱有金色符籙在流转。 杨师爷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冷笑道: “这把小弩,就算是汽心境的高手正面挨上一记,也要掉半条命,老夫只要手指一动,你弟弟这脑袋,就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百里靖,別再挣扎了……认命吧。” 第十二章 路边一条 百里靖的心沉了下去。 他觉醒了前世记忆,在他看来,杨师爷手里这把小弩箭,分明就是一把大口径手枪。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就算是全盛状態,也没把握在杨师爷扣动扳机前,將百里杰救下来。 更何况,他体內的妖兽肉能量正在潮水般退却。 毛孔里断断续续喷出的白汽渐渐熄灭,皮肤上的烙红退回了原本的麦色,阵阵飢饿感从肚子里传来,连番鏖战后的虚弱与酸痛,开始向每一寸肌肉蔓延。 百里靖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秒还能不能站稳。 似是看出了他的强撑与纠结,杨师爷微微一笑: “你看,事情绕了一圈,到底还是回到了原点,你再能打,终究也只是个任人宰割的泥腿子。” 他用小弩顶了顶百里杰的脑袋,轻声道: “老夫在申城生活了二十年,天才见得多了,可天才又如何?” “人终究不是野兽,不能光凭一腔孤勇活著。小伙子,拿起地上的刀,把自己的手筋脚筋挑断,这事就算结了,老夫向来说一不二,答应放你弟弟一条生路,绝不骗你。” 百里靖面沉如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 地上扔满了漕帮弟子的钢刀。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其中一把长刀握在手中,然后,闭上了眼睛。 自断手筋脚筋?他绝不可能做这种蠢事。 但是,要怎么破局? 怎么才能跨越这短短数步的距离,救下弟弟? 就在百里靖大脑疯狂运转时,他耳中忽然听见了一个冷静的少年声音: “杨师爷,你站错队了。” 百里靖一怔,驀然睁开眼。 只见百里杰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开口说了方才那句话。 杨师爷也是有些惊讶,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少年,皱眉道: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百里杰毕竟是个孩子,脸上还有些许恐惧,肩膀也微微颤抖著,但他眼神却异常明亮: “你们今晚在码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可直到现在,衙门却没有再派一个捕快衙役过来帮手。杨师爷,知府大人已经不站你这边了。” 杨师爷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失笑道: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知府又如何?漕帮才是这块地界上百年不倒的大山,我背后有丁爷撑腰,我……” “漕帮也保不住你。”百里杰语气平静,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杨师爷的笑容再次一僵。 对面,百里靖也有些吃惊地看向百里杰。 他一直知道小杰聪慧,不管是觉醒前世记忆前后,他都愿意挣钱供弟弟读书,因为他深信弟弟以后一定能考上状元。 只是百里靖也没想到,在这生死关头,小杰竟然能如此冷静,用言语去剥离杨师爷的心理防线。 想到这里,百里靖深吸一口气,死死按捺住体內的虚弱,手里的钢刀握得更紧了。 百里杰咽了口唾沫,继续紧逼: “你们之前来抓我的时候,身边还带了一个黑毛巨汉,那应该是漕帮最顶尖的高手之一吧?他刚才是不是去抓我哥了?是不是没抓住?” “我哥再厉害也只是个普通力工,若没有其他人插手,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听到这里,杨师爷的脸色终於彻底变了。 这也是他先前看到百里靖杀回小院时,心中最惊恐、最疑惑的一点。 苗汉怎么可能会失手? 不过杨师爷老谋深算,依然咬牙强撑:“这不重要,苗大侠那里或许出了点意外,但只要老夫手里有你……” “是花想容。” 百里靖眼神一闪,在这一瞬间彻底领会了弟弟的意图,当即厉声抢白: “是红袖招的花想容出手救了我!她……是二爷派来的!” 百里靖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二爷”是谁,但先前花想容確实亲口提过这两个字。 眼下生死一线,他毫不犹豫,直接生搬硬套了过来。 果不其然,听到“花想容”和“二爷”这两个词,杨师爷的身躯如同遭了雷击,脸色霎时间一片惨白: “你说什么?!二爷……二爷竟然亲自出手了?!他怎么会干涉丁三爷的家事?!” 这一瞬间,他彻底失神,露出了破绽。 几乎就在同一剎那,百里靖清晰地看到,百里杰衝著自己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杀!!” 兄弟间的默契,让百里靖再不犹豫! 他榨乾了体內仅存的最后一点力气,如猎豹般猛地向前扑出,手中的大刀化作刺眼白芒,对准杨师爷握弩的右臂,疯狂砍了下去! 此时的他虽然气血流失,没有了妖兽肉的加成,但到底是扛了三年大包的人,那结实的身体底子还在! 这一刀,极快,极猛! 杨师爷毕竟只是个普通文人,加上心神剧震,反应明显慢了半拍。 但出於生死的本能,他还是在刀锋临身的最后时刻,慌忙將小弩对准了百里靖,就要扣下扳机。 然而,百里杰比他更快! 在百里靖动身的剎那,百里杰也是一咬牙,抬起一脚狠狠跺在杨师爷脚趾上,同时拼命往后一靠,右手手肘向后一挥,砸在了杨师爷两腿之间! “啊!!” 遭遇毁灭性重创,杨师爷顿时发出一声悽厉惨叫,如虾米般全身一缩。 受此重击,他握弩的手,自然偏了。 嗖! 那支机械弩箭,到底是发射了,化作一道暗银色流光,激飞而去! 但也因为这一偏,那流光只是擦著百里靖的右侧腰腹暴射而出,未能射中他。 然而,这没有结束,带出一蓬血花后,弩箭斜斜地轰在了丈许外地面上! 轰!! 弩箭轰然炸开! 爆炸的气浪和火光,瞬间將整个小木屋掀翻了大半! 百里靖的一刀原本是要砍断杨师爷的肩颈,但背后撞来的狂暴衝击波,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也不知这一刀砍中没有,耳中轰鸣作响,瞬间天旋地转、万事不知。 不知过了多久,焦糊的烟尘与废气,渐渐散去。 在一片耳鸣中,百里靖隱隱约约听到了弟弟的呼喊声: “哥!哥你快醒醒!快起来啊!!” 耳中嗡鸣声一点点消退,百里靖用力甩了甩眩晕的脑袋,挣扎著睁开了眼,有些艰难地环顾四周。 刚才那一发符籙弩箭的爆炸,將他整个人掀飞砸进了木屋。 在他左侧几步远的地方,自家的木质书柜倒塌了下来,將百里杰的下半身死死压在下面,书籍砸落他一身,少年脸色苍白,一时间动弹不得。 而在屋子的另一边,杨师爷的模样更是狼狈到了极致。 他倒在破碎的砖石瓦砾中,右手被百里靖刚才那一刀砍中了,鲜血淋漓,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显然是彻底废了。 但那把精巧的袖珍小弩竟还在,被杨师爷用左手抓住了! 他满脸是血,不知从哪摸出了第二支符籙弩箭,正用左手和牙齿配合著,费力地试图將弩箭填装,嘴里还在魔怔般疯狂喃喃自语: “只要办成了这事……只要把百里靖的內臟带回去……丁爷一定会保我!二爷也奈何不了我!他一定会保我的!!”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把第二箭装上去! 百里靖狠狠一咬舌尖,试图用剧痛驱散脑海中的眩晕。 他右手下意识一紧,发现刚才那把长刀还在自己手里。 可当他试图撑地站起来时,一股无法言喻的酸痛和空虚感,却瞬间席捲了全身。 他的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抽搐著剧烈疼痛,四肢软绵绵的,竟然连一丁点力气都使不上。 他发了狠,双臂青筋暴起再次撑地,却只是在地上扑腾起了一小片灰尘,身体依旧贴在地面上。 更糟糕的是,他的后背和右肋一片火辣辣的痛,估计在刚才的爆炸余波中,受了不轻的伤。 看见杨师爷还在摆弄弩箭,百里杰大声喊道: “没人会保你!你们今晚闹得这么大,朝廷一定追责!那个丁三爷能不能自保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保得住你一个师爷?!” “不可能!绝不可能!!” 杨师爷大声反驳,神色愈发疯狂:“我怎么可能在这阴沟里翻船……” 他的左手在剧烈颤抖,由於单手操作实在太不方便,箭鏃几次划过卡槽,都没能成功装填进去。 这一边,百里靖同样在和自己的身体疯狂较劲。 可他越是拼命挣扎,体內残存的力气流逝得就越快,脑袋里一阵阵发黑,晕眩感一波波袭来,身体机能仿佛在疯狂警告他,要他立刻昏死过去。 不能晕! 这要是晕过去,他们两兄弟今天都得死在这! 百里杰见言语已经无法撼动杨师爷,急忙扭过头看向自家的哥哥,喊道: “哥!你快起来啊!” 他也在拼命试图从书柜下爬出,可他实在太瘦小,半天也只能挪动两寸。 百里靖挣扎著,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呢喃: “我……我饿……饿……” 饿? 百里杰听到这个字,明显愣了一瞬。 紧接著,他目光一闪,猛地看向了……离百里靖连一步都不到的,那张餐桌。 在刚才惨烈的爆炸衝击波中,餐桌的一条桌腿已经被气浪当场震折,但没完全断裂。 整张桌子倾斜地歪向了一边,而先前被杨师爷嫌弃的干硬冷馒头,以及薄腊肉,此时正顺著倾斜的桌面,一点点滑到了桌子边缘。 百里杰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扯开嗓子疯狂大喊: “哥!你是不是只要有东西吃就行?!” 百里靖此时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轻轻点了一下脑袋。 “好!我给你弄吃的!!” 百里杰抓起散落在手边的一本书,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命朝著那条要断不断的折断桌腿,狠狠砸了过去! 咔嚓! 本就脆弱不堪的木质桌腿,在这一砸之下,轰然断裂。 餐桌失去平衡,朝著百里靖的方向轰然倒塌。 啪嗒,啪嗒。 两只干硬的冷馒头,以及那几块咸腊肉,就这样骨碌碌滚到了百里靖的右手手边。 发了冷的馒头,有香味吗? 早已经凉了的腊肉,有香味吗? 有的。 百里靖这辈子,也不会忘了这味道。 他原本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在一瞬间,重新燃起了两团暴烈火星。 屋子另一边。 还在试图装填弩箭的杨师爷,眼角余光刚好瞥到了这一幕。 看著那几块滚落在少年手边的冷腊肉,他手里的动作,驀然间死死僵住了。 绝望,开始在他脸上一点点化作实质。 他那只唯一能动的左手,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箭鏃在卡槽边缘疯狂地摩擦、碰撞,可越是急躁,那根弩箭就越是怎么也扣不进机括里。 “快点……进去!进去啊!!” 杨师爷牙齿拼命打架,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糊住了他的眼睛。 而就在他几步之外,百里靖已经动了。 杨师爷甚至没看见,他是何时把那馒头和腊肉吃进去的。 这么一点点东西,只有非常可怜的养分,无法让百里靖与任何人战斗。 但……足够让他站起来。 百里靖盯著杨师爷,右手长刀驻地,单膝一顶。 在杨师爷近乎魂飞魄散的目光中,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竟然真的一点点站了起来! 百里靖提著刀,摇摇晃晃,踩著满地的血水与瓦砾,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每走一步,地上的血脚印就清晰一分。 “装不上……为什么装不上?!不!你別过来!!” 杨师爷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左手一抖,那支弩箭终於脱手掉落,在地上滚了几滚,落进了废墟的缝隙里。 手里没有了可以威胁对方的底牌,这个威风了二十年的老狐狸,终於变回了一个懦弱怕死的……垂暮老人。 “百里大侠!百里好汉!老夫服了!老夫彻底服了!!” 杨师爷瘫软在地,拼命用屁股和双腿往后倒退,开始嚎啕大哭: “別杀我!不要杀我!老夫手里有银子……很多很多的银子!” “只要你放老夫一条生路,那些银票全给你们兄弟!不仅如此,老夫还能动用关係,把你弟弟塞进今年的秋闈名单里!我能让他做官!让他当大官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儒雅。 百里靖俯视著这个丑態百出的老东西,眼中的冷漠和厌恶不加掩饰。 没有任何废话,百里靖双手握紧刀柄,腰腹发力,长刀在半空中带起一道弧光,悍然劈落! 噗嗤!! 刀锋从杨师爷脖颈处一闪而过。 头颅冲天而起,带起一腔滚烫的怨血,重重砸在了地上,无头尸体晃了晃,隨即瘫软在血泊之中,彻底死绝。 百里靖站在血泊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呸了过去: “装逼装了半天,结果到头来就这么一点底牌……呸,路边一条罢了。” 说完这句话,百里靖长舒了一口气,手里的长刀再也拿不稳,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转过身,看向几步外的百里杰,脸上努力地想要扯出一抹安慰笑容,嘶哑著开口: “小杰,哥……哥救下你了……”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便是一黑。 那些刚刚吃下去的那点可怜能量,再次消耗殆尽。 百里靖身形一歪,合眼倒了下去,彻底昏死。 第十三章 官与匪 脚步声由远及近。 很快,大批黑衣漕帮弟子,轰然来到百里家小木屋外,而走在最前方的,正是苗汉。 不过,苗汉此时有些狼狈。 他身上多了大片淤青与撕裂伤,浑身被血水浸透,肉身里铆接嵌入的不少机械构件都出现了扭曲变形,几枚古铜齿轮甚至断裂卡死,正发出咔噠咔噠的异响。 显然,先前与花想容的那一场恶战,让他受了不轻的伤。 苗汉站在破碎木屋前,看著满地的漕帮高手尸体,眉头跳动了几下,沉声喝道: “找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一眾漕帮弟子连忙衝进了木屋中。 不一会儿,几名弟子便提著一颗满是血污的头颅、合力拖著一具无头的尸体,走了出来。 “苗……苗供奉,杨师爷他……死了。” 看见这一幕,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百里靖兄弟二人,肯定已经逃之夭夭了。 苗汉看著那颗脑袋,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这该死的老王八蛋!当真是多此一举!直接在大狱外头把那小子围死便是,非要搞什么挟持人质的戏码!!” 说著,他一拳砸在旁边半壁断墙上。 轰隆!! 断墙瞬间被砸得粉碎。 眼见苗汉动了真怒,周围的一眾漕帮弟子个个噤若悬蝉,把头贴在胸口,一时间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良久,才有一名黑衣小头目大著胆子,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苗供奉,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苗汉喘了几口粗气,抹了一把脸上血水,恶狠狠地啐道: “还能怎么办?!找啊!!申城就这么大地方,夜半宵禁、城门关闭,人还能跑到天上去不成?!找!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把整个申城翻个底朝天!!” “苗大侠,今晚闹到这个地步,依本官看……就到此为止了吧?”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个悠悠男声。 苗汉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扭头循声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中年人正背著双手,迈著四方步缓缓走来。 在他的身后,竟黑压压地跟著一大群捕快与衙役。 来人长著一张凤眼长脸,面容儒雅,浑身上下满是书生气,虽身著便服,却分明是个身份不凡之人。 见到此人,苗汉眼睛眯了起来,冷声道: “黄知府?” 来人,正是申城知府,黄齐修。 黄齐修缓缓停下脚步,目光从杨师爷的无头尸首上扫过,面色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他淡淡地开口: “漕帮今夜折腾得够久了,再这样闹下去,本官怕是也有些压不住了,依我看,各位还是早些回家休憩吧。” 苗汉闻言,当即冷笑了一声。 他上前一步,庞大的身躯带著极强压迫感,沉声道: “知府老爷,这是我们漕帮內部的事,你好好做你的官,不该管的閒事,老子劝你最好少管!免得惹火烧身!” 恶语扑面,黄齐修却根本不在意。 他语气依旧平淡: “苗供奉此言差矣,本官是这申城的父母官,这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本官……都是要管一管的。” 两人在废墟中对视著,场面一时间陷入僵寂。 片刻后,苗汉忽然咧开大嘴,露出一抹狰狞怪笑: “好啊!依黄大人所言,那今晚这事,你更不该找我们漕帮的麻烦了。” “那个百里靖可是从你们衙门大狱里逃出来的,他今晚不仅杀了我们漕帮几十上百號兄弟,现在又杀了你的师爷!我们黑水堂才是真正的苦主!你作为知府,是不是该立刻把那小子缉拿归案,给我们漕帮一个交代?!” 黄齐修迎著他的目光,微微頷首: “这是自然,百里靖身为越狱死囚,今夜又行凶杀人,本官自会全力缉拿。” 说著,他眼神冷了半分:“但这缉凶之事,该由官府来做,而不是你们漕帮私设公堂,今夜若漕帮的人继续在城中袭扰百姓,也莫怪本官不讲客气。” “你……” 苗汉面色一厉,机械脊椎发出轰鸣、开始喷汽,似要发作。 就在这时,边上一名漕帮弟子急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急促道: “苗供奉,使不得啊!咱们最好还是別跟官府彻底闹翻……今晚的事情变数实在是太大了,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找丁爷定夺?” 苗汉胸口剧烈起伏,喘著粗气。 他虽然是个嗜血武痴,性子疯癲,但基本利弊还是分得清的。 申城衙门里虽然没有比他更强的高手,可一旦与知府正面衝突,打伤了朝廷命官,性质就彻底变了。 那后果,绝对不是他能够承担得起的。 一念至此,苗汉狠狠咬了咬牙,转过头恶狠狠地剐了黄齐修一眼,猛地一挥手: “走!” 说罢,他带头转过身,领著大批漕帮弟子,潮水般退出了贫民区。 知府黄齐修静静地佇立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著一眾漕帮打手彻底消失。 半晌,他才缓缓转过身,吩咐道: “去,给杨师爷收尸吧。” “是,大人。” 直到此时,捕快衙役才动了起来。 他们迈开步子,动作却显得有些僵硬,不少人的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显然,刚才面对苗汉,他们也承受了极大的心理威压。 这时,一名捕快走到黄齐修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大人,接下来咱们怎么做?需要弟兄们带人去搜捕百里靖么?” 黄齐修缓缓闭上双眼,摇了摇头,语速不紧不慢: “不急,今夜场面如此混乱,杨师爷因何而死、死於何人之手,如今尚无定论,不能光听漕帮一家之言。” “万事讲求证据,先调查,再询问相关的目击证人……你们且將今夜之事细细整理,明日一早送来於我,若线索齐全,本官自会签发海捕文书。” 说罢,他拢了拢衣袖,兀自踩著泥泞离开了,只留下一群衙役在废墟里忙活。 …… 与此同时,几十步外,贫民区另一间昏暗小木屋里。 嘎吱…… 老钱极为小心地关紧了窗户,又拉上了一层厚重的破布帘子。 他转过头,忧心忡忡地低声问道: “小杰,你哥还没醒吗?” 微弱的灯光下,百里靖正赤著上身,躺在简陋木床上。 百里杰坐在床边,拿毛巾擦拭著哥哥身上凝固的血跡。 听见老钱发问,百里杰转过头,低声道: “钱爷爷,我哥背上和肋下全是被炸裂的伤口,而且他浑身冷得厉害……他伤得太重了,可能得儘快去看大夫。” 老钱嘆了一口气: “孩子,你瞧瞧外面,漕帮的打手刚走,衙门的捕快又把这里围了,如今哪个医馆的大夫敢收留他?若是被发现了,不仅你哥保不住,连……” 他话还没说完,隔壁的小里屋里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呼喊: “爹,狗儿该吃药了。” 老钱连忙应道:“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隨后他转过头,按了按百里杰的肩膀,压低声音叮嘱道:“你在这里照顾好你哥,千万別弄出动静,我一会儿就过来。” 说罢,老钱急匆匆地掀开布帘,往另一间屋子跑了过去。 百里杰转过身,继续用毛巾给哥哥擦拭血跡。 可不过片刻,他便敏锐地发现,老钱刚过去没多久,隔壁里屋就完全安静了下去不像是有给小孩熬药、餵药的动静。 百里杰目光动了动,他悄悄放下毛巾,站起身,放轻了脚步,贴著墙壁,缓缓挪到了两间屋子相隔的门帘边,屏住呼吸偷听。 隔壁屋子里,很快传来了老钱儿子那刻意压低的声音: “爹!咱们不能冒这个险!那可是百里靖!他今晚在码头杀了多少人?连杨师爷都被他砍了脑袋!万一被人发现他藏在咱们家,我们全家都得死!” 紧接著,一个年轻妇人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显然是老钱的儿媳妇: “是啊,爹……求求您了,您就算不为我们想,也得为咱们狗儿想想啊,狗儿才四岁啊。” 老钱压抑著怒火,沉声斥责道: “闭嘴,一群没良心的东西!要不是小百里,我今天能带回来这么多精米鲜肉?!他是被冤枉的,他不是坏人!咱们做人,总得讲点良心!” 年轻男人的声音更加急躁了: “爹,道理我们都懂!可我们把他救过来、藏进屋里,这已经算是还了恩情了吧?说到底,我们只是普通人,什么也做不了,总不能为了他把命搭进去啊!” “我就是这么教你做人的?!这就叫还债?!” 老钱显然气得不轻,声音有些发颤: “咱们父子俩没用,天天出苦力,连给狗儿买药的钱都赚不到,要不是靠著小百里,狗儿明天就得断药了!现在人家落了难,你们就想把人往外推,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 儿媳妇委屈地嘀咕著: “那……那我们也不可能一直这么藏著他呀,明天天一亮,捕快肯定要挨家挨户地问话,到时候怎么藏嘛……” “申城这么大,还能藏不住一个人?!大不了明天老子用板车……” 老钱的话还没说完。 “钱爷爷。” 一声清脆平静的少年声音,突然在门帘外响了起来。 屋里的老钱,还有儿子儿媳全都浑身一僵,面色紧张地循声看去。 只见百里杰不知何时已经掀开了帘子的一角,站在门口。 老钱一时有些惊慌失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结结巴巴地开口: “小、小杰……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我这……我们刚才其实……” 百里杰没有去接他的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著头,声音很轻地说道: “钱爷爷,我哥背后有几处伤口一直在渗血,毛巾都浸透了,我力气小,没办法帮他翻身擦药,您能过去帮帮我吗?” 老钱他连连点头:“可以可以!我来,我来帮你!” 说著,他急急忙忙地往大屋跑了过去。 百里杰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转身的时候,朝里屋床榻上看了一眼。 屋里並没有什么药罐子,床上,那个叫狗儿的小男孩手边放著几根乾瘪肉乾,睡得很沉。 老钱的儿子和儿媳妇,此刻神色复杂,目光有些闪避。 百里杰冲他们笑了笑,点点头,与老钱一起去了大屋。 第十四章 兄弟人心 不知过了多久,百里靖悠悠转醒。 他刚一睁开眼,便觉得全身上下像是被寸寸敲碎了一般,疼得险些背过气去,喉咙里更是像是有火在烧,剧烈咳嗽了起来。 还没等他咳完,一碗温水便已经送到了他的唇边。 百里靖本能地凑过去大口咽下,好半晌才止住了咳嗽。 隨后,他揉了揉发昏的脑袋,缓缓睁开眼打量四周。 入眼是一间泥木小屋,几缕阳光顺著残破窗缝漏了进来,在空气中照出无数浮动尘埃。 弟弟百里杰正坐在床边,双手捧著空水碗,两只眼睛底下掛著浓浓的青黑,显然是整整熬了一夜未眠。 百里靖混沌的大脑闪过一丝警觉,虚弱地问: “小杰……这是哪?” 百里杰轻声答道:“哥,这是你工友钱爷爷家,昨夜你晕过去之后,是他把我们背回来的。” 百里靖微微一怔,喃喃道:“老钱……” 他到底不是真正的十七岁莽撞少年,一听到“老钱家”,顿时便想明白了其中利害。 如今自己是个大麻烦,老钱在这风口浪尖上收留他们兄弟,等同於把全家老小脑袋都別在了裤腰带上! “不行……我们得儘快离开。” 百里靖面色一变,咬著牙死命挣扎著想要从床上坐起来:“不能待在这,会给老钱一家惹来杀身之祸……”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直起腰,百里杰一只手便已经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语气坚决: “哥,你伤得太重了,后背的肉都翻过来了,先別动!” 百里杰不过是个孱弱的读书郎,手上能有几斤力气? 可此时此刻,百里靖只觉得那只手重如千钧,体內的虚空感让他浑身发软,竟然真的被弟弟这一下给生生按回了草蓆上。 百里靖躺在床上,脸上泛起一抹苦笑: “当真是虚成这样了……连你小子都按得住我……对了,老钱呢?怎么不见他?” 百里杰將空水碗放到一旁的木凳上,低声说道: “钱爷爷和他儿子一早就出门了,去码头上工了。” 百里靖一头雾水:“上工?昨夜码头都打成那个鬼样子了,今天还能开工?” 百里杰有些无奈地笑笑: “漕帮全靠著水路和码头赚钱,怎么可能让银子停下来?天一亮,死人抬走,血跡冲乾净,该扛大包还是得去扛。” 百里靖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道:“那……外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风向?” “奇就奇在这里。” 百里杰微微蹙眉,缓缓说道: “昨夜那个黄知府劝走了漕帮,带著捕快在这附近收拾了一圈,可收拾完没多久,知府大人就带人打道回府了。” “直到今天天亮,衙门既没有派人来搜查,外边也没传出发布海捕文书的消息,至於漕帮那边,同样是一片死寂,连个巡逻打手都没瞧见……” 百里靖眉头紧锁。 事出反常必有妖,昨晚那么折腾,今天所有人却同时按兵不动,这实在是太古怪了。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隔壁屋帘子忽然被掀开。 只见一个年轻妇人端著一碗汤药,脸上堆著有些侷促的笑容,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哎呀,百里兄弟,你可算是醒了!来,刚好我把药给熬好了,快趁热喝了,能活血化瘀的。” 百里杰在一旁轻声提醒:“哥,她是钱爷爷的儿媳,赵春兰。” 百里靖强撑著精神,客气地冲妇人点了点头:“多谢嫂子,小杰,扶我起来喝药……” 百里杰却没有立刻去扶他,而是主动站起身,伸手接过了赵春兰手里那药汤。 