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壳》 台风海燕 窗外乌云压顶。 秦湘雨站在三十八层的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的轮廓。往常这个时候,楼下那条主干道应该堵成一片红色的河,今天却空空荡荡,只有几辆零星的车在赶路,像急着回巢的蚂蚁。 台风“海燕”要来了。 气象台从昨天就开始发出红色预警。秦湘雨早上七点进办公室的时候,风还没起来,但她已经把放假通知拟好了。九点整,全员邮件发送,行政部开始逐层清场。到十点半,寰宇集团总部这栋玻璃幕墙的大楼,从上到下三十七层,走得干干净净。 只有三十八层还亮着灯。 秦湘雨转过身,走回会客区。茶几上的热茶已经续了第二杯,顶级的正山小种,红浓透亮,水汽袅袅地往上飘。隔着那层薄薄的水雾,是一份摊开的文件。 《婚前财产协议》。 六个字,黑体加粗,安安静静地躺在红木茶几上,却像一枚已经拉开引信的手雷。 秦湘雨没有看它。她看的是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男人。 霍云霆,寰宇集团的创始人,董事长,CEO。今年四十六岁,保养得宜,鬓角微霜但不显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衬衫,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松弛,像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商业并购。 事实上,他确实在谈一桩“并购”。 “这份合同你可以拿回去看,仔细考虑一下。” 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笃定。仿佛他提的不是一桩婚姻,而是一个项目方案。 秦湘雨垂着眼,视线终于落在那份协议上。 她没有翻,也没有问。 因为她不需要看,就知道里面写着什么。她太清楚了。从她进这间办公室的第一天起,她就在处理这样的文件。谁和谁结婚,谁的股权怎么划分,谁的财产怎么隔离。她帮别人拟过,帮别人审过,帮别人递过。 现在轮到她自己了。 秦湘雨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份协议,落在霍云霆身后的背景墙上。那是一整面的落地窗,窗外的乌云已经浓得像泼墨,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风开始起来了,她能听到风从楼宇之间穿过的呼啸声,那种声音很奇怪,像某种野兽在远处的低吼。 她忽然想起一些不相干的事。 想起自己二十二岁那年,拿着985学校的本科毕业证,挤进寰宇校招面试,她原本以为自己势在必得,但是第一轮群面的时候和她同台PK的都是海外常青藤名校毕业的研究生。她引以为豪的名校光环在此刻不值一提。面试官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选你。她回答,因为我比所有人都不想输。 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在职场上生存。 她的父母是县城的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最大的愿望就是她能考个公务员,在老家找个稳定的工作,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她从小就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日子。 她来了这座城市。从一个管培生干起,轮岗、值班、加班、被骂、被抢功劳、被穿小鞋,所有职场新人吃过的苦她一点没少吃。她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努力并不值钱。值钱的是结果。 所以她开始逼自己。别人不愿意接的项目她接,别人收拾不了的烂摊子她收拾,别人熬不住的夜她熬。她用三年的时间从一个边缘部门调到总裁办,又用三年的时间从总裁办一个不起眼的行政岗,一路干到董事会秘书室的代理第一秘书。 “铁娘子”。 同事在背后这么叫她。秦湘雨知道,这个称呼不是夸她。它意味着她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能往上爬全靠自己。也意味着她的路走到这一步,差不多就到头了。 代理第一秘书。 代理。 这个词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她心里。前任第一秘书嫁了一个门当户对的豪门,辞了职,这个位置才轮到她。但她的头衔前面永远挂着“代理”两个字,就像她永远是一个临时占位的人,随时可以被替换。 她见过那些真正的竞争者。海外留学回来的大小姐,刚一毕业就被安排进核心部门,起点就比她奋斗六年的终点还高。她们不需要争,她们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而她争了六年,争到了一个随时可以被拿走的位置。 大环境并不好,互联网行业的三十五岁,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无声地悬在她的头顶。再过七年,她也三十五了。到那个时候,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位置,她会在哪里? 就在这时候,窗外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秦湘雨看过去,是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刮来的黑色垃圾袋,被狂风裹挟着,死死地贴在三十八层的落地窗上,像一只挣扎的鸟。 三十八层。 垃圾袋。 她在心里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苦涩,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豁然。 垃圾袋都能上三十八层,她凭什么不能上到一百层? 秦湘雨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对面的霍云霆。 她的老板。客观来说,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长相不差,身材保持得也好,平时待人接物有风度,从不发火,从不苛待下属。他的妻子早年病逝,留下一个十六岁的儿子。也就是说,如果她答应,她二十八岁这年,就会拥有一个十六岁的继子。 真是荒唐。 但更荒唐的是,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这个机会错过了,不只是代理第一秘书的位置保不住,很可能在这家公司、这个行业,都不会再有下一个机会了。没有背景的人,在这座城市里,只有不断地往上爬这一个选择。停下来会面临什么?或许只能灰溜溜的回去考公务员,那为什么不一毕业就考?这六年的辛苦,她并不甘心付诸东流。 有舍才有得。 秦湘雨从小就信奉一个道理:要做就做最好,要争就争第一。学生时代这个信条让她一路被称赞,进入社会以后她被现实狠狠教育了一顿,但她骨子里的东西没变。她只是学会了换一种方式去赢。 她伸出手,拿起茶几上那支笔。 霍云霆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有一丝意外。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做决定。这个女人果然和他想的一样——聪明,有野心,不做无谓的犹豫。 秦湘雨翻开协议的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上落笔。 “秦湘雨。” 笔画干脆,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她合上文件,推回到霍云霆面前,抬眼看他。窗外的风更大了,整个楼似乎都在轻微地颤动。乌云彻底遮住了天光,办公室里只有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切割出利落的轮廓。 “霍总,”她说,声音平静,“我想好了。” 霍云霆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 “好。” 他拿起那份协议,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秦湘雨也跟着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她今天穿的是一套藏青色的职业装,剪裁合体,衬得她整个人笔挺又利落。她把头发挽在脑后,纤细嫩白的手上戴着一块卡地亚的手边,这是她去年给自己的送的生日礼物。 霍云霆从抽屉里拿出印章,打开,在协议上落下一个鲜红的印记。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声钟响。 秦湘雨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她会成为霍云霆的妻子,寰宇集团的董事长夫人。她会面临铺天盖地的舆论,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会被骂成心机女、拜金女,或许还有各种离谱的故事,总之不会太友好。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会再被困在一个“代理”的位置上。 窗外,第一波暴雨终于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玻璃上,发出碎裂般的声音。整个城市都在台风过境的前奏里战栗。 秦湘雨站在三十八层的全景办公室里,看着雨幕将这个城市一层一层地吞没。 台风登陆了。 她也一样。 舆论 台风“海燕”过境后的第三天,城市恢复了往常的秩序。 倒伏的行道树被清走了,碎了一地的玻璃幕墙还在更换,路面上的积水早已排干,只剩下一些低洼处残留的泥泞痕迹。阳光重新照下来,明晃晃的,好像三天前那场让整座城市停摆的风暴只是一场幻觉。 但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秦湘雨是在早上七点半到公司的。她习惯比所有人早到,这是做管培生时养成的肌肉记忆——早到的人能看到更多东西,比如谁的文件放在谁的桌上,谁和谁在茶水间里压低声音说了什么。这些信息在某些时刻,比一份漂亮的PPT管用得多。 电梯门打开,她穿过走廊往秘书室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两个早到的女同事正在聊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茶水间的玻璃门没有关严,断断续续的字句从门缝里漏出来。 “……背影一看就是她吧。” “哪个秦秘书?秘书室好几个姓秦的呢。” “还能有哪个,代理第一秘书那个。” 秦湘雨的脚步没有停。她今天穿的是一双五厘米的细跟高跟鞋,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串清脆而均匀的响声。茶水间里的声音在这串脚步声中戛然而止。 她推开秘书室的门,把包放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那条新闻。 是行政部一个相熟的小姑娘发给她的链接,配了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包。她点开,标题赫然写着:“独家:寰宇集团董事长疑好事将近,神秘女子背影曝光”。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背影照片。 拍摄地点应该是某个私密会所的停车场,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一个女人侧身坐进一辆黑色轿车的背影。女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纱上衣,,身形纤细,气质干练。照片的像素不高,放大以后更加模糊,但那个轮廓,只要是见过她的人,都能认得出来。 秦湘雨往下拉,评论区不出所料地热闹。 最热的那条评论写着:“内部人士透露,这位背影女郎是寰宇董事会秘书室的,姓秦。” 下面的回复就精彩了。 “姓秦?秘书室那个代理第一秘书?” “长得是挺好看的,没想到还有这手段。” “老板配秘书,老剧本了。” “人家凭本事上位,你们酸什么。” “也不奇怪吧,平常就觉得她野心满满,只不过没想到居然搭上了老板。” 秦湘雨关掉了网页,继续处理工作。 九点以后,公司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同事在打招呼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秒,茶水间里的谈话在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会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停顿,几个其他部门的负责人在路过秘书室的时候会往她的工位方向瞟一眼。 但没有人当面说什么,一个都没有。 这就是权力的微妙之处。霍云霆三个字的重量,足以让所有好奇心在靠近她工位之前就自动刹车。他们可以私下议论,可以匿名评论,可以在茶水间里压低声音交换小道消息,但在她面前,所有人都选择闭嘴。 秦湘雨坐在工位上,脊背挺直,十指在键盘上敲击着。 她承认,那些目光让她不适。没有人喜欢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的修炼还没到能把所有议论都当成耳边风的程度。但在这股不适的底下,还压着另一层更微妙的感受。 看吧,权力就是最好的补品。 就算他们想八卦,就算他们在屏幕后面敲出最难听的字眼,但只要她站在霍云霆身边,他们就只能在私下里偷偷摸摸地说,永远不敢把这些话摆到台面上来。那些在茶水间里讨论她的人,在走廊里遇到她的时候,还不是要规规矩矩地点头打招呼。 秦湘雨端起桌上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散开。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刘妍。 如果人生有停顿 秦湘雨顿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起身走到秘书室旁边的消防通道里。她推开沉重的防火门,确认身后没有人,才按下接听键。 “湘雨。”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还是老样子,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底气。它来自一个人的出身,像一块天生的胎记,抹都抹不掉。 刘妍——寰宇董事会秘书室的第一秘书。严格来说是前任第一秘书,现任全职富太太。她的父亲是国内某上市公司的董事,去年她嫁了一个门当户对的豪门二代,婚后辞了职,过上了每天喝下午茶、做普拉提、在朋友圈晒海景别墅的生活。 秦湘雨接替了她的位置,但头衔前面永远挂着“代理”两个字。 而过往的五年里,刘妍是名义上的第一秘书,但实际上,所有的活都是秦湘雨干的。刘妍上班迟到,下班早退,需要出差的活动从来不参加,复杂一点的方案从来不碰。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占据那个位置。 秦湘雨曾经算过一笔账。刘妍每天的有效工作时间大概是两小时,而她每天的工作时间是十四小时。但刘妍拿的薪水是她的两倍,年底分红是她的三倍。 人生的分水岭就是羊水。这句话秦湘雨不是第一次想,但每次面对刘妍的时候,这个念头就会变得格外具体。 “湘雨,你在听吗?” 刘妍的声音把秦湘雨拉回来。 “在。” “那个背影,是你吧。”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任何迂回的试探。她甚至没有先问一句“你还好吗”或者“最近怎么样”。她直接问了,问得理所当然,像在问她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秦湘雨握着手机,靠在消防通道斑驳的墙壁上。 换作平时,如果有人这么单刀直入地打探她的私事,她会用一套标准的话术挡回去。含混的措辞,礼貌的距离,不否认也不承认的边界。这些都是她在这几年里训练出的本能,一个合格的秘书必须具备的防火墙。 但今天她不想绕,好像也没什么必要绕了,这不就是她签合同的意义么? “是。” “他有个十六岁的儿子,你知道吗?”对面立马接话 “知道。” “你可想好了。”刘妍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有钱人家的后妈不是谁都能当的。” 秦湘雨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换了别人,这番话也许她会听进去几分。毕竟十六岁的继子确实是个现实的问题,她又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一上来就要面对一个处在叛逆期的高中生,怎么想都是巨大的挑战。 但这话从刘妍嘴里说出来,意思就不一样了。 过往的五年里,刘妍对她的态度从来都是使唤。湘雨帮我打一下这份文件,帮我订一下餐厅,这个方案你来做一下,我下午有事要先走。她用着秦湘雨的时间、精力、能力,用得心安理得,像用一台永远不会坏的机器。 在秦湘雨眼里,刘妍的这番话,不管包装得多么像善意的提醒,内核还是那四个字——瞧不起她。 “谢谢妍姐提点,我想好了。”秦湘雨的语气不硬不软。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长到秦湘雨以为信号断了。 “你……” 刘妍的声音起了一个头,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秦湘雨能感觉到她想说什么,但那些话不知为什么卡在了喉咙里。 “算了。”刘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硬邦邦的,“你要嫁就嫁吧,我也是劝过你了。” 然后电话挂断了。 秦湘雨拿下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间三分四十八秒。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消防通道里站了一会儿。防火门外面是秘书室的走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复印文件,高跟鞋和皮鞋的声音交替响起,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节奏运转。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但她是知道的。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了。 周五,她和霍云霆去民政局领了证。 过程很简单。拍照,签字,盖章,前后不到半个小时。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认出了霍云霆,表情管理得很好,只是在他们签字的时候多看了秦湘雨两眼。秦湘雨能想象,等她走后,这张八卦会以什么样的速度在工作人员的微信群里传播。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霍云霆说:“婚礼的事情,可能不能大办。” 秦湘雨转头看他。 “远洲现在是青春期,昨天跟他提了这件事,他大闹了一场,把房间里的东西都砸了。我毕竟只有这一个儿子,他的心情还是要考虑的。所以婚礼的事,暂时先低调处理。” 秦湘雨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还有,”霍云霆继续说,“你把秘书室的工作辞了吧。结婚以后你的身份不一样了,继续留在那个岗位不太方便。多出来的时间,你也好在家里和远洲接触接触,看看能不能缓和一下关系。他那边需要时间接受,你这边也多费点心思。” 秦湘雨没有犹豫。 “好。” 当天下午,她回到公司,登录OA系统,提交了离职申请。 理由写的是:个人原因。 人事部的总监在系统上批得很快,快到像是在等她交这份申请。秦湘雨清理了工位,把属于自己的私人物品放进一个小纸箱里:一个马克杯,一盆多肉,一支钢笔,一本她用了三年的工作笔记本。 箱子不大,东西也不多。 她离开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办公区的人都在忙,没有人注意到她抱着纸箱子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秦湘雨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工作了六年的地方,秘书室的门紧闭着,走廊里的灯光明亮而安静。 电梯开始下降。 秦湘雨站在电梯里,抱着她的纸箱子,看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跳。 三十七、三十六、三十五。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崭新的戒指。 这是霍云霆今天给她的,大颗的钻石在阳光西发出闪耀的光。 她对着钻戒拍了张照,然后点来她的微博小号,点击发送:“如果人生有停顿,那应该是海瑞温斯顿。” 她的名字 秦湘雨抱着那个不大的纸箱子,站在霍家别墅的铁门前。 S城最贵的富人区,本地人管这片叫“半山”,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独栋别墅之间隔着郁郁葱葱的绿化带,每户的院墙都被精心修剪的冬青树围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只能隐约瞧见屋顶的轮廓,隐私性好得像是与世隔绝。 她上一次来这里,是一年前。 那会儿她刚接任代理第一秘书的第二周,刘妍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有一份紧急的融资协议书落在公司了,老板今晚就要用,让她马上送过去。秦湘雨记得自己当时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从市区一路开到半山,在铁门外按了很久的门铃,最后是管家出来接的文件。她连门都没进,站在门廊下面把文件递进去就走了。那天的晚风很大,她穿着高跟鞋在鹅卵石铺的车道上站了十几分钟,脚后跟磨出了血,回到车里的时候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明天还有三份报告要交,今晚又得加班到深夜。 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第二次踏进这扇门,身份会变成这里的女主人。 铁门缓缓打开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迎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围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显得格外热情。 “秦小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路上堵不堵?台风刚过这几天路上还有积水,我昨天还跟霍先生说呢,该派司机去接您的。” 秦湘雨认得她,王妈,霍家的管家,在这里干了十几年了。上次来送文件的时候也是她开的门,只不过那次是公式化的客气,这次的热情显然升了级。 “不用麻烦,我自己开车来的。”秦湘雨微微笑了一下。 “东西我来帮您拿,您的行李霍先生前几天就交代过了,我都给您收拾好了,就放在三楼的衣帽间里。衣服按颜色和场合都分了类,首饰放在梳妆台左边的抽屉里,要是觉得不合适您跟我说,我再重新整。” 王妈一边说话一边利索地接过她手里的纸箱,脚步飞快地往门里走,嘴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淌:“刚好今天晚上少爷从学校回来,一家人正好一起吃个饭。秦小姐您有什么忌口吗?或者晚上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秦湘雨跟着她穿过玄关,走进客厅。她顿了顿。上次来的时候没进门,只在门廊下面站着,那时候只觉得这扇大门很气派。今天走进来才发现,这栋房子的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挑高的客厅几乎占了整整两层,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落地窗外是一整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再往远处看,可以隐约看到海。 “我不挑食,王妈您按大家的口味准备就行。”秦湘雨收回目光。 “哎,好嘞!那我带您去衣帽间看看,熟悉熟悉环境。” 霍云霆的房间在三楼走廊的尽头。王妈带她上来的时候指过了,说是“先生住的那间”,然后把她领到了隔壁。对,隔壁。 “我去厨房准备。少爷大概六点到家,先生今天晚上有个应酬要晚一点回来,让您和少爷先吃不用等他。您先自己看看。” 王妈说完就风风火火地下楼了,留秦湘雨一个人站在走廊上。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霍云霆卧室的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房间很大,装修是冷色调的,深灰色的窗帘,深色的实木家具,床头柜上放着一块手表和一本翻了一半的财经杂志。衣帽间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整排的西装和衬衫,按照颜色从深到浅排列,袖扣和领带分门别类地收在抽屉里。一切都在固定的位置,像一座运转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有自己的轨道。 没有任何属于她的东西。 王妈说,霍先生的衣物都有固定的摆放位置,不好给他挪动,所以她的行李和衣物被安排在了隔壁的房间。秦湘雨听完这些话的时候没有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她关上了霍云霆卧室的门,转身走进隔壁的房间。 这间房比主卧小一些,原本应该是一间客卧,被临时改成了她的衣帽间兼私人空间。衣柜里挂着她从公寓带来的衣服,梳妆台上摆着她的护肤品,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王妈做事确实无可挑剔。但整齐归整齐,这间房的位置、格局、与主卧的距离,都在无声地告诉她一件事:你是被安排的,不要打扰原有秩序的。 她的名字还没写进这个家的生活里。 叫小妈刚刚好 秦湘雨没有在这个房间多待,她推开落地玻璃门,走到了露台上。 半山的夜正在降临。远处的城市中心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灯火,高楼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更远处的大海已经变成一片深沉的暗蓝。晚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温柔地拂过她的脸。她把双手搭在露台的栏杆上,看着脚下这片灯海,沉默了很久。 在这个城市里,她住过六年的出租屋。第一间是城中村的老房子,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常年不见阳光,雨季的时候墙角会长出霉菌。第二间是和人合租的公寓,室友养了一只猫,猫毛弄得她鼻炎发作,但房租便宜,她忍了两年。第三间是她升任代理第一秘书以后才换的小一居,三十平米,月租三千八,顶楼,夏天的时候天花板被晒得像一块铁板。 而现在,她站在半山的露台上,整座城市的灯火都匍匐在她的脚下。 她的选择没有错。 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秦湘雨低头看去,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花园车道,停在了门廊前面。王妈立刻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摘,步子快得像一阵风。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司机,绕到后备箱取出行李。然后另一侧的车门开了,一个穿着国际学校校服的少年走了下来。 纯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绣着校徽,深色的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少年身形清瘦,个子已经接近成年人,站在那里有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独特气质。五官很精致,眉眼和霍云霆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一些,大概遗传了母亲。 王妈迎上去,脸上的笑容堆得比刚才接她的时候更灿烂了。 “少爷回来了!这半个月在学校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看看这小脸都瘦了。我做了你最喜欢的蓝莓山药,还有糖醋排骨,都是按你喜欢的口味做的,快进来。” 少年把书包递给王妈,声音很轻但很有礼貌:“谢谢王妈。” 他抬脚往门里走。 然后他停住了。 毫无预兆地,他抬头,视线越过草坪、露台的栏杆、暮色中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三楼的秦湘雨身上。 秦湘雨下意识的眼神躲闪了下。她有些近视,又没戴眼镜,看不清少年脸上的具体表情,但那个姿态是骗不了人的。他微微仰着头,站在车门旁边,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冷意。一种更纯粹的、不带温度的东西从背后袭来,像北方的冬天,没有风,但站在外面就会被冻透。 他们在暮色中对视。 秦湘雨没有低头,少年也没有低头。 两秒钟后,少年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大门。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刚才那个对视从来没有发生过。 秦湘雨站在露台上,晚风还吹着,但她觉得后背有点凉。 她想起了中午霍云霆说的话——远洲正是青春叛逆期,听到他再婚的消息大发雷霆,把房间里的东西都砸了。