少年吸了吸鼻子,有些体贴地开口: “嫂嫂,这药有些烫,我先晾一会儿。小狗儿不是还在病著吗?你先去里屋照顾孩子吧,这儿有我就行。” 赵春兰的手微微缩了缩,脸上的笑容显得愈发侷促,连声应道: “好……好,那你记得催你哥喝了,要是有什么其他需要,隨时喊我哈。” 说罢,她偷偷看了百里靖一眼,便急匆匆掀开布帘退了出去。 百里靖刚想撑著床沿坐起来喝药,却见百里杰端著那碗药汤,径直走到了木窗边。 少年拉开一条窄窄的窗缝,手腕一翻,竟然將那一整碗药汁,顺著墙根全倒了出去。 百里靖吃了一惊: “小杰,你这是做什么?这好歹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百里杰隨手將空药碗放在窗台上,转过身坐回床边,脸色平静得让人有些发毛: “哥,今早她在厨房里熬药的时候,往药罐子里加了迷药,我瞧得一清二楚。” 百里靖张了张嘴,整个人有些懵:“啊?啥玩意?” 百里杰无奈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了: “钱爷爷虽然愿意收留我们,但他儿子儿媳却不放心,他们想趁著钱爷爷去码头上工,用药把你迷倒。反正你受了重伤,一觉睡死过去也正常。” 说著,他眼里闪过不属於这个年纪的冰冷: “等你晕过去了,这位赵嫂嫂就会悄悄溜去衙门报官,到那时候,捕快把我们抓走,他们家既能拿官府赏钱,又能洗脱私藏死囚的罪名,一石二鸟。” 百里靖目瞪口呆,好半天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你说什么?他们怎么会……” 百里杰摇了摇头,制止了哥哥没说完的话,反而冷不丁问了一句: “哥,你相信我吗?” 百里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在经歷了昨夜的生死后,眼前的弟弟,让他觉得既熟悉又有些陌生……他一直知道弟弟是个沉著又聪明的性子,只是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弟弟的所言所行,竟是如此老练。 他沉默了片刻,沉声反问: “小杰,你想怎么做?” 百里杰轻声应道: “现在外面的局势太乱了,我们知道的消息太少,既不清楚那位黄知府到底卖的什么药,也不知道漕帮內訌到了什么地步,这样盲目地等下去,不管是我们想办法逃出城,还是想找其他靠山,都不知要如何下手。” 少年往前凑了凑,认真道: “所以,我想要哥你现在立刻装睡。我们就让那位赵嫂嫂出去报官,等捕快赶来搜屋的时候,你我提前躲在暗处,如此一来,我们便能顺藤摸瓜,通过这些捕快的动向,一点点弄清楚知府和漕帮的想法。” 百里靖眉头紧锁,听完弟弟的谋划,立即摇了摇头: “这样绝对不行。” 他看著弟弟,神色严肃: “官府的人来了,要是搜不出来你我兄弟,极有可能迁怒老钱一家;再者,若官府抓不到我,消息一旦走漏出去,漕帮的人也很快会知道老钱曾经收留过我,到时候,老钱全家都得死。” “这事,绝不能这么办。” 闻言,百里杰顿时有些急了,急声道: “哥!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你竟然还有心思去想著別人?!” 百里靖反而咧嘴笑了起来,只是这一笑牵动了背部的伤口,疼得他一阵齜牙咧嘴。 疼过后,他拍了拍弟弟的脑袋: “我知道你聪明,心眼多,一定有別的办法,另想个辙吧。” 百里杰有点不高兴,闷声嘀咕:“这就是当下能最快破局的办法。” 百里靖摇了摇头,脸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要是真依你这么办了,引火索留给老钱,你我兄弟二人便成了恩將仇报的不义之人。小杰,我是你哥,你总得听我的。” 两兄弟对视良久,最终百里杰只能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妥协道: “行吧……那我们就换个稍微温和点的方式。” …… 与此同时,隔壁小屋厨房里。 赵春兰正心神不寧地洗著菜,她有些失神,连菜叶上沾著的烂泥都没洗乾净。 在水盆里揉搓了好一会儿,她估摸著时辰差不多了,那汤药,百里靖应该早就喝下,並且彻底睡死过去了。 想到这里,赵春兰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湿漉漉的手,低著头便朝著外面的大屋走了过去。 可等她掀开布帘,抬眼往木床上一瞧,整个人顿时一愣。 大床上空空如也,被褥凌乱,百里靖和百里杰两兄弟,竟然都不见了踪影! 赵春兰的脸色霎时间一片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打摆子,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下药…… “嘻嘻……哈哈……” 就在这时,里屋忽然传来了小狗儿的嘻笑声。 赵春兰心头一惊,再也顾不得许多,急忙疯了一般地掀开布帘衝进了里屋。 一进屋,眼前的画面让她的呼吸一滯。 百里杰此时正安安稳稳坐在床沿上。 他將小狗儿抱在自己大腿上,正拿著一根稻草,满脸笑意地逗弄著孩子,一大一小显得很是和睦。 而在床边的破木椅上,百里靖赤裸著上半身、后背缠满渗血布条,正平静地坐在那里。 看见赵春兰衝进来,百里靖脸上扯出一抹笑意,有些嘶哑地开口: “嫂子,实在是不好意思,刚才那碗药味道实在太古怪,有些剌嗓子,我喝了一口便全吐了……所以,就没能喝得进去。” 听到“味道古怪”四个字,赵春兰的腿一软,险些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大汗淋漓。 “不过嫂子放心,我和小杰都是明白人,自然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平白给你们惹来祸事。” 百里靖微笑著凝视著赵春兰: “只是,在我俩走之前……有一件事,想求嫂子帮我个忙。” 赵春兰僵在原地,她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惊恐地將目光转向了自己儿子。 此时,百里杰正在逗弄著小狗儿,感受到赵春兰投来的视线,少年缓缓抬起头。 他一手按在小狗儿肩膀上,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第十五章 江山风雨楼 “春兰,上街买菜呀?” 贫民区泥泞的街口,一个街坊大娘挎著菜篮子,远远地向赵春兰打著招呼。 赵春兰脸上的肌肉僵了僵,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点头回应:“啊……是啊,李大娘,出来转转。” 不过很快,李大娘的目光便越过了赵春兰,落在了她身后三个人身上。 只见百里靖、百里杰,以及四岁的小狗儿,此刻脸上都戴著街头最常见的粗糙彩戏面具。 两兄弟手里还拿著给孩子买的小风车、糖葫芦,一路上说说笑笑,瞧著宛如三兄弟出门玩耍。 百里靖身上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但穿上粗布衣服遮盖后,从外面根本瞧不出异样。 况且他早上吃了老钱家的一些肉,总算恢復了基本的体力,只要咬牙忍著痛,正常行走不算什么大问题。 至於百里杰,则全程將小狗儿抱在怀里,一会儿摇摇风车,一会儿餵颗糖葫芦,两人玩得很融洽。 赵春兰见街坊探寻的目光扫过来,连忙解释道: “噢,这是我男人家的两个远房表亲,今早刚进城来探亲的,这小狗儿……闹著要两位表哥带他上街转转,就一起出来了。” 李大娘瞧了一眼,那两个戴面具半大孩子正跟小狗儿玩得起劲,便没起什么疑心,临走前,还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嘀咕: “哎哟,那可得看紧孩子,昨夜大码头那边听说打得血流成河,黑水堂遭了大难,现在城里乱著呢……” 眼见街坊走远,赵春兰猛地回过头,看向百里靖两兄弟。 她眼神中满是恳求,声音里有三分哭腔: “你们……你们答应过我不骗我的,只要我老老实实帮你们办完事,演好这齣戏,你们就把小狗儿还给我,对不对?” 百里杰正用一根乾草逗得小狗儿咯咯直笑。 听见这话,少年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弯了弯,语气格外柔和: “嫂嫂,我们何曾抢过你的孩子?明明是小狗儿投缘,喜欢和我这个表哥一起玩闹罢了……对不对呀,小狗儿?” 四岁孩子哪里懂这些刀光剑影,他扶著脸上的孙悟空面具,挥舞著手里呼呼作响的小风车,乐不可支地大喊: “对!我喜欢和表哥玩!我要跟著表哥吃糖葫芦!!” 赵春兰看著儿子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时,百里靖慢慢踱步来到她身边。 “嫂子,放宽心,老钱叔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百里靖记一辈子,绝不会伤及小狗儿一根汗毛。” 他轻声道:“我们也只是为了自保,你只要配合好,別露了马脚,等今天一过,这事就和你们没关係了。” 赵春兰脸色煞白,最终只能深吸一口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好,我知道了。” 几人继续藏在面具下不紧不慢地走著,很快便离开了贫民区。 往前一拐,视线骤然开阔,不远处便是那申城大码头。 昨夜经歷了一场血战后,整个码头本该被打得一片狼藉、满目疮痍。 可此时此刻,百里靖放眼望去,却发现无数苦力,早就如工蚁般继续在码头上挥汗如雨了。 不仅如此,大批倾倒的货箱正在被迅速清理,被破坏的地方,正有条不紊地进行著修復。 让百里靖感到愕然的是,那些在码头废墟上修復废墟的漕帮弟子,身上穿的竟然不是往日里的黑衣…… 而是一水儿刺眼的白衣。 “怪了。” 百里靖盯著那些忙活的白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压低声音道:“漕帮平日里不都穿黑衣服吗?怎么一夜过去,全披上白皮了?” 百里杰抱著小狗儿,歪了歪头,同样压低声音轻声答道: “哥,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些穿白衣的,是白花堂的人。” “白花堂?” 百里靖一怔,依旧有些茫然。 百里杰低笑著说道: “咱们申城的漕帮,有三个堂口,青霜、白花、黑水,各司其职。” “青霜堂主要负责蒸汽机件、齿轮零件的买卖,弟子们一律穿青衣;白花堂主营的是盐与米,穿白衣;而哥你熟悉的黑水堂,则是负责码头水运和苦力抽水,穿黑衣。” 百里靖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好奇地瞅了弟弟一眼: “你小子一个书生,这些事你又是上哪听来的?怎么连我都不知道?” 百里杰笑笑: “多亏了哥哥你花钱送我去最好的书院读书啊,我那些同窗里,可有不少是豪绅富商的孩子,他们平日里聚在一起最爱吹嘘这些事,我听得多了,自然就记下了。” 百里靖颇为自豪地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好小子,不枉费我供你一场,不过……”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那些白衣弟子。 这码头昨天还是黑水堂地盘,可仅仅过了一夜,怎么就落入白花堂嘴里了? 这一夜过去,漕帮內部,还有知府衙门里,到底发生了哪些事? 两兄弟按下心中疑惑,带著小狗儿,继续不远不近地跟著赵春兰在街市上穿行。 他们一路上极力压低存在感,同时暗中观察著四周的动静。 街上巡逻的衙门捕快確实比往常多了数倍,可奇怪的是,城里的告示墙上,不仅没有贴出海捕文书,甚至连黑水堂的打手都销声匿跡了。 整座申城,除了码头换了白衣监工之外,竟然安静得近乎诡异。 百里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凑近弟弟的耳边: “小杰,你觉得现在这是个啥情况?” 百里杰有些无奈地嘆气道: “哥,我只是很聪明,又不是无所不知,眼下掌握的线索太少了,我也摸不准。” “也是,那咱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先去……” 百里靖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高亢的锣鼓声。 鏘鏘! 伴隨著锣声,又钻出一些人,一边扯著嗓子大声吆喝著什么。 原本平静的街道顿时像是开了一锅沸水,大批閒逛的百姓都凑了过去,一番问询后,他们竟然都纷纷露出兴奋神色,朝著锣声响起的方向涌了过去,动静闹得很大。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丁点不寻常的异动,都不能忽视。 但两兄弟眼下不好跑到太热闹的地方,所以…… 百里靖拉住了赵春兰,沉声道: “嫂子,劳烦你过去帮我们打听一下,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动静这么大。” 赵春兰有些局促不安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 “不、不是说好直接去衙门附近打听消息吗?” 百里靖摇了摇头: “计划赶不上变化,先帮我们问问这个,我们就带著小狗儿在这儿等你,放心,丟不了。” 赵春兰看了一眼被百里杰抱在怀里、正高兴地嚼著糖葫芦的儿子,只能咬了咬牙,点头应道: “成!我……我这便去,你们可千万別乱动啊!” 年轻妇人扭过身,急匆匆挤进了人群。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赵春兰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的神情很是怪异复杂。 她咽了口唾沫,平復了一下呼吸,结结巴巴地说道: “打、打听清楚了,是江山风雨楼……江山风雨楼里面,要唱大戏了!” 江山风雨楼。 百里靖眼睛一眯,他当然知道这个地方。 那是整个申城最大的一栋酒楼,平日能在里面出入的,非富即贵,底层泥腿子哪怕多在门口看一眼,都要被轰走。 百里靖疑惑道: “那地方不过是富人喝酒听曲的去处,今儿个唱个大戏,怎么能引得这么多人往前凑?” 赵春兰有些紧张看了一眼百里靖: “因为……因为酒楼说,今日他们要唱个大戏,全城百姓皆可免费入內听戏,还平白送瓜子茶水!而且,听说今天这齣戏……戏里要唱的是、是……” 妇人將声音压到了最低: “……唱的,就是你昨夜大闹申城码头的事!” “啥?!” 百里靖面具后面的双眼,瞬间瞪得宛如铜铃。 一旁的百里杰也吃了一惊,怔怔看著赵春兰。 唯独小狗儿兴奋地拍著小手,欢呼雀跃: “噢!听大戏嘍!我也要去听大戏!!” 第十六章 唱大戏(上) 江山风雨楼。 这名字起得极大,隱隱带著些许吞吐天下的草莽龙蛇之气,按理说,这绝非一家普通酒楼能够压得住的。 但是,这名字却偏偏无人置疑。 原因很简单,这是当朝先帝三十年前南巡时,亲自御笔题的名。 当年先帝巡游至申城,正逢海外颶风登陆,怒潮拍岸,他立於此楼最高处远眺沧海狂澜,一时间诗兴大起,当即留下了两句诗: “江山万里供吟眸,风雨千秋入此楼。” 自那以后,此楼便改名江山风雨楼,先帝墨宝也被拓印在金漆牌匾上,至今仍高高掛在酒楼门口。 平日里,这里往来无白丁,皆是申城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文人墨客,但今日的江山风雨楼,要比往常任何时候都热闹百倍。 当百里靖一行人来到楼外时,整条长街已经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为了收容巨大的人流,酒楼甚至將桌椅一股脑摆到了当街之上。 数不清的市井百姓、脚夫贩卒密密麻麻围坐在一起,无数堂倌小二满头大汗地穿行其间,流水般奉上瓜子与凉白水,正如传言所说,当真不收半分银钱。 至於那些没捞著座位的,便层层叠叠地挤在街道两旁,手里同样被小二塞了一把干瓜子,正磕得津津有味。 百里靖他们也各自被塞了一把瓜子,带著面具,落脚在大门外的石阶一角。 好在江山风雨楼的门脸相当开阔,里面的戏台子也搭得足有丈许高,即便站在街面上,也能將里面动静瞧个一清二楚。 此时大戏尚未开场,台上只有几名穿著薄纱的女子正怀抱琵琶,吴儂软语地弹唱著江南小调。 只可惜外头市井嘈杂,磕瓜子声、议论声响成一片,根本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百里杰抱著小狗儿,凑近百里靖轻声道: “哥,这长街摆宴、免费听戏,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百里靖盯著那高高耸立的红漆戏台,沉声道: “你这脑子都搞不明白,我更不用说了,先憋著,看看他们到底能唱出个什么花来。” 两兄弟並未等待太久。 不一会儿,台上的琵琶女们,便在长袖轻舞中退了场。 紧接著,一记雄浑铜锣声骤然炸响,犹如长风破浪。 鐺!! 丝竹管弦之声陡然拔高,那曲调带著典型南戏班子的委婉绵密,却又加进了一丝紧凑的武场锣鼓点。 烟雾散去,只见一名生角迈著步子上了台。 百里靖兄弟俩定睛一瞧,此人的扮相相当俊朗,眉宇间画著英武的红飞,手里还煞有介事地抓著两块码头竹牌,显然,这扮演的正是“苦力百里靖”。 隨后,两侧的帷幕掀开,一个画著奸诈白脸、身穿绸缎长袍、挺著大肚子的丑角,在一阵阴阳怪气的丝弦声中猥琐登场。 隨著戏词开唱,台上的剧情缓缓铺开: 那白脸商贾一边围著“百里靖”打转,一边用尖细刺耳的白唱道,说是漕帮某位天资绝代的府上公子,因修行蒸汽功法出了岔子,急需一具民间天生神力的纯阳气血来做药引,这便相中了在大码头做工的百里靖。 紧接著,这恶商便在台上与一个穿著衙门师爷衣服的外角窃窃私语,一捧白花花的银子递过去,两人一拍即合。 官商勾结之下,生生设了个冤狱,將那无辜的苦力百里靖打入了大牢。 看到这里,百里靖眉头紧紧皱起,低声道: “这情况……跟老子亲身经歷的,可不太一样啊。” 昨晚要换他內臟的,分明是黑水堂的掌权人丁三爷。 可这戏台上,却生生把漕帮洗成了“某位公子的私人问题”,连动机都从延续寿命变成了“修行出岔”,也没说要挖他內臟。 百里杰盯著台上的走位,轻声道:“哥,先別急,接著往下看,这戏有意思了。” 很快,戏台上的剧情果然有了更多变化。 只见那“百里靖”在牢房里,双手猛地一震,將纸糊枷锁瞬间炸裂,戏班子后台更是用蒸汽风箱喷出漫天白雾。 那武生扯开嗓子,唱出了一段极其浑厚的南戏唱腔,大意是说自己本是天生异稟,拥有百年难遇的【巨灵拓山】之纯阳气血,岂能容宵小陷害! 隨后,戏台上演变成了单方面的武打戏。 扮演百里靖的武生当真是功夫了得,腰肢一拧,竟然一口气连翻了二十多个跟头! 最后落地时,更是一个震天响的朝天蹬接大劈叉,双手抱拳,对著台下狠狠一亮相! “好!!” “打得痛快!!” 剎那间,长街內外激起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叫好,无数看热闹的百姓激动得满脸通红,疯狂地拍著巴掌。 百里杰怀里的小狗儿也高兴得手舞足蹈,跟著拍手大喊:“大英雄!大英雄!!” 唯独百里靖本尊一脸黑线,嘴角抽搐著嘀咕道: “老子扛大包三年,腰间盘都快突出了,哪会翻这么多花里胡哨的跟头……” 剧情还在继续往后推进,並且与昨夜的真实惨烈,完全背道而驰。 昨夜那些漕帮精锐、高手苗汉,在戏台上竟然被完全抹去了痕跡。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白脸恶商和衙门败类师爷,花重金请来的一群“江湖草匪”。 这群草匪与百里靖在台上打得难解难分,锣鼓不断、跟斗翻了是一个又一个,刀枪剑戟打得流光溢彩,看得台下一阵阵叫好。 突然,草匪头子奸笑几声,从帷幕后面拽出了一个穿著破烂长衫、头戴方巾的小生。 那小生模样生得俊朗,可一上台便嚇得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阵淒悽惨惨的哭腔唱词,分明就是个贪生怕死的穷酸小书生。 这人扮演的,就是“弟弟百里杰”。 “噗哈哈哈哈!” 看到这里,百里靖直接乐出了声。 他拱了拱身旁的百里杰:“小杰,你快瞧瞧,是你誒,哎呀,读书人到底是文弱,哭得真俊吶。” 百里杰抱著小狗儿,脸隱在面具后面,虽然看不见表情,但百里靖能明显感觉到,这小子全身上下的骨头都气得在发抖。 此时,戏台上的“百里靖”因为投鼠忌器,动作明显分了神,即將被一眾草匪乱刀砍死,惹来台下观眾纷纷倒吸凉气。 忽然间,內台大风箱再次轰鸣,大股蒸汽如同仙雾般席捲全场。 在一阵大锣声中,一声苍劲雄浑的老练唱腔,陡然从后台穿透而出: “何方宵小,竟敢冒充我漕帮英雄,行此下作凶恶之事!!” 音落,只见一名老生迈著威严无比的方步上了戏台,他头戴莲花冠、身穿一水儿雪白大氅、脚踩厚底朝天靴,身后跟著十几名同样身穿白衣、英气逼人的漕帮高手,轰然將一眾草匪围住! “大英雄,来得正好!” 戏台上,“百里靖”高声呼喊:“助我一臂之力,灭却此间鼠辈!” 看那老生的白衣扮相…… 分明就是白花堂大人物! 百里靖嘴里的瓜子瞬间不香了。 他呆愣在原地,愕然脱口道: “这……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第十七章 唱大戏(下) 戏台上,锣鼓点陡然变得密集且激昂,大戏在冲向了最高潮。 白花堂的那十几名白衣高手,个个身手矫健,手中精钢长刀舞得密不透风,將那些恶匪打得屁滚尿流。 台上的武生们不知疲倦地连连翻著跟头,一时间刀光剑影、白雾升腾。 而那白脸恶商与败类师爷,见自家请来的草匪节节败退,脸上皆露出疯狂之色,恶商尖叫著扯动绳索,竟妄图启动微型蒸汽锅炉,將整个大码头彻底炸毁,来个毁尸灭跡。 千钧一髮之际,又是“鐺”的一声暴锣。 只见扮演申城知府的“正生”粉墨登场。 戏台上的知府老爷生得浓眉大眼、器宇轩昂,不仅智勇双全,更是当场长剑出鞘,带著一眾捕快神兵天降,將那恶商与师爷当场按倒在地,锁拿归案。 至此,冤屈得雪,恶徒伏诛,皆大欢喜。 这一套老掉牙的戏码,对於看惯了特效大片的百里靖来说,当真是寡淡无味,可对於这满大街的申城百姓而言,却是一场饕餮盛宴。 那乾净利落的打斗、神乎其神的连环跟头,以及最后坏人遭报应的痛快结局,让他们个个面红脖子粗、兴奋得全都站了起来。 “好!!” “打得痛快!白花堂大义!知府大人明鑑啊!!” “这百里靖真是条汉子,是个英雄!” 排山倒海的欢呼叫好声,几乎要將江山风雨楼房顶掀翻。 百里靖站在大门外石阶角落里,面具下的眼皮狂跳,他抓了抓脑袋,凑近弟弟低声道: “今儿算是开了眼界了,他们整这一出免费的大戏,把白花堂和知府夸得跟活菩萨降世一样,就是为了洗白?” 百里杰冷笑了一声: “別急,哥,戏还没结束,估计……马上就能见分晓了。” 果不其然,戏幕拉向了最后,但,还有一小段。 那名扮演白花堂大人物的白衣老生上前一步,一抚頷下的雪白长须,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台上的“百里靖”,扯开嗓子,唱出了一段唱腔: “吾乃漕帮二当家、白花堂主周二泉,江湖同道抬爱,尊称老夫一声周二爷!” “百里壮士,我看你天资卓绝、骨骼惊奇,更兼有一身赤胆忠心,如今那败类险些害了英雄性命,好在,一切终於尘埃落定。” “你,可愿入我白花堂麾下,领一份供奉之职,为你我申城百姓的安寧,共出一份力气?!” 乐师们的丝弦声在这一刻恰到好处地弱了下去,全场死寂,都在等待著英雄的选择。 紧接著,那扮演百里靖的武生虎躯一震,当即双膝一跪,双手抱拳,吐字如钉,声震四野: “二爷大义!若蒙不弃,百里靖愿入二爷麾下,从此牵马坠鐙、万死不辞!!” 台下再次爆发出雷鸣掌声。 可百里靖本尊,心头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特娘的是在全城百姓面前,公开要招纳我入伙??? 一旁的百里杰则是听出了更多弦外之音。 少年在百里靖耳边飞快地说道: “哥,他们通过唱戏,把黑水堂丁三爷的罪行全推给了杨师爷,彻底洗白了漕帮的名声;又把黄知府塑造成了青天大老爷,算是平息了昨夜的风波,最重要的是,他们把你竖成了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在戏里让你投靠了白花堂,一齣戏,便是將昨夜的事,全定了性。” 百里靖盯著台上作揖谢幕的演员,也咂摸出味来了。 他冷笑了一声,咧嘴道: “这不仅是洗白,这也是在给老子吃定心丸呢。” “他们心里清楚,要是直接派人来招揽,我肯定不信;可现在,全城人都知道百里靖是个受了漕帮重用的大英雄了,白花堂真要把我招进去,就必须供著,绝不敢再隨意把我怎么著,否则就是打他们自己的脸。” 百里杰听到这番剖析,有些惊讶地转过头: “哥,你昨晚被炸了一下,脑子居然灵光了不少?还不算太笨嘿。” 百里靖没好气地抬手在弟弟脑门上崩了一下,果断吐出一个字: “走。” 百里杰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走?去哪?” “废话,当然是赶紧出城啊!” 百里靖扶了正面具,作势就要往人群外挤。 百里杰却拉住了他的衣角,站在原地没动,疑惑道: “哥,白花堂开出了这么大的价码,几乎是把以后的荣华富贵都送到你面前了,全城百姓作证,你真要是去了白花堂,咱们兄弟未来在这申城能高枕无忧,你当真不去瞧瞧?” 百里靖停下脚步,转过头。 他按著弟弟的肩膀,沉声道: “小杰,他们这齣戏唱得再热闹、再好听,但你看清楚了,那台上的主角……根本就不是我,而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二爷。” 百里靖笑了笑: “他们將戏台搭得这么大,无非是想把我当成一桿大旗,好借著我的名头,名正言顺地做些什么,我真要是贪图富贵去了漕帮,下场只会变成他们一枚棋子。” “好在,咱们现在拿到了最重要的情报,他们应该不会再抓我去坐牢、去挖心了,趁著这机会,咱俩直接出城!” 百里杰沉默了几秒。 怀里的小狗儿还在跟著其他人一起,兴奋地拍著小手,大喊著“大英雄”。 而一旁的赵春兰,则是瑟瑟发抖地盯著他们,眼里的惊恐和期盼快要溢出来了。 此时,戏台上的掌声渐渐止息,一个小二快步上台,扯著嗓子高声宣布: “诸位老少爷们!今儿个这齣《百里好汉大闹大码头》,接下来每日还要再演三遍!连演三日,皆不要钱,瓜子管够!” 长街上再次掀起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百里杰最后看了一眼戏台,深吸一口气,转头问百里靖: “哥……你当真確定了么?这可是咱们这辈子,唯一能当人上人的机会。” “人上人?” 百里靖摇了摇头,神色从未有过的清醒: “小杰,你很聪明,但有些时候,你得学著跳出这申城的井底,往外看。” “他们花了这么多银子、这么折腾,难道仅仅是为了我一个抬大包的苦力?仅仅是为了洗白漕帮?这后头,必然有更大的事。” “咱们这种普通人,真要是趟了这趟浑水,怕是到时候被人当了刀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听我的,把小狗儿还给嫂子,走吧。” 说罢,百里靖没再囉嗦,將面具扣紧,钻入人群中,朝著城门的方向挤了出去。 百里杰在原地站了几息,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转过身,將怀里的小狗儿小心翼翼地递向了赵春兰,轻声道: “嫂嫂,先前在屋里为了自保,有些无礼,多有得罪了,小杰在此给您赔个不是。” “我们兄弟这就出城了,还请嫂嫂回去转告钱爷爷,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也请嫂嫂……千万別將我们的行踪说出去,这样,对大家都好,也不会给你们钱家招来灾祸。” 赵春兰如蒙大赦,疯了一样地一把將小狗儿抢了过来,死死地搂进怀里,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嚇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缩著脖子,拼命地对著百里杰低头、点头。 百里杰再不耽搁,转过身,身形灵巧地钻进了人海之中,快步去追赶百里靖。 小狗儿在母亲怀里被勒得有些生疼,直到这时才发现两个大哥哥不见了,有些委屈地咬著糖葫芦,挥舞著小风车大喊: “大哥哥!你们上哪去啊?