她当时觉得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发发脾气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 那个眼神不像是一个孩子看成年人。 像是一只年轻的鹰,在审视一个不速之客。 秦湘雨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转身走进房间。她对着梳妆台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霍云霆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王妈说让她和少爷先吃。也就是说,接下来这顿饭,只有她和那个少年两个人。 她在镜子前站了足足半分钟,最后深呼吸了一次,推开门走下楼。 客厅里,少年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校服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腕以上,姿态很随意,像一只在自家领地上放松地休憩的幼兽。 王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秦湘雨下来,笑着说:“秦小姐,再有半小时饭就好了,您先在客厅坐一会儿。” “好的,辛苦了。” 秦湘雨走过去,在少年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光和厨房里隐约传来的锅铲声。少年没有抬头看她,甚至连手指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仿佛这个沙发旁边根本没有坐着一个大活人。 秦湘雨在心里迅速地盘算了一下。 说什么? 你好,我是你后妈,以后咱们和谐相处、井水不犯河水? 她记得自己在职场里跟最难缠的客户打过交道,能在谈判桌上笑着说最狠的话,能在酒局里不动声色地挡掉最刁难的问题。但此刻坐在这个十六岁少年旁边,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所有社交技巧都不太派得上用场。你总不能对一个高中生用商务谈判的话术。 “我听你爸爸说,你叫霍远洲对吧?” 她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不算热络,也不生硬,她努力让它保持在一种自然而然的频率上。 “那我以后叫你小洲可以吗?我叫秦湘雨,你——” 她突然卡壳了。 叫她什么?叫阿姨太老,叫姐姐太小,直接叫小妈好不好?她在心里把几个称呼挨个过了一遍,每一个都让她觉得别扭至极。她说不出口,她才二十八岁,面前这个人十六岁,两个人之间只差了十二年。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却刚好卡在所有称呼的尴尬点上。 她的卡壳没有引起少年的任何反应。他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皮,继续划着手机屏幕,好像她刚才发出的所有声音都只是背景里的白噪音。 秦湘雨闭上了嘴。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少年。象牙塔里长大的公子哥,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要什么有什么,被所有人捧着哄着。这种孩子她不是没见过,傲一点、冷一点都正常,何况现在凭空冒出一个只比自己大十二岁的后妈,换谁都很难笑脸相迎。设身处地想,如果她十六岁的时候有人告诉她,你爸要娶一个二十八岁的小秘书,她大概会把手边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算了。 不着急。 她有整整一个暑假的时间。 拉拢 长方形的实木餐桌,足以容纳八个人同时用餐,如今只坐了两个人。秦湘雨坐在靠窗的一侧,霍远洲坐在她的斜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三个空荡荡的座位和一瓶今天早上新换的白玫瑰。水晶吊灯把暖黄的光铺在桌面上,餐具是王妈精心摆放的,骨瓷碗碟、银质筷子架、迭成天鹅形状的餐巾,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但餐桌上安静得像在默哀。 秦湘雨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慢慢嚼着。王妈的手艺确实不错,酸甜的酱汁裹着炸得酥脆的排骨,咬下去汁水四溢。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少年,霍远洲正在低头吃饭,动作很斯文,筷子从不在盘子里翻动,咀嚼的时候也没有声音,显然是经过良好教养的。但他的视线从头到尾都固定在自己面前的餐盘上,没有偏移过分毫,仿佛这个餐厅里除了他和桌上的菜之外,不存在第三个人。 秦湘雨没有试图再开口。她已经在沙发上碰过一次壁了,再碰一次就是自讨没趣。她不是一个喜欢做无用功的人,尤其是在一个打定主意不理她的少年面前。 王妈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里出来,眼光在餐桌上来回扫了一圈,大概也察觉到了这股低气压。她把汤放在桌子正中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用力,像是想把凝固的空气搅开一条缝。 “这个菌菇汤炖了一下午,鲜得很。秦小姐您多喝点,小洲从小就不爱喝汤,每次都要我盯着才肯喝两口。” 霍远洲没有接话。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吃完,筷子整整齐齐地放在碗沿上,起身,拉开椅子,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校服裤腿擦过楼梯的地毯发出一阵细微的窸窣声,然后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全程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 秦湘雨端着汤碗,看着楼梯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妈有些尴尬地搓了搓围裙,赶紧开口打圆场:“秦小姐,您别往心里去。小洲这孩子一时还没转过弯来,其实他平时待人很随和的,对我也好,对同学也好,都不是这样的。就是这事对他来说太突然了,他需要点时间消化消化。您千万别觉得是他针对您。” 秦湘雨放下汤碗,看着王妈,心里有数了。 王妈是友善的。不管这份友善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对她新身份的忌惮,至少表面上,她释放了善意。而秦湘雨需要这份善意。她在这个家里的根基太浅了,霍云霆是她表面的唯一依仗,但霍云霆不可能有心思管这些事。真正和她朝夕相处的,是这个家里的管家和那个不说话的少年。少年已经表明了态度,那她更不能把管家也推到对立面去。而且如果她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恐怕她的日子不会好过。诶,电视剧里面的豪门描写也不全是假的。 她站起身,走到王妈面前,伸手握住了王妈的手。 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在公司的时候,面对难缠的客户、挑剔的合作方、需要安抚的同事,她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做出最恰当的身体接触——不过分热络,不显得刻意,却能让对方感到被重视。这叫公关,也叫共情。 “王妈,您放心,我没有多想。”秦湘雨的声音很柔和,和她平时在会议室里汇报工作时的利落完全不同,“远洲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换作是我在他这个年纪,突然多了个不认识的人,我也接受不了。我不着急,有些事急也急不来,慢慢来就好。” 她轻轻拍了拍王妈的手背:“以后我们就要在一起生活了。您是这个家的老人,对云霆和远洲的生活习惯都熟,我初来乍到的,什么都不懂,以后还得多多请教您。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合适的地方,您尽管跟我说,别把我当外人。” 王妈被她这番话说的连连摆手:“秦小姐您太客气了,这是我的本分,说什么请教不请教的。家里的事您想知道什么,随时问我就行。” “那您先跟我说说家里的基本情况吧。住家的都有谁?” “就我一个。”王妈掰着手指头算,“霍先生不喜欢家里太多人,觉得闹得慌。住家的就我一个,负责一日三餐,洗洗涮涮。出门的话有私人司机,小陈,平时不住家,要车的时候提前打个电话他就过来。白天还有两个临时的保洁来打扫卫生,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不住家。花匠每周来两次。大致就是这样。” 秦湘雨在心里迅速做了归纳:一个住家管家,一个司机,两个保洁,一个花匠。管理成本不高,人员结构也简单。这意味着她不需要像一个真正的豪门女主人那样去管理一个庞大的家政团队,但也意味着她在家里能够调动的资源有限。王妈既是管家也是厨师还是贴身照顾霍远洲起居的人,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显然不低。她刚才那番示好的话,说对了。 “好的,我大概了解了。”秦湘雨松开王妈的手,点了点头,“今天也累了,我先上楼休息了。” “哎,秦小姐晚安。” 老板 秦湘雨上了楼。她先去了自己的衣帽间,拿了一件睡衣出来。是一件日常款的真丝吊带睡裙,米白色,不算暴露但也绝不保守,她买的时候只是觉得面料舒服,倒没想过会在今天这种场合穿上。然后她走进了霍云霆的卧室。 房间还是下午那个样子,干净、整洁、井井有条。她站在床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霍云霆没有告诉她今晚几点回来。 她做秘书的时候,霍云霆的行程她了如指掌。如果她想知道霍云霆此刻在哪里,她只需要打开手机看一眼日程表就够了。但现在她离职了,日程表交给接替她的新秘书了,她对霍云霆的行踪一无所知。 但她在秘书室混了六年,这点小问题难不倒她。 秦湘雨拿起手机,给小陈发了条微信。小陈是秘书室给霍云霆配的司机,过去几年里秦湘雨不知道帮他处理过多少次私事,小陈欠她的人情不少,这点面子总归要卖的。 回复来得很快:湘雨姐,老板刚从饭店出来,路上大概半小时,没喝太多,您放心。 秦湘雨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想了想,又点开了霍云霆的微信聊天框。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发什么? 秦湘雨拿着手机站在主卧的地毯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当了六年秘书,跟霍云霆发过的微信加起来大概有几万条,每一条都得体的恰到好处。现在她成了他的妻子,反而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了。这两重身份之间的关系,她还没找到那个恰好的分寸。 她选择不发。 秦湘雨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拿了睡衣转身进了主卧的浴室。她从浴室出来以后,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吹风机在哪,又不想翻他的柜子,只好裹着浴巾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衣帽间,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带来的吹风机。 等她吹干头发,换好睡衣,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站着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头发半干地散在肩上,真丝睡裙贴在身上,勾勒出腰线和臀部的弧度。她不算特别漂亮的那种,但胜在气质利落、身形匀称。她用手拢了拢头发,忽然发现自己没穿内衣。 这很正常,谁洗完澡还穿内衣。但问题是,这件真丝睡衣太薄了,薄到胸前两颗凸点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清晰得不能更清晰。她下意识地交叉双臂挡在胸前,又觉得这个动作荒唐至极——她现在是霍云霆法律意义上的妻子,他们迟早要—— 楼下传来大门开合的声音,紧接着是王妈的声音:“先生回来了。” 秦湘雨站在衣帽间里,心跳忽然快了两拍。她听到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要不要主动出去?要不要打个招呼?怎么打?站门口说“你回来了”? 她还没想好,衣帽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霍云霆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了一半,衬衫的扣子解开了最上面那两颗。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不算浓,眼神也还清明,显然没有喝太多。 “湘雨,你在这啊。” 秦湘雨站在原地,双手还抱在胸前,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她看着霍云霆,嘴唇动了动,脑子里那套在职场练得炉火纯青的应变能力在这一瞬间全线宕机。 “是的,老板。”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霍云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没有揶揄,也没有不满,更像是一个长辈看着晚辈犯了个无关紧要的小错误时的那种宽容的、觉得有趣的笑。 他走到她面前,身上的酒气夹着一丝淡淡的木质香调,大概是某种男士香水的尾调。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微湿的头发扫到她挡在胸前的手臂,没有刻意停留,也没有刻意避开,很自然,很温和。 “抱歉,今天算是我们新婚第一天,但上市的事情还有几轮协商没敲定,实在推不掉,没能陪你吃饭。”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也许是酒精的作用,“还习惯吗?” 秦湘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关系,公司的事重要。我今晚和远洲一起吃的饭。” 霍云霆点了点头,显然王妈已经跟他汇报过了。他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像是在安抚一只初到陌生环境里有些拘谨的猫。 “远洲还是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多体谅,给他点时间,他会慢慢接受你的。” “我理解。”秦湘雨说。 “那我先去洗澡。” 霍云霆收回手,转身走进了主卧的浴室。 秦湘雨站在原地,把那口一直憋着的气缓缓吐出来。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脸颊有点红,大概是刚才紧张导致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在心里把刚才那个“是的老板”翻来覆去地骂了三遍。 吹干头发,涂好护肤品,她站起来,走到了主卧。 秦湘雨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床垫很舒服,是那种不会太软也不会太硬的质感,被子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和霍云霆身上那股木质调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陌生的、属于这个房间的味道。 她侧躺着,听着浴室里持续的水声,想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女孩,该懂的都懂。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法律上已经是夫妻,躺在同一张床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需要任何想象力。但秦湘雨并不抗拒。 客观来说,霍云霆除了年龄比她大一轮之外,其余的条件都不差。他的相貌在同龄人里算是相当能打的,身材也没有走样,平时自律,每周固定健身两次。更重要的是他有风度,从她进公司到现在,六年了,她从没见过这个男人对下属发过脾气,也没听说过任何关于他的桃色新闻。作为一个上位者,他的修养好得挑不出毛病。 她不亏。 而且——她把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如果怀上一个孩子,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会更稳固。那个少年不会成为她的同盟军。但如果她有自己的孩子,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浴室的水声停了。 秦湘雨闭上眼睛,听着浴室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另一侧的被子被掀开的轻微响动。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空气传到她的皮肤上。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乖一点(H) 刚洗完的头发没有完全干,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发尾微微卷曲。他平时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散乱着,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也危险了好几倍。他的眼神已经被情欲浸透了,瞳孔微微放大,黑得发亮,里面像藏着一头被关了很久的野兽。 秦湘雨被这个眼神看得浑身发软。那种目光太赤裸了,像是在用眼睛剥她的衣服——虽然她身上那件睡裙早就已经被推到胸口以上,下面的风光一览无余,她的身体几乎已经全裸,只剩下一条湿透的内裤还勉强挂在腿根。 他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秦湘雨能听到抽屉滑轨发出的轻微声响,然后他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装袋,撕开,给自己套上。 秦湘雨看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又夹紧了腿。她能感觉到大腿内侧的嫩肉都在发抖。 霍云霆戴好之后,低头看她。她的真丝睡裙皱成一团堆在胸口,下面的身体光溜溜的,皮肤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的腿夹得很紧,两条白生生的大腿相互挤压着,腿根处隐约可以看到那条淡紫色的内裤,内裤的布料因为太湿了颜色深了一大块,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出那里隐约的形状。 霍云霆伸手握住她的膝盖,十指微微用力,干脆利落、毫不费力地把她的两条腿向两边打开,呈一个毫无遮掩的大字。然后他的手指勾住内裤的边缘,没有脱下来,只是把布料扯到一边,露出被藏起来的那一小片风光。 她那里已经完全湿透了,稀疏的毛发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粉红色的软肉泛着水光,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蚌肉,嫩生生的,微微翕动着,仿佛在等什么东西进来。 霍云霆低头看着她那里,眼睛里的欲望浓得像要滴出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那个笑容让秦湘雨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湘雨,你知道么,其实我很欣赏你雷厉风行的性格。”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会议室里做总结发言一样从容不迫。秦湘雨被他这句话弄得愣了一下,脑子还没转过来,就感觉到一个滚烫的、坚硬的东西抵住了她的入口。 他握着她的胯骨,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说:“我猜你做爱的时候应该也喜欢直接一点,对么?” 话音未落,他把龟头推了进去。 秦湘雨被这突如其来的侵入激得浑身一抖。虽然已经有足够多的润滑,但那个尺寸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阴道口被撑开的瞬间,甬道本能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拼命把自己蜷起来。这一缩太紧了,夹得霍云霆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一滴汗从他的发际线滑下来,沿着眉骨、鼻梁,最后滴落在秦湘雨的下巴上,凉丝丝的。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屁股上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脆。不是特别疼,但那种羞辱和刺激混合的感觉让秦湘雨浑身一颤,下面夹得更紧了。她瞪大眼睛看着他,眼眶里蓄了一点生理性的水光,嘴唇半张着,平时在公司里巧言善辩的那张嘴此刻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喘息。 “放松一点,嗯?”霍云霆的手还留在她屁股上,轻轻揉了揉刚才被打的地方,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但眼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湘雨,你会喜欢的。” 秦湘雨被这一连串的刺激弄得脑子都不转了,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地、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是,老板。” 话一出口,她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是今天第二次了。她到底是有多深的肌肉记忆才会在这种时候喊出这两个字。但霍云霆这次连眉头都没皱。他好像觉得这个称呼在这种场合下别有一番趣味,甚至轻笑了一声。 “老板的话就是圣旨。”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气息喷在她的耳垂上,滚烫的、带着情欲的低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她的耳道,像某种不容抗拒的指令,“你应该乖一点。老板会奖励好员工的。” 然后他猛地一挺腰,整根没入。 秦湘雨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大得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那个声音从喉咙深处被撞出来,又娇又媚,尾音往上飘,带着一丝哀求的哭腔。她从未被这样深入过,从未被这样充满过。霍云霆的尺寸完全填满了她,每一寸褶皱都被撑开,每一处敏感点都被碾过。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形状和温度,她的阴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疯狂地吮吸着那个入侵者,像一张贪吃的小嘴。 霍云霆没有给她适应的时间。 他开始动。不是循序渐进地试探,而是一上来就大开大合。每一下抽插都极其用力,像是要把她钉在这张床上。他抽出大半,只留龟头在里面,然后猛地一插到底,胯骨撞在她的大腿根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粘腻的水声。频率又快又狠,一下接着一下,没有给秦湘雨任何喘息的机会。 秦湘雨被操得花了眼。她的眼睛失去焦距,迷离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夜色已深,水晶灯没有开,但不知从哪里折射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挂在水晶坠子上,随着她被撞击的频率一颤一颤地晃,晃得她头晕目眩。她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双手胡乱地在床单上摸索,但什么都抓不住。她的身体被撞得不断往上滑,又被霍云霆掐着腰拖回来,迎上更深的撞击。 她开始叫。那些声音不是她主动发出的,而是被撞出来的,每一下插入都会从她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呻吟,连贯起来变成一段不成调的、毫无章法的娇喘。她喊他“慢一点”“轻一点”“受不了了”,但霍云霆置若罔闻,甚至在她喊“老板”求饶的时候加重了力道。他好像特别喜欢听她用这个称呼来求他,每次她无意识地喊出“老板”,他的呼吸就会重一分,插入就会更狠一分。 霍云霆一边插一边时不时扇她的屁股。力道拿捏得很准,不重到会留下淤痕,但足以让她清晰地感受到疼痛和刺激。每次巴掌落下来,她的臀肉都会颤一下,下面跟着紧缩一下,把他绞得更紧。他似乎非常享受这种掌控的感觉——平时在办公室里一丝不苟、事事严谨的女秘书,此刻赤身裸体地躺在自己身下,被他操得神魂颠倒,双腿大张,嘴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求饶声,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水,神志不清地任他为所欲为。 他的掌控欲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撞见(微H) 霍远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三楼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脚下是柔软的地毯,走廊尽头的壁灯调得很暗,橘黄色的光像一层薄纱盖在家具的轮廓上。整层楼都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敲他的后脑勺。 他本来是要来找霍云霆的。 今天一下车他就看见了那个女人。她就站在三楼的露台上,手扶着栏杆,俯瞰着整个花园,姿态从容得好像她才是这栋房子的主人。晚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裙摆,在暮色里勾勒出一个纤细的剪影。霍远洲站在车门旁边抬头看她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凭什么站在那个位置? 他认识的有钱人家的孩子太多了。在国际学校里,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出身,课间休息的时候什么乱七八糟的家务事都能聊到。谁家爸爸在外面养了个只比儿子大几岁的女朋友,谁家后妈进门以后就把前妻留下的孩子往国外送。这些事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根本不算新闻。他以前听这些故事的时候只觉得是别人家的事,和他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界限。他的父亲霍云霆,从他记事起就没有带过任何女人回家。 至少在他的认知里没有。 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对母亲的记忆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一个模糊的笑容。剩下的事情都是王妈告诉他的。王妈说太太是个很温柔的人,说话轻声细语,从不对任何人发脾气。王妈说太太生病那年小洲才三岁,太太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霍远洲对自己母亲的印象只停留在三岁。 后来他的人生里就只有霍云霆了。霍云霆不是一个情感外露的父亲,他并没有很多时间陪他。他永远在开会出差、在打电话。霍远洲小时候曾经觉得父亲很冷漠,但长大以后渐渐看明白了——霍云霆只是分身乏术。他会记得霍远洲每次考试的成绩,会在发现他数学偏科以后默默帮他请最好的老师,会在送他去学校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遇到什么事就给爸爸打电话”。他的关心从来不用嘴说,而是用行动。 霍远洲是崇拜他的。 所以上周六晚上,霍云霆把他叫到书房,用谈论季度财报的语气告诉他“我打算再婚,对方是公司的董事会秘书,比你大十二岁”的时候,霍远洲觉得自己的大脑像被拔了电源的电脑,屏幕突然黑了,什么运算都停止了。 霍云霆给了他理由。公司上市在即,投资人非常看重CEO的家庭稳定性,一个有妻子的男人比一个单身丧偶多年的鳏夫更容易获得资本市场的好感。他说这位秦秘书没有背景,以后也不会威胁到霍远洲的继承权,霍远洲将来会是寰宇唯一的继承人。每一个字都冷静、理性、无懈可击。 霍远洲当时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然后开始砸东西。他把桌上的台灯摔在地上,把书架上的模型飞机一把扫到墙角,把墙上挂着的相框扯下来砸在床上。相框的玻璃碎了,割破了他的手指,他没有感觉。最后他坐在地板上,靠着一地狼藉,把手背上的血往裤子上蹭了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的父亲要娶一个只比他大十二岁的女人。 他冷静下来以后做了一个决定:暑假去美国参加夏令营。学校每年暑假都有海外营的项目,本来他没打算去,现在他觉得非去不可。他不想在这个家里待着,不想看到那个女人在他的家里走来走去,不想面对一个被陌生人强行塞进来的“新家庭”。他要去找霍云霆说这件事。 