什么时候再带我玩风车啊?!” 妇人死死捂住了儿子的嘴,抱著孩子,头也不回地隱入了嘈杂的市井深处。 …… 与此同时,江山风雨楼。 戏台的后台里,一眾刚刚下场的戏子们,正横七竖八地瘫坐在长凳上,喝著凉茶。 几个勤快些的,已经开始补妆,迟些时候还有第二场大戏,他们还得继续卖力气。 后台最深处,一间奢华內室里。 那个刚刚在台上威风八面、扮演白花堂大人物的“老生”,正坐在一把紫檀木太师椅上,將掛在自己脸颊上的雪白鬍鬚,摘了下来。 露出来的,是一张画满扮相、看不清真容的面孔。 吱呀…… 房门被一只手轻轻掀开。 花想容一身火红长裙,腰肢扭得如同水蛇般绰约,款款走了进来。 她手里摇著一把孔雀羽扇,径直来到这老者的身后,微微俯下身子,吐息如兰: “二爷,百里靖兄弟两个戴著彩戏面具,在门外把大戏全看完了,不过……他们看完戏后,竟是乾脆地走了,瞧他们那行进的方向……似是要奔著西城门去,准备离开申城呢。” 谁能想到,这个在台上扮演白花堂二爷的老生演员,竟然就是周二泉本人! 周二泉听罢,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著铜镜中的自己,竟是有些欣慰地笑了起来: “不去贪图通天富贵,反倒在看清局势后走得如此果断……此子的心性眼界,比老夫预想中的还要坚韧、清醒,大浪淘沙,倒是个能成气候的种。” 说到这里,周二泉轻轻拿起一旁茶杯,轻呷一口: “但这戏台子已然搭起来了,全城百姓也跟著唱和了,他这个当主角的……若真就这么轻易走了,咱们岂不是成了笑话?” 花想容收起羽扇,一双美眸微微眯起,低声询问道: “那依二爷的意思,想怎么办?” 周二泉放下茶杯,轻轻一笑: “你昨晚救了他一命,那便去卖他个人情,请他回来吧。” 第十八章 楼上茶香 百里靖与百里杰两兄弟离开了江山风雨楼,一路疾步往城西门方向赶去。 一路上,申城街道虽然看起来有些沉闷,但確实再无人阻拦,无论是漕帮的人,还是衙门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跳出来为难他们。 这让百里靖稍鬆了口气。 然而,隨著距离城中心越来越远,他们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百里靖面具下的眉头紧紧锁起,有种直觉,让他察觉到了四周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原本应该商贩云集、市井喧闹的西城主干道上,不知何时,人流开始变得稀疏起来。 街边摆摊的货郎在不声不响地收摊,挑担脚夫也低著头转进了偏巷,甚至连方才还能见到的那些巡行衙役,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条宽阔长街,忽然陷入了死寂之中。 百里杰贴近哥哥的身侧,说道: “哥,不太对劲。” 百里靖点点头: “不用好像,我们被人盯上了。” 百里杰环顾四周空荡荡的街道,眼神十分凝重: “能如此悄无声息將满街百姓一点点全清空……漕帮的势力,大得有些嚇人了。” 百里靖笑了笑: “话是这么说,但我更想不明白的是,以漕帮在申城的势力,真想要把我们兄弟拿下,直接派高手堵路便是,非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在我们面前整这一出空城计,又是为什么?” 他这句话刚刚问完,头顶忽然传来了一声娇笑,那笑声酥软又幽怨,听得人心肝发痒: “咯咯……瞧小郎君这话说的,人家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当然是姐姐想和小郎君你……单独说说话啦~” 百里靖眼神一凛,兄弟俩猛地止住脚步,齐刷刷地抬起头循声看去。 只见长街旁一座茶楼二楼,一根竹竿,將临街的朱漆木窗,悠悠地撑开。 绸缎长裙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想容正伸出左手托著香腮,慵懒地支在窗台上。 她俏脸上掛著嫵媚笑容,正含情脉脉地望著百里靖。 百里靖心里暗嘆了一口气,拉下面具,有些无奈地对著二楼拱了拱手: “原来……是花女侠。” 花想容听见这称呼,做了个娇嗔的可怜神色: “昨夜你还花姐姐叫得亲热,怎的今日天一亮,脱了险,人家就成了硬邦邦的花女侠?这才一夜不见,小郎君就不认姐姐了么?而且,你今儿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想出城,当真是让姐姐好生伤心啊……” 百里靖轻咳了一声,被这妖精一阵抢白,饶是他两世为人也有点招架不住。 他不动声色地跨前一步,將弟弟挡在身后,沉声道: “那……花姐姐今儿个亲自在这里堵著我,到底是想做什么?” 花想容红唇微启,轻嘆了一口气,语气幽怨得像是个深闺怨妇: “小郎君这话,真是跟姐姐生分到了骨子里。姐姐在这儿能做什么?不过是瞧著今儿个日头好,想请小郎君上楼,喝杯清茶、敘敘旧呀。” 百里靖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空旷长街,心里非常清楚,自己两兄弟今天肯定是走不出城门了。 他知道白花堂要招纳自己,但这究竟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这具特殊的血肉熔炉体质?还是因为自己无意间捲入了什么爭斗? 这一切的谜底,或许就在这茶楼之上了。 更何况,以花想容昨夜展现出的实力,她既然已经亲自在这里守株待兔,自己就算插上翅膀,也绝无可能从她手底下逃脱。 与其撕破脸皮硬拼,倒不如……趁著这个机会,把这滩浑水背后的秘密,彻底问个清楚。 百里靖转过头,看了一眼百里杰。 百里杰此刻已经乖巧地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白净清秀的小脸。 他仰著头,无辜地说道: “哥,这位漂亮姐姐,就是昨晚救了你性命的大恩人吧?既然姐姐诚心相邀,我觉得应该上去和她好好聊聊,也算全了礼数。” 花想容闻言,顿时乐不可支,笑得一阵花枝乱颤,她摇了摇手里羽扇,咯咯直笑: “哎呀呀,这个小弟弟说话当真是甜到了姐姐心坎里,小弟弟,你可比你哥哥可爱多了。” 百里杰听到夸奖,有些靦腆羞涩地挠著后脑勺,笑了笑。 百里靖了解自己这个亲弟弟,这小子心里现在八成已经把花想容祖宗十八代都算计了一遍,这副靦腆害羞的模样,摆明了是想麻痹对手。 不过,他也明白,在对方的实力面前,这种小聪明是徒劳的。 弟弟没有经歷过昨夜那一战,根本不了解,苗汉、花想容这种级別的高手,有多厉害。 “走,上楼。” 百里靖不再多言,大手一挥,掀开茶竹帘,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规模不小的老字號茶楼,此时此刻里面没有半分人声,连跑腿的堂倌都不见了,空荡荡的大堂里,只有一名上了岁数的掌柜,战战兢兢地站在柜檯后面。 见到百里靖两兄弟进来,掌柜一句废话都不敢多说,他恭敬諂媚地弯下腰,伸手引向后方红木楼梯: “两位……两位爷,里面请,花女侠在二楼雅座恭候多时了。” 百里靖顺著楼梯迈步而上。 一踏上二楼,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便扑面而来。 二楼临窗的黄花梨木茶桌旁,花想容已经收起了撑窗的竹竿,优雅地蹺起了二郎腿。 百里靖的目光在落到她身上的那一剎那,眼皮不可抑制地狠狠跳动了一下。 她昨天夜里那条磁石右臂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流光溢彩的修长机械臂。 那条铁手臂极其精巧绝伦,关节处的契合完美得严丝合缝,机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籙,每次她玉指微动,手腕处的微型排气阀便会吐出一股轻柔的蒸汽,竟颇为高贵优雅。 瞧见百里靖两兄弟並肩上楼,花想容笑了,她捋了捋鬢角乌髮,一双凤眼含春,微微侧过头,对著百里靖柔声笑道: “来呀,小郎君,坐,今儿个这楼里清静,咱们姐弟……便敞开了胸怀,好好交个心,聊聊。” 第十九章 奖励的道理 百里杰主动接过了桌上的紫砂茶壶,他似乎想在花想容面前表现得殷勤些,可到底是个读书郎,拿捏不准这烫手的茶具。 在滤茶倒茶的时候,少年的指尖不小心烫了一下,茶汤溅出,疼得他“嘶”地缩回了手,险些把杯子给砸了。 窗边的花想容见状,顿时“咯咯”地娇笑了起来,腰肢乱颤。 她倒也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只是一双美眸波光流转,直勾勾地看向百里靖: “小郎君,你心里现在是不是跟猫抓似的,特別想知道,为何咱们家二爷昨夜不仅要救你,今日还要费尽心机,在全城百姓面前演这么一出大戏招揽你?” 百里靖神色平静,淡淡答道: “这是自然,你们漕帮三当家为了他儿子的性命,兴师动眾地抓我,这我还能理解;但二爷也为了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是真想不明白了。” 这时候,百里杰由於手抖,又被茶壶嘴给烫了一下,疼得直哈气。 “行了老弟,你在学堂里拿的是笔,哪用过这种物件……还是我来吧。” 百里靖有些看不过去了,伸手接过百里杰手里的茶具。 他熟练地温杯、洗茶、高冲低斟,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自然,没有半点苦力的粗鄙,反而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稳与老练。 花想容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一抹好奇: “哟,小郎君,你一个穷苦力,茶艺倒耍得有模有样的?真是让姐姐刮目相看呢。” 百里靖咧嘴一笑,隨口胡诌道: “其实我上辈子是个大老板的贴身助理,天天得帮老板驾车开门、烧水泡茶,练了不知道多少年。” 花想容根本没往心里去,她只是嫵媚地拋了个媚眼,娇笑道: “小郎君还真是满嘴的荒唐言,不过姐姐听著喜欢,赶明儿你进了咱们堂口,你也天天帮姐姐驾车泡茶,可好啊?” 一旁的百里杰有些看下去了,轻咳了一声: “漂亮姐姐,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嘻嘻,好好好,听小弟弟的,说正事……” 花想容收敛了几分媚態,端正了身子: “小郎君,你可知晓,何为气血体质?” 百里靖正用关公巡城的手法,將清澈茶汤分別引入三个杯子中,闻言摇了摇头:“愿闻其详。” 花想容缓缓开口: “这世上,有极少数人天生异稟,体內气血异常旺盛,这些人如若趟上了蒸汽修行路,不仅修行效率远超常人,日后上限,也要较寻常人高得多,这个,你可知晓?” 百里靖还没来得及说话,百里杰却率先开了口: “这我倒是听说过,天生力大无穷的,称为【巨灵拓山】体质;不知疲惫的,称为【百川无竭】体质;还有那不用怎么睡觉也能整日精神饱满的,称为【永昼玄身】。” “这三种,是传闻里最常见的,除此之外,好像还有奔跑速度奇快无比的、受伤后恢復速度极快的、以及天生五感敏锐远超常人的……” 花想容笑著讚赏道: “小弟弟当真是博学多才,不错,正是如此,这天底下共有一十三种气血体质,拥有这些体质的人,皆是万中无一的绝世珍宝,放在任何一个宗门世家,都是天才呢。” 这时,百里靖已经完成了最后一道泡茶的工序。 他伸出手指,將一杯茶水轻轻推到了花想容的面前,平静地问道: “所以,我……也是拥有这十三种气血体质之一?所以才引来爭抢?” 花想容伸出玉指端起茶杯,目光微闪: “小郎君,正相反,你的气血体质……以前从来没人见过。” 百里靖一怔:“没见过?” 花想容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 “那十三种气血体质中,確实有一种叫做【饕餮魔吞】的罕见体质,拥有这种体质的人,吃得越多,体內熔炼的气血就越旺盛,这瞧著和你的状態最像。” “但是啊……拥有【饕餮魔吞】的人,只要一顿饭不吃东西,就会饿得如枯木骷髏一样,一旦暴饮暴食,又会胖得像个肉球,可小郎君你呢?” 花想容盯著百里靖的脸: “你平日里毫不出彩,无非是精力比旁人旺盛些,瞧著倒像【百川无竭】;可偏偏吃过一顿妖兽肉后,竟然肤如烙铁、毛孔自发喷吐废汽!这种完美收敛、遇食则爆的异象……却是不曾见过的。” 百里靖面上不露声色,但心头却暗叫了一声不好。 他太明白“新物种”意味著什么了,自己现在没多大本事,却偏偏摊上了这么个惹人眼红的宝贝体质,反倒成了催命符咒。 百里杰也迅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拳头,轻声问道: “漂亮姐姐,那……依照你的说法,二爷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想要我哥,难道想培养他做个厉害的蒸汽修者,从此加入漕帮,为白花堂效力?” 花想容听见这话,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地反问: “小弟弟,这话……你信么?” 百里靖摇了摇头,沉声道: “我是不信的,还是那句话,你们白花堂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全城百姓,如果只是为了收一个气血体质加入漕帮,怎么也说不过去,成本太高了。” “聪明。” 花想容讚许地頷首: “既然姐姐我方才说了,要和你们敞开了胸怀好好交心,那我就不会再拿大话瞒你们,气血体质虽然罕见,但对於我们漕帮来说,也绝非什么触不可及的传说,昨夜那苗猩猩,他本就是个【巨灵拓山】;而姐姐我……” 她咯咯一笑: “我也同样拥有一种气血体质。所以,我们才能在体质的加持下,比旁人更加轻鬆地迈过锻炉境、进入汽心境,多一个体质天才,对白花堂来说是锦上添花,但绝不值得二爷亲自下场做局。” 百里杰眼珠子一转,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恐怖可能,脸色微微一白: “等等……你们不会是想把我哥抓回去,秘密研究他这具新出现的气血体质吧?而且,为了防止旁人知晓,你们才故意在戏台上,对外宣称我哥只是巨灵拓山?!” 花想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促狭地笑了笑,將目光转向了百里靖: “小郎君,你家小老弟的脑筋动得真快,那你呢?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百里靖摸著手里的茶杯,闭上眼想了想,隨后睁开眼,笑了笑: “我是个糙人,什么修行和研究,我都不懂,也没你们那么多复杂九曲的心思,但你刚刚说了这么多,结合今天看的那出戏,我反倒想起了一件在码头上的旧事。” 花想容歪著头,有些好奇地问道:“噢?什么旧事?说来听听。” 百里靖缓缓说道: “以前在码头上干活,那里的工头,经常会时不时当著所有苦力的面,公开表扬我,甚至还会额外奖励我几块咸肉、几文赏钱,因为我出力最多、干活最猛,当时其他人都羡慕得要死,觉得工头器重我。” 他顿了顿,抬眼看著花想容: “可我心里明白,那工头其实根本不是为了奖励我,他只是为了立个典型,让其他那些偷懒的人看到……瞧瞧,只要干得跟百里靖一样多,就有更多肉吃,他是在用我这头最壮的牛,去鞭策其他牛马更卖力地拉车,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花想容眼中的玩味之色渐渐敛去,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百里靖冷笑了一声: “最重要的是,我们这些苦力干得越多、越卖力,码头上的货流就越快,工头自己能抽的水也就越多,他才能去他的老大面前討好处。” 说到这里,他盯著花想容,笑道: “所以,他公开奖励我,其实都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让他的老大觉得,他有管人的本事,能帮上面赚到更多银子。” 听到百里靖这一番话,花想容美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也就在这时,忽然,传来几声轻轻的拍掌。 啪、啪、啪…… 二楼楼梯口处,忽有轻笑声响起: “说得好!说得好啊!” “想不到,码头苦力里竟然还藏著你这么个妙人!”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茶桌上的几人同时一怔,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正不紧不慢踱步上了二楼。 来人身穿一件奢华锦织长袍,面容生得颇为富態,眯眼笑著,笑容和善慈祥。 看见此人的剎那,花想容脸色一变,脱口而出一声惊呼: “丁三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丁三爷。 听到这三个字,百里靖的瞳孔也瞬间暴缩,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此人,竟就是昨日要挖了他五臟六腑的人,丁言! 第二十章 豪赌 看见凶名赫赫的黑水堂丁三爷,桌上三人赫然站了起来。 然而,丁言本人却很悠哉,他挺著肥硕大肚子,呵呵笑著、兀自来到了茶桌旁,扯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坐,都坐嘛,站著多生分。” 丁言一边招呼著,一边拿过一个乾净空茶杯,悠閒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 他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斜了花想容一眼,笑道: “没想到我敢出现在这儿?这也不奇怪,二哥昨夜跟黄知府达成了交易,又是调捕快、又是洗码头,照理来说,我是不该来……” 丁言摇了摇头,发出一连嘖嘖声: “可惜了,我那二哥太喜欢唱戏,一天三四场大戏,这得多累?他折腾这个,自然就顾不上我了。” 听到这话,花想容脸色微沉,机械臂里齿轮转动,些许废汽从手腕处缓缓喷吐而出。 丁言见状,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边拨弄著杯子里的浮茶,一边微笑著开口: “贱人,別想著动手,我知道你昨夜把磁石给打坏了,没了磁石,你顶多也就只余下三成本事。” “你信不信,只要你敢乱动一下……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听话,喝茶,乖。” 花想容的目光剧烈闪动,额角隱隱渗出一层冷汗。 她盯著丁言的胖脸,在挣扎了数秒之后,终究还是將那机械臂缓缓垂了下去,接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百里靖与百里杰俩兄弟,根本没理会他们的博弈。 两兄弟已经开始不著痕跡地,往窗边挪去。 丁言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一边咂巴著茶水,一边悠然地说道: “想跳窗啊?省省力气吧,连这贱人都走不了,你们兄弟两个娃娃,能走得脱?” 听见这话,离窗户更近一阶的百里杰,顺著窗缝悄悄向下瞟了一眼。 这一看,少年脸色霎时间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收回目光,说道: “哥,下边……全是人,咱们,被包圆了。” 百里靖点点头,他知道眼下想暴力破局比登天还难。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面临这绝境时,他反倒没有慌乱,而是重新坐了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著丁言笑了起来: “丁言是吧,你既然都已经准备万全,直接让人上来把我剁碎了便是,还在这慢悠悠地陪我们说话、品茶……你也和那位二爷一样,喜欢唱戏?” 花想容扯了扯嘴角,有些冷淡地接过话茬: “黑水堂只是被压了一头,可没想著死,三爷要是不管不顾地大开杀戒,可就撕毁了昨夜跟二爷、知府签下的协议,届时白花堂与衙门齐出,你们黑水堂,怕是连申城的一口水,都吃不存了。” 丁言呵呵一笑,点头道: “你这贱人,说得倒一点都没错……不到非不得已的关头,我也实在是不想破坏规矩、和二哥兵戎相见呀。” 他这前半句话说得和蔼可亲、通情达理,可谁知他刚说完,便忽然抬起手,猛地挥了过去!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炸响! 花想容直接被这一巴掌抽得歪过了脑袋。 她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红肿了起来,嘴唇渗出一缕血跡,头上金釵更是“叮噹”一声跌落在地。 然而,她没有惨叫,也没有告饶,只是缓缓扭回了头,面无表情地看著丁言: “三爷这一巴掌,是何道理?” 丁言笑眯眯地收回手: “这两个小娃娃,现在可还没入我漕帮,算起来还是外人,你方才险些连我漕帮的秘辛都给抖落了出来,我这一巴掌,难道不该你的?” 花想容眼中的怨毒之色一闪而逝。 她咬著牙,低下头,憋屈地应了一句: “三爷,教训的是,是奴家多嘴了。” “这就对了嘛。” 丁言显得非常开心,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 “你虽是二哥的人,但归根结底,还是我漕帮的一条看门犬,我教训个把不听话的家奴,到哪儿去说,都是合情合理的。” 说到这里,他终於將目光落在了百里靖身上。 “小伙子,刚才我听你那番论调,说得真是不赖,你很聪明,居然还能猜到我漕帮上头,还有更大的天。”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过嘛……这申城水面底下的事,眼下,还轮不到你来多嘴。” 百里靖依旧没有露怯。 他两手一摊,將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扔,淡淡道: “死胖子,你就別在这儿绕弯弯、兜圈子了,我最討厌的就是你这种有话不直说、非要在这儿卖弄装逼的人,你到底想要干啥,直接划个道吧!” 他这种话,若是放在平时说,黑水堂打手早就把他砍成十八段,扔进海里餵鱼了。 可丁言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大笑道: “好!痛快!年纪不大,骨气倒是不小!你说得没错,我今天来,就是专门来给你百里壮士……划道的。” 话音落下,丁言便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纸,推到了百里靖的面前。 百里靖挑了挑眉,冷笑了一声:“丁三爷,这玩意儿……该不会又是昨天那份认罪口供吧?” “呵呵,小伙子,我说了,今天是来划道的,怎么可能拿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糊弄英雄?” 丁言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笑眯眯地说道: “这是一份赌约,你且看看,看看再做打算。” 百里靖將这宣纸扯了过来,递给了自家弟弟: “小杰,你书读得多,心思细,你来看看。” 百里杰立刻接了过去。 他眼睛飞快地在熟宣纸上扫过,一行行、一字字地默读。 隨著视线下移,百里杰眉头拧成了死结。 百里靖开口问道:“讲讲,上面都写了些啥?” 百里杰咽了口唾沫,抬头看著哥哥: “哥……这確实是一份赌约,赌得很大,这契约上写著,黑水堂要与你来一场赌斗,他们要在申城东郊选一片码头库房区,对你……进行围猎。” “一个时辰內,若是哥你冲不出那片库房……就得任由他丁言挖心剖肝,拿去给他儿子续命!” 丁言呵呵笑得更加舒畅了: “我那可怜的儿啊,也就剩下一天的命了,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可我当爹的,总归也得再努力努力,尽一尽当父亲的本分不是?百里壮士,你觉得呢?” 百里靖脸上的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大逃杀呀这是? 他迎著丁言的视线,冷冷道: “那要是我贏了呢?” 百里杰看著赌约,飞快地答道: “赌约上写了,哥你要是真能衝出来,黑水堂从此往后,绝对不再打你身上心肝脾肺肾的主意,你与黑水堂的恩怨,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百里靖冷笑一声,嘴角掛著浓浓嘲弄: “丁三爷,老子昨晚差点死在你们手里,现在我还要提著脑袋去闯关,贏了的代价,居然只是换你们以后不来挖我的心?这全天下便宜都让你占尽了唄?” 丁言似乎早就料到了百里靖会有此一问。 他不以为意地摊了摊手,笑呵呵地道: “我刚才也说了,你是个人才,我是真不想杀你,但我也是真的爱我儿,能救他,我自然还是要试一试。” “可如果我儿的命数尽了,那自然也就救不成了,届时,我指不定还想和二哥好好爭一爭……看能不能,把你百里靖拉拢到我麾下来呢。” 百里靖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有些不可思议: “死胖子,你脑子糊涂了吧?你居然还想著拉拢我?” 丁言端起茶杯,將杯中的残茶一饮而尽,笑著说: “怎么不行呢?小伙子,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永远的仇人,只有不够大的利益,和不够硬的拳头。” “当年我跟二哥为了抢一条盐道,两边的兄弟脑子都打出来了,死伤成百上千,可今天呢?他演他的大戏,我喝我的清茶,江湖嘛,不就是这么个泥潭?” 花想容忽然哼了一声。 她眼波流转,柔声冷笑: “丁三爷,你若是让苗猩猩去围猎,百里靖拿什么活?” 丁言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放心,昨夜苗汉也伤得不轻,今天他来不了,至於你说的事,我也透个底,这次赌斗,我只会派三个锻炉五境带头衝锋,剩余的人中,五个锻炉三境,十个锻炉二境,此外再有五十个普通漕帮弟子,就这么多人,一个不多。” “如何?我已经给够面子了吧?” 锻炉五境? 百里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昨天打死的那个林捕头,就是个锻炉五境。 论速度力量,自己显然要更胜一筹,但对方实战经验更多,武技也更加熟悉,自己如果不是靠著取巧,不可能速胜对方。 光看人数规模,这还不如昨晚在码头围攻他的人多。 但百里靖同时也明白,丁言既然敢设下这个局,那他找来的这些人,绝对不简单! 他还在思索,百里杰也对著丁言发了问: “丁三爷,要是我哥真贏了,可你事后不认帐,我们又上哪说理去?” 丁言听了,笑得更开心了。 他转过头,看向花想容,努了努嘴: “贱人,你跑一趟,回江山风雨楼去,把这事转告我二哥。” 丁言那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诡异笑容: “你就说,我请他做个见证……去吧,別让二哥等急了。” 花想容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她本就想赶紧將这事匯报给周二泉,闻言如此,便毫不犹豫地翻窗离开。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她便又赶了回来。 她上楼后,神色有些复杂,低声道: “二爷他同意了,但二爷也提了一个要求。” 丁言微笑道:“噢?什么要求?” 花想容一字一顿地说道: “二爷说,三爷你不能耍花招、使手段,一切必须照规矩来,但凡他发现你使了阴招,咱们必然踏平你黑水堂!” “呵呵呵……哈哈哈哈!” 听到这个要求,丁言发出了一连串猖狂大笑。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拍著自己的大腿: “二哥啊二哥,你还真是……看不起我啊!” 说著,他停下笑声,对著花想容挥了挥手: “既然这样,这赌斗你就全程盯著,別走眼,別回头赖帐!” 这时,百里靖有些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我说……两位。” 