所以当他听到楼下霍云霆回来的动静时,他上了三楼。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起初他以为是那个女人在哭。因为他听到的是一种细碎的、断断续续的的声音。那声音很轻,穿过没有关紧的门缝飘到走廊里,变成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缠在他的耳膜上。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父亲的房间门怎么没有关紧?难道父亲在打她?霍远洲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霍云霆不是那种人,他活了十六年没见过父亲对任何人动手。但这个声音也确实不像是在挨打,它比痛苦的呻吟更软,比呼救更绵长,每一个尾音都微微上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霍远洲皱起眉,又往前走了两步。 他终于听清楚了。 这是他之前在同学偷偷传给他的那些影片里听到过的声音。那些片子里的女人也是这样叫的,用同样的频率和节奏。他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毯上,再也不能往前移动一寸。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乖宝宝,十六岁的男孩子该看的不该看的他都看过,也都梦过,生物课本上那几页关于青春期的内容根本不需要老师多讲。但是知道是一回事,听在耳朵里是另一回事。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转身走人,越快越好。但就在他脚跟开始往后转的那一秒,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啪。” 皮肤与皮肤相击的声音,带着一点潮润的质地,像是沾了水的手掌拍在裸露的皮肤上。这一声来得太突然,太鲜明,像一根针扎破了他脑子里某根紧绷的神经。 他的身体在大脑下达命令之前,已经往门缝的方向偏了过去。 那道门缝大概只有三指宽,走廊里的壁灯把一线光投进去,刚好落在床的侧面。他看见的画面像一帧被慢放的电影镜头,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然后被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看见那个女人的腿被扛在他父亲的肩膀上。那双腿笔直修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瓷器一样的光泽,脚踝被霍云霆宽大的手掌捉住,架在肩膀两侧,纤细得似乎一用力就会折断。他看见秦湘雨的脸侧在枕头里,眼睛闭着,嘴唇微张,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一声细碎的呻吟,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若隐若现。他看见他父亲的脊背,那个他从小到大仰望的背影,此刻正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女人身上,沉沉的,带着力量感,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节奏在起伏。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更赤裸的细节。 那个地方。他父亲的一部分没入她的身体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圈白色黏稠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淫靡的水光。旁边的嫩肉被撑得向外翻出,像一朵被强行撑开的花苞,每一次抽送都带出更多的水渍。女人下面的洞口仿佛吞得很勉强,但每一次抽出的下一秒又会迎上去,像是身体比意志更诚实。 霍远洲的血液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全部褪去,让他手脚冰凉。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跳得他几乎能听见回声。他感觉到自己的下半身起了一种不该有的反应,硬邦邦地顶在校服裤子里,和从门缝里传来的画面一样,肮脏、失控、令人羞耻。 他在做梦。 他一定是在做梦。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了花。他今天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在车上睡了一小会儿,也许他根本没醒,也许车还没到家,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他在半睡半醒之间做的噩梦。 但他的眼睛仍然死死在定在门缝上。 他看见霍云霆把秦湘雨的腿从肩膀上放下来,然后伏下身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秦湘雨睁开眼,看着霍云霆,那个眼神半醉半醒,涣散着,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韧劲。她的嘴唇动了动,霍远洲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看到她伸出手,环住了霍云霆的脖子。 那个动作自然而然,亲密无间。 好像他们做这件事已经做了一百次。 又好像他们本来就该这样做。 霍远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他把房门关上,落了锁。 然后他靠着门背,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校服裤子支起了一个难看的帐篷。他把头埋进膝盖里,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把那种肮脏的生理反应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 霍远洲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帘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那个画面——那个撑得翻出来的嫩肉,那圈白色的液体,那双扛在父亲肩膀上的腿,还有秦湘雨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透出的无限风情。 母凭子贵 霍远洲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总觉得有什么声音从楼上传下来。也许是地板的轻微震动,也许是某种听不真切的人声,也许什么都不是,纯粹是他的大脑在安静得过分的环境里自己制造出的幻觉。 他把枕头蒙在头上,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但闭上眼睛更糟。闭上眼睛他就能看见那扇没关严的门,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女人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落,腰肢扭动的弧度像一条柔软的蛇。那个画面在他十六岁的大脑里反复播放,每一帧都清晰得令人作呕。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又在黑暗里闭上,发现根本没有区别——那个画面不在眼前,在他脑子里。 早晨八点半,他终于听见了第二个人的脚步声。这次是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沉稳有力,从三楼下来,经过二楼,没有停顿,一路往一楼去了。是霍云霆。 霍远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本不想下楼。他不想看到任何不该看到的人、不想面对任何需要他做出表情的场景。但他躺了五分钟,最终还是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穿着拖鞋走出房间,楼梯上的地毯吸掉了他的脚步声。走到一楼餐厅的时候,他只看到了霍云霆一个人。 他父亲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英文的财经报纸,旁边是吃到一半的火腿煎蛋。王妈在厨房里忙碌,煎锅发出滋滋的响声,空气里飘着黄油和烤面包的香气。 霍远洲在餐桌的另一头坐了下来。王妈立刻端了一碗白粥和一碟酱菜放在他面前,顺嘴说了一句“小洲今天起这么早”,然后继续回厨房忙活了。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昨晚没睡好?” 霍云霆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过来。他没有抬头,视线还落在某篇关于美联储加息的分析文章上,但那个问题问得很自然,像一个父亲对儿子的例行关心。 霍远洲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他低着头继续喝粥,希望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霍云霆确实没有追问。他放下报纸,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从餐桌前站起来。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利落地穿上,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朝门口走了两步。 又停住了。 “王妈。” “哎,先生。”王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早餐在锅里温着就行,不用刻意上去叫她。她醒了自然会下来。” 王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个“她”指的是谁,连忙点头:“好的先生,我知道了。” 霍远洲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盯着碗里的白粥,粥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米油,被勺子搅动的时候泛出细小的波纹。他父亲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不用刻意上去叫她”——为什么不用叫?因为她太累了?为什么太累了? 昨晚那个画面又来了。 霍云霆走到他身边,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霍远洲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和分量。 “好好和湘雨相处,她现在是这个家的人了。” 霍远洲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刺响。他放下没喝完的半碗粥,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去,拖鞋在楼梯上踩得啪嗒啪嗒响,每一步都踩着他十六岁少年特有的那种别扭的愤怒。 霍云霆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拎着公文包走出了大门。 秦湘雨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十一点二十四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钟,大脑才从睡眠的淤泥里慢慢浮上来。她很久没有睡到这么晚了。六年的职场生涯把她的生物钟调得比闹钟还准,每天七点十五分自然醒,连周末都不例外。而今天她睡到了中午。 她平躺在床上,没急着起来。身上有些酸软,腰尤其明显,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又勉强拼回了原位。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昨晚的画面断断续续地涌上来。 秦湘雨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是一个容易害羞的人,职场上再难堪的场面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应对。但昨晚那场情事超出了她的经验范围,霍云霆在床上和他在公司里完全是两个人。公司里的霍云霆温和、克制、耐心,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床上的霍云霆——她找不到更精准的形容词,只能说,他不太需要温度刚好这种事。 她把被子掀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从锁骨以下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迹,有些是吻痕,有些是指印,有些她甚至不好意思去辨认到底是怎么留下的。她的皮肤本来就白,这些痕迹映在上面显得格外触目。 她翻身下床,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她扶着床头柜站稳,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睡衣,余光扫到了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 里面躺着两只用过的安全套,顶端打了个结,安静地蜷在白色的纸巾中间。 秦湘雨看着那只安全套,在心里迅速做了一个评估。霍云霆四十六岁,这个年纪的男人在这种事情上还能保持这样的体力和兴致,说明身体状况相当不错。他用了安全套,说明他现阶段还不想让她怀孕。或者说,他对这件事有他自己的计划,不会因为一场婚姻就轻易交出主动权。这符合霍云霆的作风,他在任何事情上都是掌控者,在床上也不例外。 但没关系。一次不怀不代表以后不怀。只要他的身体机能没问题,她母凭子贵在这个家扎根的日子不会太遥远。 如何和青春期继子相处 秦湘雨把这个念头妥帖地收好,走到浴室里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让酸痛的肌肉放松了不少。她站在镜子前,仔细检查了一下露在外面的皮肤,脖子侧面有一块比较明显的痕迹,锁骨上也有一片,手腕上还有一圈淡淡的红印,是昨晚被握住的。她想了想,从衣帽间里挑了一件领口较高的真丝衬衫,遮住了脖子上的痕迹,袖口刚好盖住手腕,锁骨那一片用头发挡着,不仔细看问题不大。 中午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只有王妈一个人在擦桌子。 “秦小姐起来了!饿了吧?天气热,午餐我准备了白灼大虾和清汤小面,吃起来比较爽口,您还想吃点什么?” 秦湘雨在餐桌前坐下,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和楼梯方向:“王妈,小洲呢?