开口的却是百里杰。 少年將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他抬起头,迎著丁言和花想容的目光,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你们在这儿聊得倒是挺开心的,可从头到尾,我哥……好像还没答应这份赌约吧?” 丁言微微挑眉,像是这才注意到这个一直沉默的小书生。 花想容也侧过头,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百里靖像是知道弟弟要做什么,笑了笑:“小杰,咱们现在……似乎没有拒绝的能力。” “我知道。” 百里杰转过头,同样笑了笑:“哥,咱们確实拒绝不了,但既然是押上性命的赌徒,总该有资格……在庄口上,额外加点要求吧?” 百里靖满意地点点头:“说得是,这事你来做主。” 丁言呵呵一笑,拍了拍肚子:“小娃娃,你比你哥还会谈生意,说来听听,你想要什么?” 百里杰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清脆:“第一,我哥要是贏了,无论事后他愿不愿意加入漕帮,你们方才说的那桩秘辛,必须一字不落地告诉我们,我们就算是当棋子,也必须明明白白地知道,你们究竟要利用我哥做什么。” 丁言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冰冷寒芒。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了,呵呵笑道: “有意思,成,我答应你,只要你贏了,那桩事,我亲自讲给你们听。” 百里杰紧接著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要是我哥贏了,不管將来他是走是留,也不管以后咱们是敌是友,黑水堂绝对不能对我哥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下手,我也好,我哥的其他朋友也罢,你们绝对不能拿这些人来威胁他,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丁言眯起眼,似乎是在权衡著什么,但几息后,他便再次释然地笑了起来: “好啊,我好歹也是个要脸面的漕帮当家,只要你哥能活著走下擂台,我便能答应你的要求……那第三呢?” 百里杰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嘛……” 他呵呵一笑道:“赌斗过程中,我哥要吃妖兽肉,我要你不限量供应给我哥,而且,全得你黑水堂出!” 闻言,丁言终於怔住了:“就……这?” 百里靖慢慢咧开了嘴。 百里杰微微一笑,收回手,重新端起了桌上的茶盏:“就这,希望你一会儿……別喊肉痛。” 第二十一章 围猎开始 “丁爷,不能再给了……咱们半个月的份额,全被他一个人吃下去了!” 一名黑水堂的帐房管事凑近丁言身边,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看向不远处那个风捲残云撕咬著妖兽肉的人,嘴唇哆嗦著:“而且……他好像还没吃饱啊!” 丁言没有说话。 他盯著大快朵颐的百里靖,那原本掛在脸上的和善笑容,此刻一点一点变得僵硬起来。 只见百里靖盘腿坐在一个倒扣木箱上,双手左右开弓,抓著两块妖兽后腿肉,连皮带骨,几口便嚼碎咽了下去。 “再来五斤!” 他声音洪亮无比,不像是一个即將被围猎的人,反而像是码头开工时在吆喝加饭。 妖兽精血顺著他下巴不断往下淌,而他身上那件粗布短褂,早已经被体內不断外泄的高温蒸汽给烘得半干半湿,嗤嗤往外冒著白烟。 此时的百里靖,浑身皮肤已经红得近乎发黑髮亮。 浓郁的白色蒸汽,正不断从他七窍与毛孔中喷涌而出,在周围形成了一圈滚烫热浪。 周围的那些黑水堂弟子,看著他这个吃相,一个个面色复杂,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又退了半寸。 这些就是今日將要负责围猎他的人,此刻已经陆陆续续到齐了,他们或蹲或站,正在做著战前的最后准备。 百里靖一边嚼著肉块,目光一边从这些人身上快速扫过。 这批被丁言精挑细选出来的黑水堂精锐,人数確实不多,拢共也就几十號人。 最前头的那几个气息沉稳,正在默默检查自己机械臂关节、往机械里加机油,很明显,他们是蒸汽修行者,但他们背脊仍是普通人的样子,並非五境高手。 剩下的那些个普通漕帮弟子,每个人腰间都別著明晃晃的钢刀,面色冷厉,显然也都是见过血的老手。 百里靖眯著眼看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个底。 只是,那三个丁所谓的“锻炉五境”带头高手…… 他一个都没看见。 百里靖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跡,將这丝疑惑暂时压进了心底,继续埋头对付手里的妖兽肉。 不远处,花想容看著百里靖这副饕餮般吃相,挑了挑,她侧过头,低声问道: “小弟弟,你哥……他这肚子到底能吃多少?” 百里杰摇了摇头,老实地答道: “漂亮姐姐,我是真不知道,咱们家穷,我哥能混个温饱就不错了,哪里见过这种金贵东西?他这个本事,我跟你一样,也是昨晚才知道的。” 另一边,丁言脸上那和善的笑容,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现在有点明白,刚才在茶楼里谈条件时,百里靖为什么会在听到“不限量供应”这几个字时,露出那种又得意又狰狞的笑容了。 对於他来说,妖兽肉虽算不得多贵,可架不住量大啊! 寻常锻炉五境的高手一天也就顶多吃上两斤,再多身体就扛不住了;可眼下这个百里靖,从他坐下到现在,已经咽下去了將近二十斤! 二十斤啊!! 更可怕的是,他吃了这么多,那肚子竟然连半点鼓起来的跡象都没有! 这小子……他的胃难道真的是个无底洞不成?! “嗝!” 就在这时,百里靖终於停了下来,长长地打了个饱嗝,他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行了,先吃这么多吧。” 他咧嘴一笑,朝著丁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啥,死胖子,接下来怎么安排?” 他这一停嘴,所有人竟然齐刷刷地鬆了一口气,今天明明是来见证一场生死赌斗的,结果硬生生被百里靖给整成了吃播。 丁言轻咳了一声,脸上阴鷙尽数敛去,重新掛起了那个和善笑容。 他慢悠悠地开口: “百里壮士好胃口,规矩很简单,我会先给百里壮士一炷香的时间。” 他伸出一根肥硕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这片库房够大,里面堆满了货箱与杂物,有许多可以藏身的地方,百里壮士可以自行选择一处地方藏好,一炷香之后,我黑水堂的人便会进入库房,开始围猎你。” 丁言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那扇厚重大门: “你只需要记住一点,你只有从这扇大门里走出来,才算是真正的成功,至於其他的窗户或者水道出口,我都已经让人提前封死了,而且……你只有一个时辰的功夫,若是超了时,便也算不得你贏。”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笑容: “另外,依你们的要求,这库房里,我还在放了几处妖兽肉,但能不能在逃亡的时候找到、吃上……就要看你自己造化了。” 这时,一旁的花想容也开了口: “小郎君,你且放心,姐姐我会全程在高处替你盯著,他们若是敢使什么骯脏手段,姐姐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他们。” “不过……这也是姐姐我能为你做的极限了,等会儿姐姐我可就不能再出手帮你啦。” 百里靖闻言,嘿然一笑,冲她拱了拱手:“放心,花姐姐,这一次,我会靠自己!” 说罢,他转过头,衝著不远处正安静站著的百里杰招了招手:“小杰,过来一下。” 百里杰会意,快步走了过去。 两兄弟在眾人的注视下,脑袋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了半天。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百里靖时不时点点头,而百里杰则用手比划著名什么,像是在描述库房里的地形。 片刻之后,百里靖直起身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行,放心吧,你哥我一定能出去,你就和花姐姐一起,站在高处好好看著吧!”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码头库房之中,很快便淹没在了货箱阴影之间。 这一边,花想容带著百里杰,爬上了一座库房內的木质高台。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座库房的全景几乎可以尽收眼底。 但即便如此,由於库房內堆满了大量的货箱、废铁与木架,地形错综复杂,依然存在著大量的视野盲区,想要在这样的环境里精准锁定一个人的行踪,绝非易事。 百里杰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眉头微皱,低声嘀咕了一句: “奇怪……那三个锻炉五境的带头高手,怎么到现在一个都没露面?” 花想容正想说话,突地一偏头,轻声道:“来了。” 百里杰顺著她目光望去,只见一扇侧窗处,忽然传来一声金属触碰声。 一道高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身而入。 此人的身形矫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他缓缓站直身体,脊柱位置一排粗大蒸汽活塞正在规律地活动著,散发著淡淡的机油热气,而他的肩臂位置,也同样用精钢构件进行了加固改装。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他的双眼之上,缠著一条粗糙白布,那白布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籙文字。 然而,此人明明双眼被厚布缠住,走起路来却没有半点磕绊,如同视物毫无阻碍一般。 他利落地几个起落,便来到了下方那群黑水堂弟子中间,微微点了点头,周围那些黑水堂弟子见到他,纷纷抱拳行礼,口称“寧老大”。 高台上,花想容微微一凝: “是寧寂……” 百里杰凑了过来,小声问:“他很厉害么?” 花想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本人的修为不算特別难缠,但……你看到他眼睛白布上的符籙了吗?” 百里杰顺著她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看到了,那是什么?” “那是丁言亲手画的符。” 花想容语气颇为凝重:“无论这符是做什么的,都不简单,它一定能在某种程度上提升寧寂的能力,让他发挥出远超寻常的实力。” 百里杰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这不算作弊耍手段吗?” 花想容苦笑了一声:“江湖规矩里,从来就没禁止过使用符籙兵刃,只要你有本事用出来,那就是你自己的手段,不过……这符籙,却不是什么人都能扛得住的。” 百里杰一怔:“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花想容冷冷一笑: “你可知道,跨过了锻炉境、跃过了汽心境之后,再往上……是什么境界?” 百里杰老老实实地摇头。 “蒸汽修行第三阶,是为铭符境,只有到了那个境界,才能將符籙铭刻进体內的机械之中,圆融一体,哪怕是我们这等汽心境的武者,隨意借用这种符籙,也必然要遭遇反噬,我昨夜动用符籙和苗猩猩打了一架,事后可也不好受,至於那个寧寂……” 花想容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了一丝怜悯: “他区区一个锻炉五境,强行用双眼去承载符籙,这么一战之后,一双招子多半是要废了,甚至连气脉都要被烧焦,丁言为了贏,不惜拿自己手底下得力高手当耗材,真是下了血本。” 百里杰沉默了。 他没有再追问关於寧寂的事情,而是再次將目光再次投向库房深处,小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在意的,並不仅仅是这个眼睛上缠著白布的高手。 他真正在意的,是另外两个至今仍未露面的锻炉五境高手,到底藏在哪里……又是何等棘手的人物。 思索之间,下方那一炷细香,终於燃尽。 嗤…… 最后一缕青烟裊裊升起,消散在空气之中。 站在人群前方的寧寂,缓缓偏过了头颅,面向库房深处。 他缓缓举起右手,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乾脆利落地向下一挥: “走。” 下一秒,他身后的那一眾黑水堂精锐,瞬间如同开闸的黑色潮水,朝著库房深处涌了进去! 第二十二章 符眼之碍 库房深处,百里靖猫著腰,贴在一处巨大货箱后方,他耳廓微动,听著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 沙沙、沙沙…… 听声音,大概是三五个人,正提著刀朝这个方向摸索过来。 百里靖眼珠子转了转。 他感受著体內奔涌的气血,拳头捏了又松,最终还是压下了直接衝出去、將这几人砸飞的衝动。 他身形一晃,借著阴影掩饰,顺著另一个方向悄然滑了过去,继续往更深的黑暗里藏匿。 片刻后,那几个黑水堂弟子便拎著钢刀走了过去。 他们警惕地四下张望,完全没有发现百里靖。 “妈的,这小子该不会是想一直当缩头乌龟,然后悄悄钻出去?”一个黑衣弟子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哼,一直藏著他也出不去,咱们的人守著大门呢,他想不露面就逃出去?做梦吧。”另一个人冷笑附和。 听著谈论渐渐远去,百里靖在黑暗中挑了挑眉,依旧不作声。 他继续在迷宫般的货箱间悄然潜行,敏锐地躲避著一波又一波的搜寻。 这倒不是他怕了,而是直到现在,他还没瞧见丁言真正的底牌。 之前他藏在暗处,瞧见了那个“寧老大”,但也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本事,至於另两个高手,他更是一概不知了。 如果现在就贸然和人群正面硬撼,一旦被这几十號人缠住,再遭那三个五境高手偷袭,自己必然要吃大亏。 就这么兜兜转转了几圈后,终於让百里靖逮到了机会。 那是两个落单的黑衣弟子。 百里靖隱在暗处仔细观察了片刻,確定这两个傢伙身上没有半点机械改装的气息,只是普通的漕帮底层弟子,他眼神一狠,从阴影中暴起! 啪! 一记手刀落下,砍在左边弟子脖颈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一翻便软倒了下去。 右边那人悚然一惊,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张嘴惊呼,一只大手便已捂住了他嘴巴。 紧接著,百里靖粗壮的胳膊顺势往后一勒,卡住他的脖子猛一较劲,这名弟子眼皮狂翻,直接被勒昏了过去。 “嘿,倒也!” 百里靖嘿然一笑,收回手,把这两个倒霉蛋拖进了一处隱蔽的货箱夹缝里。 紧接著,他双手翻飞,迅速扒下了其中一人的外衣、腰带,顺带著扯下了对方斗笠,一股脑地往自己身上套去。 这黑水堂的制式黑衣宽大,百里靖虽然身材魁梧,但塞进去倒也勉强合身,他將钢刀往腰间一別,压低了斗笠的帽檐。 这库房本就昏暗,所有人放眼望去全是一抹黑,百里靖这一身打扮,打眼一看,几乎和其他黑水堂弟子没有任何分別。 “嘿,什么高手、什么围猎,就算门口有人把守又如何?” 百里靖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朝大门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著。 “几十號人洒进这么大的库房,又能留多少人在门口蹲守?” “老子吃了足足二十斤妖兽肉,只要守门的人不多,老子直接一刀劈过去,把那大门撞开!管你丁言留了多少底牌,只要老子出了这库房,你都別想用在老子身上!” 百里靖一路朝著大门方向摸索,路上正面撞见了三四波搜寻的黑水堂弟子。 果不其然,那些人走得急促,甚至有几个二三境的好手从他身边走过,却谁也没对这个同门產生怀疑,个个都还在到处“寻找百里靖”。 不到一会儿功夫,他便来到了距离库房大门不过十几丈远的地方。 他目光微微一扫,大门前的局势便尽收眼底。 那里约摸守著十个黑衣弟子,其中有一个肩部做了精钢改造的三境好手,还有三个手臂铆接了机械构件的二境打手。 “呼……” 百里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缓缓握紧了腰间刀柄。 他把斗笠的帽檐压得更低了些,迈开步子,朝著大门走去。 他在心里计算著距离:十丈、五丈、三丈……只要到了爆发距离,他就放开力气,绝不与这几人缠斗,直接一招將他们废掉,然后暴力破门! 然而,就在这时…… 啪。 一只手掌,毫无徵兆地落在了他肩膀之上。 百里靖浑身皮肉一紧,心头一惊! 他缓缓回过头去。 只见一个高瘦的男人,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那人脸上面无表情,眼睛被一条写满了符文的白布盖住,脊椎处的蒸汽活塞,正发出微弱“嗤嗤”声。 是那个寧老大。 百里靖故作淡定,粗著嗓子问了一句:“怎么了,寧老大?” 然而,寧寂却是嘲弄一笑: “小子……你已经露相了。” 百里靖瞳孔暴缩,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这身偽装哪里有问题?究竟是哪里暴露了? 但眼下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去细想。 行藏既已败露,唯有强冲! 百里靖眼中狠光一闪,不再废话,腰间钢刀戧然出鞘,裹挟著滚烫气浪,化作一道弧光悍然横扫而去! 这一刀势大力沉,大有將空气都一分为二的架势! 然而……落空了。 钢刀划过空气,只切碎了一缕残留废汽。 百里靖呼吸一滯,他一偏头,只见寧寂的身形如同鬼魅移位,不知何时,竟然已站在了三步开外。 寧寂隔著那条白布“看著”百里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冰冷: “太慢了。” 下一秒,他脚下青砖砰然碎裂,身形化作了黑色残影,迎面便向著百里靖闪击而来。 百里靖地想要拧身躲避,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寧寂就好像能未卜先知一般,百里靖躲避念头刚起、身体还未动作,他竟抢先一步改了拳路,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轰然一拳,重重砸在了百里靖小腹之上! “唔!” 百里靖被打得连退了三步,腹部一阵气血翻涌。 而这边的动静,瞬间惊动了四周所有黑水堂弟子。 一时间,无数人高声大喊了起来: “百里靖在这儿!!” “快来人啊!他穿了咱们的衣服!!” “围起来!別让他跑了!!” 剎那间,四面八方的黑衣打手,如潮水般朝这边围拢过来。 高台之上。 花想容脸色一紧: “糊涂啊!那寧寂眼上有符,怕是能看破气血流动,小郎君这一招换装潜行,在寧寂眼里就跟光著身子没差!这下遭了!” 百里杰却没有说话。 少年只是抿著嘴唇,两只手揪著高的木栏杆,死死盯著下方。 下方战场,不到片刻,百里靖已经与寧寂连过了七八招。 然而,这一架打得,是无比憋屈。 百里靖每一次挥刀、每一次踢腿,他的攻击意图都被对方一一看破,寧寂总是能够后发先至,抢在他变招之前出手,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个拳印与脚印。 而且,那些悍不畏死的黑水堂弟子,已经全都围了上来。 刀光剑影闪烁,百里靖一时间陷入了苦战。 他不怕这些普通弟子,甚至连二境三境的蒸汽修行者,也无非就是多踢几脚罢了。 但这个缠著白布的傢伙,实在是太烦人了! 每当百里靖准备强行突围,这个傢伙就会冷不丁冒出来,给他来上一下,打断他的衝刺。 关键是,对方能提前看穿他要做什么! 这已经不是反应能力和速度的问题了,这……到底要怎么搞?! 思索间,百里靖一个分神,胸口便又中了寧寂一记重路易。 他后退了两步,落入了数十人的包围圈中央。 四周,无数柄雪亮钢刀正铺天盖地砍来,眼瞅著,就是要將他剁成肉酱。 “妈的……既然藏不住,那老子今天,索性就不藏了!!” 百里靖心一横,一把將斗笠扯掉,有些残忍地狞笑了起来: “都给老子……滚开!!” 他原本想快速衝出去,再藏起来另找机会,眼下既然没机会了,那就…… 把人全打倒! 他一声暴喝,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双手握住钢刀,以自己的身体为轴,朝著四周疯狂地猛烈一挥! 反正招数啥的咱也不会,就来个大风车吧! 一力降十会! 他这一转,在空中扯出了一圈白色蒸汽颶风,那废汽烫得周围弟子们发出一阵阵悽厉惨叫。 与此同时,钢刀过体,一时间最內圈的七八名黑衣弟子立即砍中,惨叫著离地倒飞了出去,將身后包围圈砸得稀烂! 但百里这一招大开大合,此时,正是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 寧寂嘴角一勾。 “受死。” 他身形一矮,如鬼魅般贴地滑行,瞬间欺进了百里靖的身前,接著整个人凌空跃起,一记重脚,跺在了百里靖喉咙之上! 这一跺可不轻。 百里靖痛哼一声,被踹得连退了四五步,后背砸在了一处货箱上,才稳住身形。 喉咙处传来了窒息感与火辣辣的疼痛,他忍不住弯下腰,捂著脖子连著剧烈咳嗽了好几声。 但好在,他此时气血正处於最充盈状態,这一脚仅仅是让他感到痛苦,却並未能真正伤及他喉骨。 百里靖缓缓抬起头。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牙缝里的血跡,眼里血丝一根根生出,锁定了寧寂。 “看来……得先把你这个开了掛的瞎子……给解决了啊。” 第二十三章 杀机四伏 “看来……得先把你这个开了掛的瞎子……给解决了啊。” 百里靖话音落下,整个人已拔地而起! 他不再去管周围那些黑衣嘍囉,锁定著寧寂,脚下猛然发力! 轰! 他抡起钢刀,直直地朝寧寂扑杀而去! 然而,寧寂却根本有与他硬碰硬的意思。 他头颅微微一偏,脚下如抹了油一般,滑溜地向后一侧身,扭头便钻进了旁边货箱缝隙之中! 一击落空,百里靖正要拧身追击,可下一秒,他只感觉双臂一沉,那是两个锻炉二境黑水堂弟子,他们已经左右夹击而来,悍不畏死地抱住了他两条胳膊! 紧接著,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漕帮打手如野狗一般,前赴后继地扑了上来,有的死死抱住他的大腿,有的掛在了他的后背上,用自己的体重去拖慢他的行动。 “你们一个月才几个钱,玩什么命啊?!” 百里靖被这群人缠得火起,发出一声怒吼,他腰腹间气血猛地一沉,如同陀螺般在原地旋转了起来! “滚开!全都给老子滚开!!” 离心力夹杂著滚烫蒸汽,將那一个个黑水堂弟子甩飞出去,砸倒了一大片四周同伙。 但这些人为了给寧寂爭取机会,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还能动,就又一个个扑將上来,缠得百里靖如陷泥潭。 也在这功夫间,百里靖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道身影,寧寂又如前几次一样,悄无声息地浮现,准备趁他力竭的剎那,再给他来一记狠的! “等的就是你!!” 百里靖这一次,留了心。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反手一把抓住了一名黑衣弟子的,借著旋转惯性,將这一百多斤的活人当成了流星锤,朝著寧寂狠狠砸了过去。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寧寂顿时一惊。 他能够通过符文看透气血流动与肌肉走势,从而预判出敌人想要攻击的方向,但是,这个距离,加上百里靖周围围著太多人,他的符籙,起不了作用。 寧寂脸一绷,一个矮身向左侧闪避,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记人肉炮弹,但因为这仓促一躲,他不可避免地有了一个小趔趄。 这个趔趄,与他之前那种未卜先知、行云流水的闪避姿態,简直判若两人! “原来如此……” 百里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这傢伙的预判能力,是有距离限制的! 他只有在专注於自己、並且自己处於他身前一定范围之內时,他才能够完美地预判自己的动作。 一旦超出了那个范围,或者战斗节奏被大量的第三方因素打乱,他的“未来视”就会出现破绽! 找到了破绽,战局天平,便开始倾斜。 百里靖不再追击,反而开始主动衝进那些黑水堂弟子最密集的地方。 他左右开弓,抓住那些试图抱住他的人,怪叫著朝著寧寂所在的方位,疯狂投掷过去! 一时间,仓库里破空声不绝於耳,漫天都是张牙舞爪、惊恐惨叫的黑衣人在飞。 寧寂在这密集的人肉轰炸下,彻底失去了之前的从容。 他虽然每一次都能凭藉反应躲开,但那飘逸身法,已经开始渐渐狼狈。 局势,开始向著百里靖这边倾斜过来。 但高台上,百里杰眼神却並不轻鬆。 “这只是第一个锻炉五境高手,就已经拖了哥哥用了这么久……” 他喃喃道:“接下来的那两个,又要耗掉他多少力气?” 就在这时,他瞳孔猛地一缩,在战场边缘一处废弃木箱后,一个枯瘦佝僂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老头。 他头髮枯白,面容枯槁,看上去行將就木。 他和其他蒸汽修行者看起来並没有太多不同,但最诡异的是……他的全身上下,包括那张老脸之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血色符籙! 那些符籙如同活物一般,贴著他的皮肤缓缓蠕动,很是诡异。 百里杰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就是丁言派来的第二个锻炉五境高手! 他正要张开嘴,放声高喊提醒自己的哥哥,却忽然感觉一只的手,按在了肩膀上。 百里杰猛地回过头。 花想容正目不转睛地盯著下方,轻轻摇了摇头: “小弟弟,不可以哟,这是你哥自己选的赌局,你要是出声提醒了他,那就坏了这生死赌约的规矩,到时候,他只会死得更惨。” 百里杰张了张嘴,咽下了嘴里话。 他握紧了拳头,缓缓转回头去。 他不再试图出声求援,只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希望这场围猎开始前,自己悄悄教给哥哥的那最后一手准备……能够真的帮他渡过难关。 “走你!!” 战场上,百里靖一声吼,將身边最后一个黑水堂弟子砸向寧寂,寧寂慌忙躲开,那弟子重重地砸在货架上,將木架撞得稀碎。 此刻,周围方圆数丈之內,已经没有几个还能站著的黑水堂弟子了。 至少二十多个人,被这投石战术砸得骨断筋折,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还有一些黑水堂弟子围在周边,也不再如方才那般勇猛,他们一时不敢上前,多少是有些怂了。 而寧寂……他的状態,也明显地开始不对了。 他虽然躲过了所有百里靖投掷过去的人体炮弹,可此时,他却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像是受了什么伤。 他身上那些蒸汽活塞,此时开始喷出一股股黑色废汽,肌肉也在剧烈痉挛著。 寧寂挣扎著试图站起身来,可刚撑起一半,整个人又重重地跌跪了回去。 百里靖歪了歪脑袋,从地上隨手捡起了一柄还算完整的钢刀,大踏步地来到了寧寂的身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寧老大!