中午不下来吃饭吗?” 王妈端着碗筷过来,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但很快被熟练的殷勤盖了过去:“小洲说不想下楼,让我把饭端他房里去了。这孩子从小就爱闷在房间里,不爱出来,有时候一闷就是一整天。” 秦湘雨夹了一个虾,慢慢剥壳。不爱下楼——昨天吃饭至少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今天索性连面都不愿意见了。从同桌到闭门不出,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她不会在这个家里连他的影子都别想再看到吧? 这是厌恶到什么程度了..... 秦湘雨没说什么,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早午饭。王妈的手艺确实好,酱汁调的鲜美。但她的胃口一般,只吃了半碟就放下了筷子。 实际上,霍远洲压根就不是因为厌恶才不下楼。 他在补觉。 昨晚一整夜没合眼,早上又在餐厅里受了刺激,他回到房间以后把自己摔在床上,本来想着躺一会儿就起来,结果脑袋刚沾上枕头就沉入了黑暗。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但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了梦。 梦里的场景和昨晚他看到的一模一样——暖黄的灯光,凌乱的床单,交缠的身体。但梦里的主角变了。把秦湘雨压在身下的不是霍云霆,是他自己。他能感觉到她皮肤的触感,湿滑带着沐浴露残留的花香。她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展开的黑色绸缎。她的嘴微微张着,发出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和昨晚他从门缝里听到的声音如出一辙。但这一次,她在叫的是他的名字。 “小洲……慢点……”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腿缠在他的腰上,脚踝交迭着扣在一起,随着他每一次挺动而收紧。她的手指掐在他的后背上,指甲陷进皮肤里,又痛又痒。他低下头去看她的脸,她眼神迷离,眼角划过残泪,嘴唇因为充血而变得饱满红润。 然后他醒了。 霍远洲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上一片白。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跳出来。后背上全是汗,把睡衣浸湿了一大片。他撑着手臂坐起来,感觉到内裤里一片黏腻湿冷,像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往里面泼了一杯冷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像被烫到一样弹了起来,冲进浴室,把门反锁了。 花洒喷出的冷水砸在头上。他在冷水里站着,双手撑在瓷砖墙壁上,低着头,看着水流把那些不该有的痕迹一点一点冲走。水温很凉,但他的脸是烫的,耳朵是烫的,连指尖都是烫的。 他骂了一句脏话。 霍远洲在浴室里待了二十分钟才出来。他把那条内裤卷成一团塞进垃圾袋,又套了两层塑料袋,扎紧,扔进了房间角落里不常用的那个垃圾桶。他做完这一切以后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窗外刺眼的午后阳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家他呆不下去了。 他必须走。去美国,去英国,总之他绝不会再和这个女人呆在一个屋檐下。 他每天早上在二楼楼梯口先往下探一眼,如果餐厅里只有霍云霆和王妈,他就下去吃饭。如果餐桌旁多了那个身影,他扭头就走,回房间把门反锁。让王妈给他端饭上来。 午餐他永远在房间里吃。晚餐他要么早早在霍云霆回家之前解决,要么等到秦湘雨上楼以后再去厨房找吃的。他把自己的活动范围精确地控制在二楼走廊尽头到一楼厨房的这条最短路径上,其余所有可能和秦湘雨产生交集的公共区域,他全部放弃。 秦湘雨不是瞎子,她当然发现了。 这样的情况延续到了暑假的尾声,这天傍晚,秦湘雨坐在三楼的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沉进海平面。她在脑子里做了一道小学数学题:一栋别墅三层,共居三人,其中两人互不说话,问女主人每天的有效交流对象有几个。 答案是:一个。王妈。 霍云霆不算,因为他又出差了,这次去北京,要走五天。 霍云霆虽然嘴上没说啥,还宽慰他说小孩脾气。但是她知道这些话做不得真,一个和继子连基本沟通都做不到的后妈,下场会是什么样? 她得制造一些机会。 秦湘雨把凉掉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走回房间。她打开手机搜索栏,输入“如何和青春期继子相处”,然后又在搜索结果跳出来之前把文字删掉了。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很蠢。她连十六岁少年的面都见不着,查这些攻略有什么用?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怎么相处,而在于怎么让他愿意出现在她面前。 机会 机会这种东西,有时候要靠等,有时候要靠造。 秦湘雨正琢磨着怎么打破她和霍远洲之间的僵局,机会就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天下午她坐在客厅里翻一本从霍云霆书房里拿的财经杂志,王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对劲。秦湘雨认识王妈这些天,从没见过她这副神情 “秦小姐,我……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秦湘雨放下杂志,示意她坐下说。王妈没坐,站在那里搓着手,把手机翻来覆去地捏,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说她老家的亲姐突然住院了,情况不太好,她外甥女刚打来电话,说医生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她的声音说到后面有点抖,但很快又稳住了,好像在努力维持一个管家该有的体面。 “我本来不该在这个时候请假的,先生出差了,家里就您和小洲,我再走了实在不像话。但我姐今年快七十了,这把年纪,说句不好听的,这次不见,下回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王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我就请三天,最多三天,回去看一眼就回来。” 秦湘雨看着王妈那张努力克制的脸,脑子里的算盘已经拨完了。 这是个机会。 她来霍家这些天,王妈是唯一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但这种善意目前为止还停留在客气和礼貌的层面,没有到“承情”的程度。王妈对她客客气气,对霍远洲也客客气气,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本质上是一种职业素养,不是真的把她当自己人。如果她想在这个家里真正站稳脚跟,光靠霍云霆的妻子的头衔是不够的,她需要有人真心实意地帮她。而让人承情的最好方式,就是在对方最需要的时候,多给一步。 秦湘雨站起来,走到王妈面前,拉起她的手。这个动作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但这一次她用的力道比上次重一些,停留的时间比上次长一些。 “王妈,三天不够。”她说,语气很柔,但每个字都笃定,“您回去五天吧。” 王妈愣住了,连忙摇头:“五天太久了,不行不行,家里没人做饭,小洲那边——” “家里不是还有我吗?”秦湘雨打断她,笑容温和但不容拒绝,“我可不是什么都不会做的娇小姐。做饭我会,霍总出差在外,我一个成年人不需要人照顾。至于远洲,他的饭我来负责。如果他不愿意跟我同桌吃,我就给他点外卖,总之不会让他饿着。” 王妈还在犹豫。秦湘雨继续说,声音又放软了半分:“您在这个家这么多年,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老家。这次姐姐生病,您心里记挂着,就算人在厨房里站着,心也不在这里。与其两头都不踏实,不如回去好好看看,把心安了再回来。” 这话说到了王妈的心坎上。她在霍家干了十几年,逢年过节都在这边的灶台前忙活,老家的亲人一年见不了几面。现在亲姐病重,她嘴上说请三天,心里其实也舍不得走。秦湘雨给了她五天,等于给了她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那……那就麻烦秦小姐了。冰箱里菜都是新鲜的,我都洗好切好分装好了,您拿出来炒一下就行。小洲的口味偏甜,不太能吃辣。他早上一般喝牛奶吃三明治,中午晚上要有荤有素有汤……”王妈事无巨遗地交代着,像一个临出门的母亲把孩子托付给临时保姆,恨不得把一整本操作手册都背出来。 秦湘雨一一记下,把王妈送出了门。王妈拎着一个旧旧的小行李箱,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嘴里嘟囔着“小洲这孩子脾气犟,您多担待”,接着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秦湘雨站在玄关里,深吸了一口气。偌大的别墅现在只剩两个人。一个她,一个霍远洲。没有王妈做缓冲,没有霍云霆做裁判,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个三层楼的密闭空间里,谁也躲不开谁。 霍远洲对此一无所知。 他今天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午饭也没下楼吃。王妈走之前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说饭放在厨房了,他没回。他不是故意不回,是他根本没看手机。他躺在床上,手臂搭在眼睛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霍云霆又出差了。他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去美国的事。上次在餐桌旁刚起了个头,霍云霆说“让我再考虑考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现在他又飞走了,一走就是五天。五天以后回来,待不了两天又会有下一个差、下一个会、下一个需要他亲自出席的饭局。 霍远洲烦躁地把枕头扔到床尾,坐起来,又躺下去,又坐起来,最后决定去游泳。 室内泳池在别墅的一楼西侧,是一间独立的玻璃房,恒温二十八度,一年四季都可以下水。他换上泳裤,披了条浴巾,光着脚穿过走廊。经过客厅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厨房方向扫了一眼,没有人。餐厅里也没有人。整个一楼空荡荡的,安静得像一座被临时清空的博物馆。 他没在意。王妈大概在洗衣服或者去了储藏间。他推开泳池的玻璃门,把浴巾扔在躺椅上,戴上泳镜,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荡开一圈圈波纹。只有他划水的声音,均匀的、有节奏的,在玻璃房顶下面回荡。他游了一个小时,自由泳和蛙泳交替,把胸腔里的氧气一点一点榨干,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才撑着池边爬上来。汗水被水流冲走了,但心里的烦躁还在,像一块泡不软的石头沉在胃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桑拿房,决定去蒸一下。 桑拿房不大,能容纳三四个成年人并排坐着,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最上面的木条椅上,后背靠在发热的杉木墙壁上,闭上眼睛。干热的空气灌进鼻腔,毛孔一个一个张开,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在木条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他觉得自己蒸够了,站起来走到门前,握住门把手往外推。 小样,还想躲 门没动。 他又推了一下,加了点力气。还是没动。霍远洲皱了皱眉,低头检查了一下门锁——没有锁,这个桑拿房的设计本来就是从里面推开的,不存在反锁的问题。他把肩膀抵在门上,用整个人的重量去推。 纹丝不动。 一股热浪从身后的加热器上涌过来,他的后背开始出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另一种不太熟悉的东西——慌。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一扇门而已。先从正常的音量开始,敲了几下,停下来听。外面很安静,没有任何回应的声音。他加大了力气,用拳头捶,用掌根拍,一边拍一边喊:“王妈!王妈!”声音在密闭的桑拿房里弹回来,砸在他自己的耳朵里。 没有人回答。 温度还在升高。桑拿房的加热器是自动循环的,到了一定温度会暂停,但暂停的时间很短,很快又会重新启动。他已经蒸了十五分钟,差不多是一个人连续蒸桑拿的安全上限,再待下去会脱水。他的呼吸开始变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火,喉咙又干又痛。 “有没有人!”他又喊了几声,嗓子已经哑了。他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名字——王妈?不在。司机?不住家。霍云霆?出差了。 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在不在家?他不知道。他这几天躲她躲得太彻底了,连她的作息时间都没摸清楚。如果她今天出门了呢?如果她刚好不在呢?那他是不是要在这间桑拿房里一直待下去,等到保洁明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才发现他? 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他睁不开。他把额头贴在木门上,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做某种极其艰难的心理建设。他闭上眼睛,用一种近乎愤怒的语气喊了出来。 “秦湘雨!!” 没有人。 “秦湘雨!!” 桑拿房里只有加热器的嗡鸣声。 他喊到第五声的时候,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不是刚才那种气急败坏的愤怒,而是一种更脆弱的、更接近恐惧的东西。他喊到第十声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矜持可言了,他像一个被困在电梯里的小孩,本能地呼叫任何可能听到自己的人。 第十五声—— “秦湘雨!!” 门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轻快的、急促的,高跟拖鞋踩在瓷砖地面上的那种啪嗒啪嗒声,从走廊的方向由远及近。