快起来啊!!” 周围黑水堂弟子惊恐地大叫著。 可寧寂只是痛苦地垂著头,白布上正有大股黑色血液渗透出来。 高台上,花想容的眼中闪过一抹凛冽: “寧寂……已经被符籙反噬了。废了。” 百里杰猛地转过头:“这就废了?!” “哼,区区锻炉五境,强行催动符籙,怎能不废?” 花想容的嘴角掛起一抹嘲弄: “如果他能用最快的速度把你哥拿下,那还能留一条命;可他不仅没拿下,反而被你哥拖入了消耗战,从那时候开始,他的下场,就已经註定了。” 库房下。 百里靖看著寧寂那副悽惨的模样,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虽然不懂什么符籙反噬的道理,但看著那条正不断渗出血跡的白布,他也大概猜到了几分。 “原来你那个特殊的能力,不止有距离限制,还有时间限制啊,消耗这么大,也是不自量力……” 百里靖的话还没说完,忽觉身后恶风不善! 一股狂暴的强大气浪,毫无徵兆地从背后猛然袭来! 百里靖心头警铃大作,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刀就朝著身后劈砍过去! 咔嚓! 他那一刀確实劈中了什么。 但那被劈中的,却是一个被凌空投掷过来的沉重实木货箱。 漫天的碎木屑炸开,箱子里爆出来了大股白色麵粉,將周围方圆数丈空间瞬间笼罩。 下一瞬,白色粉尘之中,一道身影从中爆射而出! 那是一只枯瘦如柴、却覆满了血色符文的拳头! 那一拳,快到了极致,狠到了极致,带著一股令人肝胆俱裂的恐怖威势,直直地照著百里靖的面门砸来! 百里靖瞳孔剧烈收缩! 这一拳的速度和力量,甚至不比昨夜苗汉那一拳差上多少了! 这就是第二个锻炉五境高手吗? 锻炉五境,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级別的怪物?! 挡不住也得挡! 百里靖怒吼一声,將钢刀横於胸前,试图用刀身去吃下这一击。 鐺!! 铁拳与钢刀碰撞,那柄长刀竟然如同脆弱的玻璃,应声断成了数截! 百里靖猛然一惊,连步后退,双手交叉於胸前。 然而,那枯瘦拳头去势不减分毫,继续轰然向前,猛地砸在他双臂之上! “唔!” 难以想像的沛然巨力涌来,百里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大运给撞了,他身体不受控制地临空飞起,又狼狈落下,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了两条深痕。 直到后背撞上了一根大木柱上,他才停了下来。 “咳……咳……” 百里靖忍不住剧烈地咳了两声,低头一看,那两条袖子已经被那一拳的狂暴气劲,炸成了碎片。 他的两条手臂高高红肿了起来,火辣辣的剧痛,顺著骨头缝往上窜。 更要命的是,他昨天晚上被炸伤的伤口,经受这一记衝击,此此时也开始剧烈疼痛,绷带下,洇出了大片猩红。 这一拳,险些把百里靖整个人都给生生砸倒。 他咬紧牙关,满头冷汗,缓缓抬起头,看向了那乾瘦佝僂的身影。 枯瘦的老头,慢慢地从麵粉烟雾中走出来。 他那一张写满了血色符文的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对著的百里靖拱了拱手,声音嘶哑苍老: “黑水堂,卫昭武,百里小哥,老头子我……受人之託,这厢请教了。” 第二十四章 瓮中之鱉 百里靖盯著眼前这个枯瘦老头,目光尤其在他遍布全身的血色符籙上扫过。 刚刚那个寧老大,仅仅是眼睛上覆了一条画满符文的白布,就已经那么难缠了,而眼前这个老头,却特娘的直接给自己整了个一身! 这怎么打? 傻子才跟他硬拼! 百里靖眼珠子碌一转,没有半点迟疑,脚下一蹬,掉头就跑! 方才连番鏖战,虽然靠著那二十斤妖兽肉撑到了现在,不至於气血乾涸,但这老头的状態太诡异了,在没摸清底细前,绝对不能硬碰硬。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丁言藏进来的妖兽肉找出来吃了,补充消耗。 百里靖一溜烟跑得连影子都不剩,卫昭武却也没有急著去追。 老头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蜷在血泊中的寧寂。 寧寂还没死。 他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伸出一只颤抖的手,嗓音沙哑地哀求著: “卫叔……帮我……帮我……杀了我……” 卫昭武眼中闪过一抹悲凉。 他轻轻嘆了口气,转头看向周围一个黑水堂弟子,冲对方招了招手。 那黑衣弟子连忙上前,低头颤声道:“卫叔。” “接下来,你不用参与围猎了。” 卫昭武的声音古井无波:“今日之战无论胜负,老头子我都必死无疑,晚些你去我家一趟,取我床底下从左数第三个小木盒,钥匙在我那老婆子的枕头底下……盒子里攒了些金银,你拿著,给你们寧老大妻儿送去,让他们搬离申城,隱姓埋名去吧。” 那黑衣弟子听到这话,眼圈一红:“是……卫叔。” 寧寂也听到了这番话,他的身体还在痛苦抽搐,但神色却平静了许多,声音微弱下去:“谢卫叔……谢卫叔……” 卫昭武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脚。 砰。 一脚落下,寧寂的脑袋,被踩成了一地血雾。 这血腥的一幕,让高台上的百里杰眼皮一跳。 花想容也嘆息了一声,有些兔死狐悲: “卫老头是黑水堂开堂那一辈的老人了,一把年纪气血衰败,本就活不了几年,丁言……这是要在他死前,榨乾他最后的一点价值啊。” 百里杰喃喃道:“用命来换一场赌斗的胜负……对他们来说,真的值得么?” “没人知道丁言给他们开出了多大的价码,也许是难以想像的荣华富贵,也许是他们无法拒绝的逼迫。”花想容平静道。 百里杰目光一闪,轻声道: “看来,你们这一次需要利用我哥做的事,价值高得难以想像。” 花想容没有接这话,话锋一转: “不过,我倒是真的开始有些好奇了……丁言既然准备了这么多,为何不一开始就將三个锻炉五境高手一起派上?如果他们三人齐出,你哥怕是一开始就被大卸八块了,何至於如此麻烦?” 百里杰目光闪动,沉声答道: “因为……丁言想要的是万无一失。” “这如何万无一失?”花想容眉头微蹙。 “这就是他的毒辣之处。” 百里杰微垂著眼眸:“如果三人齐上,我哥自知必死,或许会爆发出同归於尽的疯狂,届时混乱之中,谁也无法保证不伤到我哥的五臟六腑,丁言要的不是一具烂肉,他要的是我哥健康的心肝脾肺肾。” “所以,他用寧寂去封锁我哥的速度,看清我哥的走位;用这个卫老头去消耗我哥的体力,逼出我哥隱藏的所有底牌。” “而那第三个高手……此时一定正躲在某个暗处,观察著我哥的一举一动,等到我哥底牌尽出、气血消耗殆尽,他再雷霆出手,一击必杀。” “到那时,我哥拿什么去应对?相比之下,分批上来,才是將一切完全掌控在手中的……最稳妥做法。” 听完他的一番分析,花想容沉默了。 半晌后,她才悠悠轻嘆了一声:“小弟弟,你真的只有十四岁吗?” …… 库房深处。 “呼哧……呼哧……” 百里靖在货箱夹缝里狂奔著。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暗骂了一句: “妈的,死胖子!该不会是逗老子玩吧?说好的在库房角落里放了妖兽肉,老子这都转了大半圈了,连根毛都没瞧见!” 就在这时,身后又是一阵恶风逼来! 百里靖心头一惊,猛地向前方一个狼狈飞扑。 轰!! 一个实木货箱砸在了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將地面砸出了细密裂纹,木屑四溅。 百里靖扭头一看,只见百步开外一处高大货架顶端,卫昭武像鬼一样站在上边,手里还提著另一个巨大的货箱。 “靠!这老头属阴魂的吗?!” 百里靖暗骂一声,根本不敢停顿,再次往更深的阴影里钻去。 接下来,他体验到了什么叫做如影隨形。 他不断变换方向,利用死角疯狂地闪躲、隱匿,可卫昭武却始终与他保持著百步左右距离。 老头並不急著贴身肉搏,只是站在制高点上,轻鬆地跟紧,只要百里靖身形稍有暴露,一个接一个沉重的货箱便会在他身后轰然炸开。 虽然百里靖全都躲了过去,但这种高强度的精神紧绷,与不间断的极限躲闪,体力消耗也是很可怕的。 更何况,那些货箱砸在身边爆裂开来的余波与震盪,也不断撕扯著他后背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 百里靖被砸得一肚子窝火,在一次闪避的空档,他终於忍不住爆喝一声,也从地上抓起两个硕大的废铁齿轮,咬著牙朝卫昭武砸了过去! 然而,卫昭武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枯手,轻描淡写地拍出了两掌。 当!当! 两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重达数十斤的生铁齿轮,就这么被老头轻鬆地拍飞了。 而百里靖自己,反而因为这两下拋掷重物,导致原本就有些难以为继的气血,再次剧烈一颤,消耗极大。 “不行……再这么耗下去,不等破门,老子先被这老傢伙砸死了!” 百里靖大口喘著粗气,急忙地往一处货箱缝隙里钻去。 “肉啊肉啊,哪里有肉啊……” 现在的他极度渴望能搞到哪怕一斤妖兽肉,否则再这样下去,他要成那个消耗殆尽的人了。 可找来找去,却是怎么也见不到肉,不仅如此,那老头也不见了,弄得百里靖一直心里慌慌,不知他会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 好在,他很快就不用担心了。 路过一处货架时,百里靖身侧的货箱,突然从內部炸碎! 一只布满了符籙的枯瘦老手,如同毒蛇出洞,直逼百里靖脖颈! “臥槽?!” 他亡魂大冒,这个距离下根本来不及施展任何招式,他只能大吼一声,两只手抓出,扼住了那只枯手的手腕! 然而,那只手腕上传来的力量,大得难以想像! 哪怕百里靖已经抓住了这只手,却依然无法阻止它的前进! 喀嚓! 五根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卡住了百里靖脖子。 箱体碎裂的阴影中,卫昭武的老脸缓缓探了出来。 他单手起劲,竟然將壮硕魁梧的百里靖,单手提离了地面! 紧接著,老头手臂一挥,朝著斜下方猛地一甩! 轰!! 百里靖被他砸向了一旁的墙壁,墙面瞬间凹陷下去一个大坑。 脊背与墙面剧烈撞击,昨夜旧伤彻底崩开,大片鲜血瞬间浸透了黑衣。 百里靖扼著对方卡在自己喉咙上的手,缺氧与剧痛让他的面涨通红,两条腿在空中疯狂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桎梏。 卫昭武五指如钢钳般收紧,眼中没有半点情绪波动,沙哑道: “小老鼠……別跑了,你,逃不掉的……” “去你妈的!!” 百里靖眼中凶光暴涨,右腿蓄著最后一点气血,狠狠一脚,踹在卫昭武胸口之上! 砰!! 这一脚可是真的很重,重得百里靖腿都麻了。 然而,卫昭武稳如泰山,连半寸都没有后退! 百里靖彻底惊了。 这傢伙身上的符文,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除了能让他力大无穷外,难道还能金刚不坏吗?! 这特娘的还怎么玩?!无敌掛啊! 卫昭武微微摇了摇头,声音里透著荒凉: “徒劳啊……小伙子。” 说著,老头五指开始一点一点地收紧。 百里靖只觉得,脑海中一阵阵缺氧眩晕感袭来。 但他哪里是那种会乖乖引颈受戮的人? 他拼了命地瞪大双眼,反扣著对方的手掌,双腿疯狂地踢打,同时,他也在压榨出体內最后一点气血,顶在自己的喉口,去抵挡那足以致命的巨力。 嘎吱……嘎吱…… 两个人疯狂地较著劲,力量余波顺著墙面扩散,震得整面墙壁都在颤鸣。 这种高强度的震动,顺著墙面,一路蔓延到了库房的天花板顶端。 隨后,不知从哪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崩”响。 啪嗒。 一块妖兽肉从天而降,盖在了百里靖脸上。 百里靖怔住了。 卫昭武也怔住了。 下一秒。 百里靖懒得思考这肉是从哪来的,他没有半点犹豫,脖子猛地一仰,长大了大嘴,直接把那一大块妖兽肉咬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喉咙一鼓,吞了下去! 妖兽精肉入腹,气血再燃! 无尽热流顺著他四肢百骸疯狂游走,美味的力量,回来了口牙! “呸!!咳咳!!” 百里靖將喉咙里的异物感压了下去,然后…… 破口大骂! “丁言!!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死胖子!!你他妈的居然把肉掛在天花板顶上?!我草你大爷!垃圾!!心理变態!!” 骂归骂,他的手也没停下。 有了新的气血加持,百里靖终於能够挣脱了。 百里靖双手反向猛烈一错,双臂毛孔中喷出大量滚烫白汽,终於將卫昭武卡在他喉咙上的手指,给拧了开来! 这一挣脱开,他没有半点恋战,一扭头、一个驴打滚,立即跑得无影无踪。 他脑子依旧清醒得很,眼前这个老头开著无敌掛,自己不能在这跟他拼命,眼下知道了妖兽肉在哪,当然是先去收集气血啦。 也多亏了这一块妖兽肉,否则……小杰教自己的招,就得提前用了。 第三个人还没露面,要是现在用了,可就不划算了。 百里靖跑了,狭窄的夹缝里,只留下了卫昭武。 老头缓缓收回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了天花板。 只见在那靠近天花板的墙面上,整整齐齐地焊满了一个个倒掛的铁鉤子,鉤子上掛著的,正是妖兽肉。 丁言確实把肉放进了库房,但也使了心眼,把它们掛在了高处。 可偏偏,刚才他们两人的较劲与撞击,產生剧烈震动,歪打正著,把其中一块肉给震落了下来,还精確地砸进了百里靖嘴里。 卫昭武露出了一抹苦涩笑意: “呵呵……老天爷……也在助你么……” “咳……咳咳……” 老头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每咳一下,他脸上那些血色符籙便会有一两条化作死灰消散。 他的时间,好像不多了。 “可是啊……老头子我……职责所在啊。” 卫昭武眼中悲凉尽数敛去,重新化作冷漠坚毅。 他迈开双腿,朝著百里靖消失的方向,不紧不慢地,缓步走了过去。 第二十五章 飞剑夺芒 库房外,丁言坐在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敲著,嘴里还哼著江南小调。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丁言脸上掛著笑意,微微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年轻人,和顏悦色地开口: “老卫撑了这么久,也差不多该到极限了,你呢?看了这么久,瞧出什么门道来没有?” 站在丁言身侧的,是一个气质与这满是鱼腥味、机油味的码头格格不入的年轻男子。 他约莫弱冠之年,穿著一身蓝白道袍,全身上下乾乾净净,没有任何改装痕跡,后背上背著一柄刻满符籙、装有微型排气阀的长剑。 此时,这名年轻人手里,正握著一枚巴掌大小的铜镜。 这铜镜,便是昨日杨师爷用来窥探大狱的那件法宝。 此刻,铜镜光滑的镜面上,正倒映著库房深处的实时画面。 画面中,百里靖在货箱迷宫里不断变换位置,躲避著卫昭武的轰炸,每当体力不支时,他便会瞅准机会,肘击墙面,借著反震力將头顶妖兽肉震落下来,然后顺势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年轻人有些无聊地摇摇头: “舅舅,您何必如此谨小慎微?” 他微笑道: “依我看,此人体质虽然古怪,但毫无章法可言,外甥少则三招,多则七招,便能断了他的四肢,將其送给表弟。” “呵呵,寻微啊,舅舅自然知晓你厉害。” 丁言呵呵一笑,安抚道: “但此人毕竟有些古怪,拥有全新气血体质,稳妥些总是对的。” 这名叫寻微的年轻人垂了垂眼皮: “舅舅,全新气血体质算不得什么,如我那大师兄,当年还未曾入境时,便能打败汽心二境强者,那,才叫真正的天纵之才。” 丁言笑了笑,没有出言反驳,他只是淡笑道: “既然你已经看出了他的深浅,那便自行找个机会出手吧。” 寻微微微拱手:“舅舅放心,出不了差错。” …… 此时,库房深处。 “吧唧、吧唧……” 百里靖一边嚼著妖兽肉,一边警惕地听著周围动静,脚下步子一刻也不敢停歇。 踏,踏。 一阵轻微脚步声在正前方响起。 百里靖剎住了脚。 只见前方的货架转角处,卫昭武面无表情地缓缓走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百里靖咽下最后一口肉,叫苦不迭: “大爷啊,你真是属鬼的吗?別这么神出鬼没的好不好?很嚇人的知不知道?!” 卫昭武露出一抹淡淡笑意,嘶哑著嗓子道: “跑吧……小伙子,接著跑,老头子我……还能动。” 百里靖懒得跟他多废话,再次扭头就跑。 可就在他转身的剎那,卫昭武便身形一动,轰然袭来,一脚踏来,带起一阵剧烈风压! 避无可避! 百里靖心头一惊,危急关头只能咬著牙,双臂交叉成十字,硬生生地架在身前,去抗这一脚。 砰!! 他被这一脚踹得离地飞出了两三丈远,撞在一处柜子上才停了下来。 然而…… “咦?” 百里靖有些疑惑地抬起自己的双手,仔细地看了看。 好像……不怎么疼? 之前被这老头打一拳,胳膊都肿了,感觉骨头都要裂了,这一次,却没太大感觉,只是有些微麻。 是刚才吃的那几块妖兽肉,让自己实力大涨了? 不……不对! 百里靖看向卫昭武,一抹精光在眼底炸开,不是自己变强了,而是眼前这个老头……他变弱了! “咳……咳咳……” 卫昭武扶著身边货架,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罢,他缓缓抬起老脸,沙哑道:“怎么……不跑了?” 百里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著老头。 卫昭武此时脖颈上、手臂上,乃至於脸上的血色符文,比之刚交手时已经稀疏了太多太多! 许多符籙文字,正在慢慢化作黑烟消散,露出了里面乾瘪枯黄的衰老皮肤。 百里靖心中一亮,对方的无敌掛,终於要消耗光了!他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跟这老头硬拼吗?” 百里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既然对方这张无敌体验卡有时间限制,自己还死磕个什么劲? “嘿,大爷,您歇著,我先溜了!” 百里靖咧嘴贱笑一声,一扭屁股,再次一溜烟跑路。 卫昭武嘆了口气,依旧不紧不慢地在后面死死跟著。 然而,继续跑了数百步后,百里靖心里却突然泛起了一丝浓浓的不安。 “不对劲……这围猎一个时辰的限制,现在过去有没有半个时辰了?大半时间都耗在这老傢伙身上了。” “最关键的是,丁那第三个锻炉五境高手,到现在还没露面!如果继续这样耗下去,万一时间到了,老子还是出不去,能行么?” 思索间,百里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了远处高台。 按规矩,花想容和百里杰在围猎结束前,是绝对不能出手干扰,更不能大声喊话提供帮助的。 但注意到了自家哥哥投来的目光后,百里杰还是不动声色地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点小动静,还不至於被认为是作弊。 凭藉兄弟俩的默契,百里靖也明白了弟弟的意思。 不打!继续跑!时间还够! “得咧,听我弟的!” 百里靖心中大定,嘿然一笑,脚下的步伐再次加快,继续玩起了捉迷藏。 但这个老头,对地形实在太熟悉了。 卫昭武就像是一具不会疲倦的殭尸,时不时从某个黑暗的货架顶端跳下来,带起阵阵杀招劈向百里靖,不管他怎么跑,卫昭武都能精准找到他。 而百里靖为了挣脱纠缠,也不得不咬著牙和老头对轰几招。 正如他之前所观察到的那样,老头的状態每况愈下,他的血色符籙越来越少,那让人绝望的力量、防御,都开始呈现断崖式跌落。 在最近一次的交手中,百里靖一记侧踹,竟將卫昭武踹飞了两三步! 只要再拖上片刻,这老头不需要他动手,自己就会被符籙彻底榨乾而死! 当然,这一切不是没有代价。 最首要的就是时间,这一番折腾下来,又是一两刻钟过去了,所余时间已然不多。 接著便是消耗。 为了摆脱卫昭武,百里靖与对方还是產生了几次交手,虽然每次交手时间极短,但对体力的压榨同样恐怖,所以,他不得不一直吃肉。 这就带来了第三个问题……天花板上掛著的油妖兽肉,已经没了! “妈的,死胖子……说好的不限量供应呢?这上面已经没肉了啊!还是说,其他地方还有,只是老子没找著?!” “不会藏在货箱里吧?妈的,这里成百上千个货箱,怎么找啊!” 百里靖一边狂奔,一边在心里破口大骂。 呼!! 头顶上空,突然传来一声凌厉撕裂音。 只见卫昭武从天而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柄刀,地当头劈落! 百里靖被追了大半天,早就有准备了,他一个闪身,刀锋便擦著他的鼻尖,险之又险地掠了过去。 “还来?!” 他抬起脚,重重踩在了刀面上。 这一踩,卫昭武竟然,抬不起刀了。 老头手臂机械上喷出废汽、皮肤上符籙闪烁著,却再也无法將刀提起来分毫! 百里靖的嘴角终於慢慢咧开,露出一抹狞笑: “老头……你,没力气了吧?” 听到这话,卫昭武不再提刀了。 他鬆开了手,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躯。 此时,他全身上下、包括脸上的血色符籙,已经几乎没有了,仅剩下的那些也化作了漆黑碳灰,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 他脸上,只剩下了一抹解脱般的惨笑。 “差不多了……呵呵……也差不多了……” 卫昭武看著百里靖,哑声道:“老头子我能做的……都做了……小伙子……接下来……看你自己的命了……”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软,直挺挺地朝著后方倒了下去。 在倒地的过程中,他一身血肉竟然以极快速度枯萎乾瘪了下去,当他倒地时,已化作了一具皮包骨头的乾尸。 大股大股猩红血雾,从他身上的蒸汽机械中不断喷涌而出,消散在空气里。 百里靖收回脚,眉头拧在了一起。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绝对不蠢。 看著这老头被榨乾的惨烈模样,他心里那个最坏的预想,终於被证实了。 这个老卫,根本就不是来杀自己的,他就是丁言派来消耗自己的耗材,逼自己手段尽出、体力耗尽,也逼自己把妖兽肉吃了个乾净! 而这一切,都是在为那第三个高手做准备! 那么……那第三个傢伙,究竟藏在…… 他还在思索,耳中,却突然传来一个破空声! 哧! 那声音,太快了! “来了?!” 百里靖瞳孔暴缩,他根本看不清来物,只能凭著本能,抓起地上那柄钢刀,横在自己身侧狠狠一挡! 鐺!! 一记脆响,百里靖只觉得双手一震,那柄刀瞬间炸裂成了无数细碎铁屑! 不仅如此! 这来物击碎了钢刀后,去势丝毫不减,从百里靖左肩头犁了过去! “哇靠!” 百里靖惨叫了一声,偏头一看。 只见自己左肩竟被剜掉了一大块血肉,露出了里面白森森的肩胛骨! 鲜血如泉涌般喷洒而出,將他的整条左臂瞬间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强如百里靖,也痛得头晕目眩,他捂著流血不止的肩膀,扭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然后,他愣住了。 那是一柄剑,一柄悬浮的剑。 它长约三尺,剑身上满是淡蓝色符籙,剑身上还有不少微型排气阀正在规律喷吐白汽。 飞剑! 这特娘的是……传说中仙家宗门的御剑术?! “百里靖!!快跑!!” 就在他懵逼时,远处高台之上,花想容忽然大喊了起来! “跑!!快跑!!你不是他的对手!!快跑啊!!” 第二十六章 叶寻微 百里靖听见了花想容的示警声,眼睛顿时微微一眯。 按著这围猎赌约,花想容是绝对不能在过程中出声干扰的。 她既然寧可冒著破坏规矩的风险,也要喊出这一嗓子,那就说明这个藏在暗处的对手,绝对是一个难缠可怕的硬骨头。 “或许……真的很厉害吧。” 百里靖心里这样想著,可他並没有立刻逃窜。 相反,他扭过头,目光越过黑暗,遥遥望向了高台的方向。 但他看的,並不是花想容,而是百里杰。 他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弟弟,终於在这一刻,对著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像是一颗定心丸。 百里靖的嘴角缓缓向上咧开,露出了一抹狡黠笑意。 他不再去管那柄飞剑,也不再做出任何防御姿態,只是將双手鲜血往裤腿上一抹,然后大大咧咧地转过身,朝著周围朗声笑道: “我说,大高手,你这么牛气哄哄的,连飞剑都使出来了,总不会是个连脸都不敢露吧?怎么著,敢不敢出来让我我瞧瞧,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话音刚落,那柄飞剑便微微一顿,隨即“嗖”地一声破空轻响,划出一道优美弧线,朝著远处的一处黑暗角落飞了去。 紧接著,脚步声响起。 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从那片阴影中踱步而出。 来人一身乾净利落的蓝白道袍,右手稳稳地握住飞剑,剑尖自然地斜斜指向地面,他长得年轻俊朗,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高傲笑意。 他站定身形,不紧不慢地对著百里靖的方向,从容地拱了拱手,朗声道: “玄都仙观,叶寻微。” 叶寻微这一现身,库房里顿时有了一阵小骚动。 库房大门口处,还有一些尚未倒下的黑水堂弟子,先前卫昭武出手时,已经轮不到他们,他们便一直守著大门,此时见到叶寻微,这些人一个个都激动起来: “臥槽!我没有看错吧?三爷竟然把玄都仙观的人都给请来了?!” “你不知道吗?那是三爷他外甥!” “三爷这么厉害?” “三爷他亲姐姐,早年间可是在京城钦天监符籙局里做过学徒的,有那么一层香火人情在,他外甥能拜入玄都仙观,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嘖嘖嘖……这下百里靖算是彻底完蛋了!” 高台之上。 花想容在看到叶寻微现身的那一刻,有些无力地扶住了栏杆。 她银牙紧咬,脸色苍白,低声呢喃道:“果然是他……丁言竟然真的把他给请来了……” 百里杰,看著下方那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却是皱著眉头髮问道: “漂亮姐姐,这个人……真的很厉害么?我看他身上乾乾净净的,连半点改装都瞧不见,他难道不是蒸汽修行者?” 花想容苦涩地摇了摇头: “不,正相反,他身上的改装,是这天下最顶尖、最昂贵的技术,內嵌式蒸汽造法。” “所有的微型蒸汽构件,全部通过玄都仙观秘法,完美隱匿在了皮肉筋骨之下,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丝毫痕跡,但一旦动起手来,爆发力远超同阶数倍。” 说著,她看向了叶寻微手中长剑,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忌惮: “这些都不重要……真正可怕的,是他手里的那柄剑,玄都仙观有一门秘传蒸汽符剑术,哪怕他如今只有锻炉五境,也能够与那柄特製飞剑共鸣,达到真正的百步之外、隔空取人性命!” “最要命的是,他作为御剑者,不需要承受任何符籙反噬!只要能源足够,他便可以无限制地动用那柄飞剑,远程伤人!” 百里杰听著的介绍,脸上却没有露出恐惧之色,反而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远程伤人,没有反噬……听上去,这飞剑確实是有点厉害啊。” “你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不知道怕啊?!” 花想容急促道: “小弟弟,你听我说!他如果真的放手施为,就算是我这个汽心境,也要忌惮三分!你哥……你哥他今天,真的是没有半分胜算的!” 她狠狠地一咬牙,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行!绝对不能让你哥跟他动手!小弟弟,我现在就下去救你哥!你现在立刻喊上你哥,先撤退!!”