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隔着木门闷闷地传进来,带着一丝意外和担忧:“远洲?你怎么了?” 霍远洲撑着门板,几乎是吼出来的:“门坏了!我被锁在里面了!” “门坏了?”秦湘雨的声音近了一些,她应该已经走到了桑拿房门口,“你等一下,我看看——这个把手是不是卡住了?” 他听见她在外面用力拉门的声音,又推又拉的,门还是没开。 “好像是卡住了,你别急,我去找工具。” “你快一点!” 他已经不想维持什么体面了。汗水把他的头发完全打湿,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一块滚烫的湿布里。他听到秦湘雨在外面翻找东西的声音,抽屉被拉开,金属工具碰撞,她的脚步声跑来跑去。 “找到了!”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一层木板,听起来像是很远又很近,“远洲你往后退一点,我试试看能不能撬开。” 他往后退了一步。门外传来一阵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咔嗒”一声清脆的响,门开了。 一股冷气从门外涌进来,扑在他滚烫的皮肤上,让他整个人打了一个激灵。 秦湘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刘海乱了几根贴在额角。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焦急,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状态,伸手就要来扶他。 “你怎么样?有没有烫到?脸怎么这么红,你别动我扶你——” 霍远洲在她碰到自己手臂之前,猛地侧身躲开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滚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既不是“不用”也不是“滚”,只是某种抗拒的信号。他撑着门框自己走出来,腿有点软,大脑供血不太够,但他还是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往外走,不让她碰。 走出桑拿房的玻璃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室内空调开得极足,和桑拿房里的温差至少在十五度以上。他的毛孔在高温下张开了整整半个小时,现在骤然遇冷,全都像受惊一样猛地收缩。他能感觉到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他这会儿已经被蒸得头昏脑涨,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温差这件事。 他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踩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使劲全身力气把门关上。他没有锁门。他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秦湘雨站在一楼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把螺丝刀,听着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接着是二楼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她把螺丝刀放在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擦掉手上的汗,慢悠悠的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把桑拿房的门锁撬开了——准确地说,是把卡在滑轨里的那小块木楔子取了出来。整个过程并不难,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桑拿房的门锁不会平白无故卡住。但如果有人在滑轨里塞了一小块木头,又在外面用螺丝刀轻轻巧巧地撬开,看起来就像一场意外被化解的机械故障。 秦湘雨端着水杯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下,双腿交迭,姿态舒展。 蒸了半个小时的桑拿,浑身毛孔大张,然后一头扎进空调开得最冷的走廊里。十六岁的身体素质再强,也扛不住这么折腾。不出意外的话,今晚他就会发烧。烧到浑身发软、起不来床、连喊人的力气都没有。 到时候,除了她这个大发慈悲的后妈,还有谁能照顾他呢? 秦湘雨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拿起那把螺丝刀,起身往工具间走去,步子轻快而笃定。 小样,还想躲? 我进来了 秦湘雨把粥盛进碗里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南瓜在小米粥里煮化了,颜色金灿灿的,腾起来的热气裹着一股甜糯的香味。连同一瓶矿泉水一起放进托盘。 二楼走廊尽头的门缝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秦湘雨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敲了三下。 “小洲,你晚上没吃东西,我给你煮了点粥。”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加重了力道。这次她听见了被子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几声含混的咕哝,像是有人把脸埋在枕头里说话。她等了五秒,握住门把手往下压。没锁。 房间里的床头灯开着,光线只够照亮半边床。霍远洲蜷在被子里,头发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贴在额头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干得起了白皮。他的睡衣领口被汗浸成深色,整个人裹在被子里还在微微发抖。秦湘雨走近的时候他半睁开眼睛,瞳孔没有聚焦,朝她的方向茫然地望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王妈。”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秦湘雨没有纠正他。她在床边坐下,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厉害,手指贴上去的感觉像是摸到了一块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天的石头。她拧开矿泉水瓶,一只手托起他的后脑勺,把瓶口凑到他嘴边。 “张嘴。” 霍远洲听话地张嘴了。他大概已经烧到分不清谁在给他喂水,只知道有人托着他的头,有个凉丝丝的东西贴着他的嘴唇,他本能地吞咽了两口。水沿着他的嘴角淌下来,秦湘雨扯了张纸巾替他擦掉,动作很轻。他的皮肤在她指尖下又湿又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干净的体味,混着汗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沐浴露香气。 她端起粥碗,舀了半勺吹了两下,送到他嘴边。 “吃点东西,垫了肚子才能吃药。” 霍远洲把粥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喉结迟缓地滚动了一下。秦湘雨又喂了第二勺,然后是第三勺。喂到第四勺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神慢慢从涣散中聚拢回来。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盏灯,床头柜上多出来了一个托盘,最后落在了正端着碗坐在他床边的那个人身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是你。” 他挥了一下手,手背恰好撞在粥碗的底部,把碗从秦湘雨手里打了出去。碗翻倒在床上,金黄色的南瓜粥泼了他一身的黏腻,床单上也洇开了一大片。 秦湘雨低头看了看空掉的双手,弯腰把碗从被子上捡起来放回托盘里。她扯了两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沾到的粥渍,语气平淡。 “不是我还能是谁。王妈回老家了,这宅子现在就我们两个活人。这碗被你打翻了,厨房里还有,想吃的话我再去盛。” 霍远洲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滩狼藉。南瓜粥沾在睡衣前襟上,稠糊糊的,混着汗湿的布料贴在胸口,又黏又凉。他掀开被子想站起来去浴室清洗,脚刚踩上地板膝盖就软了下去,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似的跌坐回床上。他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这次用手撑着床头柜勉强直起了身子,往前迈了一步,腿再次发软,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毯上。 秦湘雨把擦过手指的纸巾扔进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里,双臂交迭,站在原地看着他。 霍远洲跪坐在地毯上,低着头,不再动了。他的后背剧烈起伏着,睡衣被汗水黏在肩胛骨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骨架。他想喊王妈,张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嗓子已经烧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了。 秦湘雨等了他十秒。确认他不会再有第三次尝试之后,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想去浴室就直说。” 霍远洲没有看她。他垂着眼睛,睫毛上沾着汗珠,嘴唇紧闭成一条倔强的线。少年用沉默代表了他的倔强。 秦湘雨不禁回想,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么倔么? 她摆了摆头,一只手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霍远洲的手臂搭在她肩上的时候软得像一根煮过的面条,掌心贴着她的衬衫,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觉到烫。他比她想象的要沉,毕竟是将近一米八的骨架,所有的重量一下子压过来的时候,她的鞋跟在木地板上往后滑了一小截。她咬着牙稳住了,半拖半抱地把他弄进浴室,让他靠着洗手台站稳。 秦湘雨弯腰去放水。 热水涌进浴缸的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蒸汽从水面上升起来,镜子上很快蒙了一层白雾。秦湘雨用手试了试水温,直起腰,回头看了他一眼。霍远洲垂着头靠在洗手台边上,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整个人看起来下一秒就要顺着洗手台的边缘滑下去。 “水放好了,进去泡一泡就出来,别待太久。”她站在浴室门口,手撑着门框,“你发高烧了,泡久了脱水。我去拿退烧药,泡完出来吃药。” 霍远洲没有回应。秦湘雨转身走出去,把浴室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 她回到自己衣帽间,从药箱里翻出退烧药和一支电子体温计,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等她重新走进霍远洲的房间时,迎面扑来一股混杂的气味,汗味、粥味、退烧贴的薄荷味搅在一起。她看了一眼那张床,床单上一摊金黄色的粥渍,枕头套也被汗浸透了,整张床看起来像是刚打完一场仗的战场。 她站在床边,闭了一下眼睛,叹气般认命地弯下腰,开始剥床单。 脏床单和枕头套被她卷成一团扔在门口,新的床品从衣柜里翻出来,深灰色的纯棉四件套。她铺床单的动作很熟练,四角塞进床垫下面压得平整,被套抖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枕头套翻面、塞进去、拍松,一气呵成。把新床单铺好之后,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霍远洲还在浴室里。 秦湘雨走到浴室门口,屈起手指敲了两下门。 “霍远洲,别泡太久。” 水流声还在持续。没人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 “霍远洲?” 她把耳朵贴到门上,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水管里持续的水流声和排气扇低沉的嗡鸣。她等了五秒,脑子里迅速排除了几种可能,然后握住了门把手。 “我进来了。 发育良好 秦湘雨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浴缸里的水还满着,水面微微晃动,反射着顶灯的光。霍远洲躺在水里,后脑勺枕着浴缸边缘的靠垫,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的脸被热气蒸出两团不太自然的红晕,嘴唇倒是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微微张着,呼吸很浅。 秦湘雨在浴缸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颊。 “喂,霍远洲。” 没反应。她又拍了两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还是没反应。她蹲在原地,仔细端详起这张脸来。 平心而论,很好看。下颌骨的线条已经初具雏形,眉骨的弧度干净利落,鼻梁高且直,是一张放在任何学校都会被偷拍放到表白墙上反复讨论的脸。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把原本锋利的五官轮廓柔化了一圈,让他看起来没那么有攻击性。再长几年,等这点肉褪干净,下颌线完全出来,加上这个家世背景,大概又是一张能在名利场上通吃的面孔。 秦湘雨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指腹贴上去的触感比她预想的要好,皮肤光滑紧致,带着年轻男孩特有的那种厚实的弹性。他皱了皱眉,鼻子微微耸了一下,但还是没醒。秦湘雨看着那两道拧在一起的眉毛和微微撅起的嘴角,觉得这大概是住进这栋别墅以来他看起来最顺眼的一刻。 “切,小孩。”这才可爱,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死样子,跟谁欠了他似的。 她收回手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在这缸水里泡了快二十分钟,而水正在慢慢变凉。 