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纵身跃下高台,百杰杰便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慌乱,也没有恐惧,低声说道: “漂亮姐姐,不能去,你这一去,就坏了这场赌斗的规矩了。” “你知道什么!” 花想容猛地回过头,声色俱厉地低喝道:“现在他们还没有交手,还来得及!一旦开打,再想逃就晚了!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了!” “漂亮姐姐,你误会了,不是我们要为了这规则去送死,而是一旦这契约废了,我们便再无自保之力了,这场赌斗,是我们挣脱这泥潭的唯一办法。” 花想容一怔,看著眼前男孩。 百里杰眼眸清澈,微微笑道: “姐姐,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比我们更懂这个江湖,如果我们今天真逃走了……那接下来,黑水堂这辈子都將死死缠著我们,到时候,你们白花堂要怎么做?放弃我们?还是保住我们?” “如果二爷决定保我们,那你们又要费多大的力气?而我们兄弟,又得欠下你们多少人情?来来回回之间,我们只会越陷越深,永远只能当你们这些大人物的棋子。” 少年轻声道: “想要把这死局给做活,想要真正摆脱任人宰割的命运,想要坐上谈判的桌子……现在,就只能依靠我哥自己的拳头,把活路给砸出来!!” 这番话,完全不像是从一个十四岁少年口中说出来的。 花想容听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反驳。 她沉默了良久,看著下方。 此时,百里靖已经正面迎向叶寻微,大步走了上去,两人马上就要交手了。 花想容不再坚持出手,只是有些惋惜落寞地嘆了一口气,低声喃喃道: “可惜了……他真的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只是,他……要死了。” “漂亮姐姐,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就在这时,百里杰忽然带著几分笑意,反问了一句。 花想容无奈地摇摇头: “你哥对付寧寂,是对方弱点明显;对付卫老头,他也只能靠耐力拖时间,拖到符籙反噬爆发,可那叶寻微……前两个对手的弱点,他都没有,甚至还要更强几倍。” “你哥的所有取巧手段,已经根本派不上用场了,他拿么去贏?” “这样啊……连姐姐你也觉得,我哥没机会了吗?” 百里杰挠著头,嘴角笑容一点点变得狡黠起来: “那就好……连漂亮姐姐你都没能看出来……其他人,想必也绝对看不出来了吧。” 花想容猛地转过头去,眼里满是惊疑与不解,没明白百里杰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下方库房,忽然爆发出一声震惊的嘶吼声! “臥槽?!!!” “我是不是產生幻觉了?!叶少爷……叶少爷他……” “叶少爷被打飞了?!” “这怎么可能?!!!” 花想容猛地回神,看向战场,瞳孔猛缩! 方才百里靖与叶寻微第一招交手……他竟然,一拳,將叶寻微给打飞了?! 第二十七章 人剑合一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仓库外,丁言手里握著铜镜,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和善笑容,终於消失无踪,瞳孔剧烈地震动著,死死盯著铜镜中那个满身白汽繚绕的身影。 高台上,花想容一双美眸瞪得滚圆,张著红唇,身子微微颤抖著。 所有的黑水堂弟子,更是齐刷刷地张大了嘴巴,一个个下巴几乎要砸到胸口上。 战场正中央,百里靖浑身环绕著白色蒸汽,他甩了甩手,嘴角咧开,笑得很狰狞,也透著一股计谋得逞后的狡黠。 在他对面十数步外,玄都仙观的叶寻微半跪在碎裂的青砖上,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之色。 那柄蒸符飞剑静静悬浮在他身侧半空中,剑身不断地颤抖,发出一阵阵低沉金属嗡鸣,在百里靖刚才那暴起的一拳之下,剑脊上已经出现了一道清晰缺口。 方才那一击,没有任何人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连叶寻微自己,也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他只知道,自己刚掐动剑诀,御使飞剑去斩百里靖的右臂,紧接著,他看见百里靖挥起了拳……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只感觉到一股沛然巨力扑面而来,在这股巨力面前,他连一息都没有撑住,甚至与飞剑的联繫,都在那一瞬间被震断! 接著,他就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在地面上拖行了十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个傢伙,怎么可能会拥有这种力量和速度?! “这是怎么一回事?!” 高台上,花想容也终於忍不住,转过头,急迫发问。 百里杰脸上浮现出一抹天真无辜笑容,轻声说道:“漂亮姐姐,你们所有人都知道,丁言搞这场围猎大戏,就是为了弄死我哥,我和我哥,当然也知道。” “从我们签下那张赌约起,我们就明白,丁言一定会派出最可怕、最恶毒的高手,绝对不会给我哥留下半点活命的机会,所以,我给我哥准备的策略只有一个。” 少年竖起一根手指,微笑著,轻轻吐出两个字:“藏拙。” 花想容脸色剧变,声音都变了调:“藏拙?!” 百里杰点了点:“没错,无论是面对寧寂,还是面对那个卫老头……我哥他,都远远没有用过他的全力,这,就是我给我哥出的招。” 下方,百里靖狠狠扭了扭脖子,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骨骼爆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腹中的妖兽肉,正化作无尽滚烫热流,冲刷著他全身的经脉骨骼。 这一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因为这股巨力,肌肉与骨骼开始有了不堪重负的紧绷感。 他能感觉到,腹中的妖兽肉,已化作无尽滚烫热流,如脱韁野狗般,在周身百骸中疯狂游走。 这一刻,肌肉与骨骼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紧绷感,但与之相对的,是难以想像的恐怖破坏力! 它们在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下充盈、沸腾! 甚至,就连昨晚被炸伤的伤势,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癒合! 昨夜,百里靖只能扛苗汉一拳,可现在…… 咳,想打贏苗汉,应该还是不太可能。 但是,今天要他去接苗汉的三拳,他有把握! 锻炉五境?很厉害吗?二三四境,老子昨天都打废了不知道多少个! 更何况,你还轻敌了! 为了让丁言彻底掉以轻心,百里靖一直在刻意地压制著自己。 面对寧寂时,他故意演得格外笨拙迟钝,白白挨了对方几十拳脚。 面对卫老头时,他更是毫无形象地满场打滚,作出一副逃跑的窝囊模样。 甚至在逃跑时,他还要刻意压制著体內那股火山般的力量,对外只展现出了不到三成的实力,让自己看起来消耗极大,以免演得不像。 当然,刚才卫老头那个无敌掛確实也是真的难缠。 在那段被狂轰滥炸的时间里,百里靖有好几次都差点忍不住想要放开力量,但每一次,他都会想起高台上弟弟的摇头示意,然后死死咬住牙关,继续装孙子。 这一番藏拙下来,局势发展果如百里杰所料。 丁言被他骗了,叶寻微也同样被他骗了! 他们做的准备……不够杀了自己! “嘿……” 百里靖对著叶寻微,囂张地比了一个小拇指。 “玄都仙观,很厉害吗?飞剑,很厉害吗?我看……也不怎么样嘛。” 说著,他径直走到一旁,从废墟中捡起一根铁棍。 这根铁棍入手很沉,但百里靖却感受不到什么重量。 他將铁棍在手中掂了掂,隨意地挽了个棍花,將棍尖遥遥指向叶寻微,咧嘴一笑:“来,继续,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真本事。” 叶寻微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头,脸色阴沉如水。 接著,他深吸了一口气。 哧!! 下一秒,叶寻微身上的皮肤,裂开了一条条细密血缝。 那些血缝中喷射出一股股高压白汽,而在他的额头正中央,更是裂开了一个小小的圆形口子,隱约能够看见里面一尊飞转的微型蒸汽气炉。 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眼中的平静尽数褪去,化作了无尽狠戾。 只见叶寻微右手猛地一挥,指尖气机牵引! 嗡!! 那柄插在地上的长剑发出一声尖锐震鸣,瞬间化作一道残影,直刺向百里靖! 这一剑,快若奔雷! 然而落在百里靖眼中,却完全变了样。 此时,他的六感被放大到了一个近乎恐怖的境界,那在旁人看来快如闪电的飞剑,在他眼中,也就和一只甩著舌头跑步的狗差不多。 “来得好!给老子碎哇!!” 百里靖一步不退,迎著那寒芒跨出一步,长棍带起一阵风,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当!! 火星四溅。 符剑被暴力砸飞了出去,剑身上再次多出了一道豁口。 叶寻微脸色一白,指尖连弹,强行稳住飞剑,那符剑在空中一个盘旋,划出一道诡异弧度,再度从百里靖的站位死角刺来。 可百里靖根本不讲半点招式,他有的,只是纯粹到极致的速度与力量! 当!当!当!! 一连串密集铁器撞击声不绝於耳。 叶寻微使出了玄都仙观的精妙御剑法门,那飞剑忽上忽下,如毒蛇吐信,角度刁钻到了极点。 可无论飞剑的技术有多精妙,百里靖只是提著那一根大棍,大开大合,一力降十会! 飞剑刺向眼睛,他便一棍砸向剑尖;飞剑绕向后背,他便拧身一记横扫! 那蒸汽符剑被砸得哀鸣不断,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剑身上竟已被砸出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缺口,连排气阀都开始变形漏气。 这哪里是凡人跟仙师打架? 这分明是一个蛮荒巨兽,在拿著铁槌砸一个薄铁片! 叶寻微眼见符剑快要被砸烂,顿时目眥欲裂,他低喝一声,双手猛地一摊,十指连连变幻: “裂影分光!!” 咔嚓一声脆响,那柄蒸汽飞剑,竟毫无徵兆地分裂开来,一分为三,化作了三柄一模一样的微型飞剑。 它们拉出三道气浪,成品字形,暴射向百里靖的面门与双肩!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百里靖也是一时应对不及。 他本能地挥棍去挡,可长棍只砸中了正中央的那一柄。 另外两柄飞剑忽地变招,一个交叉绞杀,竟是直接將那长棍给削成了数截! “遭了!那小子没兵器了!!” 高台上,花想容一声轻呼。 叶寻微嘴角一勾:“先拔了你的牙!” 削断长棍后,三柄飞剑去势不减,速度甚至更快了三分,再次刺向百里靖,此时百里靖手中只剩两截断铁,在极近距离下,他无法格挡、也不及闪避。 千钧一髮之际,他眼底狠光一闪,两不退反进,不管另两柄飞剑了,在空中猛地一捞,竟然抓住那柄直奔咽喉而来的飞剑剑刃! 而另外两柄飞剑,则是衝著削断他双臂去的,照著他的左右肩头砍了下来!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 然而,意料之中双臂齐断、血光四溅的场景並没有出现。 那两柄削铁如泥的蒸汽飞剑,在砍进百里靖肩头约莫半寸深之后,竟然卡在了他锁骨与肌肉之间,任凭尾部蒸汽活塞如何疯狂喷汽颤鸣,也再也砍不动半分! 当他全身气血彻底凝聚爆发时,哪怕是利器,也难伤! “餵……小白脸。” 百里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下……真的很痛啊!!”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地一较劲! 嘣!! 那柄被他抓住的蒸汽符剑,竟然被他硬生生折成了两段! “什么?!!” 叶寻微如遭重击,呼吸凝滯。 还不等他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便见百里靖双臂一错,两只大手反向扣住自己肩头卡住的飞剑,狠狠一拔,直接带著鲜血,把那两柄飞剑从肉里拔了出来。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叶寻微终於颤抖了起来。 他拼了命地掐诀催动,想要收回飞剑,可那两柄飞剑无论如何震颤、咆哮,却连半寸都移动不得,被死死地抓在百里靖掌心。 百里靖抬起头,脸上笑容愈发得狰狞: “还给你?成啊!今天你百里爷爷也教你一招……人剑合一!!” 叶寻微虽然剑法精妙,可他哪里见识过这种不要命的凶残打法? 再加上此时他心绪早就已大乱,在这一剎那,他连闪避的念头都没来得及升起,只是惊骇欲绝地,看著眼前这头怪物扑面而来。 仓库外,一直盯著铜镜画面的丁言,此时瞳孔猛震,发出了一声哀嚎:“不!!!” 然而,他的叫声,並不能阻止仓库里发生的事情。 百里靖已经握著那两柄铁剑,直捅向前! 噗嗤! 两柄剑插进了叶寻微左腹与右腹之中,剑尖从他的后腰处透体而出! “哇啊!!” 叶寻微发出一声惨叫,他下意识想要催动身上的机械反抗,皮肤上那些血缝中,不断有蒸汽喷出,他也一把扣住了百里靖的双手,试图做些什么。 但眼下,已经来不及了。 百里靖眼中凶光大盛,抬起大脚,横踹在了叶寻微胸口之上! “噗!” 叶寻微高高仰起头,嘴里喷出大股鲜血。 他整个人凌空飞起,划出一道高高的拋物线,然后重重地砸在了一堆废弃生铁货架之上。 轰隆隆! 货架承受不住衝击,瞬间垮塌,无数铁器与零件哗啦啦地滑落下来,將叶寻微掩埋在了下面,只留下一只沾满了鲜血的布鞋还无力地翘外面,微微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再动弹了。 第二十八章 申城的风 江山风雨楼中,又一场大戏刚刚唱罢。 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歇了,楼里楼外无数瞧热闹的看客们,却依旧意犹未尽。 他们一边往外散,一边还津津有味地討论著,那言语里,全是对大英雄百里靖的好奇。 周二泉有些疲惫地下了场。 他顶著满脸的花脸油彩,回到了后台,伺候小廝见状,赶忙递上来一碗凉茶,周二泉接过茶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旁边的一名白衣弟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开口: “二爷,三爷与那百里靖的库房赌斗……结束了,百里靖贏了。” 周二泉脸上並未露出太多的意外之色。 他將空碗递迴给小廝,慢条斯理地扯了扯戏袍的领口,淡淡道: “贏了便贏了吧,这也算是在意料之中,这下一来,老三也该消停了……这次,老三都请了些什么人去库房围猎?” 那手下咽了口唾沫: “回二爷,前两个人是寧寂和老卫,倒也罢了,可这第三个……三爷把他的亲外甥给请来了。” “哦?” 周二泉有些诧异地转过头,一双狭长的眼睛抬了起来:“叶寻微?玄都仙观弟子?” “正是他,二爷。” 手下轻声应道:“而且……百里靖是全程在压著那位叶少爷打,最后更是用叶少爷自己的飞剑,將他捅了个对穿,生死不知。” 这一下,周二泉不淡定了。 他瞳孔微缩,怔了足足四五秒,这才道: “快,细细说来!” 手下哪里敢有半点隱瞒,赶忙跟倒豆子一样,將过程说了个遍。 从百里靖如何故意藏拙、示敌以弱,到最后如何以一力破万法、生生用肉身焊铁锁骨卡死飞剑,再到残忍的人剑合一,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全盘讲了一遍。 奇怪的是,当时在场的只有个別黑衣堂弟子,可此时这白花堂弟子说来,却像是全程在场、从头看到尾一般。 听匯报的过程中,周二泉已经默默坐回了镜子前,拿起一块棉布,开始一点点擦拭自己脸上的厚重油彩。 隨著那些戏彩被缓缓抹去,镜子里,逐渐显露出了一张面白无须、有些阴柔衰老的脸。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申城街头隨处可见的普通老头,唯一不同的,是他眉心正中央竖著一道暗红色红印,那红印微微隆起,粗看之下,倒真像是一只未曾睁开的天眼。 听完了最后一句话,周二泉重新端起凉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悠悠地长嘆了一声: “奇才,真真是个不世出的奇才啊……可惜,可惜了呀。” 一旁的手下有些摸不著头脑: “二爷,这百里靖活下来了,您为何还要说可惜?” 周二泉对著镜子,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 “若无这场赌斗,我还能有机会借著恩情,將他收做个义子;可现如今,我白花堂要是再想借他的力,怕是……得给他升升辈份咯。” …… 与此同时,申城知府衙门。 正堂后的小书房里,知府黄齐修,在公文卷宗上落下了最后一枚硃批。 他颇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满脸儘是倦容。 这时,一名亲信衙役快步走入房內,一抱拳,恭敬道: “大人,新任师爷已经到了,大人是否现在去见上一面?” 黄齐修有些脱力地倚在椅子上,双眼微闭,摆了摆手: “不急,一个新来的文书罢了,本官且休息休息……对了,漕帮內库里的那场动静,如何了?不是听说,丁言弄了个一个时辰的围猎,要与那百里靖赌斗么?” 那衙役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无比。 他凑到黄齐修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你说什么?!” 黄齐修悚然睁开了眼: “一个未入境的人……把玄都仙观的弟子给打废了?!这怎么可能?!” “大人,千真万確啊。” 衙役低声道: “当时漕帮有不少弟子都在,库房门开的时候,那叶少爷是被抬出来的,身上被扎了前后四个大窟窿,丁言都不笑了……眼下不少人,都知道了这事……” 黄齐修倒吸了一口凉气,嘴里连声念叨著: “这下……糟了……这下可彻底糟了……” 亲信衙役见状有些奇怪,忍不住小声嘟囔道: “怎么会糟呢?咱们昨日不是已和白花堂达成了默契,不再插手百里靖的事情了么?白花堂要保他,咱们也帮著白花堂压了黑水堂一手,按理说,这是好事呀? “糊涂!” 黄齐修瞪了他一眼: “你別忘了,配合著丁言设下死局、把百里靖关进这大狱的……也是我们!” 衙役脸色一白,颤声道: “姐、姐夫……那、那咱们……” “在衙门里称职务!!”黄齐修又瞪了他一眼。 衙役赶忙改口:“那……大人,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黄齐修沉思了片刻,眼中闪过精明之色,沉声道: “不慌,事情还没到绝路上,这样,本官先去会一会那位新来的师爷,你现在立刻去备些好礼。” “如若本官没有料错,周二泉必会很快宴请百里靖,这场宴会,我们不仅要赴,而且礼物……一定要送得最重!” …… 申城城北。 这里远离了码头的喧囂与机油味,多是些高墙大院的深宅。 一座老院子里,一名作青衣打扮的漕帮女弟子,正步伐匆匆地在长廊中穿行。 她过了几道垂花门,终於进了最深处的內院,来到了一间房內。 这房间里的布置很奇怪,明明是雕樑画栋的传统臥房,可房里却摆放著无数形態各异的蒸汽工业品。 屋角的铜炉里未插香,正缓缓喷吐著淡淡的白烟,还放著某些喑哑的戏曲,这却是个蒸汽八音盒; 西侧墙壁上,掛著一个由精密的蒸汽气压自鸣钟,正发出“咔嗒、咔嗒”的咬合声; 不远处的木几上,还摆著一具用发条驱动的蒸汽铜猫,它正机械地用一柄象牙小梳子,给自己梳理长毛。 诸如此类物件,还有许多许多,无一不彰显著这间屋子主人的身份,以及对这些新奇工业品的偏爱。 青衣女弟子一进屋,便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她缓缓走到房间尽头的大床边,躬身轻声开口: “大当家……三爷与那苦力百里靖的生死赌斗……刚刚,已经结束了。” 大床上的厚重帷幕低垂著,借著微弱的煤气灯光,只能隱约看见里面躺著一个有些消瘦的身形,瞧不清模样。 过了好半晌,里面才缓缓传来了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哦……结束了么,上前来,跟我……好好说一说。” 那声音听著极轻,每说一个字,都伴隨著几声痛苦的剧烈喘息,显然,这个老妇人身患重疾,那床幃里还隱隱传出一阵阵低沉嘶鸣声,似是某种用以维持生机的微型蒸汽呼吸阀。 青衣女弟子赶忙挪步上前,隔著帷纱开始讲述。 与之前白花堂弟子向周二泉匯报时一样,虽然她不在现场,可库房里发生的事,她却似亲眼所见,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床幃內的老妇人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乾枯沙哑的声音,才再次缓缓飘出: “……这小傢伙的骨头,倒真是硬啊……老二想借他的势,老三想喝他的血……呵呵……” 老妇人沉默片刻后,缓缓道: “丫头,你现在就替我走一趟,將这年轻人给请来,我要亲自……见一见他。” 微风拂过,老妇人声音冷了半分: “今日,无论是老二要设宴请他,还是知府要见他……都得给老婆子我把路让开了,他,必须先见过我,听明白了么?” 青衣女弟子赶忙深深一福:“是,大当家,弟子遵命。” 说罢,她一刻也不敢耽搁,倒退著出了长房。 约莫半个时辰后,青衣女弟子赶了回来。 她一进屋,便急促地稟报导: “大当家……那百里靖,他……他现在,来不了了。” 老妇人轻咦了一声: “来不了?是他不愿来,还是老二拦著你?” 女弟子摇了摇头: “不是的,大当家,是那个百里靖自己出了问题。” “从库房出来后,他喊著要吃肉,花想容给他弄了些,他便开始吃,吃著吃著……他忽然全身开始往外喷著血雾,当场就病倒了。” “现在……现在他病得极重,大夫说,再这样下去,他全身的五臟六腑都要给烧乾了……” 第二十九章 气血如沸 丁言脸色阴沉地坐在椅子上,那枚铜镜此刻已被他砸得粉碎。 库房外夜色渐沉,库房內死寂如坟。 轰隆隆…… 紧闭的库房大门,被缓缓推开。 白汽夹杂著浓重的血腥味,如潮水般涌出。 百里靖当先迈出,他手里拖著昏迷不醒的叶寻微,一脸桀驁。 在他身后,百里杰紧紧跟著,脸上掛著淡淡微笑;花想容则摇曳著腰肢,似笑非笑。 周遭还能站著的黑水堂弟子,此刻竟无一人敢向前迈出半步,百里靖每走一步,他们便后退一步,没有人再敢上前拦他。 “三爷。” 花想容娇笑道:“瞧瞧,这一个时辰的限时……似乎还没到吧?” 丁言眼角抽搐了一下,盯著如烂泥般的叶寻微,呼吸粗重了几分。 但仅仅片刻,他脸上便重新堆起了和善笑容。 “百里靖,百里靖……” 他嘆了口气,抚掌讚嘆道:“真是好大一个天才啊,申城竟出了你这么一条蛟龙。” 百里靖將叶寻微往地上一扔,吐出一口血沫,冷笑道:“儿子废了,外甥也残了,你还能笑得出来,我倒也挺佩服你。” 丁言缓缓站起身,和顏悦色道:“百里兄弟说笑了,我漕帮即將多出你这样一位天才,乃我漕帮之幸,我身为三当家,为何不笑?” 说罢,他朝著百里靖拱了拱手,语气真诚无比: “多谢百里兄弟手下留情,留了我这外甥一命,今日这一场生死赌斗,是你贏了。我丁言言出必践,接下来,黑水堂绝对不会再找你半点麻烦。” 说罢,丁言转过头,目光扫向那些黑水堂弟子,淡淡道:“还愣著做什么?做事。” 黑水堂弟子连忙上前,他们合力抬起废掉的叶寻微,又七手八脚地去拖库房里其他受伤的同门。 自始至终,他们连正眼看百里靖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一个个如同丧家之犬般。 丁言依然维持著那副笑眯眯的面孔,他深深地看了百里靖一眼,再次拱手: “百里兄弟……山高水长,再会了。” 说罢,他转过身,双手负后,迈步便要离去。 “站住。” 百里靖哑声道:“我让你走了吗?” 丁言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怎么?百里兄弟还有何指教?” 百里靖扭了扭手腕: “你追著要我的命,现在你玩不过我,拍拍屁股就要走,是不是还没问过我答应不答应?” “哈哈哈哈!” 丁言笑了起来,身子完全转了过来:“怎么,听百里兄弟这意思……是想在这,把我给打死?” 百里靖也是呵呵一笑:“你是漕帮三当家,肯定有本事,能不能打死你,我不知道;但你三番五次想弄死我,就这么让你走了……我念头不通达!”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蹬,携著恐怖气浪直扑丁言! 然而,丁言不仅不慌,反而看向花想容,嗤笑一声: “你们白花堂还是好好教一教他……什么叫江湖规矩吧。” 咔噠! 就这一拳即將轰来时,丁言猛地伸手,在胸前一块暗纽上重重一拍! 剎那间,他那一身宽大绸缎衣衫无风自鼓,內部爆发出一阵齿轮咬合声。 轰! 两道滚烫热浪瞬间从他背后喷涌而出。 在百里靖惊愕的目光中,一双足有丈许宽的蒸汽机械飞翼,自丁言背后的衣衫裂口中暴烈张开,上边还铭刻著无数繁杂符籙。 “起!” 丁言冷哼一声,高压蒸汽疯狂宣泄,双翼一拍,身躯顿时拔地而起,直飞冲天! 百里靖一拳轰空,他急追了几步,却发现根本追不上。 靠著那符籙机械翼,前后不过几息,丁言便已经飞到了半空,漂浮在高空之上。 “百里兄弟,別急,我知道你很生气,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低头呵呵一笑:“你將来会是漕帮的大人物,咱们哥俩不该在这时候打起来……等二哥教过你之后,咱们再慢慢敘旧。” 说罢,丁言身后机械翼喷出大量蒸汽,他很快化作了一个模糊黑点,远远离去。 “该死……被这死胖子溜了……” 百里靖暗骂一声。 他正想折返,一股空虚感突然从他的腹部疯狂蔓延开来,那感觉就像是胃里烧著一团烈火,要把他所有血肉都吞噬乾净。 膝盖一软,百里靖“噗通”一声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 “哥!你怎么了?!”百里杰急忙衝上来扶住他。 “没、没事……” 百里靖咬著牙:“最后跟叶寻微爆发那一下……气血消耗太大,现在肚子要造反。” 花想容也走了上来,看向百里靖: “丁三爷可是咱们申城数一数二的铭符大师,虽不是蒸汽修行者,但身上的本事多著呢,就算是我,也没可能拿下他,不过……” 她美眸流转,捂著小嘴嫵媚一笑,那眼神里亮晶晶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小郎君,你可真是让姐姐大开眼界,一个未入境的人,竟把玄都仙观弟子打成了残废,姐姐我啊,现在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百里靖此刻哪有心思听她调情,他捂著肚子,虚弱道: “花姐姐……先別说这些了……肉……我快饿死了!能不能搞点肉来?隨便什么肉都行!” “咯咯,瞧把你急的,立了大功,姐姐还能饿著功臣不成?” 花想容掩嘴娇笑:“这库房里还放了不少肉,你方才没找著,姐姐这就给你取来。” 她身形一晃,掠入库房深处的暗格之中。 不过片刻,她便提著一个箱子走了出来。 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大堆妖兽肉。 百里靖此时饿得神智都模糊了,手夺过一块,疯狂地撕咬起来。 妖兽肉入口即化,化作滚烫的能量顺著食道滑入胃部。 “爽!” 他像是三天没吃过饭的饿狼,三口两口,就把妖兽肉全部吞进了肚子。 “等等?” 吃下后,他忽然一怔:“我肚子,怎么叫得这么大声,还饿,不能啊,这……呃……啊啊啊啊啊啊!!” 他突然发出一声悽厉惨叫! 前一秒还极度飢饿的身体,在这一刻突兀地膨胀了一圈! 紧接著,他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接著,无数道血箭,从他毛孔中喷涌而出! 剎那间,浓郁的血雾將他整个人彻底包裹,方圆三丈之內,全是一片刺鼻的血红色雾气。 “哥!!哥你怎么了?!” 百里杰大惊失色,伸手想要去拉百里靖,却被百里靖身上散发出的恐怖高温烫得猛缩回手,掌心瞬间一片焦黑。 “该死!他这是气血过盛?” 花想容也吸了口冷气:“这是气血体质出问题了?” “好烫……好烫啊啊啊!!” 百里靖痛苦地大喊起来。 他只觉得自己的五臟六腑此刻像是掉进了熔岩里,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都在被疯狂地灼烧、气化! 他能听见弟弟的呼喊、也能听见花想容在说什么,但这些声音,都在飞速远去。 很快,眼前的世界化为了一片黑暗,他带著一身滚烫的血雾,轰然倒地,人事不知。 第三十章 熔炉焚身 百里靖很快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但……对他来说,还不如昏了。 他仰面躺在一张大铁床上,因为,木床与棉被已经承受不了他身上的高温。 他昏不过去,体內疯狂的灼烧感,在时刻撕扯著他的每一根神经;他也起不来,太烫、太痛了,哪怕是稍微动一下,他也会感觉到更加百倍猛烈的灼烧刺痛。 大股大股的白汽,正不断顺著他毛孔往外喷吐。 百里靖能感觉到,前不久吃进肚子里的妖兽肉,早就被烧没了,可那股能量却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妖兽肉烧完了,这股热量便开始烧他的血、烧他的骨髓、烧他的五臟六腑! “水……给我水……渴……渴死我了……” 百里靖在床上痛苦地低吼著。 百里杰急得满头大汗,端起一碗又一碗水往哥哥嘴里灌。 可是,这些水甚至还没来得及咽进咽喉,一落入百里靖嘴里,便直接在嘴里被蒸发成了白烟! “好难受……小杰……我快要烧炸了啊!!” 百里靖痛苦无比地呻吟著。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花想容焦急地进了屋子,转过头衝著门外大喊: “快!!手脚麻利点!上冰块!” 一眾白花堂弟子呼哧呼哧地冲了进来。 他们推著一板车一板车的冰砖,直接將那些冰块全倒在了百里靖身上。 “呼……啊……” 刺骨的冰砖一压上来,百里靖脸庞终於稍微和缓了一丝。 可不到一会儿,那些大冰砖便也开始融化,水顺著床沿流淌了一地,整间房屋瞬间被白色水汽充斥,宛如人间仙境,却透著死一般的恐怖。 百里靖隔著浓浓的雾气,哑著嗓子,有些虚弱地喘息著: “花姐姐……我这到底是咋了……咋能这么遭罪……这是要遭天谴了吗……” 百里杰无助地抬起头,看向花想容。 花想容无奈地,嘆息道: “想必……是小郎君你的气血体质,出了问题。” 好在,那些冰块虽在融化,却也让百里靖稍好受了些,他有些自嘲地咧了咧嘴,哑声道: “花姐姐……我该不会,就这么被自己给烧死了吧……” “哥,你別瞎说!你命硬得很,一定会有办法的!” 百里杰疾声打断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隨后猛地转过身,对著花想容深深一揖: “漂亮姐姐!我求求您!您是白花堂的大人物,求您多借我些银钱!不管是千两还是万两,我就是下半辈子当牛做马也认了!求您去请申城最好的大夫来救我哥!!” 花想容苦笑了一声,轻轻將百里杰扶了起来: “小弟弟,刚刚离开那位,就是这申城最好的大夫了。” 百里杰神色一怔,眼中闪过一抹绝望。 花想容赶忙出言安抚道: “你莫要著急,你哥这是修行上的问题,寻常大夫对付不了,不过你放心,我已將此事告知了二爷,二爷已安排了人,算算时间,很快就该到了……”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了一声高喊: “花供奉!二爷请的田大师到了!!” 花想容俏脸一喜,连忙迎了出去: “快请!快请田大师进来!!” 不多时,花想容带著一个老头走了进来。 那老头约莫花甲之年,身上穿著一件牛皮围裙,眼神锐利如鹰。 在他的身后,还跟著四个年轻学徒,每个学徒都背著一个沉重黑色铁箱。 老头一进屋,目光立即投向了病榻,盯住了那如同一块红铁般的百里靖,沉声问道: “就是这小子?” 花想容赶忙点头,语气有些恭敬:“不错,正是此人,田大师,他的气血体质极为特殊,甚至能够……” “不用多说,老夫自己会看。” 田大师打断了花想容,大步来到铁床边,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他先是在百里靖额头上探了探,又翻了翻他的眼皮,隨后脸色一沉,头也不回地对著身后厉喝了一声: “放血针!搭气导管!开气压仪!快!!” “是,师父!!” 学徒哪里敢有半点怠慢,连忙將黑色铁箱放在地上。 他们十指翻飞,飞快地从箱子里取出一件件精密零件,不过数个呼吸的功夫,便在床头搭建起了一个约莫一米多高、造型古怪的复杂器械。 那器械的正中央是一根约莫手臂粗细的厚玻璃管,玻璃管周围铆接著无数黄铜机械构件,顶端还连著一个小型蒸汽阀门。 而在玻璃管的下方,一根黑色软管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田大师在百里靖右臂上狠狠一抹,找准了一条青筋,没有丝毫犹豫,一记寸许长的空心大针,便刺了进去。 一名学徒立即上身,將黑色软管的一头接在了放血针尾部。 剎那间,一股散发著暗红色微光的鲜血,顺著软管,开始朝著厚玻璃管里涌了过去。 百里靖只觉得手臂一凉,看著那源源不断流走的鲜血,有些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嘟囔道: “我说……田大师是吧?这架势……该不会是瞅著我快死了,打算把我的血抽乾了去黑市卖钱吧……” 田大师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喝骂道: “少给老夫贫嘴!要想活命,就给老夫闭嘴!听我的节奏,呼——吸——!呼——吸——!” 百里靖也是神气不起来了,只能老老实实地闭上眼,跟著老头的口令,开始调整起自己的呼吸。 隨著百里靖呼吸渐趋平稳,大股大股鲜血,流入了玻璃管中。 另一名负责操控器械的学徒,开始在一旁搬动齿轮摇杆。 剎那间,玻璃管顶部的蒸汽阀门,开始剧烈活动起来,发出阵阵排气声,紧接著,蒸汽阀连接著圆盘仪錶盘,开始如同疯了一般开始乱转。 百里杰看不懂眼前景象,凑到花想容身边,轻声问道: “漂亮姐姐……那是什么古怪物件?他们抽我哥的血要做什么?” 花想容低声解释道: “莫慌,那是专门用来测试和调节气血的,田大师眼下是在確认小郎君的气血状况,再通过这台机器,帮助他把气血稳定下来……” “糟了!” 花想容的话还没说完,便传来一声惊呼! 是那个负责操作气压仪的学徒。 他瞪著仪錶盘,大声道: “师父不好了!!它、它爆表了!!” “什么?!” 田大师猛地一惊。 下一秒,轰!! 玻璃管,一下子爆了! 玻璃碎片裹挟著血水和蒸汽,朝著四面八方疯狂乱喷,仪錶盘更是“噹啷”一声直接被炸得飞了出去,滴溜溜滚到了角落里。 四名学徒被嚇得往后躲闪,满脸都是机油和血水,狼狈不堪。 “这……这怎么可能?!” 田大师愣在了原地,呆若木鸡地喃喃道: “气压仪……竟然被他的气血给撑爆了?” “田大师!到底怎么了啊?!”百里杰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田大师回过神来,颤声道: “他的气血……怎么会这么强?!这不合常理啊!” 就在几人震惊的当口,百里靖身上的那些冰块已经融化得七七八八了。 冷水化作蒸汽消散,那种恐怖灼烧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啊……疼死老子了……还有没有冰块……花姐姐,再给我整两车……我真的要炸了……” 百里靖痛苦无比,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田大师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对著花想容沉声道: “不成了,冰块治標不治本,再这么用冷水激下去,他五臟六腑非得被冷热交替给逼得衰竭了眼下,稳住他体內的这火毒气血才是唯一活路!” 老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狠狠一咬牙: “事到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给他安排装气炉!” “有了气炉,便是有了宣泄和调节的枢纽,他便能踏入蒸汽修行路,自己引导这些气血,但是……他这气血太烈,寻常气炉一进肚子就会被烧成废铁,需要很高级的材料!” 花想容闻言,决然道: “材料的事情不用担心,我这就让人去取,一切材料,我白花堂全部担了!” 田大师重重点了点头:“好,既然材料能凑齐,那老夫立刻开始动刀。” 说罢,老头雷厉风行地转过身,衝著学徒厉喝道: “还愣著作甚?!剖肉刀、断骨钳、止血气喷枪……全部拿出来!烧炭生炉,准备净手剥皮!!” 学徒们赶忙围了上来。 一柄柄特製外科手术刀具被摆放在了床头,那些冰冷阴森的改装工具,散发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 看著那些钢刀与钳子,一向冷静沉稳的百里杰,此时额角也终於渗出了冷汗,颤声道: “这……这真的能行吗?” 花想容嘆了口气道: “小弟弟,植入气炉本就是逆天改命的手段,需要將血肉撕开,將气炉焊在经脉和骨骼之上,这个过程,从来都不可能温和,甚至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她看了一眼百里靖,有些宽慰地说道: “不过你放宽心,这位田大师植入过的气炉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手法老辣,生平从不曾失手,你哥底子厚,一定能撑得过去的。” 病榻上,百里靖已经烧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听著周围这些刀具碰撞声,有些迷迷糊糊地呢喃著: “我……我这就要……变成蒸汽修行者了吗……那赶紧给我肚皮上开个口子,多加点风扇散热……老子……快热疯了……” “放心吧,小子,老夫一刀下去,保准你……” 田大师狞笑一声,右手提起一柄剖肉刀,作势就要朝著百里靖肚皮上比划过去。 “住手!!”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女声:“大当家有令,不可给他安装气炉!” 第三十一章 我不想火化啊 门外走进来的,是一名身著青色劲装的女子。 她前脚刚踏进屋,一股常年浸淫在机油与高压蒸汽中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她扫视了一圈屋內,沉声喝道: “大当家有令,任何人不得再对百里靖动手!接下来,由大当家亲自安排!” 田大师本动刀在即却被人横加阻拦,气得满脸怒容,可当他听清“大当家”这三个字时,原本到了嘴边的咒骂生生给咽了回去,一时有些尷尬,瓮声瓮气地说道: “大当家亲自吩咐的?那……老夫也不行么?” 青衣女子目光如电,直直看向田大师,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大当家特別吩咐了,说田大师手法嫻熟、技艺精深,在申城確实是一等一的工匠,但你坏在食古不化、不知变通,百里靖的气血体质特殊,若是按你那一套老规矩开膛焊炉,他必死无疑,所以,不可交给你。” “你……” 田大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堂堂申城首席植炉大师,何曾受过这等评价?偏偏这话是那位大当家说的,他连半个字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一旁那四个年轻学徒更是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顺著地缝钻出去,根本不敢看自家师父的脸色。 花想容倒是认得这女子,美眸一闪,上前一步问道:“环环,大当家究竟有何考量?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名叫环环的青衣女子乾净利落地吐出几个字: “安排人抬上他,跟我走。” 话音一落,她转过身,二话不说抽脚便走。 花想容怔了片刻,但她深知大当家的手腕,当即没有半点犹豫,柔荑一挥,厉声喝道:“来人!抬床!” 隨著她一声令下,门外守候的一大群白花堂弟子呼啦啦涌了进来。 这些汉子也顾不得百里靖滚烫热浪,七手八脚地咬牙合力抬起那张大铁床,费劲地跟在环环身后,往外小跑。 这一连串的突发变故,让百里杰一头雾水,他亦步亦趋地跟著,急声问道:“漂亮姐姐,我们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啊?” 铁床上,百里靖也懵得很,他一边痛苦呻吟,一边有些虚弱地开腔: “这、这这……这到底是要去干啥啊……不是要给老子切腹装风扇吗……” 花想容紧跟在铁床旁,一边快步走著,一边有些忧心地低声解释: “小郎君,你先忍著,大当家她……在身患重病之前,曾是咱们整个申城最顶尖的机械大师,如果是她亲自出手,或许你这条命,真的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百里靖此时已经被烧得神智模糊,闻言只是哼唧了两声,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一旁的百里杰心神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花想容话里的漏洞,忍不住追问:“漂亮姐姐,您说大当家生病『之前』是最厉害的,那她现在病了,还能行吗?” 花想容还没来得及回答,前边领路的环环已经不耐烦地开了口,语气冷冽如冰: “问那么多做什么?再囉嗦耽搁,等会儿他人彻底烧乾了,就怪你们自己!” 百里杰嚇得闭上了嘴,再不敢多言。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出了白花堂。 当来到街道上时,所有人都怔了一怔。 只见街道中央,正静静地停靠著一辆……蒸汽大车。 百里靖强撑著睁开一条眼缝,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登时惊得脑子清醒了一瞬,下意识嘀咕道: “臥槽……火车头?!” 出现在眼前的,確实不是寻常的马车,而是一个蒸汽火车头模样的钢铁巨物。 它通体呈黑褐色,密布著无数手臂粗细的黄铜管道与铆钉,只不过这火车头后方並没有拉著长长的车厢,而是在车身中部隆起一个臃肿结构,模样特別怪异。 环环站定在车旁,指著那蒸汽大车,冷冷吩咐: “把人抬上去。” “什么?!” 一个白花堂弟子当场就叫了出来,满脸为难:“不行啊环环姑娘,他身上太烫了,离了这铁床,放哪就烧哪,根本没地方能放他啊。” 环环侧过头,飞快地说道: “大当家说了,这辆车……需要靠烧他,来启动!把他扔进炉子里!”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彻底懵了。 百里杰直接结巴了起来,一把护在床前:“烧、烧我哥?!你们这是杀人!” 百里靖也有气无力地在床上哼哼,满心绝望:“我、我不要啊……这怎么刚打完架……就要把我给火化了啊……” 然而,田大师此时却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死死盯著那大车的改装结构,眼睛里爆发亮光,脱口而出道: “妙啊!以人身为过热锻炉,利用这辆车的高压迴路,把他人体宣泄不掉的热压和气血直接抽离引导,化作车子的动力?!可是……这动力迴路太刚猛,会不会把他给吸乾烧死?” 环环急声道: “大当家真要杀他,还用得著这么费劲?!赶紧的,再耽误下去,人就真死了!” 花想容一咬牙,当机立断: “相信大当家!闪开!” 她推开眾人,一把拉开车厢中部的黑铁舱门。 门里,露出了里面一个造型古怪的蒸汽大炉,那炉膛內铺满了一层类似煤块、却散发著淡淡幽蓝萤光的黑色晶体。 打开门后,花想容抬起右手机械臂,一把將滚烫无比的百里靖给拎了起来,接著便是手一拋,精准地將他“哐当”一声,塞进了那大蒸汽炉里。 “哥!!”百里杰惊呼。 不等他紧张,环环已经一步跨上驾驶台,按下了一个大拉杆。 咔噠!轰隆隆!! 蒸汽车里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整辆钢铁大车剧烈地颤抖起来。 下一秒,百里靖只觉得一股抽吸力从身周传来,然后……他体內那股狂暴热量,就像是找到了决堤的洪口,顺著他的每一个毛孔,开始大股大股地被吸走! “呼……噢……” 百里靖紧绷的身体骤然鬆弛下来,虽然依然痛苦,但那股折磨得他要疯掉的极致灼烧感,竟然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大半! “爽!好爽!” 他忍不住大喊起来。 与此同时,大车也启动了。 呜!! 一声汽笛声响起,大车的排气管中,瞬间喷吐出丈许高的白汽,车轮也转了起来,开始在地面上疯狂摩擦,溅起大量泥水。 环环站在驾驶位上,对著眾人厉声吩咐: “这锅炉能暂时帮他把热量抽离,让他好受些,但这只是治標不治本,体內的隱患还在,所有人,赶紧上车!” 她猛地一拉操纵杆: “走,救他的命去!” 第三十二章 求变 百里靖躺在大车的锅炉里,全身依然燥热无比。 但每当那股可怕热浪升腾起来,周围的锅炉四壁便会传来那股吸力,將所有的热量抽走。 这种冰火两交织的奇异感觉,就像是盛夏伏天里突然躺进了空调房,让百里靖非常爽,脑子也终於清醒了几分。 唯一让他觉得有些不痛快的是,百里杰正按照吩咐,拿著一把铁铲子,吭哧吭哧地把周围那些黑漆漆的晶体往他身上堆。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百里靖费劲地抬起手臂,捡起一块黑色晶体放在眼前打量。 这东西触手一片冰凉,通体漆黑如墨,核心位置闪烁著幽蓝色的萤光,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神秘。 花想容慵懒地坐在一旁,正用一柄螺丝刀调节著自己右手机械臂指节,闻方,她头也不抬地吐出两个字: “乌金。” “啥?!” 百里靖眼珠子瞬间瞪得滚圆:“这就是传说中的乌金?!全天下最值钱的宝贝?” 花想容噗嗤一笑,百般嫵媚地横了他一眼: “美得你,严格来说,这是提炼纯正乌金时剩下来的『乌金渣』,也就是边角料。” “真正的乌金比黄金还贵,怎么可能给你铺了一身?不过,这渣子也不错,它蕴含的能量和妖兽肉差不多,唯一差別就是不能吞食。” 说到这,她看了一眼正卖力铲土的百里杰,继续对百里靖解释道: “如果姐姐没猜错,大当家让人把这些东西铺在你周围,是为了藉助乌金的导能特性,来转化你体內那股热量。” “咱们蒸汽修行者体內的气炉,需要用乌金丝线与浑身经脉相连,將它作为气血与机械转换的介质,这辆车的锅炉能吸收转化你体內的暴溢热量,多半也是靠这它在中间当桥樑。” 百里靖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知道这玩意儿能保命,乾脆整个人往炉膛里一躺,四肢摊开: “管他渣子还是金子,能救命就是好东西!来,小杰,別跟哥客气,多往我身上铲一些,把我埋结实点!” 百里杰擦了把汗,哭笑不得:“哥,差不多得了,再铲你可就真被活埋了。” 百里靖脖子一梗:“埋就埋!老子现在只要不烫,怎么著都行!” 不多时,大半个炉膛就被黑色的晶体给填满了。 百里靖整个人被埋在乌金渣里,只露出一张脸。 百里杰长呼了一口气,顺手將铁铲靠在车厢壁上,隨后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幕下不见半点申城民居灯火,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 百里杰脸有些发愣道:“咱们不是去见漕帮大当家吗?这路……怎么瞧著像是出城了?” “出城了?” 百里靖也睁开了眼。 负责开车的环环终於开了口: “大当家如今病重不起,难道你们还指望她老人家大半夜爬起来,给这小子做手术?大当家只是给你们指条明路,真正要出手救他命的,另有其人。” 花想容正拨弄机械臂的手指微微一顿,眼里闪过一抹精光,试探性地问道:“难不成……是潮生会?” 环环点了点头,隨后面无表情地继续拉动阀门,不再言语。 百里靖此时也顾不得舒服了,从乌金渣里坐起半个身子,问道:“花姐姐,这潮生会又是何方神圣?” 花想容红唇微启,绽出一个玩味笑容: “小郎君,你之前在大闹码头的时候,不是一直很想知晓,为何我们愿意为了你……费这么大的周章吗?” 百里杰坐到了不远处的木箱上,眼神清亮地接话道:“漂亮姐姐的意思是……漕帮做的这一切,都和这个潮生会有关?” 花想容微微頷首。 接著,她將右手的机械臂往身前一横。 只听得“咔咔”几声脆响,她小臂外侧甲片如同莲花般向两边翻开,里面赫然藏著一桿精致旱菸枪。 她从胸襟暗袋里拈出几缕菸叶,塞进菸嘴,紧接著,那机械臂內部的小型蒸汽阀自行运转,一抹微弱的火星燃起,点燃了菸叶。 花想容幽幽地吸了一口,红唇轻吐,一缕青白色烟雾繚绕开来。 她透过烟雾看著百里靖兄弟俩,淡淡问道: “小郎君,小弟弟,在你们看来,我们申城漕帮……在这大景朝的江湖里,算是个什么样的地位?” 百里靖眨了眨眼,咧嘴笑道: “花姐姐,我就是一个苦力,哪能知道什么天下江湖的事?不过……看你们漕帮对那玄都仙观忌惮无比,我想著……漕帮在申城或许能称王称霸,可要是放在这天下……恐怕,算不得什么吧?” “咯咯……你这话虽然说得直白,却再正確不过了。” 花想容嘆了口气,烟雾后的神色有些落寞: “我申城漕帮在那些真正的阀阅宗门眼里,不过就是一群在码头里刨食的苦力头子罢了!咱们这买卖,说到底,出了这申城港的江面,什么也不是。” “这要是放在以前,倒也罢了,当个土皇帝也能传下几代富贵,但如今……外头的形势变了,我漕帮若始终只守著这一口老井,用不了几年,这买卖,怕是连在申城都做不下去,全帮上下几万口人,都得去喝西北风!” 百里杰听到这里,眉头深锁,沉声发问: “是因为……近年来,大景各州府妖兽潮频繁爆发的缘故?” “聪明。” 花想容眼中闪过一抹讚许,点了点头: “正是因为近年妖兽肆虐,各处陆路商道断了九成以上,如今诸多大宗资源的交易与运输,全都被逼得改走水路。” “修行用的妖兽肉、乌金矿,蒸汽机械零件、乃至精盐米粮……其水路流通量较之从前翻了何止十倍?利益大了,那些大宗门、大帮派,自然也就坐不住了,也开始大肆扩张水路生意。” “我漕帮如果再不求变,恐怕要不了一年半载,就会被吞得连渣都不剩!” 百里杰目光微凝,追问道: “那么……漕帮到底要如何求变?而这事,跟我哥,又有什么关係?” 花想容吐出一口青烟,玩味地笑道: “这事啊,真要说起来可就长了……环环,咱们离那地方还有多远?” 环环头也不回,淡淡道: “还有距离呢,你们聊你们的。” 花想容点点头,转过头重新看向百里靖: “成,既然时间够,那姐姐今晚就把这事,告诉你们兄弟二人。” 第三十三章 潮生会 车窗外风声滚滚,钢铁大车如轰隆隆前行著,汽笛声不断嗡鸣。 “这故事,得从咱们漕帮背后的靠山说起,过去,我申城漕帮之所以能在这一带顺风顺水,是因为我们半依附於海外大宗门,无根渡。” 花想容缓缓道: “那无根渡乃是东海之上最大霸主,虽远踞海外,却占了咱们沿海將近八成的船渡生意,咱们要走人家的海路,就得每年向他们上供三成纯利。” “近两年水路生意暴涨,他们竟要求將供奉提高到五成……再这样下去,我漕帮几万弟子辛辛苦苦操劳,全都在给他们做嫁衣了,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百里杰听到这里,点头道: “这道理我明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利益分配不均,散伙自然是迟早的事,可是……这跟我哥又有什么关係?难道凭我哥,便能帮漕帮打破这困局不成?” 花想容看了一眼百里靖,玩味一笑: “你哥自然是没这个本领的,但,潮生会可以。” “潮生会到底是个啥玩意儿?”百里靖瓮声瓮气地插嘴。 “那是一个最近几年內,突然崛起的船帮。” 花想容耐心地解释道: “他们从內陆江河生意做起,一路做到了沿海,其財力与势力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他们会中高手无数,过去这两年里,潮生会已从无根渡底下抢走了两成多的海路买卖!而且,他们目前毫无收手跡象,还在扩张。” 百里杰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漕帮是想要和这个潮生会暗中联手,借他们的势,彻底摆脱无根渡?” 然而,花想容却伸出一根玉指晃了晃,纠正道: “小弟弟,借力这两个字,用得不够准確,我们……不只是想跟他们联手,我们是想要彻底脱离无根渡,加入潮生会!” 百里靖挑了挑眉毛,满脸不解: “嘿,我说花姐姐,这不还是一样吗?不愿加入无根渡,却愿意加入潮生会,这不是还是给人做奴才?” “咯咯咯,小郎君,你果然心思敏锐,但你有所不知,这二者之间,有著天壤之別。” 花想容吃吃地笑了起来: “无根渡手段霸道,他们若吞了漕帮,所有堂口和买卖都会被他们派人接管,漕帮弟子更是会被打散分流,从此这世上再无申城漕帮这个名號。” “而潮生会……它其实是个盟会,只要加入其中,遵守他们的章程,申城漕帮依旧由咱们自己说了算!每年的上供,也仅仅只需要两成便可,这笔帐,傻子都知道该怎么算。” 百里杰点头,缓缓道:“我懂了,那么……我哥,就是漕帮加入这潮生会的关键一环?” “是的,很重要,非常重要!” 花想容收敛了笑意,认真道: “潮生会崛起的时日尚短,根基太浅,所以他们渴求新鲜血液。” “任何想要加入盟会的地方帮派,除了要签订生意条款外,都必须选送一位天资绝顶的未来继承人,送往潮生会接受训练、参与买卖,训练有成后,此人再回归原帮派,接掌大权。” 听到这里,百里杰瞳脸上露出了惊色: “年轻人……就是各帮派未来的掌权者,潮生会这一招很高明!这种手段,是让所有成员帮派未来的领头人,在年轻时就对潮生会產生忠诚与归属感!” “这样一来,等他们回去接班,这些帮派实际上就已经变成了潮生会的分支!所谓盟会,做的不过是面子,这招选送未来继承人的手段,做的才是里子。” “不错,此举,正是潮生会最聪明、也最可怕之处。” 花想容美眸亮得惊人,衝著百里杰拋了个媚眼,娇笑道: “小弟弟真的长了一个玲瓏七窍心,姐姐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你现在可知晓,为何我们二爷要大费周章,哪怕拼著跟三爷掀桌子,也非要保住你哥了吧?” 百里杰有些靦腆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锅炉。 百里靖脑瓜子嗡嗡作响,有些晕乎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们要保我,为了利益,这一层我大概懂了,但你们为啥要费这么大事,这一段我还是没太想明白。” 百里杰嘆了口气,接过话头道: “哥,这事其实一点都不难理解。” 他很快补上了自己的最后一段推测: “我猜,原本黑水堂的丁三爷一直藏著自己儿子废掉的消息不发,要挖你的五臟六腑,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要让他的儿子去做这漕帮未来继承人,然后送进潮生会,这样以后整个漕帮就是他丁家的了。” “而现在,丁三爷功亏一簣。哥,你展露出来的非人实力,让你成为了完美人选!” “白花堂大张旗鼓地帮你撑腰,实际上是在告诉潮生会,你就是漕帮选送的天才;另一边,他们则是要让我们兄弟俩承了白花堂救命的恩情,將来你无论走得多高、权力多大,回过头来,都会成为白花堂最坚实的同盟!” 百里靖长大了嘴巴,脑子转过了弯来: “原来如此!奶奶的,这么一说,大傢伙都算得挺清哈?不过……二爷这次捞我这一手,我百里靖確实承情。” 花想容掩嘴娇笑,眼中满是期许: “所以啊小郎君,只要你今晚能熬过今晚一劫,把命给保下来,你的未来,可就真的是不可限量吶。” 百里靖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重新往乌金渣堆里一躺,嘟囔道: “什么前途不可限量,说得好听,到头来还不是给你们卖命的苦力……老子以前在码头扛包,以后换个大地方继续扛包罢了。” 他嘴上在插科打諢,心里暗自嘀咕起来。 难道真就要这样,被白花堂绑上漕帮这辆战车? 若是我真成了漕帮名义上的继承人,以后成了自己人,老子还怎么找丁言那个死胖子报仇? 这事……得好好合计合计。 他还在琢磨著,环环忽然开了口,飞快道: “马上要到了,抓稳了,做好准备!!” 百里杰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准备?什么准……” 轰隆隆!! 话音未落,蒸汽大车突然猛地一震! 接著,强烈的失重感出现。 那感觉,就像是大车瞬间从悬崖边缘一脚踩空,冲了出去! 第三十四章 甲乙丙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两个呼吸。 很快,环环便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在操作台上摸到了一枚黄铜旋钮,用力一扭。 咔啦啦啦! 一阵密集而精密的机括声,从车厢底部传来。 紧接著,剧烈下坠的蒸汽大车猛地一震,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托住了车腹,下坠势头骤然止住,转为一种略带倾斜的平稳滑行。 百里杰惊魂未定,连忙趴到车窗边,定睛一看,不由惊呼出声: “滑翔翼!车身两边展开了一对好大的滑翔翼!” 是的,车体两侧弹出了一对宽阔翼面,它们由黑色帆布与轻质钢骨构成,正借著夜风的托举,载著沉重的钢铁蒸汽车,在半空中平稳滑翔。 “小杰,外头啥情况?”百里靖挣扎著昂起头,却只能看到车顶的铁皮。 “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风声和浪声。”百里杰努力瞪大了眼睛,回答得有些吃力。 花想容倒很是淡定。 她重新坐了回去,翘起二郎腿,甚至还有閒心用机械臂上的小气阀点燃了第二锅旱菸。 她吸了一口,悠悠道: “別慌,如果姐姐没猜错的话……咱们现在,应该已经在海上了。” “海上?”百里靖一愣。 花想容点了点头,眼神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深邃: “申城里头,目前还散布著无根渡的眼线,虽然人数不多,但咱们二爷不想打草惊蛇,毕竟……潮生会和无根渡现在正是你死我活的阶段,漕帮倒向潮生会这事,目前还是绝不能曝光的机密。” “咱们要向潮生会求救,最好的接头地点,就是在远离陆地的外海。” 百里靖转了转眼珠子,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我懂了,咱是故意把车开到了某个偏僻海崖上,然后衝出悬崖,靠这对大翅膀滑到海上来……合著这海面上,潮生会早就派了船在等著接应咱们?这他娘的,不就是航空母舰嘛!” “航空母舰”四个字太过古怪,车舱里没人能听懂。 但还不等有人发问,百里杰已经喊了起来: “有船!真的有船!好大一艘!” 听见他的喊声,花想容也没忍住站起身,来到窗边一同远望。 在那漆黑一片的海天相接处,果然隱隱约约亮起了一片橘黄色灯火。 隨著滑翔高度的降低,那片灯火逐渐勾勒出了一艘巨大舰船的轮廓,那是一艘通体漆黑的大船,甲板上竖著一根粗壮烟囱,但此刻並未喷吐滚滚蒸汽,显然是刻意压制了动力系统的动静,保持了静默。 毕竟,这里距离申城不算太远,要是闹得动静太大,会惹来无根渡的注意。 蒸汽车在空中晃晃悠悠地盘旋了半天,对准了那大船宽阔的甲板,降落了过去。 在环环精准的操纵下,它稳稳地落在了甲板上。 车停稳后,环环没有熄火,她转过身,吩咐道: “看好他,別让他从炉膛里出来,也別让任何人动他身上的乌金渣,我先去跟船上的人打个照面。” 说罢,她一把推开铁门,利落地跳了下去,又反手关上了门。 她这一去,並没有太久。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铁门再次被拉开,环环重新出现,而这一次,她的身后多了三个人。 这三人的打扮极为古怪,竟然都穿著一身漆黑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更怪异的是,每人的黑布额头位置,都用银线绣著不同的字样:甲、乙、丙。 乍一看,这像是三个江洋大盗。 一进门,环环便侧过身,简单介绍道:“这三位,便是潮生会特地派来的机械大师。” 百里靖好奇地上下打量著这三人:“嚯,三位大师这是什么癖好?怎么打扮得跟做贼似的?” 为首的“甲”发出一阵嘿嘿怪笑,听声音像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他捻了捻蒙面布的一角,粗声道: “咱们仨身份特殊,不方便以真面目示人,小兄弟见谅则个。” “乙”紧跟著开了口,声音是个年轻的女子,语气里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狂热兴奋,她的目光死死钉在百里靖身上,搓起手: “炉里那个就是百里靖?!他是全新的气血体质?!哈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这回让老娘我捞到便宜了,今年的论文……” “姐,別说了,会暴露身份的。” “丙”最后才慢悠悠地出声,这是个男生,可嗓音听上去阴柔黏腻,他看向百里靖,眼睛笑成了月牙: “而且你关注点错了啦……你看这小哥,长得可多俊,这身板也壮实,摸起来手感一定很好……” 百里靖闻言,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乌金渣都跟著抖落了几粒。 他忽然觉得,今晚自己这条小命,就算能保住,过程恐怕也绝不会太轻鬆。 但现实並没有给他多少反抗的机会。 三位黑衣大师根本不在意他是否同意,直接挥了挥手,几个膀大腰圆的船工涌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將他从炉膛里刨了出来。 就在脱离炉膛的瞬间,那股被压制了许久的恐怖炙热感,再次席捲百里靖全身! 他只觉得五臟六腑仿佛被浇了一瓢滚油,烧得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能痛苦地蜷缩起来,浑身肌肉痉挛。 但那三个黑衣机械师,似乎完全不担心,只是吩咐船工们將一张厚重的铁床扛了过来,將百里靖往上一丟,便抬著他往船舱深处走去。 “痛啊、好痛啊!热死我了热死我了!!!” 百里靖痛喊了起来。 丙笑眯眯地摸了摸他肩膀:“小哥,別急,一会儿就让你舒服了。” “救命!救命啊!!”百里靖换了个喊法。 乙很快发出了阴惻惻的笑:“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今晚……桀桀桀……” “別笑了。” 甲听不下去了,哑声打断了她:“正常点,让別人听见了,要说咱们是怪人的,就算要笑,也等关了门再笑。” “师兄,没什么好担心的。” 丙拈了个兰花指:“他们又不知道咱是谁,这脸吶,丟不出去。” 三个机械师同时发出一阵怪笑,跟著百里靖一起,进了船舱。 花想容和百里杰下意识就要跟上去,却被环环伸出手臂,拦在了舱门口。 “接下来的事,你们不能进去看,也不能进去听,这是潮生会立下的规矩。” 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带丝毫商量余地。 百里杰脸色刷地一白,满眼的紧张和担忧。 花想容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僵了一下,但她毕竟老练,深吸了一口气后,还是拍了拍百里杰的肩膀,柔声宽慰道: “小弟弟,放宽心,既然潮生会派了船、请了人来,那就是把这事儿放在了心尖上,你哥的命……应该是能保下来的。” 第三十五章 命悬一念 百里靖被扛进船舱深处,穿过几条狭窄铁走廊,最终被扔在了另一张冰冷大铁床上。 他的意识被烧得模模糊糊,迷迷糊糊中只听到一阵“哗啦啦”的铁链声响起,紧接著,自己的双手、双脚乃至腰部,都被铁链锁在了床架上。 他费力地睁开眼,然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只见那黑衣机械大师,已经各自拿起了几件傢伙什。 甲老头拎起了一根尺许长的空心大钢针,仔细端详著针尖的锋锐度; 乙女子嘿咻嘿咻扛起了一个酒桶般粗壮的巨型铁针管,那针管尾部还连著拇指粗细的弹簧软管,不知道装著什么液体; 丙则用手指提起了一柄嗡嗡震颤的小型蒸汽油锯,冲百里靖拋来一个媚眼。 三人挑选完称手的工具后,齐齐转过身,目光落在百里靖身上,发出“嘿嘿嘿”的渗人笑声,一步步朝铁床逼近。 百里靖喉咙干得冒烟,嘶哑著嗓子喊了一句: “麻、麻药……大哥大姐,记得上麻药啊!多少给点!” 甲老头嘿嘿怪笑一声,將大钢针在围裙上擦了擦,语气和蔼无比: “別紧张,別害怕,我们仨啊……就是先替你检查检查身体……” 话音刚落,三人便如饿虎扑食一般扑了上来! 百里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撕心裂肺的剧痛。 然而,预想中的痛苦並未到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大针扎进了自己的腰眼,有手指在自己肚皮和小腹上反覆按压摸索,甚至能感受到蒸汽油锯靠近皮肤时的震颤感,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划开了自己的皮肉…… 但奇怪的是,他几乎没怎么感觉到疼痛。 更奇妙的是,隨著这三个怪人在自己身上一通折腾,那股灼烧感,竟然在迅速消退。 虽然他依然感觉身体深处像有一团火在烧,脑子也依然因为高温而迷迷糊糊,但那种剧痛,却在飞快地减弱。 不知过了多久,百里靖费力地偏过头,只见那三个黑衣机械师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操作,围在木桌旁,激烈地爭论了起来。 甲老头拼命摇著头: “不对不对!老夫走南闯北这几十年,解剖过的奇人异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小子根本不是人!他就是一头披著人皮的妖兽!” 年轻女子乙桀桀怪笑,语气里满是狂热与贪婪: “对的对的!就是人形妖兽!桀桀桀!你们说,咱要不要趁他现在还活著,切他一小块大腿肉下来尝尝?看看这人形妖兽肉跟咱平日里吃的那些妖兽,有多大差异?” 阴柔男子丙,却发出了不同的意见,他用拦花指捏起了一张纸,看著上边的数据: “不对不对,他和妖兽有著本质的不同,他体內的能量运转迴路,和妖兽的灵力流向完全不同,这分明就是一个人嘛,只不过热辣了一点。” 甲老头反驳道:“迴路虽然不同,但能量转换的原理是一模一样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怎么可能靠自体生热达到这种程度?他腹腔丹田位置的温度读数,比蒸汽锅炉要高不知多少!这不是妖兽是什么?” 乙兴奋地插嘴:“对对对!妖兽的特徵就是肌肉发热,超速燃烧气血转化为爆发力!这小子绝对……” “不对!” 丙急了,尖声道:“位置完全不同!妖兽的发热核心在肌肉群组,而他的能量爆发点,是从腹腔丹田处辐射开来的!这能一样吗?!” “老夫说他是妖兽他就是妖兽!” “我说他不是他就不是!” “桀桀桀,你们別吵了,先割块肉尝尝再说!” 三人越吵越激烈,各不相让。 最后,他们各自从腰间掏出一个算盘,开始噼里啪啦地疯狂拨动算珠,进行起推算。 算著算著,爭吵声变成了互相指责; 指责著指责著,甲老头和乙女子竟然直接动起手来,一脚踹翻了中间的桌子,乒桌球乓砸碎了好几个玻璃仪器。 很快,丙也加入了战斗,拿爪子在甲老头脸上挠了起来,接著,乙女子又与丙撕打在一起…… 百里靖躺在床上,目瞪口呆地看著。 看了半晌,他终於忍不住,虚弱地开口喊了一句: “我说……三位大师……你们还救人不救人了?” 他声音很小,也没什么力气,但那三人却瞬间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盯著他。 沉默片刻后,甲老头放下算盘,走到铁床边,俯下身子,语气竟然有些沉重: “小兄弟,实不相瞒,你身上这毛病……咱仨,治不了。” 百里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啊?!治不了?!你们不是很牛逼的大师吗?合著你们把我折腾到这海上来,就是要告诉我没救了?!” 乙女子也凑了过来,搓著手,语气与其说是遗憾,不如说是兴奋: “是啊是啊,小哥,你晓得不?你这腹腔丹田的位置,存在著一个自体发热核心!这情况,全天下都从未曾记载过类似案例!”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 “经过我们仨的初步推演与实测,你这个核心的瞬时能量输出功率,远超当前大景朝任何一个已知蒸汽气炉的最高標准!那些大宗门与军队里的高级气炉,功率连你这一半都不到!” 甲老头接过话头,沉声道: “你这个核心,拥有一种同化兼容性,它能够通过你进食的方式,吸纳並燃烧几乎一切有机物质作为燃料,並將其在极短时间內转化为高压蒸汽能量,反哺给你的体表组织与骨骼,让你身体各项机能呈现出爆发式的增长。” “同样,我们也发现了,你的皮肤、肌肉以及骨骼,都拥有对这种高温高压能量的卓越耐受性,这让你拥有了极强的抗击打能力、自愈修復能力以及远超常人的爆发机动能力。” “並且,你还能像一台蒸汽机一样,通过毛孔向外自由排放废汽,以缓解內部压力,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就是个人肉蒸汽机。” 百里靖听著一堆云里雾里的术语,脑子里嗡嗡作响,但还是强撑著问道:“那……那你们为啥说没救了?” “可惜就可惜在这儿了,小哥。” 丙嘆了口气,兰花指轻轻点了一下百里靖的肚皮: “你的內部臟器,对这股能量的耐受力,目前来看……极差,具体原因,我们仨暂时还没摸透。” “你的五臟六腑本身就在承担一部分为丹田核心提供转化燃料和能量输出的工作,同时它们又要作为容器去承受新生能量对身体的衝击,这等工作负荷,远大於你体表组织和骨骼所能承受的程度。” 乙女子接过话头,语气更加兴奋了: “所以,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办法能控制这种能量的输出阀门!你丹田核心產生的高压蒸汽能量,只能毫无秩序地向周围臟器进行无序扩散、疯狂灼烧!如果长时间得不到缓解和疏导,你的內臟就会从內部开始彻底衰竭,然后……你就被自己的能量,从里到外,活活烧熟啦!桀桀桀!” 甲老头双手一摊: “所以,综合以上结论,你没救了,趁著还能说话,要不你签个契约,让咱们把你解剖了,好好研究研究?” “不行!!” 百里靖原本被烧得迷迷糊糊,但一听“解剖”二字,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瞪大了眼睛。 三个黑衣机械师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惋惜。 甲老头耸耸肩:“那就真没辙了,老夫只能尽力调配几副镇痛安神的药,让你在最后这段时光里,走得……轻鬆一点。” “不是……” 百里靖急了,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却被铁链死死锁住,嘶哑著嗓子吼道:“你们费了这么大劲,又是蒸汽大车又是滑翔翼又是海船地把我折腾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告诉我,等死吧?” 丙惋惜地嘆了口气,颇为遗憾地看著百里的胸膛: “小哥,咱也不想的,说实在的,我还是很希望能亲手剖开你的肚皮,好好摸摸你的內臟结构的……但没办法呀。你这气血体质与蒸汽气炉不兼容,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在你体內叠加一个外部机械热源,只会加速你的腑臟衰竭,那是饮鴆止渴,死得更快。” 百里靖彻底懵了。 他有点喘不过气。 真的……没救了吗? 自己费了这么大力气,从黑水堂的围杀里打出来,从仓库赌斗中活过来,结果……到头来,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要被自己给活活烧死? 这他娘的,太窝囊了! 不行……这绝对不行! 这时,甲、乙两人已经將一根导能管道,小心翼翼地插进百里靖丹田位置,看样子,是要替他导出部分积聚的能量,用以缓解痛苦时。 那股灼热感又有了些消退,这让百里靖头脑稍微清明了些许。 那三个机械师刚刚说过的话,开始在他脑海里反覆迴响。 “腹腔丹田位置,存在一个自体生成的未知能量核心……” “这个核心的瞬时能量输出功率,远超任何一个蒸汽气炉……” “能够通过进食,吸纳並燃烧一切有机物质作为燃料……” “它只能无序地向周围臟器扩散能量……” “你没救了,等死吧……” 百里靖猛地闭上了眼睛。 绝望中,前世的某些记忆片段,开始在脑海深处疯狂闪回。 他前世是个给老板开车的助理兼司机,作为一个专业司机,对於汽车的基础机械运作原理,多少肯定是懂一些的。 既然,自己体內这个核心,就像一台失控的高压蒸汽发动机…… 那么,这种情况下,处置手段应该是什么? 百里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而轻微,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道: “导入……压缩……再释放……它不需要自己產生热量,而是……把多余的能量,定向压缩……存储起来……” 他这话说得很小声,仿佛只是在跟自己囈语。 然而,房间里三个正准备给他安乐死的机械大师,却同时猛地僵住了。 乙女子率先反应过来,眼神中爆发出了一股刺人的精光! 她一个箭步衝到铁床边,死死盯著百里靖的眼睛,颤抖道: “你刚刚,说什么?!把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再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许漏!” 第三十六章 新生 三个机械师,都已经围了过来。 他们目光灼灼,要求百里靖必须解释一下,刚刚的那个想法。 百里靖咽了口唾沫,整理了一下思路,磕磕绊绊地开始解释: “那个……三位大师,我是这么想的,你们说我丹田那个核心,就像一台失控的高压蒸汽机,一直在无序地往外喷能量,对吧?蒸汽机做功,是让高压蒸汽膨胀一次,推动活塞,然后就排掉了,这叫单次膨胀式。”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著前世那些机械常识: “但是,如果咱们不把它当成蒸汽机,而是……把它当成另一种机器来看呢?” “咱们可以把这股能量先导入一个专门的通道里,不让它直接衝击內臟;然后在通道里把它压缩,提升它的密度和存储效率;最后再把它存储起来,等到需要打架的时候,再定向释放出去!这样一来,它就是一个燃料分配阀,而不是一个失控锅炉?”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简单来说,蒸汽机是单次膨胀,我想的这个是……多段压缩式,我懂的,就这么多了,具体怎么做,我真说不清楚。” 这確实是百里靖的极限了。 他毕竟只是个司机,不是个机修师。 说完,他有些忐忑地看著三个机械大师。 不过,三个大师,给不了他回应。 甲、乙、丙三人像是被人同时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连眼神都凝固了,仿佛三尊蜡像。 百里靖心里有些发毛,试著喊了一声:“餵?三位?哈嘍?抠你几哇?你们……没事吧?” 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 丙突然发出了一声的尖叫,把百里靖嚇得浑身一哆嗦。 尖叫声未落,他竟然迈起內八腿,扭头就跑,衝出了房间。 至於甲和乙,依然定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出窍了。 不到十秒钟,隔壁房间传来丙的尖叫声: “你们俩!!赶紧给老娘死过来!这东西我一个人抬不动!!” 甲和乙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二话不说拔腿就冲了出去。 一阵乒桌球乓的响动过后,三人合力扛著一个沉重的东西回到了工房。 百里靖好奇地偏过头,打量著这个物件。 那东西约莫跟梳妆檯差不多大小,下方由四个实心小铜轮支撑著,整体框架由黄铜与黑铁拼接而成,密密麻麻的齿轮、连杆和弹簧裸露在外。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全身上下镶嵌著一排排铜质转盘,每一个转盘边缘都刻满了繁复的数字与符號。 三人分工明確:乙和丙掏出本子和笔,半蹲在机器两侧,盯著那些铜转盘;甲老头则擼起袖子,握住了机器侧面一根摇柄,开始以一种极富节奏感的速度用力摇动起来。 隨著摇柄的转动,一阵密集而清脆的齿轮咬合声响起,那整排铜转盘便开始疯狂转动、跳动、咬合,发出阵阵嗡鸣。 百里靖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这……这是个啥玩意儿?” 甲老头一边奋力摇动著手柄,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道:“这叫差分机,专门用来计算数据的!这可是好宝贝,整个大景朝也不超过五台!” “所以……我刚刚说的那个想法,有用?” 百里靖小心翼翼地问道。 乙女子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亮得像鬼火,语气里充满了崇拜: “有用?!简直太他娘的有用了!你那个想法,简直是天才构想!不不不,天才都不足以形容!这些东西……简直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超凡智慧!” 百里靖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 这確实来自另一个世界,只不过不是我能想出来的。 丙也抬起头,两只眼里满是柔情蜜意,捏著兰花指,娇滴滴地说道: “小哥,这下可好了……我终於有机会,把你的內臟,好好地、从头到尾摸上一遍啦……” 百里靖打了个寒颤,他忽然觉得……可能就这么死了,也不算太坏的事。 差分机飞速运转了一阵之后,三个机械师聚在桌前,一边激烈地討论,一边开始在图纸上飞快勾画起来。 甲老头沉声道:“活塞肯定是要的,这是最基本的做功单元!气缸体也得有一个,进气导管用黄铜镀锡的,导热快、耐腐蚀,应该能行!” 乙女子拍著桌子反驳道:“你现在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做什么?!问题的关键在於能量传导!传统的乌金搭线网络方案肯定不能用了,得用全新的传导方案!” 甲老头被抢白,气得直瞪眼:“主体都没做出来,你操心什么乌金搭线网络?!你连这玩意儿的气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就在这大谈传导方案?!” 乙女子毫不示弱,叉腰回骂道:“所以要根据人体解剖结构来反向设计啊!!你隨开个排气口,回头高压气体直接对著他脑子喷,给他天灵盖掀飞了!”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横飞,最终又一次动起手来,你一拳我一脚地滚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丙则完全没有理会他们,兀自低头在图纸上飞快地写写画画。 忽然,他抬起头,大喊道: “你们都给我停下!这根本不是关键所在!” 甲和乙正互相揪著衣领,同时扭头看向丙,两脸茫然。 丙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笔,目光灼灼地说道:“关键在於……要给它起个什么名字!这件作品,註定是要流芳百世的!名字才是最重要的!名字取得好,才能被后世传颂!” 沉默了两秒。 甲和乙对视一眼,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鬆开揪著对方衣领的手,各自挽起袖子,转身一步一步朝丙走去。 丙见状,脸色大变:“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我这是……喂!別打脸!哎哟!!” 三人又一次打得鸡飞狗跳,桌子翻了,图纸飞了,差分机差点都被撞倒。 但这一次,百里靖躺在铁床上,看著这闹哄哄的一幕,心里却很踏实。 他咧开嘴唇,无声地笑了笑。 不知过了多久,三个鼻青脸肿的机械大师,终於完成了全部计算和图纸设计。 他们搬来了一大堆零件、工具和半成品仪器。 那些原本完好的机械被他们拆成了满地零件,隨后又开始飞快地重新组装。 组装过程中,三人又因为各种分歧打了无数架,甲老头右眼睛被打肿了,乙女子头髮被薅掉了一大把,丙也被打得鼻血直流,蒙脸的布都被血染湿了。 但百里靖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在进行这些操作的同时,三个大师通过某种他看不懂的方式,將他体內那股暴虐的热量妥善地引导和缓解了。 现在,他非但不觉得痛苦,反而感到一股久违的舒適和温暖。 迷迷糊糊中,他乾脆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 半梦半醒之间,百里靖忽然感觉到一种异样的触感。 那感觉,就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植物根系,正沿著他的血管和经脉,在他胸腔与腹腔之间,一根一根地蔓延、铺展、缠绕,然后与他的臟器咬合在一起,融为一体。 “唔……” 百里靖猛地睁开眼,下意识低头一看。 只见自己从锁骨到肚脐的位置,竟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血肉模糊的创口边缘被几把金属扩张钳撑开,露出里面还在微微搏动的臟器。 而丙,那个阴柔男子,正將他的手探进自己胸膛里,不知在捣鼓什么。 “臥槽!!!” 百里靖嚇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丙被这一声嚎叫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站稳。 他稳住身形后,没好气地伸出兰花指,在百里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嗔怪道: “小哥你可別嚇我!还好我手稳,方才被你这一惊,差点把你肺管给扯断了!那玩意儿可比头髮丝还细,断了你让我上哪儿给你接去?” 百里靖惊恐万状,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你……在做什么?!” 丙白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操作起来,语气轻描淡写: “哎呀呀,別大惊小怪的,给你搭乌金传导网络呢,放心好啦,给你上了足剂量的麻药,你感觉不到疼的。” 百里靖听他这么说,又確实没感觉到任何痛楚,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做这种程度的手术,居然不是全麻? 自己居然还能保持清醒? 这是什么原理? 他不太懂,也懒得去想了,乾脆扭过头,望向工房另一侧。 只见火花与白汽齐飞,甲乙二人围坐在一起,十指翻飞。 那些精密的齿轮、连杆、铜管和阀门,在他们手中如同活物一般,已经渐渐拼凑成了一个奇异机器。 那个机器的构造极其复杂,既有蒸汽气炉的厚重粗獷,又带著一种完全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精密美感。 百里靖看著那个逐渐成型的轮廓,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预感。 这三个疯子……说不定,真能把內燃机给折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