秦湘雨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准备把他从浴缸里捞出来。这个动作还没开始就被迫中止,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脸往下走,目光定住了。 刚才光顾着看脸。 他是全裸的。 水面清浅,盖不住什么。她下意识地别开目光,脸后知后觉地烧起来,从脖子一路往上蔓延到耳根。他毕竟十六岁了,在法律上算未成年人,在生物学上已经不算了。发育良好,她听见自己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 秦湘雨在浴缸边蹲了两秒,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站起来,从架子上抽了一条最大的浴巾。她把浴巾展开,双手撑着两头,像举着一面旗帜,走到浴缸侧面,把浴巾往他身体上一盖,这才弯下腰去捞他。 一个失去意识的少年比清醒的时候沉得多。她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把他从水里拖起来的时候,浴缸里的水哗啦溅了一地,她的衬衫前襟湿了大半,裤腿也贴在了小腿上。霍远洲的头歪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温热地喷在她的锁骨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沐浴液的薄荷味。秦湘雨咬着牙把他拖出浴室,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重新调整一下重心,他的脚背拖在地毯上,脚踝上的水珠在地毯表面留下一串深色的湿痕。 把他弄到床上之后,她用浴巾胡乱的把他身上的水大致擦了一遍。喂药倒是比之前顺利,他已经迷迷糊糊学会张嘴咽东西了。她把退烧药塞进他嘴里,托着他的下巴灌了两口水,他咽下去之后又无意识地往枕头里拱了拱。秦湘雨把被子拉到他胸口,又拿体温计在他耳朵里测了一下,三十八度一,还在烧,但比之前好多了。 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折腾了这一通,她自己的衣服也湿透了,衬衫贴着后背,头发有几缕黏在脖子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桑拿房里出来的那个人变成了她自己。 后妈不好当。这四个字她以前在电视剧里看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是编剧在强行煽情,现在才知道电视剧里已经拍得很客气了。真实的版本是浑身湿透地站在一个陌生房间里,看着床上那个被自己从浴缸里捞出来的少年,希望他有良心,死小孩要学会感恩!虽然他的苦难都是她设计的。 她关了床头灯,端着托盘走出去,顺手把门虚掩上。 黑暗中,霍远洲翻了个身。他隐约看到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被一个女人的身形挡了一下,又亮起来,。被窝里是干燥温暖的,枕头套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拱了拱被子,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秦湘雨又端着托盘出现在他床头。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着脸,眼下有一圈不太明显的青黑。昨晚洗完澡躺下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认床的毛病又犯了,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才睡着。但早上七点她还是准时睁开了眼睛,身体里的生物钟比手机闹钟更顽固。 粥是新煮的,小米加了红枣,比昨晚的南瓜粥甜一些。退烧药和一杯温水放在旁边,托盘上还多了一小碟酱菜。 “霍远洲。”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语调呆着点哑意。 “霍远洲。” 第二声的时候,被子动了动。霍远洲从被窝里翻过身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是皱了一下眉,眼皮慢慢的撑开。他看见了她,站在床边的女人,马尾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手里端着个托盘。 他的大脑空白了片刻。 ......昨晚的记忆浮现在他脑海里,桑拿房坏掉的门,滚烫的热气和冷得刺骨的空调风,跌坐在地毯上的无力感,浴室里昏黄的灯光,还有她托着他后脑勺喂水的那个动作。王妈回老家了,她说过的。这个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秦湘雨把粥碗端到他面前。 “醒了?感觉好点的话自己把粥喝了。药在杯子旁边,吃完饭过半小时再吃。”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 霍远洲没说话。他的视线从她脸上往下移,落在她端粥的那只手上。右手的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小块红痕,不大,但颜色很新鲜,是刚烫不久的。煮粥的时候被锅沿烫的吧。他盯着那块红痕看了两秒,勉力撑着床垫坐了起来。 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 他低头看见了自己赤裸的上半身,睡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光滑的皮肤和胸口以下那片薄薄的腹肌轮廓。他的动作顿住了,他感觉到被子下面的下半身也是空的,睡裤并不在他腿上。他抓着被角的手指僵在那里。 不知廉耻 “我——你——我怎么没穿衣服。” 这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前两个字是吼出来的,中间两个字音量骤降,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去的。他的耳尖从浅红变成深红,那片红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一路蔓延到脖子、锁骨,最后消失在被子边缘以下。 秦湘雨本来已经快走到门口了,听到这句话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来,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插在家居服的口袋里。少年把自己裹得像一只受惊的蚕蛹,只露出半张脸和两只红得能滴血的耳朵,眼神里混杂着羞耻、愤怒和一种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慌张。秦湘雨看着这副景象,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一下。 他这会儿倒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决定逗逗他。 “昨晚你晕在浴缸里,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你弄出来。”她的语气平淡,“虽说我是你名义上的继母,但咱们说到底还是男女有别。我自然就随便给你擦了擦水,把你塞被子里了事。怎么——”她故意停了一下,脑袋微微往他的方向偏了偏,眼睛里带上了几分笑意,“你还想让我帮你穿衣服?” 霍远洲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看起来像是有一万句话堵在喉咙里。 秦湘雨没有见好就收。她往前迈了一步。 “要是你现在还没力气,我这个好继母也不是不能再帮你一次。”她的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儿子,需要我帮你穿吗?” 霍远洲的反应比被烫了还激烈。他整个人往后一缩,被子被他扯到了下巴以上,后背紧紧贴在床头板上,眼睛瞪得溜圆。 “我才不用你帮!你怎么这么不知礼义廉耻!” 秦湘雨的眉毛竖了起来。 她不是真的生气,但她觉得这小子欠收拾。秦湘雨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转过身正对着他,一只手叉在腰上。 “啧,少爷。”她的语调冷下来了,“昨晚要是没有我,你现在已经在跟黑白无常喝茶了。我费了半条命把你从浴缸里捞出来,你不谢就算了,还倒打一耙。好心当成驴肝肺。” 说完她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在身后关上了。咔哒一声,像一个句号。 霍远洲维持着被子拉到下巴的姿势,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门上的木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昨晚那个模糊的画面又浮上来了——门缝里透进来的灯光被一个女人的身形挡了一下,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刚才她转身离开的背影重迭在一起,分毫不差。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现在这个局面,就感觉到了下半身的异样。被子下面的某个部位正在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彰显存在感,翘起来的角度把被子顶出了一个小小的帐篷。 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 脸烧起来,飞快地把被子盖回去。 那个女人昨晚看了他全身。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脑子里,把他仅存的理智砸得四分五裂。她看见了什么?看到了多少?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被子下面那个不肯安分的东西,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羞耻的情绪,此刻他无法用语言把这种情绪准确地表达出来。于是他把右手伸进被子里,对准那个不听话的部位狠狠地按了下去。 “嘶——”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整个人弓成了虾米,额头抵在膝盖上,眼泪都快飙出来了。这一下按得太狠了,痛感从下腹窜上来,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冲动压了下去,同时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过了好一阵他才缓过来,慢慢坐直身体,从床头柜上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粥。红枣和小米熬得黏稠,入口还有余温,甜味很淡,不是加糖的那种甜,是红枣本身煮出来的清甜。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思索了一会,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从衣柜里翻出一件T恤和一条运动裤穿上。 他端着空碗站在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听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秦湘雨在洗碗。她背对着楼梯的方向,浅灰色的家居服外面系了一条王妈的围裙,马尾随着她刷碗的动作轻轻晃动。 秦湘雨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了。她什么都没说,继续洗她的碗。 他在客厅里站了好一阵子,手里端着那个空碗,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放在茶几上不对,放在餐桌上也不对,拿到厨房去又意味着要靠近她。他犹豫了几轮,最后还是走进了厨房。 秦湘雨正在冲洗砧板,水流从她手指间穿过,溅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细碎的声音。他走到她旁边,把碗放进水槽里,动作僵硬得像是关节生了锈。他的视线落在她右手虎口附近的那块红痕上,在自然光下看得更清楚了,面积不大但颜色挺深,边缘已经有些微微泛白了。 “谢谢你。” 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轻得像蚊子振翅。 秦湘雨关掉水龙头,转头看他。她脸上沾了几滴水珠,眉毛微微挑起来,表情介于意外和怀疑之间。 “你在跟我说话?” 霍远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飘走了,转而盯着墙上挂着的那个木勺子。“我,”他又抿了一下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谢谢你。” 秦湘雨斜睨了他一眼。 秦湘雨的眼睛细长,斜睨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霍远洲被这个眼神扫了一下,脸上挂不住了,耳朵又开始发烫。他转身就要走。 “谢就不用了。”秦湘雨在他身后开了口,语气不紧不慢,“屋里就咱们两个,我不可能放着你不管。” 她停顿了一下,把砧板竖起来靠在沥水架上。 “虽然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我确实已经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了,我不期盼你马上接受我。说实话,我突然冒出这么大一儿子也需要适应。但既然这个事实没法改变,那就试着在一个屋檐下好好相处。行吗,我的便宜儿子。” 她把手伸出来,悬在半空中,指尖朝上,姿态端正得像在签署一份北约和平协议。 霍远洲低头看着那只手。皮肤白皙,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净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在厨房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他没有伸手去握,而是把视线从那只手上移到她的脸上。 “谁是你儿子。你不是我妈。” 秦湘雨收回手,耸了耸肩,脸上没有被冒犯的表情。她靠在料理台边缘,双臂交迭,歪着头想了一下。 “行,我不是你妈。那叫姨也不合适,毕竟我今年才二十八,被叫姨都叫老了。刚好我表弟跟你差不多大——这样,以后你叫我雨姐吧。” 霍远洲嗤了一声。 “雨姐?”他嘴角往下撇了撇,脸上浮出一个带着嫌弃的、十六岁少年特有的刻薄表情,“东北剥玉米那个?” 他没等秦湘雨回答,转身走到客厅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假装在看。屏幕上的信息他一个字也没读进去,眼神总是控制不住的去瞟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的背影。